　　《盗墓者》作者：单_行道

　　目录
　　第一章 初试锋芒
　　第二章 四大世家
　　第三章 洛阳怀古
　　第四章 尸骨无存
　　第五章 北邙风云
　　第六章 摸金大会
　　第七章 巴山夜雨
　　第八章 雾里看花
　　第九章 深谷幽兰
　　第十章 僰人悬棺
　　第十一章 落花沉埋
　　第十二章 金沙之谜
　　第十三章 三曹对案
　　第十四章 漫漫长夜
　　第十五章 如假包换
　　第十六章 玄水银针
　　第十七章 替罪羔羊
　　第十八章 金蝉脱壳
　　第十九章 险象环生
　　第二十章 一醉累月
　　第二十一章 殃及池鱼
　　第二十二章 深夜来客
　　第二十三章 迷苑惊魂
　　第二十四章 疑云重重
　　第二十五章 舍园怪谈

　　第一章 初试锋芒
　　江南三月，烟雨霏霏，杨柳依依。一片慵懒的春色。
　　应天，这个六朝古都，自明朝廷迁往北京以后，便成为陪都日趋恬淡隐逸。应天府在元朝时名号集庆，龙盘虎踞，深合朱元璋心意，因此特地改名为“应天”，在此称帝，吹嘘自己乃是顺应天命的真龙天子。江宁，原本只是应天府的一个附属小县，只因县内山水俱全，相得益彰，青龙形胜，秦淮逶迤，恰好符合了风水界中最推崇的依山旁水之吉相而成为远近闻名的风水宝地。风水上认为，靠山能掌权，而水则主财运。“背山”，寓意“前有远瞻之力，后无后顾之忧”；“面水”，寓意“聚财、有生气”。因此明初定都南京时，这里曾是达官贵族们趋之若鹜的墓葬之地。
　　明嘉靖年间一个普通的春日，江宁乡下来了一位姓贾的大富商，贾老爷据说是做古董生意的，看起来是极有钱的主。倒不光是衣着华贵，他举止儒雅，声如洪钟，两道浓眉偏配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极富威严贵气。江宁府的乡下，却也是看多了皇亲国戚，贵胄商贾，见惯世面的，识人自有一套。因此县主很是热情地接待了他，听闻他要在乡间造座宅院，更是不胜欢喜。
　　贾老爷性子也如人相，极是豪爽大方，废话不多一句。一顿饭吃完，便已跟县主谈妥了造价，并由县里负责招聘工匠。这里已经很久没什么挣钱的大工程了，以前壮年男子还可替大户人家修坟赚钱，姑娘媳妇们则负责打扫贵族们的临时别院，在他们来上坟时在里头帮忙伺候内眷。但自明成祖迁都北京以后，曾经云集江宁的贵族们也都相继迁往京城。江宁离北京千里之遥，那些贵胄们哪愿年年长途跋涉来上坟，因此都是几家相厚的彼此相约，几年才一起来拜祭一次，也只有这时江宁才会很难得地重现一派当年的车水马龙，冠盖京华。如今好容易来了个大财神，哪肯轻易放过。所以县主甚是积极，不但立马开始招募工人，还鞍前马后地陪着贾老爷在江宁逛了个够。
　　贾老爷此次并未带家眷同行，只有个老管家陪着，说是想等府邸造好了再把老家的家人接来。一行人在江宁足足逛了三天，最后贾老爷看中了东南边一个所在，县主忙帮他联系，把那块地的本主找来洽谈卖地事宜。那家祖上还是明初的武将，但是偏碰上了朱元璋那样鸟尽弓藏的性子，因此他家先祖也自然仕途暗淡，几代以后便日渐衰败。传到曾孙手上也就剩这么块地了。这回江宁来了个财神他也早听说了，如今见财神竟撞到了自家门上，心里自然欣喜若狂。于是两家很快便达成协议，签了契约。
　　那卖家倒是敦厚老实之人，虽然贾老爷出的价比市价高得多，但签约之前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贾老爷，我家的地风水是极好的！原是我曾祖置来想做坟地的，只是后来他连年迁徙，官是越当越小，地却越走越远，最后客死异乡，终究也没用上。子孙们不争气，只靠卖房卖地过日子了，这么好的风水宝地也就没舍得当坟地用。但只是那块地附近都是当年的达官贵族们买来当坟地的…您不怕忌讳吗？”
　　贾老爷听完，浓眉一扬，大声笑道：“鬼神之说，信便有之，不信便无！况且即便有，那鬼也是专爱找那些病体缠绵，阴气重的人，像我这样身板硬朗，阳气旺盛的，哪个鬼敢近我！”
　　县主在旁连声称是，那卖地的也就不多嘴了。心想也是，看这贾老爷，虽然年近五十，但却看轻得很，虎背熊腰，神清气朗，没准还是个练家子。这样的人，别说一般人，就是鬼见了，也要忌惮三分！
　　贾老爷不仅爽快，性子也急，契约才签，那边地上便已开始动工了。那家的风水宝地上种着大片的玉米，很快便全拔除了，当然这笔损失贾老爷是双倍额外补偿给户主的。惹得其他人家很是眼红，都说是那家祖上积德，有眼光选了块好地留给子孙发财，也不由地埋怨自己的先祖咋没这个远见。
　　“老爷，朝廷已迁都多年，江宁这带如今也不剩多少豪门大户了…我看这里不过是个普通小县而已，咱这趟生意能赚吗？这么大一座宅院可花费不少，万一…”老管家尽管知道主人一向精明能干，从不做赔本的生意，但这次却疑惑他为何偏要选这么个贫瘠的地方，甚至担心他是不是老来糊涂了。
　　“你以为我老糊涂啦！”贾老爷一眼看穿了这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的想法，于是笑道，“你就放宽心吧！我呀，离老糊涂还早呢！这个地方看起来鸟不生蛋，其实是藏龙卧虎，你就听我的，这笔生意咱包赚不赔，而且赚还要赚大的！”贾老爷说着狠狠吸了一口手上的烟斗。
　　听老主子这么说了，管家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安排工匠们赶工去了。
　　乡下人习惯早睡，天刚擦黑稀稀落落的人家便相继熄了灯。深夜，刚具雏形的贾府里，却悄悄闪出了两个身影，在屋子里转悠捣腾着。
　　三个月后，贾府贴出了出售的告示，江宁县郊一带的人很是惊异，这座斥巨资建造的大宅院不过才竣工一个月，怎么就已经要出售了呢，而且售价并不是很贵。管家解释说，是因为他家老爷生意上突然出了问题，需要资金周转，因此只好先把这房子卖了，拿了钱回老家去救急。宅子只按造价卖，一分钱也不赚，只是因急用，只收现银。这么一说，众人心下释然，想着这生意人风险还真大，买卖做再大都有不保险的时候。有几个家境还不错的觉得这便宜不占太可惜了，便都争着要买，而且欺贾家急等钱用，还把价往下压。贾老爷素来豪爽之人，于金钱上也不是很计较，因此也没多罗唆就应了。
　　房子一脱手，主仆二人就急急忙忙登上了归途。小小的江宁，在之后的几个月里都在谈论着这个神秘的大富豪。
　　北京，沉寂了近百年之后，在明成祖的极力坚持下，终于又回到了中国政治权力的舞台中心。明朝虽然仍奉行重农抑商的政策，但商业经济已无可避免地渗透了进来，皇城脚下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福如轩是一家颇有名望的老字号古董店，在京城已经开了十几年，两开间门面两层楼，古色古香的建筑，就如名号一般有些年头了。老板姓刘，名延福，年届五十却神采奕奕，比年轻小伙还有朝气。他素爱四处游历，在家闲不住，虽然福如轩的生意好得很，他却还是时常出去游山玩水，像个①挂单僧人般逍遥自在。
　　今天他难得在铺子里足足呆了大半天，若不是二楼凤麟阁里奇珍无比的猫眼石，他恐怕早上琉璃厂淘换古董去了。这颗金绿猫眼石是猫眼之中的极品，呈蜜蜡黄色，半透明状，滚圆匀称，表面溜滑，没有一丝瑕疵。在阳光下会如一只真猫的眼睛一样眯成一条缝，拿回暗处则慢慢回复原状。眼线清晰明亮，张合灵活。刘老爷简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了，还只是看不够。越看却越是感到可惜，这猫眼本该有一对，可他偏偏只得了其中的一颗。若是能得齐两颗猫眼，那可是真正的价值连城了，刘延福心中叹息不止。
　　伙计小三突然噔噔噔跑上楼来，看到刘延福一脸不悦之色，他有些不敢说话，但顿了一下却还是站在楼梯口为难道：“老爷，楼下有位贵客找您。”
　　这凤麟阁看起来跟普通阁楼没什么区别，一色的沉香木家具，墙上还挂着几幅唐宋的名人字画，最多也只能算得上精巧雅致而已。但实际上这里所珍藏的不显于人前的古董却比楼下所有的古董加起来都值钱，只有极熟的贵客才有机缘得见其中的藏品，平日就连伙计也不敢贸然上楼。因此刘延福对小三这样鲁莽的举止很是不快，听了他的禀告，更是来气，于是压低了声音道：“没见我在鉴赏古董吗？你怎么只管跑上来！这般冒失，回话也是糊涂！到底是哪位贵客来了！”
　　小三犹豫了一下答道：“回老爷，这位贵客小的以前没见过。”一看刘延福欲发作，忙补充道：“可看他穿着打扮定是个富家公子，没准还是官宦之后。人家在楼下急等着呢…”
　　刘延福哼了一声，他这一辈子就是跟贵胄打交道，什么贵人没见过，而且令他在古董这行声名远播的除了他鉴赏珍藏古董是一绝外，还极擅长看风水，就连当今皇上的叔叔淮阳王也曾听闻他的名声而请他去王府看过风水。福如轩平时出入的也都是有钱有势的人，这小三在店里也有好几年了，按说也该有点见识了，怎么还见锭银子就当宝呢！
　　“你请他在楼下等着，就说我马上下去。”刘延福看小三还在楼梯口站着，便淡淡说道。
　　“是，老爷！”小三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转身的当儿他咕哝了一句，“要是那猫眼石跑去了别家，您可有的急了！”
　　“你说什么！什么猫眼！”刘延福变了脸色。凤麟阁里的古董除了他和管家以及管家的儿子，其他伙计都没瞧见过，这小三怎么会知道什么猫眼石，莫非他心怀鬼胎…
　　小三却不知刘延福心中所想，见问便兴奋地答道：“老爷，您还不知道哪！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在您这干了这么久，小的也算是识点货了，可这么稀罕的猫眼石，我梦里也没瞧见过呀！这宝贝可值老钱了吧！”
　　刘延福越发惊疑不止，喝道：“你满嘴里胡说什么那！哪来的猫眼石！福如轩的规矩你也忘了！”
　　“老爷，小的一时激动忘形了…”小三还当老爷是骂他行事没规矩，因此忙垂手低头道：“楼下那位公子拿来了好大一颗猫眼石，黄黄的，圆圆的，指明要见老爷您。”
　　小三话音未落，刘延福便腾地站了以来：“你这厮越来越糊涂了，这样要紧的事怎不早早说！快去沏杯上好的龙井，不，把我的陈年普洱拿出来！”
　　小三的身影才消失在楼梯口，刘延福便匆匆将桌上那只装着猫眼石的锦缎盒子放进壁龛锁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
　　自从得到这颗猫眼石之后，他梦寐以求的就是得到另一颗，可是找遍琉璃厂也没见一丝踪影，派往各地古董商铺的伙计回报也是一无所获。如今乍一听到猫眼石三个字，他心里不免激动忐忑，莫非是另一颗猫眼石现身了？有这么巧吗？怎么就偏偏找上了福如轩？是巧合还是另有情由？
　　脑海里瞬息万变间，人却已到了楼下。大厅里的红木太师椅上正端坐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看背影年纪还很轻。刘延福向来不拘小节，走路也是疾步如飞，眼下一着急脚步声更重。因此那年轻人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果真是一个翩翩少年。眉清目秀，手持一锦盒，一见刘延福，他便拱手微笑道：“刘大掌柜，久仰！”
　　刘延福忙回礼：“您认识我？”
　　“福如轩的名号，谁不知道！刘掌柜是闲云野鹤，来去无踪，在下与您素未谋面。只不过却早听说过刘老掌柜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在下想，您这般样貌定当是掌柜无疑。”
　　“哈哈！您可真是比看相的算得还准！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成名昀，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来贵宝号却是有件宝贝想请刘掌柜过目。”成公子年纪虽轻，却是气度闲定，进退有据。
　　“哦，成公子，楼上请。”刘延福忙把他往楼上引。
　　楼下的伙计们都觉讶异，这年轻公子只不过是头次登门，老爷竟把他请到二楼，还十分客气，定是来头不小。唯有小三心中知道原委，于是嘴快地跟众伙计解释，一边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颗猫眼石的大小。
　　“公子，这楼上陋室老夫平日从不轻易让人上来，这里安全得很，到底是何宝贝您尽可放心拿出来让老夫赏鉴赏鉴。”
　　成昀微微一笑：“至宝也要象刘掌柜这样的能人才配看，一般人得到手也是徒招祸端。”
　　说着，他把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只见一颗浑圆的猫眼赫然其中，跟刘延福那颗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色泽，光泽，大小，形状俱不差分毫。刘延福惊喜地端起盒子，仔细凝望了半晌。稍顷，他走到窗边，将小格窗全部打开，耀眼的阳光顿时长驱直入。再看盒中的猫眼，竟像只慵懒的小猫咪般眯起了眼睛打起盹来。刘延福不敢相信般地换角度试了好几次，毫无异样。
　　“这的确是颗罕见的金绿猫眼石，价值不菲啊！”刘延福叹道。
　　“那您开个价吧！”成昀在一旁耐心地等他确认无误了才开口。
　　“让我开价？成公子想出手？”
　　“不错，在下正急等钱用，因此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也不得不卖了。”成昀叹息道。
　　刘延福重又打量了他一番，若有所思地将盒子略略凑近鼻尖。一闻之下，心中大惊！
　　这颗猫眼石与他那颗不正同出于江宁古墓吗？难道是自己弄错了？不可能啊，他这鼻子可是吃饭的家伙，凭是什么古董到了他鼻下，一闻便知出土年月，出土地点。难道是那座古墓之前还被人盗过？也不可能啊，当时他冒名贾老爷在江宁前后研究了数月，对那座墓穴可说是了如指掌，便如自己建造的一般，里面并没看到有人盗过的痕迹。因此当时他也疑惑了一阵：金绿猫眼石明明有一对，可那户人家怎么偏只放了一只在其中，难道另一个留作纪念了？还是那户人家只拥有这一只猫眼？思索了月余，他选择相信后者。却万万没想到，另一只竟是出自同一座墓穴！只是时间上差了几个月而已。
　　成昀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笑道：“您老瞧也瞧够了，该给个价了吧？”
　　“别急，成公子，恕我直言，您这颗猫眼应是地下之物，见天日还不到半年。而且…应该是出自江宁那里。我说的可对？”
　　这回轮到成昀大惊失色了，他早闻刘延福鉴别古董是一绝，因此才慕名而来。料他识货，原是想卖个好价钱的，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厉害，非但看破了这宝贝的出处，连时间都算这么准。但他心中虽然惊疑不定，脸上却仍微笑道：“人都说刘掌柜心细如尘，见识卓著，我还当世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那！不过，有道是宝物不问出处，您若不敢要，想得到它的可大有人在！”
　　刘延福心知他的话不假，这样的猫眼普天之下只有两颗，只怕有钱也没处买，买主肯定趋之若鹜。尤其自己已经有了一颗，要是两颗配上对，那价钱还能翻上好几倍。况且他这福如轩里卖出的陪葬品还少吗！他主意拿定，于是伸出一掌笑道：“看公子也是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五千两这货我要了！”
　　成昀摇头道：“五千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是这猫眼却也不是一般凡物，肯出这价的能从这里排到前门大街去。况且以福如轩的声誉，这宝贝的身价还能水涨船高，您吃肉也不能光让我喝汤呀。”
　　“看来阁下对古董也颇有研究啊，”刘延福对眼前这年轻公子越发看重起来，这人年纪虽轻，却不容小觑。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那颗猫眼，可他不但先于自己得了这个东西，而且那墓还看不出被盗过的痕迹。若真是他所为，那可真是盗墓界的后起之秀啊！只可惜这般俊秀模样，却偏偏也入了这行，刘延福又不禁有些惋惜。“这样吧，一口价，两万！这东西虽好，但毕竟来路不正，说句实话，一般当铺古董铺可不大敢收。”
　　“好！既然刘掌柜这般豪爽，在下再讨价还价未免显得太小气。两万就两万，大家交个朋友！不过我可要恒源号的银票。”
　　“你可真是精明！”刘延福无奈道，“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取钱就来。”
　　刘延福下楼到柜台取了整整两万两的恒源号银票亲手交给成昀，成昀欣然接过便告辞飘然而去。
　　——————————————①挂单止宿云水僧行脚僧又称云水僧，为了参谒诸方善知识及寻师访道而四处旅行。当他们游方到寺暂住，称为「挂单」。「单」是指寺院中僧众的名单，平时寺中僧人的衣钵就挂在名单下的钩子上，云水僧入寺，要在上面贴上名字，并把衣钵挂上，这就叫做「挂单」。
　　[挂单的时间]每年从正月十五日（冬安居结束）至四月十五日（夏安居开始）、七月十五日（夏安居结束）至十月十五日（冬安居开始），是云游求学期。在这六个月里，比丘在自己原住的寺院外，得到他寺挂单，寻师参道，各个寺院也只有在这六个月里，才接待前来挂单的云水僧。
　　刘延福独自在凤麟阁将两颗猫眼放到了一起，心中感慨，这两颗宝贝终于又聚在一起了。但如愿以偿的喜悦却敌不过对那位神秘的成公子的好奇和疑虑，眼睛虽盯着猫眼，心思却全在成昀身上。这个人不能不查，他焦急地等待着刘荣的回报。
　　从成昀一出门，刘荣便悄悄跟了出去。他是刘延福管家刘得禄的儿子，刘得禄跟了刘延福几十年，他的儿子可以说是刘延福看着长大的。刘延福自己无子，又非常信任刘管家，因此自然也就很倚重他的儿子。他自己常和管家大江南北地游历兼盗墓，便留了刘荣在京城管理福如轩。
　　照理说，刘延福和管家都已年过五十，论精力体力已不复当年之勇，盗墓这种颇费体力心力的活应该传给年轻一辈才是。但是自古以来，盗墓被世人所不齿，掘人祖坟更被认为很不吉利，会遭报应。虽然他们干盗墓这行的并不以为意，但真要传给子孙却还是心中犹豫。
　　刘延福自幼家境贫苦，无以为生，一次偶然的机会被他的师傅，一位盗墓高人收入门下。刘延福人很聪明，又能吃苦，很快便成了师傅的得力助手。凭着自己的本事，以白丁之身跻身于当时著名的盗墓四大世家。这门手艺让他拥有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不知什么原因，就是后继无人。他一共娶过三房妻室，好容易四十岁上有了个儿子，还没满周岁就夭折了，第二房太太也因悲伤过度不久也辞世了。如今这第三房妻子年方三十，长得颇有姿色，身体也很好，进门数年却就是不见生养，因此刘延福隐隐也有些信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之说。但他素性豪迈，对世事看得很开，虽觉遗憾，倒也未对无后之事耿耿于怀，照样同着管家四处盗墓。
　　可管家有了儿子的人，从一个父亲的角度却不希望儿子搀合进来，因此从小便要他读书识字，希望他将来或考个功名，或做个买卖。这刘荣读书实在没天分，自幼耳濡目染，对生意倒挺感兴趣，于是两老索性将福如轩交他打理。
　　刘荣为人机灵，也深知刘延福的心思。刚才刘延福送成昀下楼时，不过一个不经意的眼色，其他伙计根本没注意，刘荣却早看在眼里，立刻心领神会趁人不备跟了出去。成昀家看来住得挺远，七拐八弯的甚是麻烦。但刘荣心知此人不凡，刚才听了快嘴小三的话，对看了十来年古董的他来说，也明白这颗猫眼的价值。老爷一辈子在古董堆里打转，价值连城的在他眼里也不过一个赚钱的物件，少有这样看重的。看来除了宝物本身的价值外，还另有缘由。因此刘荣一点不敢怠慢，跟得很紧。
　　成昀揣着两万两，心下美得有些飘飘然。没想到自己当初还真没看走眼，那座墓中果然藏龙卧虎，不枉自己一场心机。因此他一路走一路逛，刘荣在后面跟得晕头转向。成昀的脚步利落得很，转眼竟拐到了枇杷巷，这个巷子是青楼汇集之地，狭窄的街道两边净是式样各异的小楼，上面挂着各家的招牌。每家门口都立着两三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每见男子经过，便挨上去搔首弄姿，争着往自家楼里拉。成昀这样清俊的年轻公子自然更是不肯放过，好几家都围上来拉住他，成昀见推脱不过，便随意抬脚进了一家叫沁芳阁的。
　　他这一进去可把刘荣急坏了，忙也跟进去。但当他好容易从珠围翠绕中挣脱出来时，已不见成昀踪影，他急得忙揪住在大厅伺候的伙计问刚进来的年轻公子去了哪里，那伙计结结巴巴说客人这么多他也没注意，可能是上楼去了。刘荣抬头一看，这沁芳阁外表小巧，里面却着实大有丘壑。二楼一溜的雕花小门，数不清的厢房，自己总不能一间间上去找吧。他愣在楼梯口不知如何是好，正束手无策间突然一个主意闪了出来。这沁芳阁上二楼只有一个盘旋楼梯，他只要守着这楼梯口还怕成昀不下来吗，他总不会在妓院长住吧。主意打定，他便掏出了一锭银子给伙计，让他上了一壶好茶，自己在大厅里选了个正对楼梯的位子坐下，准备跟这成昀耗上了。
　　却说成昀一进沁芳阁便直奔二楼左手第二间厢房而去，门楣上篆着“寻芳”二字。进得门去，里面却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趴桌上百无聊赖。听到门声，忙喜极站起来，见是成昀，立刻跑上前去兴奋地拉住他笑道：“姐姐，你可回来了！我都等好半天了，我说陪你一起去，你非不让，害我在这里干着急！”
　　成昀把扇子往桌上一搁，先前清朗的声音一变成为温软的女声：“嘘，小声点，外头有人跟着我呢！”
　　“啊？有人盯梢！你形迹败露了？哎呀，啥都别说了，先离开此地要紧。”
　　“你呀，总是这么听风就是雨的，我哪敢带你去！”成昀扁了扁嘴，“形迹虽然是被人盯上了，但你姐姐我是什么人！想查我哪有这么容易！那个跟着我的人，正在楼下傻等呢！”
　　“你看这是什么！整整两万两！”成昀笑着从怀中掏出那叠银票，“刘延福以为让手下跟踪我就能查出我的底细，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竟是女扮男装，更不会想到我会是成家的后人。你跟平安镖局的白镖头谈妥了吗？”
　　“姐姐，你可太能干了！”成功竖起大拇指道，“这事办得真漂亮！要不爹在世时就常夸你遇事沉着是将才呢！白镖头那里我已经签好契书，付过定金了，他今晚就会替咱们把那箱子宝贝送去湖州！”
　　“一箱子古董他没起疑吧？”
　　“没有，我跟他说我是被贬的京官之后，他一副了然的样子。估计这种贪官见多了，再说五百两镖银啊，他运十趟也赚不了这么多！只是没想到刘延福也是徒有虚名！”
　　“你可别这么说，刘延福并非外强中干！他今天竟一眼看穿我拿去的猫眼是出自江宁古墓，而且连出土时间也掐的准准的，看来真是个老行家！要不他能对我起疑心，派人跟踪我？幸好我们早作打算，把挖来的东西托给平安镖局运送，咱们两个只要带着这些银票轻装而行了！”
　　“嘿，太好了！这么多钱够咱们大江南北地玩个够！顺便再去哪里干一票！”成功兴奋难耐。
　　“你就知道玩！这些钱可不能由着你挥霍，得留着办点正经事！找个好地方置所宅子，买上几块地，多个容身之处，也好为将来多留一条退路！”
　　“咱们年纪这么轻，就是再干二十年也是绰绰有余！现在有钱花便尽情享受，难道等老了吃也吃不动，走也走不了时再用不成！”成功不以为然道，随即又疑惑地问：“姐，为什么咱们不把那一箱子宝贝全在京城卖了再走呢？还巴巴地运到湖州去？”
　　“那一箱子珠宝价值连城，单是一颗猫眼就已经引来福如轩的注意了，要把一箱子全卖了，不出两天，京城各大当铺古董行只怕连官府都要一起出动找我们！”
　　“他们爱找就让他们找呗，别说找不着，就是找着了又能奈我们何？”
　　“你以为盗墓是个风光的差使啊？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掘人祖坟者罪当凌迟！躲还躲不及呢，你还上赶着让人家抓！刘延福看穿它的出处时，我还真是捏了把冷汗，要是他去报官，那可就完了！别忘了，江宁那些古墓的子孙后代们可大都在京城，要找到本主也不是难事。到现在我还后怕呢，万一哪天哪个王孙贵戚发现了陪葬之物竟然现世了，那可怎么办！”
　　“还是你想得周到，好在咱们今晚就离开这里了，一出了京城，天南地北的，谁也找不着咱了！”
　　“好了，该准备了。我换身衣裳就从后门走，你出去看着点楼下那人，他脸上微须，身形削瘦。一个时辰后，咱们在渡口见。”
　　“好！”成功应了一声拔脚就往门外去，却又突然折回来道：“哎呀，姐，你说的那样的人这里多的是，我怎么知道哪个是…”
　　成昀敲了一下成功的脑袋，嗔怪道：“来这里的男人都是寻花问柳的，哪个不找姑娘却死盯着楼梯的不就是了！我猜他现在肯定正坐在对楼梯的位子上喝茶呢，你等下给我打个掩护。”
　　成功抚着脑袋委屈地出去了，果然见楼下一壮年男子，也不叫姑娘，也不喝酒，只管抿着茶，两只眼睛不时地朝楼梯上逡巡一眼。成功暗笑了一声，装作等姑娘倚在栏杆上拿眼角的余光瞟着他。
　　一盏茶的功夫，成昀出来了，却跟刚才进去时判若两人。进去时还是一个翩翩公子，出来时却已然是一位貌如花照水，行若柳扶风的佳人。她一只纤纤玉手执一团扇，缓缓摇动，另一手翘着兰花指轻轻提起裙裾，款款下楼而来。
　　成功见状忙装作酩酊大醉，上前欲拉住她。成昀厌恶地用扇子掩住鼻子，奋力挣脱，掉头就往后院去。刘荣在对面看得真真的，却不以为意，这种事在青楼里随处可见，况且他做梦也没想到成昀竟会是个女子，别说她还遮着半张脸，就是站在他面前让他瞧，他也不能立刻认出来。
　　成昀一走出大厅便急忙往后门跑，门外一辆四轮马车已经等待多时。成昀一上车，马车便箭一般离弦而去。成功料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悠悠然踱出门去。走出枇杷巷，他便拐进一家客栈，买了匹马也朝渡口而去。
　　那里刘荣还在死守，眼看着天将黄昏，他心里越发着急起来，又不便大肆声张。只得掏出几大锭银子向老鸨和众窑姐打听，可竟无人知道。那妈妈媚笑道：“咱们这里多的是年轻的公子哥，没一百也有几十，您问的这人又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叫我们怎么找呢？”
　　刘荣厌恶地拂开那些穿红戴绿，珠光宝气的女子，正欲失望离去，却募然心中一动。回头问道：“那位穿浅绿色衣裙，手执一把团扇的姑娘在哪？”
　　“您说的是谁呀？我们这里姑娘这么多，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位？可有名字？”
　　“妈妈，能不能麻烦你把所有的姑娘都叫来让我看一下？”
　　那老鸨面露难色，但一见刘荣掏出几十两纹银放在桌上，立刻便换了笑脸：“好说好说，小翠小薇，快去把所有的姐妹都叫来！尤其是今天穿绿衣服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屋子里便围满了姑娘，刘荣一个个看去，果然没有刚才在楼梯上与醉客纠缠的那位。不由心下懊恼，刚才那女子衣着素雅，行动端庄，根本不像个窑姐。可他这样有阅历的人，竟然没瞧出来，真是惭愧！
　　当刘延福听到刘荣的回报时，成氏姐弟俩已登舟远去。刘延福心中无比惋惜，这个成公子，或者该称为成小姐，宛如一团谜一般出现，可又在谜底揭晓前就这样离去了。兴许这谜底永远也解不开，可惜了一个人才！
　　而那姐弟俩此时却正逍遥自在地一路往南游历着，那箱子出自江宁墓地的古物也在这趟旅途中渐渐处理掉了。到手的巨款，除了在山东、河南一带买房买地之外，就一路散给了沿途的贫苦百姓。
　　第二章 四大世家
　　史上最早的关于盗墓事件的记载始于西周晚期，经历了春秋“礼坏乐崩”的社会历史时期之后，厚葬成风，那些埋葬于地下的巨大财富极度地刺激了盗墓者的欲望和神经，从那以后盗墓便层出不穷，渐渐成为一个游离于三百六十行之外的神秘职业。
　　三国时期皇甫谧《笃终论》中曾说：“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又无不发之墓。”的确，只要墓下有可图之物，就不可能不被异常敏锐的盗墓者们所觊觎。可惜自古至今的权贵们，虽然明知“丰财厚葬以启奸心”之说，但真到给自家父叔兄弟下葬之时，又有谁肯薄葬。就连一代英主李世民，虽然也曾表白过死后薄葬的心愿：“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崤山为陵，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但事实上，唐亡之后，五代的温韬还是盗掘了太宗昭陵。《五代史》载，“（温）韬在镇七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其所藏金宝。而昭陵最固，（温）韬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闳丽，不异人间…昭陵所出金器，十万人三十日犹运不绝。”由此看来，李世民并非真的薄葬。连唐太宗尚且不能免俗，更何况其他帝王！汉代诸帝，甚至有以天下税收三分之一者入葬的，怎么能不让盗墓业兴盛起来呢！
　　在长期的摸索和挖掘中，盗墓这行渐渐形成了几大流派。按地域分南北，按手法技巧则分为望闻问切。
　　&nbsp;“望”即望气看风水。盗墓经验丰富之人，多擅长风水之术。故每到一处，必先察看地势，只要是真正的风水宝地，即便地面上封土已平毁，地下也极可能藏有大墓，且墓中宝物必多。这种方法对于年代久远的古墓非常管用。
　　&nbsp;&nbsp;“闻”即嗅气味。大凡盗墓者都需要训练鼻子的嗅觉，因为这样可以从墓表土层里发现很多极有价值的线索，从而事半功倍。他们在盗掘之前，先取一撮墓土放在鼻下猛嗅，从泥土气味中辨别墓葬是否被盗过，并根据土色判断时代。据说功夫最好的可以用鼻子辨出汉代墓土与唐代墓土的微妙气味差别，准确程度令人惊叹。但此法一半靠苦练，一半却还得靠天分，因此真正嗅觉异常灵敏的可谓凤毛麟角。&nbsp;&nbsp;&nbsp;&nbsp;&nbsp;“问”就是踩点。善于此道者，往往扮成风水先生或相士，游走四方，尤注意风景优美之地和出过将相高官之处。他们一般能说会道，善于与长者老人交谈讲古。每到一处，均以算命先生或风水先生身份拜访当地老人，从交谈中获取古墓信息与方位。这种人有些本事，口才又好，很容易取得对方信任。一旦探听到古墓确切地点，便立即召集群贼在夜间盗掘。&nbsp;&nbsp;“切”即把脉之意。有三层含意：第一层是指发现古墓之后，如何找好打洞方位，以最短的距离进入棺椁，这种功夫不仅需要丰富的盗墓经验，而且要有体察事物的敏锐感觉。擅长此道者往往根据地势地脉的走向，如给人把脉一样很快切准棺椁的位置，然后从斜坡处打洞，直达墓室中棺头椁尾，盗取葬品。
　　第二层含意是指凿棺启盖后，摸取死者身上宝物。从头上摸起，经口至肛门，最后到脚。摸宝物如同给病人切脉，要细致冷静，讲究沉静准确，没有遗漏。
　　第三层含意是指以手摸触出土文物，由于此类高手过手文物不计其数，所以往往不需用眼审视，只要把物品慢慢抚摸一番，即知何代之物，值价几何。
　　明朝中叶的盗墓界以四大世家为尊，这四家分别为苏州成家，北京刘家，江西南郭家和西域元家。刘延福属北方派系，擅长望问二法。因此尽管江宁风水佳处颇多，但他却一眼看出了最佳之地。那里除了像其他墓地一样“后有靠，前有照”，即背山面水之外，还“左右环抱”。它的东北方有两组群山，更为优越的是背后那两座山呈现八字形，形成一个风口，寓意“顺顺当当”。
　　刘延福从这个绝佳的风水上看出此地必有大墓，于是在江宁假作造房，实则在宅内偷偷挖了一条地道通向古墓。果不其然被他挖到了那颗猫眼，还有宝剑、宝鼎、玉璧、漆器、金饼等物。他自以为做得巧妙，却没想到已被人占了先了，而捷足先登之人还是个年轻人。但若他知道成氏姐弟的出身背景，心里或者也能得到稍许宽慰。
　　这对姐弟正是四大世家之首——苏州成家的后人。成家本是盗墓世家，因长期盘桓于南方，所以属南方派系。成氏姐弟的父亲成隐山，年轻时是盗墓界里赫赫有名的人中翘楚。在他短短十来年的盗墓生涯中，对其他的盗墓者来说只能用噩梦两个字来形容。因为天底下没有他盗不了的墓！
　　盗墓在外人眼里不过就是掘坟偷盗之事，但其实这行规矩讲究极多。从古至今，各朝各代无不有自己的习俗文化，因此不同朝代的墓葬也大有不同。比如秦汉墓，就埋葬地点而言有“秦埋岭汉埋坡”的说法。而汉墓中多以古玉为葬，因为汉朝崇尚玉之高雅温润，视为吉祥如意之物，更相信玉能保持尸体不腐，使死者面貌如生。因此贵族们死后多身穿金缕玉衣，并以玉覆面。而唐朝国力强盛，物资丰饶，哪怕是一个平民百姓之墓也不会令盗墓者空手而回。但不知何故留存后世的贵族唐墓却非常少见，难以发掘。唐太宗昭陵又开创了因山建陵的先例，更为盗墓造成了困难。再比如魏晋南北朝时，频繁更替的王朝，弥漫的战火，动荡的时局，不但百姓日子凄苦，便是王孙贵族们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今儿还是座上宾，明日便成了阶下囚，故这一时期的墓葬珍玩很少，并且玉饰也极小，几乎成了一个断谷期。
　　除了墓中葬品的区别外，墓里的防盗设施也各不相同。象汉代及汉以前的古墓，在下棺后便以流沙填满墓室，顶上还放置巨石。一旦有人贸然闯入，不小心触及流沙层，其下场不是被流沙活埋便是被巨石压死。因此没有绝技的盗墓者是决不敢碰汉墓的。而唐墓中的机关更为精巧，或弓弩暗藏，或伏火毒烟。至于明墓光是一个墓顶便能累死傻小子，七纵七横共十四层整块的大青砖足有好几米厚，若不识其中奥妙，只知一味从顶上硬挖的话，不等进得墓去便早被人发现拿个正着了。
　　正因如此，盗墓业里也细分为若干种。有专盗汉墓的，也有专擅长宋明墓的。这些人虽统称为盗墓人，也叫倒斗或土夫子，但其实也是隔行如隔山，盗得了唐墓明墓的遇到了汉墓却不敢轻易下手，而对汉墓手到擒来的遇到了明墓却也只有抓瞎。许是当了一声夫子之称，土夫子们竟也有些文人相轻的脾气，派系之间都各以自家技艺为尊，相互鄙薄。于是便渐渐有了比试，到了明朝竟形成了正规的比赛，被称为“摸金大会”。因这行毕竟要避人耳目，所以大会只五年开一次，由四大世家主持，邀请盗墓界数得着名号的倒斗以及一些替他们销赃的古董商们一同参加。
　　像刘延福，因是半路出家，自小没受过正规严格的训练培养，因此只能盗近代的墓穴。虽然他的嗅觉在盗墓界来说也算大师级别，但若跟世家出身的成家或南郭家比却差得多了。近代墓土他凭鼻子便能辨别出此地有无坟墓，墓中是否藏有金银铜器，甚至就象那颗金绿猫眼，连出土时间、地点都一闻便知。但一遇到汉墓他就没辙了，因年代太过久远，泥土中的气味已淡得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再者他也无法对付流沙层。
　　而成隐山的可恨之处一是他不论汉墓明墓竟能一律通吃，二是他在掘土方面的绝技。盗墓首要需解决的便是掘墓时挖出的土如何处置，许多大墓并非葬在荒郊野外，倒斗们不但要速战速决，还必须处理好挖出的剩土。一个盗洞少则数米，多则几十米，这么多土挖出来若是堆在一旁则不啻是告诉别人这里有人在盗墓！因此必须把积土化整为零，比较普遍的做法是专门有一个人把同伴挖出的剩土均匀地撒到方圆几里的土地上，让人不易发觉。但这种做法耗时耗力，且像成隐山这样的独行客是无法做到的。然而在别人看来难以完成的事到了他手里却是轻而易举，成隐山在盗土上的处理手法令同道中人汗颜，十几米的洞挖下来，竟不见一点余土，那么多土就像变魔术一般消失于无形了。等他盗完之后把盗洞口一封，任是神仙也找不出来。因此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没有人能抢在他之前得手。甚至于摸金大会，只要有他的参与，斗神就必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所幸成隐山涉猎于盗墓的时间不算太长，出道本来已晚，却还三十出头便携儿女隐退了。这也是他最让同道艳羡之处，入了盗墓这一行，就如同堕入了贪婪的深渊，从此泥足深陷再难抽身。可成隐山却是淡泊名利，收放自如，说隐退便一下退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点不拖泥带水。从此这人竟像是从这个地面上消失了一般，就连四大世家中跟他交情最好的南郭枫都再没了他的音讯。
　　为免被人发现行踪，他没有回自己的老家苏州，而是在临安隐居了下来。随之一起隐去的还有成家四大世家之首的名位，但即便是在他销声匿迹的十几年间，提起成隐山的名字，倒斗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敬。他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名成韵，今年双十年纪，儿子名叫成功，才十八岁。成功从小便深得遗传，对盗墓格外感兴趣。打小就喜欢到处乱挖，十来岁已经懂得如何分辨土质，如何运用盗墓工具，以及判断地质构造。成韵因为是女孩子，不能继承衣钵，且自打出了娘胎便带了一种怪病，只要一闻到古墓里腐尸的气味便会喷嚏不止，除非立即离开就医，否则至死方休。因此成隐山特别忌讳她接触盗墓之事，整日只把她关在家里学习女红。成韵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虽不能象弟弟那样出去闲逛，但也不甘心在家当个弱质千金，于是索性关在绣楼里安心读书。偏偏她个性又象极其母，倔强执着，遍访名医不见起色之后便索性自学医术，希望治愈自己的过敏之症，俗话说，久病成医，十几年下来她竟也通晓医理尤其擅长针灸之术。她又敢对自己下得去重药，因此病症也逐渐减轻了些。成隐山不但是个盗墓高手，文才也不错，凡在古墓看到珍稀的古书字画总会拿回来收藏。于是成韵也饱读诗书，博古通今，对历朝历代的墓葬典故佚事更是了如指掌。
　　盗墓之人常要行走于山间，活跃于夜半，为了盗墓方便，同时也为能应付突发状况，大都会些功夫。尤其是四大世家，不但有各自侧重的盗墓技艺，更有自己擅长的武功。成家值得称道的功夫当属双影：浮光掠影和含沙射影。前者是上乘的轻功，后者则是绝妙的暗器。成功虽然没有成韵那样博学和沉静，但却也天性聪明，成家的两招绝学他深得精髓。成韵学不了盗墓技艺，连家传的武学也无缘习得。成隐山对她的唯一期望就是做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嫁个如意郎君，一辈子相夫教子，作为一个女子她这一生就算是圆满了。
　　可偏偏成韵的想法就是与父亲的大相径庭。她一心想成为父亲那样的盗墓奇才，盗光历代贵胄的古墓，让成家不只能恢复四大世家之首的地位，更能名震天下。因此父亲虽然不肯授以绝学，她却自己除每日苦读诗书外，还研习暗器。只是女子力弱，无法靠手腕之力将暗器打入人体，致人性命。因此她苦思良久，想出将医学上的针灸之术同暗器结合起来。成韵熟知人体各处穴位，以银针为暗器，使用时专打人的穴位，虽然力量远不如成功的厉害，但却能起到半两拨千斤之效。且她的银针又与普通针灸所用不同，一端与普通银针无二，一端却有个倒勾，一旦扎入人体，很难拔下来。因此这银针既可救人命，又可取人命，故此成韵给它取名“生死一线”，也叫“顺逆神针”。
　　此外，四大世家还有江西的南郭家和西域的元家。南郭家也同成家一样，是祖传的盗墓世家。但与其他三家不同的是，南郭家不仅在盗墓界威望很高，在江湖上也是声名遐迩，甚至与朝廷也有些渊源。这不单是因为南郭家富甲一方，还缘于南郭世家的大少爷南郭枫娶了一位郡主。明朝为防外戚专权，制定出了“公主俱选庶民子貌美者尚之，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干预”的律法。规定驸马须从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中选取，而且子弟被选中的人家，近亲中便不能再出仕为官，即使已经做着官的也得退休回家，驸马终生只拿俸禄而不能任职。这样一来真正的高官士族怕绝了自己的仕途反而不愿娶公主，加上负责此事的太监权臣操纵谋财，常以贿赂的多少来确定人选，门不当户不对的皇女婚配比比皆是。甚至有青春年少的公主被有钱人家选来冲喜，出嫁不到月余，夫亡而终身守寡的，至于嫁个秃子跛子更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公主尚且如此，其他皇族女子也可想而知了。因此当年南郭枫与逸安郡主相恋，反遭到家人极力反对，因为南郭家虽无官职，又暗中以盗墓为业，却也是江西的名门望族，在世人眼里很受敬仰，因此并不贪图与皇族攀亲。况且南郭枫的弟弟南郭栩自幼习武，心高志远，焉知他日不会考取武状元，当个将军什么的呢？但南郭枫人虽风流倜傥，却是个痴情种子，又因是长子难免自小被家人宠惯得固执独断，几经周折最后硬是不顾家人的反对和弟弟的前途，以重金贿赂了负责为逸安郡主择婿的太监，轻而易举抱得美人归。虽然这段美满姻缘随着逸安郡主的早逝而完结，南郭家从中得到的唯一实质性好处也不过就是郡主生下了南郭逸这个独子，但对于提升他们在官场中的地位还是颇显作用的。尤其逸安郡主的父亲吉王乃是明英宗嫡亲的儿子，封藩于重地长沙，可见吉王的地位在诸王中不凡。历任临川县令乃至江西知府，无不听闻南郭家的大名，每至临川总要拜访走动。南郭枫生性散漫，对官场不感兴趣，加上逸安郡主薨后幽思成疾，对这些应酬能推便推，可躲就躲。直到他去世后，南郭逸年纪尚幼，便由叔叔南郭栩暂代管理家务。南郭栩为人和蔼，极善与人打交道，周旋于官僚江湖之中每每游刃有余，将南郭家的美名推至了颠峰。南郭家似乎很享受这种士族光耀，因此暗地里虽不肯放弃盗墓这个祖业，表面上却是一派风光无限。
　　南郭枫人虽有些不羁，在盗墓方面却毫不含糊。他最值得称道之处也是最为同道切齿的便是他极善于掩藏痕迹，他盗过的墓可以伪装得跟从来没人去过一般，不少倒斗都上过他的当，满心欢喜地自以为发现了从未有人盗过的原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了进去，却发现墓里除了一具腐尸外便空空如也。有时弄不好白骨还对人做招手或恭迎状，胆子略小点的能被吓个半死。虽猜疑是南郭枫的杰作，却又没有凭据，拿他无法。尽管同生同长在盗墓世家，南郭栩却自小对盗墓缺乏天分，远不如哥哥南郭枫悟性高。且他志不在此，只喜欢习武。直到后来南郭枫娶了郡主，他报效朝廷的心愿落空之后，才开始跟着哥哥一起盗墓。南郭枫许是感到对弟弟有些歉疚，也可能是不想再干盗墓这行，希望弟弟接他的班，所以悉心教了他很多。但毕竟是半路出家，加上南郭栩在这方面也没什么天赋，再怎么学也只是进益无多。哥哥去世后曾有一段时间他因一人无法胜任盗墓之业，又不好找外人合伙，因此中止了盗墓。直到他那个天资聪颖，又得到父亲和哥哥真传的侄子长大成人，南郭家在盗墓界才又活跃起来。
　　而西域元家的一家之主则叫元杰。跟刘延福相似，他也并非世家出生。之所以能跻身世家竟是因为他的独门秘技-火药术。用火药炸开墓穴盗墓本是最拙劣的方法，若倒斗中有谁用此法盗墓，被同行知晓是要贻笑大方的。在倒斗们看来，只有那些外行人才会用这样愚蠢又完全没有技巧的方法去盗墓。但元杰却偏偏是靠这一招出了名。只因为他的火药术与众不同，他能根据墓穴周围的土质判断出墓的大致年代进而推断其构造，然后选择一恰当的位置挖出一个几米深的小洞，放入调配适量的火药，将墓顶炸开，堂而皇之进入墓穴。尤为奇特的是，他竟能依据对墓穴的判断进而准确判断出所需火药的剂量，既能恰好炸开墓顶，又绝不会损坏墓中葬品和棺木，而且爆炸时声音极轻，离得远些根本感觉不到。
　　他早年在中原犯了事，不得已外逃番邦避祸，见西域民风淳朴闭塞，众多墓葬无人掘盗，因此便索性迁到那里定居，一住便是二十多年。除了参加摸金大会之外，几乎很少再踏足中原，渐渐被中原倒斗们遗忘。但因他当年与成隐山、南郭枫和刘延福等齐名，这二十年间也很少间断过出席摸金大会，因此仍在四大世家之列。
　　自古以来，盗墓都是一人或两人合伙而为。两人多为血缘亲属，要好的朋友也很多。之所以这样是为了防止在洞口接活的人图财害命。两人合作时，一人挖进墓室，另一个人在上面接取坑土和随葬品。洞下的人把活干完将财物都传递上去时，就会拍拍巴掌或拉拉绳子，示意洞口的人把他拉上去。如果洞口之人见财起意，当洞下人快上来时猛一松绳子，洞下之人冷不防从四五米以上的距离跌下去，必会骨折受伤，动弹不得。洞口的人再立刻把提上来的坑土向洞下灌埋，下面的人就必死无疑了。因此才会靠亲密的血缘或交情来保证彼此的安全。除了成隐山喜欢独来独往外，其他人都或是亲兄弟，或是老主仆或者朋友一起合作。
　　为了避免骨肉相残，盗墓者中有还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父子同在地下，上地面时，须父亲在先，儿子在后。这也是遵循了人性的一般规律，所谓“虎毒不食子”。为了权力和财产，历史上儿子杀害生身父亲的例子可谓屡见不鲜。这种“盗规”的形成，也是盗墓贼吸取历史教训的结果。
　　成隐山虽然将毕生所学悉尽传授给了儿子，但临终时却又一再告诫他们轻易不要再碰盗墓这行。虽然盗墓是家传的祖业，但毕竟是见不得天日的事，如果一不小心还不得善终。但成韵姐弟俩从小就渴望着这种挑战，父亲在世时还不敢轻举妄动，父亲过世之后再无人阻拦了。因此三年守孝期一满，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动了这个念头，并选定江宁作为他们初试锋芒的地方。没想到竟旗开得胜，姐弟俩都雀跃不已，想让他们现在收手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们决定找个高难度的地方挑战一下，于是成韵建议去洛阳：“洛阳素来是天子之地，那里各朝贵族墓地多如牛毛，咱们甚至可以找个皇陵下手！”
　　“皇陵？！”成功瞪大了眼睛，“姐，你什么时候变这般胆大了？盗墓已是死罪，盗皇陵…咱俩都不够砍的！”
　　“盗墓这行本来就是在风口浪尖上过活，大概也只比杀手好些了。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难道你怕？要怕的话，在家守着爹留下的那些家产也够你过一辈子了，还缠着我出来盗墓做什么！”
　　“笑话！我会怕！”成功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十岁就开始挖了！皇陵有什么了不起的，盗就盗！姐，你说吧，咱们是盗太祖的还是成祖皇帝的？”
　　“小声点！让人听见还没等你去盗已经人头落地了！盗太祖的墓，不判你个谋逆罪才怪！我说盗皇陵可没说盗本朝的皇陵…大明皇陵你去瞧瞧看，还没等你靠近已经给拿下了！”成韵拿这个头大无脑的弟弟真是又好气又无奈，“我在想，汉朝物资丰饶，厚葬成风…”
　　“早说嘛！原来是盗汉墓，那还有啥好担心的，不是我夸口，就凭爹传给咱的本事，什么墓挖不开！”
　　“你可别这么大意，常言道，骄兵必败！洛阳不同于江宁，咱们还得多做准备才是！”虽然成韵嘴里这么说，但其实心里对弟弟的本事还是很放心的，只是因他年轻气盛，才时不时地给他泼点凉水。
　　第三章 洛阳怀古
　　洛阳，地处河南，被周公称为“天下之中”。黄河中下游是中国古代文明的中心地带，而洛阳以东土地平坦，没有险阻可依，所以连接东西、贯通南北、又有天然屏障保护的洛阳，便成为天造地设的都城，也自然成了兵家必争之地。血雨腥风的历史造就了这里众多的王朝，数之不尽的贵胄。
　　在洛阳、西安、开封、南京、北京、杭州、安阳这七大古都中，洛阳建都年代最早，朝代最多，历史最长。从四千多年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王朝夏朝起，历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等十三个朝代，在累计一千多年的时间里，洛阳一直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和交通中心。虽然洛阳城建了毁，毁了再建，但仍常是“城池雄伟，宫苑壮丽，为天下之冠”。繁荣的洛阳常常有数十万人居住，最辉煌的时候城市居民超过百万。
　　而与洛阳有关的历代名人雅士，泰斗精英更是灿若繁星。儒佛道的产生和发展，中国的四大发明都与洛阳息息相关，《道德经》，《汉书》和《资治通鉴》等巨著俱在此地修编而成。东汉时“洛阳太学”学生逾三万人，为当时世界之最；左思的《三都赋》更使“洛阳纸贵”；曹操、曹植、曹丕父子三人，程颢、程颐兄弟俩以及竹林七贤等，无不在此留下名篇；杜甫、白居易、李贺、刘禹锡等，或生于此长于此，或游历于此、终老于此，在洛阳留下了多少千古绝唱。这些鸿生巨儒，世间奇才在邙山脚下的舞台上先后登场，他们生前造就了洛阳光辉的历史；死后则大多归葬邙山，用自己的墓冢继续记载着洛阳的辉煌。
　　洛阳的辉煌奠定了邙山在墓葬地中的地位，古人云，“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并非随口之言。洛阳南有九皋、东有嵩岳，北有太行、黄河。伊洛贯都，四水汇流，群山环抱。东凭虎牢，西控崤函，北依邙山，南对伊阙，自古就有“河山拱戴，形胜甲天下”的美誉。接踵而来埋葬于此的帝王将相又使邙山成了名副其实的墓葬绝佳处。
　　中国古代帝王选陵，讲究“枕山蹬河”，也就是靠山面河，认为这样既可以象征他们襟怀博大、驾驭万物之志，同时又可免遭水淹。而邙山是洛阳境内的制高点，山下即是滔滔黄河，正符合帝王选陵的两个首要条件。除了风水上的绝对优势之外，历代名人对邙山的推崇也使归葬邙山成为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有了其他墓葬地无法比拟的内涵。因此封建统治者都将邙山看作一块风水宝地，争相在山上建造陵墓，以致“五十里邙山，竟无卧牛之地”。
　　不论是用身家性命搏来的富贵，还是坐享前人功劳荫蔽的纨绔子弟们，追求的都不外乎是生前显贵，死后哀荣。因此一代又一代的洛阳人，还有数不清的异乡、异国人，都把邙山当成了自己的人生终点。以致于洛阳古墓多如牛毛，厚葬成风。唐代诗人王建曾有诗云：“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堆着黄金无买处。”
　　成韵和成功两人自幼生在江南，从未到过洛阳。因此一到这里，只觉眼界大开。洛阳八景——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洛浦秋风、天津晓月、铜驼暮雨、邙山晚眺、平泉朝游，令人目不暇接。而洛阳三绝——水席，龙门石窟和洛阳牡丹更是名闻遐迩。
　　姐弟俩到洛阳后的第一顿大餐便是水席。所谓“水席”，一是以汤水见长，二是在宴席间采用一道道上菜的方式，吃一道换一道，像流水一般。洛阳水席始于唐朝，共有二十四道菜，冷热、荤素、甜咸、酸辣兼而有之，喻示了武则天执政二十四年的无限风光。上菜顺序也极为考究，先上八个冷盘作为下酒菜，象征着武皇“服”、“礼”、“韬”、“欲”、“艺”、“文”、“禅”、“政”的八大善绩；待客人酒过三巡再上热菜，而在十六道热菜中，每道菜也都有一个传奇的历史典故。这吃的不仅仅是美味佳肴，也是一段内蕴极深的历史文化。
　　酒足饭饱之后，见天色已晚，他们便住进了洛阳城北最大的一家名叫“迎客来”的客栈。这家客栈离邙山不远，对成韵他们来说极是方便。客栈内迎来送往的多是些游客，生意很好，客房酒菜都弄得很干净。成韵又换上了男装，俨然一副书生打扮，仍旧用了化名成昀。成功则扮成了他的书童，二人混迹于游客之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初秋的洛阳，正是风景气候最佳之时。因此游客比往日都多，偌大的迎客来，竟是车水马龙，掌柜和伙计忙得应接不暇。成韵他们是酒足饭饱之后方来投宿的，因此直接就由伙计带着上了客房。他们要了一个两间套连的上房，成韵住里间，成功则守在外间。
　　“这里房价可真贵，就这样一间客房竟然是江南的两倍多！”成功有些不平。
　　“眼下正是游览季节，你没见这里都快住满了吗？再说咱们也不缺这点钱，舍点小本才好挣大钱嘛。要是我估计没错的话，这次我们能满载而归！”成韵倒不以为意，“我都想好啦，这次挣的钱回去在苏州建座桥，就叫成家桥！一来为穷苦人做点好事，也为咱们家积德；二来世人都轻视盗墓这行，我偏要他们看看，我们比那些行侠仗义的大侠也不差！”
　　“姐姐，这主意好！哈哈，我们盗遍天下豪门的墓去接济穷人好了，反正他们长眠地下，要这么多宝贝陪着也是浪费！”
　　两人正商议明日的行动方案，忽听得有人敲门。成功满脸不悦地开门一看，原来是掌柜的。掌柜的满脸陪笑，跟他们解释说刚有位贵客到来，因客房满了，那贵客的老管家没处住，问成功他们能不能让他挤挤，房价打对折。
　　成功断然拒绝道：“这可不成，我们公子不惯与外人同住，因此才特地要这独门独户的，况且出门在外，也不便跟生人同住，要是有什么闪失，只怕掌柜的您也担当不起！”
　　“厄，本来也不敢来打扰，只是那贵客正好住在贵公子的对面，这个…这不是就近吗…”
　　“再近也不行！别说打对折，不要钱我们都不干！银子我们有的是，打量谁没见过钱呢！”
　　“哎哟，是谁这么大口气呀！”成功话音才落，一个清脆娇俏的声音自掌柜身后传来。原来是一位妙龄女子正上得楼来。她不过二八年纪，脸有些圆，眉若远山浮翠，眼似秋水无限，脸颊上还有两个酒窝，巧笑倩兮，甚是可爱。发髻上插着的金步摇霸道地来回晃动着，上面的累丝金凤展翅欲飞。造型有些夸张的一支墨玉发簪别着一头秀发，发簪通体这么点地方竟细刻着百鸟朝凤图案。耳边垂下丝丝缕缕的细发轻轻飘逸着，耳垂上同色的墨玉点金耳坠子也显得有些生气地轻晃着。这样珠光宝气的打扮若在别人身上未免俗气了些，但在她穿戴起来，却反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她身上那袭绣着团花的锦服显示出她非同寻常的家世。在明朝，只有贵族女子，衣服上才能饰以团花。成功虽没见过活着的皇族，但死去的明朝贵族他却见过一些，那些埋葬在墓中的贵妇们，死后就是穿着这种代表至尊身份的贵族衣裙，安然躺在棺中。
　　因此成功有些心惊，做惯了盗贼没有不心虚的，于是他顿时失去了刚才的神气，悄然没了声音。那女子见状更是得意地微笑起来：“说到钱，难道还有谁敢跟我家比不成？别说这区区一间客房，就是这家客栈，我说声要，难道还买不来？”
　　“是是是，您看这…”店主不住地点头，腰都快弯成直角了。
　　“哎，”见成功没反应，那女子冲他狠狠瞪了一眼，成功才领悟她是在叫自己，“我的老管家没处住，这么晚了，我们也来不及再往城里去，只好委屈点让他在你那挤一宿如何！”
　　她明明是毋容置疑的口气，却还问如何，明明是要占人家的地方，却还道自己的管家委屈。幸好成功已经意识到她的身份，心里一阵紧张也顾不得去计较她的态度，只管为难地搔着脑袋嗫嚅道：“不是我们非要闹别扭，只是实在是不方便…”
　　那女子粉面一板刚要发作，成韵走了出来，淡淡地对掌柜道：“就这么着吧，不就一晚上吗，我们将就下就是了。”
　　“是是，谢谢这位客官了！您的房费小的不收了，全当本店免费招待您二位！明天一早小店就给这位姑娘另安排院落。保证您两家都不受委屈！”
　　成功轻声对成韵道：“姐，干嘛答应他们？让个老头住进来多不便啊！再说你看她的衣服，我们…”
　　“行了，那女子来历不明，咱们有要事在身，没空跟他们纠缠。再说我们本是要掩人耳目的，若在此地再争执下去，全客栈的人都要跑过来看了。不过一晚而已，你同他在外间住着，别跟他多话，夜间警觉些，我在里间把门堵上，谅他一个老头也变不出什么花来！”
　　成功应着，进去把床让给老管家睡，自己搬了铺盖铺在外间通往里间的门口。反正一应细软都放在成韵那里，成功身上除了衣衫别无他物，因此坦然而卧。那老头却是话多，唠唠叨叨地扯起家常来，谈论他们此行来洛阳一路很不方便。
　　见成功不接话茬，便又说道：“哎，小伙子，你和你家公子是外地来洛阳游玩的吗？看你们也不像一般人家，唉，出门在外比不得家里，富家子弟出门总是难免受些委屈的。今天老朽可让你受屈了。”
　　成功谦逊道：“我哪里都能睡，这也不算什么。”
　　那老管家只管絮絮叨叨，成功却架不住困意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大早，成韵和成功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掌柜的果不食言，早早就在忙着把客栈后面的别院清理出来，准备请那贵客一行人搬进去。那老管家也鞍前马后地忙活，唯独不见昨日那位眼高于顶的姑娘的影子。成功对他们感到很好奇，毕竟以前他只见过死去的贵族，心里不住猜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成韵却不像他那样好奇心重，她的心思早系在北邙上的古墓中了。因此早饭一过，便催着成功上路。
　　邙山，古名郏山，东西绵延三四百里，犹如一条长龙般横卧在洛阳城北，是洛阳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很多历史性的时刻都定格在这里，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盟是在邙山之上；隋末瓦岗军与隋军大战，是在邙山的溪谷中；李世民进逼洛阳，曾在邙山屯兵……
　　数百座高大巍峨的覆斗形古墓冢，在邙山上星罗棋布，巍然壮观，堪称中国的“金字塔”群。刘秀等数十位君临天下的帝王，吕不韦、西晋司马氏、张仪、樊哙、班超、狄仁杰等数千位将相名流，扶余王、泉男生等众多外邦国王，乃至刘禅、李煜，陈后主等亡国之君，还有唐僧，苏秦俱葬于此。至于一般富贵人家的墓穴，更是不计其数。因此邙山上竟是冢连冢，墓压墓。
　　一上邙山，对古墓的特殊偏好便使他们心痒难耐。成韵摇着折扇，边游览那些墓群边感慨万千。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任凭是谁，英雄豪杰也好，奸佞宵小也罢，什么都可以改变，哪怕命运，却独独改变不了死亡！人总是要死的，死后也总是要埋进这几尺土堆的。她眼前这些埋在黄土陇中的都是千古流传的名士，但谁能想象他们躺在棺材中的模样呢！惟有他们这些盗墓的才能看到罢了。她很想看看独具慧眼，权倾一时的吕不韦，还有大名鼎鼎的司马一家，以及那永远传诵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词界文豪，人间囚徒李煜。
　　成家有个很怪的习俗，他们盗墓向来不一扫而空，而是留有余地，只取部分。既是表示对死者的一种尊重，也是为后来的盗墓者留一份收获。这与南郭家不但一扫而空且痕迹尽除的风格大相径庭，但奇怪的是成隐山和南郭枫这两个性格相差悬殊的人却能成为极好的朋友。成家的遗风便是这般恬淡宽厚，因此他们的父亲当年才会淡出盗墓界，在江南一住十年，甘愿做个陶渊明那样的隐士。而成韵在这样的熏陶下，对于盗墓更是有一份自己的信条。她牢记人为财死的教训，最厌恶那些见财起意、不计后果甚至不惜破坏墓穴的盗墓人。但是纵然恬淡如此，有一样她却还是不能免俗。因为从小被父亲排斥于祖业之外，所以她一直感到不服气，凭什么女子就不如男儿！连沙场对敌女子都不输男子，何况是盗墓。故此她从小就下定决心非要盗墓不可，还要盗出个名堂，让世人知道不可小觑女子。
　　成功却自幼心无城府，没有姐姐那么多的压抑、执拗、痛苦和想法，他只是凭着年轻小伙子的热血沸腾追逐着盗墓的乐趣和刺激，让自己在盗墓方面的卓越才能得以施展，也不枉他象其父亲一般的天才和这么多年的所学。在成韵陶醉于历史的畅想中时，他则已开始实地考察起北邙的土质，墓穴的分布，适当的掘洞位置等等。
　　直到日近黄昏，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邙山，回到迎客来。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客栈点起了油灯。朦胧的灯光下，大厅里坐满了吃晚饭的客人们。
　　“姐，你有没觉得这里好像多了不少人？”盗墓世家练就的素养，使成功比一般的小伙子多了几分敏锐和警觉。
　　“的确，他们中有些看起来还是官宦富豪，怎么都聚到迎客来来了？”成韵也注意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景象。
　　“会不会有什么事发生？”成功说着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包袱。
　　“看他们的衣着，应该就是洛阳当地或者附近的人，何故都跑来城北了？这其中定有蹊跷，成功，你等下去打听下。”
　　成功匆匆扒拉完晚饭，就借故去找掌柜的。掌柜的正在算账，算盘拨拉得踢踏直响。看到成功更是眉开眼笑，见问，便喜滋滋地告诉他：“你忘了昨晚那位贵客啦，原来她竟是淮阳王的千金，永安郡主！只因王妃抱恙，郡主一片孝心，听说白马寺的神佛灵验，特地千里迢迢来为王妃祈福。幸好你们昨晚肯屈就，不然得罪了这位贵人，我这小店可就遭殃了哦！”
　　“原来她竟是郡主！那外面那些人都是郡主的随从？好大的排场呀！”成功叹道。
　　“哪里呀！郡主这次是微服出行，只带了几个随身的奴仆，外面那些人呀，都是打探到消息想来巴结的！你看，那边那个是洛阳周县的县主，还有绸缎庄的黄老板，古董行的张掌柜，还有好些想科考的富家少爷们…都在等着求见那，你是没瞧见，白天连县太爷都亲自来拜见了！这些人那，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了，还没轮到呢！”
　　“见郡主有那么难嘛！”成功觉得很不可思议，昨天他还见得真真的呢。离得那么近，连郡主左边眉心的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见了真佛了还不知道参拜！昨儿那是凑巧，一般人要见郡主那可是难如登天啊！淮阳王如今正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炙手可热，连坊间百姓都知道，因此那些人一得了消息立马跟蜜蜂闻着蜜似的就飞扑过来！这回幸好郡主是微服出行，否则要是皇家仪仗出来的，哪肯见我们这些蚁民啊！”
　　“现在都快晚上了，他们还没见着郡主怎么办呢？”
　　“嗨，这有啥难的！我这客栈虽然不是全洛阳最大的，但也不算小，我今天已经跟客栈里的客人们都通知到了，因情况特殊，好多客房都得加铺，每间加三四张铺，凡愿意住通铺的房租一律对折，结果立马好些客人要调住通铺！加上一些退房的客人，竟腾出了十来间上房，不怕住不下那些有钱人！”
　　“对折？！那你不亏大了？”
　　“嘿嘿，做生意求的就是财，亏本的生意谁做呀！不怕实话告诉你，现在一间单间的上房，得这个数！”说着伸出一只手掌来比道。“不过你放心，你们那个套间，我答应了免费是不会食言的，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诚信！”掌柜的补充道，虽然心里有稍许遗憾，因为这个套间要让他每天损失掉上百两银子。
　　“你可真能赚钱啊！”成功笑道。
　　知道没有异样，成韵的心便放了下来。于是两人回到厢房开始讨论具体的盗墓方案。成功的确是个盗墓奇才，今天在北邙逛了一天，他已经把那一带的土质情况摸得清清楚楚了。江南土薄石多水位偏高，而洛阳土质肥厚松软，因此他担心原来的铁锥在洛阳恐怕无用武之地。于是提议弃用铁锥，而改用铲子。姐弟俩商量了半日画成了一种半圆形铲子的草图，由成功拿去城里找个铁匠打出来。
　　第二天，他们分头行动。成功去城里寻找可靠的铁铺打铲子，而成韵则负责找镖局洽谈运镖之事。
　　成功这一天却是收获不少，他在城里转悠了许久，才选定一家可靠的铁铺。来洛阳盗墓的人自古至今已不计其数，所以洛阳人对于这种铁铲之类的工具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但盗墓是被官府严厉禁止的，如果铁匠去告发的话，即便拿不着实证，也惊动了官府，别想再顺利在此盗墓了，因此外来的盗墓者们对于挑选铁铺自是万分小心的。不过自古有需便有供，古朴的自然经济规律是无法抹煞的。因此洛阳便有那么一部分铁匠，偷偷替盗墓者们打造工具，甚至自制盗墓工具提供给远道而来的盗墓者，当然代价是非常高的。但盗墓之人从来不吝啬这点成本，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好的工具怎去发掘地下的瑰宝呢！
　　成功丝毫没有像住客栈时那样对价钱生出埋怨，而是一个劲地赞叹铁匠师傅高超的手艺。他相信，有了这把利器，他将撬开的是震惊盗墓界的宝物。那铁匠颇有些年纪，深懂行规，既不打听成功打哪来，更不询问这把奇特的铲子作何用途。成功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顺利地打好工具之后，成功还上街买了些干粮杂货，盗墓可是个体力活，饿着肚子可不行。
　　成韵则一早便去了洛阳当地实力最强的长风镖局下订单，以便古物一到手就托运走。盗墓者往往是两人结伴合作，少有大规模集团作业的，因此盗墓不难，运赃却是个棘手的问题。尽管他们大都选择那些易拿价高的金银器，但好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却不是那么好弄走的，因此往往各有绝招应对。成韵的父亲偏偏还喜欢把玩古董，于是他想到借用镖局之力来转移这些东西。成氏姐弟自然也就沿袭了父亲的做法。因他们所要托运的东西价值过于贵重，所以选择镖局也是一件非常要紧的工作。否则一旦遇上麻烦，辛辛苦苦挖来的古董就付诸东流了，闹不好还会曝露行藏，惹祸上身。
　　他们父亲在世时，一向是用会友镖局的。会友镖局是他们成家的老伙伴了，成隐山年轻时便与老掌柜风定波相熟。风定波在开镖局前做着不大正当的买卖，但他为人很有远见和目标，自知见不得光的行当难以传承子孙后代，因此后来便开了镖局。他早年受过成隐山的大恩，成隐山则欣赏他为人耿直，豪迈决断，因此两人无话不谈。风定波身为镖师，走南闯北是常事，所以成隐山便想出了让他帮着转移葬品的主意。风定波对成隐山托运的货物心里也有几分底，但两人是多年的老朋友，成隐山又肯关照他的生意，因此他从不过问托他运的是什么物件。每次总是照成隐山说的物件签契书，连货都不验，而成家的单子也总是由他亲自护送。他手下那些镖师常与旷古奇宝朝夕相对，却从未想到过自己运送的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种休戚相关的合作关系，使两人的友情历久弥坚。但在成老爷隐退后的十年里，两人见面的时候就只剩品茶论棋谈天说地了。这种会面也越来越少，直到成老爷辞世。
　　成氏姐弟出道后，反避而不用会友镖局，倒不是信不过风老掌柜，而是他们不希望曝露自己的身份，不愿让人知道他们不遵父命重操旧业。而且面对风定波，他们毕竟是晚辈，他们的父亲跟风掌柜交情非浅，可以堂而皇之地托他运赃，可他们做晚辈的，在一个叔伯辈的长辈面前，做这见不得光的行当，却难免理不直气不壮。
　　邙山上的古墓历经千百年的历史沧桑，许多都已被盗墓者光顾过了，甚至洗劫一空的也不在少数。有些不幸的甚至连墓志都被人掘了出来随意丢弃在山头，再难辨认墓中所葬之人的身份。好在成家在盗墓技艺上扎实过硬，选择的余地也大，也不须担心无墓可盗。他们此行一为练手，二为猎奇，三则成韵酷爱古玉，姐弟俩对传言中汉代贵族的金缕玉衣极感兴趣，因此便将目光集中在了汉代的古墓上。
　　好容易等到夕阳西下，暮霭侵袭，游客逐渐散去之时，姐弟俩才从掩映的山石古树后闪了出来。暮色中整个邙山只剩下幽幽的晚风、凄凉的冢堆和枯骨与他们无言相对。邙山上共有东汉皇陵四座，分别为安帝恭陵、顺帝宪陵、冲帝怀陵、灵帝文陵，而光武帝原陵则在邙山背后，此外还有无数王侯贵族的陪葬墓。但可惜这些汉冢表面封土早已平毁，早在东汉末年，它们便已遭到了第一次浩劫。董卓焚毁洛阳西窜时，派吕布大肆发掘皇帝及贵族陵墓，疯狂掠夺其中的珍宝。直到后来孙坚打进洛阳赶走吕布，才“平塞诸陵”，但北邙早已是“松柏半无主”、“万冢无人识”了。后世曾有人做诗叹息云：“北邙山上朔风生，新冢累累旧冢平。富贵至今何处是，断碑零碎野人耕”。
　　成功早从包袱里摸出了一大堆东西，放在地上开始摆弄起来。先是今天刚打的新铲子，洛阳地处黄土塬区，水深土厚，用铁锥既费力又费时，还不讨巧。而成功设计的这个铲子呈半圆形，铲夹宽不过2寸，铲上部可以装长柄，于是他又拿出几节大小不一的精钢浇筑的杆子，这杆子用了古时酒席上套杯的原理，接头处一节比一节略粗，刚好可以套住。这样三节相套，竟成了一根长长的铲柄，结实轻便。不大会工夫，一把式样有些古怪的新式铲子便组装好了。成功兴奋地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道：“有了这个，我能把整座邙山翻个遍呢！”
　　成韵笑他又乱吹牛，成功撅嘴道：“等你亲眼见了就信了！”
　　只见他把铲子向地下轻轻钻插了一下，居然进深三四寸，往上一提，就把地下卡在半圆口内的地土原封不动地带上来。既快又省力，很是好用，姐弟俩不由都惊叹这铲子的威力。成功不断向地下深钻了几回，然后对提取上来的不同土层的土壤结构、颜色、密度和各种包含物细细分析。
　　土，又分为原土和花土，原土，也叫生土，即从未有人动过的天然的土地；花土，又叫熟土，就是有人翻动过的。有墓的地方，土必定被人翻过，各土层难免混杂，土中还多含有陶瓷、铁、铜、金、木质等物，如此就可以推断地下藏品的性质和布局。经验丰富的盗墓人仅凭铲子碰撞地下发出的不同声音和手上的感觉，便可判断地下的情况，比如夯实的墙壁和中空的墓室、墓道自然大不一样。
　　在盗墓这行里，土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一个好的盗墓人除了要会看风水、辨气味、懂地形之外，还必须学会分析土质。小小一撮黄土，普通人对着它充其量也就是发些伤春悲秋、感怀沧桑的人生感悟而已，可一个有本事的盗墓人却能从中知道此地是否埋有古墓，墓穴的年代、规模大小、结构，陪葬品多寡。进而判断是否值得一盗，如果决定要下手，又该以何种方式进入。
　　成功从五岁起就与泥土成了玩伴，成隐山常常挖来各种不同类型的沙土要他分辨。先是认识各种土质的属地、特点、气味，只要将这些土一拿到他面前，他就能马上说出有关这土的一切情况，包括该用什么样的工具去挖掘。然后便渐渐增加难度，将两三种土质混到一起，令他逐一分开并说出土况，逐渐增加到数十种。刚开始的时候，成功常常一天也分不完，为此没少挨训挨罚甚至挨饿，成夫人看得心疼不已，但成隐山在这件事上固执得不留余地。象他们这种盗墓世家，不管将来盗不盗墓，祖传的技艺却是不能丢的，必要一代代传下去。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若不逼他全部掌握了岂非要失传。而事实也证明了成隐山是有先见之明的。他去世时成功还不到十五岁，别说生子，连娶妻都没影呢，如果不是他坚持从小严格训练儿子，成家的绝世技术就要失传了。
　　其实对父亲这种做法成韵是很不以为然的，一方面是可怜成功，小小年纪就受这样的苦楚；另一方面是替自己不平，论才智论天赋，她都胜过成功，当年每每见成功哭丧着一张大花脸怎么也分不清那些混在一起已被搅得稀烂的泥土时，她总是趁父亲不注意悄悄帮他完成。虽然她根本没正经学过，却能分得清清楚楚。成隐山也深知这点，却偏偏就是不肯教她，并且对成韵偷帮成功还非常生气。平心而论除了传授盗墓技艺这件事以外，成隐山还是很疼爱这个女儿的。成韵小时候有一阵迷上了颜真卿的书法，而颜体留存于世的多为拓印本，且颜真卿每令家童刻其书时，家童揣其意总会故意略错笔锋，因此拓本与真迹相去甚远。成隐山愣是盗遍了二十七座古墓，给她找出了一幅颜体真迹。
　　“姐，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了！”成功凝视着手中的黄土皱眉道。
　　“怎么，这土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到砖灰了…”
　　一听到砖灰，成韵顿时明白他们遇到一座近代墓了。土中有砖灰说明墓顶是青砖砌成的，而只有明墓是喜欢用七纵七横的十四层大青砖作顶，这样厚实坚硬的墓顶除非是像元杰那样的火药专家才能安然炸开，否则便只有避开墓顶从旁边或墓底直插上去这一条路。所幸明墓的后墙都极为薄弱，只有两层砖，很容易就能捅破。所以懂行的人一旦判定是座明墓，都会依据土质方出墓的大致形状，隔着土层就对墓门、墓墙、墓顶的位置大都了解了，于是便直接沿着后墙旁边打个竖洞时，把两砖厚的墓墙凿开直接进入墓室。然而他们这次是奔着汉墓来的，岂肯在一座近代墓上虚耗时力，因此毫不犹豫便换了个地方重新挖起来。
　　“有了有了，姐姐，你快来看！”成功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铲子大喜叫道。幸好此时山里早没了人，惟有轻轻呼啸的夜风与他应和罢了。
　　成韵顾不上嗔怪他嚷嚷便过来看那抔土，只见土间有些粘粘的白色颗粒物，她小心地用指甲刮下了一些细瞧，半日方迟疑惊喜道：“莫非这是…糯米？这怎么可能，汉代的糯米现在竟还能看得出来！”
　　成功听到姐姐说是糯米正点头，听到后半句不禁惊叹道：“我方才拼命嗅了好半天才敢猜测这是糯米，没想到你竟只凭肉眼便瞧出来了！”
　　成韵笑道：“谁叫我的鼻子不如你灵呢，所以只好靠眼睛看罢了。”
　　不等她说完，成功已经迫不及待抡镐挥铲地干了起来。汉朝贵族墓穴多用糯米混了瓷土浇筑函土层，因此他们很可能正踩在一座汉墓上。不大会工夫，一个直径十五寸的洞渐渐显露出来。姐弟俩都体形消瘦，这个洞已够他们进出了。若论望闻问切，四大世家或许难分上下，但独独成隐山当年被称为盗墓界的奇才，他对掘土和盗洞的处理是其他三家都自叹弗如的。不论洞挖多深，挖出的土却能处理得巧妙干净，地面上竟不见一点余土。而且洞结实无比，尽可放心下去，不必担心塌陷。待盗完之后，便照原样将洞封好，伪装得极好，一般人即便打上面过去断发现不了，就是盗墓同行也常走眼。
　　第四章 尸骨无存
　　成功在盗墓方面尽得其父真传，一个数米深的洞口打完，洞边却只堆了少许散土而已。原来他挖掘时竟如砌墙一般，一边挖一边将掘出的土砌到了洞壁上，因此盗洞十分结实，坚如磐石，好像不是泥筑的而是巨石打造的一样，令人称奇。别说成功并非魁梧大汉，就是几个象刘延福那样力大无比之人一起动手，也断无可能把洞壁砌成那样。
　　两人相继钻了下去，要说成功这个洞打得真是妙绝！刚好打在前墓室与甬道之间。前有墓道填土所阻，后为墓室砖壁所堵，惟有此处可以进入墓室，选点之准确，盗洞之垂直，令人惊叹。
　　汉墓一般都是塌陷的，灌满了土，说是墓室，实际上就是个大土堆，人是在土里前进，东西们也都在土里。两人缓缓爬进了墓室，连呼吸都尽量控制到最轻，每挪一下都要先摸摸四周的洞壁是否坚实，唯恐触及到流沙层。成功口中衔着一盏火萤灯，一边用滚叉和撇刀继续向前挖。一般盗墓不是带蜡烛，便是带油灯、火折子之类的，但火在墓中既耗氧气，又容易燃到墓中暗藏的伏火机关。为防盗墓古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有些就在墓里尤其是墓顶、甬道、墓墙等等盗墓之人可能进入的地方暗藏火油、棉絮等易燃物，盗墓人若一时大意，所带的火源燃到了这些东西，墓中顷刻间就会被熊熊大火吞噬，狭小的盗洞往往让盗墓人无法及时逃脱，最终葬身火海成了又一个陪葬品。此法虽然是同归于尽，不到万不得已墓主也不愿使用的法子，但在极重视死后安宁的古人来说，尸骨化灰也总比曝尸荒野，骨肉分离好得多。
　　因此成韵苦心琢磨之后研制出了一种不用火的灯，即火萤灯。火萤灯名字虽然带个火字，却与火一点关系也没。它的光亮完全是靠萤火虫发出的。透明的琉璃灯罩其实就是一个造型精巧的瓶子，周身没有一丝缝隙，只有瓶口可以打开。里面装着若干幼小的萤火虫。成年萤火虫虽然也有发光器，但根据不同的种类有的是雄虫有而雌虫无，有的是雌雄都有，但雌的发光器比较小，通常情况下也不大使用。但所有的幼虫却无一例外都能发光，因此他们索性只挑幼虫抓来装在瓶中。成韵在瓶里加了些特殊的植物，诱使这些幼虫持续发光。萤火虫发出的光虽然微弱，光线却是相凝的，数只齐发，在黑暗中显得特别亮。而瓶中事先已存足了氧气，足够这些虫儿呆一阵了。离墓室中央越来越近，潮湿霉晦之气越来越重，萤火虫似乎也觉得不安，随着火萤灯在灯把上轻轻晃悠，它们也拼命挣扎，想冲破这瓶子飞出去。
　　墓室正中是椁室，椁，即套在棺材外的大棺材，按材质分有木、铜、石、金银、汉白玉及翡翠等等。古代棺椁并称，同属葬具，椁又称椁室。汉墓承袭了周代“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的礼制，按墓主人身份不同，其规模有别。
　　汉代，由于统治者极力推行儒家学说，孝道观念深入人心，极大地影响了当时社会的丧葬习俗。厚葬风气盛行，是继商周以后出现的第二个厚葬高峰。上至皇帝，下至平民，无不争先恐后，倾尽全力大肆厚葬。皇陵自是不必说了，就是庶民百姓也无不效仿，以显孝心，以博孝名。
　　除厚葬外，汉代丧葬习俗的第二个特点是“事死如生”。当时的人认为灵魂不灭，所以在建造墓室时，尽可能地模仿活人住宅，前室、中室、后室及侧室、耳室一应俱全不说，就连厨房、厕所都考虑到了。食物、生活用品、出行用的车马器更是一样不少，还都要尽量按着死者生前的喜好安排，几乎包括了生人所有的衣、食、住、行、用各个方面。仅食物一项，就有酒、粮食、水果、禽、鱼、牲畜等等，多制成饼、饭和各种菜肴，名目繁多，不胜枚举；生活用具方面则有盘、卮、豆、酒壶、奁、甑、鼎、案、耳杯、酒樽、镫等等。时人认为，这些宏丽的墓室、丰富的随葬品，能保证死者死后可在阴间尽情享用。这些食物用具一般都被摆放在墓室中，而真正珍贵值钱的陪葬品则要放在棺中或棺椁之间。因此成功远远看到椁室便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脚下踢到的瓦罐盆杯，只管急着往椁室看稀罕去。
　　其实他们看到的只是椁室外的石墙，真正的椁室还在墙内。石墙是由几块重达数吨的整块巨石拼合而成，直达墓顶，严丝合缝，连两块石头间的缝隙里也用糯米混合了白泥填得严严实实，竟无下手处，推之岿然不动。
　　成功以手触墙正待说话，突然却大声怪叫，成韵还来不及阻止他自己也失声惊叫起来。那土里不知什么时候竟钻出了几条大黑蛇来，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俩。那蛇细的只有三指宽，领头的一个则有大毛竹那样粗，身上都有些暗红的花纹，头扁扁的，想是常年在土里钻来钻去造成的。若不细看，还只当他们是泥疙瘩呢。那条刚从成功脚背上滑过的蛇王此时正吐着红信，幽绿的眼睛狠狠盯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成韵心中暗惊，这荒废了千年的地下土层里怎么会有这些蛇的！当初下葬时墓穴该是用土夯实的才是，有几条蚯蚓还好说。况且就是蚯蚓，历经千年也该早离开这个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地方了。难道这些蛇在这里竟繁衍了千年不成！看它们的样子，长相古怪，花纹斑驳，定非善类。心里这些念头闪过，手却早自袖管里掏出一小竹筒子，小心地在自己和成功面前撒了点硫磺。因这蛇来得太古怪，因此她不敢贸然将硫磺撒到蛇身上，生怕激怒它们，于是只在地上略撒了点以作试探。
　　那些蛇果然不怕硫磺，非但没有胆怯畏缩之意，反有蠢蠢欲动之势。两人只得往后退了数尺，那些蛇倒没往前追，只是盘桓在那里毫无退意。成功禁不住颤声道：“这些蛇不会是传说里的蛇精，专门守护古墓的吧？咱们不如换一座吧？”
　　成韵心里虽也直打鼓，但嘴上还是安慰他道：“若是蛇精倒不会伤我们了，你想，汉高祖当年斩蛇起义，天下的蛇恨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来为他的子孙守墓？看到有人来盗墓它们欢喜还来不及呢！”
　　“你怎知道这是刘氏子孙的墓？”成功奇道。
　　“你看椁室外面的②黄肠题凑，这里就算不是刘姓王陵，至少葬的也是汉代的权臣。”
　　成功拿萤灯仔细一照，果如成韵所言，石墙四周用木头堆垒成一框形，虽然那木头早已残旧得不成样子，但仍依稀可辨。成功的实战经验还少得可怜，尤其对秦汉这样的古墓只是从父亲和姐姐那里听过些知识，什么“黄肠题凑”的他也不大懂得，听姐姐的意思应该是王族的象征吧。此时情势危急，他自也无暇去问清楚这是什么讲究，但料想以姐姐的博学自是不会看错的。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虽然只是传说，但此刻在成功听来却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也不那么害怕了。成韵笑道：“常言道，怕鬼不盗墓，盗墓不怕鬼，你这样相信鬼神之说还盗什么墓呀！”
　　成功不好意思地分辩道：“我平生又没做过亏心事，何必怕这些牛鬼蛇神的，待我也斩回蛇你看看！”说着掏出一把八角铜钱打了出去。成家的暗器自是不能与专门的江湖门派相比，但应付一般情况已绰绰有余。成功很喜欢这种边缘磨得极薄，呈八角状的铜钱，只因为打出去时亮晶晶的，煞是好看。成韵未及阻止他已手腕一扬，数条黑蛇应声倒地嘶嘶挣扎。
　　然而还未容他夸口，土中竟一下钻出了更多的黑蛇，竟是刚才的三倍有余，一个个挺立着上身，身上的暗红花纹竟象燃烧着的火焰一般鲜艳起来。姐弟俩心头一颤，这么多黑乎乎的蛇莫说冲上来袭击他们，便光是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就已经够恶心的了。成功第二把铜钱捏在手里，愣是不敢扔出去，手心的汗渐渐把铜钱都打湿了。
　　—————————————————②黄肠题凑所谓“黄肠”指堆垒在棺椁外的黄心柏木枋，“题凑”指木枋的头一律向内排列。“黄肠题凑”指西汉帝王陵寝椁室四周用柏木枋堆垒成的框形结构。
　　“黄肠题凑”一名，取自《汉书。霍光传》：光薨。赐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颜师古注引苏林日；以柏木黄心致累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内向，所以为固也。
　　由此可知，黄肠题凑是设在棺椁以外的一种木结构，它是由黄色的柏木心堆垒而成。黄肠是堆垒在棺椁外的柏木，用柏木构筑的题凑即为黄肠题凑。根据汉代礼制，黄肠题凑与玉衣、梓宫、便房、外藏椁等构成了汉代帝王的专用葬制，而其他的皇亲国戚及高官大臣只有经过天子的特赐才可享用。
　　成韵也是心头发怵，不知如何是好。领头那蛇吐着信子游了过来，其它蛇见状也忙紧跟过来。姐弟俩只得朝往后退去，然而身后便是四块巨大的塞石堵着，每块少说也有五六吨，直叫两人退无可退。欲沿来时的盗洞出去，可蛇群又挡在面前，再说那洞仅容一人通过，恐怕还没等他们出去，蛇群就扑上来了。于是两人紧贴着石墙，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群蛇却随着领头蛇一扭一扭地逼近了，腥臭的味道越来越浓烈，成功心中哀叹，竟想起了一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成韵突然灵机一动，悄悄拈出一根银针猛地朝蛇王的七寸扔去，那蛇竟一阵颤抖，瘫软在地。众蛇不知首领怎么了，齐齐围上去探视，但见它一动不动，身上又无血迹，不由全都傻了。姐弟俩提心吊胆看着它们发了一阵呆，竟慢慢四散而去。有几条想是那蛇王的近亲，不舍得丢下它独睡，便都蜷到它身边酣睡去了。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方才我拿铜钱打它们，它们便狂性大发，你拿银针倒没事呢？”成功很是摸不着头脑。
　　“我只是突然想起《百蛇谱》中曾经提到有些蛇嗅觉最是灵敏，闻到血腥味便会攻击异类。因此才想到拿银针扎其穴位，又能不见血又可令它昏迷。只是我只研究过人的穴位，蛇的倒不知，只好碰碰运气。所以就朝它七寸扎去。那些蛇没闻到血味，可能还以为他们的头领提早冬眠了吧！我本还担心把它扎死了反遭群蛇报复呢！”
　　“那这么说来它只是昏迷，并未死掉？”成功惊道。
　　成韵点头笑了：“照理来说，只要拔出银针它应该是能苏醒的，但却不知这地下土堆中可有谁会去替它拔针。”
　　成功乍舌道：“若它就这么躺上千百年还不死的话岂非真成了蛇精了？”
　　成功突然想起刚才姐姐说过的什么“黄肠”，于是忙打听到底是什么东西。成韵笑着告诉他道：“黄肠，就是柏木的心子，因柏木去了皮后心子是黄色的，所以古人管这叫“黄肠”。题凑，是指木枋的头一律向内排列。黄肠题凑是汉朝只有皇族才能享受的丧葬规格，其实就是在棺椁外垒一圈柏木心子罢了。但除皇族以外的人都不能享用，除非得到皇帝加恩特准。”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柏木心子还这么金贵！”成功慨叹着轻抚椁外早已残旧不堪的木架子。
　　说话间成功早已掏出叉子、凿子之类的东西在庞大的塞石上叮叮当当敲打了起来。一边凿，还一边说道：“以为放两块大石头就能难倒谁呢，真是太小看人了！刚才是因有蛇我不敢乱动，这回却没什么好怕的了，这石头虽巨大坚硬，靠蛮力是断不行的。但只需在塞石端部挖个牛鼻眼出来就行了！”
　　“牛鼻眼？”成韵整日看的都是经史子集，这种盗墓的行话却懂得不多。
　　成功见姐姐难得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不由有些得意地解释道：“你看这石头象什么？又笨重又不听人使唤，岂不是正象极了一头蛮牛？牛最怕的便是被人牵住了牛鼻眼，任是再蛮的牛也得乖乖跟着走！这塞石也是，别看它现在这么横，等我凿好了眼子，很容易就能把它牵走！所以盗墓的都管这个眼子叫牛鼻眼！”一边说一边手里可没停，叮叮咣咣的又敲又凿。
　　成韵在旁给他举着火萤灯，饶有兴趣地看他怎么在这样厚的石头上凿出洞来。成功道：“这石头虽然是厚，但也有经脉，就象叶有脉络，肉有纹理一样，只要顺着它的纹理走向去凿，再有把趁手的好工具，断没凿不开的理！”
　　说到好工具成韵却是知道，弟弟手中这个凿子命叫“赶山凿”，就是说拿着这把凿子去凿山，连山也要害怕，忙着逃跑呢。虽然是夸张，但这凿子的确不普通，乃是成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先秦古物，凭是什么坚硬之物到了它面前也得畏惧三分。这把凿子跟着父亲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古墓，一直是他最珍爱的宝贝，直到他临终前的那刻才万般不舍地交到成功手里。幸而成隐山豁达恬淡，盗墓多年更是早看透了生死，不想自己也成为同道的目标，因此临终前特地嘱咐儿女墓中不许放置任何值钱的东西；二来这凿子毕竟是传家之物，要世代流传下去，否则或许就随他埋葬于地下了。
　　“姐，就快好了！”成功对自己的进度非常满意，没想到这种塞石竟是中看不中用，他哪里知道对一般倒斗来说这已经是非常艰巨的事了，只因他刚涉足此业，未有比较，只认为象自己这样初出茅庐的人也能轻松摆平的事自然是容易的。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塞石这么会工夫已经显得有些垂头丧气了，右上方端部一个不大的窟窿越进越深，眼快就快穿透了。成韵难以置信地拍拍巨石，土黄色的细沙淅淅沥沥从她指尖流过。她愣了一下，忙叫住成功：“快别凿了！里面是积沙层！”
　　就在同时，成功欢呼道：“终于打通了！”喜悦的笑容尚未及绽开，便听到成韵的喊叫顿时变了颜色，墓中积沙积石是战国以后最常用的一种反盗墓技术，汉墓中尤其惯用。积石一般分布在棺椁四周，墓室上部填上几米厚的夯土，下部填厚度超过10米的细沙，石块有大有小，最大的石块重达上百公斤。盗墓的话肯定需要挖坑或挖洞，一旦墓中有凹陷的地方，四周的细沙便会如流水般流入坑中，细纱流动的过程中会连带周围的巨大石块一同填进坑里，狠狠地砸到盗墓者或堵住坑口令其窒息而亡。成功早听说过这种法子的厉害，因此打盗洞时特地小心避开了沙层，原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却没想到修建这座墓的人刁钻得很，竟在椁室外又布置了一个杀人机关，放置巨石的目的并非仅为阻止盗墓者进入，更是想置盗墓者于死地。虽然牛鼻眼并不大，但细沙流出的速度是相当快的，一旦里面的沙子流空之后，架在沙子上面的石头便砸向墓室的顶部，到时真是有九条命也活不成了。
　　于是两人忙向盗洞口退去，那几条黑蛇还在路上横着，他们也顾不得害怕，只得硬着头皮爬过去。从牛鼻眼中流出的细沙越来越多，历经千年的墓室早已有些倾斜，于是沙子飞快蔓延过来，在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转眼手脚已没入了沙里。沙子如无声的波涛般汹涌着，静悄悄地追赶着他们。眼看那几条蛇也快被埋进沙里，成功顺手拎起它们的尾巴把它们扔到了稍高些的土壁上，成韵惊道：“你做什么呀！还不快跑呢，沙子都快把咱们埋这了，还去管那些恶心东西！”
　　成功赶上来呵呵笑道：“虽然它们长得丑陋凶恶，但到底是几条性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存活下来也不容易。原是我们惊扰了它们的平静日子，何苦再白带累它们搭上性命呢！”
　　成韵嗔怪道：“你倒好心，也不嫌脏！要是它们反咬你一口看你可怎么办！”
　　“我好心救它们，它们又怎会恩将仇报呢！哎哟，不好！”成功话未说完便叫道，“我腿都拔不出了！”
　　这些土黄色的细沙来势极是汹涌，这么会工夫已经没到半腰了，他们又是在洞内爬行，所以半个身子都埋在沙里了。
　　“看来这里是盗不得了！”成韵挣扎着朝洞口爬去，呛了一嘴的沙子，以致说起话来有些含糊。这么会工夫，沙已没到肩头，离盗洞只有几步之遥了，但是现在每前进一步都要同沙子较一番劲，这短短的几步也变得遥不可及了。
　　成功心中愤愤，费了这么大劲挖了进来，刚才遭遇怪蛇的险都过去了，眼看着就要功德圆满，却不料出了这样的变故，实在是有些不甘心，但现在别说弄走这一墓室沙子，就是保住性命都成问题。
　　“姐姐，沙子好象不流了！”成功突然觉得沙子好象停住了。
　　“怎么可能！积沙一旦破墙而出，不流尽是不会止住的。”成韵只当弟弟心存侥幸，忙催促他快爬。
　　“真的停了！不对，好象还少了。。。这是怎么回事！”成功又惊又喜。
　　这回成韵也发觉了，沙层正在往下降，本来已经淹到肩头的黄沙一盏茶的工夫竟能露出胳膊了。“难道这里的沙子也有涨潮退潮？”成韵喃喃道。
　　“蛇！好多蛇！”沙子如潮水般退却后，满地的黑蛇凸现了出来。成韵吓得连声惊叫，成功也惊疑不止，但见那些蛇相互缠绕，蛇身黝黑发亮，一条条身子圆鼓鼓的，暗红色的花纹几不可见。
　　成功饶是胆大，看到这种情形也脚跟有些发软，成韵差点要吐了，那些蛇仿佛也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懒洋洋地都退场了。只剩还在昏睡的蛇王和它身旁的几条巨蛇，其中一条张着嘴，信子在地上舔个没完。
　　“他们吃沙子？这种蛇居然是以沙子为食！”成韵对这个发现大吃一惊。
　　“原来满室的沙子竟是被他们吃掉的，怪道呢，沙子怎么突然就消失了。”成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继而又对成韵笑道，“我说这蛇有些灵性，并不那么可厌吧！刚才你还怪我救它们！”
　　成韵撇了下嘴道：“还不快去看看棺椁里有些什么呢，只管在这唠叨！”
　　两人复又爬回石墙，成功用鹿角钩钩住了牛鼻眼，使劲一拽，那塞石竟向两边移了开来。里面正是椁室，地上还堆着厚厚的沙子，那是刚才被巨石挡住没有流出来的部分。此刻随着石头移开，顿时倾泻出来。不过这点散余细沙相比刚才的惊涛骇浪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因此成功只是略微拂了拂溅到他身上脸上的沙子。
　　“果然是座王侯墓，”成韵抚摩着椁喜道，“你看这椁有两层，棺又套了三重，加起来正符合诸侯五重棺椁的仪制，应是一座王陵无疑了。”
　　“那么说棺中应该有金缕玉衣了！”成功迫不及待想看看传说中的金缕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小时候他常听姐姐念诗曰：“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从那时起，这三个字便牢牢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小时候总以为那是世人编出来形容物件珍贵的，长大了才知道原来竟真有这种衣服，甚至比诗里形容的更为珍稀。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成韵说着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在自己颈后扎了一下，又拿了颗药丸含在口中。她的过敏症这么多年已经缓解了不少，但仍未能根治。为保险起见，她还是每次用银针麻痹自己的嗅觉神经，再含解毒药丸以防尸气过敏。
　　汉代人爱玉甚至到了将其人格化的地步，认为玉具有仁、义、智、勇、洁的君子美德，所以以玉比德。汉代贵族死后，周身饰玉，这些玉还分为葬玉，礼玉和佩玉。葬玉是指专为保护尸体而制造的随葬玉器，比如玉衣、玉琀、玉握和九窍塞之类的。古人认为玉能寒尸，只要用玉塞住九窍（即双眼、双耳、双鼻、一口和前后阴等部位），外加金缕玉衣和玉覆面，也就是把浑身上下全部包裹在上好的玉器里，即可防止精气外逸，尸体可永世不腐。九窍塞包括口晗、鼻塞、耳塞、肛塞等等，只属于常规葬玉。佩玉即平常活人所佩戴的各种玉镯、玉佩、玉簪、玉玦等等。礼玉则分别为璧、琮、圭、璋、琥、璜，以礼天地及东南西北四方。
　　而玉的等级直接代表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个人品德，因此贵族下葬时，玉器肯定是首选的陪葬品，当然更少不了一身玉衣。但凡是个诸侯，自上任伊始便要开始为自己准备了，因为一件精雕细镂的玉衣通常要十年才能完工。这玉衣也大有讲究，西汉时没有过多限制，不仅王侯，一般的贵族死后也可穿。但到了东汉，专门管玉的法典《玉典》中就明确规定了只有帝王才能金缕玉衣，诸侯银缕，一般贵族和公主只能铜缕玉衣，贵族夫人则为丝缕。玉衣之风止于曹魏，曹操曾专下诏书废除玉衣随葬制度，此后再没有玉衣随葬的形式。所以成韵他们要找金缕玉衣就只有发掘汉墓才有希望。
　　单看这座棺椁，椁与棺之间留有很大的空隙，拂开其间的沙堆，不难看到里面放满了金银玉器，想来棺材里面贴着尸体的东西更为珍贵才是。棺木被掩埋在沙土中，于是成功拿了撇刀和滚叉在土堆里继续深挖。一般来说，任何朝代墓内的物品摆放都有其规律。就拿汉墓来说，通常贵重的陪葬品会放在棺木里墓主的左肩部和右脚部，即所谓的“左肩右脚”。
　　果然，成功欣喜地从土中摸出样东西叫起来：“姐，你看这个，有趣不！”
　　成韵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玉灵龟，晶莹剔透的墨玉抹掉沙尘后竟如镜面一样光洁细腻，成韵姣好的面容在龟背上若隐若现。龟的神态自然祥和，仿佛正回首仰望，龟背上以金线细刻出花纹，成韵越看越爱：“这样的质地，这样的做工，便是放到现在也属难得的上品了，一千多年前难为他们怎么做出来的！”
　　成功嘿嘿笑道：“这也不算什么，还有好的呢！”
　　说着手里擎出一只白玉枕头来，成韵一看玉色赞道：“这是整块的汉白玉雕的，色泽浓、阳、正、俏、和，是羊脂玉中的上品呀！在这里放了千年居然一点裂纹瑕疵都没有。”
　　成功喜滋滋地小心包进包袱道：“听说玉对人极有好处，尤其是上好的古玉，这枕头保存得这样完好，又这么精致，我要拿回去换了我的竹枕去！”
　　“死人枕过的你也敢要？”成韵取笑道。
　　成功咳了一声道：“姐姐，其实我胆子不小的，刚才只是那蛇来得突然，一时没心理准备而已。。。啊？！”
　　话未说完，他再次惨叫起来，把成韵吓了一跳，手中捧着的玉灵龟都差点摔到地上。
　　“你又大呼小叫地做什么！”成韵恼道。
　　成功只是满脸骇异地指着棺材结结巴巴道：“尸体。。。尸体。。。”
　　“尸体怎么了！”成韵大声道，心里却被他闹得砰砰直跳，该不会真的有诈尸这种事吧？不会的，不会的，她忙安慰自己。一面硬着头皮顺着成功的指尖往棺里看。在萤火虫的优美舞步里，她看到了无法估量的珍宝，纵然时隔千年，依然闪烁得让人眼晕。这么多东西价值几何？恐怕可以买下整个西湖了吧！饶是向来视钱财如无物的成韵，此刻也禁不住开始遐想万千了。
　　“你就爱一惊一乍的，早晚要被你吓死才罢！这棺材里哪有什么，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
　　成功煞白着脸，好容易才憋出一句：“里面没有。。。尸体。。。”
　　成韵这才幡然醒悟，尸体呢？棺材四周堆满了陪葬品，可是中间却是空空如也，那里本来不是该躺着一具骨架的吗？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但还是强作镇定道：“都过了一千多年了，尸体早烂得不成样子了，看不到也没什么！兴许以前也有倒斗来光顾过，把骨头翻乱了或是索性丢到别处了也未可知，有啥好奇怪的。”
　　“可是不是说身着玉衣，尸体就不会腐烂的吗？”
　　“傻瓜，那只是传说罢了，究竟有谁见过！不过是古人自欺欺人而已。”
　　成功沉默了一会道：“可是棺材里没有金缕玉衣呢。。。”
　　此时成功已将棺材挖开大半，棺内的情况一览无余。金的银的玉的铜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堆得如山如海，极尽奢华，却大都是堆在棺材沿边尤其是左肩右脚的部位。惟独中间本该是停放尸骸的地方显得空空如也。成韵有些不相信地将棺中之物悉尽搬出，却就是不见金缕玉衣的影子，连玉覆面并九窍塞一概没有。
　　她心里也觉得奇，但怕引起成功的恐慌，于是故作轻松道：“那些王侯得了封地只知吃喝玩乐，子嗣动辄过百，这么多的王孙帝子岂能保得个个都置办得起金缕玉衣的？有些空顶着个皇族的头衔，连封地也没有，不过和一般官吏一样领点月奉过日子罢了。再者也有不少王侯妄自尊大，甚至与朝廷为敌被夺了徽号降格安葬也未可知。”
　　其实这个理由很是牵强，看这墓里的陪葬品，墓主绝不可能是拮据的落魄王孙，再看黄肠题凑的丧葬仪制，更不可能是犯了事被降格的。但成功生性单纯，不象成韵这般心思缜密，听姐姐这么一说竟大觉有理，于是感叹道：：“其实就算他真有金缕玉衣难道就能万世不腐了吗？比如今日他若真有这个，岂非要给我们盗走，最后也不过落个腐尸化泥的下场！可见越是想灵魂不灭好永享富贵的人，越是会落得个凄惨的结果！倒不如简简单单一副棺材安葬了事，子孙也省心省钱，自己也可免受盗墓之苦！”
　　成韵眼里的弟弟一直还是那个扬着大花脸整天恳求她讲故事的小男孩，如今听了他这通感慨，心里讶异自己不曾留意这孩子竟一下子长大了，居然也会生出这样的人生感悟来了。于是点头道：“所以还是光武帝想得透，临终前留下薄葬的旨意，因此纵然邙山上千百年来被盗得千疮百孔，他就在邙山背后却能安然无恙，独享死后安宁，这才是真正的不灭！”
　　“可是没看到金缕玉衣真是遗憾呢！”成功一边叹气一边将棺中宝物一一取出放入布包中。
　　“这倒不妨，大不了再找一座汉墓就是。邙山共有东汉五座帝陵，陪葬贵族陵墓更是不可数计，难道还怕看不到一件金缕衣吗！”成韵心神不定地安慰着他，暗里却在想尸体消失的事。就算金缕衣可保死者生颜只是无稽之谈，但尸体也不至于平白消失得无影无踪啊，至少也会留下骨架，就算没有骨架，至少金缕衣还该在啊…也许金缕衣被前朝的盗墓者取走了，那九窍塞这样的寻常葬玉决不至于有人会要。大凡稍有些常识的盗墓人都知道，葬玉是最难脱手的，因为很容易被人发现是陪葬之物，尤其是九窍塞，玉质平常，玉形偏小，造型又普通，并无可观赏之处，谁会要它们呢！
　　“你做什么那！”成韵正自出神，突然瞥见弟弟扎了个硕大的包裹，一边还坚持不懈地在把棺中之物取出打包，顿时惊叫起来。“你要把整座墓搬走吗！拿这么多干吗。。。”
　　成功匆匆擦了下汗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这墓里的东西都很有趣，想多拿些回去赏玩赏玩。”
　　“连玉蝉你也拿！”成韵眼尖，抢过弟弟正要往怀里塞的一只和田玉蝉嗔道，“这只玉蝉明眼人一看就是陪葬之物，拿了它不是自己作死嘛！”
　　成功不以为然道：“古往今来用玉雕琢的物件多了，怎么偏偏玉蝉就非得是陪葬之物了！你看这蝉雕得多真，玉质也好，就算不能卖我留着自己玩也好啊。”
　　成韵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跟从没见过世面似的，见了什么都是好的！若是别的玉雕饰物倒也罢了，可唯独蝉自古以来是别有深意的！早在上古，先民便开始敬畏蝉出于土中，脱壳羽化，食露而生的特性，且认为蝉声自远，可通幽冥，因此早在商周之前便已作为葬玉之用，到汉代尤盛。你看这只玉蝉不过两寸余长，又无佩饰之孔，显见是做死者口含之用。玉质又是汉代的，略懂鉴别之道的人都会猜到它的来历！”
　　“这个刚才是在棺外捡的，不是棺里。”成功撅着嘴怏怏不乐看着成韵又将玉蝉放回棺中，眼睛一直盯着不放。
　　成韵闻言一愣，这分明是做玉琀用的，应该含在死者口中才是，怎么会在棺外呢？难道是以前的盗墓人翻动尸体时不小心掉落在外的？这只玉蝉若与九窍塞相比可珍贵得多，况且还有赏玩的价值，来人却为何放着这个不取偏偏盗走九窍塞呢？难道只是一时疏忽？
　　“成功，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得快些离开这里，这些葬玉一概别拿，只拣轻便的金银器物，还有稀罕的佩玉拿上些便是！你忘了爹常叮嘱我们，为人要知足，切勿贪得无厌吗？这墓主虽然多半也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王孙，但到底是死者为尊，不可太过亵渎！”
　　成功虽然满心不乐意，却也不敢违拗姐姐的话，只得再把包裹里的东西挑出来不少来放回棺中。成韵却是心不在焉，随便拿了几个金饼、几斛珍珠并玉玦玉璜等物。看成功也拿得差不多了便先爬出去接应。成功将几个包裹系在姐姐抛下的绳子上传递出去后又扫视了一遍墓室，确定并无不妥，便也转身离开。但只爬了两步却又折回来，将黑蛇王七寸处尚露着半截的银针霍地拔了出来，蛇王大概是昏迷太久了，还懒懒的，扭动了两下身子便自顾瞌睡去了。他终又舍不得那玉蝉，于是悄悄地塞进自己袖中，料想姐姐一时也不会发现，纵然以后知道了也不过是责备他一顿。
　　待成功封好盗洞，东方已经见白了。旭日虽还藏在阴云中若隐若现，但遮挡不住的光芒已四射开来，犹如给乌云镶了一圈金边，云中又隐隐透出红色来，仿佛嵌了琥珀，将一个阴霾凝重的清晨变得瑰丽神奇。谁说只有邙山晚眺才是一景，邙山的日出照样令人神往。
　　游人想必也有同感，因此天还未亮透，山上便已有了人声。幸好姐弟俩此时也整理妥贴了，于是混在人堆里装作感慨良多。凡是小巧能携带的他们俱已放入包袱中包裹好了，那些大件难拿的则藏在坟堆下面，做了个记号将来得空再来取。然后便回迎客来倒头大睡，折腾了一晚上也实在是够累的。
　　第五章 北邙风云
　　这世上偏偏就是无奇不有，成家姐弟俩连盗了五座汉代贵族古墓，奇珍异宝得了无数，却就是未见着金缕玉衣。所有的棺木都如第一座一样，尸骨不翼而飞，而且连玉衣九窍塞一并全无。
　　盗到第五座时，成功着了慌：“姐，我看这邙山一定是有古怪，总不会所有的尸体都烂得连骨头渣也不剩吧…况且盗墓有盗墓的规矩，死者为大，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则不会有人故意作践尸骨的…”
　　成韵这回也无法再用“不小心”或是“碰巧”这些敷衍之词来自欺欺人了，这几座汉墓葬的都是当时家世显赫之人，墓中不但有积沙积石这样难对付的机关，还有水银绕棺、火油浇顶等防盗设置，若非有些能耐的盗墓者断然没法进得去况且还要活着出来。正如成功所言，但凡能进这墓的倒斗，必然是颇有经验、深谙行规之人，不可能作出毁灭尸骨的事来。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不懂规矩的小倒斗侥幸进了去，弄乱了尸骨，那骨头也该在墓室里，总不至于他还特地把骨头搬出去扔掉吧…
　　于是她沉吟了半日道：“或许是有人盗金缕玉衣时一时无法将衣服从尸体上脱下，因此就连尸体一起搬走了…”
　　金缕玉衣都是先按着本人的身材做一木头人，然后再比着这木人的大小，按部位将打磨好的玉片一片片穿起来，待人死后穿到身上便大小正合适了。所以若这样解释勉强也算有些道理。
　　但成功这回却没再接受这种牵强的解释：“尸体存放了千百年，即便不腐烂也要萎缩了，而玉片是不会缩小的，哪有脱不下来要连尸身一起搬走的理？除非是玉衣真能使尸体如生状…”
　　“咱们在这讨论半天也未必会有结果，倒不如再去盗一座…”成韵突然笑道，“有一个地方定然会有金缕玉衣的！”
　　成功大感好奇忙问道：“哪里？”
　　“东汉的皇陵！东汉明令规定了皇帝驾崩须用金缕玉衣为敛，这座邙山上共有五座帝陵，除去邙山背后的光武帝刘秀外，还有四座在邙山上呢。我们这次来洛阳，本来不也早有心盗座皇陵的吗？”
　　“好呀！”成功兴奋得摩拳擦掌，他本年少气盛，还不知道一个怕字，听说盗皇陵，便把先前的恐慌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成韵素仰光武帝英名，兼之他死时坚持要子孙薄葬，因此便不愿去盗他的陵墓。两人商量了一番选了汉安帝恭陵。这位汉安帝刘祜说起来也是个悲剧人物，被东汉史上那位鼎鼎大名精明强干极富心计的太后邓绥本着自己的需要立为皇帝，生性仁弱的安帝在太后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当了十几年皇帝，最恨最怕的就是权势欲望强盛的女人干政，却万没想到自己的老婆阎姬恰恰也是一位同样有着强烈权欲的女人，最后被他惯得重蹈了邓绥的覆辙。要不是后来出了个敢于同命运拼搏的宦官，唯一的亲生儿子连皇位的边也摸不着。东汉中后期，宦官和外戚如此放肆地参与到皇位争夺中，双方交替得势，又怎能不令朝政动荡、根基不稳了呢！但不管怎么说，安帝人虽糊涂，好歹安葬他的也是他最宠爱的老婆，他死时亲生儿子不过十来岁却已懂得至孝，这样看来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尽管他偏听偏信，对老婆诸多忍让宠爱，对儿子却薄情得很，但还是尽享了死后哀荣。
　　东汉王朝早在传到他手中之前便已尽忘祖先光武帝的谆谆教诲，恨不能把天下有的全带进地下去呢。照此看来，安帝墓中必有金缕衣，只要亲眼见到了金缕玉衣，那玉衣是否能保尸体万世不腐的传说自然可知真假，而之前这些棺木里尸体和玉衣皆荡然无存的怪事也自然能得出更合理的推断。
　　强烈的好奇心令两人将种种不安抛诸脑后，一心只要进入汉陵看个究竟。直到此时他们才突然发现重阳节到了。重阳登邙山的习俗自唐朝便已有之，成韵心里不禁懊恼不迭。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她事先对洛阳的民俗尚未了解透彻，只凭史书上所记洛阳墓葬的盛况便贸然来到这里，实在有欠考虑。现在每日上北邙的游客络绎不绝，盗皇陵毕竟又不同于寻常贵族之墓，一夜之间恐难完成。在江宁时，他们扮成外地流落的难民，替当地农民种庄稼为掩护，有了半人多高的玉米地的遮掩，泰然自若在那里挖坑掘道。可这里既无遮挡，如今又人多眼杂的，又不能速战速决，该怎么办呢！
　　时间在她的烦恼中一点点流逝，太阳开始收敛起它傲人的光芒，化作落霞在天边燃烧；远处龙门山色淡然如墨；近处洛河波光粼粼，宛如白练绣于苍茫的暮色之上。游人正陶醉之时，不知从哪里又飘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笙歌，那缥缈的歌声应和着阵阵晚风，令人顿时生出许多浮想…
　　邙山脚下飞驰过商周的战车，扬起过东汉的烟尘，散落过隋唐的烟花……一个又一个朝代在这里连绵更替，令人目不暇接。兵戈铁马才息，刀光剑影又起。累累的墓冢里埋葬了多少前尘往事，又掩盖了多少荣辱悲欢！
　　“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城中日夕歌钟起，山上惟闻松柏声”。洛阳城和邙山遥遥相望，虽是阴阳相隔，却又息息相通。今日长眠邙山的人，正是昨日洛阳城中欢歌笑语之人；而如今在洛阳城里寻欢作乐之人，早晚也会长眠于此！
　　直到日薄西山，成韵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只得悻悻下山，打算回客栈同成功再作商议。
　　今晚的迎客来，仍旧是一派车水马龙，灯火通明。那些听闻风声寻迹而来的富商官宦们越聚越多，把个迎客来挤得水泄不通。那位郡主自头天晚上一面之缘后，便再未露面。成功心里不禁有些遗憾，他原本一直以为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长成那样，明裔子孙一定也是个个惨不忍睹。没想到这位郡主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大出他的意料。他想，同在一个客栈住着，总会有碰面的机会，下次再遇见她，定要好好看看她。没准若干年后，他也会盗到她的墓中呢！彼时大家便也算是旧识了，就手下留情少拿她些东西。
　　房中，油灯的火苗一闪一闪，不安地跳跃着。成韵和成功在灯下埋头研究着北邙的地图。这是成韵凭着这几天在邙山的记忆画出来的，虽不十分精确，重要之处却无有遗漏。成韵把难题告诉了弟弟，成功也是一筹莫展。他本来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却没想到还有个大难关在前面挡着。
　　突然，楼下人群中发出一串惊叫声。成功按奈不住跑出去看，原来是那群带着厚礼，等待郡主接见的人里有个年近七旬的老头晕过去了。他排了一天，好容易才排到了郡主别院的门口，但长时间站立对他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劳累了，因此竟不支晕死过去。人群骚动着，感慨着：“这么大年纪还不肯告老还乡，这次就是想巴结了淮阳王，好继续留任下去，可是这把年纪了，站都站不稳，还怎么当官啊！”客栈掌柜的忙着疏散人群，招呼伙计速把老者抬进客房，又唤人去请大夫。
　　成功满足了好奇心之后，便回房继续跟成韵商讨行动方案。成韵虽未出房，但也倚着窗户看到了楼下的状况。听了成功之言，便冷笑道：“这种人，论年纪都快入土了，还这么恬不知耻，要让他们这种官继续当下去，百姓不遭殃才怪！”
　　入夜，成韵还在辗转难眠。洛阳深厚的文化底蕴，连绵的古墓，让酷爱历史和盗墓的她流连忘返。但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游客，不能在这里长留，可她和成功又都舍不下那座汉代皇陵，惟有尽快行动，以免夜长梦多。但…突然，刚才后院那一幕令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激动得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穿好了衣裙唤醒成功。睡眼朦胧的成功，犹自嘟嘟囔囔埋怨着，但听完姐姐的主意后，也兴奋得摩拳擦掌。
　　第二天两人睡了个大懒觉，直到午时才起来吃了午饭慢条斯理地离开客栈登上邙山，上山之后便分开行动，成功揣着地图往东南方向去，而成韵则优哉游哉地往西面探寻古墓去了。
　　“邙山晚眺”是“洛阳八景”之一，因此日暮时分的邙山，游客反更多了。此时的邙山，沉浸在一片暮色苍茫，云烟缥缈之中。游客们站在峰顶远望，但见城中升起缕缕炊烟，万家灯火点醒了整个洛阳城的夜色，为那数不清的宫殿楼阁和平民里坊圈出了模模糊糊的轮廓。而周围群峦起伏，山川秀美，城郭巍峨，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正当大家陶醉于美景之中时，突然，一个身影在山边晃了几晃，竟站立不稳地直堕崖下。众人惊呆了，片刻窒息般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掉下山了！”“快救人呀！”
　　大家一阵慌乱，几个胆大的探头往山下看，哪有人影！
　　“还是快报官吧，怎么会出这种事！”
　　洛阳县令接到急报时很是震惊，北邙既不险峻，也不陡峭，从未有跌落山崖这种事。他急忙召集衙役仵作上山去查看。那些目击惨相的人中，胆小怕事的早已溜了，剩下的也是一问三不知。县令无奈，只得令人封锁了北邙东南这片，驱逐了其他游客，连夜命人寻找失足之人。可是暮色越来越重，虽然点了火把，也照不了几步远，况且那些衙役们也生怕自己重蹈覆辙，因此搜寻了大半夜竟无所获。县令没辙，只好在东南这片插了告示牌，自今日起禁止游人踏足，一面又命人天亮后继续找寻。
　　那些游人既为堕崖之事后怕，又不满县令封山之举，一路议论纷纷下山而去。成韵也只得随着人流下山回迎客来休息。躺在床上一面推算着西面帝陵的位置，一面挂念着成功的进展，辗转反侧了良久才沉沉睡去。连日来的劳顿忐忑，使她一旦睡去竟沉梦难醒。待她再度睁眼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了。成功还没有回来，她觉得头有些晕，勉强挣扎着下楼去吃午饭，大堂里人们正在议论着昨日骇人听闻的坠崖事件。掌柜的见成韵脸色不佳，便关心地询问她哪里不舒服，并向她推荐了城西一位医术不错的老大夫。成韵强笑着敷衍了几句，掌柜的不放心地叮嘱说邙山昨天出了罕见的大事，竟会有人坠崖，叫成韵千万小心着，身体不好可别再上山了，免得再出意外。末了，他还好奇地问那小书童哪去了，似乎没见他露面。成韵心中一沉，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洛阳县令又是白忙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其实能找到才怪，那班衙役哪肯下到山底去看，他们认为若是掉到了那里，找到也是一具尸体了，何苦白搭上他们去冒那风险呢。因此只肯在山路上找，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县令急得脚直跳，倒不是他爱民如子，别说是个身份不明的游客，便是他洛阳的子民，死掉一个两个又有什么呢！只不过他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郡主驾临之时出了事，这不明摆着让他难堪嘛！邙山上每日里那么多游客，消息哪封得住，万一传到郡主耳朵里留下了什么坏印象，再到淮阳王面前随口一说，不但他那些礼白送了，还可能招来无妄之灾。所以就算救不了那人，至少也得找到尸体，有个交待。更为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再出现类似的事了，因此他决定在郡主离境之前封锁邙山。
　　今天的北邙在暮色中显得分外寂寞凄凉，因为游客们都被挡在山下，整个邙山空无一人。衙役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搜寻散去了。暮色深沉，邙山有如一条遭天庭贬斥的囚龙般无精打采地卧在那里。
　　暮色中，一个人影自崖边攀了上来。他观察了一会，确定四周无人，才纵身跃到崖上。然后直奔不远处的一座古墓，随手找了块石头在墓前一阵扒拉，很快便翻出埋在土里的铁铲，食物等。他啃了几口馒头，便拿起铲子开始挖土。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成功。
　　原来，成韵的绝妙点子就是让他假装坠崖，利用郡主在此的威慑作用使洛阳县令严阵以待，不让游客涉足邙山东南方，以便他们敞开了干。这本是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却没想到正打中这位洛阳县令的七寸。成家的绝学“浮光掠影”本就是上乘的轻功，借着暮色，加之游人们的注意力都在眺望远景，成功用一根极细却很坚韧的莆苇条系在腰间，另一端缚在靠近悬崖的大树枝干上，然后故意纵身一跳。其实他前一日早看好了位置，那悬崖下面有一块凹进的岩石，足可容纳一个人。成功跳下的瞬间便用脚轻蹬悬崖壁，借力跳到那大石上，同时用随身携带的利器砍断了莆苇，将身子紧贴于凹进的悬崖壁上。顶上众人只道他失足堕崖，有胆大的探头看时，只见到茫茫云海，深不见底，令人头晕目眩，不敢再看。因此都料定他必死无疑，谁也不会想到其中另有玄机。成功一边卖力挖着土，一边轻笑着赞叹姐姐的智慧。
　　他眼下挖掘的这座墓正是汉安帝的恭陵，千年的历史沧桑，恭陵早已不复当年之貌，墓前守护着的石狮石人俱已残缺不全。唯见一个隆起的砖土堆还高高矗立在那。如同中国灿烂古老的文明一样，中国的墓葬文化也是悠远复杂的。自春秋战国时代起，即以垒土为坟；至战国末期，形成由两层夯土台构成的“方上”；在秦朝建秦始皇陵时，“方上”由两层夯土台增为三层；西汉时期，继承了秦朝的墓葬体制，建造了大规模的陵墓并逐步采用空心砖及至半圆形筒拱结构，东汉初年又发展成为砖穹窿。因此有人说秦砖汉瓦，但也有人说该改为秦瓦汉砖，因为秦朝的砖其实还很粗糙且易碎，反倒是当时的瓦片已具备了相当水平。而制砖工艺直到汉朝才日臻完善，大量制作精美的砖块被用于墓葬中。
　　地宫置于封丘之下，坐北面南。按着“古圆近方”的墓葬规律，这座地下宫殿也该是整体偏圆才是。成功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反复地用铲子取土上来研究分析，只有对土层下的情况了如指掌了才能事半功倍，否则不但徒劳无功，而且还有可能丧生于此。其实成韵是很不放心让尚无盗掘皇陵经验的弟弟一个人来做这件事的，但又怕两人都被封在山里外面无人接应，加上成功自己信心十足，只好勉强答应让他独自应付，但事先反复叮嘱了他很多注意事项。
　　其实这些不说成功也熟烂于胸了，虽然没盗过皇陵，但对于皇陵的结构自小也从父亲那里学得不少，可以这么说，如果哪天他不干盗墓这行了，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建筑师。
　　成韵却是真的病了，不知是前几日水席吃太猛了，还是水土不服，或是在邙山上吹了风，竟发起热来。成功不在身边，她又不好过多招呼伙计，免得被人发现成功不见了，只好自己强撑着去街上买药。
　　幸好掌柜的推荐的那位大夫，当时虽没放在心上，却听进了耳朵，所以竟也被她找到了。拿了药出来，她也无心欣赏洛阳城中的繁华景象，她此时又在担心着另一件事。计划顺利地开始了，可是成功挖到的那些东西要怎么运出山呢？现在邙山被封，她也无法出入，仅靠成功，别说拿不了多少，即便能拿，他大包小包地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山下，不立即被官府拿了才怪！虽然已经跟长风镖局谈妥了，但人家一个堂堂大镖局，又怎会帮他们想法运载赃物呢。本来只是想利用县令媚上的心理暂时封了北邙的东南山头，好让成功尽情下手，哪知道那个县令利欲熏心，功夫做得太过头了，把整个邙山都给封了，而且一点解封的迹象也没有。那个郡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若她要待上十天半月的，成功带去的干粮怕要不够了。
　　她一面走一面发愁，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想到父亲当年死活不教她盗墓之术，她曾经非常不忿，觉得若是自己也能得到父亲真传的话，一定不会比成功差。但此刻突然觉得父亲的决定未必没有道理，虽然她一向痛恨把自己的一生依附于男人过活，但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作为女子她的确有脆弱的一面。成功在她面前一直是个小弟弟，受她的照顾，听她的话，但是一旦他不在身边了，她竟觉得自己象一片浮萍随波逐流，心无所依。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看到一个打扮奇怪的男子拐进了一家绸缎庄。成韵心细得很，对周围的事物都很留意，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便多瞟了几眼。募地，她想起这个人不就是那位郡主身边的仆从吗！看他古怪的打扮，应该是个公公吧！不是来为王妃祈福的吗，怎么逛到绸缎庄来了？大概因为洛阳丝绸品种多花色齐吧，成韵此时脑子里乱乱的，随意想着从绸缎庄门口走了过去。但走出没两步，她纷乱的思绪突然清楚起来！那县令不是因为怕给郡主留下坏印象耽误自己的仕途吗？既然已经打过一次他的七寸，那不妨再重重打一下。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她主意打定，也顾不得自己正发着烧，便守在绸缎庄门口侯着那人。好大会工夫，那小太监才出来，绸缎庄的老板哈着腰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看来是做成了一笔大生意。那人手里还捧了两匹丝绸，看样子是老板额外送的，他乐得嘴都合不拢。
　　成韵悄悄跟着他，走到一个小巷，见四周无人，便从怀中拈出一根“生死一线”，轻轻巧巧却准准地扎在了那太监的睡穴之上。她无意伤人，因此用了没有倒钩的生端，只会令人昏睡个把时辰而已。但见那人走得好好的突然一下瘫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成韵满意地笑笑，上前利索地脱下他的外衣，迅速离开了作案现场。
　　换好了行头，成韵便大着胆子找去了县衙。衙役们一见他那身光鲜的装束，忙不迭地进去给他通报。县令觐见过郡主一次，当时大气也不敢透，一直低头躬拜。郡主长啥样他一点没看清，可他进去出来时都是那太监迎送的，因此这装束他印象很深。当下忙恭敬地将成韵迎至上座。成韵派头十足地坐下，冷冷地看着洛阳县令，直看得他背脊发凉，坐立不安。县令陪着笑问道：“不知公公今日突然光临鄙县所为何事？是否郡主有什么吩咐？”
　　“我家郡主的确是有吩咐，她要洒家转告大人一声，你这洛阳县的事她管不了了！贵县好自为知吧！”
　　“郡主何出此言啊…难道是小县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小县对郡主可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啊，在下…在下是死而后已呀！”县令急得口齿不清，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那位权势熏天的郡主。
　　“您自己闯下的祸，敢情自己还不知道？”成韵故作惊诧道，“如今整个洛阳都怨声载道，说您治辖不力，又庸碌蠢钝，不配为一县之主。本来我们郡主见您也蛮识大体，这次伺驾也还周到，还想着回京以后在我们王爷面前为您美言几句，也算您这些天没白忙活！可谁知道，您…您自己非要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如今闹得事情不好收拾了，我们郡主一肚子气！”
　　“这…这从何说起！怎么平白地有人诬陷小人！我哪有治辖不力，庸碌…蠢钝…”洛阳县令很困难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好好的邙山上出了人命，这不是治辖不力吗？据我所知，这邙山才百来米高，近百年都没出过这种事吧？可偏偏在您治下就出了？出了意外倒还罢了，可您把邙山一封好几天，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个说法。如今正逢重阳佳节，各地游客特地远道来洛阳游览邙山，您倒好，一律挡驾。你可知，那些游客中有知名的文人雅客，有调迁的官员，甚至还有京城贵族，这本不是件大事，可偏偏被你搞成了大事！”
　　洛阳县令因这件事本就在骑虎难下，听他这么一分析，越发没了主张。
　　成韵见他中计，便继续吓唬道：“还有最可怕的一点，那个人的身份你查清了吗？是失足还是被人谋害你又知道了吗？哼，万一是个豪门贵族，万一是被人谋害的凶案，你这洛阳县令可就真的不用干了！”
　　“这这这…还请郡主救救我！”洛阳县令只差没跪下了。
　　“我们郡主可是金枝玉叶，在王爷面前替你锦上添花只是举手之劳，但岂能掺合你这乱七八糟的事！”成韵嗤然道。
　　洛阳县令是个很懂官场之道的人，信条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见成韵特地上门却又推得一干二净，心下了然，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非要成韵笑纳。虽然银票很厚，但在成韵眼里却不屑一顾，只是盛情难却，演戏演全套，便故作贪财状收入自己袖中。
　　“难怪我们郡主常说贵县您识大体，懂规矩呢，果然是个官场中的人才！既如此，我少不得给您出个主意。其实这事吧，也不难办，不幸之事已经出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善后。可别让死人把活人给拖累了！”
　　“依我之见，速速对外宣称尸首已找到，让其亲人将其带回安葬。只说北邙因历代埋葬于此的魂魄太多，其中不乏孤魂野鬼，冤魂恨魄，积聚到一定时候，又正赶上重阳节游客突增惊动了那些魂灵，因此才有堕崖之事。再找个法师上山开坛做法驱除妖孽，此事就算完结了。”
　　洛阳县令听得呆了，不住地夸赞是个好主意，但半晌又愣愣地问道：“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上哪找他的亲人去？”
　　成韵暗想这么笨的人竟也能做上县令，真是苍天无眼，于是冷笑道：“莫非贵县还要敲锣打鼓悬赏找寻他的亲人不成？也好，查查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在你这洛阳失了踪，也好让你给人家个交代！”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成韵心里叹了口气：“若不是看您极会待人接物的份上，洒家也真不愿管这事！那人既是外乡人，谁去管他的家人是谁！只要有人出面认领尸首便行，管他是哪家的！还不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懂不？有了钱，还怕没人认尸？”
　　见成韵说出了他的至理名言，洛阳县顿时来了精神，不禁拍手道：“妙极妙极！公公真乃神人也！难怪能在郡主驾前侍奉呢，实在非我这等凡人可比！”
　　稍顷，又红着脸嗫嚅道：“可尸体小县尚未找着…”
　　成韵差点没气晕过去，冲他狠狠翻了个大白眼道：“有道是送佛送上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此事既是洒家出的主意，少不得是要沾这趟混水了！尸体你不用找了，难道还会有人怀疑你洛阳县衙的告示，来验尸不成！我替你去安排便是！不过话可说在前头，雇人买棺一应事宜，钱可都得你出！”
　　“那是那是！”洛阳县的脸笑得象朵花似的。
　　成韵用那叠银票雇了一伙人，买了口老大的棺材，便浩浩荡荡抬上山去，一路上白衣丧服，哭声震天，好不伤心！北邙已被封锁了七天，除了衙役们有时会来搜寻一下希望找到落崖人之外，再没人踏足过，因此这丧音在静谧的山中显得分外不协调，老远之外便听得一清二楚。一行人直奔东南山头而去，成韵示意众人在一片空地上停下。然后对众人说，洛阳县令已请法师看过，此地冤气太重，怨鬼索命，才致有人堕崖丧命。法师说得做法后才可寻到尸体，因此令众人把空棺放在此地，待法师做法后再来收敛。那边洛阳县令花重金请了一位法师，择了吉时准备上山开坛。
　　成韵打发走了众人后，轻唤成功，成功在他们上山时便听到了成韵故意弄得震耳欲聋的声音，因此早躲了起来。直到听见成韵喊他时才出来，两人迅速谈了两句，虽极简单的几句话，却足够这个大胆的计划付诸实施了！入夜，成功把这几天挖到的宝物全转移到了棺中，把个偌大的棺材塞得满满的。再在上面覆上一层厚土，然后便换上成韵带给他的白衣，仍退回崖下，只等第二天法师做法后便混入丧葬队伍下山去。
　　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一切都如成韵计划的那样，法师在邙山开坛做法之后便声称妖孽已被收服，尸首在正南方自可找到。尸首当然是没有的，但洛阳县令早作了安排，衙役们胡乱寻了一通装装样子，然后也不知是谁说找到了尸首，并煞有介事地指着棺材说，已抬进去了。众人抬了一下棺，果然一下重了如许，都说法师灵验，于是抬棺下山。洛阳县令心里美滋滋的，他自然明白那棺里装着的不过是邙山的黄土罢了，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在那黄土之下，竟是绝世的宝贝！若他会想到把棺材里的土翻出来研究下，他必定会后悔自己还费那劲当这个七品芝麻官干吗，有这一棺材珍宝，给个神仙他都不换！
　　洛阳县令对成韵感恩戴德，对她的话更是深信不疑，因此一应事宜俱按她的指示，棺材直接抬出洛阳，到郊外埋了了事。唯一有些奇怪的却是成功，自从成韵跟他会合了以后便觉得他脸色始终不太对劲，老是瞟着她欲言又止的。一下山刚和那班衙役分道扬镳，他便不顾一切地挨到成韵身边低声叫道：“姐姐…”
　　“嗯？”
　　“恭陵…”才说了这两个字，已被成韵打断了：“别乱说话，有什么事等出了城再说！”然后又故意大声对他道：“你们只管放心就是，工钱少不了你们的！只是手脚须快些！”
　　众人一听皆喜，越发卖力，抬棺的扛着沉沉一棺土却仿佛只抬了两把扫帚似地脚不沾地地往前疾走，哭丧的好像死了亲生的老子娘一般撕心裂肺，嚎啕不已，在外人眼里，这真是一支极尽哀容的送葬队伍，似乎汉代的仁孝之风又重现了，不由地赞叹不已。
　　成功也没分辩，低低道：“姐，咱们不是已经脱险了吗，干吗这么急着离开洛阳？”
　　“以洛阳县令的性子，必定会去面见郡主回禀此事，奉承巴结。我们现在不走，等到三曹对案，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当时怎么不叫他别去打扰郡主呢！”
　　成韵以为弟弟是贪恋洛阳的繁华，遗憾没玩够，于是撅嘴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是我的身份本来就容易戳穿，要是拦着他去见郡主，万一他起疑怎么办！所以我就故意对他说，待事情妥善完结之后，再去面见郡主，也好让郡主安心回京。所以咱们现在的首要大事就是逃命要紧拉！”
　　“嗯，这样也好，早点离开这里…”成功喃喃道，成韵不禁担心起来，不知道他是否在山上着了凉还是出了什么事。但此时也无暇详问，只得压抑着不安。对他们来说，时间便是最宝贵也是最可怕的东西了。
　　然而，这次成韵可是大大地失算了，守城兵卒竟然告知刚接到县衙发出的急令，三日之内一应人口只进不出，说是城里混入了流寇，正盘查呢。成韵成功愣在那里看了这个大棺材半日，只得再命那些人抬到附近一座破庙里。迎客来是不便回去了，成韵在拜访了洛阳县令之后便已退了房。成韵想许是因她袭击了郡主的太监，所以城门这才会戒严吧，但此时后悔自己行事鲁莽已为时过晚，只得另想他法。他们在破庙中将棺材里值钱轻便的东西塞入包袱，扔掉了日常的衣物尽量腾出了地方。一些不方便拿的便暂时埋在了破庙的莲花座下，伺机再取走。
　　洛阳县令果然在第一时间去觐见了永安郡主，郡主正火冒三丈，一见面便斥责洛阳县治安太差。县令以为她是指邙山堕崖之事，忙躬身谢罪。一面献上礼单，一面喋喋不休地夸赞郡主英明，幸得她身边的公公指点，此事才顺利解决。郡主听得莫名其妙，但一见礼单，不由地转怒为喜。这份礼实在是重了点！她转念想了想，便嫣然笑纳了。
　　成韵和成功故伎重演，躲入了洛阳当地一家青楼之中，惟有这里是只问银子不问人的。只要掏得起银子，谁去管他们姓张姓李。成韵做事向来喜欢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可是偏偏这次重要的一环脱了扣，一旦郡主和县令见了面，一切自然就曝露了。而此时，只怕县令早去了迎客来了。成韵不禁担心他们该如何脱身，更何况还要把货交给长风镖局。她急得坐立难安，成功也是心事重重。安顿好房间后，成功又跑到成韵身边期期艾艾道：“姐，我能不能跟你住一间？”
　　“嗯？”成韵一愣，继而联想到今天他反常的样子，忙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在山上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成功有些吞吞吐吐的。
　　“既然没什么，那就快回你房里休息去吧！天也黑了！”
　　成功一听到黑字，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忙叫到：“不不，这地方有鬼！”
　　成韵本因担心他，又见他不肯说实话才故意赶他走，现在听了这话不由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世上哪来的鬼！若真有鬼神一说，那咱们爹爹、爷爷、太爷爷盗过这么多墓，都早被鬼抓去了！”
　　“我说的是真的！”成功脸色愈发苍白道，“汉安帝根本没在他的陵墓里！他失踪了！难道不是鬼，是仙？跨龙成仙？”
　　“你是说，恭陵里也没有尸骨？”成韵心头一凌，再顾不上去笑他。
　　成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或是他的尸骨烂掉了，所以我特地把整个墓室翻了一遍，那些殉葬的宫人尸骨却都还在，肉虽烂了，骨头却是清清楚楚的！棺里同样是没有金缕玉衣和九窍塞…所以我说邙山一定闹鬼了！难道穿了金缕玉衣真的能不死？”
　　“你别自己吓自己了，说了半天，你见着鬼了吗？子不语怪力乱神，没亲眼见的东西总别胡乱相信。”
　　“子是不语，可未必不信啊！”成功嘟囔道，“反正我绝不相信这么多尸体会烂到无影无踪！若不是真的有鬼，便是有人在捣鬼！”
　　成韵笑着安慰他道：“自古以来盗墓的希奇故事数不胜数，咱们这个也能记载进《古墓奇谈》里了。”
　　成功一听故事便来了兴趣，忙道：“《古墓奇谈》就是那本专记载千百年来盗墓之人遇到的奇闻怪事的书吧？听说很有趣呢，只是那撰笔之人写得晦涩难读，我也就没看下去。姐姐，你给我讲讲吧！”
　　“这你倒不怕了？里面有些可比我们遇到的这个吓人多了！”
　　“我才不是害怕呢。。。只是觉得想不通。。。”
　　“想不通便别再想了，反正我们这几日便要离开这里的，等你听了《古墓奇谈》就知道盗墓的时候凭是什么古怪的事都会遇到，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两天过去了，一切都悄无声息，只有城门还是封锁着，许进不许出。成韵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心下颇费思量。成功拎了两只烧鸡腿快快活活地进来了，被尸体化烟惊愕的仿佛不是他。
　　“刚出炉的烧鸡，味道真不错，姐，你要不要来个？”
　　“亏你还有心情惦记着吃！”成韵没好气道。“咱们就快大难临头了！”
　　“姐，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咱们呆在这里，任谁也想不到！他们找不到自然以为我们已经离开了洛阳，你看，两天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吧！”
　　“那城门为什么还封着？洛阳县令胆小如鼠，善察言观色，之前只不过是封了个邙山，一听说惹了民怨便慌了手脚。如今竟封起城门来，我想，这肯定不是他的主意！只怕是郡主…但来得也太快了！”
　　“那就更好办了，郡主又不会在这常住，过几天她人一走，洛阳县令还会惹这麻烦吗，到那时候我们就是大摇大摆地出城也绝不会有人管的！”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第六章 摸金大会
　　成功虽然十八了，却还如个大孩子般不安于室。在青楼关了两天，实在是闷极了，趁成韵还在熟睡便下楼去闲逛。大白天青楼也没什么人来，大厅里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伙计打着哈欠走过。成功觉得无聊，看外面天气很好，便索性走出去吸两口新鲜空气。外面和楼里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生气。成功小心地看看四周，见一切都很平常，便放心地在大街上逛起来。他对洛阳水席念念不忘，想到他们随时可能离开洛阳，觉得不如再去品尝一下为好。
　　洛水酒楼素以水席闻名，慕名而来的远客络绎不绝。成功虽莽撞，却也不敢太过张扬，因此要了二楼一个偏僻的角落。临窗，又能看到楼梯口，不管是酒楼里还是酒楼外有什么动静都可以一目了然。他吃得正在兴头上，忽见楼梯口出现一位老者，略显斑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胖墩墩的，步履却挺轻巧，原来竟是郡主的老管家。
　　成功一见他不由地心虚起来，忙将头转向窗外。可是管家却也看到了他，于是笑着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兄弟，咱们可又见面了。你们怎么匆匆就搬走了呢？”管家唤来伙计，指着成功的菜同样点了一份。
　　“我们…哦，我们起先住迎客来是因为那里靠近北邙，方便我们游览。如今我家公子游完了北邙想去龙门看石窟，因此便搬到靠近那儿的一家客栈去了。”成功急中生智道。
　　“原来如此！我说呢，好端端的怎么就搬了。你们在北邙玩了这些日子可见着什么有趣的玩意不曾？”管家问道。
　　“也没什么，北邙不过就是座山罢了，山上尽是些墓碑，风景倒是还不错。”成功见管家神色如常，不像他们形迹已败露的样子，心不由放宽了些。
　　“依我看，妙就妙在这些古墓上。你可知道洛阳这里奇珍异宝特别多是什么缘故吗？就因为山上如此众多的陵墓。”管家压低声音道，“洛阳多的是历朝历代的贵族陵墓，因此流传出来的陪葬品也就特别多。”
　　“哦？是吗？还有这回事？我倒不曾听说！”成功装傻道。
　　“我们淮阳王爷特别钟爱古玩，郡主这次来洛阳不光是来为王妃祈福，同时也想为王爷带回几件上等的古董。只可惜来了这么多天，古物倒是见了不少，却没什么中意的，着实令郡主心中不悦啊！”
　　“不是天天都有一堆人去你们的别院送礼吗？难道这么多礼物里竟没一件合意的？”
　　“嘘，小声点，虽然这事是瞒上不瞒下，但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管家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划了一下，轻笑道，“不怕实话对你说，东西是收了不少，也都很值钱，但是论起稀罕来，就差点。在洛阳这个地方，实在算不上什么！真是可惜了，我们郡主出了高价只是收不到！”
　　“是吗？不知郡主愿出什么样的高价呢？”成功不禁心中一动。
　　“这个得看了货才好说，但是郡主说了，只要看得上眼的，再贵也要，而且当场付清银票，恒源号的，那不跟现银一样嘛！”
　　“正巧，我这里就正有一件宝贝，”成功聊到高兴处，早忘了种种不妥，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就是这个，这可是上千年的蓝田古玉啊！”
　　管家小心地接过一看，竟是一只玉蝉。这蝉长不到两寸，宽有一寸，厚只半寸许，握在手里很是轻巧。头部上端刻有两只圆鼓鼓的眼睛，下端刻有鼻孔和嘴巴，两翼合拢紧贴腹部，腹部下端刻着几个繁体小篆。栩栩如生一只精巧玲珑的小蝉，玉蝉中还有些红褐泌色。
　　管家只管看，一边惊叹不已。
　　成功面有得色道：“当然是宝物我才敢拿出来给您看啦！这可是汉代的古玉雕成的。你看，这玉温润细腻，晶莹通透，端的是块上好的美玉。”
　　“哎呀，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对玉这么有研究！”管家佩服道。
　　“您过奖了，我哪懂这些，这都是我…我家公子说的。不是我自夸，我家公子鉴定古董那可不是吹的！”
　　“这玉的确是好玉，东西也够稀罕，只是不知你开价多少？”
　　“您想必也是个行家，您看着给吧！”
　　“八千两如何？”
　　“八千？这…”成功心中暗惊，这老头可真是懂行啊，之前成韵也曾估过此玉价值七八千两左右，没想到他一开口竟这么准。
　　管家见他犹豫，便微微笑道：“嫌少吗？请恕我直言，这东西恐怕来路不正！蝉乃纯洁通灵之物，含玉蝉于口中祈求死者身体不受邪魔侵扰，同时净化身体，以达仙果。另外，还有金蝉脱壳之说。也就是预示着再生，生命不死之意。因此汉代贵族最喜欢以此为陪葬品，所以这玉蝉出自汉朝不假，但是只怕是出自汉朝的古墓之中吧。”
　　成功心中惊慌，面上却强做镇定勉强笑道：“您要的不就是稀罕吗？这么年代久远的宝贝，市面上可不多见哦…况且您刚才也说了，妙就妙在那些古墓嘛！”
　　“哈哈，你说得对！那一万两怎样？我家郡主不在乎钱，只求东西好！这个玩意拿回去准保郡主和王爷都喜欢！”
　　成功见他竟自己加到一万，想想赚大了，因此忙点头：“就依你一万好了！不过照你之前说的，恒源号的银票哦！”
　　“这没问题，一万不过小数而已，我随身就可给你。”说完，他谨慎地看了下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他们，才掏出一叠银票，数满一万递给了成功。
　　“什么，你竟偷拿了那个玉蝉！还将它卖给了郡主的管家！你疯了吗！”成韵控制不住地惊叫起来。
　　“姐，那个郡主根本没怀疑什么，老管家说，洛阳县令莫名其妙跑到他们郡主那里送了份厚礼，说事情都办妥了，让郡主放心。郡主哪有心管他的破事妥不妥的呀，礼单照收就是！”成功心情极好，“他还说，淮阳王酷爱古玩，所以郡主一心想带点回去孝敬王爷。谁知来了这么多天，竟是没有中意的，眼看就快离开洛阳了，心中着实不悦！我想，咱们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那些东西总够稀罕的了吧，正巧我随身带着那个玉蝉，就卖他了！”
　　“你知道他出了多少钱吗？可惜当时我身上只有那块玉，否则若把恭陵里盗来的夜明珠，紫金冠都卖给他咱们可就发了！”成功神秘兮兮又有些懊恼道。
　　“你听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吗？我早警告过你，做人不可贪心，我们盗墓一是为重振家声，二是不想那些珍贵的文物长埋地下，可不象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惟利是图！”成韵正色道。
　　“姐，我知道，我并不是贪财才卖它的，只是…我想，我们这次挖了这么多东西，能处理掉一点是一点，况且虽然朝廷禁止盗墓，可民间乃至王公贵族之间收藏陪葬物也是常事！”成功低声辩解道，原先的兴奋之色全然无踪了。
　　“你总是把世事都想得那么简单，”成韵叹气道，“到底卖了多少钱？把你激动成这样！”
　　成功老实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喏，一万两，你不是说过那块玉可以卖到七八千两吗，现在人家肯出一万，我当然就卖了…”
　　“一万？会有傻瓜出这么高的价吗？”成韵觉得不可思议，几千两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居然会有人一下子拿出一万，而且不是在正规的古董行，只不过是和陌生人的私下交易。况且郡主来了洛阳这么多天，每日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难道这么多东西里，连个象样的古玩也没吗？即便她喜欢，也不必自己花钱买，只要稍微提点一下，那些来巴结的人肯定排着队去给她买来，何必还要管家出来搜寻古董，自己掏钱！再者连管家都能看出这玉蝉乃陪葬之物，何况王爷郡主！堂堂一个王爷，又是权倾朝野，难道竟自己违法乱律收藏陪葬品？
　　她把这些疑问告诉成功，成功不以为然道：“那些王府长大的人，脾性哪象咱们正常人这样，他们要的就是独一无二，钱只不过是铜铁罢了！在迎客来的时候，你也亲眼见了，她们一行人挥金如土的，一万对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不肯听我也没办法，但我始终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你不许再出去了，知道吗！我们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盗墓的刑罚你应该很清楚，不用我再跟你强调了吧！”
　　“知道了。”成功在喉咙口嘟哝了一声。
　　“好了，天色不早了，吃点东西早些睡吧，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白马寺。”
　　“为什么？好好地去白马寺做什么…再说郡主这次原本就是去那里祈福的，我们…”
　　“我自有打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这里可能已经暴露了，我们得尽快转移才能确保安全。扮成香客暂住到白马寺去，一定不会有人想到的。”
　　“哦。”
　　回到自己房里，成功却是辗转难眠。躺在床上，想着成韵的话，心里总觉得不服气。翻来覆去了半天，突然他腾的一下一跃而起，把耳朵贴到墙上仔细听了一会，隔壁没有丝毫动静。这才蹑手蹑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户爬了下去。
　　此时夜色已浓，青楼酒楼俱已点亮了门前的灯笼。成功无心欣赏洛阳的夜景，急急地寻去恒源钱庄。只要拿到了现银，看姐姐还有何话可说。恒源钱庄还未关门，老板满脸堆笑地接待了他，恭恭敬敬地接过成功递过的银票，笑咪咪地拿在手里看了看，正打算叫伙计去取一万两银子，却突然变了脸色：“这位公子，你是来拿小号寻开心的吧！”
　　“掌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成功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哼，这张银票是假的！你以为我们恒源号是随便可以糊弄的吗？恒源钱庄遍布全国，本号的银票跟现银可以说没什么两样，因此难免总有些人想要浑水摸鱼！为了对付这种人，本号的银票上都有一个印上去的戳记，这个印记全是由同一个印版所印，因此大小色泽完全一致。你这张银票虽然是模仿得很象，可惜这个印记却是画上去的！若细看时便会发现略有不同。你胆子真是不小啊！”
　　“这怎么可能！”成功喃喃道，“绝不可能！这些银票是郡主的管家给我的…郡主，你知道吧？住在迎客来的那个，淮阳王府的银票怎么可能有假！掌柜的，您是不是弄错了？您再仔细看看…”
　　“我干这行已经二十余年，经我手的银票数以千万计，我怎么可能看走眼呢！小伙子，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不但拿假银票来行骗，竟然还拿郡主来说事，这可是一万两的银票，堂堂一个郡主需要拿上万两问你买东西？本来我们开门做生意的，只为求财，也不想徒惹是非，可你非要说是郡主给你的假银票，我不报官看来也不行了！”说着，便命伙计去找巡街的捕快来。
　　成功见势不妙，忙夺门而出，撒腿就跑。
　　掌柜的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哼，毛都没长齐呢，就想来骗老子！”
　　“掌柜的，那还要不要报官了？”
　　“蠢材！当然不用了！我不过是吓吓他而已，常言道，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躲还躲不及呢，还自找晦气去不成！”
　　怎么可能是假银票呢？成功一路跌跌撞撞地犹如醉汉一般在大街上狂奔，一路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难道姐姐的怀疑是真的？事情真的不象他想的那样简单，而是另有隐情吗？他越想越乱，越想越火，索性掉转头朝迎客来跑去。
　　今天的迎客来没有他们入住时那般喧闹，成功满腔怒火，一进门就直奔郡主的别院而去。今晚再次令他目瞪口呆的是，别院里竟空无一人！前几日这里还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今日竟已是孤灯冷烛，鸦雀无声了。偌大一个院子的人，突然就全部消失了。
　　“掌柜的，郡主他们人呢！怎么整个后院一个人也没有！”成功抓着掌柜急急问道。
　　“哎呀，是你呀，小兄弟。郡主他们今日下午已经离开洛阳了，我恍惚听着是淮阳王府有书信来催郡主回府吧，所以郡主他们走得很急。你看看，我本来还希望郡主能多留几日，我也好多赚一点，可惜啊！我这里到底是小庙，哪留得住那么大一尊菩萨呢！”掌柜摇头叹息不止。
　　成功无心听他唠叨，只觉整个人没了主意。掌柜的絮叨了半天，忽地忙猛拍自己脑袋道：“哎呀，你看看我，真是糊涂死了！郡主的管家临走之前留了一封书信给你家公子，我竟险些忘了！该死该死！没想到你家公子还真是个人物，竟能得王府管家青眼！”掌柜的一脸崇敬之色，语气也肃然起敬。
　　“书信？”成功狐疑地接过来，上面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成公子亲启。
　　“是啊是啊，快拿去给你家公子看看，兴许是提携你家公子的呢！哎，小兄弟，你们还要在洛阳住多久啊，要是方便的话，还是搬回我这里来吧，房钱我还是照旧给你们免啊！”掌柜的满脸期望道，在他看来，那么多送礼奉承的都没得到片纸只字，可成公子整日地往外跑，也没见他去巴结郡主，郡主的管家却会给他留书，看来定是来头不小。
　　成功脑子里一片迷糊，又有些兴奋，他很好奇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但是上面写明是给成公子的，他怕私自拆了回去给成韵责备，因此只好一路飞奔，多年来学的轻功被他施展得淋漓尽致。一回到春来阁，也顾不得夜已深，成韵早已熟睡，死命地敲门，硬生生把成韵从睡梦中敲醒。
　　成韵一脸怒气，平时的沉着冷静不禁丢到了脑后：“你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穷敲门！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啊！你…”成韵形象全无地大声嚷嚷，直到成功把那封信举到她面前才豁然住口。
　　“这是什么？给我的信？谁给我的？”成韵一边拆一边好奇道。
　　成功关上门，小声道：“就是郡主的管家，今天花一万两买玉的人。”说着，凑到成韵身边，一个劲地催促她快看信里写些什么。
　　“你凑什么热闹呀！这是人家给我的信，又不是给你的！”成韵嗔道。
　　“给我看看嘛！人家急死了，一路熬到现在了呢！”成功急得抓耳挠腮。
　　说话间，成韵已然拆开了信封，里面竟是一张黑色的请柬。上面以白字写着：朝望江摸金恭候倒斗同道。
　　“朝？摸金？倒斗？这是什么东西？”成功搔头道。
　　“摸金大会…我以前偶尔听爹提起过，盗墓界每隔五年便会举行一次盛会，切磋盗墓技艺。因为我们这行的特殊性，所以这个聚会是非常隐秘的，只有盗墓界少数有名望的人才能收到邀请。可惜咱们爹爹早已退隐，因此我们都没见识过这个盛会。之所以取名摸金，是因为三国时曹操曾亲自组织指挥盗发梁孝王陵墓，甚至设置了“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等职专门负责盗墓。当时盗墓成了官府明令许可鼓励的，因此盗墓大会便以摸金为名，希望终有一日，盗墓也能进入三百六十行，得到官府认可。至于倒斗，是盗墓者的别称，因为聚会来往者不是盗墓行家就是去收集古董的商人，一旦为朝廷知道这些人都岌岌可危，所以请贴上使用的都是隐晦之语，即使落入人手，一般人也看不懂。”
　　“那这帖子上到底是说什么呢？我也看不懂啊！而且为什么这张请贴是郡主的管家给我们的呢？难道他也是盗墓的？”
　　“应该不会，听说摸金大会都是由四大世家负责召集举办的，那个郡主虽然有些古怪，但我从没听说过盗墓界有这号人物！他们来洛阳这些日子，整天就是忙着收受贿赂，游山玩水，哪象个盗墓的？”成韵缓缓道，“咱们成家淡出盗墓界多年，可能他们早已忘记了成家的存在了吧，因此我们竟没收到请柬。”
　　“可郡主是怎么得到请柬的？又为什么要把它给我们？”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成韵皱着眉头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查看，突然从信封里掉出一张纸来，上面的字迹却和信封上截然不同，字体娟秀小巧：“权将此帖充作货资，相信对阁下而言足抵万两矣。”
　　“成功，快来看，这是什么？这么说来那张银票真的有问题！”成韵叫道。
　　“这个…嘿嘿，姐，那个银票。。。是假的！”成功尴尬地干笑道。
　　成韵白了他一眼：“不管是怎么回事，这次摸金大会咱们若不参加就太可惜了。”
　　“姐，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可一定要去开开眼界！”成功兴奋得摩拳擦掌。“只是你猜透上面的内容了吗？”
　　成韵微笑着点点头：“既然知道了是摸金大会，那么请贴上不外乎是时间地点，望江应该是指四川的望江楼，朝…依我看是个字谜，拆开来便是十月十日，朝又有早晨之意，连起来便是：十月十日清晨，四川望江楼举行摸金大会。”
　　“对啊！姐姐，你可真是聪明绝顶！眼下离十月十日也没多少日子了，咱们得尽快起程才行！”成功拍腿赞叹不绝。
　　四川成都，东界龙泉山脉，西靠邛莱山。因了都江堰的福泽，使成都平原成为水旱从人，不知饥谨的天府之国。成都由来已久，早在公元前四世纪，古蜀王朝开明九世废帝称王，迁都成都，一年成邑，三年成都，所以取名成都，一叫便是两千年。
　　“姐姐，没想到四川这么美！”成功由衷赞叹道。
　　“那是当然！四川得天独厚，四季温和，土地肥沃，实在是关中的一块宝地！”成韵也陶醉于四川的山水之间，“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巴山夜雨奇…还有数不尽的名人雅士！比如望江楼，便是后人为纪念唐代才女薛涛所建。”
　　“望江楼在成都，成都是四川的首府，想来一定更美不胜收了！”
　　成韵点头道：“不错，晋朝左思在《蜀都赋》中曾道：“既崇且丽，实号成都”。想当年，五代后蜀主孟昶因酷爱芙蓉，故命人在成都城墙上遍植芙蓉，四十里锦绣，叠锦堆霞…那该是何等景象！所以成都又称芙蓉城。”
　　“姐姐，你可真是无所不知啊！”成功羡慕道。
　　“这个嘛，你若肯静下心来翻翻书，不也都知道了？”成韵浅笑道，“我自幼被爹关在绣搂里，倒爱书成癖了，一天不看书都觉得不自在！”
　　“姐，我怎么跟你刚好相反呀，若让我去挖墓我便浑身是劲，要叫我念书…可比赶鸭子上架还难了！”成功讪笑道。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你想找你的颜如玉，就去多看点书吧！”成韵最后一句话出口，人已跑出老远。
　　“好啊，姐，你又拿我寻开心！”成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追着成韵跑去。
　　望江楼，因唐代著名的才女薛涛而闻名天下。薛涛一生爱竹，曾作诗以竹自比：“虚心能自持，苍苍劲节奇”。因此望江楼下遍植品种纷繁的奇竹，飘逸的凤尾竹、静雅的观音竹、劲拔的黄金竹、粗壮的慈竹、形态别致的人面竹、还有叶绿而竿墨的紫竹…巨竹高数丈，若竹仅盈寸。竹姿婀娜，竹叶扶疏，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整个望江楼掩映在竹海的幽篁深邃之中，越发显得沉雄壮丽，清丽脱俗。
　　成韵和成功俱为这奇景而绝倒，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目的，只管欣赏起来。
　　此时不过十月初一，因此姐弟俩只得暂时在望江楼附近一家名叫“福居”的客栈住下。这家客栈是成都当地最大的一家，不但离望江楼很近，出脚也很方便，来成都经商旅游之人都爱住在这里。福居客栈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上下共有三层，砖木结构，每间客房都是鸡翅木铺地，一色的黄花梨家具，装饰素雅，舒适悠闲。因此房价也是贵中之贵，住得起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出门在外，这些富人固然要讲究享受，但也不免要担心钱财外露的风险，福居客栈的老板深知他们的想法，因此看似闲适的客栈，机关却不少。若有小偷强盗想在这里打主意，可就大大地失算了。据说这福居客栈最早的掌柜曾是草寇出身，后来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便索性搬到成都来开了这家客栈。因为有为寇的江湖经验，所以对于防盗贼自然驾轻就熟。
　　福居客栈外面有一圈高墙，坚固光滑，即使会轻功，要在那样光滑的墙上行动自如也是不可能的。围墙的正门看似普通，其实是表面附着樟木，内里实为整块的巨石，受力能力非常强，轻易根本击不碎它。一到夜间，此门一落栓，便有千斤神力也奈何它不得。
　　至于客栈里面的机关暗道更是层出不穷，加上地势较高，攻守皆宜。当然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但成都远近的人都知道望江楼旁的福居客栈是绝对安全的，即便是在元末明初流寇四起的岁月里也没有遭受过冲击。因此这里虽然品流复杂，却是非常稳妥。
　　成韵姐弟倒不是因为它这般安全才选择住到那里，而只是贪图它离望江楼很近，便于监察望江楼的情况。二来这家客栈的确很舒适，让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他们要了相邻的两间天字号上房，掌柜的笑容可鞠，收下押金后忙命伙计带两人上楼去。随后便取出一本帐本，翻到他们所住的房间牌号，用笔记下了两人的名字并勾了个圈，随后微笑着将帐本锁进了他的壁橱里。
　　“这里好舒服啊！到底不愧是成都最贵的客栈，真是惬意之极！”成功在床上打着滚，又不时地用脚蹬蹬上好的鸡翅木地板，拨弄下床上叠得齐整的蜀锦缎面丝被。
　　“你快下来啊！这是我的床，要闹回你自己房里闹去！”成韵正在临窗眺望客栈旁缓缓流淌着的锦江，回头看到成功的样子，不满地嗔怪道，“这家客栈的确是对得起这么贵的房钱，可你也不用这么兴奋吧，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长在富贵之家，是风餐露宿长大的呢！”
　　“本来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可是这一年来颠沛流离，享福是啥滋味的我都忘了。”成功哀叹道。
　　“你少叫苦了！好象我虐待了你似的，这行可是你自己要干的，你自己不乐意在家当现成的大少爷，我有什么办法！再者说，这一年咱们虽没在家住着，可出门在外住的都是大客栈，你还不满意啊！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一通埋怨。”
　　“嘿嘿，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嘛！”成功嬉笑着伸懒腰道，“不过这回可好了，咱们可以在成都尽情地玩玩了！”
　　“你可别高兴太早，咱们这次来成都虽然不是为盗墓而来，但这摸金大会可不是儿戏！每届摸金大会都是盗墓行家之间的一次比试，胜出者便为新一任的倒斗之神！爹十年前便退隐了，成家在倒斗界的威名也渐渐消散，现在只有靠我们重振家声。所以这次任重道远，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成韵正色道。
　　“倒斗之神…也未见得有多好听嘛！得不得也无所谓！咱们有实力就行了，难不成得不到这称号就不让咱们盗墓了不成！”成功漫不经心地研究着菜谱，想着晚上吃点什么比较好。
　　“你真没志气！”成韵怒其不争地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是成家唯一的男丁，爹把毕生的盗墓技艺都传给了你，可你倒好，就知道吃！我可告诉你，这次倒斗之神我是志在必得的！你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好啦，姐，你就放心吧！咱们俩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没什么干不成的！要比学识，谁能胜得过你！要比盗墓的技术，谁能赢得了我！”
　　“信心倒是不小！我得好好想想，不知道这次会比什么！听爹说过，曾经有一次他们在长安比试过盗取西汉皇陵的独角人面兽身像。”
　　“难道这次也是盗哪个朝代的皇陵？这也没啥难的，只要能说出地方来，我都能挖下去。”成功自信满满道。
　　“你别以为很容易，参加比试的人可不是一两个，不象咱们之前那样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踩点，挖掘。这是一场时间与学识技艺的较量，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判断错误，再重新开始就肯定来不及了。况且每次比试的内容都不相同，四川虽有王建、孟知祥墓，但并非大型的皇朝陵墓，虽然也有僖王墓，但盗本朝王爷的陵墓，只怕他们还没这么胆大妄为！那又为何地点选在四川…”
　　“是啊，四川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成功搔了搔头。
　　成韵摇头不解：“若论陵墓之多之伟，当属洛阳；若论墓葬之早，当选长安；而四川因地域遼阔，民族众多，因而墓葬形制甚多。但在数量规模上并无可与洛阳比拟的大型墓葬在。”
　　“前两届斗神都是南郭世家，难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四川是不是他们老家？所以选在这里，占个地利之便？”
　　“不，南郭家乃江西士族，在四川一带并不活跃…”成韵沉吟道，“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还是小心为妙，一旦见势不对，须要及早抽身！正好我这间房正对着望江楼，先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再说！”
　　然而这对风华正茂的姐弟，却是耐不住性子整日呆在客栈房中守望的，尤其是成功。好容易来趟四川，他焉能不出去见识一番，因此第二天便死活拉成韵出去玩。成韵架不住弟弟的软磨硬泡，便同他一起上了青城山。四川青城天下闻名，这里是道教的集散地，道观比比皆是。
　　成韵从不信神佛鬼魔，甚至有些厌恶僧尼，她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且空门不过是逃避现实罢了，虎狼囤于阶陛，尚谈因果，未免可笑。但对道教，虽同样不信奉，却有几分赞赏其事在人为的思想。道教常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提倡人的命运掌握于人手，是可以改变的，颇合成韵之心意。因此此次上青城山倒也有几分郑重，成功则被道士们全神贯注的诵祷和骨骼清奇的飘逸之气吸引住了。
　　一位小道士正在大殿给众人讲解道教故事，宣扬道义。正说到道教始祖张道陵羽化飞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说，并说他飞升前留下了百首诗文给后人以解困惑，因此便有了百签筒。这一百支签没有凶签，都是祥瑞之兆，可从中占卜平安前程，说得很多前来跪拜的百姓纷纷抽了一签。
　　成韵本不欲理会这些，她断不相信人的命运会由那些自称仙骨道风的道士们一张嘴两层皮上下一翻便定了数。但这次不知怎地心中一动，犹豫了片刻，正巧小道士捧着签筒递到她面前，便也忍不住抽了一签。成功在旁看得讶异，一向讳僧谤道的成韵居然会抽签占卦，而且还颇显虔诚。他不可思议地凑上前去看她抽的是什么。
　　成韵抽的是第九十七签，道童在旁道：“这位施主好运道，第一和一百签都极难抽到，九十七也不远矣。”
　　成功叹道：“只差了三签呢。”又照签上念道：“旭日瞳瞳到锦堂，门前喜气蔼春光，芝兰玉树皆舒秀，丕振家声福满床。姐，这什么意思呀？看这四句诗都是极好的词，这签竟是上吉签呢，看来这次我们要走鸿运了呢！”
　　成韵反复低念着那几句诗，也觉得的确是极好的兆头，但毕竟她不通此道，因此听道童说若有不明之处可找道长释疑，便欣然前往。成功也欲一起，听听道长说什么，可道童知道他们乃是姐弟后忙拦他道：”施主且留步，解签只能夫妻，父母子女一起，兄弟姐妹必须分开。“成功只得悻悻止步，留在殿上瞻仰道教诸神像。
　　然出乎成韵意料的是，这样好的签文道长脸上却是一脸凝重，他略皱眉头看了半天，然后道：“施主想问什么？”
　　成韵正等得发呆，见问一时倒没了主意，停顿了下才道：“就问我此行顺利与否吧！”
　　道长问了她的生辰八字，又命她伸出右手细看了一下，方道：“此签本是上吉之兆，却显出奇凶之相，怪哉！施主恐怕此行多舛，还望小心为上！勿为眼前浮云所遮，不管过程只看结果。施主可明白了？”
　　成韵听得一头雾水，道长却不肯再解释，成韵离去时，他突然又道：“堂前春光，切记把握，春光易逝，失不再来！”
　　“姐，道长怎么说？”成功打她一出来便问个不停。成韵总答不知道，倒不是她有心隐瞒，只是她确实不明白道长在说些什么，因此成功问起，她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闷闷地依道长之言烧了柱高香。所谓高香，并非因其外形又高又长而得名，乃是因其功德高故名高香。
　　“姐，你也别太放心上了，这不过是那些道士想挣香钱才故意说得玄玄乎乎的，我才不信他们那套呢！”成功见成韵自从道观出来便心事重重，便安慰她道。
　　成韵对弟弟的关心笑了笑，她本也不信这些，可道长说的那几句话却总浮现出来，令她不安。希望上天保佑吧！在殿上上香之时，她在心中默祷道。
　　第七章 巴山夜雨
　　在等待初十到来的那几天里，他们爬了青城山，上了峨嵋山，连每到秋天夜晚必下雨而第二天清晨便会放晴的奇观——夜雨巴山也游览过了。
　　李商隐曾有诗云：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就因为这首诗，成韵决定上巴山住一晚，非要体会下那细雨敲窗的感觉。成功说秋雨本就凄凉，夜晚的秋雨尤其凄冷，怕影响他们的心情。但成韵向来固执，成功也拗不过她，又不放心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住在山里，只得放着豪华舒适的福居不住陪她住到巴山简陋的小客栈里。
　　巴山果然不负成韵所望，一到傍晚便使着劲地阴沉起来，他们坐在山上唯一一家客栈的厅堂里，品着巴山上的家常小菜，望着窗外开始淅沥的小雨。成功怎么看怎么无趣，圈在这偏僻的山上，也无处可玩，着实感到无聊。成韵却是浅酌轻品，惬意得很。正当两人各怀心思对饮之时，大厅里突然一阵喧闹。又有新住客到来了。
　　只是这次不是一两个散客，而是一帮人。而且抬箱搬笼的，有几个还大声嚷嚷着让伙计去喂马，一时间清冷的小客栈一下热闹起来。巴山夜雨的凄美突然受惊般退去好远。于是成韵极不满意地抬头，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惊喜交集。为首的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肤色偏黑，剑眉星目，煞是有神采。颀长身材，有些消瘦，腰间悬着一把惊鲵宝剑，隐隐透着幽幽寒气，此乃春秋时越王勾践所督铸的八把长剑之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会友镖局风老掌柜的独生子风扶危。
　　风定波是成老爷的至交，风扶危自然也是成氏姐弟的好友。他少时常随父亲一起去成家玩，与成韵成功都很熟。风扶危自十六岁起便随着父亲一起押镖，风定波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对他要求很是严格。风扶危自己也争气，二十出头已经有了丰富的江湖经验，为人和气，跟内外关系都很好，因此风定波很放心把一些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做。
　　风家擅长使剑，绝学便是一剑断愁！一剑断愁，中者必死，人一死自然愁怨全无。这本是极其恐怖的绝学，然而风定波自开镖局以后，江湖上黑白两道既是忌惮其剑法，又敬他为人仗义，因此都卖他面子，很少与之冲突。而风定波也自知干镖局这行卖的就是交情，所以凡事反比以前忍让了三分，轻易不肯使出这招绝学与人结怨。所以江湖中人便送了个颇为雅致的名字给这致命一剑：一剑断愁。
　　风扶危的剑法离一剑致命还差着一截，但江湖上因着会友镖局的招牌和风定波的面子都给他捧场，将他老子的光环给他戴上了，因此风扶危年纪轻轻便得了“风一剑”的外号。
　　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一大乐事，更何况自成老爷去世后，两家联系便很少了，他和成韵成功不觉已有两年多没见面了。此时在这阴雨绵绵的巴山相逢，三人都十分高兴。
　　“这几年你们还好吗？怎么会来四川的？”风扶危迫不及待问道。
　　“风大哥，你不知道，我们这一年过得可有意思了！”成功嘴快抢道。
　　成韵悄悄掐了他一下，微笑着对风扶危道：“我们挺好的，大江南北玩罢了，风大哥，你怎么也会来四川呀！”
　　“你们倒逍遥自在！”风扶危呵呵笑道，“我可是一直走南闯北地押镖，一刻也不得闲！我这次是特地来成都会蜀北三鹰的！四川富庶昌盛，家父很看好这里，想来分一杯羹，因此特地命我来打通这条线。”
　　成韵虽没干过镖局这行，早年却也听父亲讲过，镖局吃的是百家饭，官匪两道都得巴结。官府这边倒好打发，使足了银子就成。可土匪那边必须小心对待，既得拢络着他们，又不能让他们骑到头上。虽说镖局干的是保人钱财不被匪盗所抢的行当，但实际上没有哪个镖局不与土匪相好。就是像会友这样江南数得着的大镖局，镖师也不过几十个，如果趟趟镖都要靠跟土匪打斗，过五关闯六将的话，不但镖银不够赔的，也没哪个镖师肯干了。所以越是这种大镖局，越是在官匪两道都吃得开，官府和土匪都给面子，这样生意才能畅通无阻。
　　对土匪来说，跟镖师正面冲突也是件有风险的事，因为镖师大都武艺高强，江湖经验丰富，而且成群结队，因此他们宁可选择没有抵抗能力的平民商户来作为抢劫对象。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土匪也乐于跟镖局达成协议，既有现成的例银可收，又有面子。
　　但跟土匪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占山为王的匪类喜怒无常，有时无心一句话便可挑起争端，反目为仇。因此镖局的外交事宜都要资格极老，压得住阵脚又善辞令之人才能胜任。所以当成韵听说风扶危是来会蜀北三鹰的，便钦佩道：“风大哥，几年不见，真当刮目相看了呀！你爹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看来你现在在会友也能独当一面了吧！”
　　风扶危谦虚道：“你太过奖了，不过是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好歹也只好认了呗！我本想连夜下山，谁知赶上了这场雨，我们的货经不起雨淋，只好暂时住下。不料竟遇到了你们，真是无巧不成书呀！只是不知这雨何时才会停！”
　　成韵成功相视一笑，成功眨眨眼道：“风大哥，这你可得请教我姐姐了，她上了趟青城山，已经得道成半仙了！”
　　“哦，是吗？那韵妹倒算算这雨何时才停，愚兄看看准不准！”
　　成韵也笑了，故作掐指状道：“明日清晨必会放晴。”风扶危爽朗一笑，也未放心上。
　　“风大哥，你来成都有没四处玩玩去？”
　　“还没呢，这次我身负重任而来，也无心游玩。不过蜀北三鹰既已谈妥，这趟镖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我打算等到成都城里后给镖师们放一天假，让他们也好买些土产回去。”
　　“那正好，你要不赶时间的话不如等我们一起走吧！”成功喜道，他从小将风扶危视为大哥，极崇拜他。
　　成韵责备道：“风大哥要忙正经事呢，怎么能为我们耽搁呢。”
　　“不妨不妨，这趟镖时间宽裕得很，原先担心蜀北三鹰不好摆平，所以我特地提前出发，一路紧赶。没想到倒是多虑了，如今还余下不少时间，在四川多待几日也不碍事。”
　　风扶危的喜悦之情远在成家姐弟之上，两年多没见，成韵越发出落得标致端庄了。这几年给他提亲的人连会友的门槛都要踏破了，他却只是不肯点头，为的就是一个心结。本以为凭两家父辈的交情，他们俩的婚事自然得一如太阳每日从东边升起一般。却不料成老爷早早辞世，虽然风定波本着老哥俩的旧情对成家姐弟仍颇多关照，但毕竟来往不似从前，弄得他心里未免七上八下的。论他的年纪也早该定亲了，父亲也曾跟他提起，只是父亲不提成家，他自己又不好开口，于是只得找借口推脱。风定波向来认为大丈夫当先成就一番伟业，且风家并非簪缨世家，也非书香门第，没有那许多繁文缛节的讲究，因此倒也并不十分催促。
　　可风扶危却等得一天急似一天，生怕这桩如意姻缘就在这无边的等待里成了竹篮打水，因此出发之前他打定主意等这趟完成了任务，立下大功回去便跟爹说出自己的心思。风定波就他这一个儿子，况且跟成家又是世交，想来也不至于反对。只是两年多没见着成韵了，不知道当年的青梅竹马如今是否还心思如旧。万没想到这回在这荒山野岭的竟会遇上，一时惊喜交集，心下暗暗盘算着怎么探探她的口风，瞧瞧她的意思。
　　一夜秋雨淅淅沥沥的，仿佛滴在人心头一般。成韵也是辗转难眠，索性掌灯提笔写起诗来。
　　秋风萧瑟秋雨长，秋夜孤灯秋色浓。
　　秋窗秋雨秋不尽，抱得秋情不忍眠。
　　秋烛牵动无限愁，秋雨似伴离人泣。
　　最是一年伤秋处，未知风雨几时休！
　　不知何故，那句“门前喜气蔼春光”又浮上了心头，烛光一跳一跳地照得她心猿意马。
　　第二日，天果然放晴。风扶危不由惊叹成韵料事如神。成韵笑道：“哪是我洞悉天机呀，只不过是巴山的奇妙之处便是夜来寒雨朝送晴罢了！”
　　“你果然还如小时一样博闻光识！”风扶危赞道。
　　于是一行人结伴下山，风扶危也随他们住进了望江楼畔的福居客栈。
　　他们几天没回客栈，这里已经多了不少住客。成韵暗自示意成功，客栈里可能已经聚集了前来参加摸金大会的人了，弄得成功没事便盯着人看。
　　因三楼早已住满，风扶危只得住到二楼去了。他同掌柜的商量，想住成家姐弟对面，但掌柜的非常为难地表示他无能为力。成韵想可能是对面住的什么贵客，掌柜的不敢得罪，因此便同风扶危自己去找那人商量。敲了半日门也不见有人答应，正不快时，忽闻楼下一阵喧哗。
　　风扶危三人于是走下楼来，大厅正中一张四方餐桌边站着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位华冠锦服的年轻贵公子。只见他左手执扇，右手正握笔疾书。腰间佩着游龙剑，剑身以阳纹饰有龙形。周围围了几圈人，不时喝彩抚掌，甚是招摇。
　　成韵仔细打量那人，他长得倒有几分英俊，脸若满玉，眼角眉梢都透着风流。他刚在一把折扇上题完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众人齐声叫好，他十分得意，又昂首吟诵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他正念到动情处，突然旁边有人朗声接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流，更与何人说。”
　　那贵公子张大了嘴正欲念出后半阙词，却被人硬生生憋了回去，顿时怒从心起。他情绪酝酿得恰到佳处，正待念出柳永《雨霖铃》中那句名句，却不料竟有人横空杀出，破坏他的雅兴！成功又故意大声拍掌叫好，越发把他气得够呛。狠狠地瞪了成韵半日，手下早有人冲成韵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扰了我家公子的诗兴！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乃是江湖赫赫有名的诗剑双绝，临川才子！”那位双绝公子听着手下的介绍，甚为受用，昂首轻摇手中的大折扇，一个苍劲有力的“逸”字赫然其上，铁划银钩，颇有些书法底子。随着扇子徐摇，果然有些飘逸之感。
　　成功便也吼道：“诗剑双绝俺们没听过！俺只知道江湖上名声遐迩的第一才子…诗剑双愁，就是我们这位成公子！”
　　“嗯？为什么是双愁？”双绝纳闷道。
　　“因为只要遇到了他，别人就只剩愁的份了！”成功的回答惹得客栈里的看客们哄堂大笑，成功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双绝白皙的脸上涌上了些许猪肝色：“那我倒要讨教下如何愁法！会念几句诗词算不得什么！成公子可有兴趣与我过两招！”
　　说着抽出了他那把游龙宝剑，成韵颇为尴尬地站起来，她除了暗器什么武功都不会，成功适才的评语中诗愁倒还有几分贴切，但剑可就真是愁煞人也，只不过是愁煞她自己而已。但双绝那位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她起身便只当她接受了挑战，于是一边喝道“亮出你的剑来”，一边就刺了过来。游龙剑不愧是上古名剑，舞动起来仿佛真龙游动，端的好看。寒光伴着细细龙吟扑面而来，就在离成韵还三寸处生生而止。成功擦着冷汗定睛看时，另一把剑挡在成韵面前，而剑的那端正牢牢握在风扶危手中。双绝使足了劲却动不了分毫，羞恼之下剑势陡然一转，朝风扶危下盘刺去。风扶危的剑法虽远不如其父，然应付双绝却绰绰有余。他不慌不忙反手相挡，双绝明明剑风极快，但到了风扶危手里却跟慢动作一般，有劲使不出。风扶危深得父亲影响，行走江湖总是克己宽人，绝不轻易得罪江湖中人。因此他不愿多作纠缠，及时收剑跳开尺余抱拳道：“承让！”
　　虽然他有心维护双绝的面子，但围观者中不乏懂行之人，优劣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他们早知双绝的来历，不愿得罪于他，因此都和稀泥道：“两位都好身手，江湖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后起之秀真了不得！”
　　成韵心中冷笑，扬声道：“一剑断愁当然不是浪得虚名！我这朋友乃是会友镖局的少掌柜，可不是花拳绣腿的绣花枕头！”
　　人群中有不少听过会友和风定波的名号，因此惊叹道：“原来是会友镖局的少掌柜风一剑那！风家剑法，一剑断愁果然了得，今日可开了眼界了！”
　　双绝紫涨了脸，干咳了几声道：“今日我偏佩了这游龙剑，游龙虽好，但剑质偏软，不配我的剑法！改日换把断情再与兄台切磋！”众人忙又附和：“是极是极！南郭公子不但剑法了得，对剑的了解更是令人叹为观止，不愧是世家子弟！”
　　“南郭？！”成韵成功闻言不禁相视而惊。盗墓四大世家之一不就是南郭世家吗？南郭家族久居江西，刚才下人称他临川才子，临川可不就在江西境内吗！盗墓四大世家中赫赫有名的南郭氏，上届的斗神，就是眼前这个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两人实在是大出意料！
　　南郭逸多少挽回了点面子，又恢复了先前的得色，摇着扇子对他们道：“不错，在下便是诗剑双绝，人见人夸花见花开的南郭家大少爷南郭逸！看来三位也听闻过在下之名罗？”
　　成功张着嘴愣愣地点了几下头，成韵则是面无表情，风扶危不知他二人为何如此，但他行走江湖常听人提起南郭世家之名，于是忙肃然道：“当然，江湖中人谁未听过南郭世家呀！失敬！”
　　虽然风扶危手下留了情，嘴上给了面子，但南郭逸从小到大，走到哪都是一片喝彩奉承之声，今日在成都颜面受损未免不忿。况且摸金大会在即，客栈中定住了不少倒斗中人，让他日后出席大会时如何自处。因此怎么看他们三个怎么不顺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一群人食不知味地吃过晚饭后各自回屋休息，此时他们才发现，刚才那个久敲无人应的房间居然就属于南郭逸。成韵不禁哀叹上天弄人，成功却还冒冒失失上前提议换房。
　　南郭逸一打扇子道：“今日遇上了诗剑双愁，还有这位一剑断愁，我愁还愁不过来，哪还敢住到他的房间去！还是好好在自个房内消愁吧！”说完转身砰地把门关上。
　　成功气得不行，成韵也怒道：“不就为刚才抢了他的风头吗！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男人！”
　　“我也没见过这么婆妈的男人！三个大男人还死活闹着要住一块堆！”南郭逸原来并未离开，成韵话音刚落他的房门便打开了，他站在门中间嘲笑道。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住楼下便是，大家出来江湖，不必为这些小事伤和气！”风扶危忙拦住欲还口的成韵。成韵恨恨瞪了南郭逸一眼，南郭逸也不气恼，反而露齿微笑道：“就算我长得仪表堂堂，也不用这么看吧！”
　　成韵恨得牙痒却忽又嫣然一笑道：“我是看阁下站的这个位置有趣，正好合了一个字，恰似阁下之写照！”
　　南郭逸一愣，不由环顾四周，猛然醒悟，这门恰如一四方框，框中一人，岂非一个“囚”字！这个家伙分明是拐着弯奚落自己呢，顿时气得要同她理论，但成韵已被风扶危硬拉进房去了，他也只得忍了气自己回房不提。风扶危离去后，成功劝道：“姐，我们之前一直认为最难对付的对手竟如此差劲，这回我们可稳操胜券了！无须为那家伙生气！届时自然让他领教咱们成家的厉害！”
　　成韵这么想了心情才好转起来。
　　第二天，四人在大厅重又相遇。南郭逸自是一把折扇作翩翩状，只是扇子已不是昨日那把。虽然一面仍是那个老大的“逸”字，然另一面的题诗已非昨日王勃的《滕王阁序》，而是换成了李白的《蜀道难》。腰间的佩剑也换成了湛垆剑，真不知他的行李中是否只有扇子和剑。
　　南郭逸似乎也忘了昨日的难堪，朗声道：“大家可知对面这望江楼的来历？乃是为纪念唐代歌妓薛涛所建。薛涛晚年便是居住在此，只可惜身世不幸，郁郁而终。”
　　“薛涛郁郁而终乃是因为元稹寡情薄幸！薛涛一生沉沦欢场，不得自主，好容易后来脱籍自由，与元稹相恋，谁知不过百日他便厌倦而去，薛涛苦守余生，实在太不值得！”成韵不屑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时元稹被贬江陵，他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那浙东名妓刘采春又是怎么回事！”
　　“这…”
　　“元稹一生风流成性，寡廉鲜耻，一面在悼念亡妻的诗中写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一面却混迹于青楼；才与薛涛海誓山盟，转眼又迷恋上浙东名妓，且霸占人妻，就连他笔下的张生，也对莺莺背信弃义，这种人实在太不堪了！”
　　“元稹为人固然是有不当之处，但看他的诗词也是性情中人！情之所至，难免率性而为！”南郭逸分辩道。
　　“哼，你身为男人，自然替他辩解！”
　　“这话稀奇！难道你不是男人？”
　　“我…我是说身为你这样自命风流的男人！”
　　周围众人忙上来打圆场，好容易把这两人劝开，成韵打定主意到摸金大会之前再不跟这个什么双绝说话。
　　转眼初十已到，姐弟二人准时往望江楼去。今日的望江楼却有些特别，平时任由游人入内观赏，今日却老远便有人把守，说是被人包下作宴客之用了。成韵吃惊于南郭世家的本事，竟连官府都庇护他们，准他们堂而皇之包下望江楼，可想而知其家之富。
　　成家虽也是盗墓世家，但成隐山于钱财上一向不大在意，也不愿耗费时间精力去寻找买家，挖出的稀世珍宝大多放在家里只供鉴赏。平日里还好周济乡邻，因此虽然家道殷实，却远不及南郭家这样豪富。
　　成韵一身男子装束，手持吴扇，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成功手持请贴，两人大摇大摆地只管往里闯。不想却被守门的家丁拦了下来：“两位公子，我家老爷今日在此宴请贵客，两位若要游玩，还请改日再来！”
　　成韵用扇子指指成功手中的请贴道：“这不就是你家老爷下的帖子吗！我们就是你们老爷请来的贵客！”
　　“这位公子，您的请贴并非我们老爷所下，模样虽差不多，但我们府里的帖子上都画着一把鱼肠短剑…”
　　“这个不就是吗！”成功理直气壮地指给他看。
　　“小的还没说完，这把剑画得虽象，但我家少爷用的是特制的色墨，此墨沾到纸上后便会渐渐褪色，这些请贴俱是一月前发出的，到今天画上的剑应已模糊不清，可您帖上却清晰无比，显然不是我家少爷所画！”
　　成韵成功目瞪口呆，把个南郭逸和永安郡主恨得牙痒痒的。成功气道：“不就是个破盗墓会嘛，搞这么复杂做什么！咱还不稀罕进呢！”
　　家丁一听顿时变了颜色，一人忙拦住他们赔笑道：“两位公子，他不会说话，得罪二位了！待小的进去请老爷出来，两位稍等！稍等！”
　　两人正一肚子不满，突然一群人把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一中年男子衣着华贵，目光锐利，声音不怒自威：“你们是何人！今日鄙人在此宴请宾客，只好麻烦两位暂且请回！”
　　“宴请宾客？不就是摸金大会嘛，何必说这么含蓄！我们就是得了请贴才来的。”成功大声道。
　　“这请贴不是在下下的！但两位既知道了些内情，只好委屈你们暂时在这逗留几日了！”
　　“你想扣押我们！”成功怒道。
　　成韵却心平气和地笑道：“想必阁下便是南郭世家的二老爷南郭栩吧！在下成昀，这位是我弟弟成功，乃是专程来参加摸金大会的。想我成家在倒斗界也算有点名声，怎料南郭老爷如此不给面子，摸金大会这样的盛事，连请贴都不给一张！我们只好不请自来！”
　　南郭栩惊道：“莫非两位是江南成家的人！不知成隐山与两位怎么称呼？”
　　“那是我们的爹！”成功不无得意道。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成家的后人！快里面请！”南郭栩说着亲自上前将两人让了进去。一边犹自感慨不已，“当年我与成兄在岳阳楼摸金会一别已有十余年，后来听说他归隐田园，寄情于山水，再没了他的消息。没想到两位竟是他的公子！不知道他近来可好？”
　　“家父四年前已经辞世。”成韵黯然道，“他一生盗墓，对身后事早已看得极淡，临终前还特意嘱咐我们不必铺张，因此只通知了几位至亲好友。”
　　南郭栩摇头叹息不已：“想当年，我们在岳阳楼以墓会友，惺惺相惜，只可惜匆匆一别，竟是阴阳两隔。”几乎落下泪来，转而忙又破涕为笑道：“所幸他留下两个儿子，能够继承家业，他日定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一面说着，三人已来到望江楼下。此楼为木结构四重檐八角尖顶小楼，共有四层，高三十米，下两层为四方形，上两层为八方形，暗寓天圆地方之意。琉璃金瓦，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典型的川西风格。
　　成韵成功心中都激动起来，百般揣测神秘的摸金大会会是什么样子。惴惴迈入其中，底层中已站了些人，或在欣赏楼中的壁画，或在高谈阔论，看到南郭栩同着两个陌生的年轻后生进来，都颇觉诧异。南郭于是向众人介绍道：“大家想必还记得当年名震倒斗界的江南成一铲吧！这两位便是他的儿子！”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来者中不少是有些年纪的长者，成隐山当年是活跃于盗墓界的一朵奇葩，他们怎会忘记！只是不觉间他已隐退十多年，令人又羡又叹。羡的是干了盗墓这行，就少有能如此洒脱安然而退的。大多数人为古墓中的财富痴迷，无法自止，一辈子或挖到年老体弱，无法再干，或被官府抓获一命呜呼！像成隐山这样能够恬淡隐逸，得以善终的少之又少。叹的则是他隐退时不过三十多岁，绝好的一个盗墓天才就此埋没，这世上又少了多少宝物啊！
　　得知成隐山已经辞世，众人心中不由遗憾伤感，但听得成氏后人重出江湖，又一阵兴奋，纷纷猜测成家是否能重现当年雄风。成韵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心中暗道：我必会重振成家，终有一天成家会成为四大世家之首！
　　“时间不早了，人也来得差不离了，大家楼上请！”南郭栩高声将大家往顶楼请。筵席就摆在顶楼，在那里欣赏楼外的锦江，实在是人生一大惬意之事！
　　大家方坐定，有三人心中却吃惊不小。第一吃惊最甚的便是刘延福。作为四大世家之一的北刘派，这样的盛会自然少不了刘延福。论年纪，四大世家中目前数他最年长，比南郭栩还大几岁。他一向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也颇羡慕成隐山当年毅然退隐的决心和气魄，这几年自觉体力渐渐不支，于是有了效仿之意。况且他对外的身份是福如轩掌柜的，这个身份盗墓界中少有人知道。因此退出了盗墓界，他大可逍遥自在地过光明正大的生活。
　　只是有一样，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虽然他从事盗墓这行已有二十多年，但早年忙于福如轩的生意，后来又为子嗣之事烦恼忧伤，一直无心于摸金大会。自他出道以来，只参加过三次，却从未得过斗神的称号。最后一次也是岳阳楼与南郭栩和成隐山交手那次，成隐山的卓绝才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成韵的那颗猫眼石令他至今记忆犹新，这样一个奇才出现在摸金大会，他倒还可以想到，但成韵竟是成隐山的后人，实在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的，难怪他年纪轻轻便出手不凡。想起早年与成隐山对酌之时，听他说起过家中的一双小儿女。自己还曾羡慕他有儿有女，膝下承欢。这位应该就是成隐山的千金了！她当日果然是女扮男装。
　　成韵的惊异也不比他小！她万没想到京城有名的福如轩掌柜竟也会出席盗墓大会。起先她还猜测或许他是来收集古董的。每年摸金大会总会有些古董商也来参加，当场买下盗墓者们挖来的宝物。对古董商来说，这是一次淘到极品的好机会，也大多可以砍个好价钱。而对盗墓者来说，挖出的大批陪葬品可以就地处理掉，况来这的古董商都是极懂行的，价钱也不会砍得太离谱，也是件很上算的事。因此摸金大会除争夺斗神称号外，也是盗墓者与古董商之间的一次交流会。但家世清白的古董商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也无从知道这样的机会，刘延福会在这里至少说明一点，他跟盗墓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及至后来南郭栩介绍时，她方才知道原来刘延福就是四大世家之一的刘家掌门人。心里震惊更甚。
　　除成韵和刘延福外，南郭逸同样也心中错愕。原来那个在福居没少丢他面子的人，竟也是盗墓上的竞争对手。他傲然摇了摇扇子，暗道不信我堂堂南郭公子比不过你江南成家一书生。今日他腰间配着的正是请帖上画的那把鱼肠。真喜欢臭显摆，成韵心中不禁嗤之以鼻。
　　三人各怀心思，皆不语。南郭栩却已是开场白说了一大通了，末了他话锋一转道：“以前历次摸金大会都在长安洛阳等地举行，且比试内容多为某个指定的古墓，以时间和速度取胜，然而今年我们想着得有点新意才好！”此言一出，原本还略有骚动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南郭栩故意停顿了一下，见众人的吸引力俱在他身上，笑着继续道：“倒斗同道应该有所耳闻，四川藏着一个大宝贝——金沙古国！自古以来都没人找到过这个地方，这次的比试内容便以十日为限，谁能盗出金沙遗址中的宝物谁便胜出！”
　　底下立时嘈杂起来，有打听何谓金沙的，有知道底细面露惊惧之色的，南郭栩以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稍安勿躁，金沙古国虽然只是个传说，但历年来已先后得到证实确曾有之，只是要找到它着实不易。这不光是考大家的盗墓本事，还须考考诸位的学识和运气！大家各凭本事，十日后在此地重聚。如有同得金沙古物者，则以古物之贵决出胜负！”
　　众盗墓者有的茫然无措有的则摩拳擦掌，只等南郭栩一声令下便冲将出去。南郭栩笑道：“大家别急，且在此用过午餐，午时之后，各自出发！至于各位老板，尽可趁此时间游山玩水，我府中家丁自会小心服侍！另外，为免大家对比试徒生纷争，在下特地请来了素有天下之公美誉的天秤山庄庄主——葛从善来为本次摸金大会作个见证！”
　　话音刚落，屏风后缓步走出一男子。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美髭，目无表情，对南郭栩的称赞之词无动于衷。他冲众人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后便在主桌旁特意为他所留的位子上坐下。人群中有人感到怪异，便有旁人解释道，这天秤山庄乃是天下第一出了名的公平之地。历代庄主以公正标榜，任何人为任何事起了纷争都可以到天秤山庄找葛庄主评理，他绝不会偏帮任何一方，定会为大家作出个公道的裁决。
　　成功觉得新鲜，不由地朝葛从善多看了几眼。天下竟真有如此公正之人吗？看他相貌倒是堂堂，只是五官竟跟其称号一般都是不偏不倚，就连左眉上的一颗痣也是正在眉中，真正是对得起天下之公的赞誉了！但看他的举止竟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一般。成功忍不住心中暗笑。
　　而那些倒斗中人得知摸金大会有如此公正之人见证皆喜之不尽，哪去管他长得是方是圆，是高是矮。众人也无心吃饭，个个在心中搜肠刮肚寻思着传说中的金沙古国的有关情况。有的人甚至想到先去买两本介绍四川古代风情的书看下，以免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
　　成功耳尖，便也轻声对成韵道：“要不咱们也去买本书看看？四川这么大，两眼茫茫，可上哪找什么遗址去！”
　　成韵悠悠然夹了筷肺片道：“不用，书到用时方恨少，临时抱佛脚有何用！不过比试罢了，我心中有数！”
　　因姐弟俩是成隐山后人的缘故，南郭栩特地将他们安排到主桌，与自己及另两大世家刘延福和来自西域的元杰同桌。因此成韵之言南郭逸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奚落道：“成兄真是处变不惊啊！只是可别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才好！这里多的是盗墓界的泰山北斗，奇才怪才，若成家后人太不堪的话，被江湖人耻笑可就不太好看了！”
　　“南郭兄尽可放心！别看我诗才强过你，盗墓之技也绝不会比你差！你有时间还是担心下自己比较好！”
　　南郭逸正欲发作，被他叔叔南郭栩制止：“这么多长辈在此，岂可无礼！况且来者是客，岂有主人与客人斗嘴的！摸金大会也不是好勇斗狠之地，切磋为上，比赛为次！”
　　刘延福捻须点头，元杰长居西域，与其他三大世家及中原倒斗的联络都极少，因此关系相对而言比较疏远，故只是憨憨地笑笑。葛从善连眼都没抬一下，仍是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容。南郭逸想想不值为此坏了自己的雅名，于是换上一副温柔的笑容对成韵点了点头。成韵将头转向别处，心中着实讨厌这个虚伪的家伙。
　　第八章 雾里看花
　　“姐姐，你听说过天秤山庄葛从善这个人吗？”从望江楼出来，成功一直有点心事。
　　“听说过，传言天秤山庄在泰山之巅，一直神秘莫测。据说上山请求公断的人都是怒气冲冲而去，心满意足而返！”
　　“竟有这等奇事？”
　　“这只是江湖传闻，究竟也无实据，我总是心存怀疑天下是否真有这样大公无私，明断是非之人！依我看难保不是江湖中人言过其实，花花轿子人抬人罢了！”
　　“那你知道此人长什么样吗？”
　　“你不是刚见过吗？”成韵见成功问得奇，不由反问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人如此神秘，多半人只是听说，未见过真人，万一有人冒充他…”
　　“谁闲着没事冒充他啊…你是说…你发现了什么？”成韵追问道。
　　“我有些怀疑他是别人假扮的，而且还是个女的！”成功犹豫着，还是把这个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的想法说了出来，“姐，你注意到没，他左边眉中有一颗痣？”
　　“那又如何？”成韵感到疑惑，成功一向粗枝大叶，又没见过葛从善，怎会怀疑他有假？她既诧异又好奇。
　　“你还记得洛阳迎客来中那位郡主吗？她的眉心也有一颗痣！大小位置都一模一样！”成功已将那晚在迎客来房门口的惊鸿一瞥回忆了无数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但仅凭一颗痣，就把他们俩联系起来未免有些牵强吧？”成韵听了也努力回忆那个晚上，可她当时并未细看那位郡主，再说人都有相似，何况一颗痣！这一男一女，体形相貌相去甚远，根本无从比较。
　　“姐，我虽不敢自称过目不忘，但盗墓的对事物的记忆都特别清楚，再说我的感觉也是不会错的！”
　　成韵知道他说的不假，心里不禁七上八下，但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失声笑了出来：“我听说女子才有感觉一说，怎么你个大男人也说起感觉来了！”
　　“我说真的！”成功皱眉道，“如果是我多虑倒也罢了，可万一真是她，她假扮葛从善出现在这里肯定有古怪！”
　　“我看《武林志》上记载，江湖中有种奇术叫易容术，会此术者可以装扮成他人，惟妙惟肖，以假乱真！莫非这个葛从善和那个郡主真是一个人？若真如此，那那个郡主多半也是假的了，此人的易容术可说是出神入化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揭穿她？”
　　“稍安勿躁，我们不会破解易容术，如何证明她的真假？到时不但没人相信，反以为我们别有用心。倒不如静观其变，如果他是真那最好，如果是假，必是有所图才会出现在这里，且看他下一步的举动再说！”成韵想了想道，“眼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摸金的比试！”
　　从望江楼出来，两人一边说，一边脚下可没停过，这也不过才走出两里地，才到了能雇到马车的集市。四川这么大，纵然是轻功盖世也不可能比所有的人都快，更何况成韵还不会轻功。
　　“先上车再说吧！”成韵挑中了一辆轻巧干净的马车，那匹红鬃马鼻子里不耐烦地喷着热气，蹄子在地上乱刨。
　　“这匹马可是成都土生土长的，虽然年岁不小了，但跑起来还是极快的！”车主听到成功嘟哝这马有点年纪了，忙解释道。
　　“就要它了！”成韵连价也没怎么还。
　　“姐姐，金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南郭二老爷话一出口那些人就像受了惊吓似的？”成功坐在车厢里一边赞叹这辆马车的雅致舒适，一边问道。
　　“这个我也奇怪呢。。。”成韵轻蹙娥眉道，“金沙古国大约出现于商朝晚期，距今约有两三千年了，传说曾是一个非常富庶，丰衣足食的古蜀国。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百姓安居的古国却突然消失了。有人说，这都是因为金沙这个名字不吉利所致，金乃流动闪烁之物，而沙，又是流动无根之物。但不管如何，金沙古国虽然是消失了，却传说这个国家留下了巨大的宝藏连同它的城池、百姓一起长埋于地下。千百年来，很多人曾为了这笔传说中的宝藏费尽心机，即使是象爹那样淡泊名利之人，也曾为它痴迷过。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大惊小怪的样子！”
　　“什么，爹也曾经去寻找过这个古国吗？难怪你听到金沙两字一点都不惊奇，原来你早就听过这个名字！我始终觉得奇怪，咱不是盗墓的吗，怎么改挖宝了？”成功惊道。
　　“很久以前偶尔听爹说过，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再不提起了。因此我对金沙所知的也就这么多。盗墓的可不就是为了挖掘地下瑰宝吗，传说金沙遗址里的宝贝可不比任何一个古墓差。”
　　“南郭家怎么会突然出这个题目，会不会别有居心？”成功担心道。
　　“这倒不至于，摸金的题目倒并非南郭家可以操纵得了的。虽然每届摸金大会都是由上届斗神组织举办，但赛题却是由四大世家各出一题，在四家和见证人共同在场的情况下抓阄取出，也就是说刘延福、元杰和葛从善都见证了。如果南郭逸想耍什么花招的话，他们不可能没有对策。”
　　“他们当然是有对策，你看这次他们三家都带了那么多人来参加，估计是早把四川风土研究个透了，敢情早算计好了来搬古董的，吃亏的只是我们和那些零散的小倒斗而已。弄不好他们怕了咱们成家，故意不通知我们的…你看，咱们什么准备也没有就来了！”成功气愤道，“对了，不如我们找风大哥帮忙！他好歹带了十来位镖师，人多好办事，咱们就跟他们斗斗，别以为咱们成家没人！”
　　“你别胡来！风大哥不是倒斗中人，别把他牵扯进来！咱们这行为世俗所不容，风大哥家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买卖，不像咱们出生在盗墓世家，没的选择，且我们只有两个人，四海为家也无不可，会友镖局一大家子人，岂可连累到他！”
　　“那怎么办？两个人十天能找多少地方？这么看来咱们是输定了！还不如别比了，在这四川多玩几天吧！”成功苦着脸道。
　　“那倒也不一定！”成韵紧锁着双眉，却还是乐观地安慰弟弟，“收到请贴的人自然都会想到看下四川的资料，虽然我们这么晚才知道这个消息，但是我也对四川略做过些研究。这也不是只靠人数便能胜出的，因此咱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时间可一点都耽搁不起了。”
　　“姐姐，既然爹曾经来探寻过，自然会留下些线索，你好好想想！”成功突然喜道。
　　“这个我已经想了许久了，可事出突然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爹后来似乎对金沙讳莫如深，在隐居后的日子里再没提过丝毫与之有关的情况，不过我知道他曾三次入蜀，只是不知是否都与金沙有关。”
　　“那我们现在该往哪里去？”
　　“我想，既然是远古国，自然该有古老的墓葬群。我们就去找四川最古老的墓地去。四川的墓葬文化悠长久远，且形式繁多，有从战国末年一直延续到三国和六朝的岩墓，俗称“蛮洞”，就是在山崖或岩层中开凿洞穴为墓室，这种岩墓在宜宾和乐山都有。西汉又有船棺葬，就是将几米长、直径1米多的楠木削成船形葬具。从地域分，四川中部多为石室墓，是用石材，或砖、石并用，在墓石上雕刻各种画像，故又称“画像石墓”，四川西部山区的板岩葬，历史也很悠远，其方法是挖一长方形的墓穴，用厚约半寸的石板若干块，镶作棺的四周，将尸体及随葬品放入后，上盖石板并封土。还有被称为千古之迷的僰人悬棺、土坑墓、土洞墓、空心砖墓等多种葬俗。。。只不知哪个会与金沙有关。”
　　“真有趣！那金沙会跟哪种有关呢？僰人悬棺又是什么？”成功早听得入了迷。
　　“依我看，宜宾和珙县都有可能。僰人原是远古的一个小部落，正式见于史册是在战国时期。《尚书》上记载：武王伐纣时，曾得到包括僰人在内的西南各部落小国相助，与商纣战于朝歌西南部的牧野，武王因此很快攻下朝歌。僰人首领跟随武王伐纣有功，周朝建立后被封为“僰侯”，建立了“僰侯国”，首府就在如今的四川宜宾，管辖着川东南和云南、贵州北部的一片土地。秦始皇统一中原后，僰人迁居珙县。《珙县志》云：“秦灭开明氏，僰人居此，号为僰国。”由此可见这个民族在商朝已有之，听说他们崇尚悬葬，棺木都置于万丈悬崖上，用整根的杉木或楠木凿空而成。只是近年来，僰人部族与朝廷多有冲突，听说朝廷曾打算围剿。”
　　“你怀疑这个僰候国便是那金沙古国？”
　　“他们同在商朝出现，又同在四川，即便不是，也难免有些关系，咱们去探访一番总比没有头绪地乱闯好。我想先去宜宾，那里曾是僰人的都城，反正宜宾和珙县一带都顺路，若宜宾不得还可去珙县一寻。”
　　马车得得跑了半日，突然被成功使劲勒住。
　　“怎么了？”成韵正靠在马车内沉思着，猛地惊醒。
　　“姐姐，有点不大对劲！这条路几个时辰前咱们走过！”成功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成韵撩起车帘往外看去，他们正停在一条官道上。不远处有个茶寮，零零散散有几个过路人在喝茶歇脚。茶寮上两个老大的字：“余茶”，分明是几个时辰前他们歇过脚的地方！成韵不禁也一震，忙同成功下车问路。
　　“老人家，还记得我们吗？几个时辰前刚打你这过，还喝了两碗茶呢！”成功大声道。
　　那老人有些耳背，成功喊了几声才期期艾艾道：“好像是见过，只是我这茶寮一天到晚经过的客官也多，小老儿年纪老迈，也记得不十分真…”
　　老者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生得颇水灵的女孩已经抢过去道：“爷爷，您怎么这么快便忘了，这两位客官可不几个时辰前才在我们这要了一壶茶吗！”又指着成韵道，“我还记得是大麦茶呢，这位客官说大麦茶解渴！”
　　“这位姑娘真好记性！”成韵夸道，“只是刚才我们问去宜宾怎么走，老人家您说往右，还说三个时辰便到，但我们现在怎么竟又回到这里？”
　　“怎么会呢！是该往右走呀，不信你们看官道上的路牌！我们也没去过宜宾，只是在这里开茶寮，有过往客官问路的，都按着那牌子写的告诉人家的！”那姑娘起先听成韵夸赞还抿着嘴不好意思，后来听她话中有责怪之意，又是惊讶又是糊涂，忙瞪大眼睛分辩道。
　　“奇怪了，我们也是按着路牌又走回这里的呀！”成功摸着脑袋喃喃道。
　　“咱们到前面镇上再问问吧！”成韵皱眉道。
　　那边南郭叔侄也在往南而来，但他们却晚出发了半日。南郭栩对侄儿刻意拖延出发时间感到困惑，南郭逸虽颇有他大哥之风，行事随性而为，但斗神这样大事他绝不至于不知轻重。南郭逸见叔叔不满，便解释道：“我只不过是尽主人家之礼，不想惹人非议罢了。咱们人手齐全，又做足了准备，不如尽着其他人先行，也免得别人说闲话。”
　　“有这必要吗？又不止咱们一家提前知道题目，刘延福和元杰不也都早知道了吗？摸金大会虽然邀请了不少倒斗同道，但说到底还是咱们四大世家之间的比试，因此我们之间公平就足矣。逸儿啊，你就是太会为别人着想了，跟你爹一个样。”
　　“可是成家偏偏就没接到通知啊！怎说公平！我们几家都带了这么多人，唯独他们只有两个人，传扬出去人家还当咱们存心欺负人呢，所以还是让他们半日为是！别人家我管不着，咱们南郭家不能干这种有失光彩的事！”南郭逸想到成韵的尖锐，心想若是给他留下什么话柄还了得，他不把南郭家贬得体无完肤才怪。
　　南郭栩无奈摇头，心里纵然十分不乐意，也只得随他去。他深知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的脾气，处处以侠士自居。虽然自命不凡，但其实常有点犯傻。
　　“逸儿啊，你也不用如此介怀，你看这次来的哪个不是带着一帮人！咱们虽然是主人家，但除去留在望江楼支应的家丁，人还不见得有他们多！哪里不公平了？再说此次大会我特地请来了天秤山庄的葛庄主，有他在，你还怕没有公断吗！”
　　“可是成家兄弟只有两个人，他们不是输定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怪我事先不知成家重出江湖，未将比试题目给他们过目！唉！隐山兄自归隐后便杳无音讯，他的儿子要重返盗墓界也未通知大家，因此…”南郭栩叹息道，转而又欣慰道，“不过这次的比试也不是以人多取胜的，要找到金沙还是须有真才实学！是金子总要见光的，成家的后人恐怕不可限量啊！弄不好这次的斗神最后还是被他们得了去呢！”
　　“哼，叔叔，你未免也太高看他们了！咱们南郭家也不是吃素的！”说着狠狠一扬马鞭，那马吃痛，蹄子顿时快了许多。
　　“逸儿，你不要太掉以轻心，这次咱们要找的可是金沙古国！”南郭栩忧心忡忡。
　　“叔叔，到底这个金沙古国有何稀奇？为什么当时一看到捻出的是这个题目，你们便大惊失色？”南郭逸疑道。
　　“你哪里知道，那时你还小呢！”南郭栩长叹了口气，思绪被牵回到十几年前，“十五年前中原的倒斗们曾经一同来四川寻访这个金沙古国，但不知他们遭遇了什么厄运，最后近千人存活下来的不到半数，且都元气大伤！其余的人不是凭空消失，便是被朝廷拿了去当街凌迟了！真是惨不忍睹！”
　　提到这恐怖的往事，南郭栩不禁唏嘘起来：“当年元杰再三邀请四大世家同往寻宝，可你娘逝世才过周年，大哥一直心情抑郁，诸事无心便谢绝了。否则只怕我们也要在那丧生也不一定！”
　　“那当时都有谁去了？”
　　“凡当年倒斗界略有名气的人几乎都去了，四大世家之中倒只有元杰去了，但是后来我听说其实成隐山也曾去过，只是他这人喜欢独来独往，因此没有随大队人马一起而已。”
　　这么多年来，南郭栩还是头回提到这件旧事，因此南郭逸大感兴趣，忙追问道：“那元杰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回来后可曾说过什么？”
　　“奇就奇在那些幸存者回来后，都再没提过金沙两字。元杰虽侥幸拾回性命，却是元气大伤，他从四川直接逃回西域，修养了数年才重新出现。以至于十年前的那届摸金大会，能出席者甚少。元杰称抱病不能前来，当时又恰逢你爹过世，成隐山隐退，这么多事撞到一起，因此那届摸金大会我同刘、元两家商量下来竟索性取消了。”
　　“这么奇怪！但十几年后怎么又会有人重提此事？摸金的题目是由咱们三家各自写了，在青铜鼎中焚香祝祷后捻出的，到底是谁写了金沙的题？”南郭逸皱眉道。
　　南郭栩叹道：“这也正是我所疑虑之处，但当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竟瞧不出此事是何人所为！我只担心数十年前的惨祸要重演，因此自从得了这个题目，我便日夜忧心，惴惴不安！”
　　“怎么走了这半日，还未到乐山？”刘延福奇怪道。
　　“不知道啊，咱们是按着官道上的路牌走的，不会错！老爷，这蜀中终年不见日头，莫不会是阴气太重，遇到鬼打墙了吧？”
　　“胡说，咱们作墓里买卖的，还信这邪！继续走！”刘延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直打鼓，他们出城已经一天了，马车跑这么快，竟然还没到乐山。照他们目前这种速度来算，十天恐怕连金沙的边都沾不着。这可能是他所参加的最后一次摸金大会了，斗神之争对他来说无疑是许胜不许败。金沙的传说他也早有所耳闻，十五年前他本来也受了元杰之邀随倒斗大军们一起入蜀探宝，只是他年长沉稳又惯在生意场上打转，比别人更有眼色，一路上怎么想这事怎么觉得蹊跷。摸金大会隐秘无比，别说常人，就是没名没姓的小倒斗都无缘出席，怎么就会来了个外人，公然悬赏发掘宝藏呢！看那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定非普通人。他越想越不妥，因此未及入蜀便假称抱病中途退出。幸好他当时那灵光突闪的一念，否则也难逃葬身四川之祸。事后再没人提过金沙之谜，他始终也不知道元杰他们在四川到底遇到了什么！如今时过境迁，旧事重提，他心中也是忐忑不已。而凭空冒出的成家后人更令他焦灼难安，成隐山！年轻的时候这个人可没少让他吃苦头，他第一次参加摸金大会恰恰就是成隐山在盗墓界横空出世的时候。
　　想当年，他本以为初入此门的成隐山不过就同锦衣玉食的南郭枫一样不堪一击，却谁料自己这样一个摸爬滚打土里出来的老手，竟会输给一个新手！直到那时，他才不得不信服作为一个盗墓世家的子弟，尽管他可能看起来华而不实，或者并没有过多少有名气的杰作，但他的天赋以及自小受到的训练，熏陶和经验教训远非一个半路出家的倒斗可比。因此尽管他不服气，尽管他愤恨，但事实却是那样残酷！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决定开家古董铺，一来掩饰自己真正的身份，二来便于销赃，而最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他不愿再把精力完全花在一件不只是靠努力就可以做好的事情上。回想起往昔种种，一向沉着冷静的刘延福越发烦躁起来。
　　元杰却是个谋定而后动的性子，所有的人都出了成都了，他还在城里泰然自若地喝酒赏景。手下人不解何意，催他再三，他却只是沉吟不语。金沙，事隔十五年，这两个字终于又冒了出来。十五年前的横祸，再没有人比他体会更深了！但金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石般散发着危险的吸引力，弄得众人如扑火的飞蛾一般连趋利避害的基本道理都忘了！他眯起了眼睛，眼前熟悉的景致恍惚时光又倒流回到了十五年前。。。
　　成韵和成功兜兜转转又绕了半日才看到前面一个小镇，入口处两个不大的字却令他们雀跃不已：宜宾。
　　“走了这半日，总算是到了！”成功舒了口气，此时已是夜幕低垂，若非及时到了宜宾，他们就得在荒郊野外过夜了，也不知蜀地有无野狼虎豹这类的猛兽。成韵也放下了心，终于到宜宾了，之前她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事。
　　但奇怪的是这个小镇却静悄悄的，家家门户紧闭，偶有一两家小酒楼客栈开着，也是门庭冷落。两人好奇，走进一家去打探消息，唯一一个看堂的伙计睡眼惺忪地被他们唤醒，老大不乐意道：“大家都看灯会去了，你们想是外乡人吧，今儿是我们这里一年一度的灯会节！”
　　成韵对于灯会自然是没兴趣的，于是唤了成功上马车直奔宜宾黄伞崖。
　　宜宾，位于四川盆地南缘，是四川、云南、贵州三省的结合部，金沙江、岷江、长江三江汇流之地。东临泸州，南接云南，西界乐山和凉山彝族居地，北靠自贡。宜宾有长达1500米的岩壁，上面满是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宛如蜂房般的穴孔。这里的岩墓多达100多座，以仿木结构为主，尤以黄伞印子坡的岩墓最为宏伟。
　　然而马车才到城北，成功已惊叫道：“姐姐，快出来看呀！好美啊！”
　　成韵不满地掀起车帘，才要责怪成功不赶紧赶路，倒有心思观景。却不料帘子撩开的竟是一片流光溢彩，令她眩晕了一下，整条街全是灯。河上缓缓流动着盏盏水灯，小桥，回廊全由彩灯勾勒而成。街中的高台上花灯做成的一龙一凤正脉脉相视，竟是用取蛹后的空茧和竹子剥成薄如蝉翼的蔑片粘制而成，而内体透明。龙凤口中吐出的七色彩光在半条街撒下了点点星光。蚕丝是制丝的原料，用来做灯，却是稀罕。
　　而街道两旁则挂满用绢纱，烧珠，明角，麦秸各式材料制成的香灯、莲花灯、走马灯、八结灯、龙凤灯…随着晚风轻轻摇曳，千种风情，万般姿态。而色彩又几乎囊括了人间所有的色调，变幻莫测，寓意隽永。所有的欢快宁静都在这光彩熠熠的世界中得到了展示。河对面还有一班伶人吹笙弄萧，管弦匝地，借着水音，分外沁人心脾。
　　姐弟俩竟都看呆了，索性停好马车下来沿街步行。
　　“姐，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不如在这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找也不迟。你看这灯会难得一见，咱们玩玩再走吧！”
　　成韵点头，眼睛却只管盯着两旁的花灯往前走。一不留神，竟直挺挺撞上一人，还未等她开口，一把大扇子已经横在她面前，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逸”字令她心中一惊，人也从灯会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南郭逸也到了这里，不知还有多少对手也来了，她居然还有心思看灯！
　　转念之间，南郭逸已经悠然笑道：“今夜的月色也好，灯也绝美，成兄可真有雅兴啊！”
　　“在下不过随便看看，南郭兄兴致也不错啊！”成韵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随从，奚落道，“南郭公子果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此番我们兄弟只有欣赏贵府如何众志成城，勇夺桂冠的荣幸了！”
　　“听成兄的意思，似乎是怨我们以多欺少了？我们南郭家家大业大，出门在外不多带点下人，人家还只当我们有心装穷呢！不过成公子请放心，这灯会明日才结束，在下难得来四川一趟，既有缘赶上了，想在此看完灯会再走！”
　　“你不怕被人占了先机？”成韵根本不信这个纨绔子弟能如此沉着谦让。
　　“这届的斗神仍然会是我们南郭家，我又何必着急？倒不如在此欣赏风光，既不枉来了四川一遭，也留个好名声！”
　　“看不出你倒挺爱惜声誉啊！不过未免太自信了些！你们家前次夺魁不过是因为我爹退隐之故，要不然怎么你们连请帖也不敢发来！”成韵见南郭逸自命清高便故意气他道。
　　南郭逸果然气急：“我绝不是因为怕了你们成家才故意不请你们的！实在是不知你们的行踪无法相邀，不信你尽可去问刘延福和元杰，我可有托他们打听过！”
　　成韵见他急得面红耳赤，倒好笑起来，不觉莞尔：“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何止于急成这样！我虽然信不过你，但却相信二老爷的为人，这件事就算了，反正我对斗神也是胜券在握！”
　　“很好！既如此，不如我们先来比下猜灯谜？”南郭逸望着花灯前攒动的人流道，“若谁输了便在此留宿一夜！”
　　“好！”成韵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各挑了一盏灯谜。
　　成韵展开灯谜念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打一物。”
　　南郭逸的却只有两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打一字。”
　　成功两边看了又看，抓耳挠腮地琢磨着谜底。成韵低头沉思，南郭逸则四周乱看，仿佛想从游人身上找出答案似的。灯铺老板见状，笑道：“三位公子，只要猜出灯谜，花灯免费送上！愈是漂亮的花灯，愈是难猜，三位看这两盏花灯造型如此别致，做工这般精巧，可知题不好猜了！”
　　可是成韵却一把拿起花灯得意地朝南郭逸晃了晃道：“南郭兄，这回在下可又要扰了你的雅兴，抢了你的先了！我这个是夏用冬收之物，诗情婉转别致，想是女子所用，应该是团扇！”
　　老板赞道：“不错不错！这位公子好智慧！正是团扇，来，请拿好灯。”
　　“成兄果然聪明！”南郭逸轻轻叹了一声，掏出几两银子买下了自己手中的花灯，“我得把这盏灯拿回去好好想想才行！虽然我相信自己一定猜得出谜底，但慢了一步也与人无尤了！一宿之约我定当践诺，不知成兄有没兴趣一起赏灯？”
　　头回见南郭逸如此谦虚，成韵心情甚好，因此三人一起拾阶而上。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可是今晚的花灯将月亮的光芒也快要遮盖住了。”
　　“可惜现在已是深秋，秋月比之春月难免多了一份凄凉寂寞。”
　　“其实再美的月色，细看起来也总会令人有凄凉之感，不在于春秋。不知你有没这样的感觉，暮色苍茫的荒野之中，四赖俱静，惟独一轮明月悬于天边，有时很朦胧很近，有时却很凄冷很遥远。”
　　“做我们这行的，时常会在深夜与月亮为伴，月亮就是我们的朋友。对于它的感受，恐怕没人有我们这样的体验了。我很小的时候，常看到我爹夜半出门，天明方回，于是睡不着时便会看着窗外的月亮，盼着爹快点回来。”
　　“看来你跟你爹感情很深啊，你爹当年好容易才隐退，你们又为何要重蹈覆辙呢？”
　　“覆辙？你这么看待倒斗这行吗？我爹生性恬淡，虽然在盗墓上他才能卓著，但是毕竟不合他的兴趣，只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罢了。但我却不是这么想，盗墓是否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可不管，但我一定要让成家重振家业！”
　　“看起来你并不象你爹那样淡泊名利，你很执着，看准了一个目标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成韵微微一笑反问道：“你难道是对名利视若无睹的人吗？”
　　“我想，我知道原因了！”南郭逸突然转过头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半日道，“你猜到我那个字谜的答案了吗？”
　　“没有，我该走了，你自己慢慢想吧。”成韵唤成功去牵马车。
　　“那好吧，我就在这继续赏花灯，顺便好好想想这个字到底是什么！”南郭逸笑容可鞠，“虽然自贡花灯如昼，但是月色的光芒终究是掩藏不住的。你看，照得我们俩的人影何其清晰。”
　　“自贡！”成韵闻言大惊，“这里不是宜宾吗？”
　　“当然不是…你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可是镇口的路牌明明是…”
　　“我没留意到什么路牌，不过自贡灯会天下闻名，你博学如此，不会连这个也没听过吧！要去宜宾的话，还得往南再走一阵呢！”
　　“那多谢了！”说话间，成功同马车已经到了跟前，成韵匆匆道了别，便同成功飞驰而去。
　　一路上成韵一言不发，静谧的夜里只听到车轱辘声咿咿呀呀的。才刚得的八角灯挂在车楣，一闪一闪象一只大萤火虫。成功很想问她为什么这么急着走，先前她明明答应在那留宿一晚的，但见成韵脸色分外难看，便只得忍住自己的好奇。
　　“老爷，不好了！”刘延福迷迷糊糊中被管家急急唤醒，“老爷，咱们到自贡了！”
　　“什么！”刘延福大惊，他明明是要去乐山，怎么会到了自贡！自贡是有名的盐乡，但并无大型的千年古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我就说咱是遇到鬼打墙了，你还不信…”
　　刘延福一生走南闯北，在山林戈壁都不曾迷路过，竟会陷在这蜀地走不出去了，他心中着实惊疑不定。鬼神之说他自是不信的，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不禁朝天怒吼了一声，果断地对下人道：“马上找家客栈喂下马，问清去宜宾怎么走！自贡离宜宾最近，咱们改道去宜宾黄伞岩！”
　　就在刘延福神差鬼使般到达自贡之时，南郭栩正在客栈责备南郭逸退让一宿之事：“常言道，骄兵必败！这场比试咱们虽占了天时地利，但胜负还是个未知数，岂可随意让人！况且成家的人不可小觑！”
　　“叔叔，您别生气，我虽是故意让他们，但对我们并无影响。官道上的路牌虽都动过了手脚，但所幸咱们有罗盘根本不用担心象他们那样迷路。况且他们日夜劳顿，即使比咱们早到了，也无力盗墓，咱们不光有天时地利，还有人和，何惧之有！”
　　“唉，也罢！但我心里总是不安，当年的成隐山盗墓技艺之高，远在刘延福和我之上！况且这次又牵涉着金沙宝藏。。。”
　　“叔叔，这金沙古国您可有几分知情？怎么就想到去珙县呢？据我所知那里本是僰人的居地，僰人悬棺倒是极有名的，与蜀南竹海、兴文石海并称为“蜀南三绝”，但与金沙又有何关系？”
　　“当年那件惨祸发生后，我因好奇倒也曾研究过一二，甚至也入蜀探寻过，只是一无所获也只得罢了。自打抽出了这个题目后，我天天的仔细琢磨，想来想去四川现存有迹可循的也就僰侯国了。僰族现居珙县一带，咱们上那或许可有收获。”
　　南郭逸点头道：“只是听说如今朝廷正要围剿他们，咱们此时去怕会惹麻烦吧！”
　　南郭栩摆摆手道：“那又如何！若是别人自然躲还躲不及，但咱们是什么样人家，你亲舅舅现是长沙王，人家巴结还来不及，谁还敢跟咱们过不去不成！”
　　“叔叔，你说金沙到底是沉入了地下还是上了天？”南郭逸突然若有所思道。
　　“你是说悬棺？”
　　第九章 深谷幽兰
　　天将拂晓时，突然来了一场倾盆大雨，浇得马车无法前行，成韵姐弟只得冒雨找了家小客栈暂住下来。然而那雨一直滂沱着，毫无停下来的意思。
　　“姐姐，我问过掌柜了，这里竟是宜宾，奇怪了，那我们刚才在哪？”
　　“刚才我们看灯会的地方是自贡，这里才是宜宾，”成韵有气无力道，“我好累啊，你有没觉得这一路上很不对劲？”
　　“我也说不出来，但是刚才我们明明看到了路牌上写着宜宾，难道有人在捣鬼？那么巧我们在灯会就遇到了南郭逸，难道他一直在跟着我们？他会有那么好，甘愿让我们？”
　　“不管是谁干的，反正肯定有人在做手脚。在宜宾真能有所发现吗？南郭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成韵喃喃着，“以前倒是我低估了他，他比我想象的要沉着镇定得多，我看他八成是想去珙县盗悬棺！难道他认为金沙古国不是沉入了地下而是飞上了悬崖？”
　　“姐，你会不会太杞人忧天了！就他？能上得了那么高的悬崖吗？”成功不以为然地撇嘴道。
　　“他上不上得去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早已有了打算。他早就知道了谜底却假装输给我，若非他胜券在握岂会如此！他虽武功不济，但你别忘了他叔叔的武功却高深得很！”
　　“你怎么知道他是装输而不是真输？他不过是个附庸风雅的富家公子罢了，哪有真才实学，那样难猜的字谜他怎么会猜得到！”
　　“我们临别之时，他对我说，今夜月色甚好，照得我们两人的身影如此清晰，其实他是在暗示我他早已猜到了谜底！微雨燕双飞，落花人独立的谜底就是个“俩”字！他不单是在表白他的谦恭大度，而且也是在显示他文采风流并不逊于我！”
　　“这…那我们怎么办？”
　　“我现在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延福一行边走边问，日夜兼程，终于也在那场瓢泼大雨中赶到了宜宾。他紧揪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一点。虽然时间已耽误了不少，但好歹是与古墓近在咫尺了。
　　东方渐渐发白，雨势转为绵绵细雨。然而宜宾客栈里住着的人们，却大都一夜未眠。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今天聚在这里却是奔着同一个目标：斗神！能够在此时呆在此地的，已经是这场比赛中的佼佼者了，就象是赛跑中冲刺在前的人，可是越是这样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考验却越是严峻！终点还遥不可及，但第一个到终点的却始终只能是一个人！
　　成功端着早餐敲开成韵房门的时候，她还在对着窗外的阴雨发呆。连日来的车马劳顿，不眠不休，使她脸色愈加苍白，眼圈隐隐发黑。成功很是担心，关切地劝道：“姐姐，别再费神想摸金的事了，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不过一个称号罢了，不要也没什么！何苦把自己累垮了。我就知道你一定睡不安稳，所以特地把早餐给你端上来了，你趁热吃，吃完了再休息会。”
　　成韵不忍拂了弟弟的一片好意，勉强坐到桌边尝了一点。
　　“成功，黎明时分我听到客栈里一阵喧闹，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倒没有，只是一夜之间又来了好些人，看来都是为斗神而来，”成功说完才觉失言，怕成韵又要担心，忙补充道，“依我看不过是些零散的小倒斗而已，不值忧虑！”
　　成韵虚弱地笑笑：“成功，你想爹当年三次入蜀是为何来？”
　　成功挠了挠头道：“这个…我怎知道，难不成也是为金沙而来？”
　　“正是呢！”成韵脸上平静如水，声音却激动得有些发颤，“我昨夜想了又想，爹无缘无故地老往四川跑什么干吗！当时娘病重，我催了又催，他才回来，定是这里有什么吸引住了他！”
　　“难道真是金沙？！”成功叫了起来。
　　“当年他在这里逗留日久，家中还收集了不少关于四川的藏书，比如扬雄的《蜀王本记》、常璩的《华阳国志》都记载了不少有关蜀人早期历史的传说。只是后来，都被爹一把火给烧了。。。成功，你等下去集市替我找找这两本书，我想好好重读一番。”
　　“好是好，只是我怕你太过劳累了！”成功忧虑道。
　　“只要能赢得斗神，再累也是值得的！我想我应该可以再记起更多来，有了这些资料我们也许可以判断出金沙古国的方位。反正也是处于劣势，何不背水一战？或许有意外收获也未可知。”
　　成功没敢耽搁，看着姐姐吃完早餐就赶紧去了。他走后，成韵问伙计要来文房四宝，铺开宣纸边在脑海里搜索成隐山当年关于金沙的只言片语，边写下来整理通顺。
　　刘延福一行休整了一晚，早已迫不及待要出发，眼看阴雨一直连绵不停，刘延福终于按耐不住了，便命下人们将一应衣物行李存放在客栈，所有人冒雨出发。
　　黄伞岩的岩墓历经千年沧海桑田，始终沉默地屹立着，平静地对待着每一位前来寻找它的游客。坐北向南绵延数里望不到头的岩壁上凿满了岩墓，均离地数十米以上。墓壁上刻有墓表，墓门上飞檐、瓦当、斗拱，中规中矩，一样不缺。门楣上则刻着浮雕人像，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刘延福擅看风水，绕着岩壁走了几个来回，终于选定了一座坐北朝南，面对岷江有着宽敞精刻门楣的岩墓。但他毕竟不是世家出身，又长年把精力放在生意上，因此武功也只是平平，但气力很大。眼看那岩墓高达数十米，凭他的武功直接上去肯定不行。幸好他当日接到题目时已想到了这一点，早准备好了一应的工具。于是命仆人拿出特制的大椎，使劲打进岩壁，人便踏着锥子边往上爬边继续打。
　　他的椎子乃是用整块的金刚石制成，坚硬无比，无隙可趁的岩壁遇到了这锥子竟像面团般软了起来。两顿饭的功夫，已到了洞口。他翻进洞里，放下软梯，于是管家同着两三个心腹都先后上去，其余伙计则在下面候着接应。刘延福盗墓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四川的岩墓，一行人打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这座墓有一堂三室，由墓门，享堂，甬道，墓室四部分构成。墓门足有四五丈宽，一丈高，门的左右两侧靠壁处各雕有一个石阕，阕已有些风化。墓门上还残留着部分风雨槽，使墓门在经受了千百年的风雨洗刷之后仍能大致保持完整。门上方为仿木结构檐口样式，浮雕有筒瓦、檩格和檐橼，檐下刻有巨型斗拱、棂窗、楼台、人物和走兽等。刀法精细，线条简洁，风格迥然。在刘延福这样对古物极有研究的人眼里，这俨然是一座典型的汉代建筑。
　　墓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为平顶，道之左右尽是神龛及石灶。墓道两壁原有人物壁画，现已脱落。其尽端与两侧均设墓室，两侧的墓室为侧室，比较狭小，里面都是些普通的棺木，早已腐朽不堪。想必这里埋葬的应是殉葬的奴仆。甬道尽头便是主墓室，墓室为券顶，封以两扇石门。每个墓室内也设有壁龛和石灶，还有一个石棺台，上置石棺，石棺外壁上雕着图案。墓室口雄踞着一只彩绘人面兽身镇墓兽，慈眉善目甚是温和。两边是一溜的陶俑，约有100多件，俨然一个出行仪仗俑阵。“仪仗队”前面是甲马俑，中间为骑马乐俑，后面是牵马武士俑和仕女俑。陶俑服饰形态各异，皆面容清秀，直鼻长耳，双手拱抱胸前，神态恭敬平和。身上还留有红色彩绘，还可见面庞敷白、嘴唇施朱等痕迹。墓室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陪葬品，陶鸡犬、陶质摇钱树、狩猎纹铜壶、弦纹青铜碗、铜灯、五铢钱、编钟等等一应俱全，另有鎏金的青铜器数件，和田佩、玉剑饰、玉璜数个。还有少量金银器，诸如镏金银盒、包金银嵌宝石的漆盒、带水晶柄的匕首和带银镏金剑鞘的铁剑等等。
　　众人皆看呆了，惊叹不已。刘延福命人推开石棺盖，只见一具尸骨横陈其中。尸身早已腐败，但骨骼还清晰可见。枯骨面部覆着一玉覆面，乃是由十几块汉代和田玉片串联而成。右手骨中握有一个小玉猪，众人纳罕。刘延福微笑道：“汉代十分迷信玉器，甚至比黄金还看重。他们认为玉可以防腐，相信穿了玉衣以后，尸体可以一直不腐朽。所以汉代王族陪葬品中多有玉衣覆身，但一般的豪门就仅有玉覆面了。至于“握猪”的习俗流传已久，猪象征着财富，因此汉代富人的墓中常以玉猪为握。”说完又叹气道，“只可惜费了这半日劲这却并非金沙古迹，得禄啊，你领着他们把墓里这些金银玉器都带走。”
　　管家领命，于是指挥家丁们将要带之物小心地装进事先预备好的楠木箱里，用吊绳牢牢捆住沿着岩壁放下去，留守在下面的家丁接过来安置到马车上去，捆绑结实。一面又疑惑道：“老爷，您怎知不是金沙遗址？既不是，又何必搬它？”
　　刘延福微微一笑道：“我虽没见过金沙古国的遗物，但至少也知道金沙在商朝便已存在，到了西汉在史册上已无迹可寻了，从这墓里的风格和陪葬品来看，应是一座东汉贵族墓，怎么可能是金沙古国呢！只不过撇开金沙不谈，这墓内的陪葬品也堪称至珍，因此既来了断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啊！”突然一个伙计失声惊叫了起来。
　　管家忙回身去看出了啥事，却见那灰白的骨架不知道被谁从棺中拽了起来，正斜倚在棺沿上，最吃惊的是居然上面是一张活生生的人脸，脸庞粉白、朱唇微开，脸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管家饶是见识广博，也吓得一激灵：“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伙计见到早忙不迭地往洞门冲去，刘延福被他们的动静惊动了，惊疑地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见到这种情形，不由也大吃一惊，照说身躯已经腐朽成这般模样，怎么面容倒完好无损，还栩栩如生！
　　“老爷，您看这。。。这是不是闹鬼了！”管家颤声道。
　　
　　“别乱说，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再者说，盗墓不怕鬼，怕鬼不盗墓！依我看。。。许是这玉覆面捣的鬼！”刘延福沉吟了一会，瞥见掉在地上摔散了的玉覆面，募然悟道。说着，又走上去拾起那枚枚玉片，“古人说，玉能使尸体不腐，兴许真有其事也不一定。”
　　管家迟疑道：“老爷，这毕竟只是传说，可信吗？我觉得这地方鬼气森森的，咱们还是快点离开的好！这什么玉覆面我看邪气缠绕，还是别拿了！”
　　“咳，你知道什么，虽然玉覆面比之玉衣是差多了，但也是用纯玉打磨而成，这样完整精致的也不多见，我倒要拿了回去作个纪念！”刘延福不以为意地笑道。
　　直到日中，成功才回到客栈。他急匆匆冲到成韵房里，兴奋地掏出一摞书道：“姐，快来看！我今天可是硕果累累，不只买到你要的那两本，还有什么《蜀风》、《川土风志》甚至《四川诗词大观》我都淘来了！”他匆忙咽了口茶道，“而且啊，我还有一个重大消息，我看到刘延福了！我往市集上去的时候，恰好看到他们往北去，定是去黄伞印子坡了！”
　　“那也不打紧，我看金沙断不可能是在岩墓里，”说着，拿过成功买回的那几本书翻了起来，“你看这书上写的，“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鱼凫王田于湔山”、“杜宇教民务农”、鳖灵治水、杜宇禅让。古蜀诸朝辗转于南安、樊乡、郫邑、温江、锦江和成都。哪一处提到了宜宾的岩墓？”
　　“那咱们不是白来了？”成功懊恼道。
　　“要说倒也不算白来，一路上不是看了不少风景了吗？”成韵笑道，“还看了场天下闻名的自贡灯会呢！”
　　“姐姐，你又逗我！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人家开玩笑！”
　　“呵，虽是白来一趟，倒启发了我，我有个想法。。。所有的人都出了成都，在四川兜兜转转，你说，万一这金沙古国根本就在成都，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可能？如果真是在成都的话。。。那岂不是大家都扑了空？”成功大惊失色道。
　　“我想来想去，虽然爹后来再不提金沙两字，但他却写过一篇蜀中游记！当时我看到了却也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里面写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也不一定！我记得文中多次提到成都，金沙古国富庶发达，它的都城理应是一个风调雨顺，农田肥沃之地。你看成都温暖湿润，雨量充沛，又有岷江锦江，是再好不过的人类繁衍地了。所以我猜金沙古址没准就在成都！”
　　“仅凭猜测会不会太冒险了？我们只有十天，现在还只剩八日了，如果现在赶回成都，万一猜错了岂非前功尽弃？”
　　“我也正是担心这个，所以才不敢贸然决定，要你去找这些书来就是想找点佐证。你看，这本《蜀中怪闻》上说，元朝灭亡前，整个中原都被战火席卷，到处一片狼籍。就在那时有人在成都发掘出一个大土坑，里面满是象牙、鹿牙和野猪的獠牙，还有些石璧、金器、玉器和铜器，很多流民一哄而上，抢夺殆光。当时天下大乱，也没人去管这件事，事后也不了了之了。但依我看，这些东西倒象是宗教仪式所用。如果说真是祭祀之用的话，那推断金沙古国定都于成都也可信服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就回成都吧！幸好雨也停了。”成功性急道。
　　“恩，我收拾一下就下去，你先去把马车准备好。”
　　南郭一行终于也来到了珙县。南郭栩对侄儿的拖拖拉拉已大为不满，因此一进珙县境内，连找个客栈驿馆稍事休息都不肯，命所有人直奔僰族之地。
　　僰族，这个神秘的民族始终拒绝融入汉人的社会，因此千百年来屡受汉族排挤，已早非灭商立周时那个荣耀的僰侯国了。到了明朝，更是因种种矛盾成了朝廷的眼中钉，誓要拔去方休，曾多次派兵来围剿。但僰人已退至珙县以南的群山里，易守难攻，四川又路途遥远，地势险峻，讨伐多年双方各有损伤，竟是僵持不下。因此朝廷有时也只得恩威并施，使些安抚的招术，免得矛盾激化。但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僰族还如此顽固不化呢，不趁早铲除毕竟是朝廷在四川的一大心腹祸患。
　　因此珙县南面一片加派了驻兵把守，以断绝僰族与外人的往来。而僰族也对汉人怀着强烈的戒心，并不欢迎汉人进入他们的区域。逢上朝廷与僰族关系缓和的时候，这些驻兵不过是装装样子，僰人照样可以堂而皇之地下山来与汉人做买卖，换取日用品。南郭家同皇室的关系使他们对这种上层机密也了如指掌，只是南郭逸真正到了珙县之后才发现事态比他从官府抄报上看到的还要严重得多。可能是最近恰巧又发生过什么冲突，驻兵们竟一个个手持长矛，严阵以待地守在防线上，周围除了士兵外不见一个寻常百姓。
　　南郭叔侄不禁吃惊，眼看无法通过防线，只好去找驻兵统领。这位统领听说有人想进僰族区，立刻警惕起来，若非南郭栩抬出成都县令的名号来简直恨不能立刻将他们俩下了大狱。及至后来又听说他们与长沙王的关系，这才客气起来。请他们落座上茶，闲谈间南郭逸不禁问道：“在下一月之前听说御史王大人才上书恳请皇上以民生为念，招安僰族，不要妄开杀戒，皇上还嘉许说他仁心可嘉，因此在下便放心同家叔来了四川，只是怎么来到这里完全不是招安的气象？”
　　统领大人放下茶杯道：“南郭公子真不愧是皇族至亲，消息灵通得很那！只是朝廷中事变幻莫测呀！你可知这位王大人已经被下了大狱，如今朝廷旨意是剿灭僰族，誓要斩草除根！”
　　南郭逸惊疑道：“怎会这样？不过一个月，如何有这番大变故？”
　　统领叹了一声道：“这个。。。朝廷事末将也不好妄测，只知听命便是！不过。。。”顿了一下，他又道：“你们两位或许知道得还比我多些，我听说是淮阳王参了王大人一本，详情就非我一介武将可知了！王大人一下了狱，自然他的提议也就作废了！王爷认为僰人之祸之所以拖了这么多年不得解决就是因为朝廷太过心慈手软，因此必要给他们狠狠一击才行！”
　　“原来是这样，”南郭逸沉吟道，“那如今我们要进僰人居地，不知统领大人可有办法？”
　　统领惊讶道：“你们进那里做什么？连一般百姓都不让进，何况你们还是皇亲国戚，更应知目前的情况进去那里有多危险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长沙王交代！”
　　“可是。。。”
　　南郭逸才要分辩，已被叔叔打断道：“实不相瞒，我们此次来蜀是特为王爷而来，只因长沙王妃得了怪症，换了许多太医都不见好，说是必要雷公藤才可医治。此物只有四川的气候才能生长，因此我们才特地跋山涉水入蜀。可一路打听下来，偌大的四川，此物竟只有僰山才有。若寻不得此药，王妃性命堪忧，我们也难向王爷交待！”
　　南郭逸心中暗笑，没想到叔叔撒起谎来竟是眼都不眨一下，编得跟真的一样，连他听了都像那么回事似的。
　　“原来如此！可此事却是难办了！若在往常，别说入山寻药，便是给僰人些钱问他们买也是小事。但现在双方剑拔弩张，可以说是一触即发，就是我放你们过去，只怕你们到了里面也是凶多吉少！”
　　叔侄俩面面相觑，斗神虽然重要，但还不至于拿性命去做赌注，可现在放弃，又未免不甘心。南郭栩拱手道：“所以还得请大人费心啊！您必定有办法！若是治好了王妃，别说我们感激不尽，就是王爷也自然感恩！”
　　“不敢不敢！为王爷效力那是应当的！”统领见他如此客气，忙还礼道，“只是。。。”他捻须沉吟，若真能得长沙王的赏识自然是好的，但他只怕万一南郭叔侄有个好歹，非但讨不了王爷的好，反而招来怨恨，因此心里难免犹豫。
　　南郭逸何等聪明人，见此情景忙道：“您只管放心，只要送我们过去，我们自有办法骗过僰人！断不会有危险，否则我们又怎敢拿性命去冒险！只是这送要送得巧妙。。。”
　　“南郭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统领突然爽朗大笑起来，“我倒是有了个主意，你们瞧使不使得？”于是把他的主意忙说给二人，又道：“我再挑10个精明强干的护卫从旁协助，同时装作要进攻的样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你们看如何？”
　　“妙极，妙极！统领大人真不愧是领兵打仗的帅才！”叔侄俩忙大进赞美之词，反正好听的话没人嫌多。
　　深秋的僰山已积了一地的枯叶，但参天的古木密密挨挨，仍是把阳光挡在了层林之外。走在山里，只觉深邃幽远，寒气袭人，山林间唯有被危石阻遏的幽咽泉声。
　　“这真是鸟鸣山更幽，有了这叮咚清流声，越发显得山里头清幽宁静无比了。若是夏天，再有了蝉噪之声，真真就是一副现成的唐诗了。”南郭逸边行边感慨道。
　　“南郭大哥，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有心念诗？”小幽不解道，“你难道不怕那些官兵来抓你吗？”
　　南郭逸笑道：“之前当然怕啦，但是现在进了这里，有你保护还有啥好怕的！”
　　小幽嗤地笑了：“我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连功夫都不会，哪保护得了你们？”
　　“你虽不会武功，但箭法可好得很呢。依我看，你倒像是观音座前的龙女！”南郭逸毫不脸红地夸着这个僰族少女，心道，幸亏你还不会功夫，饶是这样已经把那些佯装追捕他们的官兵射倒了好几个。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死是活，要是死了的话，只怕统领未必肯善罢甘休，弄不好真出兵来攻打也说不准。
　　小幽却十分不好意思，她在山林间生活了十五年，却是第一次遇到南郭逸这样的人物，与她从小见着的族人以及镇上的汉人男子都完全不同。她低下头抿嘴笑道：“南郭大哥，刚才看你们被官兵追杀我一时不平就出了手，却没想到你原来这么油嘴滑舌的！早知道就不救你了，就凭你这张嘴即使被抓了也不会有事呢！我哪是什么龙女，要是被我爹和族人知道我带了外人进山，非气坏了不可！”
　　说到这，她不由真担心起来，如今僰族和朝廷势如水火，正是你死我亡之时，她突然带了两个汉人进山，只怕族人会起疑心，轻则把南郭逸两人赶出山去，重则可能杀了他们祭祀前些日子被官兵们杀死的僰人。不论哪一种，南郭逸恐怕都活不成了。虽然南郭逸是被奸人陷害而成了朝廷通缉的钦犯，但族人对汉人成见太深，只怕未必肯信。
　　“小幽，你放心吧，我们只需在山中暂住两日，等我的伤好一点我们就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可是官兵就守在山下，你们一出去就会被抓的！”小幽担心道。
　　“不妨事的，我有个亲戚正在为我的事奔走，他很有办法，只怕已经帮我疏通了关节，平反了冤狱也未可知。只需捱些日子，定能消祸免灾的。”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一处绝壁前，这绝壁在僰山南侧，高耸入云。仰首眺望，只见离地百米处放置着无数棺木，那些棺木在上千年的日晒雨淋之后，早已变成了深褐色。绝壁上错落有致地打着许多木锲子，而那些棺木就架在这些木锲子上。有些木锲上已经空然无物，想必棺材早已掉落到悬崖之下。
　　南郭栩一直没有说话，似乎是被僰山的景色牢牢吸引住了，再不就是在想怎么探听金沙的事，一直微皱着眉头想着心事。直到此时见到了悬棺的奇异景象，才突然道：“小幽姑娘，你们族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大约有百余年了，自打蒙古人灭宋建元时起，我们族为了避祸就隐居到这僰山里来了。如今的朝廷一心想收编我们。偏偏我们僰族就是不愿听从别人的摆布，只想过自己幽静自在的日子，因此益发不肯出山了。”小幽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透着坚毅和自豪，不但不觉得违逆朝廷是什么可怕的事，反而觉得很坦然。连个小姑娘尚且如此，也难怪僰人如此桀骜了。
　　“有上百年了啊，真是不短了，难怪虽然是在山里，但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一点不比外头差呢！”南郭栩边驻足观景边赞道。
　　“南郭大叔，我们僰族的历史可不止这百余年呢！”小幽只当他们累了，便在一块山石上坐下等他们，听了南郭栩的赞扬，不由兴奋又有些得意道，“您之前一定没听说过我们这个民族的详情吧，我们僰族是早在商朝时便已有了！当年可是周文王亲口封了我们先祖为僰侯呢！”
　　南郭栩大惊道：“呀，没想到你们竟有这样悠久的历史，这样荣耀的过去，真是失敬失敬！你们民族定还有不少传奇事迹吧，只不知可有流传下来？我们汉人历代都有史官专门记录每朝每代的历史的。”
　　小幽受到南郭栩惊讶之状的鼓励，忙道：“我们自然也有了！虽然不像你们有什么史官，但每届族长都会把族中发生的重大事情刻在玉磐上的。”
　　“我不信，好几千年的事，多少玉磐也不够刻的！现在也没处可找了！”南郭栩故意道。
　　“我没骗你！”小幽叫道，“打从我们住到僰山这几百年来，一直都是如此！这些玉磐都存放在一个专门的石窟里，几十年也没有人去动一下的。只有当一任族长逝世了，换了新族长时，族人们才由新族长领着进到洞里，先行拜祭之礼，然后宣读上任族长平生所记之大事，接着便将该磐封存于洞中，新族长自会在新的磐上记录大事，一代代便是这样周而复始！”
　　“照你这么说来，你们现今所存的只是近百余年的事罗？”南郭逸在一旁默默听了许久，突然道。
　　小幽点点头。
　　南郭栩不由失望道：“那再早的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南郭栩想了想，故意激她道：“原来你也不过是说大话而已！还说什么周文王封僰侯国，根本无从考证嘛！传言之事若也能信的话，人人都可以自称受过周王汉王的封诰了！”
　　小幽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了起来，一脸的委屈，却又无可分辩。南郭逸不悦道：“叔叔，周文王封僰侯的事，汉家的史书上也能找到记载，何必一定要僰族有迹可考！人家又没想沾汉人什么光，只图个清静自由罢了，何必定要像汉人这样弄个好几千年沉甸甸的史册出来，等着人随时考证！”
　　“我不是那个意思嘛！我只是。。。”南郭栩心中埋怨侄子，明知他是为了探出金沙之谜，居然跟他为这个较上真了。
　　南郭逸打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小幽，你别计较我叔叔的话，老人家凡事都有许多讲究，我们并没恶意。回头等我伤好了，带你去我家玩，我家里有好多史书，没准就有不少你们僰族的事呢！”
　　小幽撅着嘴道：“你不怕被朝廷通缉了？”
　　“我是说等我平反了以后嘛！我是被冤枉的，平反是早晚的事！”南郭逸不得不重新摆出一副被谗言中伤、悲愤交集的慷慨模样。
　　小幽瞅着他，忽地笑了：“你不用说嘴，不去你家我也能找到我们自己的历史！我想到了，我们僰族世代都是安葬在僰山的悬崖上，几千年前便已如此。那些史载必定都在历代族长们的棺材里呢！不，应该是王侯，当年的僰族可是一个侯国！”
　　南郭栩喜出望外道：“当真？”
　　小幽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曾听族里的老人们说过，很久以前没有玉磐的时候，先祖们都是把大事记在兽骨、石碟上的，当时我们的国都还在宜宾。但后来屡屡搬迁，先祖们怕弄丢了这样重要的东西，便想了个妥善的办法，永保无虑！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啥法子，不过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爹就曾特地将玉磐放在他棺中，所以我想先祖们应该也有过这个规矩才是！”
　　南郭逸奇怪道：“为何要放在你爷爷棺中？”
　　“因为我爷爷就是族长啊，他活着时曾三次打退了朝廷的进攻，迫使朝廷改剿为招安，还准许我们同镇上的村民来往。所以族人为了纪念他的英勇善战，特地将记载了那三次大战的玉磐放入他棺中以表敬仰之情的！”
　　南郭逸笑道：“你爷爷的棺木可是也在这片绝壁上？你还认得出哪个是吗？我可得好好拜谢他老人家一番！”
　　小幽奇道：“好好的你拜我爷爷作什么？你又不认得他！”
　　“谢谢他养了这样一位可爱善良的姑娘啊，要不我们叔侄此刻岂非已性命堪忧了！”
　　小幽的脸又红了起来，明亮的眼睛里映出了南郭逸的笑脸：“你就会瞎说！只是你便有这心，却也拜不了我爷爷了！”
　　“怎么？”
　　“他的棺木原本是在那片悬棺往下数的第一百三十七个木锲上，”小幽伸手指着那片悬崖给他们看，“但如今他的棺木早已掉到悬崖下面去了！”
　　叔侄俩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你们怎么不去找回来呢？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岂非要粉身碎骨了？”
　　小幽开怀笑道：“你们真真是山外的人，一点也不懂我们僰人的规矩。对我们来说，棺材落地为吉，越早落地越好呢！自打我爷爷葬到了山上，我成日向上天祝祷让我爷爷的棺木早日落地，饶是这样还在他老人家葬了十年之后才掉下来的呢！”
　　南郭逸这才明白过来，心中未免感慨，原来费尽力气攀上悬崖，只是为了早点落地，也许人生本来就是这样，费尽心机攀到高峰，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坠！
　　第十章 僰人悬棺
　　南郭栩冷眼瞧着，慢慢又将话题引到正题上：“小幽姑娘，我们汉人死后入土，讲究个尊卑高低，不知道你们僰人可有这规矩没？你爷爷是一族之长，怎么好同平常人葬在一处呢？”
　　小幽讲得正起劲，又十分信任他们，什么顾忌戒心早丢个干净，见问便答道：“当然有不同了！你们看那悬崖上葬了何止千万具棺木，个个高低不同，这就是代表了棺中之人生前在族中的地位！愈是地位尊贵的，葬的越高，也越容易掉入深谷！我爷爷是第九十九代族长，因此论次序排在第一百三十七位子上！”
　　“第九十九代？那怎么倒排到一百三十七？”
　　“哦，因为族长同他们的正妻都是相邻而葬，所以虽说这千余年里连我爹只出了一百个族长，但葬位却何止百个，只是好些落到了谷底，因此才排到一百三十七，否则若都还在原位的话，不晓得要排到哪了！”
　　南郭栩这下心中有数了，为了确证又问道：“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来，你爷爷之上的一百多具棺木里葬的全是过去千年里的族长同他们的妻子了？”
　　“嗯，正是呢！”
　　南郭栩心中立刻盘算开来，盗墓本是他们的专长，只要他要的东西真在悬棺里头，便一定能盗得出来。两天，最多只能化两天时间在这里，否则即便找出来了，也恐怕没时间再去盗金沙了。只是这一百三十多个棺木，即便再多两天也不可能全打开看啊。他使了个眼色给南郭逸，暗示他继续套小幽的话。
　　南郭逸自然了解叔叔的心意，只是看着小幽心无城府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一般！但纵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也不得不勉强为之，否则此行岂非徒然。摸金之赛，他断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那个不男不女、目空一切的成公子！
　　念及此，他无限同情地对小幽叹道：“这些棺木掉到谷底之后再难分出谁是谁了，你们岂非连先祖族长都无法拜祭了！堂堂一介族长，死后却只落个混迹于普通人的结果，也着实令人叹息！”
　　小幽瞪大了眼睛道：“我们拜祭祖先向来只在藏玉窟里，没人跑到悬崖这来的！对我们来说，人死后掉入崖底，便是重生了，旧皮囊已不足为念！要是他们全都掉下去了才好呢，但也不知什么缘故，有些族长的棺木任是风吹雨打的只是不掉，尤其是商周那几位，你们看，还在最高处悬着呢！真真奇怪了，按理越是高处越该掉得早才是！难道真是天不佑我族，因此才有今日之祸？”
　　小幽满脸忧容，南郭栩却心中暗喜。原来那几位族长的棺木还在，他刚才还担心要他入到谷底去找呢！这悬崖虽高，毕竟有个底，可深谷却是云缠雾绕，深不见底，如何敢下去。这下可真真是天从人愿，万事大吉了！
　　“快走吧，否则天黑下来路就难走了！”小幽看着越发阴郁的丛林，站起来催促道。
　　从悬崖处绕过去，另一端虽然也很陡峭，但却有了羊肠小道。小幽突然跑上前去在一堵岩壁上推开了一道石门，原来石壁里竟凿了一个石室，从外面却是一点都瞧不出来。
　　“你们就暂且藏在这里吧，因近年与朝廷屡有冲突，我爹恐怕万一打起来时朝廷封了山，族人无以为生故此悄悄凿了这个洞存了不少米粮。因为关系到族人的生机，所以只有我爹和族中几位年高有德之人知道。平时并没有人来，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看着小幽清澈的眼眸，南郭逸心中一动，不禁又生出许多歉疚来。他深知这个山洞对于僰族的重要性，尤其是在现今朝廷决定剿灭他们的当口。自己不过是个为了盗墓不择手段的骗子罢了，小幽却天真地把他们带到关乎本族性命的重地来，幸而他不是为朝廷效力的鹰犬，否则僰族岂非死定了！
　　“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容身就行了，不过一两个晚上而已。这样要紧的地方岂能住的，万一有个差池。。。”一向伶牙俐齿的南郭逸突然笨口拙舌起来。
　　小幽笑道：“就是因为只有一两个晚上，我才敢带你们来这里呀，你要是想常住，我还不敢让你住呢！虽然这里平时没有人来，但如今朝廷已经封山半月之久，族里的粮食越来越少，恐怕再下去就得动用这里的存粮了！”小幽不禁皱起眉头来叹了口气。
　　“小幽姑娘如此善良，我们也别拂了人家的好意！”南郭栩忙接口道，这地方离悬棺又近，又安全，这样的天赐良机这个傻侄子居然还推辞，不知道他心里又有些什么糊涂想头了。
　　小幽羞涩地笑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们！”说完转身就跑，只丢下一句：“千万关紧石门，莫让人发现了！”
　　料着她走远了，南郭栩才喜道：“幸而遇着这个小女孩，否则咱们即便进了僰山也没这么顺当！只要等天一擦黑，我去盗了那几座悬棺，这煮熟的鸭子便可算是真正进了嘴了！”
　　南郭逸却毫无喜色：“叔叔，我们这样骗她已经不好了，如今还要去盗人家祖先的棺材！以怨报德也非君子所为，我看不如马上离开这里，免得欠人家的情！”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南郭家？如果现在突然走了，岂非叫她生疑？况且我们也并没骗她什么，只是从她嘴里打探点消息罢了。便是她不说，我自也会想法找其他僰人打听的！咱只是要看看他们的石碟，最多不盗取他们棺中之物便是！”
　　南郭逸踌躇了下叹道：“那就快去吧，早点解决了也好早点离开！”
　　暮色已浓，叔侄俩悄悄蹿出了石门，往悬棺处走去。现在的僰人棺木除了族长等少数地位荣耀之人外都只集中在绝壁中下段，从悬崖旁的山路上可以探身过去，或者做个脚手架、吊桥什么的。而最高端的棺木个个离地数百丈，千年以前它们是怎样被搬上悬崖的，真是一个千古之谜！即使是现在的僰人，也已没人知道当年究竟是怎样抬上去的了。南郭栩虽知万丈高仞的厉害，但此时也不得不冒险一试。他命南郭逸拿好几件简单工具，自己提足了一股真气，旋即飞身而起，以足轻点岩壁，一气直上了几十米。南郭逸在下敬佩遥望，看着他的身影迅速缩小，在绝壁上往上直升。不由暗羡叔叔的本事，只恨自己当年过于贪恋盗墓技艺和诗书，以致武学没有好好打下基础。想他爹，当年也是身负绝技，可惜南郭家的武学竟到他这代为止。也难怪他叔叔总念叨着替他早日娶亲延续香火，恐怕他更担心的是南郭家的武学从此断送吧！
　　借着月光，南郭栩看到最高处的几具棺木离自己不过一半距离了，却只觉气往下坠，身子有些重心不稳。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还从没爬过这么高的悬崖，也不敢往下看，怕看到身下的万丈深渊会头晕目眩一下栽下去。因此咬牙继续急攀而上，然而身子却晃得越来越厉害，再不停下只怕会不支摔下去。但这悬崖峭壁的，也没处可停。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将双手伸开，牢牢抱住一块突出的巨石，双脚死死抵住两根木锲子，这才感觉安全了一些。南郭逸此时只能依稀看到叔叔的身影停在悬崖当中，料着他遇到了麻烦，不由心中也忧虑万分，便也索性提气飞身上去。
　　南郭栩自知处身之地并不安全，不可久留，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故一边调整呼吸重提真气，一边抬头四下探望。就在他上下两难，进退维谷之时，却看到右上方不远处的悬崖之间竟有偌大一块平台向里凹进，上面放着一个长两三米的棺木。他大喜，仿佛困境中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小心地将身子移到右方，使尽浑身气力往上一跃，几下蜻蜓点水，借着坚硬岩壁的反力又往上攀了十米，轻巧地落在了那块平台上。他惊魂甫定地靠在岩石壁上喘息着，却突然瞥见山谷下有个身影正往上爬，心知是南郭逸。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南郭逸的功力深浅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样的绝壁连他都这般艰难才爬了上来，南郭逸的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上得来呢！底下就是深渊，和着夜色黑糊糊一片，若掉下去哪还有命可活。因此忙将随身携带的鸿毛索一端固定在悬崖壁上，另一端轻轻放了下去。所谓鸿毛索乃是用蚕丝、蛇筋和着铜汁淬火炼制而成，坚韧无比，足以承载十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南郭逸只上了十几米便知绝壁之险，因此一时也停在那里不敢动弹。眼见鸿毛索一直垂到他跟前，忙伸手抓住，借着它迅速攀登上去，南郭栩在上面也使劲往上拽绳索，南郭逸终于也到了巨石上。
　　南郭栩关切地问道：“逸儿，你没事吧？可还吃得消？”
　　南郭逸摇头道：“我没事，叔叔，还有一半距离呢，你可要小心了！你系着鸿毛索上去，若万一有什么，我也好拉你上来。”
　　南郭栩道：“若真出什么意外，从这高处掉下去，你哪还拉得住我！到那时你只管自己离去便是，不要管我！这悬崖可不是闹着玩的，若连我都上不去，你万不可意气用事，速速离去为是！”
　　说完不顾南郭逸再说什么，便只管继续往上去。南郭逸曾经抱怨年轻时只知习武，于盗墓上，父母兄弟乃至妻子跟前未免失于多顾，但今日正是他练了大半辈子的武功帮了他，若非如此他根本上不了这悬崖峭壁。那代表地位最崇高无上的两具悬棺历经千年沧桑仍稳稳当当地安放在那里，南郭栩不敢点火折子，只敢用捻得极细的小蜡条燃起微弱火光，仔细打量那棺木。又用手轻轻去推，棺材竟是岿然不动。他心中也暗奇，顾不得去猜测为何这两具悬棺就是不落地，忙先将侄儿拉了上来。
　　因是攀岩，又是混入僰族，所以他们没敢多带器具，只带了一尺来长的大铁钉和凿子。当下用这两样东西撬开了棺木，只见里面尸骨早已腐烂，一具白骨却被满满的陪葬品簇拥着，足见棺主生前的尊贵不凡。不但有银盘金碗，铜器瓷器，另还有玉器、白陶器、漆器、绿松石、铜钱等，尤为显眼的是一柄狩猎纹铜镜和一个通体金丝虎纹缠绕的玉质印章。南郭逸不禁轻叫道：“叔叔，你快来看！这把铜镜如此特别，想来年代一定非常久远，还有这个印章，象是僰人的至圣之物！应该相当于我们汉人的玉玺之类吧！”
　　南郭栩把玩着这两样奇宝，也是爱不释手：“其实单凭这两样东西，咱们也有很大胜算了！金沙之谜说到底不过是传说罢了，即便真有，这些人里又有几人真能找到？这两样东西至少也是周朝之物，若说是出自金沙古迹，谁可辨真伪？”
　　“叔叔！”南郭逸为其叔的荒唐念头震惊不已，“您上来之前答应过的，不盗这棺中之物，难道忘了吗？况且南郭家宁输也不能做这种欺世盗名之事！”
　　南郭栩咳了一声道：“我只是说说罢了！谁真要他的！”说完悻悻然把那两样绝世珍宝丢回棺中。
　　南郭逸忍不住问道：“叔叔，您以前不是对盗墓毫无兴趣的吗，如今爷爷和爹都不在了，你怎么倒坚持起来？为何我们不索性就做个簪缨世家，不再做土下之事呢？”
　　“怎么？难道你不喜欢盗墓吗？”
　　“那倒不是，做个贵族公子整日游手好闲也无聊得很，盗墓却能让我很得意很满足。只是我不喜欢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去做违心的事。。。若咱们不再把盗墓当成事业，而只是闲暇解闷的玩意岂不更好？”
　　“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爹了！你还是太年轻，到底阅历浅啊！这个世道，若不做违心事，哪来的荣华富贵，簪缨世家！你爹在世时就是因为不耐烦官场虚伪，懒得应付，所以南郭家当时悄无声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年轻时也是因为像你这样轻狂不羁，所以才会不拿祖业当回事，如今到老了才悔之晚矣！”南郭栩苦笑道，“你可知道我这些年来说了多少违心话，做了多少违心事？若不这样，何来南郭家今日的局面？这个世界，人情薄如纸，有钱有势力才有脸面、地位，才有一切！”
　　“可是即使没有权势，单凭南郭家的财富都足够咱们几辈人衣食无忧了！又何苦。。。”
　　南郭栩怒道：“难道你的目标就只是衣食无忧吗？男子汉大丈夫当立百世基业！怎可贪恋闲适安逸的生活？若南郭家世代先人都如你这样想的话，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恐怕到现在还只能过着日耕夜作，温饱度日的生活！可能连温饱都不足以维持，只能像那些灾民一样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呢！”
　　南郭逸很少见一向和气的叔叔发如此大火，只得闷头不语。
　　 “逸儿啊，你最近怎么越发优柔寡断起来了！咱们在家里那是名门望族，行的是积善施德之事。可离了家便是倒斗里的好手，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早适应了！谁让咱们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呢，否则我也不必如此逼你。咱俩虽是叔侄之份，但早就相依为命，你爹娘走得早，我呢，早年丧妻，无儿无女，我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我老了，眼看奔五十的人了，还能再干几年？将来南郭家可都指着你了，祖先的基业断不可废啊！”南郭栩强压下怒气，语重心长道。
　　南郭逸听到叔叔提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不由心中凄然，忙道：“是，叔叔，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您不必再生气。”
　　南郭栩点点头，转身继续去翻棺中之物。两人将棺内所有之物翻了个遍，却连一张跟史事有关的只字片言都没找到，不由心中烦恼。南郭逸道：“不如再看看旁边那具。”
　　南郭栩无法，只得再爬过去，撬棺检视。里面一样是堆满了金银玉器，极尽奢侈。他不由烦躁道：“我真是搞不懂这些僰人了，放着这么多金银不用，倒靠在山里打猎种果树为生。若把这些宝物拿去换了钱，足可占山为王，又何须忧惧朝廷围剿？”
　　南郭逸不以为然道：“叔叔，人家便如桃花源记中的秦朝遗民一般，只想过清静日子，何曾想与朝廷为敌了？只是朝里有些人瞎操心罢了！”
　　“这话你今儿跟我说了便罢了，断不可在外人面前露出半点！”南郭栩郑重道，“小心祸从口出！”
　　南郭逸吐吐舌头，低头继续翻检。两人又是一通搜寻，结果仍是一无所获。皓月西斜，在云端里只露出半个脸来了，南郭栩知道天快亮了，越发焦急起来。白天他们不好行动，唯有等到晚上，若今天没有收获，就意味着又一天要浪费掉了。这些族长的棺木里陪葬品堆得满满的，翻查一个都要不少时间，更何况现在连找两个都没有，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判断，到底这么多棺材里哪个才是藏了石碟的，又或者根本哪个都没有，一切只是小幽那丫头的揣测罢了！想到这，他不由把小幽恨得牙痒。
　　“叔叔你看！那个棺材有些特别，上面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圆圆的，像个碟子。。。”南郭逸也正犯愁，两只眼睛只管在光线可触及的范围里乱瞟，却居然被他发现离他们不远处有具棺材论大小、色泽都与其他的不同，棺木也不是放置在木锲上，而是稳稳当当地搁在了一块宽阔平坦的岩石上。上面还有凸出的岩石替它挡风遮雨，摆得这样稳妥，看来是除非这悬崖或塌了或崩陷时才会掉入深渊了。尤为奇怪的是上面还画了个圆形的符号，于是忙喊叔叔看。
　　南郭栩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这具棺材与众不同，眼里心里不禁又燃起了希望，忙攀爬过去。撬开来一看，他禁不住叫了起来：“这是什么啊！满满一棺材的石头！找到了，找到了！一定就是这个了！”
　　两人于是在岩石上相对而坐，将棺中的石碟一个个拿出来细看。这些石碟也不知是怎么打磨出来的，一个个只比日常使的碟子略厚些，因此拿在手里并不觉得很沉。说是一箱子石头也不贴切，棺里还有不少兽骨、龟甲之类的东西
　　南郭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日，突然懊恼道：“叔叔，你懂商朝文字吗？”
　　南郭栩正拿着一块石碟在研究，闻言整个人一呆，是啊，激动了大半天，竟忘了这些远古文字他们哪看得懂呀！他平生交友广阔，按说他的朋友里倒也有几个对古文字颇有研究的，但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一分一秒都是极其宝贵的，那两个朋友便是此刻立即动身，能赶来观摩到新一届斗神诞生就算神速了。
　　想到这，他不禁浓眉紧锁：“这可怎么办呢？总不能把这么大一口棺材搬下去吧！即使搬下去，也没人看得懂啊！唉！怎么事先就没想到这个…”
　　南郭逸已经一连掏出了数个石碟在摆弄比对，南郭栩不解其意，纳闷道：“这些天书咱都不识，你还看它作甚！倒是快想想办法为是！”
　　“我这不正想呢嘛！我想既然僰人这么费心特意留下这些史料，必然也会想到文字传承的问题。现在距离商周已数千年了，即便是他们自己恐怕也没几个人认得这些了！如果是一堆毫无用处的破石头，留着有何用？所以我猜他们一定有自己的办法。”
　　南郭栩觉得有理，于是也定下心来同他一起找。
　　“叔叔，你看这个！”南郭逸看到某段文字，欣喜地念道，“唐广德元年，整理先人遗迹：僰，神之子也，依山林而居，勇而善战…时武王伐纣，天命所归，吾族亦同西南各部小国相助也，战于朝歌之牧野…周天子既立，恩泽天下，赐吾“僰侯”，“僰侯国”始立。定都宜宾…及至秦皇统一中原，灭开明氏，乃迁居珙县…叔叔，果然有人重新整理过这些东西，还是用的柳体呢！”
　　南郭逸激动地将这块石碟所出之处的石块尽悉搬出，两人分头浏览。南郭逸一目十行地只管往下看。
　　南郭栩那里又有了新的发现：“我这块似是记载僰侯国通婚之事…周宣王十年长女婚之沛国，长侯送之云南。次年三女婚之西梧国…再往下是…十三年僰侯娶金沙国二公主，有了有了！提到金沙了！”南郭栩忘乎所以地喊了起来，在幽深的山谷中竟有些回声传来。两人忙噤口四下里看了几遍，并没人影，这才放心下来。
　　南郭栩小声道：“金沙国的公主，这下总算找到影了！”一边赶着往下念：“侯亲迎…十里红妆，绵延不绝…”
　　“叔叔，快往下念啊！”见南郭栩突然停住，南郭逸忙催道。
　　“下面没了…这块石碟就记到这！”南郭栩懊丧道。
　　“这些人也真是的，记载史册还不拿块像样点的石头，记了这么一点就没了…”南郭逸一边埋怨一边忙着在石头堆里找接下去的那块。
　　两人又是一通狂翻，拣了数十块才找到了下文：“随行侍卫婢女数千，备一时之盛，周天子赐红鸾玉如意一对，以为贺礼，邻部州国竞相道贺，自成都动身，一月方返…”
　　叔侄俩同时惊叫道：“在成都？！”
　　“下面还有吗？”
　　“有，下面都是讲金沙公主入僰后的名位、各国使节迎来送往之事…看来这个僰侯国和金沙国在当时都是颇有地位的侯国，连周王都另眼相看。这么说来，金沙遗址极有可能是在成都了！竟然会是在成都…”南郭栩喃喃道。
　　“叔叔，当年僰族也曾居宜宾而迁巩县，这个金沙听说自古以来也迁徙过好多地方，怎么能断定最后是在成都消失的呢？”
　　“我也这么想，所以咱们还得再找下去，至少要找到汉朝才行！”
　　然而自这场极尽奢华的婚礼之后，除了这位金沙公主生过一女的记载之外，再无任何提到金沙的地方了。两人还是不死心，眼见东方渐渐泛白，太阳的金光都在云层里隐约可见了，南郭栩道：“这可怎么办，若再不回去，只怕那个小幽要来找我们了！”
　　两人只得推好棺盖，从悬崖上爬了下来，回到石洞里。果然，才阖上眼没多久，小幽便蹦蹦跳跳地进来了。看到两人还在大睡，她惊讶了一下便转身从篮子里拿出一大堆吃的摆在地上。南郭逸一来已是饥肠辘辘，二来小幽在此也睡不踏实了，因此便索性起来大快朵颐。
　　小幽见他俩眼圈发黑，眼里尽是血丝，一副劳顿不堪的模样，只道他们为追兵苦恼，便安慰道：“我一早起来便已去山下看过了，一个兵也没有，想是他们昨日得了教训，知道厉害了再不敢乱来了。你们只管在这里住着吧。”
　　南郭逸心道，凭统领的脾气怎会害怕退缩，自是因为我们在此他不敢冒撞，待我们走了还不知他怎么报仇呢。于是不由替小幽担心起来。“小幽，你救了我们难免得罪了官兵，朝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可要特别小心才是。你要多多叮嘱你的族人们小心防范，千万别大意了！”
　　小幽忽闪着大眼睛连连点头，一脸肃然道：“我知道的，我会跟我爹说的。”转而又调皮地一笑道：“不过得等你们走了以后，否则要是让我爹知道有两个汉人在这里，你们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待上一整天？不是要闷死？”南郭逸这人天生闲不住，南郭山庄那么大尚且关不住，何况此刻是关在这样一个除了粮食就是石壁的岩洞。幸好不是真的要在这长住，否则真是糟糕了，不用别人来抓，他自己先就郁闷而死了。
　　“怎么会闷呢？”小幽眨了眨眼道，“山里头好玩的东西多了！你快点吃，待会我我带你们去后山玩！”
　　“你不是说怕你的族人看到我们吗？还带我们出去？”
　　小幽得意道：“你就放心吧！山的南面这里是悬崖绝壁，官兵上不来，因此我们不用在这里安排守卫，平时也没人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南郭栩慈祥地说：“那你等下就带逸儿去后山玩玩吧，这些天我们尽顾着躲避官兵，可把他闷坏了。我也累得够呛，正好在洞里休息下。”
　　小幽忙点头道：“好好，南郭大叔您好好歇着。”
　　南郭栩在小幽背后冲南郭逸使了个眼色，南郭逸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是要自己绊住小幽，好让他再上悬崖去看那些石碟。
　　“南郭哥哥，你看这里漂亮吗？”
　　后山是成片的草坪，如今已半掩在落叶下，青色已蜕变成金黄色，在轻风中温柔地抚弄着人的脚踝。青天白云恍若近在眼前，伸手可触，又如调皮的孩子不时变幻着表情突然跑远。南郭逸不禁被眼前的情景陶醉了几分，由衷赞道：“真是美极了！若能在这过一辈子，此生也足矣了！”
　　小幽快乐地在草丛中旋转着：“若是春天，还有百花芬芳、蝴蝶翩翩，那时我最爱在这里跳舞了！”
　　“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无忧无虑就好了，”南郭逸一边感叹道，一边禁不住在草丛里无拘无束地躺了下来。抬头正望着湛蓝的天空，于是笑道：“这真是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了。想来古人也曾像我这样清清静静地躺着看秋，才能写得这样贴切。”
　　小幽笑道：“你念的什么？这又不像是诗，不过怪好听的！”
　　“这是《西厢记》里的一段词，传说作者写到此处，构思甚苦，思竭，扑地遂死。你说它好听，殊不知还有首宋词与它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小幽只听得目瞪口呆，嘴里叹息不已，又追问道：“是哪首词？你念给我听听！”
　　“那是苏东坡的《苏幕遮。怀旧》：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南郭逸缓缓念道，“其实芳草也未必无情，诗人多爱伤秋，但依我看僰山的秋天并非伤感凄凉的，相反充满了生机。”
　　小幽只管趴在草地上托着腮痴痴道：“南郭哥哥，你怎么懂这么多东西呢！你说的那个《西厢记》是什么啊？”
　　南郭逸见她极有兴趣，且叔叔给自己的任务正是要拖住她，于是便索性给她从头讲起，只讲到莺莺与张生在普救寺偶遇，小幽便早已听得如痴如醉，听到张生只一封书信便吓退贼兵，惠能更将五千流寇做了肉馅，不由连声叫好；及至听说崔夫人有意悔婚竟恼火不已，好像比书中的莺莺更着急，比红娘更气愤。南郭逸不由哑然失笑，心想孩子就是孩子，听个故事都如此当真，嬉笑怒骂皆形于色。
　　小幽显然已将南郭逸崇拜得如神明一般，连南郭大哥也不叫了，直接唤他作逸哥哥，抿着小嘴一脸严肃地听完便叽叽喳喳提了许多问题，直问得南郭逸也不知如何作答。比如老夫人怎么可以随意悔婚，难道竟无人管束她？在僰人的心目中，一诺当千金，若谁言而无信，早被族长或其他长者责备处罚了。而汉人处处以礼仪之邦自诩，却有人这样不讲道义，更奇的是这样的事还无人过问，任其翻云覆雨！她又十分不明白为何老夫人毁约在先，莺莺却连去见见张生都不行，还得托红娘在中间传递。若是两人面对面岂非说得更清楚明白些？莺莺这样优柔寡断，若是万一张生高中后不再回来了，她该怎么办呢？
　　南郭逸突然想起了成韵批评元稹的那些言论，薄情寡义，是啊，如果后来王实甫和关汉卿改编《西厢记》时没有大发善心，给莺莺一个美好的结局的话，她是否就只有落得个元稹的《莺莺传》中那样被抛弃的下场？
　　第十一章 落花沉埋
　　“姐姐，前面就到成都境内了，咱们该往哪个方向去？”成功问道。
　　成韵一路上都在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只是毫无头绪。不知怎地，脑海里空荡荡一片，只是反复浮现着一首诗。成功见姐姐没有回答，只是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便又问了两遍。成韵这才惊醒过来道：“你可听过‘繁华梦正长，转眼入青冢。沉埋有谁知，落花在青阳’？”
　　成功奇道：“正为金沙烦恼呢，你却还有心思作诗？”
　　成韵淡淡笑道：“这诗不是我作的，你难道不记得了吗？爹刚隐居的时候常吟诵这首诗！此诗既无序也无跋，韵脚又不十分齐整，没头没脑的，以爹的文才何以这样潦草？”
　　“姐，听起来这只是一首感悟人生的诗作而已，或许正符合了爹刚隐退时的心境，是有感而发吧！”
　　“的确是有感而发，但却未必是感怀退隐之事，在爹隐居的日子里曾写过不少诗，篇篇都是有板有眼、细细斟酌的，跟此诗风格大相径庭。因此我怀疑，倒有可能是对三次入蜀的感悟！”
　　“什么！你是说这首诗也同金沙有关？”成功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凭爹的才干，三入四川寻访金沙怎会一无所获？若是有所斩获又为何一点线索也没给我们留下？如果是不想我们找到它，又为何要写下这首含糊其辞的诗？”
　　成韵被弟弟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晕了，不由嗔道：“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叫人怎么答你呢！爹是否为金沙而来只是我的猜测，但他三次入蜀却是确有其事。爹这一生总是处在矛盾之中，他年轻时明明对盗墓兴趣索然，却因家业所迫不得不涉足这行。他不希望我们重踏此行，但又唯恐祖业失传反倒悉心传授于你。。。焉知他对金沙没有抱着同样的矛盾心理呢？又想留下线索给我们，希望我们完成他的遗志发掘出来，另一方面却又怕我们惹上麻烦而不愿透露，因此才写了这首古里古怪的诗？倒要好好琢磨琢磨！”
　　经姐姐这么一说，成功也禁不住将那首诗颠来倒去地念叨起来。念了半天又不由跺脚道：“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呢！”
　　成韵也不得要领，只得一句句分析道：“繁华梦正长，转眼入青冢，应该是说金沙古国正当轰轰烈烈、烈火烹油之际，却突然消失不见，传说是连城池以及她的子民一同沉入了地下。沉埋有谁知，正是暗示了金沙灿烂的过去被历史所埋葬。落花在青阳…”
　　“姐，青阳是指什么？”
　　“那是春天的一个别称，古人给春天起了很多美丽的别名，比如苍灵、淑节、阳节、青春等等，青阳是其中的一个。《尔雅。释天》中说“春为青阳。”陈子昂《感遇》中也有“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
　　“哦，原来是这样。沉埋有谁知，落花在青阳！”成功点头道，“也没什么特别啊，不过是感慨名利如过眼云烟罢了，很符合爹当时退隐的心境啊。不过，据我看爹这首诗作得有些不通，春天正当百花争艳之时，怎么会有落花呢！”
　　“对啊！成功，你说得对！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春天是万物逢生，草木泽绿之际，怎么会有落花呢！难道，这句诗另有深意！”成韵恍然道，“落花…也许就是指金沙这朵凋零的花！”
　　“金沙是消失在春天吗？爹连这个都能查出来？”
　　“不，这里的青阳应该不是一般我们所认为的春天，而可能是…也许是一个地名，也可能是一个字谜…或者是一个其他什么暗示！青阳…”成韵忙把成功买回的那些书拿出来翻阅，“成功，快来帮忙看看成都有没叫青阳的地方！”
　　“成都不是有个青羊宫吗？难道是那里？”成功想到刚到四川那几天他们没事到处乱逛时曾听人说起过成都西面的这个大道观。
　　“青羊宫…对呀，羊阳相通，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青阳即是暗指青羊？”成韵大喜道。
　　“哈，我知道那个地方，姐，你坐稳了啊！”成功兴奋之极，奋力扬起马鞭朝西方驶去。
　　“怎么样？有没发现？”成韵见成功在荒地里挖了良久一声不吭，忍不住问道。
　　成功失望地松开五指，细土从他手中散落下来。“真是奇怪，已经挖得这么深了，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难道说不在西面吗？”
　　“会不会是夜色太黑，所以看不清楚？”盗墓的时候自然不能明火执仗的，如今已是深秋季节，火萤灯自是不能用了，且这里离青羊宫太近，他们生怕惊动观里的道士，只得借着月色行事而已。
　　“虽然不能看清土色，但是气味却嗅得出。按理说这里住户甚少，空气清新，气味应该更容易鉴别。可我却没发现任何异样，难道是这土也叫道观里的香熏得闻不出其他味了？我再挖深一点试试吧！”这一晚成功已经在青羊宫方圆百丈挖了数坑了，却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成韵道：“哪有这道理！你少胡说了！”一边也捻着一撮撮土细细闻着。
　　“姐姐，挖出来了！”成功突然轻叫道。
　　成韵闻言喜极来看，却听成功笑道：“姐，这么会工夫，我挖出了口井！”果然，一股涓涓细流正自土中绵延而出。成韵又好气又好笑，敲了成功一下：“亏得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都急死了！”
　　“姐，你别生气嘛，这叫苦中作乐！唉，爹当年真是不容易啊，三下四川一个人挖这么多地方，还一无所获，真不知道他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爹是个很有毅力和决心的人，本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因为娘的缘故退出了盗墓界。。。”成韵可惜道。
　　“是啊，爹最后一次入蜀娘却不幸染疾，至死都未等到爹赶回来见上最后一面！”成功黯然道。
　　提起了不愉快的往事，姐弟俩不免忧伤怅然起来。成韵叹道：“可惜我实在记不起爹最后那几封信上都写些什么了，否则或许能知道爹离开成都回家之前到底在哪里。那个地点肯定就是金沙所在！我想，爹最后一次来成都，恐怕已经找到了金沙古国的踪迹！所以才逗留日久迟迟不归，令他无功而返的不是其它，正是娘的突然辞世，爹自责内疚，才会毅然放弃了继续发掘。”
　　成功突然拍了下脑袋道：“姐姐，你记不起信的内容不要紧，你可还记得你最后一封催爹速归的信是寄到成都哪个驿站或者客栈的？那样岂不好判断爹当时身处何处了？”
　　“事隔这么多年，当时我一心为娘的病焦虑不安，又担心爹路上有什么事，哪还记得清地址。。。不过现在想想好像是青羊。。。”
　　“那就是这座青羊宫罗！那么说爹当时是借居在道观里？不如我们等天亮后入观访查一下，或许能有所发现呢？”
　　金沙古国，这个谜一样的王国，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给后人留下了解不开的疑团和梦寐以求的财富。虽然因为年代太久，关于金沙的记载大都流失不见，传下来的只是人们口中越来越神乎其神的传说。经过了这么多人的想象润色，已经很难再看清它的本来面目。然而却还是有人对这个传说坚信不移，这些对它感兴趣的人代代相传地来到四川探寻被历史掩埋的珍宝。
　　刘延福也追到了珙县，但他却没有南郭家那样的背景可以顺利通过边卡，而当时僰山下的驻兵恰好因南郭叔侄入了山而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进攻的样子，彻底断绝了刘延福企图混进去的最后一丝希望。无奈之下，他只得转头回去，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四川境内游荡。俗话说，有意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倒死心回成都去了。
　　南郭逸陪了小幽一整天，从戏曲说到诗词，又从诗词谈到世上少见的新鲜玩意，小幽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认真地听，有时也会问好多问题。南郭逸自幼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所见所识都比常人广阔得多，别说是一个最远只到过珙县市集的山里小姑娘了，便是长在皇城根里的青年才俊也难免好奇向往。
　　南郭栩则是如愿以偿地在百丈高的悬崖上继续看他感兴趣的石碟，直看到日头偏西，晚霞层染，才想起来竟连午饭也忘了，不觉饥肠辘辘。棺中能看懂的石刻已被他翻了个遍，然而关于金沙的资料却十分有限，那位金沙公主再没了踪影，她所生的女儿也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南郭栩见天已黄昏，一则怕小幽起疑，二则也饿得够呛，三则也没新的发现了，于是便下了悬崖。
　　小幽和南郭逸故事讲够了，转而开始动手，射了两只野雁正烤着呢。小幽的箭术真是奇准无比，眼睛极尖，人也轻巧敏捷，南郭逸暗道，这小姑娘倒是块盗墓的料子，若打小培养的话许是个人才呢。南郭逸一时好玩，也拿了小幽的弓箭来射，虽然他的眼力不错，臂力也够，但终究没练习过，射了半天只射下几片大雁毛来。那成队经过的雁儿倒被他惊得够呛，队也不成队了，仪态形象全顾不得了，一只只嘶叫着拼命挥动翅膀，甚至有两只撞到了一起。看得小幽哈哈大笑。
　　南郭栩急于同侄儿商量，因此找了个借口打发走小幽后忙道：“我今天将剩下的石碟全看过了，居然再没提到金沙了，奇怪不？当时娶金沙公主那样的隆重，后来居然就没下文了？”
　　南郭逸略一沉吟道：“这或许说明金沙在那以后开始逐渐衰弱，不复当年之强盛，因此这场政治联姻就失去了意义！我看这位金沙公主多半随着娘家的没落而失宠了，加之她又只是生了个女儿。。。没想到那个时候的人就这么现实！”
　　“不管他们怎样，如今我们只有去成都了！不过我倒发现了一件怪事，他们记到元末时成都青羊镇附近曾有村民在地里发现了大量象牙兽骨，还有金银器具，我一直在想，莫非这与金沙也有关联？若果真如此的话，那金沙很有可能就在这个青羊镇附近！”
　　南郭栩对自己的发现很是激动，命侄子连夜下山赶回成都。
　　“但咱们就这样不辞而别似乎不大好吧？要不跟小幽交待一声再走？”南郭逸有些犹豫道。
　　南郭栩此刻满心里只有金沙二字，别说一个小幽了，便是全天下人也没几个在他心里了。因此他斩钉截铁道：“这有何妨！咱们来这就是为了金沙，其他只是逢场作戏罢了，难道还当真拿她当救命恩人不成！还是现在速走的是，否则明日只怕纠缠不清徒增麻烦！”
　　“厄。。。也不全是为小幽，现在天已黑了，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僰山有多危险！若不是对此山非常熟悉之人，就是白天也会晕头转向迷陷其中！否则朝廷怎么会久攻不下呢！咱们此时如何走得出去？”南郭逸还想找借口。
　　南郭栩冷冷道：“这你大可放心！我何时做过没把握的事？我敢这个时候下山，自然有我的道理！那个什么小幽，你最好从此刻起将她忘个干净。”
　　南郭逸只得随叔叔一起下山，但出门时趁着南郭栩不注意，他悄悄将身上一个琉璃玦佩拽了下来，偷偷留在了石洞里。
　　南郭栩果然不是说大话，虽然是黑夜，虽然山里曲折迂回，但他却如在南郭家自己的后花园一般穿梭自如，只是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环境位置，然后便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很快两人便到了半山腰。经过一片山崖的时候，南郭逸见岩石缝隙里蹿出的不知名的草藤纠纠缠缠甚是繁茂，便探身扯了一把下来，用一块布包了起来。南郭栩不解其意，南郭逸道：“难道你忘了我们来之前跟统领说的话了吗，这次下山少不得去见他，不拿上这个怎么自圆其说呢！”
　　南郭栩笑了下道：“这用不着，你就放心吧，他那里好打发得很！回头见了他我自会跟他交待！”
　　南郭逸不由心中疑惑，虽然统领的官职并不算大，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且还是手握着一些兵权的。他舅舅长沙王虽是当今皇上的堂兄，但毕竟不是当年老吉王在时了，他舅舅也一向收敛自持，怎地叔叔倒突然这样大胆起来。
　　可事实却正如南郭栩说的那样，统领见了他们极是热情周到，雷公藤是什么他都未必知道，却一个劲地说什么必能治好王妃之病，延年益寿等等。又亲自送他们离开珙县，弄得珙县县令也被惊动了，忙带了衙门上下一起来列队欢送。在他们离开后好几天，县令还心惊肉跳的，生恐自己因没有及时欢迎接待怠慢了两位贵客，得罪了藩王。
　　就在南郭一行策马狂奔赶回成都之时，成家姐弟俩已来到了青羊镇。
　　青羊镇，成都西北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却因为和金沙两个字有了联系而显得神秘莫测。似乎连老天都知道今晚将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不安地辗转着，低吼着，夜空中不时划过一道闪电，一会之后便落在远处炸起一片惊雷。不适时的大雨很快滂沱起来，阻碍了他们的行动。
　　成功倒毫不担心，反正金沙已在掌握之中了，早一天晚一天并没什么大碍，况且他一向很对自己的掘洞水平非常自信，眼下离摸金大会的期限还有六天，六天，足够了！他心里盘算道。
　　成韵却心里总隐隐感到不安，虽然她也相信其他人不大可能发现金沙的真正位置，但毕竟世事难料，不到最后一刻总难盖棺定论！刘、元和南郭三家如今也不知怎样了，是否也在朝这里逼近？好容易熬到雨停了，已是第二天晌午，大白天的他们也不好无所顾忌，只得装作外乡游客在田间欣赏田园风光，实则在研究金沙的所在。青羊镇本身并不大，但镇郊的农田却多达数千顷。且到底过了上千年，如今再要寻找沉埋之地难度无疑是极大的。
　　姐弟俩不时走进田间仔细观察庄稼的长势，只是如今已过了收获季节，田里都是一色的荒芜。于是他们便向当地村民打听这里每年的收成如何，哪块地好，哪块地孬，似乎有意在这置田地。于是立刻便有好事的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介绍，其中有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最为热情，一个劲地夸自家的地多又肥沃，而且因家中缺劳力，正想便宜卖掉。成韵他们却不感兴趣，只装没听到地继续向其他人打听。那男子还不死心，还在那唾沫横飞，赌咒发誓地说这样好的地要错过的话可就有这村没这店了，一定会后悔。
　　人群中有个妇人看不过，嘲笑道：“朱猴子，你别满嘴里混唚，也不怕遭天谴！你家那块孬地也算好的话，你何必让你那三个小子放着自己的好地不种，给别人家扛活去？做人若太奸诈，是连神佛也不容的，要不怎么人人的地都好好的，就你家的是块荒地？”
　　那瘦子一听急了，梗着脖子叫嚷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家的地怎么孬了！我那是不爱种它！凭良心说这方圆百里，有哪块是好的，咱们是瘌痢莫说秃子，谁也别笑话谁！”
　　这个朱猴子显然在村里口碑很差，所以大家都帮着那妇人数落他的不是，但成韵却眼前一亮，问他道：“你家的地种了多久了？”
　　朱猴子被村民们一通指责已没了刚才的神气，丧气道：“那地是祖传的，我们祖辈种了好多年了…”
　　“在哪里？领我们看看去！”
　　那妇人好心劝道：“哎呀，年轻人，他家的地得罪了神佛啊！这么多年他太爷爷、爷爷都想尽了办法，连法师都请来过，可那地就是种啥啥不发，一定是神佛降罪才会这么着！”
　　可成韵却只是笑着谢了她的好意，她对朱猴子家的孬地显然非常感兴趣。其实这其中自有奥妙，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但凡地下埋过尸骨、金银之物的，土壤难免遭到破坏，地气大受影响，以后再种庄稼，哪怕经历了若干年也能看出长势不如一般土地上所种的。经验老道的盗墓者通常可以凭这点来判断古墓的位置，成韵成功虽然就盗墓资历而言只是新人辈，但这些老辣的本事却早已运用自如了。若金沙真沉在青羊镇的话，那整个镇子的庄稼其实都会多多少少受到影响，但看起来这个朱猴子家很可能是金沙的中心地带，因此才会受害如此严重。
　　那家的地里果然荒芜良久了，连杂草都长出老高了，朱猴子此时也不指望他们会买，便老实道：“这地也不知撞了什么邪了！凭是种什么只是蔫蔫的，打我曾祖起我们家就只能替人扛活，指着这地非饿死不可！”说着他恨恨地冲地上唾了一口。
　　“这么多年就没人来问你们买过？”
　　“咳，你也看到了，这附近人家都知根知底的卖给谁啊！谁肯要？我们这镇子地又偏，外乡人也不会大老远地跑到这来买地。不过十来年前倒还真有个外乡人来打听过，只是当时我爹还在，他老人家就是太实城，说这是块凶地，硬是不肯卖人！”朱猴子惋惜地连连叹息，“不过总算那人也是个好的，许是看我爹老实，虽然后来地没买，但临走时却给我家留下了十两银子。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要没这十两银子，我们家大小子到现在也娶不上媳妇呢！”
　　“你还记得那人的模样吗？”成韵心下其实已经猜着了这人是谁。
　　“隔了这么多年模样可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他个子比我高些，穿一件湛青绸缎的袍衫，那衣料真是好，看着也不是普通人，要不怎么出手那么阔绰呢！”朱猴子啧啧道，“文质彬彬的，看着象是个读书人。”
　　成韵禁不住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点头道：“依我看，你这地虽贫瘠了些，但风水倒是不错，我欲买了来做坟地，你可愿卖？”
　　朱猴子一愣，成韵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相信自己没听错，忙不迭地点头道：“只要您给的价钱合适，用来做什么但凭您高兴！只是您既买了去做坟地，小的一家自然就不方便再住这。。。您看。。。”
　　成韵未等他说完便命成功拿出十来锭银子：“你看这些银子足够你卖地、搬家了吧？”
　　朱猴子拿在手里掂量了半日，又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确定是真金白银无疑。再看每锭都是沉甸甸的，足有十两，这么多加起来竟有近百两，顿时乐得手舞足蹈。一边忙忙地将这些银子往怀里塞，一边鸡啄米似地连声道：“够了够了！我这是交了什么好运了呀，竟有这福气！村里那些没见识的还总笑我人懒地孬，哼，我就说我总有发达的一天！”
　　成韵微微笑道：“你先别忙，我还有事吩咐你。我急等着这地用，迁祖坟原是请了先生算好了日子的，一点也耽误不得。因此还得烦你速帮我找些青壮劳力来，今儿便破土动工！你去跟他们说，工钱每人每日一两银子！”
　　
　　“这好办好办！眼下也过了秋收季节，大家都闲着那！有这好事只怕把头都抢破了！”朱猴子忙屁颠屁颠地去了，先把自家的三个儿子叫了回来，这等天上掉银子的事岂可放过！
　　虽然成家姐弟只有两人，然而在这场角逐中却已占了上锋，不但抢先找到了金沙所在，还调集了十几个青壮年帮着挖掘。不出半日，已掘了老深，成功佯装勘察地形，设计坟墓构造，不时从他们掘出的土中取来观察土色和气味。
　　及至天擦黑，朱家的地已经悉尽翻遍，那些青年们都领了银子兴高采烈地回去了，成韵命朱猴子一家将屋子腾了出来，又道他们得先画好建造图才能继续施工了，待定好方位再通知村里的人来干活。朱猴子连连点头，反正家中也没啥值钱的，于是与家人只带了仅有的铜钱和衣服，竟将整个屋子全交给他们了。
　　及至天擦黑，朱家的地已经悉尽翻遍，那些青年们都领了银子兴高采烈地回去了，成韵命朱猴子一家将屋子腾了出来，又道他们得先画好建造图才能继续施工了，待定好方位再通知村里的人来干活。朱猴子连连点头，反正家中也没啥值钱的，于是与家人只带了仅有的铜钱和衣服，竟将整个屋子全交给他们了。
　　等他们全走光之后，成功伸了个懒腰道：“总算都走了，这下咱们可以放手干了！”
　　“你找到下手处了吗？”
　　成功神秘一笑道：“这个可难不倒我，我才闻了半日，发现他家这地里金银气味极重，真是不可思议，都过了上千年了，气味居然还积郁不散！他们已替咱们挖了几米深了，省了咱们不少力呢！”
　　成功虽然谋略学识大不如其姐，但盗墓的技艺却深得其父精髓。不大会工夫已挖下数米之深，而地面上竟不见一点杂土，仅有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而已。且洞结实无比，尽可放心下去，不必担心塌陷。成韵对此已见怪不怪，但若来一旁人见着，还真不免要担心成功在地下被土给活埋了呢。那些挖出来的土竟象中了法术一般消失不见了。
　　“姐，有了！真的有了！”成功突然在洞下嚷道，很快他便爬出来兴奋地叫姐姐下去，他自己则将洞口掩好。从外面看去却不见一丝端倪，一般人即便打上面过去也断发现不了，就是盗墓同行也免不了要走眼。任谁也想不到底下竟然有两个人即将掘开埋葬了千年的宝藏。
　　两人打着火折子沿着漆黑狭小的洞摸索而下，走了数丈便见了底，而右手出现了一横向隧道。成功道：“这条隧道也不知是谁打的，倒恰好与我的竖井连上。你说奇不奇怪？”
　　两人顺势拐弯，又走了数丈，地道渐渐宽敞起来。成韵姐弟俩心里也随着四周的渐宽而愈加激动起来，一种感觉告诉他们，这个谜一样沉埋了几千年的古城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不知走了多久，却见前面被土堵死了。两人纳罕，成韵疑虑道：“这是谁挖的隧道？为何到此偏被土堵上了？难道不对？”
　　成功道：“不用担心，挖开看看就知道了。这些土看痕迹是后来有人封上的，可能是他不想别人发现吧，所以故意用厚土封上。”
　　挖土对成功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什么土质该用哪种铲子，该怎么挖，他心中一清二楚。于是奋力挥铲，挖了半日，还没挖透。
　　“这土可真厚，挖了这么久都没打穿呢。这么多土，能都处理掉吗？”成韵不禁担心挖下来的这些土是否会将他俩活埋在这里。
　　“你就放心吧！再多的土我都能处理得一点不剩，绝不会埋掉咱们俩的。”成功颇为得意道，“你说这洞是谁打的？这样厚实，这样隐蔽，非高手不能为之！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爹？”
　　
　　成韵心中也正有此怀疑，因此激动道：“我看很有可能呢！或许咱们现在正是踏着爹当年的足迹走进金沙呢！他当年未完的事业这么多年后我们居然能替他完成！”
　　成功所言果然非虚，那些土被他很快处理掉了，成韵就在后面看着却也看不真切他怎么三两下便让土都不见了。不知挖了多久，突然沉闷地嗵的一下，成功叫道：“通了通了！姐，打通了！”
　　第十二章 金沙之谜
　　他们先将火折子探进去照了一下，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大吃一惊。大片荒芜的废墟，尽是沙砾，灰土中半埋着不少铜立人像，掘出来一看个个都有6寸高，立于座上，双手握于胸前，面部奇特夸张，皆大眼阔嘴，隆鼻长颈，下颌前突，龇牙咧嘴呈狰狞状。成功不禁心头一震，忙丢下道：“什么东西这么恐怖！怎么这副鬼样子！”
　　成韵拣起来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是祭祀用的铜人，商周时期流行的图像纹饰中最有特色的是动物纹样，其次是几何纹样，再者是人面纹样。这种就是人面纹样，巨睛凝视，阔口怒张，充满了一种神秘恐怖的力量。你想象一下，在气氛森严的祭祀仪式上，烟雾缭绕中，这样狰狞的铜像有助于营造肃穆、神秘的气氛，产生一种攫人心魂的力量。”
　　“你看，这里还有好多铜瑗、铜戈、铜铃等物，还有这些龟甲，上面都有烫烧后戳成的小孔，和殷墟甲骨十分相似，应该是占卜所用！古代巫师们占卜时，常常会用烧红的金属棒在龟壳上烫烧，然后根据烫烧后的小孔边缘的裂痕来确认凶吉，预测未来。这里十有八九就是金沙古城的祭祀区，元末那些被发现的象牙坑大概就是在这里。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
　　“姐，你看，这里还有好多玉器！这个是什么呀…咦，跟刚才那铜人有点象，也是那种恐怖的样子！”
　　原来这是一件袖珍的玉人头像，用扁平的薄玉板雕刻而成，像上残留着许多磨痕。头饰和下颌处已有部分残缺，两面都染着铜锈。同样是大眼阔嘴，狰狞诡异，可见雕刻技艺之传神。
　　“这应该是悬挂或者固定在哪个法器上的雕饰，你看它的眼眶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几乎占满了整张脸的上部，而浑圆的瞳孔则突起作瞪视状，炯炯有神，透着威猛。怒张的大嘴，露着尖牙，嘴角几乎裂到耳畔，舌头微吐，下巴向前突出。更粗犷阴鸷的是这个向外高凸的鹰勾鼻，十分触目，更增添了几分诡谲。整个造型，竟是充满了一种震撼心灵的狰狞之美。虽然刻画的是人的面部，但表现的却是神灵的象征。”成韵不由入了迷，虽然她也鉴赏过无数古董珍宝，但这样诡异神秘的实属罕见。
　　成功见她发呆，忙催促道：“姐姐，我们快点去别处看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尽快拿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才是！”
　　“哦！”成韵清醒过来，应了一声，便将这个古怪的玉人头像包起来放入背囊之中。
　　整个地下古城一望无垠，由祭祀区、宫殿区、墓地、族邑聚集地等组成。这个东部区域就是宗教仪式活动区，掩埋着大量的玉器、石器、铜器、金器、象牙等物，成片的物品均倾斜放置，层层叠压。
　　“千年以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偌大一座城池怎么会沉入地下？金沙侯国竟从此在史书上消失了。。。而十多年前倒斗们齐集四川准备找出金沙宝藏时又发生了什么，竟会损折大半？”成韵每走几步便忍不住蹲身拨开沙砾翻检一番，似乎希望找出这些历史之谜的答案。
　　“姐姐，难道真有诅咒之说？难道金沙真的是遭了天谴才会被淹没？”
　　成韵这次也犹疑起来：“世上既无鬼怪，也理应无神佛才对，但是围绕着金沙实在有太多的不可思议，叫人无法解释！我想或许这里有什么东西，才是令当年那些人猝死的原因，咱们得万分小心才行！”
　　“可那些人都是盗墓高手，就算这地下尽是机关，也不至于死那么多吧！”成功怀疑道。
　　往前走去，竟见不少房屋建筑遗迹，想来这里应是古蜀人的居住区。遍地都是灰坑，店铺、民居还依稀可见，甚至还有陶窑遗迹。沙砾下到处是陶器、陶片和玉石器、铜器、金器等，还有累累白骨隐约可见。金沙遗址的北部大概就是古蜀宫殿区所在。房屋显然比中南部平民居住区雄伟庄重得多。
　　“姐，快来看！这里也有几座墓，而且看来是大型墓呢！”成功奇且喜，“你说这会不会是古蜀国君主的皇陵！”
　　“挖开看看！”
　　成功用铲子大致方了一下墓的形状，定了个点一下打下去十来米，但铲子上带出的泥土并无异样，他想或许打过了头，于是又往右边一点继续打，这次掘上来的泥土中带了朱砂、坑灰的痕迹，他面露喜色。忙又在边上隔开一段距离继续打洞，然后把一个个点连起来，隐约可以看出地下墓棺的形状。然而当他继续深挖的时候，突然皱起了眉。
　　成韵忙询问出了什么事，成功道：“这下面肯定有墓，我现在应该已经要触到它的墓顶了。但是刚才从铲子震动的手感来说，墓顶好象非常坚硬，恐怕靠人力掘不开啊！”
　　“那怎么办！”
　　成功略一沉吟：“也无妨！墓顶下不去，可以直接从墓底进去！一般坟墓的墓底都比较薄弱，你等我一下，很快就搞定了！”
　　说着，他打了个竖井，接着是一个横井，轻易地便直接插到了古墓墓底。接着就在墓的正下方他又向上打了一个竖井，然后向上挖，直到把墓底挖穿一个小洞，通过这个小洞爬进了墓内。
　　成韵在上面等得心焦，见弟弟半天没有声息，差点怕他在下面遇到了什么意外。这些几千年前的古墓，谁知道会有什么机关暗道。等了两顿饭的工夫，就在她决定沿着弟弟打的竖井下去的时候，成功的声音突然从地底下隐隐传来：“姐，帮我接一下，这里面东西实在太多了，我拿不过来呀！”
　　成韵下了竖井，见到横井口堆了一个包袱，她拿上来一看，里面沉沉的一大堆奇珍异宝。尤其惹人注意的是一个金面具，造型与刚才见到的铜人像和玉人头像相似，也是眼眶微凸，怒目圆睁，阔口大开。另有一个凤凰金箔，凤凰的嘴角线条清晰，足见商朝雕工之精湛。还有各种形状的金饰等30多件。除了金器外，还有许多玉器，种类繁多，精美绝伦。
　　然而随后成功抛出的几个大包袱里，更有玉器百余件，玉琮、玉壁、玉璋、玉凿、玉镯、玉牌形饰、玉挂饰、玉珠及玉料不一而足。圭形玉凿和玉牌形饰尤其多，而玉璋雕刻细腻，纹饰丰富，有的纹饰上饰有朱砂。
　　“这里也有铜器啊，”成功自井中爬出，同时提上来两大包袱。打开看时，里面都是小型铜器，戚形方孔铜壁、铜挂饰、铜牌饰及铜礼器残片等。
　　“里面还有很多石器，石壁、石璋、石矛、石斧、石虎、石龟和石人像都有。那石跪坐人像怪得很，头顶有方形冠饰，长辫及腰，口部涂砂，双手背后交叉作捆绑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看那个实在太重了，就没搬上来。”
　　“光是这些金器和玉器，已足可证明是殷商之物，那些不拿也罢。”成韵不时从包袱里拿起一样宝物检视着，“这里面有些金玉器的造型风格与古良渚的非常一致，良渚在浙江，江苏一带，那个时代居然那里的东西已经能传到蜀地，证明成都当时对外交往和贸易已非常频繁了，也说明古蜀国并非李白所说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也不是如文献记载的“不晓文字，不知礼乐”的蛮荒之地，其实已经是个非常发达的国度了。”
　　成功犯愁道：“这么多东西仅靠咱们两个人四只手可怎么搬！”
　　“拿几样最有价值，能证明朝代年份的就行了！咱们又不是为宝藏而来！”成韵叮嘱道。
　　 “老爷，他们已经回到了成都，现在去了青羊镇！咱们是不是该行动了？”一精干男子垂头低低禀告道。
　　“恩，来得倒挺快，好在我也早料到了，青羊镇。。。”面向着青壁沉吟的男子转过身来，一张阴鹜的脸微微露出几分冷笑，“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去青羊守住他们，来个螳螂捕蝉、瓮中捉鳖即可！”
　　“老爷，既然知道是在青羊，为何不自个动手，倒要在这干等着呢？万一被他们逃脱了。。。”
　　“哼，你知道什么！当年多少高手一起联手，尚且死伤大半！而如今我们不用再冒这险，自有不知深浅的人替咱们送命！你们只管看紧了人就行了，若有一点闪失就别来见我了！”男子的声音虽不大，但手下听了却浑身一抖，忙诺诺点头领命而去。
　　“成功你干吗呢！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好！”成韵将金面具单独包好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然后又选了那个凤凰金箔和太阳神鸟金箔及翡翠玉琮和几件做工精致，保存完好的玉器放入另一个包袱里。见成功还没过来，便催促道。
　　“姐，我正打包呢！”成功忙得不亦乐乎，满头大汗。
　　成韵回头，见他竟将刚才挖出的上百件玉器尽悉往包里塞着，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也太贪心了吧！拿几件得了，你还想全搬走啊！金沙古城这么大，你搬得走吗！”
　　“可是姐，这些东西实在太美了，不拿多可惜啊！”成功一边说，手里可一刻没停。
　　“你呀，爹以前总是教我们，做人要留有余地，贪是百恶之首！”
　　“我知道，但这些可都是殷商的珍宝，实在太珍贵了！我也顾不得爹的教诲了，先拿了再说。就是拿回去放家里当摆设，看着也舒心那！”
　　“真拿你没办法，要拿你自己搬啊！我可不管！”
　　“嘿嘿，你手无缚鸡之力，我也不敢指望你帮我搬！反正马车就在附近，只要搬到外面地上就好办了！”
　　成功正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突然一阵阴风猛地掐灭了火折。成功不禁顿足埋怨道：“该死！这鬼风偏这时候来！”一边去摸打火石想重新把火点起来。成韵一惊，心道这里明明离地数米，虽然地域广阔，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风啊。。。这么一想，身上不觉寒浸浸起来。正惊疑时，忽听到附近有隐隐的悉嗦声，两人忙警觉地抬头搜寻，依稀恍惚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直挺挺伫立着。
　　这是足以令人窒息的一瞬，又仿佛百年那样漫长。成功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忍不住偷偷瞟向姐姐，昏暗的光线下成韵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熟悉的动作却告诉成功此刻她手里已经扣紧了银针待势而发。虽然怀疑银针对于幽魂的效用，但还是令成功心中陡然添了不少胆气。
　　在银针飞出的同时，一股剑锋直抵成韵咽喉，至于成功，腰间则被另一股剑锋顶上了。还是个会使双剑的鬼，成功心中不禁哀叹吾命休矣！成韵见自己的银针居然对来者毫无作用，心里也不由慌了，银针并没有落地，说明是扎上了他的，可为什么他却浑然无觉一样！除非武功高绝能够将全身穴位移得乱七八糟的绝顶高手外，绝不可能有人挨了她的针还行动自如的。来者若非绝世高手，便真只有可能是鬼怪了。三人在黑暗中对恃着，仿佛都怕打碎一池平静的春水似的。
　　姐弟俩见对方只是一言不发拿剑紧逼他们的要害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惊骇之余不由又十分奇怪。成功终于沉不住气豁出去道：“你究竟是人是鬼，快说！再装神弄鬼的，休怪我不客气！”
　　他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甚至不经大脑，此时明明是自己受制于人，却还扬言威胁人家。不过他这一声带着明显颤音的怒喝，倒是适时地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平静局面，对方反似略松了口气一般收敛了些方才的戾气，紧抵着他俩要害的剑尖也缩回了一点，只是却仍不吭声。但躯体却开始摇晃摆动起来，握着剑的双手也开始小幅地比划起来。然而成家姐弟看他剧烈地摇来晃去更加害怕，以为是僵尸要行凶了。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这样的生死关头！于是成功也豁出去了，一扭腰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对方踢去，成韵也趁势往后一退，躲开了他的利剑，银针直取他腿部大穴。
　　这回双方近在咫尺，成韵又是突然发难，于是来者避无可避地结结实实挨了一针。还未及躲避又被成功揣了一脚，一下子往前扑了出去，跌倒在成韵身上。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令成韵终于肯定了这并非什么僵尸鬼怪，而是个活生生的人，并且还是个男人。她愣了片刻忙又羞又恼地一巴掌将他打开，对成功道：“把火折子点上，我非杀了这个色胆包天的淫贼不可！”
　　“啊！难道这不是鬼，竟是个人不成？”成功讶然道。
　　“什么鬼！我早说了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全是奸邪之人装神弄鬼！快把火折拿来！”
　　成功掏摸了半天犯难道：“姐，打火石不见了，许是刚才搬玉器时弄丢了。。。”
　　成韵气得七窍生烟，顾不得埋怨弟弟行事糊涂，只管先去抓那倒在地上之人，然而就这么会功夫，那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微弱光线可及的范围内，都空无人烟。成韵懊恼道：“都怪你，要不是你贪心怎么会连打火石这样重要的东西都丢掉！现在四周一片昏暗，这里又多的是断墙残垣，想找他倒难了！我们却反在明处了，万一他要加害我们竟是无处可躲，还是赶紧走的好！”
　　对南郭逸来说，今天的遭遇恐怕也会成为他今后永远难忘的一段回忆，因为他竟在找到金沙古国的狂喜中看到了两具僵尸，至少当时他是这样认为的。银针正不偏不倚地扎在南郭逸的哑穴上，成韵本来欲取的是他的睡穴，却在他提剑刺来的时候偏离了方向，阴差阳错地扎到了哑穴上。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突然失了声，饶他是久经坟堆也不能不着慌，暗自后悔没让叔叔跟着下来。及至成功开了口，他才又喜又惊，喜的是对方也不过是个盗墓人，并非鬼怪；惊的是听声音竟有几分熟悉，想来应该也是来参加摸金之人，没想到竟有人会捷足先登。只是他苦于开不了口，又不敢轻易放下剑，只得拼命地点头摇头希望对方注意到他被点着哑穴呢，却没想到对方突下杀手，他只觉脚上一阵痛麻，人便不由自主地扑了出去。
　　他心里老大的火，明明是他遭人暗算，对方居然还骂自己是色狼！想他堂堂世家公子，用得着跑到这鬼地方来调戏人吗！简直是侮辱他的一世英名嘛！只是对方实力不明，，人数上又占优势，自己已经吃亏在先了，只得忍下这口气趁乱翻进了废墟里。
　　成韵对这个神秘人耿耿于怀，虽不得不赶紧退走，却还是恨恨地四下里看来看去的，似乎想把他从哪个角落里揪出来。成功却不关心这些，只顾咬牙背负着那些比他还重的包袱，成韵简直对弟弟感到纳罕，一到盗墓的时候他就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么沉的东西居然也能被他搬出来。好容易把这些东西都搬上了马车。成功把洞口依着当年他爹的样子重新封上了，洞口伪装得不露一点痕迹。
　　“成功，把洞给我封死，最好让那家伙永远也出不来！”成韵恨恨道。
　　“姐，人家就是撞倒了你，也不是故意的，用得着这么狠吗…再说他又不是从咱们这洞下去的，自然有人家自己的出处…”成功讶然道。
　　“你知道什么呀！”成韵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和弟弟去探讨女儿家清白高于一切的问题，只好跺脚道，“你只管把洞封得死死的就是，拿东西的时候你浑身是劲，这会子不过让你封个洞就这么多话！”
　　“好好，我封就是。”成功转念道，“姐，等摸金大会结束以后，咱们再回来细细盗一回！”
　　“你可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都搬了这么多了，还想着回来再盗！我可不想再回来了，一墓不两盗！还不快走呢！”
　　成功嬉皮笑脸道：“我这可等于是为你出了口气呢，你想我把底下都搬空了，他还盗什么？回头也只好干瞪眼罢了！”
　　“你还说呢，幸亏那人只一个人，想来也难免有所顾忌，所以才没对我们下手。否则还不定能不能出来呢！”但说归这么说，成韵经弟弟这么一说，心情倒顿时快活起来了，甚至有些促狭地想象着那人发现地宫里被扫荡一空时的模样！
　　东方已见缕缕曙光，两人忙赶动马车趁天亮之前离开这里。马车一路急驰，如此巨额的财宝令成韵感到不安，惟有期盼尽快赶回望江楼。
　　然而天从人愿往往只是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偏偏就在成韵心中祷告之时，马突然长嘶不止，那嘶叫声异于平常，令人心头一震，车也随之嘎的一下停住了，成韵连同那些包裹差点栽了出去。她刚要开口，只听到成功大喝一声：“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她忙掀起车帘，却见马车对面站了一排黑衣人，皆蒙面骑马，在晨曦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再一看他们自己的马车，车轮压住了一长条钉板，尖锐锋利长寸余的铁钉深深地扎入了车轮里，卡住了马车动不得分毫。他们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街，街上干干净净并无此物。现在这大半夜的，街上怎么会无端端有块钉板，显然这群黑衣人是有备而来！
　　她暗自将手伸入她平常装药品的包袱，取出银针暗扣在手心，以备不时之需。
　　中间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黑衣人冷笑道：“不要紧张，我不过是想跟两位借点东西而已！”
　　“想抢劫啊！那你可找错人了，我们不过是游客，身上只有些散碎银子，你要的话不妨拿去。”成韵平静道。
　　“钱你们可能是没带多少，但车上的东西已经价值连城了！”黑衣人得意地笑道，“金沙古城这样惊人的发现，难为你们竟然短短几天就找到了！千百年来这么多人为它费尽心机，你们不交代一声就这么离开了吗？”
　　“抱歉，我实在听不懂阁下说什么！什么金沙？什么价值连城？”成韵一脸疑惑道。
　　“少装蒜！将宝物统统交出，再带我们去金沙古址，或者还可饶你们一命！”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成韵附在成功耳边低声道：“若等下打不过，瞅准机会便跑，不用管我！”成功才要反对，她已对着黑衣人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你既要不妨拿去！”说着拿起一个包袱便要丢过去。那黑衣人忙道：“慢着慢着，这些东西可摔不得！”说着命身旁一人上去接。
　　待那人近得身来，成韵右手将包递上，左手却在他麻穴上迅速扎了一针。那人顿时杵在那里动弹不得。成韵笑道：“你这手下太虚弱了些，包袱沉了点便拿不动了！”
　　黑衣人虽未看真切成韵所为，但也猜到其中有古怪，因此怒道：“你竟敢戏弄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便亮出夺命钎向他们冲来。成功手腕一扬，数颗铁蒺藜射了出去。那些黑衣人忙用兵器抵挡，却不料成功的暗器乃是贴着地面打去，专打马蹄而已。顿时几个黑衣人从马上摔了下来，中间那个首领弃马跃起，脚尖一点马背便朝成功扑来。成功顺势从马车上翻落下来，手里不断射出暗器。成韵虽不会武功却并不慌张，只待黑衣人靠近便扣出银针，针针正中对方要害，一时那群人倒不敢近身。
　　黑衣人挥舞着夺命钎朝成功砍去，成功忙从腰间拔出赶山凿反手相挡，两种坚硬无比的盗墓神器相撞，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有些奇怪，夺命钎忽上忽下时左时右，令成功防不胜防，很快便已有些不支。幸好素性灵活，轻功上乘才勉强应付，然而他们人多势众，一时脱身无计。
　　黑衣人见成功象条泥鳅般滑不溜手，不由心里也烦躁起来。他想反正有两个，即使死掉一个也还能找到金沙古城。于是刚才还是招招留情想留活口，想到此便索性下起了狠手，夺命钎专攻成功要害处而去。成功只有躲闪招架，却无还手之力。最倒霉的是背上那只塞满玉器的背包越来越沉，渐渐令他轻功都难以施展。
　　那边成韵虽有银针护体，却难敌对方人多，一时措手不及便被一个黑衣人扣住了右肩，令她挣脱不得。她担心地望着成功和黑衣人厮打，心里着急，大声叫成功快跑。黑衣人也不笨，突然改变招数，专打成功的双脚。成功用尽吃奶的力气奋力一跃，想跳上屋顶躲避。然而背上的重负却令他没有如预料那样轻巧地落在檐上，而是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黑衣人趁势一钎砍中他的左腿，成功惨叫了一声，滚到墙角。身后的背囊也被扯开了，玉器金器哗啦啦滚落了一地！那帮黑衣人见状，顿时冲上去抢做一团。成韵趁乱，用没受制的左手抽出一根银针扎向扣住自己那个黑衣人的麻穴，那人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成韵立时翻身上了一匹马，跑到成功身边一伸马鞭，成功见状忙抓住马鞭借势跃上马背。
　　为首的黑衣人见手下哄抢宝物，又怒又惊，再看成韵两人已上马欲跑，忙追了上来。成韵反手仍出一枚银针，正中那人左肩，只听他大叫一声栽下马去。姐弟俩也顾不得去看他的生死，只顾全力策马逃跑。
　　“姐，这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成功依着墙角有气无力道。
　　“别动，我给你止了血，再包扎一下，虽然伤得不轻，总算万幸没伤到脚筋，否则你下半辈子就只能躺床上了！下回还要不要这么贪财了！若不是你背了那么沉一包东西，你早跑脱了，还能挨这罪！”成韵拿银针给他止了疼，又从随身小包里找出件纱衣撕成条状，给他包好。
　　“姐，我怎么会想到那包东西这么害人嘛！不过也幸好它呢，否则那些人怎么会失去理智全去抢宝物不来追我们了呢！再说我又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跑呢！”成功笑道。
　　“说得比唱得还听！咱们暂时躲在这土地庙里，我想他们未必会这么快追来。我刚才用银针的逆端打中了那人左肩，除非是医术精湛之人，否则根本拔不出来，估计他也得找大夫疗伤才行。”成韵将庙里地上沾染的血迹处理了一下，又将庙外马上的血迹也擦了干净。
　　“幸而刚才你的血都流到了马上，没有滴到地上，我看他们一时也无从找起。好在我的随身行囊没丢，有两件衣服，还有点干粮，等你伤好点，咱们就赶紧赶回福居。不知风大哥还在不在…”
　　“你想找风大哥报仇去？只是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历！这种土匪流寇到处游荡，可上哪找去！”
　　“哼，他们哪是什么土匪流寇，分明是盗墓中人！虽然他们蒙了面，却休想瞒我！”成韵恨然道。
　　“姐姐，你怎这般肯定？”
　　“你才看到他的武器了吗？但凡盗墓之人用的武器既是防身之用，更是盗墓的工具，因此与武林中人的武器略有不同。比如爹传给你的这把赶山凿，还有刘延福的量天尺，都是既能打斗更适用于掘土的。而那人所用的夺命钎造型奇特，分明也是掘土所用。况且深更半夜的，他们严阵齐列根本就是有备而来！我担心他们恐怕早已盯上了我们，没准望江楼和福居那里早已有了埋伏！”
　　“那我们还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难道你甘心就这样吞了这个亏不成？既然他是盗墓中人，抢了咱们的东西必然会去摸金大会上争夺斗神。咱们只有回望江楼才能戳穿他的龌龊嘴脸！看他的武功颇有火候，断不是泛泛之辈！一般的小倒斗没这个能耐，会是谁呢！难道是…”成韵微蹙双眉。
　　“是谁？莫非你已猜到几分？你的意思难道是四大世家的人？可不管他是谁，为什么偏偏挑上我们呢？论年纪，论名气，咱们都不过是后起之辈啊！”
　　“他倒未必一开始就打算对我们下手，如果只为对付咱们两个，也不必带这么多人，摆这么大阵仗！我看是咱们突然出现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从一开始我们就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了！所以这个人一定认识我们，深夜还要蒙面，说明咱们也认得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东西被他抢了，即使我们回去又能如何？”
　　“你看，这是什么？”成韵笑着变魔术般从行囊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光灿灿，甚是夺目，竟是那个金面具！
　　“咦，这个怎么会在这！”成功喜道。
　　“幸亏我刚才将它单独包起来放到随身的行囊里，本是怕那些玉器铜器弄坏了它，没想到倒是咱们反戈一击的有力武器！”成韵笑着将它又包好收了起来。
　　“逸儿，好点了没？”南郭栩用内力替侄儿逼出那根银针之后问道。
　　“总算是能说话了！”南郭逸大大地吸了口气，仿佛一百年没开过口了。
　　南郭栩皱着眉头端详着刚打出来的银针：“这针怎么这么古怪，一端与普通针灸用的没啥两样，可另一端却有个倒刺，幸好扎进你哑穴的不是这头，否则只有用刀割开皮肉取出。”
　　南郭逸闻言打了个冷战，他之前只觉得气愤却并非意识到情况这么凶险，只差那么一点就要隔开脖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恨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你说什么？”南郭栩一心在研究着银针，听到侄儿的嘟哝追问道。
　　“哦，没什么，我是说这会是什么人干的呢？”南郭逸忙搪塞道，要是让人知道让他这么狼狈的是个女子，他还怎么抬得起头来！但心里却发狠道，要是让他找出这个女人，非要她好看不可。
　　“这么巧偏在这时候出现在金沙故址里，十有八九也是这次来参加摸金的人。真没想到，居然能有人抢在咱们头里！”南郭栩一想到这点便无比悲愤，“这个不妨慢慢查访好了，只是你在地下发现了什么没有？”
　　南郭逸丧气道：“那两个人想是连锅端了，您自己瞧瞧，这里还剩下什么！”
　　第十三章 三曹对案
　　望江楼内，群雄再度聚首。多数人都是垂头丧气，以前的摸金大会他们纵使不能夺魁，至少也收获颇丰。可这次，莫名其妙地在四川晕头转向，误入歧途。别说盗墓了，就连目的地也找不到，有的人差点连成都望江楼都回不了。因此未免有些松松垮垮，直到午时才算集齐。
　　南郭逸早注意到成家两人一直未出现，因此让叔叔拖延些时间。然而南郭栩拖了又拖，底下有人已经颇有微词了，成韵姐弟却仍未现身。元杰终也忍不住了，对南郭栩道：“南郭兄，午时将过，摸金大会也该开始了吧！你看大家都等得心焦了…我等远道而来，还等大会早日结束好返家呢！况且大会之后还要交洽买卖古董，都是极耽误时间的！”
　　南郭栩闻言很是为难，于是向刘延福道：“刘兄，你看这…”
　　刘延福知南郭栩是想将烫手山芋丢给自己，当下也不肯多言，只微微一笑道：“你是主人，作主便是！”
　　南郭逸见叔叔尴尬，便咳了一声道：“在座各位叔伯都是长辈，我等后辈自然没有让长辈们久等的道理，但念成家兄弟是头一回参加摸金大会，想来各位叔叔伯伯对后辈们都是存仁爱之心的，一定不会跟小辈计较吧？”
　　“这个自然，我们岂会跟小辈一般见识！”刘延福淡然道。
　　元杰见刘延福这样说，也只得打哈哈：“那就再等等吧，谁让他们是成兄的儿子呢，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南郭逸暗自奇怪，成韵是相当看重这场比赛的，岂会无故缺席，莫非他们此行一无所获，无颜回来？想来又不太可能，虽然他们没正式交过手，但看成韵绝非泛泛之辈，况且又是极要强的人，怎么会不辞而别惹人笑话！他突然又想起了在金沙遗址遇到的那两个人，恰好也是两个…难道会是他们？可他扑到的那人明明是个女子，除非是…
　　他正胡思乱想时，忽见元杰面前那杯茶几乎未动，以为他不爱喝铁观音，便命家丁给他沏大红袍。可元杰却摆手道：“不用了，我久居西域，早已喝不惯中原的茶。我随身带着西域自酿的酒呢，喝这个就行了。”
　　酒也喝过几巡，底下未免有人不乐意起来。对他们这些世家之外的零散倒斗来说，参加摸金大会，夺魁只是个遥不可及纯粹撞运气的事，而借机找个好买家出手自己盗来的宝贝才是最实际的！毕竟平日把这些陪葬品拿去古董铺太担风险，而在摸金大会上找买家则尽可放心，因此都齐声催促。南郭栩见无法再拖了，只得站起身来高声道：“既人已到齐，便可开始了！诸位尽可将自己从金沙得来之物呈上，供大家赏鉴评判！”
　　虽然南郭栩强调了是金沙之物，本次摸金会的题目也要求是出自金沙古国的宝物才能取胜，但倒斗之中想混水摸鱼的大有人在，南郭栩话音刚落，便有人站出来献上了所谓的金沙葬品。那些古董商们便是现成的裁判，他们依次站到供桌前挨个看去。
　　南郭逸心知这其中绝大半都是假冒的，因此心中冷笑不屑，只管端坐在原位上摆弄他的折扇。然而其他人包括他叔叔却都极感兴趣的样子，尤其是刘延福，古董商的本性不免流露出来。他一眼看中了一件青釉泛黄的敞口折腹瓷罐，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心中暗揣这样精湛的工艺应出自盛唐，再看名字：李佑，这个人在盗墓界也算小有名气，刘延福也曾在别处收到过他的盗物，因此他心里暗暗决定待摸金大会一结束，先找这个李佑收了这件瓷器再说。
　　三大张拼在一起的红木四方桌上堆的陪葬品真是五花八门，大到石像，小到指甲大的碎玉，从衣食住行到祭祀典礼之物应有尽有！单是铜器就有铜鼓、铜锁、铜碗、铜钱、铜制的兵器；玉器更有玉戈、玉矛、玉斧、玉斤、玉环，叫人直觉眼前晕眩；陶器最多：陶制的十二生肖像，陶瓦、陶罐、陶盆、有人连一只陶灶也搬了来…另有海贝、东珠、漆器、瓷器、字画多少不等。还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
　　一通纷扰嘈杂之后，这些奇珍异宝虽然人人称绝，但却大都被淘汰了去，只因为再好再美终究不是金沙之物。这么多鉴赏古董的高手在此，小倒斗们企图蒙混过关的小算盘实在是打不响。众人或窃喜或失望或嘟哝不公，各自回到位子上坐定。葛从善道：“大家想已看到结果，金沙古国看来真是很有难度，只不知四大世家可有所斩获？”
　　此言一出，刚才还纷乱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四大世家岂是等闲之辈，他们定然有不凡之举！因此都争相观望。
　　刘延福年纪最长，因此另两家都谦让让他先来。刘延福也不多推辞，管家早转身对伙计耳语了几句，两个伙计匆匆奔了出去。众人不解何意，正交头接耳时忽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八个壮年伙计抗着一样庞然大物走了进来。众人定睛看去，竟然是一根一米多长的大象牙！满座哗然，南郭栩心中也猛吃一惊，这个刘延福虽非世家出身，但行事却不可小觑，从僰人悬棺中的记载里，他已知道了元末有人在金沙附近发现了很多象牙兽骨，但毕竟距离那时也有一百多年了，况且那些象牙既被人得了去，自然是早做成了家具摆设，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弄来这样整颗的！若论价值，这象牙自然比不上他们的，但难就难在这颗象牙完整无缺，毫无瑕疵的。他是从哪弄来的？他们明明在金沙转了个遍，如有这样大的象牙不可能发现不了，除非刘延福是抢在他们之前，难道逸儿遇到的就是他？但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从未听说过他善使银针啊！况且既然找到了金沙，何以舍小巧贵重的不拿，倒抬走这么个累赘东西？又或者那座地下古城并未完全打通，另有地方他们没有去到？
　　不仅他心中疑虑，南郭逸也震动了一下，这样完美的象牙若是能雕成一张浮云拱月床该多好啊！不然做成一张挂屏也绝对是稀世珍宝！那些小倒斗们早惊呆了，皆叹服不已，都道难得。
　　正在众人乱哄哄时，葛从善便催促元杰示宝。但元杰却坚持让南郭家先来。倒并非他真的谦虚礼让，而是一心想震惊四座，唱台压轴大戏。南郭家的家丁抬上来两块浅灰色扁石，大的一块长约一米，小的一块只有一半大。表面刻着许多古怪的花纹，石上各有一圆孔。众人不知是何物，都围上来看稀罕。南郭叔侄存心卖关子，只管任众人议论却并不立刻回答。只见南郭逸拿过一双乌木镶金箸，双手各执其一，便在石头上轻轻敲击起来，奇的是竟传来了圆润婉转的乐声。乌木在石头上唱起了古朴浑厚的商音，换以镶金部分击石则音质转为清亮高亢，南郭逸看似漫不经心随意敲打，听到众人耳中的却是一首仿佛飘自数千年前古老宫廷的曲子。
　　众人先是大惊，后便陶醉其中，个个敛声屏气，生怕破坏了这美涣绝伦的乐声。直待一曲终了，才有人轻声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南郭公子真是了不得，只用一双筷子，两块石头就能奏出天籁之音。。。”
　　南郭栩颇有得色道：“其实不用箸，只以手叩之也能发音！只是奏不出逸儿那样绝美的曲子来罢了！”说着在石头上连叩几下，顿时几个高低不同的音跳了出来。
　　一个满头华发，颇有些年纪的长者犹豫道：“《尚书》中则提到过商朝的石磬奏起来极是优美无比，‘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莫非这就是石磬？”
　　“周老板真是见识广博，不愧是古董行里的老行家！”南郭逸点头笑道，“此物正是石磬，屈原《大招》中写到的‘叩钟调磬，轻叩编钟细调磬，娱人乱只。欢乐的人儿舞翩跹。’说的正是楚人在编钟石磬奏出的乐曲中翩翩起舞的情景。你们看这石上的纹路，这便是弦纹！我特地命人找来古书考证，这种石磬应该是虎纹特磬，因此体积较大，份量也重。听说还有一种鱼形磬则比较小，是竖直悬挂起来供人弹奏的。”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两块怪异的石头竟是商代的石磬，从来只在书中看过，听人说过，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于是无不惊叹此物之稀罕，佩服南郭逸之博学。刘延福向来只知研究古董古玉，对乐器却是知之甚少，直到今日方才知道原来这也是古董行里极重要的一课。不由心中惭愧自己白活了一把年纪，又在这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却还不如一个后起之秀有见识！元杰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便如刚才南郭栩一般后怕！心想幸亏自己明智，否则要同南郭叔侄直接交锋还真不是闹着玩的。南郭栩的凤翅铲不但铲土是一绝，铲人可也如削土一般。
　　“难怪人都说八音之中，金石为先，今日一闻果然如此！没想到只两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竟也能有如此妙音！”
　　“这石磬绝，南郭公子的琴艺更绝，居然连商朝的石磬都能奏，我等是连闻都未曾闻过！”
　　南郭逸昂首笑道：“屈原曾有言，‘黄钟毁弃，青铜编钟被毁弃殆尽，瓦釜雷鸣。只剩下陶锅震响如雷。可见古人连陶质的瓦锅都能奏乐，石头又为何不能呢？何必非要珍贵的管弦琴笛！”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又有人问道：“听说两位去珙县寻访僰人悬棺去了，传闻可真？”
　　“那还能有假！这趟真是让我们大家开了眼了，那些悬棺在悬崖上一悬就是几千年，我们虽仰慕已久，却无缘一见！也就二老爷和大少爷这样的人物能有办法，非我等碌碌之辈可比！”
　　“南郭老爷真是了不起，那些悬棺都在百丈开外的悬崖绝壁之上，您竟如何上得去？南郭世家真当得起这世家二字，行事都与众不同呢！”赞誉声一时不绝于耳。
　　南郭栩甚是受用众人的艳羡，之前看到金沙古迹被人搬了个半空，料想这次是输定了，却还是侄儿有主意，别的都看不上，却偏偏看上了这两快石头。其实什么石磬他哪懂那么多，只是很多年前他哥哥娶郡主时，长沙王为显阔气，陪嫁妆奁品种甚是繁多，其中就有整套的玉质古乐器，仿佛里面也有编钟玉磬之类的，不过那只是为摆设用的。
　　连他也没想到南郭逸对音乐有如此造诣，心中不由庆幸幸好听了侄儿的，否则就是弄个什么玉璋玉贝的，虽价值昂贵但终究平平无奇。况且好的玉器自然已被那个袭击南郭逸的人拿去了，他们找到的那些再怎么着也是敌不过人家的。如今却凭这一支曲子大有扭转乾坤之势！
　　南郭逸更是得意无比，又习惯性地摇起了他的扇子，白玉的骨架越发衬得他脸如满玉，意气风发。
　　大家还在那称赞不绝，早把孤坐一旁的元杰给忘了。南郭栩冷不防瞥见了，忙客气道：“过奖过奖！在下真是愧不敢当！这悬棺虽在万丈悬崖之边，难以攀越，但总是事在人为嘛！我们叔侄也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还是请元兄将至宝拿出来让大家欣赏下吧！”
　　元杰虽也是四大世家之一，却常常被人冷落忽略。只因他不大出现在中原，又沾了一身胡人习气，与中原倒斗和古董商们都少有来往，因此众人也难免势利轻视他，都料他不会有惊人之举，此届魁首定又是南郭家，因此便漫不经心地附和道：“元老爷不妨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元杰表面憨傻，心里跟明镜似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冷笑，命下人将身旁的楠木小箱搬到桌上打开。众人凑上来瞧，只见箱盖开处一泓金光泻了出来，箱里一只金箔制成的神鸟展翅欲飞，旁边还有一只翡翠玉琮，真是金灿灿，光彩照人，玉盈盈，巧夺天工！那神鸟饰物外廓浑圆，图案分内外两层，都镂空了。内层图案为等距分布的十二条弧形齿状芒饰，芒饰按顺时针方向旋转，中心透空图案好似一个顺时针旋转的漩涡，外层图案由四只等距分布相同的逆向飞行的神鸟构成。鸟均作引颈伸腿、展翅飞翔状，飞行的方向恰与内层图案的旋转方向相反。在大红锦缎衬托下，里面的旋涡就如同一轮旋转的火球，周围飞鸟图案分明就是红色的火鸟。
　　而那玉琮造型奇特精巧，状若八角而中圆，高约七寸，通体碧绿，表面有细若发丝的微刻花纹。色泽如初，细腻如肤。整个玉琮分为十节，上面雕刻有40个人面纹和一人形图案，那人形图案刻得极为细致，连衣服的纹理也清晰可见，但见他两手平举，双脚叉开，长袖飘逸。整个玉器质地非常温润，呈半透明状。这两样东西一露面，又引起了一场骚动。大家集体看呆了，刚才的石磬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南郭逸的琴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世间绝无仅有的至珍至宝！众人连赞叹都忘了，一个个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又不敢去触碰，只管围着看。
　　刘延福反正败局早定，加之爱宝心切，倒也不以为意，然而南郭栩却不由地将两只拳头攥得死死的，脸上还得拼命克制着失望和不甘。怎么可能呢！当年成隐山三次入蜀均无功而返，后来索性退隐田园，他们还当与其寻访金沙不得受挫有些关联。他后来也曾跟着成隐山的步伐入蜀探访过，却连边也没摸着。后来想想成隐山这么大能耐都找不到的东西，何况自己！因此也渐渐放下了这个念头。这次能在僰人那里找到线索，发掘出金沙，在南郭栩看来根本已是前无古人的事，却不料这个傻不楞登，从未在他眼里的元杰居然深藏不露！
　　听说十五年前他侥幸从四川逃回西域后，再不提金沙两字，这次摸金一摸出这个题目，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因此打一开始，南郭栩便早将他剔除在外，根本没想过他会有可能胜出！难道逸儿在废墟里遇到的是他而不是刘延福？看他五大三粗一副胡人的样子，居然对中原的针灸术还颇有造诣？心中一时抱憾、惊疑、艳羡、怅恨甚至嫉妒集结于一起！南郭逸也坐不住了，脸上阴晴不定，小心地拿起金鸟，仔细观之再三。越看越是心凉，他打小便是玩着古董长大的，岂会不知此物之贵？纵观他们盗自金沙的所有物件里皆无堪与此物比拟者，费尽心机得来的岂不成了一堆废物！难道在古城里对自己下手的是元杰不成？论武功元杰对付自己倒是绰绰有余，只是那人分明是个女子，难不成一把年纪的元杰竟是女扮男装了几十年？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便从金鸟挪到了元杰脸上，痴痴地望着！赫赫有名的南郭世家败给了西域元家，这个脸他可丢大了！
　　“这个…恐怕当今世上只此一件吧？”沉默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小心翼翼问道。
　　“我看应是！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听也未听说过此物！”有人接口道。
　　“看这琮底的小字，跟殷商废墟出土的甲骨上的文字极为相似！端的是殷商之物没错！”
　　人群中惊叹声渐渐响了起来，元杰得意地微笑不语。
　　“啧啧，这宝贝只怕堆着黄金也没处买吧！”
　　“这真是出自金沙吗？”有些人始终对元杰抱有疑虑，于是犹疑着向南郭栩求证道。
　　“不错！这正是金沙之物！”突然一人高声答道。众人询声望去，却见一女子立于楼梯口，眉头似蹙非蹙，脸上似笑非笑望着众人。但见她脸若银盘，眉若柳叶，杏眼檀口，极为标致。可看她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寒意。众人看她又觉眼熟，一时皆愣在那里。
　　她一步步走近众人，瞥了眼箱中的宝物蔑笑道：“货是真货，可惜落入了贼人之手！”
　　“你这是怎么说话！摸金大会之上，到席的哪个不是盗墓中人！姑娘之意，我们都是贼人不成！”有人分辩道。
　　“我无意冒犯各位，我说的贼人不是指倒斗同道们，而是那些明抢暗夺，杀人越货的不齿之徒！”她眼波转向元杰道，“元老爷，您左肩上的伤可好些了？小女子的银针虽无大害，可扎了进去若不及时拔出，胳膊可就保不住了！”
　　元杰闻言脸色一变，他之前只知是兄弟俩，万没想到竟是个女子。那枚银针古怪得紧，扎进去后竟象被什么勾住了似的，拔也拔不出。他又不敢硬来，却又怕银针有毒，因此狠心咬牙割开了银针扎到的地方，把针取了出来，疼得他到现在胳膊还抬不起来！想到这不由怒上心头，但当着众人又不好发作。只得冷笑一声：“这位姑娘说话奇怪，老夫根本都不认得你！”
　　“原来是她！”刘延福此时却已猜出了这女子的身份，正是成韵。只是不知她与元杰结了什么梁子，那日望江楼初会之时，两人还好好的，看起来并无过节啊。
　　“元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十日前我们还在这望江楼里同桌对饮，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底下有人脱口惊呼道：“这不是成公子吗！”又有人抢道：“这哪是什么公子，分明是成小姐！”“可是摸金大会历来没有女子参加的。。。”
　　女人盗墓的并不是没有，但那只是为生活所迫的无奈之举，聊胜于沦落青楼而已。也难免被男同行们轻视，更是绝对够不上参加摸金大会的资格的。而享誉盛名的成家竟然打破积习让个女人搅和其中，甚至出席摸金大会不免令其他人感到震惊和不满！底下顿时吵嚷起来。
　　南郭逸初时只是怀疑地打量着她，一边回忆着前日的情景一边同成韵做着比较，及至听到银针二字，心里猛地狂跳了几下，就是她！这个可恶的女人，用银针封了他的哑穴，害他丢人现眼！虽然当时并无外人，但当着自家奴才的面也够狼狈的了。她应该还不知道墓里相逢的是谁，眼下自己可是在暗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坏笑起来。
　　成韵提高声音道：“因我父亲突然去世，弟弟又年轻，因此我才不得不挑起成家的担子，这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有些人，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却卑鄙龌龊，才真正叫人不齿呢！两日前，我同弟弟从金沙回来参加摸金大会，却在途中遇袭，险些被一群蒙面人给杀了！逃离时，我用银针打伤了为首那黑衣人的左肩。只消请元老爷给大家看看您左肩是否有伤便可清者自清！”
　　“笑话！姑娘不知为何偏要污蔑老夫！”元杰怒道。
　　南郭栩在旁呆呆看了半日，听得下面喧哗，才醒悟过来，忙对成韵道：“是啊，成小姐刚才所言可有凭证？元老爷也是四大世家之一，若无凭据只怕难以服众！”
　　“我刚才说了，他袭击我们时，我曾用银针伤了他的左肩！我这银针是特制的，一头有倒勾，名为生死一线，也叫顺逆神针。如以逆端扎进穴位后，极难拔出。”成韵亮出一根银针递给南郭栩，又自随身所背的小包中拿出一绢布包裹之物，“这些都是我和我弟弟从金沙古迹里找到的，但半道被他抢去，惟有这样东西幸在我随身行囊中得以保全。”南郭栩打开看时，竟是一个金面具！与元杰的太阳神鸟分明是同一种金箔所制。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金沙传说里的金面具！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南郭栩为难地向元杰道：“元兄，你看这…你可方便当众让大家一验？否则只怕人多口杂，若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未免有损元兄清誉！”
　　元杰脸白了白，冷笑道：“南郭兄既如此说，我想不让验都不成了！我这左肩的确有伤，不过不是成小姐说的什么银针扎伤的，而是被人用剑刺伤的！前日夜晚我在客栈遇袭，那刺客一剑刺中我左肩，幸亏我手下及时赶来，他才匆匆逃跑。成姑娘，这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你简直是贼喊捉贼！我们遇袭你也遇袭，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巧得让人难以置信！大家一看我的伤口便知我所言是否属实。”说着，解开外衣，露出左肩，果然包得严严实实。他镇定地解开包扎的布条，左肩上一道深深的伤痕，众人皆围上来看稀罕。摸金大会开了这么多届，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发生！这些人里，除元杰外数南郭栩和葛从善武功最高，南郭逸武功虽不高深，但素爱收藏剑器，看伤口那么深那么长一道口子，绝非银针所致，的确象是剑伤。
　　“葛庄主，你看呢？”南郭栩不愿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把难题推给葛从善。其实他早已见识过了成韵的银针，虽然元杰的伤口看来很像剑伤，但并不能排除他中针之后割开伤口取出银针。只是以他的性格是绝不肯做这种得罪人的事的，因此只装不知。
　　葛从善脸上仍是看不出任何表情，见问略一沉吟道：“这样的伤口岂是小小一枚银针所致？看着的确象剑伤！”
　　元杰面露得色，成韵气极，情不自禁地捏紧了一枚银针，恨不能一针扎到葛从善毫无表情的脸上。“你分明是偏袒于他！我的银针他拔不出来，所以只得用剑割开肉来取针！才会留下这样的伤疤！”
　　
　　“成姑娘看来是不服在下的判断？我天秤山庄素以公正服天下，既大家让我来做评判，我自当让你们双方都心服口服！元老爷说遇袭，成姑娘也说遇袭，你们俩又都有金沙古物在手，如此看来必有一人撒了谎！要断清是非也不难，我想问几个问题！”
　　“第一，既然你们都找到了金沙古迹，那请问它到底在哪里？”
　　“青羊！”两张纸条上都只简简单单写了这两个字。其他的倒斗们都削尖了脑袋像看出纸上写了什么，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葛从善看后只是分别给南郭叔侄和刘延福看了一下便烧毁了。但从他们的态度显而易见两人的答案都是正确的。
　　“好，你们都答对了。那我问第二个问题！你们都说遇袭，那么袭击你们的武器分别是什么？”
　　“夺命钎！打伤了我弟弟的脚，差点伤到脚筋，他现在还行走不便，正在一安全处养伤呢！”成韵毫不犹豫地答道。
　　元杰却有些犯难，他自然不能说伤他的是银针，因此随口编道：“是一把短剑，可能是步光剑吧，当时太黑，我倒没看清！”
　　众人相视侧目，心中各自嘀咕。元杰的武器虽向来极少示人，但难免有资深年长之人才见过他的夺命钎，因此有些人心里不免对他起了疑。大家交头接耳，各执己见。
　　“这。。。”葛从善语塞了。
　　南郭栩看了他一眼，接道：“元老爷所用的确是夺命钎，但一来夺命钎造成的伤口与刀伤非常相近，恐怕无法作为证据。二来使用这种武器的也非他一人，所以也不能由此断定就是他所为。。。”
　　葛从善突然抢道：“是极是极！还有第三个问题：除了伤口以外你们各自还有何凭证可以证实两位所言？”
　　两人一时皆无语，那晚仓皇交手，逃命之际，成韵实在想不出其它证据。元杰先开口道：“我遇袭事出突然，除了手下这些人可为我作证外，倒无其它证据了。”
　　成韵脑海里灵光闪过，忙道：“那晚我们仓促抵御时，我弟弟的背包被对方划破扯下，里面上百件玉器滚了一地，我想那些玉器这样摔过之后，难免有些会留下裂痕。这种痕迹与其自身的旧痕不同，应该能辨别出来。”
　　“上百件玉器！”底下有人惊呼。
　　元杰手心捏了把汗，心想幸亏自己怕太张扬，只选了这个翡翠玉琮和太阳神鸟，他这两天赏玩了无数遍，似乎这两件东西并无摔伤。因此干笑了一声道：“可惜在下能耐有限，只有幸挖到这么两件，这上面可并无姑娘所说的摔痕。”
　　“不可能！你既挖到了金沙古墓，怎么可能就这两件！元末流民在四川挖得的一个金沙旧坑，仅象牙玉器就好几百件，这翡翠玉琮太阳神鸟乃是金沙皇陵之物，难道你进得皇陵只盗得两样不成！”成韵怒道。“你常年在西域，对中原情况不甚了解，你如何在这短短几天里就能发现世人搜寻了上百年的古迹！我早该想到了！这一路上一直没见过你的人，本还以为你脚步慢，原来是早已在暗处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了！”
　　“成姑娘，说话要有凭据！休要信口雌黄！”元杰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我虽很少踏足中原，但你可别忘了，早在十五年前我便已来过四川寻访金沙了，虽然那次出了点意外我未能如愿，但多少也会有点线索，这次二番寻宝有所得也并不奇怪！”
　　他只顾撇清自己，却没注意自己的话很容易让人产生遐想，果然底下早有人嚷起来：“原来元老爷十五年前就已有所收获了呀，难怪这番轻而易举就独占了鳌头呢！”
　　“这样的比试还叫公平吗？”旁边一紫衣少年冷笑着接口道。本来就有不少人不服他，这么一来索性都起哄起来。
　　元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南郭逸看着忍不住好笑。南郭栩却怕闹出事端来，忙息和道：“大家不要误会，此事我略有知晓，当年入蜀寻宝的并不止元兄一个！据我所知，当年大多数倒斗都去了，就连刘兄你也…”
　　刘延福心中深怪他把自己也扯进来，却又不得不说两句：“是有这么回事，当年我们很多人一同相约来寻访金沙，我因家中有事因此刚入蜀便匆匆返家了。后来听说当年同行的遭遇不幸，死伤大半…元兄当时听说也是受伤不轻…这事都过去十五年了，在座的人里也难免有师傅师兄或叔伯亲戚的当年也参加过，况这题目是抓阄抓出来的，也说不得公平不公平的话。”
　　众人见这么说了才稍许安静下来，南郭栩又适时对元杰和成韵道：“两位也请少说几句，别伤了和气！既然你们双方各执一词，那看来只能由葛庄主来给个公断了！”
　　众人都知道葛从善公正之名，连远居西域的元杰也信服他。成韵看了看葛从善，想起成功的疑虑，但又看不出什么破绽，见元杰点头同意，自己也不好反对，只得默许。葛从善也不推让，见大家都望向他，便淡然道：“既大家都愿听在下的意见，那我少不得说两句。只是我天秤山庄也有自己的规矩，凡有找在下裁决的，就得悦服鄙人之断才是，否则我也乐得作壁上观。”
　　“那是当然！”众人齐声道。
　　“葛庄主的公正之名，江湖皆知。今日这么多倒斗同道和各古董铺的老板在此，大家都是个见证，既然他们双方都同意请葛庄主来公断，自然对您的判决不会有任何疑议。两位对吧？”南郭栩冲元杰和成韵道。
　　两人皆点头表示同意。
　　“你俩各执一词，难辨是非。且不论你们谁是谁非，单说摸金之赛，两位的东西同出一处，论价值也在伯仲之间，难分胜负。依在下之见，此事稍假时日自能水落石出，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作处置。”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之公？分明是个活稀泥的，成韵心中不屑，于是冷冷道：“他东西都抢到手了，要是跑了怎么办？”
　　“不行，她已过了摸金之时，就等于自动弃权了！”元杰也同时脱口而出道。
　　眼看着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葛从善忙道：“你们方才刚同意了无论在下如何裁决都不会有异议，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大家都住在福居，今晚便请南郭老爷派人在福居各处把守，不许放走一个人！如其他无干之人有想离开的，请现在说明，立刻搬离福居。”
　　葛从善转向南郭栩问他的意见。南郭栩心里哀叹这回真是湿手沾上了干面粉，摊上了这甩也甩不掉的大麻烦！可谁让他们南郭家是这次的东道主，总不能袖手不管吧！
　　绝大多数人都愿意留下来看个究竟，金沙两个字令不少人贪欲膨胀，暗想或许能捞点便宜，哪个还肯离去，于是一起回到福居。南郭栩果然安排人手在福居外层层把守，连鸟都飞不出一只。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天底下尽人皆知却总能得逞的道理。虽然元杰从青羊到望江楼全都安置了眼线小心防范，也在福居小心监视着住客们的情况，但他万没想到成韵是个女子，更没想到他们真敢回到福居。
　　成韵恢复了女装，雇了顶小轿，轻而易举地就进了福居。所幸风扶危还未离开，当成韵突如其来出现在他房里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禁不住连声责怪道：“你们俩跑哪去了！留下张字条说有事要办，耽搁几天就回来，也不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弄得我天天坐立不安，就怕你们出事！”
　　“风大哥，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成韵见他那般着急，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说了这一句之后，沉默了半晌才抬头道，“其实我只是同成功出去玩了几天，谁知路上遇人打劫，成功脚受了伤，我怕那些人跟踪到这，因此暂时把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自己改回女装先回来找你。幸好你还没走！”
　　“你们两个莫名其妙不见了，不等到你们回来我怎么能安心走呢！知道打劫你们的是什么人吗？成功的伤势如何？”风扶危关切道。
　　“幸而没伤到筋骨，我帮他止了血包扎了一下，应该无事。那些人皆黑衣蒙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不过他们好像盯着我们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我才担心暗箭难防。因此悄悄回来找你就是想拜托你帮个忙…”
　　“什么忙？你只管说，还这么客气！”
　　“我想把成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福居，自然我们暂时不能再住以前的房间，所以风大哥，得麻烦你一下才行！”
　　于是风扶危依成韵所言，带了几个镖师去成功藏身的土地庙将他接了来，成功扮作一位老太太，微微颤颤由风扶危搀到了自己房里，对掌柜只说是他们新接的生意，送一位老夫人去金陵看她的女儿。饶是机警戒备的元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打眼前走过，也未怀疑什么。于是成功便躲在风扶危的房里养伤，而风扶危令手下镖师再腾出了一间房供成韵暂住。
　　他们就这样在元杰的眼皮底下在福居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日，当时他们还不知道是元杰干的，只一心想找出这个卑鄙小人。于是成韵决定让成功在客栈暂歇，自己换上女装去望江楼。她特意等到日过正午，望江楼戒备渐松之时才溜了进去。
　　既在望江楼亮了相，姐弟二人也不用再改头换面躲在风扶危那里，因此便光明正大地住回自己的房间。元杰对此很是困惑恼火，他和手下数十人明明沿途都防范严谨，怎么会两个大活人出现在眼前都毫无觉察。更可气的是他连两人何时回的福居怎样回的都一无所知！
　　“老爷，不如把那两人作了，一了百了！”手下出主意道。
　　“蠢材！现在再下手不是正好给人把柄抓吗！弄不好南郭栩这个老狐狸已经守在那里等着咱们去自投罗网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惟今之计，只有抵死不认，静观其变了！这个葛从善也不知道搞什么鬼！”最后一句元杰只在齿间低语，旁人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姐姐，咱们现在没证据可怎么办呢！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把我的腿伤给他们看看，元杰那厮能把伤口伪装成剑伤，我这个可是货真价实被夺命钎所伤，总做不了假吧！”成功翘着伤脚坐在桌边啃着鸡腿道。
　　“就算是也没用！今天南郭伯伯已经说了，你这伤口的确很像刀伤，夺命钎也不是只有元杰会使。那个葛从善还标榜自己是什么天下之公，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且看他明日如何判决！”成韵闷闷不乐道。
　　“难道我们就由着那个元杰砌词狡辩不成？对了，姐，你今天注意瞧瞧葛从善没？是不是像我之前猜的那样？”
　　“咳，我一心盯着元杰，哪有心思注意他啊！”
　　“这个葛从善，我非揭穿他的真面目不可！”成功狠狠咬了口鸡腿。
　　“找我有何贵干呀！”一个人推门而进。
　　两人一看不由大惊齐道：“葛庄主！”
　　第十四章 漫漫长夜
　　“我是来帮你们的！”葛从善竟然破天荒笑了，“你们如今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难道不需要帮忙吗？”
　　“你会有这么好心？”
　　“不信吗？如果不是我，今天在望江楼，你们就已经输定了！”
　　“哼，如果不是你替元杰百般辩解，他早乖乖认罪了！”
　　“他为什么要认？就凭这个？”葛从善斜睨着成功的伤腿不屑道，“夺命钎不止他一人用，况且这个伤口也很难断定就是夺命钎造成的，依我看也很像是刀伤！如果不是我故意拖延一日，只怕就要算元杰赢了。无论如何，你们一是迟到，二是女扮男装蒙骗在前，三是名声资历毕竟都不如元杰，如何令人信服？”
　　“那你打算如何帮我们？”成韵眼波一转，站起来问道。
　　“这个嘛，我是本次大会的裁决之人，我自有办法！”葛从善傲然道。
　　“你不是葛从善！说，你到底是谁！”成韵突然扣住葛从善的手腕，一根银针抵住了他的脉门。
　　“哎，你瞎说什么呀！我…我就是葛从善呀！”他挣扎道。
　　“葛从善？男人戴镯子的古来倒也有，只是不会留下这样的印迹。”成韵一把举起葛从善的手，手腕处果然有几圈比肤色稍白的印迹。“你腕上的镯子是拿掉了，可印子尚未褪尽，看这印痕应该是金花钏那类的连环镯吧，没有哪个男人会戴这种手镯的！难道大名鼎鼎的天下之公葛大庄主是个女人不成？我猜，你耳上一定还有耳洞吧，只是你用易容术把它掩饰掉了，不过很可惜，你忽略了手腕！”
　　手镯自古以来虽是女子的装饰物，却也并非女子的专利，有些男子尤其是有钱有地位的也会喜欢在手腕上套一个镯子以显其尊贵不凡的身份。但这种男用镯子通常都是价值不菲的翡翠或纯金宽镯，越是浑圆大气越显身价高。而金花钏这类的花式镯子是用一根或数根纯金或镀金条扭成几圈相连的圆环，套在腕上做装饰用，也有使用银质材料的，多的甚至可以做成十几圈，也有套在手臂上的。这种为装饰目的而做的饰物却是只有女子才会佩戴。
　　“没想到成大小姐果然心细如尘，精明厉害啊！我的易容术已颇有火候了，可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葛从善很是懊恼，但旋即又抬起头认真道，“不过这回我可是真心想跟你们合作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羊脂小瓶，“你们看，这就是还颜膏，只需加点醋便可洗去易容妆，我连这种独门密药都肯拿出来给你们，等于是把自己的软肋都示人了，这样你们总该信我了吧！”
　　“信你？你骗了我们多少次了！”成功一跳一跳跑到门口问伙计要来了醋，就地用桌上的茶杯调好了还颜膏，便朝葛从善脸上抹去。葛从善勉强忍着，脸上不大会功夫便卸下了一些古古怪怪的软膜之类的东西，在成韵成功的猜测中，一张妙龄少女的粉面一点点露了出来。
　　“原来洛阳那个郡主真是你假扮的！”成功叫道。
　　那女子闻言微诧：“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何人，你瞒别人可以，瞒我可是妄想！”成功故弄玄虚，引得那女子好奇心更甚。
　　成韵一心只想知道这女子的来历和意图，因此不耐烦道：“因为你眉心那颗痣！和那个假郡主的痣一模一样，因此我们早就怀疑你了！”
　　成功很不满姐姐抹煞了他的巨大贡献，抢道：“我在望江楼一看到你这颗痣便会很自然地想起了郡主，因此当时就感觉你应该是那个女子！”
　　“哎…”那女子惋惜道，“易容术虽能以假乱真，就是唯独有一点不好，脸上的痣无法遮盖。我特地将痣点成与眉同色，希望能让人注意不到它，但却还是看得出来！”
　　成功安慰她道：“其实也不是很明显，只不过我记性好，观察力强罢了！这是我们这行的通病！”
　　那女子闻言白了他一眼，对成韵笑道：“我姓余，名迟迟，自小便出来闯荡江湖，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不过就是会哄哄人罢了！”
　　成功不由嘀咕道：“哄哄人罢了？说得倒轻巧，也不知道把人骗得有多惨！”
　　迟迟撅起嘴道：“我可是真心想来帮你们的，别用老眼光瞧人好不好！”
　　“帮我们？是害我们还差不多吧！”成功想起前事，气道，“快把一万两银子还我们！”
　　“你记性不是很好的吗？我当时留下请帖给你们的时候就说了，权当抵了那一万两了，你怎么转眼就忘了？难道那请帖不值一万吗？”那女子吃吃笑道。
　　成韵冷冷道：“若是真的自然值，可那张却是假的！我们没被人扣起来就算万幸了！”
　　“哎哟，那只是意外嘛！我作假可是无人能破的！只是…谁知道那个南郭逸花样那么多嘛！唉，只怪我是小骗子，却不是小偷，不然偷一张给你们就万事全休了！不过，你们最后不也进去了吗？嘿嘿，若不是我把这个信息及时通知了你们，你们怎么能赶得上这个五年才一次的摸金大会嘛！怎么有机会重振你们成家的声望嘛！”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从洛阳到四川，我们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你让我们来参加摸金大会，现在又说要帮我们，到底是何居心！总不会是我们成家对你有恩，以致你念念不忘，非要回报不可吧？”成韵冷冷道。
　　那女子嫣然笑道：“成姐姐真是聪明，当然不是无偿的！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我帮你们得到斗神，你们帮我一个忙！”成功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么会功夫已经改叫姐姐了。
　　“你帮我们得到斗神？你倒挺会拣现成！”成韵也笑道，“我们本来就当之无愧，何须你帮忙？”
　　“成姐姐，你也太乐观了点，照现在的情形，你们和元杰谁能胜出还很难说呢。主动权可是在我手里。”余迟迟笑道，“要是我说你们恩怨牵扯不清，摸金大会只按规矩办事，若是按之前公布的章法，你们过了摸金的时辰，元杰已经赢了！这样评断，相信大家也不会不服！”
　　“你这口蜜腹剑的！一口一个姐姐倒叫得亲热！你可别忘了你不是真的葛从善！”成功气道。
　　“就因为我不是真的葛从善，所以才来找你们呀。不然摸金大会早结束了，还能拖到现在？”
　　“说说你的条件。”成韵冷冷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帮我盗一个墓而已！”
　　“盗墓？！”姐弟俩不由吃惊。
　　 “如果这么容易，你何必费尽心机找上我们，江湖上盗墓高手说少也不少，你大可出银子找去，还怕重赏之下没有勇夫吗？况且现在有能耐的倒斗都齐集于此，你出个万把两银子找谁不行？没准一千八百也能找到。”成韵冷冷道。
　　“厄…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度的！不过只是一点点，对别人或许困难，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的！”
　　“你好象很了解我们？”
　　余迟迟笑道：“实话跟你们说吧，早在去洛阳之前，我就已开始物色了。刘延福年岁已大，且有退隐之意，就算我能说动他，也怕他是有心无力；元杰为人阴狠，我怕自己引狼入室，再说他十五年前来找金沙竟差点命丧于此，十五年后再来居然还不如你们两个后辈，真是忝列世家之名了；至于南郭逸嘛，本来我倒是有意与他合作的，只是…”
　　“幸亏你没找他，不然包你懊悔死！你想必也是见了他之后才知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成功有些得意。
　　“你们千万可别小觑了南郭逸，他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不堪！”迟迟冷笑道，“我不找他自有我的原因，但绝不是看轻他的盗墓本领！相反，他和你们绝对有的一拼！”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们？我们成家十多年前便已隐居江南，你怎么会知道我们？”
　　“提到盗墓，就不可能不知成隐山这个名字！成老爷当年的英名至今仍为盗墓中人津津乐道！因此我在分析了形势之后便希望见见你们！我打听到你们要去洛阳，所以就有了迎客来里的永安郡主！”她越说越为自己的精彩表演而感到骄傲，“这也正是为何你冒我之名骗了洛阳县令却安然无事的原因！”
　　“为了一试你们的身手，我可真是煞费苦心！把你们引到成都来，又连夜将那些路牌都重新整理了一下，路边的茶寮也是我安排的，目的就是要这次参加摸金大会的人找不到方向，看看这种情况下你们中谁能胜出！”
　　“原来是你干的！”姐弟俩想起一路上懵懵懂懂，不知身在何方的茫然失措，不由都暗自咬牙。
　　迟迟看着他们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忙道：“你们可别以为我是闲着没事逗你们玩！皆因我要你们帮我盗的那座墓也是要在一片辽阔之地，没有方向线索可依，因此才考验一下你们之中谁堪当此任！”
　　“我们凭什么要受你要挟！我自会想办法证明元杰的卑鄙无耻！”成韵很是火大。
　　“我相信你早晚能想出办法，但至少明天不行。人只要有欲望，便会考虑达到自己目标的条件。你们想要得到斗神的愿望，丝毫不亚于我想盗那座墓穴！所以不妨考虑一下，这可是互惠互利的事，咱们双方都不会吃亏！”
　　斗神，对成韵来说的确是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它吗！因此她明知这女子来历不明，蹊跷诡异，种种不妥之处，却还是忍不住脱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你们不消费心，骗人是我的拿手好戏，我自有办法搞定那个元杰。我包他明天一定当众显出原形来！”
　　“好，只要我们能得到斗神，就帮你去盗墓！你要盗的墓在哪？”成韵下决心道。
　　“这个嘛！我暂时还不能说！此事关系重大，待你们得了斗神之后我自会告诉你们！夜已深了，我也该告辞了！”话音才落，她已站了起来飘然而去。
　　成功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对成韵道：“没想到她轻功也不错，脚步如此轻盈，未必在我之下！”
　　“好啦，人都不见了，还看！”成韵嗔道。
　　楼下传来三下更鼓声，不觉已是三更了。于是成韵叮嘱成功早点休息，便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了。才关上成功的房门，自己对面那间却吱呀一声开了门，南郭逸迈出门槛站在当地笑道：“这么巧啊，半夜三更的，成姑娘还没歇着呀！”
　　成韵没好气道：“你不也没睡吗？”
　　“看来火气不小呀，还为白天的事生气那！元杰怎么说也是四大世家之一，你们又没有力的证据，想扳倒他可难罗！我倒要看看那个葛从善有什么能耐力挽狂澜！”
　　成韵微笑着走到他面前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邪不压正，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总是要败露的！”南郭逸机警地一把扣住她的右手，只见她手中捻着一根银针。
　　他得意笑道：“成姑娘，有话好好说，干吗动这些针啊药的！”
　　“没想到南郭公子真是机敏过人，”成韵懊恼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若此刻不告诉我。。。你这辈子就不用说了！”话音未落，左手已抛出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南郭逸的哑穴上。南郭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不由又窘又恼。他在地下已经领教过这银针的厉害，因此知道成韵并未用逆端扎他，但虽然不须惧怕毕竟是很丢人的事，因此恨恨地捏紧她的手不放，用眼神和动作恐吓她快替自己拔针。
　　成韵忍不住笑道：“放手！我这人胆小又怕疼，你若再抓着我不放，我可就要喊救命了！”南郭逸怕她真的嚷嚷起来引来众人围观自己可就糗大了，因此放又不是不放又不是，正纠缠间突然隔壁的南郭栩房里传来了声响。成韵虽然讨厌南郭逸的行事作风，但却也不想让他过分难堪，于是便倏地拔下了银针。同时低低地威胁道：“我不管你今晚看到了什么，你要是敢出去乱说，你就等着下半辈子又聋又哑又瞎吧！”
　　南郭逸一挑剑眉道：“人彘？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旋即他又笑道：“其实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我只不过是在梦游罢了！因为你还欠我一个答案，所以我做梦都惦记着找你！”
　　成韵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完继续做你的梦去！”
　　“那个字谜呀！你还没回答我呢！我怕你忘了，特意提醒你一下！”
　　成韵恨得牙痒：“你不早就知道了吗！还问我干嘛！你是想提醒我，你曾经卖过一个人情给我吧！可惜这个人情是你自己硬给的，别指望这样就能要求我替你做什么！”
　　南郭逸哼道：“我们南郭世家是何等人家，岂会做这种小家行径！我只是对此事好奇得很，摸金大会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一出戏呢！”
　　成韵气结，冷冷道：“我劝你少管闲事！好奇心往往会惹祸招灾的！”
　　“我要是你，现在就没空跟人斗嘴了！只有一晚而已，如果想不出有力的证据，到了明天一切可就难说了！”他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道：“难道你真相信那个葛从善？他连元杰的伤口是十字剑所致都看不出来呢！”
　　成韵还未反应过来南郭逸已经砰的关上房门，从门缝里甩出了一句话：“早点睡吧！女人熬夜会老很快的！”
　　成韵恨恨地推开自己的房门，却见一男子正襟危坐房内，桌上的油灯被破门而入的风猛地吹了个趔趄，将那人笼罩在阴影里的头部露了出来。却正是风扶危。自知道成韵姐弟俩涉险之后，他便叮嘱了手下的镖师额外保护他们。自己也时常注意着他们四周的情况，成韵姐弟俩在房里商谈私事，他自是不便进去打扰，但若不见她安然回房休息，他怎么也安不了心，于是便索性在她房里等着。
　　成韵将手中的银针收了起来笑道：“风大哥，是你呀！吓我一跳！”
　　“我担心你的安全，所以在这等你！你既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风大哥！”成韵叫住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谢谢你！”
　　“跟我你还这么客气！”风扶危笑了笑，但迟疑了一下又道，“韵妹，有些事或许我不该打听，但这次自在四川与你们重逢后，我总觉有些怪异！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一直瞒着我？”
　　“风大哥，你想到哪去了！我有什么需要瞒你的…你就放宽心吧，过了明天，一切就都过去了！”
　　风扶危看着成韵一脸郑重的样子，也不便相强，只得叮嘱道：“那你可要自己当心啊，有事千万要告诉我！”
　　成韵微笑着送走了风扶危，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明天真的一切都能过去吗？就靠那个余迟迟？转眼已是深秋，虽然成都温暖湿润不觉秋凉，但毕竟深夜还是有萧瑟之意。成韵关好窗户，躺在高床软枕之上，只管胡思乱想，却怎么也睡不着。元杰那个老狐狸不知还会有什么坏水！不知怎地，南郭逸的声音总是在她脑海里浮现！十字剑！
　　他总不会特地去买把剑来割吧，定是用的身边现成的。照南郭逸这么说来，他身边应该有一把十字剑。。。元杰手下有四五人持剑，除了照胆、破山这样沉重厚实的长剑外，短剑里。。。她猛地坐了起来，元杰手下的确有个瘦小精干的是用十字剑的！那剑造型奇特，剑尖向上6寸处另有一字形剑尖横贯于剑身之中，呈“十”字形。横突之剑，一侧略向下弯，另一侧向下弯曲而略向外折出，横剑有脊，两边锋利。这种剑型使它兼有刺、勾、割的功能。对了，一定就是它！那么，只要能证明元杰肩上的剑伤其实就是他手下的短剑所致，他就无法自圆其说了。他今天可是亲口当众说是被一柄他没看出来历的剑所伤，象十字剑这样特别的剑即使是头一次见也绝不可能描述不出来。
　　那天遇袭时也看到过这把十字剑，只是她对剑只是略有了解，根本不知道元杰的伤口竟会是用那把剑割开的！没想到南郭逸对剑器倒真有研究，只是为何今日他又不当众说出呢？除非有人能帮自己证明的确是十字剑所伤，否则仅凭自己一家之言也难以服人！南郭逸会有这么好心吗？难道是他的诡计？他绝不会甘心让元杰夺冠，因此巴不得他被踢出局是肯定的，但是他就会愿意让成家得到斗神吗？成韵摇摇头，觉得这种可能性也几乎为零。这个南郭逸，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或者他是想令两家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成韵突然觉得南郭逸比她想象的精明多了。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晚的情形，似乎又看到了那群黑衣人站在她面前，手持利器，杀气腾腾。成韵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来…在她想通之前，已经酣然睡去。
　　第二天，众人早早来到了望江楼。成韵早晨下楼时本想去二楼看看元杰的动静，但走到二楼楼梯口时正巧看到南郭栩同着几位古董商过来，她怕南郭栩多心，以为自己不信任他，因此只得站在那里打了招呼一起下楼。早餐时，元杰并未露面，但南郭栩一脸放心的样子，因为今天一大早，他已亲自盘问过昨天守夜的家丁们，并无一点异样。
　　众人在望江楼依次坐定，只等元杰和葛从善一到便好戏开场了。然而几杯茶下了肚，这两人还是踪影全无。成功不禁担心地对姐姐耳语道：“那个小丫头不会是搞不定，所以开溜了吧？”
　　“不会，她在咱们身上费了这么多心思，自然是早有准备，岂会轻易放弃？等着吧，她一准早打好了算盘！”
　　南郭逸的位子恰在成韵旁边，见她姐弟俩交头接耳，便也学他们的样子向成韵鬼鬼祟祟道：“昨夜可有收获？”
　　成韵白了他一眼：“你的武功比我也好不到哪，你怎么会看出元杰的伤口是十字剑所致！”
　　“因为我并不是看出来的，而是用这个想出来的！”南郭逸指指自己的头，颇有得色道，“再说我的武功怎么可能跟你一样，你根本就不会武功嘛！”
　　成韵气结，也不再理他。正在这时，葛从善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颇为郑重其事，看来是特意收拾过了，玄色长袍用一根鹅黄色腰带束了起来，显得很利落精干。腰间佩着削金如泥的破影宝刀，破影刀素有刀中之王的美誉，倒非是它真的比天下所有的刀都厉害，之所以称它为王，实乃因为它刀长只有一尺一寸，恰与天子的诏书同长。这本有些犯忌，但江湖中人不拘小节，朝廷也不去深究这些盟主、掌门的不敬之处，在皇帝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无伤大雅的乡野草寇，只要乖乖听朝廷的调令，还是有用得着的地方的。比如葛从善，虽标榜隐世独居，但其实每年山东进贡给皇上的贡品他都出钱出力小心护送，山东府衙颇承他的情。只是不知何故他今日气色有些不好，脸色晦暗。
　　南郭栩一见他忙问起元杰，葛从善冷然道：“我与元老爷又不同住一室，也非至交，我岂知他起来没！”众人失笑。
　　成韵站起来对南郭栩道：“二老爷，为何元杰还没到？您可说过会守住福居，不放走一个人的哦！”
　　“我们南郭家承诺的事定会办到，你放宽心吧！”南郭逸瞪了成韵一眼道。
　　南郭栩早派人去请元杰了，因此向大家笑道：“可能是元老爷有伤在身，所以起得晚了，我已派人去请，大家稍安勿躁！”
　　半日，一个仆人忽然神色慌张匆匆闯进大厅，也顾不得礼数便在南郭栩耳边嘀咕了几句。南郭栩脸色立变，立刻唤了葛从善一起随那仆人走了出去。
　　成韵奚落南郭逸道：“哟，这般神秘兮兮，不会真是让他给跑掉了吧！”
　　南郭逸见刚才叔叔神色大异，恐是出了事，也无心跟她斗嘴。
　　足足两顿饭的功夫，南郭栩才回来。只见他脸色阴沉，局促不安，脚步也变得分外沉重，他慢慢走到场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有气无力道：“元杰他…他去了！”
　　“真跑了！去了哪里！”成功腾地站了起来怒道。众人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他去了阴曹地府！”南郭逸冷冷解释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成韵被这个意外打懵了。不过一夜而已，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死！况且昨夜客栈戒备森严，不可能有刺客闯入，难道他是自杀不成！打死成韵也不信这个大坏蛋会自杀，底下一片喧哗已乱作一团。
　　“诸位静一静！现今出了人命案，官府肯定是要来查问的，大家恐怕都得在这多留几日了…但是有一点我得预先提醒大家，要是咱们大家的真实身份被官府知道，即使没杀人也是个死罪，所以请大家好自为知！”南郭栩语气沉重道。
　　顿时众人纷乱，欲走，又被南郭家众多下人拦住；欲留，又知是非之地，难免招祸。一时有恨自己贪心的，有怪自己爱看热闹的，有怨南郭家办事糊涂的，还有思计脱困的。。。个个都生怕连累到自己身上，都急着想撇清。只是南郭栩也没空理会他们，只命家人看紧众人，自己叫了侄子、刘延福和成家姐弟随他一起去看元杰的尸体。
　　
　　元杰的房门口早有仆人和客栈的伙计拦了起来，不许闲杂人等进去。进得房内，只见元杰仰面直挺挺躺在地上，两眼瞪得溜圆，满脸惊异愤怒之色，脸也因此扭曲得吓人。成韵看了一眼，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愿再看。葛从善一直留在房里看着，见到他们来，忙道：“你们可来了，怎么这么久，我在这等得真是心焦！我已派人报了官了，官府想必就派人来的。”
　　南郭栩正没主意，闻言连声道：“好好，葛庄主如此处置甚妥。只是摸金大会出了这种事，可怎么好！咱们这行本就是犯忌，如今又出了人命案子，只怕凶多吉少！”
　　“是祸躲不过，死了人如何瞒得住，此事终须官府出面才是！”刘延福皱眉道。
　　南郭逸忍着阵阵恶心凑上前去仔细看元杰的尸体，但见前襟沾满了血，撩开看时，前胸竟一片血肉模糊，皮肤溃烂，鲜血凝结，煞是恐怖。饶他见惯死尸的人，都不禁想吐。成功看到他察看伤口，便也凑过来瞧，一看之下只觉汗毛倒竖，心里直发毛。不禁脱口道：“怎么死状这么恐怖！就是地下埋了百年的腐尸都没这样吓人的！”
　　“哎呀，逸儿，你就别看了，官府自有仵作来验尸！这官府怎么还没派人来！真是！”南郭栩急得团团转。
　　南郭逸却充耳不闻，仍小心检视着。成韵实在呆不住了，踉跄了几步退至房外。风扶危的房间就在元杰对面，死了人这样大的事早已传遍了客栈，他自然也早听说了。但他生性谨慎小心，不愿过问江湖恩怨，遇事绕道走的脾气，因此反命众镖师各自在房内侯命，不许擅离，不许看热闹。自己也只管在房里看剑谱，此刻听到房外比刚才更闹哄哄的，便将门开了道缝瞧瞧情况，却看到成韵苍白着脸捂着胸口倚在门边，忙走出来关切地问她出了何事：“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这死者你认识？”
　　成韵怕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忙勉强遮掩道：“我不认识，只是恰好是我父亲旧友的朋友，因此过来看看。风大哥，你就住他对面，昨夜可曾看到听到什么？”
　　风扶危摇头道：“昨夜与你别后，我便回屋睡了，并不曾留意。来，你先到我房间休息一下，看你脸色这么差，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我自己便是大夫。”成韵勉强微笑了下随他进房去。瞥见桌上的剑谱，成韵不禁道：“你可真好定力，人就死在你对面，你还看得下书！”
　　风扶危淡定道：“我十六岁起便随我爹行走江湖，什么事没见过，哪怕这个！所虑的倒是出了人命官府一插手可就有的烦了，只怕一时赶不回去了！”
　　“这也是没法的事，真是苍天弄人！”成韵叹道，本以为上天庇佑，让他们竟然找到了金沙遗迹，达成了父亲的心愿，斗神也是赢定了，可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一向极有主张的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对了，韵妹，对面死了的那人听说是去望江楼聚会的，我到成都这些天，总觉得望江楼似有什么诡异之事。连这客栈里都住了好些杂人，鬼鬼祟祟的。前些天客栈里的人大半跑去了对面的望江楼，接着又突然都不见了，过了七八日才陆陆续续回来。正好那些日子你们也不在，难道？”风扶危突然转念想到。
　　“你想哪去了！我和成功不过是刚巧出去玩了几天罢了，哪就跟他们扯到一起了！”成韵忙掩饰道。
　　“无关便是最好了！江湖险恶，你一个女孩子家，越发要趋福避祸，千万别牵扯进此事才是！既不认识那人，就别去管了。”风扶危叮嘱道。
　　成韵心中叫苦，她倒是想袖手，可如何躲得过。
　　“韵妹，你没事吧？”风扶危见成韵脸色白得吓人，不由起疑道。
　　“没事没事，我只是刚才冷不防见到那样恐怖的尸体，所以吓到了！”
　　“的确可怕！别说你了，我也吓得够呛！”成功突然进来接口道，他也是脸色煞白，一气灌了两杯茶才缓过来点。“姐，这回我可是真服了那个南郭逸了，那么恶心的尸体，他居然研究了半天！”
　　“他哪是人啊，不知道怎么长的！跟平常人根本都不一样！”成韵想起南郭逸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的笑容，还有让人气结的言辞就想咬牙。
　　“成姑娘，你也是知书识礼之人，难道连人前莫说人非这个道理都不懂？”南郭逸略带讥讽的声音又横空出现了。他居然毫不客气地自己推门进来。
　　“彼此彼此了，你不请自入难道就不失礼了吗？”成韵素来心胸宽广，从不背后说人是非，平日还常如此教育成功，今日偏失了态，更何况还当着风扶危的面，未免有些脸红下不来台，于是忙还敬堵上他的嘴。
　　“厄…我…我是来找你们！眼下是非常时期嘛，自然也顾不得那么多礼数了！相信风公子不会介意吧？”
　　风扶危拱手道：“那是自然！不知南郭公子有何贵干？”
　　南郭逸反手关上门，低声对他们道：“元杰的尸体你们都看到了吧？有没发现什么？”
　　“那么恶心的尸体，谁会去看！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成韵嗔道。
　　成功干笑了两声道：“其实我也有看的，不过。。。只看了两眼！”
　　“正是这点奇怪呢，杀人便杀人吧，何必把尸首弄成那样？倒象是有深仇大恨似的。”
　　他话未说完，成功想起那尸体惨不忍睹的模样一口茶都吐了出来。
　　“你看你，见惯死人的还怕成这样！”南郭逸嘲笑道。
　　“见惯死人？！”风扶危一愣。
　　“哦，他…他是指我父母家人皆亡故了，从小到大见惯了人死去，所以不该如此害怕才是！”成韵忙解释道，然后背着风扶危狠狠掐了南郭逸一把。
　　南郭逸吃痛，心下会意，话中有话道：“哦，正是呢，我只当风公子与成姑娘甚为捻熟，她家的事无所不知呢！原来也不尽然！”
　　成韵也拿他无法，只得装作没听到。
　　风扶危却认真道：“亲人亡故跟陌生人怎么同呢！况且依南郭公子所言，此人死状恐怖，也难怪成功害怕！”
　　“对了，风公子，你就住在他对面，可曾听到些什么？”
　　“这我早问过了，风大哥什么都没看到听到。”成韵闷闷道。
　　风扶危歉然一笑：“真是不好意思，在下向来不过问江湖恩怨，只管自家押镖之事，因此没留意过这些。”
　　“元杰武功不弱，这凶手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他，那武功该高成什么样了？难道是他的仇家？”南郭逸沉吟道。“风公子，你再仔细想想，昨夜对面有没什么细微动静，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都别放过。”
　　“南郭公子，实在是抱歉，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风扶危抵死就是这个答案，南郭逸也拿他无法，只得向成韵道：“昨夜客栈有人严密把守，不太可能有外人闯入杀掉一个武功不俗的人，还不留一点声响，我怀疑凶手就在客栈里，就在我们之中！”南郭逸的推断令在场四人心底都升起一股寒意。
　　风扶危不禁靠近成韵，怕她受到伤害般道：“韵妹不会武功，根本不该算在嫌疑之列！”
　　“那可未必，她的嫌疑可不小！她虽不会武功却能杀人于无形！”南郭想起她用银针封住自己哑穴的事，完全不象风扶危眼中看来的那般纤纤弱质，如娇柳扶风。“更何况她和元杰昨日刚起了…一点点争执…”说到这，他冲成韵眨了眨眼。
　　“争执？韵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风扶危越发疑惑了。
　　成韵见再呆下去早晚露出马脚，忙拉了南郭逸道：“啊，风大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南郭伯伯正找你呢，还只管在这里磨磨叽叽惹人讨厌！”
　　一出风扶危的房间，成韵便使出全身力气死命踩了南郭逸一脚：“你少说两句话会死啊！一个大男人这么唠叨！”
　　南郭逸疼得龇牙咧嘴，抱脚委屈道：“我以为你那位风大哥是你的红尘知己嘛，哪知道原来你瞒着他这么多事！哎，说真的，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要你管！是不是那只脚也不想要了啊！”
　　“我告诉你哦，要是我脚残废了，你下半辈子可得背我！我南郭逸风流倜傥江湖闻名，要是成了瘸子可怎么办！也难怪你嫁不出去，我们这行本来就是见不得天日，想嫁人怎么跟人家交代呢，是吧？算了，实在不行我就受点委屈吧，反正我们南郭家有的是钱，多养几个老婆也无妨，就当做善事了…”话未说完，另一只脚已经被成韵无情地践踏而过，只剩下他自己在那呻吟。
　　成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姐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否则若是拿出银针来，你现在大概已成刺猬了！”
　　第十五章 如假包换
　　“姐，你别跟那个南郭逸生气了，犯不着嘛！”成功追着成韵劝道。
　　“那家伙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呢！我只是担心他的乌鸦嘴却可能灵验呢！元杰死得如此蹊跷，难保不牵连我们！”
　　“姐，他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咎由自取！”
　　“话虽如此，可事情没弄明白总让人忧虑。真正可怕的是那个害死他的人！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何居心！”
　　“元杰久居关外，谁知道惹了什么麻烦！也许是他自己得罪了仇家，遭人暗害呢！也可能是昨日在望江楼，有人知道了他身携如此巨宝，见财起意呢？”
　　“就怕事情不是这样简单！”
　　“咳，这个自有官府去查！咱们何苦操这心！”
　　“可如果凶手真的在我们之中呢？也许他还会继续杀人，也许他有什么阴谋！不查清你能安心？如今的世道，十官九贪，剩下的那一个即便不贪，智商也很有限！靠他们的话，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成都县令终于姗姗来迟，他腆着肚子在门口转了一下，便命仵作进去验尸，自己则随南郭栩进房品茶去了。这个成都县令数年前曾任江西临川县令，正是南郭世家所在地的父母官。凡是任过临川的县令，没有一个不知道南郭世家的威名，上任后自然少不了要拜访一下。因此这位如今的成都县令与南郭栩也算旧相识了。这次摸金大会选在望江楼，南郭栩也是煞费苦心。摸金大会，首要的便是安全。一百多号大大小小的倒斗和来收购赃物的古董商聚在一起，难免显眼。为此南郭栩曾亲自拜会这位县令大人，好好打点了一番，才敢确保无虞。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既有了这层关系，又是旧识，成都县令对南郭栩自是另眼相看，视如上宾，十分客气。案情没说几句，闲话倒聊了几大篇。在他看来死了个外乡人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只不过例行公事而已。
　　那仵作四十多岁，大小案子也经历了不少，然而乍一见元杰这副样子也着实吓了一跳。谁知一验之后更是吃惊，元杰胸前的伤口虽溃烂得皮肉模糊，但凭他多年的经验来看并非致命伤。但他周身除了这个伤口和左肩一处更轻微的小伤外便再找不出伤口了。他验了几遍，也无法断定其真正得死因。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县令早已等得不耐烦，命衙役来催促再三，仵作才匆匆进去禀告。
　　“此人应是昨夜三更时分死亡的，全身有两处伤口，一为左肩，似是剑器所伤，但只伤及皮肉；另一伤口在前胸，已经溃烂难辨。。。”
　　“前胸这伤就是死者的致死原因吗？”
　　“这个。。。”仵作一时竟犹疑不定，抬头看看南郭栩欲言又止。南郭栩极有眼色，见此情景知他有不便让自己听到的话，便忙欲起身告退。然而县令却摆手道：“南郭老爷是皇亲国戚，又深谙武学，于公于私都不必避讳！你只管说，若有为难处，说不定南郭老爷还能帮上忙呢。”
　　仵作见老爷这么说便不再迟疑，源源本本地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县令微一沉吟道：“如此说来此案倒是桩奇案了。。。南郭兄，这人到底是何来历？既同你是朋友想必你该知道些详情吧？”
　　“大人，这元杰原也是中原人士，二十年前举家迁到了西域，在那里做些古董买卖。我二十多年前便认识他了，只是后来断了音讯，直到最近才重又联系上。我想着我们都一把老骨头了，总是相见日短，因此才约好了一起来四川游玩，叙叙旧情，谁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原来如此。。。他可曾与谁结怨？”
　　南郭栩捻须道：“这倒未曾听说，只是他这次来中原可能带了不少银两，会不会是有人谋财害命啊？”
　　“有这可能！”县令拊掌道，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可就算是谋财害命也须查清是怎么害的，如今连死因都查不出却如何是好？”
　　“大人不必焦虑，好在我的家丁日夜在客栈中守着，这福居本身又门户严谨，自昨夜到现在都无人进出，凶手一定还在这里，慢慢查访终究是破得了的！”
　　县令立即转头命下让掌柜的把所有住客的名单拿来，又命衙役不许放走一人。“成都向来安宁祥和，从未出过此等恶劣之事！看来是跟外来之人脱不了干系，此事非同小可，待本官查清原委，各位才能离开。”
　　客栈的住客们听说，顿时骚动起来。掌柜的只得安抚道：“大家别急，如今出了人命，不查清谁也脱不了干系。倒不如在这等几日，待官府审结了，大家也好求个心安不是！因情况特殊，本店给各位客官打个八折，请大家暂忍一忍！”
　　众人也知道此事不审清楚，自己也难免被列为嫌疑人，事已至此，只好自认晦气。各自回房歇息，或在大厅等候消息，或给家人写信告知行程耽搁不提。
　　因涉嫌的人太多，不便一一带回县衙，县令只好屈尊在福居就地过堂。掌柜早在三楼为他准备了一间宽敞舒适的上房作为临时公堂，一百余人依次被叫进房里盘问。从游客到伙计，一个也没落下。主要就是问问姓名，籍贯，来四川做什么，命案发生时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可有人证等等。
　　成功显得有些紧张。他的脚伤还未全好，所以走路仍有些一瘸一拐的。成韵低声安慰他道：“我们又没做亏心事，何必紧张！你镇定些，照我教的说便是！”
　　“可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官那！呆会大人一问话，我答不出怎么办！”成功担心道。
　　风扶危在他们前面，闻言转过身拍着成功的肩道：“别害怕，我还在你前面呢！不过就是例行问话而已！”
　　排在成韵之后的南郭逸今天难得的安静，连素爱拿在手中炫耀文采的折扇也合拢着。断情剑随意地斜挂腰间，显得毫无生气。成韵不禁挪揄道：“你今日怎么如此安静，难道是…做贼心虚！”虽然她声音很轻，却把沉思中的南郭逸吓了一大跳。
　　他看着成韵若有所思道：“若我是你，我倒真要紧张一番了。”
　　“你什么意思啊！难道你怀疑是我！”
　　“不是我怀疑你，而是别人会这样怀疑！昨天所有在场的倒斗都对那场争执印象深刻，这些人一经盘问多半会供出你。然后官府就会查你昨晚在做什么！昨晚你有人证吗？你弟弟可不算！”
　　成韵哑口，迟疑了半天道：“昨晚自然有人替我作证…”
　　“那个葛从善？你确定他会替你作证吗？再说就算他当时真跟你们一起呆到三更，那么三更以后呢？”
　　“你昨晚果然在外面偷听！”成韵后悔当时没有索性戳哑他。
　　“你别再拔你的银针啊，偷听人言岂是君子所为！我昨天只是碰巧看到那人进房时的背影而已，所以猜是他。”
　　“你住我对面是别有用心吧，怎么我们的一举一动你都那么清楚！”成韵恨道。
　　“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可是关心你们啊！不然管他谁是凶手，与我何干！”
　　成韵还待回嘴，却听得轮到风扶危了，忙转过头去看情况。对风扶危的盘问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出来了，他对成功微笑道：“没事的，不过随便问几句而已，进去吧！”
　　成功捏着一把汗跛着脚进去，腿瘸得更厉害了。一进门，还未及看清上面大腹便便的县令，便脱口而出道：“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干的！”
　　“本官还没问话呢，你瞎嚷嚷什么！”县令不满道，“把头抬起来！”
　　成功低着头左顾右盼，县令吆喝再三，见实在躲不过才不得不抬起头来。县令皱眉道：“本官长得很吓人吗？还是你长得太丑陋，为何鬼鬼祟祟不肯抬头！”
　　“我只是天生怯官…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好了好了，你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县官不耐烦地打断道。
　　“什么也没做啊，一直在房里呆着…三更以后就睡了！我姐姐可以替我作证！”
　　“你是哪里人？来四川做什么？”师爷例行公事地问道。
　　“厄…我是苏州人氏，和姐姐来四川…游玩的…”
　　“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脱口而出后又觉得此言不妥，因此又补充道：“其实还是有一点点认识的…家父生前跟他有几面之缘…”
　　“你姐姐叫什么？”
　　“成韵，就排我后面。”
　　一听成韵的名字，县令眼睛一亮。“你们跟死者的关系不只这么简单吧？我听说昨日你姐姐与死者在望江楼大吵，可有此事！”
　　“也不能算是大吵，只是有点意见相左罢了。”成功擦了下汗道。
　　“哦？是为何事意见相左啊？”
　　“这…我们丢了点东西，当时怀疑是元杰拿的，因此吵了起来。”成功按成韵编的说道。
　　“丢了什么？为什么会怀疑元杰？”果然不出成韵所料，那些倒斗们虽然供出了他们与元杰的过节，但为了自身考虑，都不约而同地隐瞒了原因。
　　“一…一个玉佩，因为曾给元杰看过，他看过之后就不见了，所以就怀疑是他了…”
　　“你可以出去了！”
　　成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退了出去，看到成功狼狈的样子，南郭逸不禁心中一沉。成韵倒不以为意，泰然自若地进去了。县令的问话同刚才盘问成功大同小异，只是眼睛一直在她身上打转。待成韵回完话后，他突然问道：“你昨夜在你弟弟房里聊天可有旁证？我是指除了你弟弟之外。”
　　成韵迟疑了一下道：“当时天秤山庄的葛从善也在…我三更回房时，南郭逸和风扶危都看到了。”
　　“这倒希奇了！葛从善昨晚晚饭后就在房中睡觉，如何与你们交谈？还谈到三更？”
　　“这不可能！他二更以后来找我们的，三更才走！他来的时候南郭逸也曾看到，大人不信，可以叫他来当面对质！”
　　县令狐疑地看着她想了想，吩咐人把成功、葛从善和南郭逸都唤了进来。
　　“昨晚我的确是看到一个男子在二更时分进了成功的房间，三更才走。那男子身形体貌看起来跟葛庄主颇为相象。”南郭逸实话实说道。
　　“南郭公子，你也说了只看到背影而已，天下相象之人甚多，何况只是背影！”葛从善淡淡道。
　　“什么你！”成功涨红了脸怒道：“葛从善你什么意思！你存心害我们！”
　　“成公子，你这是什么话，我与你们素未谋面，更无冤仇，何谈一个害字！我昨晚确实没见过你们。”葛从善不愠不火道。
　　“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根本不是葛从善！这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葛从善！”成功歇斯底里地指着葛从善吼道。“她是个女骗子易容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县令拍案道。
　　“我说的句句属实，大人不信可以验证！江湖上有一种易容术，可以装扮成另一个人，但并不是没有破绽，你们看他眉心的痣…”成功指向葛从善的手被成韵一把拉住：“他眉上哪有痣！”成功仔细一看顿时语塞，葛从善脸上干干净净，别说眉头，整张脸都没有一颗斑点。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县令和师爷早已被他们弄得迷迷瞪瞪，成韵姐弟俩既吃惊又着慌。南郭逸沉吟了半晌道：“这世上的确有易容术，但以醋洗之可以现出真容…”
　　“南郭公子既这么说，那便请公差拿醋来，我当着县官大人的面洗给大家看看，以证明我的清白！”
　　“还要加还颜膏呢！搜他的身，他身上肯定有！”成功嚷道。
　　“还颜膏？”南郭逸挑了挑眉，饶他博闻广识，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东西。因此疑惑道：“这个我倒没听说过，不过只要把醋溶进水里就可以洗掉易容之物了。”
　　“到底怎么说！”县令不耐烦地挥手道，“拿醋来拿醋来！”
　　众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洗了半天，整个屋子里都弥漫起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可葛从善的脸上却一点变化也没有。“这怎么可能…姐，难道昨天晚上来找我们的是鬼不成？难道咱们俩的眼睛都花了不成？”成功喃喃道。
　　“够了！不要再胡闹了！成功，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本官也敢信口开河！”成都县令怒喝道。
　　“大人请息怒，昨晚确实有一个葛从善来找过我们，这位葛从善是真的，并不代表我们所说的就是假话！请大人查出那位假冒之人一切自可清楚！”成韵忙解释道。
　　“大人，我想成氏姐弟也不会笨到编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话来塞责，如此看来可能真有人冒充葛庄主，还请大人明察！”南郭逸附和道。
　　依着县令的脾气，早把成氏姐弟锁了带回县衙去了，酷刑伺候，不怕他们不乖乖招供。但南郭逸的面子也不能不给，怎么说他也是长沙定王的外甥。因此只得对成韵勉强道：“好，本官就暂时信你，但是你们三人都不得离开客栈，直到本案查明为止。”
　　一通折腾下来，已到傍晚，县令早已劳顿不堪。于是打道回府，但留下十来个人在客栈看守。一来防止再出事端，二来也是怕有人潜逃。
　　 “简直气死人！又让那个死丫头给耍了！”成功气道。
　　“这个葛从善看来是真的了…他那张脸都快让醋给泡软了，也没有变化！”成韵愁道。
　　“他本来就是真的，我已经问过小二了，昨夜傍晚时分在大厅看到了他，他满脸疲惫，还要了一大碗面，跟几天没吃似的，所以伙计印象特别深。吃完之后他就回房了。”
　　“回了房就不能再出来了吗？难道伙计在他门口守了一晚不成？”成功道。
　　“可是他回房的时候已经敲过了二更，那时另一个葛从善正在同你们闲话家常，难道他会分身术？你们见过的那个葛从善真是有人易容的吗？”
　　“难道你也认为我们是在撒谎不成！那天你自己也看到有个象葛从善的男子进过成功的房间，难道还是我们故意找人扮了给你看的？”成韵气道。
　　“那…你们能告诉我，这个假葛从善找你们到底所为何事？”见成韵姐弟俩对视一眼后便都默然不语，南郭逸一打扇子道，“好，不说也罢！算我多管闲事！那在下告辞了！”
　　“哎…慢着！”成功叫住他道，“姐，我看就告诉他吧，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成韵咬了下唇道：“好吧，那个假的是一个女骗子所扮，她假扮葛从善是为了找人替她盗墓，昨晚她来找我们谈条件。她说能帮我们揭穿元杰的真面目，条件是要我们帮她盗一座墓！”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就答应了？”南郭逸的语气在成韵听来有些嘲弄的口吻，因此她赌气道：“我是答应了！为了斗神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
　　“你别激动嘛，查案是需要冷静的。好了，废话少说，元杰房里并没有你们说的玉器，这倒还不算奇怪，或许他藏于别处，未放在客栈里。但奇的是连那两件拿出来参选的翡翠玉琮和太阳神鸟都不见了！所以我怀疑仇杀的可能性不大…”
　　成韵心里气道，也不知是谁废话连篇！听了南郭逸的分析不由道：“你是说是有人见财起意杀了他？”
　　“有这可能…你们有没注意到他桌上的茶壶里泡过茶？可元杰他是不喝茶的！在望江楼等你们的时候，他曾无意中说过，他喝不惯中原的茶，出门在外都带着西域的烈酒。而两只茶杯也只有一只茶杯里有沏过茶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成韵想了想道：“说明…房里有另一个人？…”
　　“不错！福居的每间客房里都预备了茶炉和水，便于客人可以随时热茶喝。所以元杰完全有可能跟这个凶手认识，甚至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去拜访他，因此早早准备好了茶等他了！然而现场看来元杰房里的被子却是凌乱散开的，身上还穿着内衣，看上去他当晚应该是已经上床休息了。虽然他不是很守中原礼数，但也不至于明知有客来访还早早上床，并且穿着内衣招待来客吧？”
　　“但也不能断定就是那个来客杀的呀！也许是他走了之后另有人进去杀了元杰呢？”成功不以为然道。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但还有几件怪事：第一，茶壶里泡过茶，可是现在里面却连一点点茶叶沫子也没有。福居的伙计侍候得十分周到殷勤，每天都会为每个房间换茶壶茶杯床单被褥，把房间弄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可今天伙计们还没来得及进去换新的茶壶呢，那喝剩下的茶去了哪里？总不会是元杰体谅伙计们辛苦主动替他们干了吧？第二，被子如此凌乱，床单却平整如新，如果元杰真的上床睡过，何以床单上一丝褶皱也没有？元杰可不像我这般斯文！第三，窗户虽关着，插销却未插上。元杰不是粗枝大叶的人，自己房中放了此等宝物，即便他对成都的治安非常放心，也肯定会把窗户关好销上的。也就是说窗户被人打开过，而又没有撬动的痕迹，因此很有可能是凶手在房内打开的。第四，福居的防护本来就很严谨，再加上昨夜客栈中有我们南郭家的家丁把守着，一夜平安，怎么可能有刺客闯入，必是这客栈中的人所为。”
　　成韵嗤之以鼻道：“你是说凶手倒掉了茶，然后伪装成元杰是在睡了之后被生人所害？但我们根本不知道元杰约的是谁，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里他与谁相熟，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想或许是凶手做贼心虚吧！”
　　“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凶手是谁，跟白说一样！”成功泄气道。
　　“所以我觉得我们该去现场看一看呀！元杰的尸体还在那里，一切都没动过呢！”
　　“我们？”
　　“那当然，你是重大嫌疑人呀，你不去怎么给自己洗脱嫌疑！况且你精通医理，应该能从元杰尸首上看出点情况！”
　　
　　成韵想起元杰死时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寒战。这个该死的南郭逸，竟然还要她去验尸！南郭逸见她愣着不动，坏笑道：“莫非你怕了？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俗话说得好，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你看看我，我今天对着他的尸体足足一顿饭的工夫，我何曾怕过！”南郭逸很为自己骄傲地摇摇扇子，全然忘了上午他检查尸体时煞白的脸色和冰冷的四肢。
　　成韵虽一肚子气却发不出来，查勘现场的确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她也知道在那里或许有希望找出线索，而在这里发愁却是于事无补。因此她强作镇定道：“去就去，我学医的岂会怕死人！剖尸我都敢！倒是你，到时候别支持不住啊！”
　　“好极了！”南郭逸鼓掌道，“我还从没见过剖尸呢，这回托你的福，可以开开眼界了！”
　　成韵气呼呼地一把拉过成功道：“我们走！”
　　“哎哎哎，怎么还有我！”成功正一边饶有兴趣地看他们吵架，一边啃着一只酱鸭。见姐姐要拉他一起去看那么恐怖的场面，忙找借口推搪道：“我脚还没好呢，难道柱个拐杖去？你们去现场只能悄悄的，要是带上我岂不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要给惊动了？再说万一遇到人什么的，我这伤脚，跑都跑不了！”
　　“也是，他现在轻功也使不了，带上他也帮不了忙，万一有事我也照顾不了两个人啊。”
　　成韵恨恨地瞪了成功一眼：“懒死你算了！”但也拿他无法，真让他一蹦一跳地去元杰房里，的确是太引人注目了。于是叮嘱道：“那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别乱跑啊！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有事走开一会！”
　　“知道了知道了，这么晚了，除了风大哥谁还会跑来，我会应付的！”成功满不在乎道。
　　 “风公子，我们家老爷有请！”风扶危正在房中看书，南郭家的一个家丁敲门道。
　　“风公子！这么晚了没打扰你吧？”南郭栩客气道。
　　“当然没有，只是不知南郭老爷找在下有何要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事，只是有点东西想托风公子帮我送回江西，不知风公子可愿意接在下这笔生意？”
　　“这…”风扶危略感惊讶，这趟来四川能够打开局面已经是成绩斐然了，没想到还会有生意送上门，而且是南郭世家的生意，这对会友镖局无疑是件好事。赚钱倒是其次，关键是对提高会友在四川江西甚至整个江湖上的知名度都很有裨益。但也正因如此，所以他特别谨慎，不知南郭栩为何要找初来四川的他，而不找一家在四川有名望的大镖局。
　　“会友虽在江浙一带也算数得上的镖局，但在四川却知者甚少。我这次还是第一次带队来四川接洽…”
　　“风公子，你不用多虑，不过是在四川买的一些特产，蜀锦、茶叶之类的，虽然咱们认识不久，也没啥交情，但是我相信你。老夫一辈子阅人无数，我不会看走眼的。”
　　“承蒙南郭老爷瞧得起，只是我们这趟在四川耽搁了太久，镖师们都急着回家，只怕不太方便接您的生意！”
　　“你们回了家也是继续走镖，何不接完我这笔生意再回去！况且从这里回临安，江西正好顺路，不过多费几天罢了，风公子应该不会推辞吧！
　　“南郭老爷说哪里话，开镖局的哪有推辞生意的理！可是眼下发生了命案，也不知啥时候才能上路，只怕会耽误了南郭老爷您的货…”
　　“这个倒也无妨，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是时鲜货怕放坏了，就这么定了吧！等哪天案子了结了，你便起程就是。”
　　风扶危无可推托，再者南郭家的生意谁不愿接，因此略想了一下便应允道：“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不知南郭老爷何时有空签下契约，交接货物！”
　　“哦，随时可以！不如今晚就办妥了吧，明日县令大人还要过来审案，我怕没时间处理这些！”
　　南郭家到底是财大气粗，来四川住了没几天，叔侄俩已经买了一大堆东西。尤其是那个南郭逸，别看是个大男人，竟比女人还爱买东西，光是蜀锦就塞满了老大一个楠木箱子。还有茶叶，名酒和漆器等等，零零碎碎竟装了足足七个大箱子，虽然南郭世家很有地位，但风扶危还是很小心地当面点清了货，然后才双方签了约，收了镖银。
　　第十六章 玄水银针
　　成韵真是后悔死自己居然会听了南郭逸这家伙的话来看什么现场，尤为不可原谅的是居然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而是从窗口爬进来。南郭逸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在这种三层高的楼上飞檐走壁还是不成问题的，可是成韵却惨了，南郭逸连拉带拽好容易才把她弄进元杰的房间。成韵犹自惊魂未定，南郭逸已招呼她道：“快过来瞧瞧！”
　　成韵摸索着走过去一看，元杰的尸体正在眼前，吓得险些失声叫了起来。幸好南郭逸早有防备，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南郭逸掏出一根小蜡烛点上，淡淡的光晕使夜色变得朦胧起来。成韵鼓足勇气咬住牙探头看去，元杰的伤口果如仵作所言模糊难辨，鲜血凝结成深褐色。不由吃惊道：“怎么会这样，人才死了不到一天，现在又不是夏天，尸体怎么烂这么快啊！”
　　南郭逸摸索着元杰的尸体道：“你看仔细了，不是尸体烂得快，而是这个伤口烂得很快。”
　　成韵眼睁睁看着，忍不住问道：“你难道就不怕吗？”
　　“死人我倒是摸过无数了，不过刚死的还是头一次碰到，还死得这么难看，谁不怕呀！这不是没办法吗，你连看个尸体都吓成这样了，让你动手你敢吗！”南郭逸很显摆地答道。
　　“要我是不敢，”成韵认识南郭逸以来还是第一次佩服他，“可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何苦找这不自在？”
　　“谁说没关系，元杰可是死在我们南郭家举办的摸金大会上，若不查清了，我们南郭家的名声岂不受连累！”
　　“你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你叔叔都没这么紧张，你急什么！”
　　“那怎么同！我才是南郭家的一家之主！我爹临死的时候再三叮嘱过我，南郭世家要我撑起来，我怎么能辜负他的期望！”
　　“我说你会有那么好心帮我呢！搞半天还是为了你自己啊！”
　　“顺便嘛！主要是为了帮你，顺带把我们南郭家自己也给撇清了！”南郭逸笑道，“好了，赶紧看看伤口吧！”
　　“血肉模糊的…”成韵迟疑道，“这怎么看嘛！”
　　“提醒你一下哦，我们现在可是在偷偷验尸，不是官府的仵作，被人发现可就惨了，你最好麻利点！”
　　“知道了，看就看…”成韵忍着恶心凑近看道，“这伤口有点古怪啊，是什么武器会弄成这样！”
　　“有什么发现没？”
　　“等等…”成韵掏出一把打磨得极薄极小的寒光匕，小心地挑开伤口，半晌她突然轻声叫道，“伤口上洒了玄水…”
　　“嘘…你确定？”南郭逸忙道。
　　“玄水对皮肤腐蚀性极强，尤其是伤口，一旦沾了玄水很快就会腐烂。古时有一种剥皮的酷刑，就是在人后颈轻轻划一刀，然后灌入玄水，整张皮很快便与骨肉分离…本朝的太祖皇帝就曾用它剥了贪官的皮，做成两面鼓悬于县衙堂上以警示后人。难怪他的伤口这么快就难以分辨了呢！”
　　“很明显，凶手是故意毁了伤口，掩盖自己的身份！”南郭逸分析道。
　　成韵点头道：“凶手怕我们从元杰的伤口上看出蛛丝马迹，比如看出他所使用的武器，或者是一些我们所知的特点，所以他才故意泼了玄水，把伤口弄得溃烂模糊，这样我们就看不出了！”
　　“正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符合我之前的判断：凶手是我们认识的人！”
　　成韵轻轻颤抖了一下：“会是谁呢？真可怕…”
　　“也许真相会很震惊很残酷，不过你的个性应该很坚强，什么也不会击倒你吧！”南郭逸说到最后一句不由地笑了起来。
　　“你不如说我是冷漠，只要不伤害到我和成功，其他的人和事我一概不会放在心上。”
　　“包括你的风大哥？他出了事你也不在意？”
　　成韵瞪了他一眼：“好好找线索，废话可真多，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你以为你这样的女人我就见过吗？”南郭逸小声嘟哝着在房间里东翻西找。
　　成韵装作没听见，也不去理他。
　　南郭逸把房间的角角落落悉尽翻遍，却一无所获。虽然事发后，他们已经注意保护现场了，但这一天折腾下来，他们自己，还有仵作衙役们进进出出的，本来就难以发现的痕迹更是毁得一点不剩了。他拿起那个空茶壶闻了又闻，总觉得里面有股淡淡的味道，可又说不出是什么味。于是问成韵道：“你喝茶吗？”
　　“有一点了解…”成韵专心在检查尸体，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南郭逸的意思。
　　“你过来闻闻，这是什么茶？”
　　“没什么味道啊…”成韵狐疑地闻了又闻道。
　　“什么鼻子呀！也太对不起你们成家的盛名了吧！亏了你爹还是当年威震盗墓界的绝世英才呢！”南郭逸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成韵分辩道：“这能怪我吗？我爹可从来没打算让我学盗墓，盗墓方面的本事一点都没教过我…你不是能闻出来吗？还问我干吗！”
　　“我是能闻出一点味道，可我分不出它是什么茶…天下茶叶这么多，难道要我一种种去闻了比较吗？那得到什么时候…”南郭逸嗅了又嗅，喃喃自语道，“这好象不是茶的气味，好像有点板栗的清香…”
　　成韵未及等他说完，便转身翻查尸体去了：“你慢慢闻吧，我继续去检查尸首了…”
　　南郭逸又隐隐闻到这房间里有一股古玉的气味，他循着气味从窗口一直找到壁橱那里，可见元杰曾将玉器藏在壁橱里。连窗框上都留下了些须气味，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是通过窗户把玉器运出去的。他兴奋地正待将这个发现告诉成韵，一转头却见她正用那把寒光匕在捣鼓着伤口。不由心中大骇，轻声道：“你干吗呢！”
　　“别紧张，你不是说过你正盼着开眼界的吗？我只是想看看他的伤口到底怎么样。”成韵毕竟是自幼学医，又生性冷静，虽然元杰的伤口惨不忍睹令她恶心胆怯，可一旦开始着手研究，她便把那些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她只想知道真相。
　　“你还真剖…小心别把尸体弄坏了，让官府发现就惨了！”
　　“放心吧，我的医术可不象你的文才那样。”
　　“什么意思？”
　　“浪得虚名啊！谁给你起的‘诗剑双绝’呀？自己封的吧！”
　　“谁说的！当然是江湖朋友送的！你可以小看我，但绝不能小看我的文才！不信咱们比比，看到底我的文才如何！”南郭逸忿忿道。
　　成韵正待叫他小声点，忽听走廊里有人喊：“闹鬼了！”吓得两人忙吹灭蜡烛，南郭逸一把拉住成韵跑到窗边。门外立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听到南郭栩大声责问伙计的声音，南郭逸拉着成韵就往窗外去，成韵吓得死死拽住他，南郭逸道：“再不跑就给人逮了！这才二楼，掉下去也摔不死的！况且有我在，也不至于让你掉下去呢。”话未说完，已将成韵凌空提起，越窗而去。成韵惊魂甫定地被南郭逸拉上了楼顶，听着楼下元杰房里传来吵吵嚷嚷的人声，不由庆幸幸亏及时走了，否则可就被抓个正着了，因此便也不去埋怨南郭逸令她受此惊吓。
　　 “你刚才发现了什么？”南郭逸悠闲地在屋顶坐下。
　　“发现了一个会令你大吃一惊的秘密！”成韵在他身边坐下叹息道。
　　“哦？什么秘密！”
　　“元杰致命的伤口不在前胸！”
　　“什么！”南郭逸一下坐直了身子，吃惊地看着成韵，“那是什么杀了他？”
　　“不知道…刚才我正要找那个真正致命的伤口，可是却被人发现了…”成韵遗憾道，“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另有致命之伤，他的伤口根本没有伤到心脉，应该不足以丧命…况且元杰是习武之人，难道受了这样的伤还不知自疗吗？”
　　“不错，那明日咱们就面见县令，请他重新验尸！”
　　“这人毁了元杰的伤口，还倒掉了茶，这所有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吗？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和元杰的关系，他干吗要掩饰？只能说明这些东西会很容易暴露他的身份！到底是谁干的呢…我总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成韵出神道，又突然转过头对南郭逸道：“元杰死了，若我被认定是凶手的话，斗神不就归你了？你何不顺水推舟，倒反要来帮我们呢？”
　　南郭逸哼了声道：“难道我堂堂的南郭公子在你眼中就是那样的不堪吗？我虽同你一样争强好胜，但我胜就要胜得光彩！否则我使些手段令你们来不了，或者索性雇些杀手直接把你们杀了，岂不更干净利落，一劳永逸？”
　　成韵微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也值得你这么认真？看人的确是不能先入为主，更不能光凭外表就下结论。。。”说到这里，她突然凝目望向南郭逸，一双杏眼睁得老大，看得南郭逸心猛地砰砰乱跳起来。本来一腔慷慨正待侃侃而谈，倒一下子语塞起来，支支吾吾道：“其实你跟我原先想象的也不大一样。。。我原以为你是个暴躁凶横的女子呢，但如今看来却是一如江南的水般温柔。。。”话未说完，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成韵一个巴掌！
　　他顿时愣住了，若非那一巴掌清脆有力，成韵又立刻起身怒走并丢下了一句“淫贼！”，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呢。半晌才回过神来，抚着脸颊喃喃道：“这江南的水还真是阴晴难测，波涛汹涌。。。我哪里惹着她了，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嘛！”
　　成韵几乎是撞开门进去的，把正在跟一只鸭腿较劲的成功吓了一跳。看到成韵脸色铁青，双唇泛白的狰狞模样更是吓得一哆嗦，还没等他开口，成韵已经叫道：“你怎么还在吃！除了吃你还有别的爱好了吗？你。。。”
　　“姐姐！你今天的妆容好特别呀！”成功在她将怒火发泻到自己头上之前赶紧转移话题道，“呀呀，又青又白的，一点都不称你的天姿国色！我这就让伙计给你泡杯参茶去，天冷了，一定要注意保养才行，不然很容易老的！”
　　“真的很难看吗？”成韵忍不住抚了下脸，气鼓鼓地在黄花梨雕的镜奁前坐下开始端详自己扭曲的面目。
　　“你不是同南郭逸去验尸了吗？结果怎样？”
　　一提这个名字，成韵才消下去点的怒气立刻又泛滥起来，咬牙道：“你知道咱们在金沙地下遇到的是谁吗？”
　　成功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元杰吗？”
　　“哼，你能想到吗？居然会是那个自命不凡的南郭逸！还装得一副无辜样子！”成韵一字一顿道。
　　“怎么可能？如果是他，怎么会扑到你身上非礼。。。”
　　成韵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什么意思！难道我配不上他吗？”
　　“不是不是，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他的性格，怎么会一声不响闪避一边却不反击我们呢？再说当时那么黑，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能全怪。。。”幸好他及时地闭上了嘴，否则很可能另一条腿也会瘸掉。
　　成韵怒道：“我才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非礼勿视，何况他还动手动脚的！而且今天我出现在望江楼时他就该知道了，他居然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至少。。。他也可以替我证明一下我的确到过金沙啊！这个色狼！”
　　看着姐姐咬牙切齿的模样，成功已经可以想象南郭逸被修理时的惨样了，于是小心地问道：“你怎么确定是他？”
　　成韵气愤地从镜奁的一个小格中翻出一块不及小拇指甲盖一半大的蓝紫色琉璃碎片扔在成功眼前道：“我之前还一直奇怪谁会有琉璃呢，这可是皇室专用之物，平常人再有钱也无处买去。原也怀疑过他，但留神看他身上并没有琉璃饰物，因此还道自己多疑。可是刚才跟他在楼顶上坐着，竟无意中发现他的惊虹剑剑格上正镶着同色的琉璃，且正好残缺了一点！这是再确凿不过的证据了！定是那天他摔倒时剑撞到地上磕掉的！”
　　成功惊叹了一声，又道：“那你把他怎样了？”
　　成韵一脸懊恼道：“还能怎样！只好便宜他罢了，难不成杀了他！”
　　“叔叔，你把我们的东西交给风扶危押运啊？”南郭逸折腾了一晚，又挨了一耳光，已是精疲力尽，可从南郭栩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由跳了起来。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这么多东西我们带回江西也不方便，找个镖局运走又安全又便宜，之前我们不是早说好了吗？”南郭栩对侄子的大惊小怪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那么多镖局，干吗非给会友做！跟他们又不熟！”南郭逸不悦地嘟哝道。
　　“熟不熟有什么关系，有实力就行了！会友以前虽跟我们没什么来往，但他们在镖局这行颇有威望，况且我们不过是让他们押运些四川特产回去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啊？那金沙的东西不跟特产一起运回去吗？”南郭逸有些惊讶。
　　“本来是想一起运走的，但是现在出了命案，有了官府的介入我怕会出事，所以这些东西还是我们自己带着比较稳妥！”
　　“可是放在箱子的夹层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些镖师精明着呢，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节骨眼上我们不能冒险！万一被官府知道我们是盗墓的，这么多年的基业可就毁于一旦了！”
　　“既然叔叔你已经都决定了，那就这么着吧。只是便宜了那个风扶危！”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含糊，因此南郭栩并没听清。
　　 “元杰致死的原因乃本案机密大事，岂可轻易泄露！”成都县令听了成韵他们的询问后官威十足地推托道。
　　“大人，你也说了人命关天，我们既然都牵涉其中当然有权知道！”成韵急道。
　　“本官心中有数，不牢你费心！”县令岂肯说是自己的仵作验不出死因。
　　“大人，在您达到现场之前，在下已粗略验过了，似乎元杰致命的伤口并不在前胸…还请大人告知我们才好配合官府缉拿真凶啊！”南郭逸见县令如此不通情理便冷冷道。
　　“这…”其他人的话县令可以置若罔闻，但南郭逸的话他却不敢当作耳旁风。虽然南郭逸有个郡主母亲并未让他在朝廷里得到什么封号，因为朱明王朝的子孙实在太多了，连正经朱姓子弟都顾不过来，何况是个外戚。但尽管如此，南郭逸毕竟是皇亲，况且南郭家也很有手腕，因此他万不敢得罪。
　　“大人，在下也觉得小侄的想法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这元杰早已算是个西域人了，不明不白死在成都，这…大人您如何向上面交代呀！如今要尽快破案，也只有找出真正的死因才好下手啊。”南郭栩劝道。
　　成都县令听了他的话越发犯难起来。犹豫了再三道：“南郭老爷您是知道的，本官有本官的难处…不如…”他压低声音对南郭栩道：“这元杰是行走江湖的，断不会是一般贼人所为。常言道，江湖事还得江湖了，您看…能不能费心帮本县一个忙，本县绝不会忘了您这份人情！只要本县坐稳这个官位，将来不论在哪里上任，南郭家的事我定当尽心尽力！”
　　“大人您言重了，咱们既是官民，又是朋友，于情于理我都该为大人分忧的。若说破案，我不敢夸口，可验尸不过是举手之劳。”南郭栩满口应承。县令遂招来众人，宣布由南郭栩协同官府验尸。
　　南郭逸轻声对成韵道：“这下好了，虽然你不能自己查出元杰的致命伤，但我叔叔验出来也一样。我叔叔武功高绝，再隐蔽的伤口也瞒不过他的。这回那凶手可就无处遁形了！”
　　成韵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理他。南郭逸只觉莫名其妙，昨晚他白白挨了一巴掌都没跟她计较，她却还这种态度。不由也赌气哼了一声。
　　元杰的伤口经过玄水的腐蚀，两次翻检，早已没法看了。不过南郭栩也没兴趣去看那个了，直接检查全身其他各处。元杰浑身除了胸口和左肩就再无一处破损，众人看着都各自犯疑，南郭栩也暗自嘀咕。他想了想，回头问众人道：“你们也看到了，他身上再无其他伤口了，也没中毒，各位可有什么高见？”
　　大家面面相觑，成韵和南郭逸见南郭栩查了半天与他们昨晚的结果一样，一时也没什么主张。刘延福虽武功一般，但多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思索了半日忽道：“南郭兄，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跟你提过的一个奇案？那是我早年四处游历时听来的，那个案子里的死者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口，别人都只道他是暴病而亡，但偏偏当地有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却验出死者的百会穴被人扎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钉。不知元杰之死会不会与那个案子有相似之处…南郭兄深谙穴位，不如验验看？”
　　“啊，刘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你不说，小弟差点忘了！”南郭栩立刻开始检查元杰身上所有的穴位。
　　众人听得惊异，都向刘延福打听。刘延福便将详情一一道来，大家都被其案的扑朔迷离吸引住了，差点忘了这房里发生了一件命案，还躺着一具恶心的尸首。
　　“有了有了！”南郭栩突然连声惊叫，将众人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挤上前去看个究竟。但见南郭栩正撩开元杰额前的头发，露出太阳穴，但看不出上面有何异常。凑得极近才能看到微微有点红肿，像被极细的虫子叮了一口。
　　南郭栩命人取来烧酒，在头皮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慢慢拔出一样东西，竟是一根褐色的银针。
　　“银针！”众人惊呼，随即齐齐地将头转向成韵。别说南郭逸和成功了，就是那些素不相识的倒斗们，都对前日望江楼上成韵拿出银针指证元杰的一幕记忆犹新。
　　成韵惊怒万分，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但是设下这个陷阱的是谁呢？在场的这么多人，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友非敌，但其中必有要陷害自己的人在！人心险恶，她第一次这样深刻地体会到了风扶危的箴言。
　　县令却大喜终于找到凶手可以结案上报了，当下不由分说便要锁上成韵带走。成韵和成功虽然极力辩驳，但县令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你们说有个假葛从善可以为你们作证，但她人在何处？即便真有其人，也只能证明成韵三更之前没机会去杀人，但谁能料定她三更敲过之后没去杀人呢？”
　　南郭逸道：“此案表面看来似乎已可结案，但仍有不少疑点。一、既然元杰是为银针所杀，那胸前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凶手又何须杀人后再毁掉他胸前的伤口？二、成韵只是一介女流，又不会武功，而元杰武艺高强，怎会被成韵轻易杀掉还没有一点动静？三、元杰房内茶壶中的茶被人蓄意倒掉了，这说明元杰当晚曾有客来访，而这个来客极为可疑。因为当晚福居再没外客入住，因此必是客栈中人…”
　　南郭逸还待再说，被县令止住：“南郭少侠，你毋须再为成韵开脱，你说的几点固然可疑，但本官只关心凶手！你可否告诉我，你是否已凭这些疑点查出了凶手是谁？”
　　南郭逸哑然。
　　“既然你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出凶手是谁，那本官只能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现在凶器已从死者体中找到，正是成韵独有的银针，而她又提不出不在场的证明，本官不抓她更抓何人！”于是不理众人议论，命衙役将成韵带回去审问。
　　风扶危听到手下镖师的禀报，惊得魂魄险些出窍。忙赶来时却见衙役正押着成韵回府衙。风扶危拦住县令道：“大人，小民正有事回禀，请借一步说话。”县令见是他，心情更加愉悦，风扶危这次来四川探路，不仅是拜会了四川一霸–蜀北三鹰，也自然不会忘了巴结这位成都的父母官，因此两人有了一份微妙的交情。风扶危向县令低低说了几句，县令犹豫了一下便微微点头。稍顷，两人一起走来。县令对众人道：“人我要先押回县衙看守，不过此案么，的确还有可疑，本官自会派人继续调查。南郭少侠，你刚才不是提出了很多疑点吗？你本是皇亲国戚，为朝廷分忧也是理所应当，还请你协同本官一起尽快破案！”
　　南郭逸暗想：真是官字两个口，话全被你说去了。刚才还死活不肯松口，这么一会又要我为朝廷分忧了…冠冕堂皇的功夫可真会做…一时气结，想自己堂堂南郭家的大少爷，竟要听区区一个狗官的调派！但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风大哥，你跟县令说了什么，他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莫非你会法术？但是姐姐还是让他带去县衙了，不知道会不会受刑…”成功焦虑不安道。
　　“放心吧，我虽不会法术，但是钱能通神呀！”风扶危轻声道，“我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他把案子暂时压住，给我们时间查出真凶。”
　　“难怪了！他刚才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了！风大哥，真是谢谢你！”成功恍然。
　　“钱只救得了一时，要破案还得靠智慧！”南郭逸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有些挑衅地对风扶危道。
　　风扶危笑了笑：“有南郭兄在，想必在下的银子不会白花。但不知南郭兄可有了头绪？”
　　“头绪自然是有，只是成姑娘并不要我帮忙，我何苦自作多情！反正于公有县衙审理，于私有你们替她打点，有我什么事！”
　　成功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我姐姐到底哪得罪你了？我替她给你赔罪就是！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风扶危也郑重道：“眼下人命关天的事，还望南郭公子放下个人恩怨，只要能救出韵妹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可是现在我们究竟要怎么办呢！”成功急道。
　　南郭逸见他俩都这样恳求自己心里不禁愉快了不少，：“成功，你去找那个假葛从善，自案发到现在，客栈里内外不通，既无人进来，更无人出去。那个假的肯定还在客栈里。风兄嘛，请你与我一起去探下监吧。”
　　成都县令还蛮懂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道理，成韵被关在一个单间里，虽是牢房，却素素静静，倒象个简单的小客房。县令也并未开堂审讯，他在等，等着靠这个鱼饵钓上更大的鱼来。看起来，风扶危与成韵的关系不一般，凶手是谁他并不在乎，只要交得出人就行。如果是成韵更好，没准那个风扶危愿意花巨款来打点呢。
　　“韵妹，你没事吧？”尽管打点过了，风扶危还是很不放心，一见面便迫不及待问道。
　　“没事，”成韵虽心里慌乱，头脑却还冷静，只是一眼瞥见南郭逸，顿时激动起来：“你这贼人还敢来！就是你嫁祸于我，你才是凶手！”
　　“韵妹…”风扶危一个劲地想让她安静下来，但却毫无效果。
　　南郭逸也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不由苦笑道：“你怎么就认定了我是贼人呢？虽然是我拉你去验尸才有今日之祸的，但我也是一番好意，并没想到会是这样！”
　　“南郭兄不必懊恼，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嫁祸，即使你不插手，那个真凶也会想办法让大家发现银针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凶手为韵妹洗脱冤屈才是！”风扶危又忙着去安慰南郭逸。
　　“风大哥，你别信他的！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我说他怎么这么热心帮我呢，原来根本是想陷害我！”
　　南郭逸也恼了：“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就认定是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元杰太阳穴里那根针是哪来的？我的银针打造不易，因此我都是有数的，这次来了四川只有两根却未收回，一根是元杰袭击我时我打在他左肩的，另一根是在金沙地下我打在淫贼身上的！”成韵说到淫贼两字不由脸红起来，声音也轻了下来。
　　“淫贼？”风扶危怀疑地望向南郭逸。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难怪…”南郭逸这才明白过来成韵昨日为何突然横眉相向，不由尴尬笑道，“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要不是你封住了我的哑穴，我何至于不能说话撞到你呢！当时乌漆麻黑的，我怎么知道是你…”
　　成韵怒而打断道：“你少装蒜了！是你用那根银针杀了元杰，却假惺惺拉我去验什么尸！目的无非就是让人发现元杰是死于银针之下！你想嫁祸给我，却还拉我去给你当旁证，真是太阴险了！元杰死的那晚，你到三更还没睡，还跟我东拉西扯乱打岔，我倒要问问你你那晚在做什么？！可有人证？昨晚我问你何不顺水推舟，我和元杰两败俱伤对你们南郭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你嘴上说得义正词严，但其实不过是个伪君子！”
　　看她滔滔不绝没有休止之象，南郭逸忙打断道：“你的怀疑的确有理由，但我也确实没做过！如果我要嫁祸给你，根本不须这么费事，只要袖手旁观足矣！况且以我的武功怎么可能杀得了元杰？更何况还要把银针插进太阳穴，即便是象你精通针灸之人，你有把握一下插进去令他当场毙命吗？”
　　成韵不语，但她心里明白的确很难，除非是下了迷药。
　　风扶危出来打圆场道：“你们现在都无凭据，说来说去也只是口舌之争罢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韵妹救出来，别的慢慢再说！”
　　“要救她出来就得找出证据证明她没有作案条件，或者就索性找出凶手才行！”南郭逸嘟哝道。
　　“这可难了…县令好容易才抓到个人，怎肯轻易放走？”风扶危轻叹道。
　　“那我岂不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了！”成韵哀叹道。
　　“呆一辈子就算好了！要是找不出真凶，你恐怕就要一命呜呼了！”南郭逸道。
　　“南郭逸，你的乌鸦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成韵怒道。
　　南郭逸刚要反驳，风扶危忙抢道：“放心吧，韵妹，你不会有事的。县令答应了给我们时间让我们查出真相，我们一定要冷静，再仔细想一下，一定能理出头绪来的。”
　　大家总算心平气和了点，成韵虽然还是对南郭逸充满了怀疑，但想想反正自己如今也已经给按上了凶手的罪名，再倒楣也就是一死了，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来！这么一想，反倒人就豁出去了。“伤口能破露凶手的身份，元杰又会武功，那就是说这个凶手武功肯定也不弱。客栈里会武功的不少，倒斗使用的武器也各有特点，现在伤口又早烂得什么也看不出了，这个线索很难有所发现了。”
　　“那茶…为什么要倒掉茶壶里的茶呢？想不通…”南郭逸用力摇着扇子，似乎想扇出点灵感来似的。
　　“是啊，这不合情理啊！茶…难道这茶不是普通的茶？”成韵奇怪道。
　　“都是客栈里的茶，不管是铁观音，还是碧螺春，有什么关系呢？干吗非要倒掉？”风扶危皱眉道。
　　“我明白了！风大哥，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成韵激动叫道，“我知道凶手为什么要倒掉茶了，因为那根本不是客栈里的茶！你不是说过，元杰是不喝茶的吗？那茶肯定是为了招待那个凶手准备的，而且是会泄漏凶手身份的，所以他必须把它倒掉！”
　　“对对，茶是关键！我昨天已说了在茶壶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板栗清香…可是茶里怎么会有板栗香，难道凶手喜欢用板栗泡茶？”南郭逸费解道。
　　“板栗味道…”成韵轻咬檀口沉思着，南郭逸和风扶危也各自琢磨着。
　　“我知道了！是女儿茶！山东泰山的女儿茶！女儿茶的特点就是有一股板栗清香，素有‘茶中板栗’之称。到了本朝已成为皇上封禅朝拜泰山时的御用供品。”
　　“泰山…你是说葛从善！”南郭逸和风扶危齐声叫道。
　　“就是他！风大哥你也知道他？”
　　“那当然，天秤山庄的葛庄主谁人不知呢！只是他难得下山，我也是久闻其名，头次见到其人。我听说葛家的绝学就是破影刀法，破影刀与一般刀不同，中其刀者伤口都会留下两道一模一样的伤痕，只是一深一浅，就象是一个影子一样，因此得名。难怪他要用玄水洒在伤口上了，这样明显的刀法江湖中人一看便会猜到他的身份！”风扶危道。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叔叔说过，元杰也是祖籍山东，两人看起来八杠子打不到关系，但其实有着我们看不到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不是有一根银针在元杰那里吗？一定是他偷了银针杀了元杰，偷走了宝物。而且当时我叔叔回来告诉我们元杰被杀时，只有葛从善一个人留在房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做手脚…我这就去找县令…”南郭逸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洗脱不白之冤，竟比成韵和风扶危还着急。
　　“南郭兄请稍等，虽然我们推断是他，但终究没有真凭实据，如何叫人信服？”风扶危忙拦住他道。
　　“是啊，你的鼻子比常人尖，你能闻到不代表别人也能闻到啊。至少那个县令就肯定闻不出来…”成韵无奈道，“唉，明知他是凶手也拿他没辙，什么世道嘛！”
　　“知道是他我们就有办法了，他虽然是做了不少工夫消灭证据，但机关算尽，难免聪明反被聪明误。仔细想想一定能找出破绽！”风扶危劝道。
　　“既然他是凶手，不见了的两件宝物肯定是他拿去了，他人没法离开客栈，外人也进不来，这东西必然被他藏在客栈里，如果能从他房里找出赃物，就不言而喻了…”
　　“好，我回去搜搜他的房间看看！要是实在不行，就诈哄骗唬，直到他说出来为止！”
　　第十七章 替罪羔羊
　　成功在客栈里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只差没把地挖开来看了，但还是没有余迟迟的影子。成功想：这丫头总不可能飞出福居客栈吧，虽然她轻功不错，但南郭家的家丁也不是吃素的，岂能让她溜掉。只有找到她，才能解释这许多的疑点，成功累得半死才不得不回房喝杯茶，略歇息一下。越喝越犯愁，他实在找不出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藏人，也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正自忧心时，突然有人重重拍了他一下。未及回头，却见一女子笑靥如花站在他面前。
　　“是你！你还敢找上门来！”成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生怕她再突然跑了。
　　“放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的，拉拉扯扯什么意思！”余迟迟使劲甩开成功的手。
　　“我正满世界找你呢！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可被你害惨了，现在都押进县衙的大牢了！”成功急道。
　　“你以为我愿意啊，我又不是故意想害她的！我自己都差点送了命呢！”余迟迟撅起嘴道，“那晚跟你们分开之后，我易容成伙计的模样想去元杰房里探探情况，谁知道他竟死了，我吓得忙跑回自己房里。可才进房就被人给打晕了！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给人塞在床底下，我挣扎了半天，无意中撞开了一个密道！没想到这个客栈里居然有密道，一直通到厨房，我好容易才逃出来的呢！”
　　“是谁打晕的你？你这么机灵还能让人给偷袭了？”
　　“我怎么知道是谁！我又没看见！真的葛从善回来了，我不能再回我的…哦，他的房间，又发现客栈居然被官府的人团团围住了，只好先上你这来了。”说着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浅酌细品起来。
　　“好，你这就跟我上县衙把事情说清楚，晚饭后到三更你一直与我们在一起，而元杰三更前就死了，有了你的旁证，我姐姐的嫌疑就可洗脱了！”成功拉起她就欲往外走。
　　“哎哎哎，你放开我！我不能去！”余迟迟死命挣开成功的手道。
　　“你不去我姐姐就成替罪羔羊了，她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成功怒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难道只有盗墓和杀人才会被砍头吗！冒充皇族一样是死罪，还得株连九族呢！我怎么去作证？跟县令说我易容假扮葛从善？永安郡主的案子已经闹了出来，官府正撤查呢，我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再说，就算他真笨到连这个关系都不会联想到，我也不能冒这个险！”余迟迟扁着嘴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你说我自私也好，胆小也好，反正我死也不会去的！”
　　“你！你把我姐害成这样你还满脑子只想着自己！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来四川参加这个倒霉的摸金大会！不来就不会被元杰打劫，更不会被牵连到命案里！所有的事都是你搞出来的，你居然还有脸说你不去作证！”成功越说越气，一把扛起余迟迟道，“我今天扛也把你扛到县衙去，管你冒不冒险呢！”
　　“好，你扛我去啊，不过别怪我没警告你，要是我去了，我就索性把实话全说出来，我是找过你们，可是找你们干什么呢？是让你们帮我盗墓！你们，还有这客栈里不少的人，包括南郭家，刘延福，统统都是盗墓贼！杀人是死罪，盗墓也是死罪，到时候你们这些人连锅端，一个都别想落下！”余迟迟恶狠狠道。
　　“你够狠！”成功呆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道，同时恨恨地甩开手，只听砰的一声，余迟迟落在了地板上，哎哟了半天才爬起来。
　　“你也好不到哪去！怜香惜玉都不懂！哎哟，疼死我了！人家好心来知会你一声，你倒这样对我！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藏在厨房里还可以多吃点好的。”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成功一边问一边在房里走来走去的。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晕了一天一夜，饿都饿死了！要早知道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就不来了…”余迟迟意识到说漏嘴了，忙补充道，“当然，从道义上来说，我还是该来找你们交代一声的！我岂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呢！”
　　“我看你就是！”说话间，成功悄悄从包袱里抽出盗墓用的绳子，猛地将迟迟捆住。“还是捆上了安心！等南郭公子和风大哥他们回来了再作定夺！”
　　“对了，你的还颜膏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要用还颜膏加醋溶于水才能破掉易容之相吗？为什么光用醋也能洗掉？”成功不理会余迟迟的百般挣扎抗议问道。
　　“你解开我我就告诉你…”余迟迟还想跟他谈谈条件，但看到成功黑着个脸，活象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只得不情不愿的告诉他，“其实光用醋就可以洗掉了，只不过…我爷爷从小就教导我，逢人只说一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尤其是自己的绝技，万不可授之于人。所以我才故意弄出个还颜膏来唬人而已。其实只不过是加了葡萄汁，葵花子，玫瑰花瓣而已，对皮肤倒是很有好处的。经常易容很容易损坏皮肤的，所以…”
　　没等她说完，成功已经气得塞住了她的嘴：“你这个小骗子，真是一句话不骗人都不行！”
　　南郭逸可不像成功那样好对付，他看着正使劲挣扎的迟迟道：“你会写字吗？”
　　迟迟不知他何意，饶她鬼灵精怪，也不知如何作答为好，因此索性抿紧嘴巴不理睬他。南郭逸也不以为忤，对成功道：“去你姐姐药箱里找找有没哑药，给她灌下去，再把她耳朵震聋，保险点把她手也砍了，这样就不怕她把咱们的秘密泄露出去了！”
　　余迟迟大骇，忙叫道：“你们不是还要我去作证的吗，把我弄聋弄哑了，我怎么作证啊！”
　　“你不是不肯合作吗？再说我们现在已有办法破案了，不需要劳烦你了，还留你干吗！”南郭逸边得意道，边招呼成功和风扶危快来帮忙解决这个麻烦。
　　余迟迟见他似要动真格的，不由心中慌乱，却还嘴硬道：“你不过吓唬我罢了，你不会真的这么做的！就算你会，他们两个也肯定不会。”成功一看就是不谙世事的男孩，风扶危则谦和儒雅，应该也不会做这样恐怖的事。
　　“那你可就想错了，你知道我们南郭家都是怎么处置犯了错的下人的吗？将来若有机会去我们家，你不妨到后院井底下数数，里面有多少具干尸？多少具是缺了眼睛的，多少是没了四肢的！”南郭逸一脸狞笑，“至于他们俩嘛，的确是心慈手软，能不能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等我解决了她你们再进来？”
　　成功一脸惊异，正欲开口劝阻，却被风扶危一把拦住道：“那就有劳南郭兄了，成功，咱们且出去喝杯茶休息下，回头还要对付那个真凶呢。”
　　余迟迟见风扶危拉着成功往外走，忙使尽浑身力气尖叫救命，但只喊出一个救字，便已被南郭逸用块抹布塞住了嘴。恐惧禁不住在她眼里浮现出来，身子拼命扭动，生怕南郭逸真的下手。
　　南郭逸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余迟迟唔唔直叫，南郭逸一拿走抹布，她立刻大叫道：“我跟你们合作！”
　　“现在作证也晚了点，不过，有件事倒还用得上你。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余迟迟不等他说完忙点头：“愿意愿意！”
　　葛从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集结着一个疑团，他并不是成心要杀元杰，只是事出突然，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他与元杰其实是多年的老友，提议让他来担任本届摸金大会的见证人，也是元杰的主意。只是两人一个在山东，一个在西域，任谁也没把两者联系到一起过。若是只为斗神，元杰还不须非要劳动葛从善不可，他这次本就是冲着金沙古国的宝藏而来。这个宝藏价值多少，元杰恐怕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曾说过，只要得到了它，能让葛从善把整个泰山买下来！
　　葛从善当然是没兴趣买下泰山的，但是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足够他扩充天秤山庄，称霸于江湖了。因此他这次才勉为其难亲自下山来襄助元杰。元杰为此也是下足了工夫，成隐山已经作古，其一双子女无从查找，本来他是想从南郭栩和刘延福身上下手的。因怕以一己之力斗不过他们，才特地把葛从善找来帮忙。可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葛从善在赶往四川途中竟然中了仙人跳，被人扣住。幸亏他想法逃了出来，后来得知有人假扮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中了圈套。
　　可是元杰却对他的解释半信半疑，对日间望江楼上的假葛从善大为不满，还迁怒到他头上。而他当时还只当元杰宝藏到手想自己独吞，因此两人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他气恼之下砍了元杰一刀，元杰没料到葛从善居然会对自己动手，因此错愕之下竟没躲得及便跌倒在地。葛从善动了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元杰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他怕元杰起来报复，忙随手拿走了桌上的两样宝贝打算连夜离开这里。谁知福居已被南郭家严密把守起来，竟出不去，无奈只得先躲回房里。那夜他既怕元杰来寻仇，又怕他不来，元杰的性子是吃不得亏的，除非他死了，否则绝不会就这样算了。谁知元杰没等来，倒来了个小伙计，鬼鬼祟祟的，被他一掌打晕了捆到床底下。只是万没想到元杰竟死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他心中惊愕不已，元杰怎会挨了自己一刀便死掉呢！自己当时只是一时失手，最多只使了五分内力而已，元杰怎么会连这样一刀都挨不住呢！但他的尸体却那样明白无误冷冰冰地倒在地上，不用伸手去摸也看得出他早已死去多时。葛从善既惊又怕，万一被人知道他和元杰的关系，知道他前夜来找过元杰，甚至还砍过他一刀…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他堂堂一个倍受尊敬的庄主立时就要成为人人唾弃的杀人犯了！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掩盖这件事，也是老天佑他，南郭栩让他在房里看着，自己回望江楼宣布噩耗去了，他便趁机借报官为名支开了下人，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做了手脚瞒天过海，否则此刻早已身败名裂了！
　　虽然他并不行走于江湖，然而葛家的破影刀却早为江湖同道传得神乎其神，所以他不得不毁掉那个伤口。幸好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天秤山庄誉满江湖，身为庄主的他自然要时刻保持一派谦谦君子的风度。然而他又不是圣人，难免有七情六欲，因此只好准备了玄水，一旦有无辜之人死在破影刀下，便用玄水毁掉伤口。只是没想到，今日这玄水竟用到了自己的故交身上。
　　原本他以为事情就这么遮掩过去了，心里还颇觉庆幸。虽然那个被他打晕后扔到床底下的伙计不见了，但料他昨夜也不会看到是谁打的，横竖自己不承认就是了。谁知今日又风云突变，竟在元杰的太阳穴里发现了银针！这会是谁干的呢？自己离开后肯定又有人进去过！真的是成韵做的还是有人栽赃嫁祸？如果他不是自己失手杀死的，那真正的凶手又会是谁呢？如果真是成韵还罢了，报复杀人，横竖与自己不相干，但若是螳螂捕蝉的话，真正的凶手会不会看到自己去过元杰房中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呢？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很不妥的事，那只翡翠玉琮和太阳神鸟还藏在房间的大青砖下呢，这可是无可辩驳的罪证，虽然现在抓的是成韵，但难保这个倒霉鬼不会变成他！一天没结案就一天不得安生，因此他决定先把这两样东西转移了再说。可是福居还没解除封锁，这青天白日的又不便动手，不由得他坐立不安。
　　正当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时，突然有人敲门。他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才强作镇定问道：“是哪位啊？”
　　“葛庄主，是我，南郭栩！”南郭栩暗自奇怪怎么大白天的葛从善倒把门锁得紧紧的。
　　听是南郭栩，葛从善忙把门打开：“南郭兄啊，不知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哦，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想来问问葛庄主的看法。”南郭栩说着用力嗅了嗅道，“什么味道这是…葛庄主您房里怎么这么浓的茉莉花香？”
　　葛从善心说，不就为了防你们这些盗墓的鬼鼻子嘛，要不是问伙计要了半斤茉莉干花熏香，怎么掩盖住那两件古物的味道。嘴上却干笑道：“我这人好干净，受不得一点异味，元兄死后我总觉得客栈里有股怪味，因此特地叫伙计拿了些茉莉熏香来…”
　　“原来是这样…”南郭栩还是用力抽着鼻子，总觉得花香下还掩盖着另一种味道。
　　葛从善忙扯开话题道：“你刚才问我看法？什么看法？”
　　“对元兄之死的看法啊…”
　　葛从善咳了一声道：“这个啊…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吗！”
　　“难道葛兄也相信元兄是成姑娘杀的吗？她一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怎么杀得了元兄呢？再说此案还有不少疑点…单说那茶壶里被人倒掉的茶…”南郭栩还没说完，葛从善禁不住战栗了一下。所幸南郭栩正自顾思量，也没注意他神色不安。
　　“南郭兄，你未免太多虑了吧。如今证据确凿，岂会冤枉了她…再说她当天还跟元兄在众目睽睽之下起了冲突，焉知不是她挟私报复呢！”葛从善心虚地找着理由。
　　“我才去见了县令大人，他要我助他尽快破案，显然他也不大信成韵能杀了元杰。只是…我一时也无从下手，所以才来找庄主您讨个主意…”
　　“这…”葛从善暗暗心惊，他本以为此事差不多了结了，却不料竟是节外生枝，若他们真要坚持查下去自己就危险了。
　　“葛兄，元杰参选的翡翠玉琮和太阳神鸟都不见了，还有那上百件玉器…成韵姐弟房里可都搜过了，根本没这些东西。我想，也只有把整个客栈搜一遍了，谁有这个谁就跟凶手脱不了关系呀！”
　　
　　葛从善听得后脊梁都冒出了冷汗，南郭栩见他呆呆的，便叫了他几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忙附和道：“好主意好主意！只是…福居这么大，一间间搜得搜到什么时候…况且万一凶手没把东西藏自己房里呢？”
　　“这个可能性恐怕不大，上百件玉器呢，哪那么容易藏。福居虽说很大，但打理得甚为仔细，不可能让人藏起这么一大堆东西而不被发觉的，除非是凶手藏在自己房里。”
　　“上百件玉器…”葛从善不由纳罕，他只拿了两件，那南郭栩所说的上百件玉器去了哪里呢！
　　“是啊，目前也只能这么着了，我想今日午饭以后就跟大家说明，当场开始搜，这么多房间，估计到晚饭也未必搜得完呢…”南郭栩叹道，“葛庄主，你能否帮在下个忙，千万别将此事泄露出去，以免走漏了风声，让凶手转移了赃物。”
　　“那是自然！”葛从善连声应允。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这回可有的忙了，不止是搜搜柜子床底，连墙地都得撬开来查查才行，恐怕一个房间都要搜很久。我们家那些家丁只怕是不够，我还是再派人去县衙让县令大人加派些衙役过来才好。啊，葛庄主，那我得先走了。”
　　葛从善早已傻在那里六神无主了，南郭栩见状担心道：“葛兄，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今天或许就能水落石出了，心里很是期待。”
　　“我也是啊…那告辞了！”
　　送走了南郭栩，葛从善忙忙地将门关上，插紧门闩，在屋子里直转悠，越想越觉得不安。离午时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非常后悔当时没把那两件祸害东西藏到别处，哪怕是扔了也比现在强啊！想来想去只有豁出去了，他决定冒险将东西转移到元杰房里去，现在只有那里反而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再去那里搜查的，况且即使在那里搜出来也牵连不到他。他的房间同元杰在一层楼上，只隔开了几个房间，从窗口爬过去对他来说毫无困难，唯一麻烦的是现在正是大白天，难保不被人看到。况且那只翡翠玉琮也不轻便，带着它爬来爬去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正寻思时，忽听门外又有人敲门，不由大为不耐烦，一边气呼呼地问是谁，一边走过去开了门。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他不禁惊讶地张了张嘴，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已经倒地昏了过去。
　　 “我的戏演得逼真极了，不由他不信！我们现在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不怕他不露出狐狸尾巴！”南郭逸得意道。
　　“那还不是因为我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不然你怎么骗得了葛从善。”余迟迟撇撇嘴道。
　　“南郭公子，你确定他会来吗？”成功担心道。
　　“那当然！现在只有元杰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唯一不会被搜查的地方，葛从善又不笨，肯定会想到把东西藏这儿来。所以说，我们只须在这里等着，据我估计，要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就会来了！”南郭逸自信地摇着扇子道。
　　“我也相信南郭公子的判断，只要抓住了葛从善，韵妹便可洗清嫌疑了。”风扶危舒心道。
　　“喂，怎么没一个人夸夸我啊，我可是功不可没啊！”迟迟嘟起嘴不乐道。
　　“你呀，最多只能算将功赎罪，还得等我们抓住了葛从善再说！”成功气她道。
　　迟迟正欲还嘴，风扶危摆手道：“嘘，小声点，别功亏一篑！”
　　于是四人噤声，分别守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只等请君入瓮了。可是左等右等，两盏茶的时间都过了，还不见葛从善的影子。四人心中不由猜疑不安起来。
　　“他会不会不来了啊？也许他找到别处藏东西了…”余迟迟小声道。
　　“不可能啊…”南郭逸难以置信他完美的计划会泡汤。
　　“你们有没闻到烟味？”成功嗅了半天突然道。
　　“有吗？没闻到啊！”余迟迟闻言便也到处嗅。
　　“是有股烟味，象是什么烧起来了！”南郭逸的鼻子和成功的一样灵敏。
　　“不对，起火了！”这回连风扶危也闻出来了。
　　四人一齐冲出了房间，只见浓烟正争先恐后地从葛从善的门缝里往外冒，伙计们也发现了不对，赶紧过来撞门。
　　“快使劲，葛庄主还在里面呢，”伙计招呼同伴道，“最近客栈是犯了太岁了吧，两天里已经撞了两次门了，只怕这次葛庄主也是凶多吉少了！”
　　待伙计们撞开了门，屋里已经烟雾缭绕，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了。成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冲了进去，风扶危和南郭逸拉都没拉住。火势并不十分凶猛，很快便被扑灭了，但是葛从善却未能获救，不幸殒命了。尸体被烧得黑乎乎的，不过勉强还辨得出身份。
　　成功泄气地跌坐在地上，凶手死了，死无对证，成韵怎么办！
　　“怎么又死了一个！”成都县令闻讯赶来了。
　　“大人，这个才是杀死元杰的真凶！”成功指着葛从善的尸体急急道。
　　“什么！你们查清了没有？”南郭栩吃惊道。
　　“本官岂能因你们几句片面之词就轻易断案！你们说他是真凶，有何凭证！”县令不满道。
　　“证据就在这间房里，请大人仔细搜查，定能有所发现！”南郭逸道。
　　事实果如南郭逸所言，在葛从善的包裹里找到了玄水和一小包油纸包裹的女儿茶，但是那两件赃物却一直没搜到。南郭逸命人把墙和砖全撬了。南郭栩和掌柜的及众伙计忙上来拦，风扶危对掌柜道：“一应损失由在下来赔就是，眼下查出真相最要紧。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掌柜的想了想便也不好再反对，于是只得随南郭逸折腾去。南郭栩连连摇头，深悔带了侄儿同来，早知他如此胡闹，就该把他锁在家里才是。
　　幸而迟迟灵机一动，对他们道：“仵作适才说了，葛从善临死之前尚有挣扎过的痕迹，也就是说他当时还有一丝意识，人在生死关头自然是想保护他最重要的东西，或者是暗示他人一些事情…所以我想…你们看他躺的这个地方，会不会就是那两样东西的藏身之所？！”
　　南郭逸等人相视点头，异口同声道：“完全有可能！”
　　于是众人将尸体挪开，尸体下的地毯、地板皆是易燃之物，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幸而地板之下还铺着青砖，众人仔细检查之下，果然发现其中一块似有松动，忙撬开来看。只见下面竟放着一个锦缎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那个翡翠玉琮和太阳神鸟！直看得县令目瞪口呆，口水都差点流了下来。这下他方无话可说，只得命人放了成韵。
　　成都的夜，温润恬静，像一位贞静温柔的深闺女子。福居终于恢复了昔日的安宁和闲适，然而福居的住客们却无法再找回来时的心情。两个死人，一个宝藏，调动起了他们全身的情感：喜怒哀乐痴贪嗔…令他们蠢蠢欲动，虽是各怀鬼胎，目的却是一致的，都想趁乱捞点好处。而元杰的死使原来的四家之争变成了三家，形势更趋激烈，即便是象刘延福这样败局已定的人都感觉到卷土重来的机会到了！元杰死了，凶手也找到了，但他跟成家之间的纠葛却未清，到底斗神算他的还是算成家的？若算元杰，则斗神已死，自当重赛，若算成家，这桩公案不明不白，众人未必悦服…如果重赛的话…南郭栩心里也在打着同样的算盘，因此表面的波澜不惊下彼此都已暗暗较上了劲。
　　成韵更明白目前的情况，争强好胜的心全被鼓舞起来。她回到福居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忙着感谢南郭逸风扶危他们，而是悄悄叮嘱成功一边准备随时抽身，另一边却是要预备尽力一搏。风扶危自她回来后，一直显得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尽管大家表面装得若无其事，但风扶危是久经江湖之人，岂会看不出这一干人等之间微妙复杂的隐情。
　　因此他趁送成韵回房休息，见四下无人便问道：“韵妹，那个元杰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虽不大懂这些古玩玉器，但也看得出那个翡翠玉琮和金鸟非比寻常，一个西域人怎会随身带着这些？况且还有上百件玉器！我恍惚听那些人说什么金沙，又是什么宝藏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说完，成韵心中已经有了托辞，于是笑道：“他不过是我父亲的一个旧友罢了，我跟他又不熟，怎知道他的事！或许人家是从西域来做玉器生意的呢，带这些有什么奇怪的？风大哥，你一向都不管江湖是非的，这会子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你还骗我！你跟他若素无纠葛的话，他死了怎么会偏偏扯上你？”风扶危皱眉道，“并非我好管闲事，实在是因为关心你。你跟他们分明都认识，却为何要瞒着我？难道你们是在…”他顿了顿，将成韵拉到里间才压低了声道：“你们这样私下集会难道不怕东厂和锦衣卫来抓吗！”
　　“来抓？他们凭什么抓人！”成韵笑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朝的规矩！不论官宦百姓，纠结朋党、图谋不轨者东厂和锦衣卫无须经过地方州府便可直接拿人下狱，那都是什么地方，进了去还能出得来吗！”
　　他话未说完，成韵已经为他丰富的想象力笑倒了：“风大哥，你想到哪去了！我们聚会哪是对朝廷不轨啊，只不过是…”她猛然醒悟到自己失言了，忙掩口不提。
　　“原来你们真的认识！”风扶危紧追不舍道，“到底是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难道你连我也不信？那些人看着都不象正经人，你一个深闺弱质和他们搅和到一起做什么！”
　　成韵见躲避不过，只得吞吞吐吐道：“我并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风扶危闻言脸色骤变，背脊僵了一下，冷冷道：“既如此，在下就不打扰成姑娘了，免得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成韵忙拉住他嗔道：“风大哥，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嘛！”
　　风扶危拿个颀长挺拔的背影对着她，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成韵无奈，心知若再不和盘托出不定他往哪想呢，于是思忖了一下只得据实相告：“风大哥，即便仅凭成风两家的交情，我也信得过你，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的…我只是怕说出来白白叫你担份心。”
　　“你既知我会担心，还不快告诉我实情！”风扶危急道，猛地转身握住成韵的手。“你是要急死我吗？”
　　成韵脸上刷的一红，嗫嚅道：“我全告诉你便是，我们家原是…做买卖的。”
　　风扶危闻言刚松了口气，孰料成韵紧接着道，“是做土里买卖的！俗称‘土夫子’，也叫倒斗！风伯伯可曾跟你提过？”
　　“倒斗？”风扶危茫然地摇了摇头，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这个似曾相识的词的出处。小时候他曾问过父亲成伯伯经常托运的那么多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父亲总是笑而不答。后来渐渐长大了，偶尔看到成功拿着铁椎到处乱挖，又煞有介事地跟他讲解土质结构，还有成家稀罕珍贵的古玩，心里也不免起疑。但成老爷当时早已隐退，也与外界甚少往来，不过一个普通的员外爷罢了，因此他从没想到过那个和蔼可亲的成伯伯，昔日竟是天下闻名的盗墓高手。
　　成韵抬起头望着他道：“我们这次来四川原是为了摸金大会，那个元杰也和我们一样，只是没想到他竟心怀不轨劫了我们的东西，还打伤成功…他的翡翠玉琮和太阳神鸟，还有失踪的上百件玉器，其实都是我们挖来的！”
　　“盗墓？”风扶危脱口而出道，记忆深处的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令他回想起小时候曾听父亲和成伯伯聊天时偶然提到的只字片语。
　　他紧张地盯着成韵的眼睛，希望她能摇下头，告诉自己他又猜错了，她只是因父亲的缘故结识了这些三教九流罢了。然而成韵却微微但坚定地点了点头。风扶危觉得心里有一样东西豁地裂开了，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色，幸而靠着桌子才勉强压制住身子没晃动。成韵自己倒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还心安理得地询问他怎么了，为何面色那么难看。
　　风扶危扶着桌子坐下，握着成韵的手攥得更紧了，他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对成韵道：“马上跟我回临安去，以后永远也别再碰这个了！”
　　成韵分辩道：“我家祖辈便已位居盗墓四大世家，难道到我们手里断送掉不成？况且盗墓也是一门本事，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何做不得的？”
　　风扶危气得脸上泛青，猛地撒开了手道：“莫非这还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不成？三百六十行哪样不能做，非要去干这个？盗墓是要砍头的，若你们缺钱大可跟我说，何苦要冒这个险！”
　　成韵心知风扶危一番关切之意，但要她现在放弃盗墓又怎么可能，他们就像两朵才露尖角的小荷，已经品尝到了崭露头角的快乐，又怎肯忍受含苞而不放的苦闷。况且刚刚才挖出了金沙古迹，钱财于他们倒还是小事，这场风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增添了些江湖经历，怎肯再回到过去深宅大院，足不出户的日子。成韵自小被父亲禁足在绣楼已经一腔不忿了，如今好容易遂了心意天南地北任其驰骋，正志得意满想要大干一番，哪听得进风扶危的劝诫。
　　“我们并不是缺钱才去盗墓的。盗墓这行虽然为世人避忌，但在我看来并没什么低人一等的地方。那些珍稀难得的古物白埋在土里陪着些腐尸岂不可惜，我们让它们重见天日倒不好了？你别小看了这行，墓里边学问可大着呢！”
　　风扶危哪有心情去管什么学问不学问的，一想到成韵在那阴暗潮霉的地下摸着那些腐尸枯骨，他只觉一股酸气直冲脑门。风定波当年虽是草莽出身，且是得了成隐山的大力帮助才有的今天，但早就从良回了头。风扶危一出生便是生活在受人尊敬，有名望有地位的环境里，身负着父亲的厚望和宠爱，虽然谦和宽厚，心里却容不下一丝瑕疵。
　　他无法想象面前这个吐气如兰，水做一般的娇柔女子，竟然会干着掘人祖坟的勾当，若非这人是成韵，他简直要用伤风败德来形容她了。眼前这张灿若桃花的笑靥此时竟是越看越晦暗阴森起来。不知怎地脑子里老是映现着那条佛家谶语：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父亲这二十几年来的兢兢业业，淌汗洒血才挣来会友如今的局面，他自幼便立志要将家业发扬光大。他心目中的妻子就该是象成韵这样知书达礼、温柔沉稳的大家闺秀，他也一直认为以成风两家的交情，这门亲事也是顺理成章，况且他俩自幼和睦亲近，这只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成家居然是干这行的，堂堂会友镖局的掌柜夫人，怎么能是个盗墓的呢！难怪他都二十出头了，父亲却从未露出促成这桩亲事的意思，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成韵却对他心中这番惊涛骇浪、翻江倒海毫无觉察，见他不语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危险，你也看到了，这里有这么多的倒斗，有几个会被抓住砍头？这次我们连金沙古国都发现了，可是官府却一无所知，又能奈我们何！”
　　“我看不然，且别说官府，就是福居里现住着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冲着名利二字来的？他们岂肯轻易放过嘴边的肥肉？而官府也并非蠢钝不堪，你们从地下挖来的东西现在可正摆在成都县令的案头呢，万一被他发现这是墓中之物，你认为他会放过你吗？”
　　“这个我也想到了，但是发现金沙的并非只我一个，南郭家还有刘家也都有金沙之物，那些人又怎么会独独盯上我呢？元杰死了，我们是胜券在握，至于官府更不足惧了，只待斗神一到手，我们自然马上就离开的！”成韵一想到美好的明天心里甭提多雀跃兴奋了。
　　“你还要去参加那个什么大会？”
　　“摸金大会！”成韵提醒到。
　　“别管什么大会，你都不许去！听我的，明天就跟我回临安！韵妹，盗墓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人还是得生活在阳光下。你和成功总要有正常的生活吧，成婚生子，享受如普通人一样的天伦之乐，骨肉亲情。”风扶危心里只想着怎么把成韵解救出来才好。
　　但成韵却很不以为然，镖局是风扶危的事业，可盗墓却是她成韵的理想。“那有什么关系，四大世家也没听说谁打着光棍呀…我爹还不照样娶妻生子！眼看要尘埃落定了，我不能功亏一篑！我们这么辛苦来到四川是为了什么？吃了这么多苦差点连命都丢了又是为了什么？现在所有的努力和艰辛都要得到回报的时候，你居然要我放弃！”
　　风扶危素知她固执，只得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心想总得先把她带回临安再说，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再劝就不信劝不回来。于是强压着闷气装出一脸平静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无法相强…你要多加小心，我们这趟镖在这里耽搁太久了，我明天就得启程了…”
　　成韵微微一震，伤感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风大哥，等我一回临安就去找你，你一路多保重！”
　　第十八章 金蝉脱壳
　　“风公子，没打扰你吧？”
　　风扶危正推开房门要进房间，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住自己，回头见是南郭栩，忙客气道：“当然没有，南郭老爷是特地来找在下的吗？”
　　“是啊，我找风少侠有点事商谈！”
　　“哦，那屋里请！”
　　风扶危倒了杯茶递给南郭栩道：“南郭老爷，所为何事？”
　　“咳，就是为了我们那趟镖…”
　　“原来是为这个，南郭老爷尽可放心，我们明日便会启程押送！”
　　“哦，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我侄儿商量了之后，觉得这些东西反正也没啥要紧，我们自己带回去便行了！不过你放心，定金我照付！”
　　“这是何故？我倒有些不大明白了…莫非是您不相信我们会友这块招牌？”风扶危一时猜不透缘故。
　　“不是不是，若不信任会友，我之前也不会主动来找你了。只是…”
　　“南郭老爷似有难言之隐？”风扶危愈加不解。
　　“厄…此事我之前未同小侄商量，这孩子的脾气…呵，说起来也是被我给惯坏的！算了，不提了，风少侠，老夫也知自己的请求太过唐突了，但是还请你通融！”
　　“既然是这样…那好吧！南郭老爷执意如此，我也不便相强…”虽然不快，风扶危还是勉强答应了。
　　“多谢风少侠了！你放心，此事我定会交代清楚，绝不会传出半点对会友不利的谣言来！”
　　“那就有劳了！不如今晚就交接清楚，明日一早我们好启程！”
　　“也好也好，不要误了你们的行程！”
　　会友的镖师们与南郭家的家丁们正在后院清点箱笼，准备交接之时，南郭逸突然来了。显然是有人禀告他了，因此他径直走向风扶危和南郭栩道：“叔叔，既然契约也签了，定银也付了，又何必搬来搬去的？这趟镖就由会友押送好了，我相信风少侠是当得起此任的！”
　　南郭栩有些吃惊，又有些为难地看看风扶危，镖师们闻言不禁低声抱怨：“到底咋个说法，一会要运一会要退，耍人玩呢！”
　　“诸位，抱歉了，劳烦大家来回折腾真是不好意思！”南郭逸抱拳向各镖师歉然道，“现在没事了，大家都去前厅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众镖师都望向风扶危，风扶危点了点头，于是众人散去。
　　南郭栩尴尬道：“逸儿，这…”
　　“叔叔，风少侠的爹与成老伯是世交好友，也算是咱们半个朋友，既然说了让人家押镖，岂能朝令夕改。再说虽然没什么重要东西，却也价值不菲，让会友镖局押送总比咱们自己带着安全方便些吧，不必再改了！叔叔，夜来天凉，您也别在院里站着了，不如早点回房休息吧！”
　　南郭栩不知为何他对风扶危的态度突然改变了，但也自知难以改变他的想法，因此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南郭逸转身对风扶危笑道：“风兄可愿与在下小酌两杯？”
　　“南郭兄，不是小弟有心拒绝，只是明日一早还得赶路，怕喝了酒会误事…”风扶危为难道。
　　“那就喝茶好了！喝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与风兄你畅谈一番！”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风扶危微笑道。
　　好茶刚上炉，南郭逸便开门见山道：“你们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因有南郭兄的镖在身，所以不想张扬。明日我就不再特地来道别了。”
　　“咱们也算是朋友了，这些虚礼就不要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风兄…”南郭逸漫不经心道，“我屋里还有两箱东西，要麻烦你帮我一并运走！”
　　风扶危心里咯噔了一下笑道：“不知是何物？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再点货签约恐怕来不及了…”
　　南郭逸笑道：“这两箱东西不用点，明日你只消直接带了上路便可。”
　　风扶危愕然道：“南郭兄你这是何意？镖局接镖都要当面点清，且要禀明官府开箱验货然后加贴官府的封条方能押运！岂能如此随意？”
　　南郭逸晃晃扇子轻笑道：“咳，不过是些蜀锦茶叶特产而已，只是嫌官府再来翻检麻烦而已！”
　　风扶危愣了一下道：“可是官府的通行证上只签了七箱货，突然多出两只来，又没有官府的封条，就是我答应，城门口也不会放行啊！”
　　“这你尽管放心，封印这等区区小事自然不劳风兄挂心！在下自会办妥！”
　　风扶危又是一震：“既然南郭兄的货并无不妥，又何必如此？官府检验虽麻烦些，但毕竟是国家法度，不可违逆！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哪怕在下再多逗留一日就是！”
　　“此次四川之行大家都耽误了不少时日了，我的货虽不是时鲜菜蔬佳肴，但家里也翘首盼着了，风兄若不放心，不妨这就随我进去开箱查看！”不由分说便硬将风扶危请到了里间，果见两只黄花梨木大箱赫然伫立在一角。
　　风扶危却并不动，只是看着南郭逸为难道：“我自然信得过南郭兄了，只是若不遵法制行规，不但朝廷不容，同行不齿，就是家父也会责难！”
　　南郭逸冷冷一笑：“责难？令尊同成老爷是至交，这么多年什么样货没运过，岂会为这区区小事责难于你！风兄也太过小心了，加两个箱子镖银我加一倍，送上门的好生意要不要做全凭你一句话！”
　　风扶危冷汗暗流，紧攥着的双拳青筋都爆出来了。他没想到南郭逸竟对两家的关系了如指掌，虽和颜悦色却是言外有音。真是答应也不是，不应又不行，正焦灼无主时，南郭逸朗声道：“听说风兄行走江湖一向很有杀伐决断，怎么现在倒这么黏糊起来了？”说着哐当一下打开了大箱，里面果然只随意装了十几匹锦缎，一些精致小玩意而已。“这回你总该放心了吧？”
　　风扶危已知南郭家的底细，又怎肯信他，因此尽管看到箱中并无不妥，却还是坚持道：“镖局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岂敢有违国法？我看还是…”
　　“我看就这么着吧！”南郭逸不容分说打断道，“在下年轻识浅，不入风兄的高眼自无话可说，但你不会连整个南郭世家都不给几分薄面吧？此刻凭你我两家的声望，别说这些俗物，便是私盐官银你也不足惧！又何苦这么畏首畏尾的！”
　　风扶危苦笑道：“南郭兄你倒是爽快…不过出手也太阔绰了，只是些‘俗物’罢了，令叔给的镖银已非常丰厚，就不必再加了。现在镖师们俱已歇息，我们明日寅时便要出发的，我也要回房安歇了，在下这就告辞了！”
　　南郭逸眼睛一转，知他已经应允，只是以他的性格断不肯牵涉其中，所以才故意假装不知，只说是普通货物，让南郭逸自己想法安置好。于是当即含笑道：“风兄尽可放心，绝不会耽误你们明日的行程！那咱们就此别过，待你到临川之后，我再替你接风！”
　　 “快起来快起来！”余迟迟正陶醉在甜蜜的美梦里却被人无情地活活摇醒，不由地她将一腔柔情化为了满腔怒火。尤其是当她发现眼前晃动着的竟然是南郭逸那张令人又气又恨的俊脸时，不禁惊怒交加。
　　
　　南郭逸无睹她满脸的铁青道：“快起来，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贪睡啊！跟猪…”
　　话未说过，余迟迟已将枕头准确无误地扔向他，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南郭逸微微一闪，那枕头伴着些微风声，完美地划了个弧形，轻巧地落在黄花梨嵌云石八角桌上，浸了一茶壶的茶水。
　　南郭逸鼓掌道：“哎哟，今晚有人得不用枕头睡了！”
　　余迟迟差点把嘴唇都咬破了：“说，你怎么进来的！”
　　南郭逸用扇子指指窗户，余迟迟不由挪揄道：“南郭大少爷半夜三更的跑到一个陌生女子房里，还放着房门不走偏跳窗户，你是想来谋财害命呢还是非礼！”
　　“你也算陌生女子？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咱们这都第几回见面了？早就是老朋友了！”说着便毫不见外地在床边的黄花梨海棠绣墩上坐了下来。“我只是想来借你一用…”见迟迟立刻抓紧了被子，忙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对你不是这个兴趣…”
　　“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啊！没想到你除了奸诈恶毒之外还是个色狼！”
　　“喊吧喊吧！我怀疑你就是那个冒充永安郡主的女骗子，所以来你房里搜集证据，你要是敢喊，我就这么回县令大人…”南郭逸悠然摇着扇子道。
　　“南郭逸，你到底想怎么样！”余迟迟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
　　“其实也没什么，主要就是来关心一下你晚上睡得好不好，要不要加床被子，习不习惯…当然还顺带让你帮我个忙！”
　　“不帮！”余迟迟非常干脆地拒绝道。
　　“好吧，从来都是别人求我，没有我求人的！既然你不肯帮，那只好一拍两散了！”说着拔腿欲走。
　　“等等，你别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就可以威胁我！告诉你，咱们彼此彼此，我手里也一样握着你的把柄呢！”
　　“可你还不照样得受制于我，乖乖地帮我易容找真凶？上次是你败下阵来，这次也不会例外呀！”南郭逸好心地提醒道，“其实我也不会真去报官，这趟在四川麻烦已经够多了，要再闹出什么新闻来，还不定那成都县令怎么烦人呢…所以呢，我最多也就是直接把你捆了献给淮阳王去，我听说啊，王爷对有人假冒郡主行骗一事恼火非常啊！冒他的名号骗钱倒是小事，关键是坏了永安郡主的名声呀！王爷好容易才把郡主许给了镇关大将军的外甥，你也知道咱大明的规矩，皇族的千金不好嫁呀。难得镇关将军勉强同意了，若是人家听说郡主居然不守妇道，到处敛财索贿…唉呀，那位大将军是出了名的清白自持，好面子呀！所以王爷现在正不惜一切代价要抓到假冒之人呢！”
　　“你住口…你有证据嘛…”
　　“证据的确是蛮难找的，也不能只凭一颗痣就说你是骗子，好在我有人证物证。物证嘛，王府有西藏进贡的獒犬，比狼还大，鼻子灵得很，只要你曾在洛阳客栈留下过味道，它就会马上扑上来咬你，把你撕成碎片！”
　　余迟迟冷不防吓了一跳，不由得抓紧了被子往后缩去，仿佛真有什么东西要扑上来一样。
　　“人证嘛，有成家姐弟俩…”
　　“他们才不会助纣为虐呢，况且我们还…”
　　“还合作愉快对吧？”南郭逸冷笑起来的样子有点骇人，余迟迟顿时心里一颤。这样机密的事他怎会知道！
　　“你一定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足见你们之间似乎还远未到亲密无间的地步！所以若你拒绝我的话，我可不敢担保你那两位合作伙伴会不会供出你！”
　　“你这人就是废话多！不就帮个忙嘛！小意思，早说不得了！还兜这么半日圈子，妨碍我睡觉！”余迟迟咬着牙权衡了一下突然换了副模样，笑嘻嘻道。
　　“余姑娘，你这见风使舵的本事也不低嘛！看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哦！”南郭逸笑道。
　　余迟迟造假的本事也不容小觑，两张伪造的封条竟与真的一般无二，南郭逸看了半日也没想通那封条上的朱砂印她是用什么材料弄上去的。
　　“别动，小心弄坏了，我可没功夫再做第三张去！”余迟迟在旁叫道。
　　“知道啦，我不过是检查下你的手艺是否合格罢了！”
　　“那检查的结果呢！”余迟迟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道。
　　“勉强过关！”南郭逸笑道。
　　余迟迟白了他一眼道：“那没我事了吧？我去睡了啊！”
　　“行，去吧，好好睡。记得三更起来帮我搬东西！”南郭逸提醒道。
　　“什么！帮你做了封条，还要做苦力！你还有完没完！”余迟迟大叫道。
　　“嘘…”南郭逸用手指比划道，“你嚷什么呀！不用你搬，你只要看着四周的动静就行，让你做点事就大呼小叫的。”
　　“我要睡觉呢！”余迟迟辩驳道，但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打动南郭逸，因此只得悻悻道：“现在离四更没多少时间了，我还是在这守着吧，免得回头一沾枕头起不来。你这恶魔到时候还不得要我的命呀！”说着不禁委屈起来。
　　南郭逸倒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好言道：“其实我都是为你着想啊！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想想看，要是我把家丁们都叫起来搬箱子，他们一定会奇怪这两只箱子上的封条哪来的？这人一多，难免眼杂手杂嘴也杂，弄不好不等天亮，你余大小姐的美名就传遍整个成都了！到那时，一定有很多人上门来求你帮忙…”
　　“你！”余迟迟气结，只好掩面痛哭。
　　“好了好了，大不了我送几匹上好的蜀锦给你？要不然我亲笔给你在扇子上题首诗？先别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南郭逸越劝，余迟迟哭得反倒更厉害，一边抹泪一边道：“你还没把我怎么着啊，逼我做违法的事不算，半夜三更的不让睡觉，还得起来伺候你！你还浑身是理！谁稀罕你的破缎子破诗啊！”
　　南郭逸头痛道：“难道女人都是水做的？怎么想哭就哭，都不带停的？你也不嫌累？最多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拿你假扮郡主这件事要挟你就是了…”
　　“一言为定！”余迟迟豁地把头从双臂间抬起来，破涕为笑道。
　　南郭逸很肯定地点头，心道笑话，就凭我南郭逸，威胁人还需要每次都用同一个把柄吗？这两张假封条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你一天不停止行骗，我还愁抓不住你的小辫子？
　　 “这里头到底装的什么？怎么这么沉？”迟迟同南郭逸还有他的一个心腹小厮一起抬着一只黄花梨木箱往后院去时忍不住嘀咕道。
　　“这是上好的黄花梨木，用料这么厚实，又是铁梨底的，当然重了。”南郭逸小声解释道。
　　迟迟将伪造的封条照样贴好，她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道：“嗯，跟真的完全没什么不同嘛！真是天才呀！”
　　南郭逸一把拽住她道：“既然弄好了就快走！此地不可久留！”
　　三人一同扛起一只装着货物的箱子迅速离开。迟迟很不满他对自己的杰作一点赞美的表示也没有，但又不好跟他理论，只得在心里将他驳斥得体无完肤。
　　“喂喂，你们家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呀，实在是搬不动呀！”这只箱子比刚才的更重，余迟迟禁不住小声嚷道。
　　“嘘，不知道这只里装的是什么，左不过就是些茶叶、蜀锦之类的，的确是够重的！该不会是装漆器的那只吧…”南郭逸哀叹道，那些都是上好的四川漆器，可经不起这么扛，一边心疼着，一边觉得自己也有些吃不消了。
　　好容易三个人连扛带拖将那只箱子弄进了南郭逸房里，紧接着又蹿到后院去搬第二只。一切安顿好后，南郭逸命令迟迟道：“快回去睡觉，就当今晚什么也没发生，你只是在梦游。要是此事泄露出一点半点去，我绝饶不了你！”
　　“这么凶干吗嘛！哼，真是过了河就拆桥！”迟迟话音未落，南郭逸已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道：“你不要睡我可要休息了，你不会是想留下来占我便宜吧。”
　　余迟迟气得翻了几个白眼，只得气哼哼回屋去了。
　　风扶危几乎一夜未合眼，外面的细微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只装不知道，和衣仰躺在床上盘算着。悉悉簌簌的声音消失了没多久，镖师们房里渐渐有了动静，不到五更，他们已洗漱完毕，齐集到后院等待风扶危宣布上路。
　　第一缕曙光开始穿透云层的时候，会友镖局的镖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整整七只黄花梨木大箱紧紧捆在镖车上，每只箱子上都贴着成都县衙发出的封条，每辆镖车上都插着一面会友的镖旗。一行九人皆身着霜青色锦袍，唯独风扶危穿了件绛紫色的裘氅。
　　福居里的大多数人还在沉酣，会友众人皆轻手轻脚，将动静减到最小，以至于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去，除了南郭逸。他靠在自己房间的轩窗旁目送他们远去后，才伸着大懒腰自言自语道：“大功告成！总算可以消停会了！”
　　可还没等他躺回床上，南郭栩已经来了。
　　“叔叔，大清早的您不好好睡着，找我做什么呀！”南郭逸懒洋洋地开门道。
　　“还睡，咱们眼下许多大事还未商议呢！”
　　“案子也了了，凶手也死了，还有什么大事？”
　　“这次摸金大会总不能无疾而终吧，该如何给众人一个交代？斗神到底算谁的…还有会友镖局已经动身了…”
　　“叔叔，管他们呢！反正现在是乱为王了，随他们闹去！”
　　“这怎么行？胜负还未定呢！难道你不想得斗神了？”
　　“当然想得！咱们就是为这来的，否则我何必受这么多累！只是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南郭逸烦恼道，“如今斗神就从三家里角逐了，若坚持原来的规则，成家的金面具虽然胜出，但一来已被官府搜去，如今成韵虽洗清了罪名，但官府还未发还，恐怕他们也未必敢去追要；二来他们与元杰那桩公案也未了结，若成家胜出难免有人不服！但若算咱们赢，未免又有趁火打劫的嫌疑！如果推翻前论，重赛一场，又恐有人不满…总之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看不如咱们装聋作哑，让他们等得没了耐心各自离去作罢！”
　　“这个…不如请成刘两家一起来商量下…”
　　“那也好，”他疲惫道，“但我现在得先睡一会，实在是太困了！”
　　南郭栩诧异地打量了下侄儿的满脸倦容，叹道：“摸金大会每五年一届，已成定俗，近百年来从未破过例，没想到竟会在咱们南郭家手里出了岔子！”
　　南郭逸刚躺到床上，被窝还没暖透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南郭栩几乎是扑进来的，他难以置信地叫道：“那姐弟俩不见了…”
　　“什么！”南郭逸从床上一跃而起道，“怎么可能！”成家明明很有希望得到斗神，怎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成韵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淡泊名利了？难道一夜之间就转性了？
　　但两人的确是消失了，或者说人间蒸发了，因为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离开。福居的伙计天天轮班值夜，如果有人离开不可能不被发现。而福居的构造即便是像成功那样好的轻功都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更何况还有个不会武功的成韵。南郭栩和刘延福都暗自纳罕，南郭逸皱着眉头出了半日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了出去。
　　 “起来起来！”余迟迟睡眼惺忪地被人摇醒，而这个人，依然还是南郭逸。
　　余迟迟这回可是真的怒了：“南郭——逸！你有完没完！”
　　“嘘，别吼别吼…我问你，假封条你到底做了几张？”
　　余迟迟揉着眼睛不耐烦道：“你不是亲眼看过的吗，什么记性啊！”
　　南郭逸抓着她肩膀又摇了两下道：“你好好想想，到底几张！”
　　余迟迟人虽坐起来了，眼睛却还闭着，被南郭逸烦不过只得迷迷糊糊地掰手指道：“一张，两张…三张…”
　　“不是两张吗，怎么会有第三张？”
　　迟迟挣脱了他的魔掌愤然道：“你知道还问我！我这一晚上就没合过眼！三更才帮你做完了苦力以为可以休息了，谁知还不到半个时辰，我刚迷糊睡着，风扶危就来找我，说有一个箱子封条掉了，我只好再重做了一张！你知道做一张封条要多少时间嘛！好容易把他打发走了你又来了！我这辈子倒了什么霉了，要让我遇到你！”
　　南郭逸不信道：“他说封条掉了你就帮他做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还不是因为你！否则谁理他！我可是亲自跑下去看的，有张封条掉在地上弄脏了。没有封条你的货今天便走不了了，所以我才连夜又赶做了一张给他！”余迟迟不满地打着呵欠道，“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可想想又不是什么大事，深更半夜地去找你反惹人注意，你可倒好，不说感激我，一大早就跑来兴师问罪！”
　　南郭逸颓然道：“你知道吗，成家姐弟今天早晨失踪了！”
　　“什么！”迟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失踪是什么意思？福居戒备这样森严，哪有这么容易跑出去？”对这点她可是深有体会，当初她无意中发现了地道，直通厨房，却是转悠了一天也没找着通往客栈外的出口。“会不会是从哪条秘道走的？这个客栈很古怪，应该不止一条暗道才是！”
　　南郭逸摇了摇头：“问题就出在你那第三张封条上，他们应该是躲在某只箱子里在众目睽睽下走出去的！”
　　“可箱子里藏不了两个人啊！”
　　“对，有一个应该是躲在镖车底下！我是看着他们出去的，当时我就有点奇怪，每辆镖车上捆了两只箱子，两个人拉，可还有一辆车上只有一只箱子，却也是两个人推，原来那辆车上车下竟藏了两个大活人！”说着，他情不自禁地用力捶向床沿。
　　余迟迟神情严肃地望着他：“那现在怎么办？”
　　南郭逸哼道：“还能怎么办？难道把他们抓回来不成！爱走就走好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正好少个竞争对手，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余迟迟困惑地审视着他，实在看不出他有一丝丝开心还来不及的表情。“你至少还是少了个对手，可我却是少了两个合作伙伴…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迟迟想想总是不安，欲起来去追。
　　南郭逸一把拦住她道：“你追他们做什么！人家连斗神都不屑一顾了，还会理睬你？你倒不如好人做到底…”
　　众人听说南郭家有事要宣布，因此都忙忙吃完早饭聚到南郭栩房里，各自议论纷纷，不知南郭家会如何善后。
　　南郭栩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示意大家安静：“这次摸金大会不幸遭逢意外，元杰和葛庄主相继而死，可是我们南郭世家总得给大家个交代。现在召集大家来，就是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他话音才落，底下已经嚷了起来：“俗话说，见者有份，况且这次很多人都没挖到什么东西，不如把金沙的宝藏分了吧！这样才公平！”
　　“对啊，虽然杀元杰的真凶找到了，可是那上百件玉器在哪呢！别是给谁独吞了吧！”
　　“成姑娘，你不是说是元杰抢劫你们的吗？那不如再带我们一起去趟金沙，也不能只你逸家发财啊！”
　　余迟迟一脸矜持道：“我一介女流，又是初出茅庐，岂敢自专！一切但听南郭老爷的意思！元杰或是葛从善把东西藏在了哪里，恐怕只有他俩的阴灵知道了，大家若是有耐心，不妨留在客栈仔细找找，终究是能找到的！”
　　大家又低声嘀咕了半天，突然有人嚷道：“那就再回金沙挖呗！”
　　“我也发现了金沙，你的意思是要在下给你引路罗？”南郭逸用杯盖轻拨着茶叶道，“咱们这行凭的就是本事，谁有本事谁发财！难不成还有想落草的，打家劫舍不成？”
　　他声虽不高，语气却冷得让人只觉刺骨。于是众人一时不敢出声，毕竟他们还没胆量惹南郭家的大少爷。
　　南郭栩见状忙打圆场道：“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为了分宝藏的，而是对摸金大会做个交代。这次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家也都知道，无须我再赘述。眼下有两个解决办法：一是在目前的情况下硬选出一个为斗神；二是补开一次摸金大会，这就要看大家意下如何了！”
　　元杰死了，成韵的金面具也被官府没收了，目前的形势看来只有南郭家最有希望，但未免又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因此南郭栩反倒有些踌躇，怕众人说他卖乖，所以不肯表态。刘延福自知此次败势已定也不肯多言。一时间众人默然。
　　“成姑娘你的意见呢？”南郭栩非常善于将棘手的事推给别人。
　　“厄…这个…”顿时数道目光射向余迟迟，迟迟不由舌头打起结来，“我觉得…依我看呢…南郭老爷和刘老爷是长辈，哪轮得到我说话，你们做主就是！”迟迟也不是好欺的主，又重把问题推回给他们。
　　南郭逸清清嗓子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发表意见，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若是现在选斗神，未免有失偏颇，选谁大家都会觉得不大公平！况且连见证人都死了，难免众口难调，意见不一，倒不如择日再补开一次！”
　　一时有人点头，有人议论，有人迟疑，南郭逸便问刘延福的意思，平心而论刘延福对这个建议是赞同的，反正这次他没希望了，若重赛一次的话，他却可以从头再来。但又怕别人说他是因为输了才支持南郭逸的意见，因此回答得有些含糊：“老夫向来敬重南郭世家，况且此次摸金大会是由你们举办的，老夫相信不论你们做出何种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也是目前形势下较相宜的。”
　　余迟迟见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向自己，心里倒踌躇起来。她想起了跟成家姐弟之间的那笔交易，若是能帮他们争得斗神，交易就仍然有效。可是该怎么说呢，万一她表示不同意，南郭逸这死家伙会不会把她往死里整…仓促之间，她心里已经七上八下十几个来回了。挣扎了半日她期期艾艾道：“南郭公子这个提议的确是有些道理，但是…仅这一次摸金大会便已弄得人仰马翻，若再补赛一次，只怕大家又都要重新忙活一番了。我们盗墓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若整天忙于这样的比试，哪还有时间发财呢！”
　　此言倒是切中不少人的心坎，很多人点头称是。南郭逸瞥了她一眼，心下恍然，暗道：果然是江湖行骗惯了的，小算盘打得还真够精的！于是笑道：“成姑娘所言也合情合理，那不如请成姑娘向县令大人要回那只金面具，斗神自当属成家了！不如在下这就陪你去一趟县衙如何？”
　　在旁人看来，这南郭逸真是大度热情，可在余迟迟看来却如洪水猛兽一般，她心知南郭逸的弦外之音，忙知趣道：“厄…不必这么麻烦了！还是听南郭公子的吧…若再跟官府打交道只怕又惹是非…”
　　众人不免心里讶异，刘延福同意不难明白，南郭家世家风范，谦恭礼让也可理解，但是成家明明胜券在握却轻易放弃实在奇怪，若成韵坚持不同意，只要将大家带去金沙，或去县衙将金面具要回便赢定了。迟迟见大家象看病人一样看着自己，不由心虚地瞥向南郭逸，南郭逸咳了一声道：“难得两位都如此明事理，不知其他人还有什么不同意见？”
　　大家见成韵都肯答应，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多办一届虽然是破了规矩又费事，但对他们并没太大的坏处，相反或者还多个机会，因此都首肯了。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本届摸金大会就到此为止，我们南郭世家会重新择日补办一届，界时将另行通知各位！”南郭逸笑道，“为表这次对大家的歉意，大家离开福居前都可去大堂领取一份小小的礼物。”
　　众人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南郭栩的房间，南郭家素来出手阔绰，说是小小礼物，肯定轻不了。可眼下众人心里只有金沙两个字，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礼物，一双双眼睛都只管盯着成韵。好几个人在她房门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
　　第十九章 险象环生
　　“哎，我现在怎么办啊！”余迟迟在南郭逸房里翘着腿道，“那些人就跟蜜蜂见了娇艳动人的花儿一样盯着我不放…”
　　“娇艳动人？是眼睛出了毛病的蜜蜂吧？”南郭逸嘲笑道。
　　“跟你说正经的呢！再笑我随时撒手不管啊！”迟迟板着脸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我假扮成韵？”
　　南郭逸不假思索道：“也没什么，只是不想再起事端罢了，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些人一听金沙两个字眼睛都红了…”
　　“哦？”迟迟一双大眼睛扑闪个不停，“你说的事端是怕那些人哄闹纷争呢，还是担心他们去追成家姐弟？”
　　南郭逸突然被她问中心事不由结巴起来：“这个…这次摸金大会是我们南郭家筹办的，我当然不希望出任何事端了！我自然要让每个人都满意平安，宁可我自己受点委屈…”他把任何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似是在向迟迟强调主人翁的责任重大。
　　然而迟迟似乎根本没理会他那套充满奉献精神的慷慨陈词，她只是在为自己的事发愁。成家姐弟突然走了，斗神也告吹了，那谁来帮她盗墓呢？她费了好大心力才找到了合作者，而且谈好了大体条件，现在一切都得重头再来！况且万一短期内一直找不到这姐弟俩，又或者他们不肯了，那她又该如何？
　　“没人能帮你盗墓了，所以很忧愁吧？”南郭逸见她呆呆的便幸灾乐祸道。
　　“谁说的！哼，只要我愿意，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想来帮我呢！”迟迟嘴硬道，“对了，我不能再扮成韵了，我爷爷来了…我得跟他一起走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迟迟心里突然感到一丝不舍，虽然在四川，在这福居，发生了不少令大家非常头痛焦虑的事，可是对她而言，却是一次颇有意思的经历。
　　“你还有爷爷？”
　　“那当然！难道你没有啊！”迟迟白了他一眼道，“之前为了拖住葛从善，不让他来四川，我爷爷特地在途中设局，没想到葛从善也不是个善茬，竟能脱困赶来。其实我爷爷在元杰被杀的第二天就赶到这里了，只是那时客栈已被官府封锁了，他进不来。现在案子结了，他当然要来带我走了！”
　　“那也好，你一个女孩子留在这个是非之地我正不放心呢！我和叔叔料理一下残局也就走的！既然有你爷爷跟你一起，我也省得担心你了！”
　　“那…那我再扮几个时辰的成韵，今天晚上我就走了！”南郭逸虽然只是随口之言，却令迟迟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甜蜜，声音也温软柔和极了。
　　“好！不过我想请你和你爷爷吃顿晚饭，当是给你饯行如何？”
　　“不用了吧！我们甚少跟外人打交道…我爷爷也不喜欢与人结交…”
　　“不过是一顿晚饭而已，再说你这次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谢谢你！我最不喜欢欠人情了！”南郭逸收敛起平日的漫不经心，一脸真诚道。
　　“那…好吧！”迟迟抿起嘴偷偷笑道。
　　风扶危一行日夜兼程，不敢稍有松懈。虽然这次押运的货物在南郭逸眼中只是特产小物，但却都是上好的蜀锦；四川四种名茶：蒙顶、峨眉山、青城和屏山茶；四川被誉为“五朵金花”的五种名酒；川芎、川贝母、天麻、杜仲、通江银耳等无数珍稀药材；还有盘、盒、罐、碗、茶具、酒具、花瓶、围屏、座屏、挂屏等各色漆器，另有其他特产不等。仅这满满六大箱东西的价值已足抵万两雪花银，更何况再加上成韵姐弟，因此风扶危时刻严阵以待，急于赶到江西。
　　一路平安出了四川府，便是一片荒山野岭，风扶危看看四周崇山峻岭，于是叮嘱镖师们喊起镖来，小心行事。镖师走镖每到这种山贼土匪可能藏身之地，必要喊镖，所谓喊镖就是喊“合吾”两字。合吾意即与我合得来的，也就是朋友之意。镖师与土匪自古以来便是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喊了合吾便是知会那些占山为王的草寇彼此是朋友，那些土匪听到镖号，再根据镖车上的镖旗分辨这是哪个镖局的，若是与自己山寨有交情的，便放他们过去，甚至还回应几声以表情谊。所谓“合吾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
　　如果有时遇到没打点好的土匪，喊镖号不行的话，就需春点对话，春点是武林中的行话，也是隐语只有镖局内部的人和土匪们知道，外人根本听不懂的。如果春点也不行的话，就得兵戎相见，以死相拼，因此镖师们在每趟镖之前就已经打点好了家里的一切，做好了万一回不了家的准备。
　　风扶危这次来四川就是为了打通这条线路，来时各大山寨已一一拜访打点过了，因此他虽然叫镖师们注意，倒并不是很担心。果然，合吾喊了一阵之后，岩石边，草丛里隐约有人探头探脑，半日却不见了动静，待他们过了那片荒地之后，身后甚至还响了合吾的回声，风扶危知是山贼们友好的表示，于是抱拳高声道：“今日会友镖局路经贵地，多谢诸位给这个薄面。因有要事在身，不便停留，改日定当亲自上山拜谢当家的！”
　　刚进入湖南境地，便有镇守关卡的兵卒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风扶危忙拿出成都县签发的通行证，常言道，“钱可通神”，为免纠缠，还顺手塞了些银子给他们，官兵们见他如此懂规矩自是喜笑颜开，朝镖车随便瞟了两眼便放他们过了。
　　从离开成都以来马不停蹄，镖师们已显得颇为疲惫，然而风扶危却不肯稍作停留，成韵在箱子里已经藏了足足五天，风扶危那晚急于将成韵带出苦海，偏偏她就是固执己见，情急之下风扶危用了最差的一着，点了成韵的睡穴准备将其强行带走。本来正思虑如何避人耳目偷偷带她离开，却正巧南郭逸想暗度陈仓偷运那两个箱子，于是他正好顺水推舟，南郭逸和余迟迟一离开后院，他便趁浆糊未干之机把两张假封条揭下，将两箱货并成了一箱，而空下的那只则正好将成韵放进去。成功是比成韵容易说服得多的，成功本就对斗神不甚感兴趣，况且又经历了一次生死危机，姐姐更差点被当成杀人凶手，所有这些都令他觉得成都是个不祥之地，一心希望尽早离开。加上风扶危的一番劝说，很快便倒向了他那边，于是两人合谋将成韵偷出了福居。
　　一出了四川，成功便换上了镖师装束堂而皇之地跟着镖队走，然而成韵却还在箱内昏睡。其实风扶危早就可以为她解穴了，只是却迟迟未动。一来是打开箱子便会毁了箱上的封条，二来是一旦成韵醒来，不知会愤怒到何种程度！成功路上早就跟风扶危悄悄提醒过，要作好山崩地裂的心理准备，成韵平素沉着冷静，很少大发雷霆，风扶危对她盛怒的景况还真是心中没底。但一个人被点穴时间不能太久，否则气郁血滞会伤及身体和大脑，因此在他们进入湖南以后，风扶危便考虑找个适当的时机把她弄醒，向她解释此事。
　　湖南多山，风景秀丽，但对于镖师来说，山岭意味着危险，那峭壁石崖间随时可能蹿出山贼流寇来。因此他们无心看景只管赶路，一路穿山越岭，天将黄昏时，已快到达前面的小镇。
　　风扶危亲自押着成韵所在的那只大箱子，寸步不离，镖师们见镖队多出了个成功已觉奇怪，再看他姐姐又不见踪影，越发诧异，但他们也同风扶危一样不爱多管闲事，因此见少掌柜的说是同朋友结伴而行，彼此多个关照，便都不提了。
　　风扶危今天有些魂不守舍，他打算到了前面镇上就将成韵放出，因此正在想着能打动她令她悬崖勒马，甚至肯从良嫁作风夫人的说词。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山岭中有人喝道：“站住！”
　　风扶危心头一震，忙凝神看去。却见五个彪形大汉身着玄衣，蒙面持刀，象五座黑塔，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风扶危暗自纳罕，湖南有点名头的山寨他来时都已拜会过了，例银也给了，条件也谈好了，怎么还有人来为难？看地界这里该是龙山五老的地盘，莫非他们想出尔反尔？想想又不至于，这些匪类虽蛮横凶残，却都是极讲江湖道义的，把义气看得比命还重。若被黑道上人耻笑他们言而无信，不讲义气，那比杀了他们还难以忍受。一边想着，一边却忙拱手道：“合字上的朋友，可是龙山五位老掌柜的手下？”
　　对面那五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喝道：“什么五老五小的，留下箱子，饶你们不死！否则…”
　　“并肩子，灯笼扯高一点，怎么剪起我们来了！”张老镖师高声喊道。
　　那五人越发听得糊涂，相觑了半日怒道：“少跟爷们废话！要财要命自己选一条！”
　　风扶危冷眼看着，对众镖师悄声道：“这些不是山上的土匪，连行话都听不懂，只怕来者不善！你们守住镖车，我和张老镖头去会会他们。”
　　其实刚才风扶危和张老镖头说的都是黑道上的隐语，合字上，就是道上的意思；并肩子，即朋友之意；灯笼扯高一点，是叫对方将眼睛放亮一点；剪镖则是劫财的意思。可是对方竟一句也听不懂，风扶危跟土匪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岂会不起疑。因此他与张老镖头策马越众而出，对那五人道：“朋友，大家提着脑袋都是为了混口饭吃，都不容易！若是手紧，在下这里倒还有几十两银子，诸位只管拿去花！”
　　“几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为首的男子冷笑道，“你说的没错，大家都是为了讨生活，既然你们有肥肉吃，何妨分我们一份！反正好东西也不是你家的！”
　　风扶危凛然道：“东西虽不是我们会友的，但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乃是镖局最起码的规矩！岂可弃之不顾？今日要钱，但凡我身上有的，你们只管拿去，要这货却是万万不能！”
　　那人恼道：“既是这样，不必再罗嗦！就看谁有命拿吧！”话音未落，已策马朝风扶危冲来。
　　他使的是麟角镐，武器怪，招式更怪，风扶危心中暗奇，却并不发怵，风家的一剑断愁可非浪得虚名。于是惊鲵出鞘，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刀镐相击，火花四溅。断愁剑法的特点就是疾如闪电，势如劲风，剑气森寒，且锋利无比，一旦被刺中，伤口表面看来细细的一道，剑气却能伤透经脉，致人于死地。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旁边四人早按奈不住，都冲上来帮忙。张镖头和另三个镖师忙迎上去抵挡。众人丁零当啷打了足有两盏茶的时候，那些黑衣人渐渐不敌，败下阵来。为首那人恨恨打了个口哨，掉头便跑，其余几个也灰头土脸挂着彩跟着逃了。
　　风扶危拦住欲追上去的成功道：“穷寇莫追！反正人货都没事便好，这样的人多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他们一命！”
　　成功道：“风大哥，你真是气量大，但只是这些人来历可疑！我刚才看到那人的武器，倒像是…”他瞟了眼四周的镖师，凑到风扶危身边轻声道：“我看那人用的镐，分明是盗墓的工具…”
　　风扶危微微一凛：“你是说这些人可能是福居中的？”
　　“很有可能！但他们怎么会当起劫匪来了？难道是这次摸金大会令他们意识到在这行发展有限，所以决定改行了？还是南郭家的货有什么特别？”成功想不通道。
　　风扶危却心里咯噔了一下，既然不是普通的劫匪，自然是有目的而来！难道是为了这姐弟俩？他看了看成功，刚才来人见到他时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激动，但看他们的架势，却是志在箱子！难道是南郭逸调换箱子时被人看到了？这倒可以解释得通！他们一定是知道了这几只箱子有异才会如此！还有一种可能，难道是那个余迟迟…
　　只是瞬间的思绪游离，很快他便下令镖队整肃行装，继续赶路。天黑前到达前方的绾溪镇。过了绾溪就是韶山，过了韶山很快就到湖南与江西的接壤处了。只要进了江西境内，就会安全许多了，毕竟那是南郭家的势力所在，这些乌合之众再贪婪恐怕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然而出乎风扶危意料的是，就在这短短的路途上，竟前后来了三四拨人，一次比一次人多，一次比一次难对付。尤其是最后一批，竟有二三十人，幸好这次因是为争四川一杯羹而来，带的都是会友的精英，所以才能勉强抵挡住。但镖师们中已多人受伤，有两个还伤得不轻，就连风扶危自己，肩上也挂了彩。
　　好容易才逃到了绾溪小镇上，镇上毕竟是有官府管理的，那些贼人不敢硬来，他们才有喘息的机会。直到此时，风扶危才感觉到事态严峻，这些被他视为乌合之众的倒斗们，虽非武艺高强的江湖草莽，但事实证明，两军对垒，军心往往会起非常关键的作用，这种作用甚至可以扭转双方的实力差。这些人不知道都奔着一个什么样的目标走到了一起，但他们在以实际行动向会友证明着他们志在必得的决心！更何况，如果算上双方的总实力，对方人数上的优势也多少弥补了武功的弱点和江湖经验的不足。当初他百般推脱南郭逸的要求就是出于对这种局面的担心，没想到麻烦还真来了！而且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在这些匪类锲而不舍地骚扰下，镖师们犹疑了，虽然这趟镖镖银丰厚，东家也不好惹，但真的要在此地搭上性命吗？这些镖师都是经验老道，江湖里混久了的，自然也已看出来者的诡异，绝不是一般的强盗。于是便有人去向风扶危请示接下来的应对措施，说是请示，其实是生怕风扶危年轻气盛，打算硬碰硬，对决到底。镖师里也有两种意见，一种是能打就打，实在顶不住了就弃货而走！毕竟货银都是别人的，自己只是挣点月俸罢了，不值得拼上性命！另一种是抵御到死，虽然等老掌柜从临安派增援来是鞭长莫及了，但至少也可求助于附近的镖局施以援手。虽然堂堂的会友向人求援未免有些丢脸，但总比弃货好的多！
　　镖师们七嘴八舌意见提了一大堆，好的坏的，就等着风扶危来拿主意。他静静地听着，等大家辩论得口干舌燥时才平静地问道：“如果弃货，我们能逃去哪里？”
　　那些刚才还在口沫横飞反复论证除了弃货别无他法的镖师顿时张口结舌了，是啊，逃去哪里呢？一个连货都弃之不顾的镖师，有哪个镖局肯接纳他们？回临安吗？以风定波的脾气，做出这样贪生怕死的事，被逐出镖局还是轻的！
　　“维今之计，只有拚死抵抗！决一死战势必难免，我劝各位不要再作他想！”风扶危一口断绝了众人的退路，令大家反倒安静下来。“此事我已仔细算计过了，论武艺，在座的都是咱们会友的精英，对方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别说武功，就是连起码的打劫经验都不足！他们不过是靠人数优势在消耗我们的体力精神罢了！一旦我们自乱阵脚，他们就有机可趁了！我已想好对策，大家只管放手一搏就是！”
　　怎么说这也是会友在四川的第一笔买卖，怎可为贪生而置镖局颜面于不顾！那样不但四川这块肥地算泡汤了，就连整个会友的生意声誉都要受到极大的影响！风扶危是宁死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但他们十来个人还带着这七只累赘箱子，困在这里孤立无援，如果那些人继续源源不断地来犯，只怕大家终有筋疲力尽，束手就擒的一天！情急之下，他做了个冒险的决定！其实他们也并非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绾溪镇正坐落于群山环绕之中，长期以来一直深受群匪之苦，如果能请来他们帮忙就算所有参加摸金的倒斗一起出动也不足为患了！只是他跟湖南这带的土匪并没深交，虽然刚打点过，但万一他们来个黑吃黑自己岂非引狼入室，故此一直犹豫不决。
　　但此时被手下镖师这样一逼，他决定兵行险着，亲自上贼窠去借兵！想罢，他把成功唤进他房里，叮嘱道：“我今晚要连夜上山求援，恐怕会有不测，因此走前我先把你姐姐的穴道解开，你带着她悄悄离开回临安去找我爹。”
　　成功惊道：“上山求援？山上哪有什么人，难道你要找那些土匪吗？万一他们也…”
　　
　　风扶危摆摆手道：“别说了，好坏我都已想过了，眼下只有这条路还可一试，或许能逃过此劫！这是我们镖局的事，你不用管，只要照顾好你姐姐就成了！见着我爹，替我把这些交给他。”
　　他递给成功一个绢布小包，成功打开看时，里面都是一札信笺，每张上面都写着好些字，还有字体各异，大小不一的签名、指纹等等。他诧异地看向风扶危，风扶危满脸肃然道：“这是我这趟四川之行的收获，这些纸上签了名的都是同意跟会友合作的湘蜀一带的山寨寨主，交给我爹他会有用的。”
　　这短短几句话听在成功耳中竟像遗言一般，于是忙拉住风扶危的手道：“风大哥，不如我们一起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难道人命还比不上这几箱货不成？”
　　风扶危缓缓摇了摇头叹道：“你不是我，又怎了解我的处境！罢了，不提这些，把你姐姐扶出来，我给她解了穴你们就马上走！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嘛？”
　　成功难过地点点头，几乎要哭出来了。风扶危狠起心来转过头去只当作没瞧见，他跟成功不同，他不是一个有姐姐可以依靠的大男孩，从来都不是！很小的时候他就没了娘，父亲又终日在外走镖，他一切都是靠自己。自己照顾自己，还要担心父亲的安危，很早就被迫学会如何去料理家中事务，父亲说过，这一辈子他只在乎两样东西，一个是镖局，另一个就是他这个儿子。他是父亲的依靠，是父亲的希望，怎能像成功那样流露小儿女之态呢！他必须心硬心冷，镖师本就是在刀锋剑尖上讨生活的，他必须是一个强者！
　　成韵封穴日久，乍一解开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成功扶着她粗粗给她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的确是够粗的，甚至粗到把风扶危点晕了她，令他们自动放弃了斗神这样重要的环节都漏掉了。风扶危坐在一边静静地望着，他很想对成韵说些什么，他到底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面对生离死别还不能豁达到如弹去衣服上的一点尘土！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要好好保重，多加小心！”
　　“保重？小心？”成韵喃喃地重复道，风扶危很快就该后悔对她说了这两句，因为这恰好勾起了成韵对他们间最后一次谈话的记忆！风扶危竟然点了她的睡穴，还把她从福居带走了！这个男人他都干了些什么！难道他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得到斗神了吗？他怎么能这样把她的全部心血毁于一旦？她发出了一声自己都难以置信地怪叫：“你！”
　　成功忙挡在她面前道：“姐，这事不怪风大哥，他来同我商量的，是我答应了他才这做的！所以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我知道你会很生气，但我觉得我们之前一直过得很开心，可是自从去了四川参加那个什么倒霉的摸金大会之后，就整日提心吊胆、焦虑不安的！何苦呢？一点虚名值得吗？”
　　成韵冷冷地看着他，怒极反笑道：“好，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成家的好子孙！”话音刚落，极清脆的啪地一声成功脸上多了五个清晰的指痕。
　　成功捂着脸像是看到怪物一般瞪着姐姐，他长这么大，除了有时被成韵教训一下、捉弄一下外还从未打过呢。每个人第一次挨打的时候，总会感到万分委屈，仿佛那天都要塌下来了，那水都要倒流了！成功也不例外，愣了只一会便跳起来哭道：“斗神对你就那么重要吗？我是你弟弟，你就剩我这一个亲人了，也比不上一个虚名重要？”说着拔腿就往门外跑去。
　　风扶危想拦没拦住，只得转身抓着犹自狂怒的成韵道：“不管你有多生气，现在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动怒了！这事不怪成功，他只是个孩子，你要怪就怪我吧！”
　　成韵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如果不死死咬住双唇，捏紧拳头的话，真不知道她会不会将眼前这个男人虐成残疾。
　　风扶危从她原本从容如水的双眸里看到的是从未有过的陌生、震怒、悲哀甚至是痛恨，他的心一抽，颓然放开双手难过道：“不管我们做了什么，都是为你好！你应该过着以前那种平静安宁的日子，回临安去吧！”
　　成韵转过头去，连冰冷的目光都不想对着他，风扶危从小到大都很维护她，关心她，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懂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呢？为什么他就是认定临安那种平淡乏味的隐居生活才是她的归宿呢？她不要那样的生活，这一点在她离开临安之前还不曾有过强烈的体会，但是这一年多来的漂泊生涯令她越来越明确了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她不要做花园里的一株海棠，宁可是一盆昙花，只有短暂的美丽，但是一定要绚烂！
　　客栈外传来了两声更鼓，风扶危象被人猛地敲击了一下似的浑身一颤，二更了，不能再拖了，他得立刻出发了！可是成韵还是扭着头不看他，风扶危轻扳她的肩膀，想让她转过来再看一眼，可是成韵一句话也不说，死命地反抗着，他没办法，只得放弃地站起来。临跨出门时，他留恋不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道：“你快去找成功，现在外面很危险，找到他就立刻离开这里回临安去吧！”
　　“别时容易见时难，不知再见是何日！”他喟然长叹着决然走了出去。
　　转眼已是十一月了，今晚的月色诱惑得文人墨客尽翘首，南郭逸此时正坐在舍园的揽月轩里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月色。舍园是南郭世家的私家花园，因占地庞大、景致绝美而在江西很是出名，后来逐渐就成了南郭世家的代称。舍园两字和正门上南郭世家等字俱是明朝文人祝枝山的亲笔。这舍园占地几千亩，大小厢房上千间，分东南西北四个院落。南郭逸住在东院，南郭栩则居西院，南院是下人住的，北院则是平日南郭家处理日常事务之所。
　　正房之后便是花园，也就是真正的舍园所在，里面亭台楼阁，个各不同。南郭逸此时所在的揽月轩是特为赏月而建，每到中秋，南郭家都会在这里阖家赏月庆祝团圆。自南郭逸记事以来，这里除了他几乎也没什么人来了。父母早逝，叔叔是个大忙人，他是被成群的仆从奴婢们捧在手心里敬若神明一般长大的。而到他成年以后，常年地从事盗墓活动，也少有心情再来吟风弄月，今天倒是个例外。
　　满月形的红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搁着文房四宝，皆是罕见的珍品。一方群峰环绕的汉代陶砚，砚上三组形态各异的山峰环形相连，峰下是平滑的砚堂，峰底相通的溶洞，实为墨池。正中一组山峰下塑一张口龙首，水就由此而滴入砚堂，可谓此砚最奇之处。两侧峰下的负山老者，安稳泰然。砚底三足均塑成垒石，与砚上山峰浑然一体。整个造型精奇巧妙，独具匠心，是汉砚中少见的佳品。旁边一个白玉盒中放着十锭“黄金易得，李墨难求”的南唐李廷圭墨，正面刻着西湖十景，背面皆有题诗。依次为“曲院风荷”、“花港观鱼”、“苏堤闻莺”、“断桥残雪”、“三潭印月”、“双峰插云”“柳浪闻莺”、“南屏晚钟”等。通体浮雕的青玉笔架上搁着数支大小各异的湖州狼毫，象牙笔杆饰以山水细雕，一个唐代玉麒麟的镇纸下压着从成都带回来的薛涛笺。这一桌的稀世珍宝，与其说是为助文思，倒不如说是用来赏心悦目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南郭逸浅酌低吟，好不惬意。
　　“哼，你们家里有海吗！”一个娇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伴着一阵微风一掌用力拍向他的后背。南郭逸募地转身，那女子收势不住，手直冲着扇子撞去。令人意外的是，扇子完好无损，她却疼得直甩手。
　　“你这什么扇子啊！”她气哼哼道，一边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右手。
　　“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是用金箔打成的扇面，整根象牙雕的骨架而已。表面裱了一层宣纸，看上去跟普通的纸扇子一般无二。但若放到阳光下，却可见扇内透出隐隐的金光。”
　　“人家用了金子生怕人不知道，你却为何反要在外面贴纸掩饰？”
　　“那还不是因为我这人的个性就是如此谦虚不张扬！金玉其内而不显露于人前…”
　　“废话少说！”那女子在他身边坐下，月光绕过廊柱照到她的脸上，粉面含嗔，正是余迟迟。
　　“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们走！”余迟迟凶相毕露道。
　　“到该放之时自然就放了！”南郭逸漫不经心地拈起一块凤尾酥尝了下，“唔，味道不错，成都带回来的特产哦，你要不要来点？”
　　迟迟气恼地推开他手道：“不要，在成都早吃够了！”
　　“那来块我们江西的栗粉糕吧，江西的板栗可是很出名的。”南郭逸夹了一块放到迟迟面前的宋代官窑小碟里。
　　“如果你是我，被人关了起来还有心情吃喝玩乐吗！”迟迟没好气道。
　　“那得分什么情况了！若是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那还不如好吃好喝对自己好点呢！”
　　“南郭逸，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这样恩将仇报！我在四川帮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不说感激就罢了！竟然还把我绑架到你们家来，还捎上我爷爷！你安的什么心啊！”余迟迟对此深受打击，一个骗子，居然被人给骗了！这要传了出去，她以后还怎么混！她为什么会相信南郭逸，爷爷从小就教导她不可轻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可是她居然对南郭逸的话失去了一个骗子最基本的防范能力。
　　这个南郭逸也实在是诡计多端，若是在饭菜中下药，即使她昏了头发现不了，她爷爷也断不会上当的！可谁能想到他竟利用了食物的效用，她长到这么大才知道原来桃子和烧酒是不能同时吃的，否则结果就是象她现在这样…
　　“你对我有恩么？”南郭逸头也不抬反问道。
　　“当然…我替你做事也有一点点是为我自己…可怎么也算是合作无间吧！你怎么可以反过来害我！”迟迟越想越委屈。
　　南郭逸笑道：“就是因为我们合作愉快，我才特地请你来作客啊！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好！风扶危带走成家姐弟的事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万一要是泄露出去算谁的呢！倒不如你在我这舍园小住几日，也免得一旦有什么意外大家怀疑你！”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原来你这么不信任我！”余迟迟伤心道，“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我这样相信你，这么仰慕你，你太伤我的心了！”
　　“等风扶危一到，你就可以走了。”南郭逸提笔写了两句诗，淡然道。
　　“真的？！”余迟迟一扫刚才的怨妇状一跃而起，“那他什么时候来啊！”
　　“我还以为你这么仰慕我，会舍不得离开这里呢，没想到骗子果然是没真心话呀。”南郭逸欣赏着自己的题词道。
　　余迟迟讪笑道：“我是很喜欢这里的，可是人家有要事嘛，实在耽搁不得，改天有机会再来你这里玩啊。”
　　“从四川到江西我们轻装赶路只用了十多天，押镖的话大概也就二十多天吧。你安心再呆几天，到时候你想留下我还不答应呢！”
　　“小气样，哎，那你说成家姐弟会跟他一起来吗？”迟迟凑近他道。
　　“我想…”看到余迟迟一脸八卦的样子，南郭逸转了转眼珠道，“不告诉你！”
　　余迟迟翻了翻白眼，南郭逸道：“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这幅字送给你了！”说完，打着呵欠自顾走了。
　　余迟迟撇撇嘴，往南郭逸刚写过的薛涛笺上看去，上面写的却是唐代王建的《十五夜望月》：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南郭逸的武功虽然是花拳绣腿，但字却写得不赖，迟迟不由地轻念最后一句“不知秋思落谁家？”心中突然感触良多。
　　第二十章 一醉累月
　　“姐姐！”成功一面纵马追着成韵，一面在后面连声喊道。可成韵却充耳不闻，只管埋头往前冲，鞭子挥得劈啪乱响。成功懊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如果是徒步他倒可以施展轻功，可现在是马，它可不会轻功。
　　成韵显然一腔怒火还未消，把气都出在了马鞭和马臀上。而此时她策马狂奔的方向正是成都，她不甘心就这样与斗神失之交臂，她还要做最后的努力，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都不能放弃！也许…也许他们都还没走，至少南郭叔侄没走，那么一切还有希望！南郭逸那样一个讲究排场的人，肯定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吧，应该不会走这么快吧！她心中七上八下、焦灼不安！
　　眼看已跑出一百多里却始终追不上成韵，成功不由有些急躁了，偏偏他的马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心情，非但没豁出命去追赶，反倒气喘如牛越来越慢了。他一赌气索性腾地跳到了马背上，用力一踏马鞍，直接用轻功追去了。他强行降落到了成韵的马上。那马突然多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顿时老大不乐意起来，开始拼命嘶叫。成韵怒道：“你做什么！自己放着好好的马不骑，捣什么乱呢！”
　　成功见姐姐终于肯跟他说话了，满心欢喜，忙嬉皮笑脸道：“姐，我那匹马又笨又懒，要是跟着它给它丢了都不一定！”
　　成韵啐道：“是你自己不会骑吧，还怨马不好！不说自己脑袋大，倒怪帽子小！”说着扭头看到弟弟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成功见她笑了，心里宽慰了不少，忙趁机央告道：“姐姐，你还生我气吗？要是还气的话，就再打我两下，只别气坏了自己才好！”
　　成韵拿他没奈何，只得嗔道：“你不提还罢了，一提起来，真是气得我要命！平日看你鬼灵精怪的一副聪明模样，怎么这么糊涂！虽然咱们跟元杰之间的恩怨还未了清，但只要我们自己坚持加赛一场，别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凭我们的本事，别说加一场，再多几场又有什么可怕的？就差那么一点！如今倒好，自己主动弃权不说，别人还以为我们做了亏心事畏罪潜逃呢！你居然会听了人家的三言两语就轻易放弃了！真是个棉花耳朵！”
　　成功嗫嚅道：“那风大哥说的也有理嘛，他也是为我们好！要是只要有本事就能得到斗神，咱们又何至于经历这么多波折！你以前总跟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其实为名又何尝不会横死？倒不如象以前那样，四海游历，逍遥自在的！”
　　成韵瞪了他半天，咬牙道：“你的斗志都上哪去了？爹当年隐退时好歹已过了而立之年，你倒好，还不到二十呢就想着做隐士了！”
　　沉默了一会之后，她突然直视着成功的眼睛坚定道：“我是一定要得到斗神，重振成家的！如果你不想，那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成功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打从他出生以来就一直跟着姐姐，这么多年从没分开过，尤其是娘死后，只比他大了两岁的成韵不得不学着母亲那样去照料弟弟，宽慰父亲，也由此性格越发象娘一样坚毅不折。虽然成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牵着她衣角哭泣的小男孩了，可是离开姐姐这种可怕的念头他连做梦时都不曾有过！
　　他慌乱道：“道别？你什么意思？我们相依为命了四年了，你要扔下我不管？你要我一个人孤零零活下去吗？”
　　成韵见他如此，不由有些心软，叹了口气道：“好了，我也只是说气话，你不会置咱们家的声望于不顾的对吗？我们一起去成都，去福居找那些人！”
　　“那些人？”成功打了寒战道，“哎呀，风大哥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不能回成都去，那些倒斗不知怎么了，居然围攻会友镖队！风大哥都受伤了，很多镖师也挂了彩，就快抵挡不住了！”成功想到风扶危此时不知道如何了，心里不禁万分焦急。
　　成韵诧异道：“倒斗攻击镖队？怎么会这样…那情况如何了？”
　　成功急道：“当然是很危急了，不少镖师劝风大哥弃镖逃走，可他就是不肯，还铤而走险打算上山去找土匪帮忙…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根本就是赌博！你刚才不问青红皂白就往外冲，我急着追你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成韵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略一沉吟便跃上马对弟弟道：“我们快回去！”
　　“回哪儿？”成功愣愣的。
　　“当然是绾溪了！”成韵急道，“马上追上镖队还来得及！”
　　“姐姐，太好了，你终于不怪风大哥了？”成功喜道。
　　一听风扶危的名字，成韵的脸刷地冷了下来：“别再跟我提这个名字！如果得不到斗神，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我不是为了他才要回去的，而是此事太蹊跷了，我想查清原委！”
　　“查这事跟镖队有什么关系？”成功摸不着头脑道。
　　“那些人为什么会围攻镖队，这样集体行动的景况十五年前为了寻找金沙时也出现过一次，依我看，问题就出在南郭家的箱子上！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费尽心机去伪造封条，案子虽然结了，可元杰从咱们那里抢走的那些东西始终都没有找到…”
　　“你是说？在那些箱子里？怎么可能！凡是托镖都要经官府查验的，这么多玉器不可能瞒天过海！再说镖局也会验货的，风大哥他…”
　　“你以为南郭逸会傻到放在箱子里？他一直以世族自居，处处行事要显示与众不同，一般人都是用楠木箱，可他们家却偏用黄花梨的！这是皇族世宦才用的箱子，四面都是黄花梨，而箱底是铁梨的，叫做“金帮铁底”，是喻示‘江山永固’的意思！我曾在福居见过那些箱子，从外表看来只是个头大了点，但里面很可能有夹层！”成韵冷冷一笑道，“我看那上百件玉器八成在里面，他打的如意算盘想借会友把它们运回江西，只是消息走露了，所以那些倒斗才会如逐蜜之蜂一样源源不断追逐而来！”
　　 “哎，听说风扶危来了！他在哪？”余迟迟蹦蹦跳跳地跑来找南郭逸。
　　“来了又走了，估计现在快出临川县了吧，你要是马上去追还来得及！”
　　“喂！你怎么不留住他啊！”余迟迟叫道。
　　“我干吗要留他？留人吃饭不要花钱啊！”南郭逸欣赏着风扶危运来的各种四川特产道。
　　“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那成家姐弟呢？”
　　“我怎么知道！又没人让我看着他们。这件漆屏不错啊，摆在案头正合适。”南郭逸满意道。
　　“…南郭逸你什么意思啊！我在这里急死，你倒跟没事人一样，还有空研究你的漆屏！”
　　“本来就没我什么事啊！”南郭逸挑了匹浅紫色的蜀锦隔空朝着迟迟比了比道，“恩，这匹很不错，做条褂裙一定很漂亮。”
　　“你穿啊？”余迟迟没好气道，“真不知道你搞什么鬼！难道你不关心他们的去向吗？”
　　“我关心他们做什么？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倒是你，难道还没死心？”
　　“死心？”余迟迟哼道，“你也太小瞧我了吧！我象是这么容易就泄气的人吗？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看你这么大决心，我就告诉你实话吧。风扶危现在还在舍园里，你有事要找他打听呢就趁早，否则人真走了可别再来找我。”
　　“什么？你不是说没留他吗？他在哪？”余迟迟激动叫道。
　　“我的确是没留他，但是我叔叔非要留他住一晚，因此他要明天才走。现在正在西院和我叔叔聊天呢，你要不怕累着，就去门口等他们好了。”说话的工夫南郭逸已将成都运回的五大箱特产分成了数份。
　　“你分这么多份送人啊？你有这么多亲戚朋友吗？这么多…”
　　“我们南郭家交友广阔，这么多还不够分的呢！早知道我再多买点了。”南郭逸叹道。
　　“你们家这么多钱哪来的呀？”余迟迟不平衡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我家的钱哪来的你还不知道？”南郭逸笑道。
　　“唉，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学骗人，学盗墓了！真是一步走错，后悔也晚了。如果我现在开始学，还有希望吗？”余迟迟希冀道。
　　“现在学？有生之年恐怕是来不及啦，不过…你可以嫁个盗墓的！”南郭逸一本正经道。
　　“风大哥！”风扶危刚从南郭栩的西院出来就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余迟迟。
　　“余姑娘？没想到你也在这里！”风扶危冷不防吃了一惊。
　　“是啊，我们真是有缘！你一个人来的啊？”余迟迟探头看看他身后并无他人。
　　“不是，我们整个镖队一起来的，他们都在厢房安顿歇息呢，余姑娘要找人？”
　　“哦不，我只是想跟风大哥你叙叙旧…”
　　“和我叙旧？”风扶危诧异道，想不通自己跟这个不过说过几句话的女子有何旧可叙。
　　“常言道，一回生，两回熟嘛，我们这都已经不知是第几回见面了！更何况那晚我还曾连夜帮你做了封条呢！要不是好朋友我可不会帮这个忙的！如今在江西重逢，自然是他乡遇故知，岂不叫人激动！”迟迟灵牙利齿地一大堆，把风扶危绕得头都晕了。
　　“的确是够激动人心的！风兄，余姑娘自打住进我这舍园可是天天念叨你啊，今天一听说你来了，连饭也不吃就忙着来候你了！”南郭逸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嘲弄地笑道。
　　迟迟和风扶危听着都觉得别扭，余迟迟瞪了南郭逸一眼道：“谁说我饭都没吃，我吃好了才来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此回答等于承认自己的确是很急于见到风扶危，不由尴尬得很。
　　风扶危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南郭兄，那些四川特产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好的很！风兄真是厉害，成都到临川路途遥远，一路又不太平，还能保证货物完好无损，最难得的是那一箱漆器也毫发无伤！”
　　风扶危微笑道：“南郭兄才是神通广大，足不出户竟知道我们这一路上不太平！千里眼顺风耳也不过如此！”
　　南郭逸也笑道：“咳，这还用看到吗，猜猜就知道了。押镖要是这么好干，那不都开镖局啦！况且四川你也是头一趟来…”
　　“说到这个，真是要谢谢南郭兄呢，小弟不过是头回走四川这条线，南郭兄竟肯把这样大宗的货交给我，实在是太看高我了！幸不辱所托，否则有何颜面来见你。”
　　南郭逸还待客气，余迟迟皱眉插嘴道，“好了好了，还有完没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赶考的酸秀才呢！这么虚情假意的把我牙都酸倒了！”说着用手抚着腮，好像牙真的酸软不止似的。“风大哥，成姑娘他们人呢？”
　　
　　风扶危满脸惊讶道：“成姑娘？我不知道啊，我们走时他们不是还在福居吗？你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什么？他们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迟迟叫道。
　　风扶危愣道：“余姑娘，你这是听谁说的？哪有这回事！我们离开时就一个镖队的人，并无其他人啊！”
　　余迟迟还待再分辨，已被南郭逸一把拽住：“风兄，别理她，她整天就喜欢异想天开，胡说八道的！在成都时你我不得开怀畅饮实在是一大憾事，因此我特地在落月轩备下薄酒，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同你一醉方休！”
　　风扶危含笑点头道：“好，晚上我一定会准时赴宴！”
　　余迟迟还待叫他，可风扶危已调头就走。南郭逸看着她的窘态笑道：“哟，没打听到消息，失望至极了吧！”
　　“你还说！刚才干吗拦我，这个风扶危，分明是装傻嘛！”余迟迟气道。
　　“你既知道他是装傻，再问也问不出结果来，又何必自讨没趣呢！说多错多，别话没套出来，底倒露了！”
　　“那你快想个办法啊！”迟迟拉他道。
　　“我又没事要找他们，我不过是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顺便给人家寄份礼物，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不知道的话，还省了两份礼物呢！”南郭逸笑得极为开心。
　　余迟迟气得两眼翻白：“没见过你这么吝啬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不信我从风扶危嘴里撬不出东西来！”说完也拔腿就走。
　　南郭逸在后面高声喊道：“那你可得保重了！他可不像我这么怜香惜玉，别东西没撬出来，自己的手倒给咬断了！我可不会负责养你！”
　　余迟迟简直是欲哭无泪，心里暗恨天地之间怎么会生出南郭逸这样的人来！
　　风扶危端坐在舍园的客房里，眉头紧锁，不知道成韵到底怎么样了，自从绾溪镇那夜别后就再没了他们的消息。那晚幸好他当机立断上韶山找了杜杀帮忙才得以摆脱一场危机！杜杀是盘踞韶山的一个土匪头子，绾溪周边多的是荒山贼窝，论实力杜杀并非最强的一个，但他名字虽然杀气腾腾，为人却很讲义气，风扶危第一次上山拜访他时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那晚他经过深思后选择了杜杀。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正确的，杜杀虽然是个胸无点墨的大老粗，但知道了风扶危的来意后，立即就派了十几个手下去帮他。风扶危一直担忧他会怀疑箱里的东西，事实上他觉得杜杀是知道的，但杜杀却似乎混然不觉一直把他们送出了韶山。
　　一进江西情况就一片大好了，打城门开始，那些卫兵一看到金帮铁底的箱子立刻就明白了是南郭家的财物，马上肃然起敬，仿佛看到了南郭逸本人一样。所过县衙都惊动了，明的暗的派了不少衙役捕快护送，因此倒真真是一路顺风！南郭栩知道了他们此行的遭遇后，很是不安，非要留他们住下，还命人安排了上等厢房给他们居住。风扶危的危机总算是过去了，心里如释重负的轻松旋即就被对成韵的担忧取代了。临别那一晚她痛恨的眼神还恍若昨日，她肯定不会乖乖回临安的，至少现在不会，再见是何日啊！他心底轻叹道。
　　南郭逸的晚宴摆在了落月轩，此处正在揽月阁的下面。舍园里有一座天然的山麓，被南郭家顺势而用，在山巅建了揽月阁，在其中赏月只觉人与月近在咫尺。在山脚建了落月轩，靠着水边，将皓月整个倒映在水中，与在揽月阁的韵味又大不相同了。
　　落月轩里的桌椅也是别有一番意趣，不再是一张张的圆形高桌，而是改成了形状各异的矮脚桌，大家席地而坐。十一月的天气已颇有些寒意，因此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每人一张小桌，上面一色摆着酒茶并各色点心还有烫酒的器具。直待众人入座后，下人才将菜陆续端了上来。
　　南郭逸和风扶危客气了一番便开了席。余迟迟心心念念只在成韵姐弟的下落上，只是又不好太唐突，免得再被风扶危把话堵了。因此她决定先把风扶危给灌醉了再说，于是刚开席就抢道：“风大哥，我先敬你一杯，你可要一干而尽噢！”说着自己抿了一小口，便眼巴巴地望着风扶危。
　　风扶危端起杯子看了看南郭逸，一饮而尽后对迟迟笑道：“看来余姑娘是存心想灌醉我了？”
　　余迟迟脸刷地红了，她刚才故作淑女状以袖遮口，本打算趁风扶危不备时偷偷把酒倒了，不想却被他看穿了心意。
　　南郭逸打圆场道：“余姑娘酒量不行，女孩子嘛，怕喝多了酒出洋相就不好了。来，风兄，还是我敬你吧！”
　　风扶危也不多言，端起酒杯与南郭逸一同饮尽。余迟迟嘟起嘴道：“虽然人家酒量不好，但难得有机会跟风大哥同饮，怎么能不喝个痛快呢！今天我也豁出去了，不就是喝酒嘛！”
　　说着，将杯中酒干尽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武陵春敬风扶危。风扶危见状也不好推辞，只得饮了一杯。
　　“风兄，听说你们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
　　“也没什么，就像南郭兄说的，我们走镖之人，遇到山贼土匪是常事，打发了就是了。”
　　“可知偷袭你们的都是些什么人？”南郭逸问道。
　　“此事说来倒有些奇怪，看武器和功夫路数倒不太像一般的江湖中人，也不像落草为寇的土匪，倒像是…”风扶危略一皱眉道，“倒斗！”
　　“哦？”南郭逸惊讶地挑了下眉，“你能确定吗？”
　　“这个我倒也不敢说，只是揣测罢了！反正如今货已安全送到，想来以后该平安无事了。”至少对风扶危来说是无事了，要有麻烦也是他南郭家的了！
　　南郭逸心里一阵惊疑，他调换箱子的事连叔叔都瞒过了，为防走漏风声，更是索性将余迟迟祖孙俩也一并带回了舍园，还有谁会知道这个秘密并且泄露出去呢？难道那天凌晨有人看见了？怎么可能呢！
　　“风兄，实话对你说吧，就在你走后不久，福居出了件怪事！成家姐弟竟凭空消失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客栈都没有找到，因此有不少人都怀疑是你把他们偷运走的！我自是不信这种谣言的，你们两家本是世交，要结伴走又何须偷偷地？只可恨谣言竟是越传越广，会不会是这个原因他们才要围攻你们？我仔细想来，我们的货不过是些寻常特产罢了，虽然价值也不便宜，但也不至于招来那些人吧！这也奇了，不知道成家姐弟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呢？”南郭逸轻描淡写地就将会友此次遇袭扯到了成韵身上，一来表明他自己的货没有问题，二来趁机试探风扶危。
　　风扶危淡淡道：“我与韵妹也有几年没见了，此间因由也不甚清楚！我看韵妹同南郭家也甚熟稔，如南郭公子不知，何不问下二老爷，或许他知道呢？”风扶危话虽简短，却字字千斤，等于是在暗示南郭逸别想着把自己撇清。
　　南郭逸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只好干笑了几声。迟迟见他们说来说去就跟打哑谜一般，又见风扶危说话很小心，滴水不漏，便按奈不住道：“如今风大哥既已平安抵达，就别再提这些事了，怪闷的！不如我们还是来喝酒吧！”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来给风扶危倒酒，心道把你灌倒了看你说不说！
　　风扶危忙笑着站起来拦道：“怎敢劳动余姑娘亲自出马！我还是自己来吧！”
　　“哎呀，风大哥实在是太客气了！倒不像行走江湖的少侠，真成个秀才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余迟迟殷勤笑道，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杯沿轻扫了一下。
　　风扶危只得满口称谢，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余迟迟窃笑着饮尽自己杯中酒时一眼瞥见南郭逸正似笑非笑看着她，于是眼珠一转，便提起酒壶走到了南郭逸面前，端起他的杯子也要替他斟上一杯。
　　南郭逸等她斟完了酒才不慌不忙道：“余姑娘赐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唯有饮尽才能略表谢意！只是余姑娘是客，我身为主人家非但没有照顾客人，反倒要你来招呼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正好借花献佛，就以此酒敬献给余姑娘权当我的一片心意了！”说着将酒举到她嘴边。
　　“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了！”余迟迟忙推辞道，见他们两人都看着自己，忙补充道，“四海之内皆朋友啊，是朋友就是自己人嘛！”
　　南郭逸挪揄道：“你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你是无所谓，万一让人听到起了误会，我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我还想娶妻生子呢！”
　　余迟迟趁风扶危不备，狠狠掐了南郭逸一把，在他耳边恶狠狠道：“现在大家目标一致，就该携手并肩，你要再敢捣乱我就一拍两散，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占着便宜！”
　　南郭逸低声道：“好啊，现在我们已经并肩了…携手…”
　　余迟迟瞪了他一眼，身子像条鱼儿般一滑溜出老远：“想什么呢！”
　　“余姑娘你说什么？”风扶危正在欣赏池中之月，闻声转头问道。
　　“她说想再敬你一杯！”南郭逸忙道。
　　“哦，余姑娘酒量不错呀！”风扶危也不推辞，又是一杯。
　　余迟迟暗道，你的酒量才是真的不错呢，喝了这么半天我们两个人竟还喝不过你一个。不过我连千日醉都用上了，不怕你不倒！她哪里知道风扶危走镖多年，时常要跟官匪打交道，哪边都是少不了要陪酒可又绝不能喝醉的。因此早练出一副好酒量。南郭逸和余迟迟却渐渐地败下阵来。
　　夜已过半，风扶危道：“南郭兄盛情本不当却，但小弟离家日久，返家心切，明日一早定要上路的。怕喝醉了误事，因此只好唐突告辞了！改日有缘咱们再痛饮一番！”
　　南郭逸心头已有些突突直跳，但意识还算清楚，见状心里道：喝醉误事？看你那酒量我们都醉了你也未必能倒！嘴上却顺水推舟道：“既然风兄明日有要事在身，那小弟也不好勉强，夜也深了，不如咱们都各自回房休息去吧！”
　　风扶危拱手告罪，有些踉跄地回去了。余迟迟脸已泛红，舌头也不听使唤了，但还只管死命地拉住南郭逸，含含糊糊道：“他中了我的千日醉，咱们马上去找他，不怕问…不出来…”
　　“回你房里找去。”南郭逸一边随口哄她，一边招呼下人把她扶回去。
　　可余迟迟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醉醺醺道：“不要！我要找成韵…我们还有事要谈！”
　　南郭逸好容易把她手扯开，迟迟已意识不清，只得命人抬回她的房间。下人们照吩咐给他们两个准备了醒酒汤，南郭逸一边喝着一边想着刚才的情景。风扶危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成韵姐弟根本是被他带走的，只是他死也不认又怎么办呢！想到此，他将手中的官窑瓷盅重重地放在紫檀木八角桌上。高声唤来下人，让他们再备了一盅醒酒汤来，然后亲自端去风扶危房里。
　　风扶危见到他有些讶异：“这么晚了，南郭兄怎么还没休息？”
　　“我本来已经要睡了，但刚才下人给我端来醒酒汤，让我醒了酒再睡，毕竟宿醉对身子不好，且醒来后更难受！于是我就想到了风兄，你刚才不也说自己醉了吗？所以我特地命他们再多准备一碗给你端来了。”
　　“南郭兄真是细心，其实我刚才躺了一下已经好很多了，这碗醒酒汤还是给余姑娘端去吧，我看她用得着。”
　　“她那里我早命人拿去了，她醉得就快吐了，要不给她喝点，万一弄脏了我的波斯地毯可就糟了！”南郭逸笑道。
　　“南郭兄就是爱说笑，”风扶危微微笑了下道，“那就请将汤放下，我过会就喝。”
　　“此汤宜趁热喝，凉了就没效了！”南郭逸笑着反将汤端到他面前。
　　风扶危迟疑地接过却并不喝，吞吞吐吐道：“说实话，我最不爱闻这醒酒汤的味道，因此每常总是宁愿醉倒也不愿喝它…”
　　“风兄这样利落爽快的人，怎么突然黏糊起来了？你不会是怕这汤有问题吧？你若这样想…”南郭逸突然沉下脸，拿起紫檀木托匣上的银匙往汤里一搅道，“这样你总信了吧？若还怀疑，不妨将它倒了吧！”
　　
　　“不敢不敢，小弟岂会这样揣度南郭兄！请千万别多心！”风扶危正色道，端起瓷盅一饮而尽。
　　南郭逸笑道：“风兄这样豪爽磊落，的确是大丈夫，这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我今日才算是对风兄心服口服了！”
　　南郭逸一边东拉西扯，一边在心里默默掐着时间，他的这碗醒酒汤可不是好喝的，虽然不是什么蒙汗药、迷魂汤，却是由数十种烈酒提炼混合而成，只要喝上一口，不醉得一塌糊涂才怪。他在等，等风扶危不支沉醉的那一刻，然而令他惊讶失望的是风扶危始终面色如常，思维也很清晰。不管他说什么，风扶危只是微笑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眼看已经三更了，他实在再没借口在他房中赖下去，无奈只得起身告辞。在回去的路上他还百般不解，这个风扶危怎么竟像是铁打钢铸，油盐不进呢！刚才他和余迟迟这么灌法子，他居然还没醉，此刻当着他的面喝下了数种烈酒调配而成的解忧汤，居然还能挺得住，实在是匪夷所思！他又仔细回想了刚才那一幕，他完全有把握风扶危的确是喝了下去，而非像余迟迟刚才那样想下药却反被风扶危做了手脚。
　　翌日清晨，风扶危大早便辞别了南郭叔侄回临安去了。南郭逸拿他没辙，也只得放他离去，只是心里终究有些郁闷。一路漫步一路想着怎么才能找到成家姐弟，至少他也要跟成韵解释解释，免得被人家认定是登徒子。穿过绾碧堂的走廊时，一小厮端着个黄花梨的木匣低头只顾疾走，险些撞上了他，幸好他及时往旁边略闪才避过。南郭逸很是不满，皱着眉头打量了下那小厮，新来的仆人不懂规矩倒也罢了，只是谁敢不好好训练熟他就派他出来做事！那小厮吓得连头也不敢抬，忙紧张地退到一边等着大少爷发话。南郭逸也没心思理会他，挥挥手让他去了，自己继续往前走。然而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回头喊道：“站住，说你呢！”
　　那小厮身子一僵，只得站住，却是头也不敢回。南郭逸道：“叫你呢，你怎么不动弹啊！我有点累了，你过来扶我一下。”
　　小厮无法，只得垂着头慢吞吞走过来。南郭逸不等他站定，便一把擒住他的手腕道：“余姑娘，什么时候卖身给我当小厮了！”
　　余迟迟奋力挣脱道：“干吗呀，我不过是给风大哥送碗醒酒汤而已！”
　　“是醒酒呀，还是让他一醉不醒？送碗汤还要打扮成这副样子？你那点小把戏别以为我不知道！”南郭逸掀开盖碗随意地闻了闻道。
　　“哪有什么啊！你闻出什么来没？”余迟迟委屈道。
　　南郭逸讥笑道：“我看你根本就不像个骗子，一点水准也没有！功夫根本不到家，你脸是易容了，衣服也换了，行动大致也像那么回事，但怎么身上的幽香还在？任谁谁不会起疑啊！还会喝你的汤？”
　　“你的狗鼻子比人都灵，能闻得出我来，他又闻不出。我的易容术惟妙惟肖，一般人根本不会识破。只要我把汤哄他喝下…”余迟迟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
　　“如果你的计谋灵光的话，昨夜醉得不省人事的该是他而不是你！”南郭逸笑着摇头道，“你连人家换了你的酒都不知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江湖上混到今日的！”
　　没等他说完，迟迟便气结道：“你这家伙真不够义气！你看着他动了手脚居然也不知会我一声！你…”
　　南郭逸轻轻拂开她直戳上来的指头道：“我那是丢卒保车，实话告诉你…昨晚我已经试过了…我劝你有时间还是回屋好好睡一觉去吧！风扶危今天一早已经走了，现在要么你马上追上去，否则就死了这条心吧。”
　　“不会吧…我的涣神水…”余迟迟深受打击道。虽然南郭逸只淡淡的已经试过这一句，并没说试的结果，但事情已可想而知了。她的涣神水是由百花制成，花儿虽香，但若剂量太过也会致害，令人神思不能集中，头脑混沌，以至于无法自己控制言行。余迟迟本以为此计万无一失，却没想到风扶危并非像她想的那样愚钝，原来并非都是像南郭逸那样显露于表的才叫聪明。
　　南郭逸倒仍是信心十足：“除非成家姐弟退隐，否则总是能碰到的。盗墓这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是我…”余迟迟在心里接下去道，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南郭逸正在房里摆弄那两只黄花梨木的大箱子，这正是他后来调换进去的那两只。他拔出削金如泥的万仞剑用力劈向箱底，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的巨响，伴着金属撞击的火花，铁梨做的箱底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纹。南郭逸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箱板，拂开箱底塞得满满的绸缎绒棉，却见里面散落着一个个小包。他随手拿起一个，小心地拆开外面包裹着的蜀锦，里面赫然是一件铜器。他满意地笑笑，千辛万苦从金沙盗来的宝物总算是安然到手了。
　　他正得意间，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翩翩公子摇着扇子信步迈了进来，唇边挂着自信而狡黠的微笑，活脱脱一个南郭逸！
　　屋内的南郭逸无比震惊地瞪着来人，陡地变色喝道：“你装神弄鬼的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门口…”
　　“你门口那些家丁都被我的涣神水迷倒了，现在我叫他们干吗就干吗！”他笑得更得意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明日便会清醒过来的。”
　　“有这能耐怎么昨天不拿去对付风扶危！”南郭逸嘲讽道，“还不把你的脸卸了！”
　　“要不是你袖手旁观，他早是我囊中之物了！”迟迟嘟着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我们南郭世家的家丁个个武功顶尖，怎么会都中了你的迷药！”南郭逸愤愤地考虑要换一批聪明点的进来。
　　“这倒也不能他们…要怪就怪他们太听你的话了，”迟迟笑道，“主人有命，他们焉敢不从？”
　　“你…你是说你冒充我给他们下的药！”南郭逸咬牙道。
　　迟迟点点头道：“何必这副样子，你不是说我水平有限吗？我就看看以我这么差的功夫能不能骗倒精明的南郭公子的手下！没想到…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给他们一人赏了一杯酒…”
　　“就为了来找我，也不必费这么大劲吧！”南郭逸冷冷道。金沙盗来的器物堆了一桌，他也懒得去收拾，反正都已经被余迟迟看到了。
　　迟迟猛地凑到桌前惊叹道：“这就是金沙的宝贝啊！啧啧，真不赖！”
　　“有什么好看的，在望江楼你不是看过了吗！”
　　“当时没看仔细嘛！没想到这箱子还有夹层！”余迟迟以手抚箱，惊叹不已，“你说风扶危他知道吗？你面上跟人家称兄道弟的，原来还是在利用他啊！我倒真要对你五体投地了，论骗人，你跟我比真是不相上下那！”
　　南郭逸冷笑道：“不相上下？你未免太抬举自己了吧！这件事你要是敢说出去…”说着有意无意地扬了扬手中的匕首。
　　余迟迟见他神色不善，忙起誓道：“哎呀，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保证今天的事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别说这个了，我这可有一件对你有大益的事呢，你要不要听？”
　　南郭逸微微犹豫了一下，收起了匕首漫不经心道：“你能有什么好事！”
　　“你可别小看我！我想请你帮我盗个墓…若能成事，我给你五十万两，如何？”
　　“我早就知道你急着找他们再没别的事，准是为这个！”南郭逸眼珠一转问道，“你给成家也是这个价？”
　　“成家可没说要钱…人家才不像你这样贪财的！只不过现找不到他们也无法，那我想，不如我们合作，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一定也能做到的！”迟迟兴高采烈地拍他道。
　　“难道斗神不值钱？各人心里都有本帐，在成韵眼里，斗神恐怕不止五十万吧！不过你说对了两点，第一我的本事当然不在他们之下；第二我也确实爱财如命，我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专为别人无私奉献的神仙！”南郭逸得意地挑了几件出来放进他的百宝格中。
　　“那你是答应了？”余迟迟高兴道。
　　“慢着，我可以答应去盗墓，但酬金还得再商榷下…”
　　“什么！五十万两你还不满意？”迟迟瞪得溜圆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太贪得无厌了吧！人家成韵一分也没要我的呢！”
　　“你别忘了，以成韵的性格，万两黄金也未必打动得了她，所以你当初才用斗神作交易条件。可惜你并没实现诺言，即使找到了他们，人家也未必理你，所以你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对吗？”他斜睨着脸上阴晴不定的迟迟，只差明白地指出她已没有选择余地。
　　余迟迟咬咬牙道：“你可真会坐地起价啊！要不是你把我劫持来，我早就追上了成韵了。若不是你不讲义气，昨夜我也能从那个风扶危嘴里问出来！我一次又一次地帮你，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害我，你你…简直是天地不容啊！”余迟迟说着不禁号啕起来。
　　“我早说了等风扶危一到你就可以走了，是你自己不愿走，我多供应了你两天吃喝住宿，我还没跟你算钱呢！”南郭逸不为所动道。
　　余迟迟也不恼，反而更哀怜道：“南郭大哥，你就忍心这样对我吗？我从小到大也没交过什么朋友，直到遇到你，你那么聪明，那么自信，什么事都难不倒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心里其实一直都很信赖你，依靠你…”
　　“行了行了，”南郭逸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就算有求于我也不用这样吧！”
　　“南郭大哥，我不是有求于你才这么说，我是真诚地把你当做除我爷爷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余迟迟泪眼婆娑道。
　　“其实我倒不是不肯帮你，不过亲兄弟还明算账…”南郭逸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有点残忍，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讨价还价，“如果给我一百万的话…”
　　余迟迟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把我卖了算了！虽然值不了五十万，好歹也能卖几个钱！”
　　“你不当戏子真是太可惜了，说哭就哭，简直是收放自如，”南郭逸虽有些心软，嘴里却一点不肯松口，“可惜你的眼泪对我无用，一口价，一百万！先钱，不乐意就拉倒。从今日亥时起，你再留在舍园的一切费用就按每日一百两计算…”
　　余迟迟气得差点没吐血：“南郭逸，你也太…太狠了吧！”
　　“我怎么了？”南郭逸无辜地眨眨眼睛道，“选择权可在你手里！你完全可以去找成韵。”
　　余迟迟都快把一口皓齿给咬碎了：“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既然应承了，可不能食言！要是你盗不了…”
　　“若天下有我盗不了的墓，所有酬金我如数奉还，再倒贴你一个唐代青花瓷。”
　　“口说无凭，总得立了字据才好。”
　　“盗墓怎么立字据，南郭世家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凭据，我南郭逸还不至为了区区一百万毁了南郭家的名声！”
　　第二十一章 殃及池鱼
　　风扶危一路兼程匆匆赶到家中，一进家门连茶也顾不得喝上一口便赶紧去见父亲。他在路上得到了一个极其可怕又难以置信的消息：从四川到江浙居然都在通缉成韵，罪名是谋杀西域富商和山东侠士，掠其钱财！风扶危乍一看到这张通缉榜文人都呆住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张老镖头硬生生把他拉到一边才回过神来，张镖头是会友的老人了，见此景况已知事情不妙，忙悄悄对风扶危道：“少掌柜，看来您的这两位朋友麻烦不小啊，连官府都惊动了。恐怕咱们也会受牵连，不如赶紧叮嘱大家三缄其口，只当没这回事为好！”
　　风扶危急道：“张老镖头，你在福居也多少知道事情的始末，成都府衙明明已经结案了，此事与他们毫无关系，怎么现在竟会颠倒黑白？他们是我的至交好友，其人品我再了解不过了，怎么会做这种事！况且他们一个不会武功，一个也只是轻功好些，怎么可能杀得死元杰和葛从善这两大高手呢！”
　　“这事来得蹊跷，我年纪大了，遇的事也多了，大凡诡异之事总非吉兆。因此这事我们最好是当没有过！”
　　“那怎么行！成家同风家是世交，我岂能置之不理？”
　　“少掌柜，论理这话不该我说，可是我也是为了镖局好。帮朋友也该有个底线，就是别把自己给拖下水。咱们并没袖手旁观，可现在他们成了钦犯，咱们再怎么也不能跟朝廷做对啊！咱们干的是镖局，不是山贼，官府可得罪不起啊！”
　　风扶危一时犯起难来，他知道张镖头说的句句在理，也是为了会友考虑，可是从私人感情来说，他又实在无法将成家姐弟置之不理。且不说他们与他是十几年的友情了，就是两家父辈之间的那份交情也弥足深厚。更何况成韵…
　　清幽的麻姑山上，成韵尚不知自己已经与百万雪花银失之交臂了，但其实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乎。摸金的结果眼下已经无暇顾及了，莫名其妙地被扣上了钦犯的罪名到处通缉，叫他们有冤无处诉。成韵因此竟一病不起，本是青春年华，春风得意之时，正该大干一番，却遭遇这无妄之灾，未免令她又不甘又愁闷。
　　临安回不去了，苏州老家恐也不安全，偌大的天地她却只能躲藏在这麻姑山中。成功倒是天生的乐天派，每个新鲜的地方都能令他感到好奇和愉快，因此每天无忧无虑地在山间闲逛。
　　成韵足足病了半个多月，幸亏麻姑山上天然的温泉才好了起来。她跟成功商量，老在这呆着总不是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洗清冤屈才是。成功虽觉得麻姑山挺好的，但呆的时间久了也未免感到无趣，便也很乐意下山。
　　成韵道：“此事在四川而起，要弄清事情真相还得再回成都去。”
　　成功担心道：“可是我们现在正被通缉，尤其是在四川，很多人见过我们，若再回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若不查清缘由，我们就得一辈子躲躲藏藏，提心吊胆。只有找到成都县令才能知道事情的原委。所以冒再大的险我们也得走这一趟！”成韵顿了一下，忽然微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想到了一个人，他一定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风扶危人前脚进了家门，临安县令后脚就上门了，盘问关于成韵姐弟的事。风扶危心中微惊，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才到临安，官衙便找上门来了。风扶危故作镇静道：“小人在四川倒是偶遇了成家姐弟，但当时只是因为客栈发生命案所以不得脱身，后来案子结了，就各自离去了。小人并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可他们也是住在临安，怎会不与你一起回来呢？”
　　“大人，据我所知，他们喜欢游玩，已有许久没在临安长住了。案子结后，他们便仍旧逍遥地游遍天下去了。”
　　“那你可知他们现在去了哪里游玩？”临安县令急道。
　　“他们统共两人，又无家小牵绊，游到哪算哪…连他们自己都居无定所，小人如何得知？”
　　“风公子，本官有所耳闻你与成家姐弟交情非浅，你可不要包庇他们啊！”
　　“小人与成家姐弟虽是旧识，但自幼得家父明训，岂敢包庇钦犯。只是小人此行到四川正巧也住在福居，亲眼目睹了那两件命案的始末，也看着成都县令裁断乃是天秤山庄的葛从善见财起意杀了元杰，与成家姐弟并无关系。何以大半月过去，案情竟完全不同了？”
　　自这位临安县令上任以来，没少受过会友的好处，因此一向关系颇为融洽，有点子什么风吹草动的，他也很维护会友。若在平日，风扶危这般发问，县令或多或少定会透露点内情。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一本正经打着官腔道：“此乃朝廷之事，尔等百姓岂可知晓！如有成家姐弟的下落，须立即禀告本官。若是包庇窝藏，罪当连坐！风老爷，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相信你掂量得出！”说完，连茶也不喝一口便回府衙去了。
　　“哼，平日里也不知收了咱们多少好处，这会子倒装起清正来了。”风扶危不屑道。
　　风定波摆了摆手示意他慎言：“扶危，你这趟去四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连官府都招惹上了？你遇到韵儿和成功了？他们怎么了？”
　　风扶危这一趟有了太多的震惊和意外，一下子倒不知该如何跟父亲细说了，因此到家后一直犹豫着，结果还未及开口临安县令就登门了，现在见父亲突然发问，一时竟语塞了。踌躇了一下才道：“孩儿是遇着他们了，我们就住在同一家客栈里。那里发生了命案，成都县令起先怀疑是韵妹所为，但后来查实凶手另有其人，而且元凶已经畏罪自杀了。也因为这件事，孩儿才被迫耽搁了几日。”
　　“哦？照你说来，此案既已了结，何故官府竟又通缉他们？他们现在何处？”风定波惊道。
　　“这个孩儿也不清楚…案子结后我就回来了，本也欲邀他们同行，只是他们还有事未了！”风扶危怕父亲知道姐弟俩做回了老本行，因此压根不敢提摸金大会的事。
　　风定波看了看他，若有所思道：“你知道成家姐弟去四川为了什么吗？”
　　“无非是游山玩水，走亲访友罢了。”风扶危强笑道。
　　风定波摇摇头道：“有些事你不知道，成家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从未跟你提过，但现在也该让你有点数了，成隐山当年是…”他谨慎地走到门口确定四下无人，于是把门关上才轻声对儿子道，“他以前是盗墓界出名的青年才俊！后来金盆洗手才做了隐士！”
　　风扶危并不惊讶的表情倒让风定波有些吃惊，风扶危道：“这个韵妹已经告诉我了，成伯伯在世时就已经隐居了，这些陈年旧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会没关系呢…一旦被朝廷知道咱们跟盗墓的有关系，甚至偷运陪葬品，我们这镖局还开得下去吗！”风定波叹道。
　　“爹，您未免太多虑了！别说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就是现在，有道是龙生九种，各不相同，何况是朋友！谁还管得了自己的朋友做了什么！要说咱们帮着偷运葬品更是没影的事了，捉贼还得拿赃呢！”
　　“你既知道了他们家的来历，还帮他们脱险？”风定波诧异于儿子的胆大妄为，这孩子自小分外谨慎，加上他的调教一向循规蹈矩，逾矩的事他半点也不会做，而今竟公然跟土夫子们过从甚密。
　　风扶危有点慌乱，他在跟风定波解释来龙去脉时隐瞒了助成韵他们逃跑这一节，却不料父亲竟知道了。
　　风定波见他不语更加不悦：“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哼，真是初生牛犊！人心险恶这话你体会得还很浅那！你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实际上呢，连我远在临安都能清楚你在四川的一举一动，更何况是那些虎视眈眈别有用心的人！”
　　风扶危垂首听着，一句也没辩驳。但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就算那些人都盯上了会友那又如何，无凭无据，就算是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风定波见他面上虽颔首受教的样子，但眼睛却不知在往哪瞧着，心知他不服，于是叹道：“你到底年纪还轻，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啊！当年我冒险替成隐山运货，饶是当时年轻气盛又是草莽习性尚且回回提心吊胆，如今回想起来还捏了一把冷汗，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许是我老了，胆气再不如从前，会友如今已成气候，万一败在此事上实在是白费了我这一世操的心了！”
　　“爹，情况未必见得就这么糟！临安县令不过就是来问了几句，不也没把咱们怎么样嘛！”风扶危忙宽慰道。
　　“他跟我认识了五六年了，虽是酒肉朋友，好歹也算交情深厚。前年咱们镖局的范镖头酒后失手将他顶头上司的公子打成那般模样，他也百般维护周旋，才免了咱们一场祸事。可今天他整个人态度都变了，可见此事不小！绝非仅仅是牵涉两桩命案这么简单！”
　　“爹，说起这个孩儿还奇怪呢，当时成都县令明明结了案了，此事与成家姐弟毫无关系！怎么会突然完全变了呢…”
　　“这才是可怕的地方，哪怕真是杀了人，倒还好办些…我只担心这所有的古怪都跟那个金沙有关，弄不好会友也会搭进去！”风定波忧心忡忡道。
　　“爹，您也知道金沙？”风扶危惊讶道。
　　“我怎会不知道呢！”风定波长叹一声道，“当年成隐山曾去四川寻找过它，而且还不止一次，我记得最后一次韵儿突然跑来找我，说她娘病势沉重，过不多久，她娘就去了…正是因为此事，成兄悲伤过后突然看破了俗世，便毅然隐退了！我还听说当年还有其他倒斗也去寻访过金沙，可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好象都遇到了不幸，幸而成兄没同他们一起，才逃过一劫！”
　　“爹，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一切都很好，您就别担心了！”风扶危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只是为了安慰父亲才故作轻松。
　　然而风定波的担忧却很快成了事实，临安县令虽没有证据将风家治罪，却派了不少明丁暗哨日夜在会友周围监视着。凡见到与通缉画像略为相象者便上前盘查甚至锁走，弄得许多人不敢再踏足会友。更有甚者，每每会友有镖要出，官府便会派人来反复查验，瓷器、字画、丝绸等等大多受到损伤。而会友与杀人犯勾结，谋财害命的谣言也在民间不胫而走，新客人自然是不敢上门了，一些老顾客竟也纷纷退单，会友镖局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风扶危对这张紧紧笼罩着会友的无形的网既愤怒又无奈，他每日里忙于奔走在主顾们和镖师们之间，试图说服他们信任会友，不要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但他的苦口婆心却收效甚微，人都是现实的，墙倒众人推，别说顾客了，就是在会友干老了的镖师们眼见东家日薄西山，又有几个愿意留下来捱苦呢！因此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便走了好些人，先是资历浅的新镖师，然后是干了几年的，最后只剩下几个当年与风定波一起白手起家的。
　　“爹！”风扶危正在帐房算着上月的盈余，见风定波进来忙起身问安。
　　风定波问道：“镖局的情形现在如何？”
　　上月的收入扣去镖师的工钱就不剩什么了，而这月更糟。虽月底还未到，但从目前萧条的生意来看，已经可以估算到月末很可能连镖师的工钱也发不出了。但风扶危不想让父亲忧虑，因此强作笑颜道：“虽不如以前丰实，但尚可支持，不过少赚些罢了。”
　　风定波一进门时已瞧见了儿子紧锁的眉头，深知他在撒谎安慰自己，于是苦笑道：“你又何必瞒我！难道自家的生意如何我还不清楚吗？若真是少赚一点倒罢了，只可惜现在恐怕是收支都不能维持了！眼看年关将近，明年各地山寨的例银可怎么办，若付不出例银才真正是糟了呢！”
　　风扶危心头一紧，没有山贼们的配合，他们可怎么走镖。想到此，他愤然道：“爹，要不我们先将家中的银子垫上，反正是咱们自家的生意，捱过这阵就好了！我就不信官府能在咱们门口守一辈子！”
　　“你的私房钱不是已经垫进去不少了吗？这可是个无底洞，若垫下去只怕把我们都赔光了呢！”这段日子风定波虽多数时间在卧床静养，但镖局的事他心里清楚明白得很。
　　“可是爹，会友是您多年的心血，不能这样就毁了啊！再难也要坚持下去！”风扶危急道，“都怪我，若不是我强替人出头，也不至于给会友带来此难！”
　　“傻孩子，你不必自责，这也难怪你。江湖义气，朋友情谊，爹也有过！想当年我做得比你更出格，况且隐山兄对我也不薄…唉，风家遭此劫难，全当是还了他们成家的情吧！实在支持不住的话，也只好关了镖局，咱们离开临安到别处谋生去。反正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积蓄，应该足够我们过下半辈子了。我老了…也是时候好好歇歇了！”
　　风扶危却不甘心，想了半天，他决定去找临安县令。只要官府不再捣乱，会友自然能重新振作起来。
　　县令一口回绝了风扶危的求见，尽管他所带的厚礼重得让人有点难以抗拒。但此事关系重大，稍不留意连自己的仕途都得搭进去，因此临安县令硬起心肠，厚起老脸不去理会与风家曾经的交情，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其实风定波私下里也来求助过他，但都被他拒之门外，这次他真的是无能为力。他早已报上去在风家查无实据，可上头下来的那封措辞严厉的公函却命他一定要尽快从风家查出成韵的下落，否则严惩不贷。自从接到这封公函后，他就寝食难安，不过是件凶杀案而已，何至于从四川到临安都严阵以待，甚至连风家只是朋友关系都被紧盯上不放。
　　“大人，那个风扶危还在衙门口站着呢…”
　　风扶危象会友门前笔直坚定的旗杆一样在衙门口杵了整整三个时辰，若是成功一定早不顾一切翻墙进去了，若是南郭逸，一肚子鬼主意，恐怕此刻早在与县令把酒言欢了。然而风扶危不会，他有的是耐心和毅力。这种毅力有时会令旁人退缩折服，临安县令就是如此。他叹了口气，心下却也有些同情风家，于是吩咐手下让风扶危进来。
　　“大人…”
　　风扶危才开口便被临安县令打断了：“你的来意我很清楚，你不用说了。我见你并非是能给你什么帮助，而只是想告诉你别再白费心思了。”
　　“大人，即便是死罪至少也该让犯人知道自己身犯何罪，让旁人知道他因何被严惩，以后心存敬畏，这才是朝廷法律的意义。象如今这样会友不明不白遭到不公的待遇，不但我们难以悦服，就是其他人也会觉得莫名其妙。”
　　“你说得不错，但是通缉令你也看到了，上面说得很清楚，成家姐弟杀了人，这样还不够明白吗？”临安县令搜肠刮肚找着理由想就此堵住风扶危的嘴。
　　“大人，且不论此案在成都早已了结，即便成家姐弟真杀了人，根据大明律杀人罪并不连坐！何以会牵连到会友镖局呢？况且大人您在会友查了一个多月，可有发现风家涉罪的凭据？”
　　“这…”县令语塞了，良久他才命衙役等退下，无奈道，“实话跟你说吧，这是上面下来的命令，我也不敢违抗。成家现居临安，若是交不出人去，连我都要跟着遭殃。因此你莫要怪本官不讲情面，我也是无奈…现在唯一能救你们风家还有本官的就是找出成家姐弟交上去。否则…”
　　临安县令没有说下去，但他眼中的惴惴和恐忧令风扶危心头一凛，这哪里只是一桩凶案的处置，简直是在查一件谋逆大案！
　　“大人，您说的上面是指？”
　　临安县令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东厂下的密令…本官原不该透露给你，但如今我们坐到了一条船上，所以我不妨把底透给你，希望你能死了侥幸的心。若交不出成家姐弟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离开了县衙，县令的声声叹息还不住地在风扶危耳边回响，一件普通的命案何至于劳动东厂，就算惊动京里也应该是刑部。会友这次恐怕真是凶多吉少…
　　姐弟俩对自己的行踪分外小心，专只拣不起眼的小客栈住，弄得成功成天担心会遇到黑店。即使是换了装束，刻意画上了胡子，描粗了浓眉，他们还是得提心吊胆。尤其是平日里视若无睹的关卡，眼下也成了生死惊魂的阎罗殿。客栈里狭窄昏暗，别说福居和迎客来了，就是跟一般三流的都没法比。成功不由心生抱怨，嘀嘀咕咕道：“姐，这种日子到底哪天才是个头啊？难道要一辈子这样吗？”
　　“这可难说了，如果翻不了案我们就得浪迹天涯…就算查出来能否翻案也是个未知数…”成韵对他们的前景一点都不乐观，因为这绝不会是成都县令的一时失误，定是另有隐情！而小小一界县令岂敢颠倒黑白，胡乱上报，如果这其中牵涉到比县令更大的官员，他们又当如何？
　　“姐，那咱们现在这是去哪？”
　　成韵狡黠地眨了眨眼，在桌上轻划了个逸字。成功大惊，差点脱口而出，忙又捂嘴道：“你之前说的那个能帮到我们的人就是他么？可他靠得住吗”
　　成韵摇头道：“靠得住才怪了！但他和咱们做的一样的事，元葛两人的死又与他脱不了关系，他不敢拿鸡蛋碰石头的！”
　　“他们的死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怎么又同南郭家扯上了关系？”成功不解道。
　　成韵正欲解时，忽一人拍向成功背后，成功虽困顿不安但灵敏却丝毫不减，那人一掌还未触及其肩，他已泥鳅一般向右一闪。两人腾地起身一齐看去，却是会友镖局的赵镖头。上次风扶危带去四川的镖师里也有他，因此也算相识。赵镖头见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笑容尴尬地凝结在脸上，疑惑道：“你们怎么了？”
　　两人松了一口气，意外道：“赵镖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镖头笑道：“我押镖去湖南途经此地，不料竟遇到了你们，真是想不到啊！”
　　成韵他们朝临桌看去，的确围坐着一群镖师，只是除了赵镖头其他都是生面孔。因客栈太小，前院几乎放不下多少东西，况且又没人看护，因此镖队把箱笼都搬到了客栈厅堂的角落里。
　　成功喜道：“的确是意外，风伯伯和风大哥他们还好吧？风大哥的伤都好了吗？那次你们在绾溪是怎么脱险的？”
　　赵镖头迟疑了一下道：“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可怎么答，不过他们都挺好的！我这趟临行时，他还叮嘱我要一路寻访你们的下落呢…你们现在可有什么打算？”
　　成韵摇头道：“暂时还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成功刚欲开口，成韵已抢道：“赵镖头真是古道热肠，只是我们自己可以应付，怎么好意思连累到你！”
　　“成姑娘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两位既是风家的朋友自然也是赵某人的朋友，有什么需要只要我帮得上的尽管开口。千万别跟我客气！”
　　成韵笑笑道：“赵镖头，不是客气，只是我们想回临安，与你们并不同路。若将来真有什么需要麻烦你的我们绝不会跟你客气的。”
　　“原来是这样…可现在城里重要关卡都贴了你们的画像，你们要出城可不容易啊。”赵镖头皱眉道，“我倒有个不算太好的办法，却许管用！你们不如扮成我们镖局的镖师，就说是回镖局送急信，相信关卡的护兵未必会怀疑。”
　　成韵忙谢道：“我们也正为此忧虑呢，既然赵镖头愿施援手，我们再推辞也未免太见外了。”两人再三谢过才各自回房去了。
　　“姐姐，怎么我们要回临安吗？不是要去…”两人才回到客房成功便急急问道。
　　成韵早已关上了门，一边示意他噤声，一边忙着收拾包袱。成功不解道：“姐姐，你有没听到我的话？你在干吗？”
　　成韵将声音压到最低道：“今天半夜咱们就走，快收拾东西。”见成功一脸茫然，她只得用手在桌上画了一只镖旗的形状，成功初时还迷惑不解，及至看到姐姐在旗上又添了几笔花纹图案，他才幡然醒悟，失声惊叫了一声。那些箱笼上插着的镖旗跟会友的有些不同，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会友的镖队。难道是…
　　“这里面一定有古怪！他明明已经不在会友干了却一字不提，肯定是不怀好意！”成韵几乎是在用口型对成功说道，“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必须离开这里，我看他十有八九在打我们的主意！”
　　“可他万一现在就去报官怎么办？咱们还是立刻就走吧？”成功急道。
　　“现在走一下就被人发现了，若是惊动了他们来硬的，咱们两人恐难逃脱。这里离县衙和关卡都有些距离，想来他也是怕我们起疑，因此暂且稳住我们，我们就全当不知好了。他今晚定会来下手的。”
　　城里的鼓楼隐隐传来两下更鼓声，若在福居这个时辰客栈里正热闹着呢，但在这乡下小店里却已是夜阑人寂了，唯有客栈门口的破烂木门在寒风中唧唧歪歪的。赵镖头自以为演技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刚摸进成韵房中便晕了过去。待他被冷水浇醒，姐弟俩的眼神令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于是忙叫道：“你们别乱来，我外面可有不少人呢！”
　　“你这可算是不打自招了！”成功狞笑道，“你也知道我姐姐精通医术，回头让她给你扎成个半身不遂，看你还怎么暗算我们！”
　　赵镖头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有话好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们住得可安稳，绝无它意！”
　　“废话少说，你那点鬼心眼我们早看穿了，你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的，否则我们可就要杀人灭口了！”成功吓唬道。
　　“我…我说，我全告诉你们！我们回了临安之后，县老爷就立刻上门来了，逼着会友交出你们。风扶危死不承认，官府也没证据不好抓人，于是便成日来搜检，弄得无人敢来托镖。官府还悬赏捉拿你们，因此我就起了贪心…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我再也不敢了！”赵镖头看着孔武有力，没想到却实在是个银样蜡枪头，经不住两三句恐吓便有的没的全抖出来了。
　　成韵成功闻言都吃了一惊，他们只道自己躲藏起来便没事了，却没想到会牵连到风家。成韵急忙追问道：“那如今风家如何了？”
　　赵镖头老实道：“如今会友已经快垮了，没有生意上门，官府又紧紧盯着，若非临安县令跟风老掌柜有些交情，只怕早把他们逮大牢里去了。”
　　“官府凭什么去找风家的麻烦！要抓的是我们，与会友有什么相干！”成功怒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起先我们也以为县衙只是走走过场，搜不到人也就罢了。却谁知他们竟天天来搜，还守在镖局门口，进出的人但凡有一丁点跟你们相像便会被抓走。托运的货也必每票翻查好几遍，连箱子底都拆开来找。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找什么！即便箱子有夹缝也藏不了一个大活人啊！”赵镖头嘀嘀咕咕的。“后来便再没一个人肯来托镖了，连老主顾们也都退票了！后来我们见月钱越来越少，便索性另投东家了，我们还算好的，听说到后来走的连工钱都发不出了呢！”
　　“那临安现在如何了？”
　　“临安布着天罗地网要抓你们呢！因你们现是临安城人，所以临安县令急得跟什么似的。不但各个城门都加派了重兵把守，还在你们宅院附近都布下了暗哨…就等着瓮中捉鳖呢！”
　　“你才是鳖呢！”成功气呼呼踢了他一脚。
　　成韵拦他道：“好了，别跟这家伙罗嗦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为是。”说着拈出一根银针在赵镖头麻穴上扎了下去，赵镖头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夜幕中，两个人正行色匆匆向临川赶去。
　　成韵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若非逼不得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找那个南郭逸的。可是眼下要紧的已经不只是替自己洗清冤屈，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到风家。仅他们两个去四川势单力薄，又无门路可寻，但是拉上南郭逸就不同了。南郭逸怎么说也是皇亲，四川虽不在他舅舅的管辖区域，但县令也未必敢怠慢他。况且一旦赵镖头醒来，难保不上衙门告发，也只有躲进南郭世家才可保无虞。但令她担忧的是，万一南郭逸心怀不轨他们该怎么办。只是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多想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反正情况早已失控。
　　第二十二章 深夜来客
　　舍园的植翠堂里，一个头发花白，有些微胖的老头正坐在紫檀木拔步床的沿边上生着闷气，斑白的胡子倔强地翘着，可以看出他年轻时是个健硕坚定不肯轻易屈服的人物。因此他对目前的囚徒境遇甚为愤慨，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尽管所处之地繁华似锦，但失去自由就等于画地为牢，对于他这样一个不受拘束威严刚强的人来说简直难以忍受。自从住到了这里，他便每天烦躁不安，先是大吼大叫，后是动手撬门砸窗，除了绝食各种办法他都一一试过。然而那些看守他的家丁们早被南郭逸叮嘱过，因此无人去理他。老头也想过以暴制暴，然而他体内的迷药却一直持续发挥着作用，令他手脚发软，虚弱无力。当然他绝不会想到案上摆着的镶了象牙的乌木盆景就是这迷药的来源。
　　不过住进这里以来，今天大概是他最快乐的日子。因为在一个人闷了十几天后，终于有人来跟他说话了，虽然这个人是他所憎恶的。
　　南郭逸无视他复杂的眼神，微笑道：“余老伯，您在这里住得还惯吧？”
　　老头哼了一声，嘶哑着嗓子道：“迟迟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她好极了，有吃有喝的都乐不思蜀了！”
　　“她人呢，我要见她！”
　　“放心，我会让你们见面的…在我拿到五十万之后！”南郭逸很高兴地通知他。
　　“五十万？什么五十万？”
　　“我刚和你孙女达成了一项交易，她拜托我去帮你们盗一座墓，报酬是一百万，先付一半！”虽然南郭世家富可敌国，但事实证明有钱和爱钱是两回事，有钱人并不会因为已经拥有了太多财富而放弃对新财富的追求。
　　老头显然没料到这种局面，愣了半晌道：“你未免也太狠了，这种天价你也开得出来！你给我孙女吃了什么了，她竟然会答应。”
　　“她可是在神智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跟我谈的，这点我可以用人格保证。她之所以会答应，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别无选择！我知道你们很想找成家姐弟来替你们做这件事，但可惜的是他们现在成了通缉犯，这点你恐怕还不知道。官府正到处抓他们，凡是跟他们有丁点关系的人，能抓的也抓了。如果你们不想自找麻烦，而且还想做成你们自己的大事的话，我就是你们唯一的选择了！”
　　“你可真会做生意，你早就打算坐地起价了吧！”老头冷笑道。
　　“你猜对了，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我就在等着收钱了！我想做的事总能如愿以偿。”南郭逸想到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心情无比地愉悦。
　　“我真是不明白了，你们家已经这么有钱了，你还要这么多钱干吗？”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你，但五十万你打算怎么给我？现银或是银票？什么时候能给我？”
　　“…一时间我上哪筹这么多钱去？总得给我点时间吧！况且困在这里也不行…”
　　“你们跟人谈生意难道连钱都不带？”
　　“本来没打算请你这个贵人，”老头略带讥讽道，“我得回趟老家去拿才行，来回至少也得一个多月。”
　　南郭逸不满道：“象你们这样做生意可不行，好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我可等不了一个月，这样吧，你签张契约，然后你回老家筹去，把地点告诉我，到了地再付也行。当然我希望你们能给我恒源号的银票，我可不想再雇个镖局来运银子。”
　　“那个地方恐怕你连镖局也找不到…地点迟迟会带你去，”老头看了一眼契约顿时噎了一下，“欠条？你可真是…好吧好吧，我签，到时候我会先付五十万，等事成之后再付五十，这样够公平了吧！”
　　南郭逸微笑打扇道：“还行，就这么着吧，反正还没人敢赖南郭家的钱。”
　　自打爷爷走后，余迟迟每天都催着南郭逸上路，其实南郭逸手脚已经不算慢了，但是要带的东西实在太多。光是他那些不同款式的古扇和名剑就理了好几天，还有几箱子不同质地的内外衣物以及他爱喝的茶、喜吃的点心、用惯的被褥，还有家丁丫头。
　　“你总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去盗墓吗？”余迟迟看到他的行装清单，不由咤舌道。
　　“当然不，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一来是你请我去的，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应邀盗墓呢；二来这次要去的可是漠北，不多带点家常东西去，不是自找罪受嘛！”
　　“可是，你要带这些扇子和剑干吗…那里可不是摸金大会，没人来欣赏你！”迟迟叫道。
　　“这倒也是…那好吧，扇子和剑就只带一半好了，我凑合着几天换一把也就够了。”南郭逸吩咐下人道。
　　余迟迟哀叹了一声，开始深深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的。爷爷没有太过责怪她的轻率，事实上正如南郭逸说的，目前他们已没其他选择了。他们筹谋了这么久才等到时机成熟，不能再等下去了，但是南郭逸的样子实在没法令她有信心。
　　“你不用担心，明天就能起程了，你还是去画好你的路线图，免得我们在漠北迷路。”
　　“那里我熟着呢，你就放心吧！”迟迟嘟着嘴道。然后一直托着腮愣愣地看着南郭家的丫头们在堂屋里穿梭着，显然她们对于这种工作早已训练有素。
　　一群人直忙活到日落西山才收拾好，迟迟看都看得困顿不已，她突然对南郭家的丫头们深表同情，有个这样的主子不知道她们是怎样忍受下来的，基于这种非常同情敬佩的心态，晚饭时她坚持要求自己挟菜。
　　南郭逸却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很过分，晚上同叔叔商量好细节问题后便交待了管家几句。这么多年因为盗墓的关系，南郭家的老爷们经常外出，夫人们又没一个长命的，因此南郭家一直是由老管家来打理。南郭家因种种特殊的关系，对下人尤其是管家、账房此类重要奴仆十分重视，一向都是从年长的族人中挑选，还得考核良久才敢信任。这位老管家论辈分还是南郭逸的堂爷辈，在南郭家任管家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些事项自老太爷开始便已定下了，此后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管家早已烂熟于心，只是碍于少爷的面子不好打断他。
　　南郭逸重复了一堆老规矩之后，突然道：“钟伯，有空你也好好管管你那孙子，虽然论亲戚，他是我远房表哥，论财力，南郭世家也败得起，可他赌一次一出手就是上千两银子，我都没他这般豪气！”
　　管家本来诺诺听着，突闻此言不由出了身冷汗，忙道：“这小兔崽子真是要造反了，我也听说了他好赌，可是没想到他竟胆大若此…回去看我不打死他！”
　　“打死就不必了，你这么大年纪就这一个孙子，还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呢。给他个警告也就成了！钱财还是小事，只是人一赌上了瘾便如同泥淖深陷，再想脱身而出可就难了！等到囊中羞涩时，难免为索钱财无所不干。你难道没发觉近来舍园多了些生面孔？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事可就大了！”
　　“是是是，”管家惟有连连点头的份，他从小看着这位大少爷长大，他的脾气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平日里看着什么都不上心，人也好说话，可一旦认真起来却不定会闹得多厉害，弄不好连自己的老脸都得丢尽了。“我明儿一早就让他过来磕头认罪，少爷您千万发发慈悲，饶了他这回吧！”管家微微颤颤就差自己给跪下了。
　　“若不是事态严重我也不会跟你提，但我既然说出来了就是个警告，若下次再犯我就不留情了！”若非看着老管家的面子，南郭逸早把那个什么八杆子才打得着的表哥撵出去了。他一向最恨舍园进来陌生人，即便是买一个下三等的使唤小厮或丫头，他都要下面的人务必打听清楚底细来历，可这趟从四川回来，家里竟多了好几个陌生的丫头，一问底细竟无人知道，都说是钟伯的孙子弄进来的。
　　“磕头认罪也不必了，我和叔叔明日便要启程，事还多着呢，也没空跟他墨迹。你让他好自为之，先把那些招来的不三不四的奴婢打发了！”南郭逸丢下这句话便回屋去了，只剩管家在那大汗小汗一身身地出。纵然此刻他恨不能将孙子捉来痛揍一顿，但诚如南郭逸所言，他年过半百就这么一个孙子，儿子又死得早，未免溺爱过甚。虽然这不肖儿素行恶劣，却也万舍不得打死。想了一下，他也不敢回去，忙先去把家里最近买来的下人名单找来，准备明儿一早就打发走要紧。
　　该准备的备下了，该关照的也关照了，眼下似乎已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然而南郭逸却仍辗转难眠，这一去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自从他十六岁以后，在舍园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少。虽然锦衣玉食，然而却好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一样，想在舍园好好休息一下都难。
　　辗转了一个更次，不知怎地想到厨房老张做的石鱼羹甚是好吃，万一去了漠北可就好几个月别想解馋了。因此他索性坐了起来，想唤栽云堂的值夜丫头去厨房叫他们现做一碗来，但还未张口，忽听得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阖门声。声音虽轻，却逃不过南郭逸的耳朵。南郭逸的听觉，嗅觉和触觉都异常灵敏，这点很得他爷爷的喜爱，认为他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因此亲自来教他，且比当年教儿子更倾心一分。
　　借着月光，他清楚地看到一个人正轻轻走进来。看外形像是个丫头，但南郭逸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南郭世家的仆人，在这里是绝不会有人敢在深更半夜主人未召唤的情况下私自闯进他房里的。他一面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人蹑手蹑脚一点点靠近他的床边，一面暗暗将手伸入枕下去摸他的鱼肠。
　　来人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很轻，生怕惊动了这屋子的主人。目标却是南郭逸的床，显然其目的并非盗窃。南郭逸脸朝外侧卧在床上，故意装出均匀的呼吸，来人在他帐外略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判断他是否真的睡着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南郭逸这种均匀惬意只有在睡眠状态下才有的呼吸声也就持续了一盏茶。那人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轻掀帐帘，几乎同时一把利剑顶住了她的腹部。两人同时一惊，虽然屋里没有点灯，但是南郭逸已经知道了来者何人。
　　他笑道：“没想到成大小姐居然还有半夜闯入男子房中的癖好！”
　　成韵哼了一声道：“既然知道是我，还不快把你的剑拿开！”
　　“那也得你先把银针拿开才行，否则万一我弃了剑岂不要受制于你。”
　　“你可真够狡猾的…”成韵见南郭逸一点妥协的意思也没有，只得悻悻收起了银针。
　　南郭逸见状这才微笑着把剑收了回来，却还是握在手里。
　　“麻烦你把灯点上，就在那边案上。”
　　成韵却迟疑着不动：“我看没这必要了，我找你有事，谈完就走。你少耍花招。”
　　“黑灯瞎火的怎么谈？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我可不习惯跟人摸黑谈事。再说我也是为你着想，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闯到男人房里已经够不成体统了，再连个灯都不点…”
　　没等他说完，成韵已经忍耐不住了：“你自己去点，少废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有求于我才来的吧！还这么凶，哪有半点求人的态度！”南郭逸一边嘟嘟哝哝，一边走到桌边点了一盏小灯，牛皮灯罩罩着，使光线变得昏暗暧昧。
　　“你是怎么进来的？”南郭在桌旁坐定，从暖炉里拿出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大红袍。
　　“从门口呀！”成韵笑着瞥了眼南郭逸的房门。
　　“我是问你怎么进的舍园！”南郭逸有点气恼道。
　　“这还不容易，贵府的二门总管听说我只求有个栖身之地能管饱暖，立刻就眉开眼笑地就直接把我送进来了。”成韵得意道。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对付的就是贪婪的人。
　　南郭逸恨道：“我早说了那小子这样迟早出事，明儿我定把他撵走。”
　　成韵幸灾乐祸道：“这话论理不该我说，但这样的人的确早点撵走为是。放进我来还是事小，万一放进个贼祖宗来，你们家可到处是宝贝，要是人家来个连锅端，你可连哭都来不及了。”
　　南郭逸却突然笑了：“我不撵他走了，若非他我怎么能见到你呢。况且…似乎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成韵气恼道：“我不是来找你闲聊的，我被通缉的事你应该早知道了吧！在成都时元杰的命案明明已经了结了，但现在罪名居然按到了我头上，这其中一定有诡异之处！”
　　“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开这个结，还得去找那个成都县令。即便他不了解整件事，也必定知道些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去四川！”
　　“但那样太危险了，你又不会武功，就算加上成功要溜进县衙也不容易。”
　　“说得没错，所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成韵笑道。
　　“…”南郭逸一口茶没咽下去，狠狠呛了一下。“我陪你去？！”
　　成韵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有些难为你，但是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你要我陪你们去冒这样大的风险？你认为我会同意？”
　　“只要你肯帮我，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成韵忙道。
　　“哦？”南郭逸扬眉道，“一大笔是多少？”
　　“只要我们洗清了罪名，成家的财产就可以解封，虽然比不上你家，但相信也算得上不菲了吧？”成韵很认真地看着他平静道。在这平静的外表下，已经历过多少的辗转痛苦才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全部成家的财产，这是父亲半生的心血和祖业积累下的，若只是为他们自己恐怕还下不了这个决心，可风扶危是因他们受牵连的，岂能不管！若真能破财免灾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看来我最近正走财运，几天之内，财神砸了我两回了。”南郭逸叹息道，“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忙还真是不好帮！”
　　“对别人而言或许很困难，可我相信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人人都知道你们南郭家在官场很有些交情，只要你肯帮忙一定能查出来！”成韵上身前倾急急道。
　　“你真是看得起我啊，真叫我受宠若惊，”南郭逸抿了口茶微笑道，“我也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敲你一笔，可是我实在是走不开…我刚接了一笔买卖，明天就要启程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恐怕几个月都回不来。如果你能等的话，就等几个月以后再找我谈吧。”南郭逸遗憾道。
　　“不行，我等不了那么久！我马上就要去四川！”成韵坚定的语气不容丝毫置喙。
　　“是你等不了，还是风扶危等不了。”南郭逸打着哈欠却一语中的。
　　“你什么意思！”
　　“你们被通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藏身在江西境内，如果想找我帮忙早就找了。我听说日前会友镖局也被牵连，元气大伤。恐怕你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不得不冒险来找我的吧。”南郭逸第一次对自己的聪明不感到欣赏，甚至有点酸。
　　“风大哥当时也是为了我和成功的安危才牵扯其中的，没想到却连累了他，我岂能忍心不管！风大哥为了你家的镖还受了伤，就算是看这情分上你也不能袖手旁观吧？”成韵软语商量道。
　　南郭逸听得鼻中直冒气，但看她失望的样子又有点于心不忍，因此沉默了片刻道：“要我帮你也不是一点不行，只是我有个条件…”
　　成韵一听有得商量，立刻充满希冀道：“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都答应你！”
　　南郭逸笑道：“你可别答应得太快了，你们家的钱我没太大兴趣，不过我倒觉得那张卖身契很有意思！要是能兑现的话…那就是我们府内人的事了，自家的事当然要费心去解决了！”南郭逸没见着那张契约，但他相信以钟伯那孙子的德性条约必然苛刻得很。
　　成韵闻言脸色一变，那张卖身契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如今才想到以南郭逸的脾气，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能换个其他条件吗？多一点也没关系！”此刻她纵有一肚子火也只能压在心里，脸上还得和颜悦色地恳求他。
　　南郭逸爽快地摇头道：“我偏偏只对这个感兴趣呢，若你答应，我随时可以陪你去四川，甚至上京找门路。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只要你高兴，在我这住着也无妨！反正没人敢到这来搜人！”
　　“南郭逸！”成韵拼命控制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了，暗暗抓出五根银针恨道：“我这样求你，你都不肯帮忙…非要逼我…”
　　“哎，别以为一根，不，一把银针就可以走天下啊，别说我手下那些人个个身怀绝技，就是我，虽然武功…不是特别出众，但是要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单我这间房里就机关重重，你不会想尝尝被关到井里的滋味吧。”
　　成韵只得收起银针央求道：“大家在四川好歹也是朋友一场，你总不能这么不近人情吧？就算我用成家所有的财产换三年自由身，你一点也不会吃亏的，干吗非要我的卖身契呢！”
　　
　　“亲兄弟尚且明算帐，何况只是朋友？吃亏还是赚钱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成家的全部产业虽然是一大笔钱，但你看看我这舍园，一片瓦一块砖都是钱，多点少点我都感觉不出来了。可你的卖身契就不同了，我家的丫头多得数不胜数，就是没有个会盗墓的！”
　　“好…”成韵跺了跺脚恨道，“那我就自己去好了！我就不信，没你帮忙我自己就解决不了！我根本就不该来的，我早该知道你没这种侠义心肠的…”说着就往门口冲去。
　　南郭逸一跃而起拦住她道：“等等！你还真去？”
　　“那当然！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风大哥帮了我，我不能连累了他还苟且偷生。”
　　“你就这么走了，你的卖身契怎么办？你现在已经是南郭家的人了，我没答应让你走，你哪儿也别想去。”
　　“南郭逸，你还有没有人性！”成韵气得脸都歪了，直冲向南郭逸，大有将他撕碎的企图。
　　南郭逸冷笑道：“到底是谁没有人性？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风扶危，人家为了救你能冒那样大险，你为了救他卖身当三年丫头都不能？”
　　成韵语塞，只得轻咬着唇呆呆看着烛花。
　　“现在到明日卯时还有三个时辰，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明天辰时我们便要起程的。”
　　成韵默然站了会，突然抬起头下决心般道：“好！我答应你！明天辰时去四川！”
　　南郭逸牵了牵嘴角道：“那很好，那就明天见了！”
　　南郭逸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次对话。但他心里可不像外表这样轻松，他几乎可以想象出余迟迟知道他不能去漠北以后扭曲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看着成韵去冒险。至于迟迟，明天再跟她解释吧。希望她不会气得想杀人。还有叔叔…一定又会怪他多事。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漠北！”余迟迟满腔的欣喜顿时化为乌有。
　　南郭逸自知理亏歉然道：“我叔叔会先去漠北打点一切，我临时有点要事得耽搁一下，稍后便会去漠北同你们会合的。”
　　“昨天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夜下来就有要事了？”余迟迟狐疑地研究着他的神色。
　　“厄…就是昨夜我才收到消息，出了点意外。你同我叔叔一起先走，不过月余我便可处理好这边的事了。”
　　“还有什么要事比一百万两银子更要紧的呢？”余迟迟一脸的怀疑。
　　南郭逸的眼神略向旁边移去，干笑道：“不过是一点私事，但不及时处理恐有麻烦。我们此去漠北没两三个月怕也回不来，所以还是先解决了再去为好。”
　　“到底是什么事！”迟迟刨根问底道。
　　“我都说了是私事，怎么方便告诉你呢。你就别问了…总之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我叔叔辰时会准时出发，你快准备准备跟他一起去吧。”
　　为了这事，他寅时就起来让南郭栩训了个够，幸好他还没把真相告诉叔叔，否则更不晓得他要气成什么样了。南郭栩连喝了大半壶茶心火还没全消下去，他搞不懂这个侄子到底在想什么吗。折腾了这么多天好容易才收拾齐备，谁知道他临时又闹出新花样来。问他半天又不肯说明是为什么事，若是他自己的儿子他早没这耐心跟他苦口婆心了。只是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南郭家到他这一代也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从小被家人溺爱着，未免执拗不羁。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是叔叔！
　　成韵一夜未眠，一直在房里关注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南郭逸让她辰时之前别出来，等南郭栩他们起程之后再露面。可是今天的更香燃得却分外的慢，外面安安静静的并没什么动静。她住的是后院的下房，也看不到前庭的状况，又不敢走出去瞧，她这生面孔万一被人发现可就惨了。正焦灼时，忽一中年妇人推门而入。
　　“挽翠，钟管家命你速去寸金阁，快随我走吧。”那妇人衣着光鲜，温和之中透着威严，却是昨日领她进园的张嫂。成韵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只是昨日见园中的丫头都很敬畏她，许是专管丫头们的。
　　成韵一时竟愣在那里，不知道她在叫谁。满屋子看了一遍，就她一个人，同屋的另两个丫头都来得比她早，早有指定的分工，一大早便各司其职去了。
　　“你在叫我？”她指了指自己道。
　　“除了你这屋里还有别人吗？”那妇人不悦道，这二门总管如今是越来越出格了，连傻丫头都招进来了。
　　“哦！”成韵这才想起来昨日自她卖了进来已经改名叫挽翠了。原来叫挽翠的那个丫头据说得了重病，南郭家发了慈悲放她归家去了。空出的名字正好给了她。成韵此时也不能反对，只得跟着那妇人走。寸金阁在北院，是南郭家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管家昨夜被南郭逸教训了一通后整晚都没睡安稳，今日老爷少爷又要出门，因此早早到这寸金阁来做事了。除了安排出行事宜外，头一等大事便是打发了这些自个孙子招来的麻烦。南郭逸突然宣布他要延迟出发后，他更是心慌，生怕南郭逸推迟出发跟他那不争气的孙子有关。
　　成韵低着头跟在张嫂后面朝寸金阁走去。穿过回廊的时候，正巧迟迟从南郭逸房里出来，远远看见对面的成韵一闪而过，心里不由有些嘀咕。虽相距甚远，看不太清，但她假扮过成韵，成韵的身材形态她颇为了解，因此踮起脚还欲细看，但成韵已随着张嫂穿过花墙门洞消失不见了。
　　经南郭沼之手新招进来的约有十余人，每人被他克扣了一大半甚至是全部的卖身钱，钟伯气得手脚直发抖。这小畜牲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听说东暖阁里还丢过东西，难保不是他干的。他打量着少爷常不在家，又自幼散漫成性，就以为他对这些小事不会注意，那可是大大地错了主意了。这位大少爷看着粗枝大叶，心中却大有丘壑。
　　管家也管不得张三李四的了，只管将那些卖身契全翻了出来，一个个对着点名，叫到名的将卖身银子给他们然后叫家丁送他们出去。被孙子吞掉的亏空只好他自掏腰包填上。有两个小厮还缠着不肯走，说他们听人说在南郭家当差如何体面舒服，管家哪有心思听这些，直接命家丁将两人丢出去。点到最后，只剩了成韵。管家却在那里死命翻箱倒柜，似在找什么东西，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良久，他咦了一声问左右的小厮道：“沼儿在哪？快去给我把他叫来！”
　　左右小厮俱垂首答曰不知，说沼爷昨日下午回过一趟舍园后便又出去了，再没见他回来过。管家心知他昨日得了这些贪污的卖身银子，有了钱，定又是去赌了。昨夜本想好好教训他一番，却一夜也没见他回来。于是憋了半晌怒道：“这小兔崽子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了！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发颤的手指指向成韵道。
　　成韵被他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自然不敢说自己的真名，于是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现在的新名没记错才道：“挽翠。”
　　“我是问你的本名！”
　　“…”成韵飞快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好象告诉他们叫什么小红，“我原名叫小红…”
　　“小红？”管家喃喃重复道，“奇怪呀，没这张卖身契…你当时签了卖身契了吗？”
　　“签了呀，昨天签的，是沼二总管买我进来的。”成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此每答一句都小心翼翼。
　　“我知道！”管家烦躁道，若不是他这个倒霉的孙子，他现在至于这般烦恼吗！但是就算沼儿贪污了她的卖身钱也不该连张契约都不留啊。难道…他又在搞什么鬼？他忧愁地踱来踱去，不住地叹着气。
　　成韵站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唯一值得庆幸的在这里可以听到院里南郭栩他们准备出发的声音，但她也不由担心万一南郭栩进来该怎么办。难道对他说：南郭伯伯你好，我为来你家拜访因此特地卖身为奴？万一南郭栩知道南郭逸是为了帮她去四川查案而推延漠北之行，天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虽然南郭栩人挺和蔼，可他是个不爱惹是非的人，要知道侄子惹这种麻烦还不得气死。成韵站在那里只管胡思乱想，管家则只顾生着孙子的气，小厮们谁也不敢插话，一时间房中悄无声息。
　　管家咬了咬牙道：“你，不管是小红还是小翠，立马给我走人。我签份文书给你，证明你已获自由，你的卖身银子全部退给你。”
　　“不行啊，”成韵反对道，见管家面露诧异，忙解释道，“我来时是签了卖身契的，现在没拿到契约怎么能走呢！将来说不清楚！”
　　“难道堂堂的南郭世家还会贪图你一个小丫头！”管家怒道，“你若不走，我便令人把你卖掉！”
　　成韵气道：“要我走也行，只是我得先面见大少爷把这事说清楚，免得将来有什么纠缠！”
　　管家听到大少爷这三个字，心里一阵慌乱，忙恐吓道：“你个小丫头真不懂事，我们大少爷岂是你说见就见的！这样吧，你的卖身银子我三倍还你，文书上盖着南郭家的印鉴，我再签上字，这下你总安心了吧！”
　　成韵还待找理由推辞，管家已拿了几锭银子塞到她手里：“这里已不止你卖身钱的三倍了，你速拿了走，别再磨蹭了。”说着又拿过张纸匆匆写了几笔，盖上印鉴交给了她。成韵无法，又怕叫嚷起来引来旁人，只得道：“那也得容我回屋收拾一下，我虽没多少东西，却也是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
　　“好好好，”管家不耐烦地挥手道，“张嫂，你带她回去拾掇一下，辰时前务必让她走。”
　　张嫂答应着领了成韵仍回后院去，嘴里却禁不住数落她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多事，统共也没几样东西还收拾什么！难道打算着磨蹭会就可以不去了吗？要有这心思我劝你趁早死心！为你们这些新来的，少爷发了好大火，否则管家怎肯给你三倍银子非打发走你不可呢！”
　　“大少爷为什么要发火？”成韵奇怪道。
　　“这你就别管了，只管快离开这里就是了。免得让大少爷看到连累了我们。”张嫂冷冷道。
　　成韵嘴里应着，心里却琢磨着怎么甩了她。穿过假山的时候，她灵机一动，叫道：“蛇！蛇！”
　　张嫂闻言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一迭声问道：“蛇在哪？这些看园子的怎么打扫的，居然有蛇也不知道！我非给他们点教训不可！”
　　募地，她激动的情绪平稳下来，整个人斜倚在假山石上，麻穴上一根亮晶晶的银针。成韵微笑着收起银针，将她摆摆端正，看上去便如同睡着了一般。她这么凶，丫头们肯定没人敢上来叫醒她，自然也就不会发现她其实是昏过去了。成韵得意地转身朝南郭逸的栽云堂走去。
　　第二十三章 迷苑惊魂
　　南郭逸正在房中研究那张从寸金阁偷来的卖身契，南郭沼果然不愧是刻薄鬼，条件订得相当苛刻，成韵从没想过这张契约真会生效，因此当时根本未曾细看就按了手印。
　　“你叔叔走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成韵闪了进来。
　　“他就快走了，我们可以吃了午饭再走。”南郭逸笑吟吟将卖身契叠好仍放入怀中。
　　“你藏什么呢！”成韵眼尖早已看到，“是我那张卖身契？难怪你那管家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原来你早偷了。”
　　“哎，别说这么难听嘛！现在这可是我家的财物，怎么能算是偷呢！”南郭逸分辩道。
　　“我弟弟还在城里的客栈里，等下我们去找了他一起走。”成韵现在最关心的是怎么洗脱罪名，哪怕与人为仆也至少可以活得堂堂正正。况且她总会找到办法把卖身契弄到手。
　　“好，”南郭逸拍拍胸口坏笑道，“不过你要是想着把这个弄回去，我劝你趁早死心。”
　　成韵哼道：“谁说我想偷那个了！我才不稀罕呢！有什么了不起…”
　　“看起来你好象没仔细看过内容哦，我大致看了下，真是可怜啊…当三年丫头，每月才一吊钱月例。三年内没有人身自由，不许请假，任劳任怨，吃苦受罪…南郭沼那家伙还真是个人才，这么会做买卖。舍园一个粗使丫头的月例都有五吊钱呢，难怪他出手那么阔绰了，原来真是克扣了不少。”
　　“哼，还不是秉承你的风格！是你让管家把新买来的下人们全打发了？刚才我差点被赶走…”
　　“哈哈，幸亏我早把契约弄了出来，否则你现在已经被丢出去了。”南郭逸大笑道。
　　“才不是，那是因为我机智！”
　　话未说完，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余迟迟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他俩。
　　“这就是你的私事？就因为她所以你不惜背信弃义？”
　　“迟迟，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
　　“我不是该和你叔叔一起起程了是吧？可惜得很，我没走，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象你说的那样简单！成姑娘，你可真是厉害，以前倒是我小瞧了你，居然连卖身这招都被你用上了。”
　　成韵虽不知她为何这般生气，却也听得出她语气不善。于是解释道：“我只是想请南郭公子帮我个忙，并无他意，不知是否妨碍了你们什么事？”
　　“并没什么，我本来要同她一起去漠北办点事，现在得推迟了。”南郭逸抢在迟迟之前道。
　　“对不起，余姑娘，我真的不知道…”成韵虽不知是什么事，但看南郭家今天的架势，事情一定很重要。
　　
　　余迟迟冰封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解冻的迹象，她气的倒不是成韵突然出现在这里，而是南郭逸居然会因为她的出现而轻易改变了计划。
　　“你们想去四川？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翻案？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么做有多危险，这件事哪有这么容易解决！”南郭栩大步走了进来。
　　“叔叔！”“南郭伯伯！”南郭逸和成韵同时惊呼道。
　　余迟迟冷笑道：“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们，南郭伯伯也并没走！”
　　“那定是你做的好事了？”南郭逸瞪了她一眼道。
　　“好了，逸儿，你别去怪她了。这么大事你怎么竟不同我商量下，还故意瞒我！”南郭栩极为不悦道，“若不是余姑娘告诉了我，还不知道你们闹出什么事来呢！”
　　“南郭伯伯，此事是我恳求南郭公子帮我的，我只是想洗清不白之冤，并没考虑太多…是我失礼了！”成韵闷声道。
　　看到成韵，南郭栩脸色缓和下来道：“大侄女，你别误会！我绝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怕你们年轻莽撞，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其实我同隐山兄交情菲浅，当然希望事情能尽快查清，免得你们含冤莫白！”
　　“那叔叔你也不反对我帮他们去查这件事罗？”南郭逸忙接着他这句话问道。
　　南郭栩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侄子是打定了主意要管这件闲事了，只得顺水推舟道：“我怎么会反对呢！只是无论你们要怎么做，至少也要同我商量一下，切莫再自做主张！”
　　“那是当然了，南郭伯伯您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见得比我们广，想得也比我们深，不问您拿主意还找谁去！一直在旁边难得安安静静的迟迟突然插嘴道。
　　南郭栩满意地点头道：“既这样大家就先推迟去大漠吧，等商量出个好办法之后再决定下一步！大侄女，我这就吩咐下人给你整理厢房去，对了，你弟弟呢？”
　　成韵微笑着行了个礼道：“那就有劳南郭伯伯了！我弟弟有点事在庄外稍做逗留，很快就会过来的，只是要叨扰您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呵呵，我跟你爹情同兄弟，你又叫我一声伯伯，我岂能不照顾你？想来你这些天也受了不少苦了，先好好歇歇吧！”
　　南郭逸送叔叔出了房回来关上门后，才冷冷对迟迟道：“嗬，真是怪了，这里什么时候又有你的事了？用得着你来吹捧我叔叔吗？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余迟迟撅了撅嘴道：“怎么同我无关！你帮成姐姐就得推迟帮我盗墓，推迟帮我盗墓就会耽误我的事，耽误了我的事就…”
　　“行了行了！你先回房歇息去吧，不送啊！”南郭逸作势便欲将她请出去。
　　可余迟迟却大力反对道：“现在还有什么比得上替成姐姐洗清不白之冤更重要的呢！我们这就来商量下嘛，要怎么帮助成姐姐！”
　　南郭逸和成韵两个都被她突然的转变态度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啊，姐姐，我本来只当福居已经是人间仙境了，可跟这里一比简直成茅草屋了！你看，地板家具全是紫檀木的，要不是天冷了，赤脚踏在上面一定好舒服！哇，都冬天了还有这么多水果！”成功好奇地在房里蹿来蹿去，一会摸摸两只青龙花大磁盘里盛满的水果，一会又拨弄下落地大铜炉里燃着的檀香。“呀！这被子是什么做的呀！绣得这么精致，这么软和，比福居的蜀锦好多了！”成功嘴里啧啧声一直没停过。
　　成韵打了下他抓起水果的手嗔道：“你怎么就改不了这毛病！我们不是来玩的，你可别忘了我们如今还是在逃的钦犯呢！”
　　成功满不在乎地啃了一口苹果道：“在这里又安全又舒服，我才不要去想那些事呢！我都好久没这么幸福过了！要是能在这过一辈子就好了！”
　　“你有点志气好不好？有羡慕人家的功夫倒不如自己好好努力，咱们哪点比南郭逸差？只要肯勤快点，还愁将来没有这样的家业？”成韵满怀信心鼓励道。
　　成功却倚在床上啃着苹果懒洋洋道：“我看很难了，你跟爹一样，盗个墓一会这个不让拿，一会那个又要留下点，我就是个盗墓奇才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我看啊，还不如你早点嫁人，嫁个非常非常非常有钱的人家…我看南郭家就很不错哦…”话未说完，他已被成韵一脚踹得从床上一蹦而起，捂着屁股嗷嗷叫着蹿出了屋子。
　　成韵边追边气咻咻道：“就为了几个钱，你…你竟敢把自己的亲姐姐都卖了！你还是不是人！让我逮到你非戳哑你不可！”
　　“不是卖！是嫁！卖过来的没地位，将来怎么掌家！”成功一面狂奔，一面不住地回头解释道。
　　成韵越发气得面色铁青，这个成功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以后就该翻天了！但几个起落之后，成功已经杳无踪影。成韵追到一处院落门口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跑不动了，只得倚着墙埋怨爹当年不让自己学轻功，否则成功哪敢这么放肆。正气恼时，忽头上一大片阴云飘过，头顶的日头立时就被掩盖住了，刚才还大好的天气豁的就阴霾起来。成韵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忙离开了那堵墙，再看花墙门洞上的匾额，写着“迷苑”两字。两扇暗绿色的门紧闭着，上面还挂了一条手腕粗的铁链，早已生了锈。尤其触目惊心的是门上还贴着大红的封条，颜色已显黯淡，但却一点尘迹也没有。成韵呆呆地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一丈多高的围墙，虽是大白天却感到了一丝彻骨的阴冷，忙快步离开了。
　　成功从斑驳的旧墙花窗里看到成韵走远了才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打算再从围墙翻出去。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猛地惊了一下，忙回头去看。余迟迟正抱着双臂凶巴巴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在这？”成功松了口气笑道。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迟迟虎着脸道，“难道你不知道这里是南郭家的禁区吗？怎么敢闯进来！”
　　成功挠挠头道：“什么禁区？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刚从外面经过，不想被我姐姐抓到所以就跳了进来。”
　　“是吗？”余迟迟怀疑地打量着他哼道。
　　“既然你知道是南郭家的禁区，那你怎么还进来？”成功突然反问道。
　　“我…”迟迟顿时语塞了，她在南郭家住了这么久，早就发现这个古怪的园子从来没人来过，因此今天趁着他们家乱糟糟的特地溜进来探奇的，却没想到被成功撞个正着。她突地叉起腰道，“你管得着嘛！我跟南郭大哥是什么交情？进来帮他打扫下而已！你就不同了，非亲非故地溜进来想图谋不轨吗！”
　　成功看着残旧的园子嘟哝道：“这里除了断瓦残垣、老树枯藤还有什么？有什么可图谋的！”
　　“你知道什么！就是这样才古怪呢，好好一个园子干吗要封起来？而且我跟南郭家的下人们打听过，他们一提起这个园子就噤若寒蝉，一定有古怪！你看名字都叫迷苑…”迟迟压底了声音颇为得意道。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炸雷，成功哆嗦了一下：“这里阴森森的，你难道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青天白日的难道还怕有鬼不成？况且现在你来了，就更不用怕了！”迟迟贼贼笑道。
　　惊雷一串响似一串，轰隆隆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周遭阴沉沉的，不知从哪吹来的风一个劲地往他们脖子里钻，迟迟摸着手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东张西望的。成功却突然直直地朝前走去，迟迟在后面喊他他都没理会。
　　“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迟迟不敢一个人呆在原地，只好追上去挨着他。
　　
　　成功不理她，只管蹲下来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一撮土，观察了良久又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挖起来。“喂喂，你到底在做什么！快告诉我嘛！”余迟迟忍不住去拉他道。
　　“嘘，”成功示意她噤声，“这地下好象有东西！”
　　“有什么啊！”迟迟兴奋地瞪大眼睛道，“会不会是个宝藏？”
　　“不知道呢，看起来倒象座坟墓…”成功眯起眼睛道。
　　“坟墓！”迟迟吃了一惊，吓得倒退了两步。
　　成功看她紧张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看你吓的，脸都白了！不过一座墓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迟迟迟疑道，“怎么可能呢！南郭家的花园地下怎么会有一座墓呢？你能肯定吗？”
　　成功面有得色地解释道：“对一个盗墓高手来说，不仅能靠地形土质来分辨古墓位置，象雷电这样的自然现象也能为己所用。譬如刚才打雷的时候，我们都觉到脚下的地似在浮动，还隐隐有声相应和，这就说明这地下必有较大的洞穴。还有这草，虽然冬天是要枯黄的，但也没有枯萎至此的，我刚才随手拔了两把，发现它们竟连根都萎缩了，所以我可以肯定这下面必定有东西！
　　迟迟震惊道：“你说他们自己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在一座墓地上生活，难道他们不怕吗？”
　　成功笑道：“这有什么，南郭家本来就是盗墓世家，哪会象你这么胆小！”
　　“哼，谁胆小了！我才不怕呢！你快点挖挖看，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余迟迟被他这样一笑顿时不服气起来，勉强壮着胆子凑上来怂恿道，“不过，这也要看你有没这个本事呢！”
　　“好啊！那就走着瞧吧，看我有没有能耐挖开它来给你看看！”成功被她这样一激兴致也来了，于是两人当即约好当天半夜来动手。
　　豪气的话是很容易说，但真到了事到临头往往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余迟迟打从脚落到迷苑地上那刻起心里就开始后悔了，这种黑漆漆还电闪雷鸣的晚上通常都是杀人越货的惨案发生的时候。因此她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了，只管紧紧攥着成功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
　　“就快下雨了，要是淋了雨生病了就不好了，不如我们改天再来吧！”迟迟终于忍不住咬着嘴唇道。
　　成功轻笑道：“你若认输的话，我这送你回去好了！”
　　迟迟就近在他胳膊上狠命掐了一把道：“谁说我认输了！去就去，到时候谁害怕还不一定呢！”
　　成功见激将法凑效了便抚着胳膊笑道：“你要再掐，待会我连灯笼都拿不住我们可就得摸黑了啊！”
　　迟迟白了他一眼，拽得他更紧了。
　　夜里的迷苑似乎比白天更大，两人相偎着走了好一会，才恍惚看到了作为标记的那棵松树。成功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应工具忙活起来。余迟迟在旁紧紧握着灯笼，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成功的一举一动，仿佛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他变出了一个鬼来。
　　
　　成功一是好奇，二是存心要在迟迟面前露一手，因此铆足了劲打洞。但铲子只入土三寸他就感觉到一丝异样，下面似乎不像是土。他狐疑地蹲下去细看刚挖上来的土，不由嘀咕道：“怎么会有砖灰的？”
　　迟迟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忙道：“砖灰在哪？这是什么意思？”
　　成功将手摊开给她看：“这灰青色的粉末就是砖灰，因这里地上没有任何墓碑标志，所以我原判断此墓应是座年代久远的古墓才是，没想到却有砖灰…”想到迟迟根本不懂砖灰意味着什么，他便又解释道：“有砖灰就表明下面可能是大青砖，刚才挖时又觉铲子似是撞到了很坚硬的东西，所以我认为下面一定就是青砖无疑了。只有近代的坟墓才惯用青砖为墓顶，难道这是座新坟？难道南郭家死了人竟是埋在后园？”
　　迟迟颤抖了一下，突然回想起南郭逸在福居曾恐吓过她的话，慌张道：“我想起来了，南郭大哥曾说过，他们家不听话的仆人都是折磨致残扔到井里头的，难道那些人死了之后就是埋在这里？”
　　“那只是他吓唬你的话！不管它了，挖开来就知道了！”成功笑道。
　　“我看还是别挖了…万一是乱葬坑就太可怕了！”迟迟挨紧成功道。
　　可她越害怕，成功却越起劲，益发坚持要挖开来眼见为实方罢。墓顶虽然坚硬无比却也难不倒成功。但凡一座墓不可能六面都坚固难破，墓顶厚了，自然墓底就薄弱可攻，若墓底也牢不可破，那墓墙就不会很厚了。自古以来帝王陵墓尚且如此，更何况南郭家后园这座！因此成功很快便在侧面找到了突破口，贴着墓墙打了下去。半柱香后一个一人宽的圆洞出现在迟迟面前，成功轻轻拍拍满是泥沙的手道：“好啦！下去吧！”
　　“啊？”迟迟一直呆呆地看着，直到听到这句才募然惊醒道，“我们真要下去吗？下面黑乎乎的到底有多深啊？”
　　“也不算很深，十米都不到，这座墓埋得还算浅！”成功把用具收拾了下。
　　迟迟低呼道：“啊！这样还算浅啊！十米…会不会有蛇或是什么虫子啊？”她一想到要在土里爬上十米便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成功从洞中探身出来道：“你到底要不要下来？若怕的话就在上面等我好了！”
　　余迟迟这会再也没精神充英雄好汉了，别说地下有鬼怪之类的了，便是土里有条蚯蚓都能吓她半死，哪还敢下去，因此便自告奋勇留在上面等着。其实此刻她早已将面子抛到爪洼国去了，之所以没有丢下成功拔脚就跑的唯一原因是，她实在不敢在这样的黑夜里一个人在迷苑里走动，因此只好老老实实在上面侯着。
　　一股冷风吹过，空中雷声比刚才更加紧迫了，就在她愣神的当儿突然一股力量将她拖进了洞里，她刚要尖叫，一只大手已捂住了她的嘴。迟迟吓得魂飞魄散，紧闭着眼睛就狠命咬下去！只听到成功一声惨叫道：“你干吗呀！要吃人啊！我看就快下雨了怕淋着你，特地上来把你带进来，真没想到好心没好报！”
　　迟迟又后怕又气恼，憋了半日才大喘气道：“你还说呢，明知道人家害怕还来吓人！这么黑漆漆又打着雷，突然从土里伸出只手把人拽下去，换你你不怕啊！你好歹也出个声！”
　　“好，下次我就出声好了，不过我声音从地下传上去比较容易变样，万一听起来像鬼叫可别再怪我啊！”成功抚着手龇牙咧嘴道。
　　“好了好了，让我看看咬成什么样了？这么咋咋呼呼的！”迟迟嘟着嘴一把拽过成功的手，只看了一眼便讪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啊，一时不察，咬重了！下回一定轻点！”
　　成功虎起脸道：“还有下回！哼，刚才真该把你丢在外面不管，我真是自找倒霉呢！”话虽如此说，手却任由迟迟握着舍不得抽回来。
　　迟迟随手拿出帕子一边帮他包裹，一边道：“咱们现在是在墓里了吗？你刚才有没发现什么？”
　　“我也是刚下来，还没来得及观光呢…”成功看着手上的粉红绣帕没来由地有些发呆。
　　虽然在上面怕得要命，但真进了这里迟迟倒镇定了不少，她前后左右逡巡了半晌忽拉成功道：“那咱们一起进去看看吧，兴许南郭家在这里藏了稀世珍宝呢！”
　　“就算真有稀世珍宝那也是人家的，你这么兴奋作什么？对了，你原本不是不相信那个南郭逸的吗？怎么会住到舍园来的？而且还一住就是这么长时间？”成功看她那样起劲的样子，忍不住疑惑道，“啊！莫非你跟他…”
　　然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迟迟敲了一下脑袋道：“你胡说些什么呀！我什么时候不信南郭大哥了！我之前不跟他合作只是因为担心他过于机警，不好应付罢了，可不是看轻他的本事哦！”
　　成功不悦道：“哦，难道我们就是好应付的了？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本事！”
　　迟迟自我陶醉道：“我善于识人罗！他又英俊又潇洒又风趣又有钱又…”
　　成功毅然打断道：“这跟盗墓有什么关系？”
　　迟迟白了他一眼：“所以说你不是女人，你懂什么！外表这么优秀的人内在当然也不会差啦，所以我可以断定他一定是有真才实学的！”
　　成功鼻子朝天喷了口气道：“你怎么不说他轻浮自大，装腔作势还自以为是？没准这地下藏的是他们家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你乱说！南郭大哥才不是你说的那样！”迟迟顿时气得小脸泛红，双手叉在腰间准备就这个问题跟成功好好理论一番，“你根本就是嫉妒！因为你没有他那么招人喜欢！你…啊！”余迟迟连珠炮般堵得成功话都说不出来，到最后还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声，吓得成功一哆嗦，忙拉她道：“好了好了，你的南郭大哥世间第一，别叫了，小心把舍园的人都吵醒！”
　　可手才一触到迟迟，他立刻发觉不对，迟迟整个人都僵硬了，脸色由白转青，手还直愣愣地朝前指着。成功狐疑地轻推她：“你怎么了？”
　　余迟迟却仿佛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一般，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那寒澈的眼神看得成功心里一阵发毛，刚欲再推她，却觉一只手正轻轻撩着自己的头发。他惊奇地转过身去，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手指纤细如葱，修长如筍，洁白如月，灵巧如蛇…
　　然而面对这样一双柔荑，他们俩的反应却是惊人的一致，齐齐发出一声惨叫，掉头就跑！那双手立刻挥舞着追了上来，两人慌乱中连灯笼也丢了，没了光线的指引更有如无头苍蝇一般跌跌撞撞胡乱逃命，那双手却像长了双猫眼睛似的在黑暗中仍然准确无比地跟着他们！
　　余迟迟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它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啊！救命啊！”
　　成功也吓得不轻，他盗墓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在地底下遇着这种事，以前每次他说起鬼怪姐姐总要笑话他，这回可好了，真的见着鬼了！真该叫她亲自来看看，这世上真的是有鬼的！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拽着迟迟拼命地跑。受了这番惊吓，地下又是一片漆黑，他早辨不清东南西北了，也弄不清刚才挖进来的盗洞在哪边，好在两人轻功都不弱，地下又非常宽敞，两人便忽上忽下地乱蹿。这样跑了十几大圈之后，迟迟实在是跑不动了，成功也冷汗浃背，脑后紧跟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成功于是喘着粗气停下来观察周围的情况。迟迟吓得浑身乱颤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好拼命往成功身上蹭，成功勉强定下神来安慰她道：“没事没事，她不见了！也许刚才是我们看错了，或许是风，也或许是什么白缦之类的…你看现在不是没了吗？咱们快点找到原来的洞口出去就没事了！”
　　
　　迟迟抽泣着连连点头，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迟迟突然指着前方轻叫道：“快看，那里有光，是不是咱们刚才下来的洞？”
　　成功也看到了，欣喜之下忙拖着迟迟跑过去，但才跑了几步就见那几缕白光刷的到了眼前，迟迟用尽全身力气大叫了一声便晕了过去。成功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光线，正是刚才那双追他们的柔荑！但当那双手触及他的时候，他更清楚惶恐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双手，确切地说是一对爪子！一对真的非常修长的爪子！足有几米长…
　　“姐姐！快起来！快开门啊！”成韵在梦乡里被弟弟死命地敲门声惊醒了，心下未免有些不快，这么久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房间里弥漫着幽淡的熏香，成韵从高床软枕中挣扎着起来给他开了门。
　　成功一下子冲进来抓住她气喘如牛道：“姐，快跟我走！快去救迟迟！她快不行了！”
　　“出了什么事？你慢点说，说清楚啊！”成韵被他闹得摸不着头脑，“余姑娘她怎么了？深更半夜的你不在房里睡觉，怎么会扯到她？”
　　“姐，来不及跟你解释了，快跟我走！”成功急得拉着成韵就往迷苑跑。
　　一路跑成功一路把事情大概跟成韵说了下，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到了迷苑的门口，暗绿的门洞在夜幕中染成了黝黑色，象一只怪兽张着巨口随时准备着吞噬每个来到这里的人，迷苑两个字散发着冷冰冰的寒光。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刻，成韵心里禁不住战栗了一下，成功和迟迟居然有胆子在这样的夜晚来这个地方！
　　“迟迟，迟迟…你在哪？”成功小声地叫着，“姐姐，糟了！迟迟不见了！我明明把她放在这的…”
　　“你确定？会不会刚才你太紧张了，记错地方了？你为什么不把她直接带回去呢？”
　　成功挠挠头讪讪道：“我刚才在下面跟一只鬼斗了大半天，早没力气了，她又整个晕了过去，实在是抱不动她了嘛！我好容易把她拽到墙外头来，心想既然出了迷苑应该就没危险了，她又怎么都拍不醒，我怕她吓出毛病来，所以只好把她暂时藏在这里赶紧去找你了！”
　　“一只鬼？”成韵的语气显然象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也许你走了之后她醒过来自己回去了呢？别担心了，这是在舍园，又不是荒山野岭，她不会有事的！我们去她房里看看吧，也许她已经好好的在睡觉了呢！”
　　可成功却惴惴难安：“不会的…刚才我那样打她都不醒，只这么一会工夫她怎么可能自己醒来跑得连人影都不见了呢！况且我们刚才一路过来并没看到一个人！她会不会被鬼拖走了？哎呀，不行，我还是进去找找她！”说着便要往里闯。
　　成韵忙一把拉住他：“这是南郭家的禁区，何况现在夜黑风高的，你不能进去！”
　　成功急道：“姐，顾不得这么多了，这里面真的有鬼！我要是不去救她她就死定了！”
　　成韵不放心他，加之好奇心抑制不住地从心底蹿了出来，竟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进去了。风啸雷鸣，枝摇叶动，影影绰绰的仿佛有无数人在冲他们招手，但成韵到底不同于少不更事的迟迟，况且她是坚信世上无鬼，唯有人心有鬼的，因此尽管害怕仍镇定自如。成功颤声道：“姐，这下面真是有个鬼！虽然已经被我收服了，但难保会吓着你，你待会还是别下去了，在上面等着我就行了！”
　　成韵见他说得似模似样的，不由莞尔道：“既然你已收服了它，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况且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鬼呢，越发要下去亲眼瞧瞧了，以后也好跟别人说嘴！”
　　成功却怕她等下见到那长爪鬼受惊吓，忙急道：“我说真的，不是开玩笑！下面真的有鬼…不是骗你！”
　　他话还没说完，成韵已经探身入洞，回过身子催促道：“你到底要不要下来？几时也学得同南郭逸一样废话连篇了！”
　　成功无奈只得跟着下去，但他特意抢在姐姐前面打着灯笼，专避开刚才那只鬼呆的地方。
　　成韵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四周，突然问道：“你们刚才在这里有没发现什么？”
　　“有啊——一只鬼！”
　　成韵白了弟弟一眼：“我是说这下面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藏尸？还是藏物？”
　　成功挠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刚才光跟鬼斗来着，哪还有时间看别的！”
　　“那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个鬼在哪呢？”成韵又好笑又好气道。
　　成功哪敢指给她看，忙含糊道：“先找找迟迟在哪里吧！据我看这地方古怪得很，肯定不是普通的墓穴！没准真藏了什么稀世珍宝…”
　　成韵摸了摸肩道：“怪寒碜碜的，咱们分头行事吧，我走这边，你去那边。”
　　 “醒了就快下来！”南郭逸皱着眉头对怀里紧紧粘着他的女子道。
　　“不行，我现在吓得浑身瘫软，一着地就犯晕！哎呀，看一眼都要晕过去了！”她撒着娇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样子。
　　南郭逸没好气道：“就这胆量你还敢夜闯迷苑？”
　　“人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嘛！半夜醒来就迷迷糊糊在那里了嘛！兴许是梦游！也有可能是中邪了！”余迟迟仰起头一脸无辜道。
　　“哦？是吗？不如我把你丢回去你再中一次邪给我看看？你既能从房中梦游到那，必定也能梦游着回你屋去！”南郭逸哼道。
　　“别别别！”迟迟一听到迷苑两字就发抖了，何况还要把她仍回去，“好好，我说实话，人家只是一时好奇嘛！谁让你们把那个园子弄得神神秘秘的…”
　　“你看到了什么？”南郭逸一边揽着她在屋顶上疾走一边问道。
　　“没…没什么！”迟迟哪敢提去过墓地的事，万一里面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弄不好会被灭口的。再说要是让南郭逸知道她打算在他们家寻宝，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真的没有？”南郭逸脸上的表情让迟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为安全起见她决定还是抵死不认比较保险，因此坚定地轻摇自己正贴在南郭逸前胸的脑袋。她还是第一次跟一个男子如此亲近，南郭逸身上好闻的淡香正拼命往她鼻子里钻。到底是世家子弟，光是干净还不行，衣服绶绥都是熏过香的，若在别人身上未免有些别扭，但衬着南郭逸的气度风雅只叫她觉得很相宜。
　　“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还吓成这样？余姑娘久经江湖，不至于几点雷声、一丝夜风就把你吓晕过去吧？”南郭逸可不是成功，不是三言两语就打发得过去。
　　“恩？”余迟迟此时早被他身上的幽香陶醉得不知神游何处了，南郭逸连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忙呻吟道：“人家被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以为是闹鬼了，吓得转身就跑，谁知道跑着跑着又跌了一跤就晕了！醒来就看到你…”
　　“好了好了，靠得我这么紧干吗！”南郭逸忙不迭地把她拉开，“既然现在没事了，就快回你屋里会周公去吧。”
　　迟迟朝下瞥了一眼，无限娇弱道：“这么高，人家怎么下得去嘛！不如你送我回房…”
　　南郭逸冷冷道：“听说你轻功很不赖的哦？”其实不只是不赖，若真较量起来，南郭逸只怕还不如她。
　　余迟迟无力地攀住他道：“我现在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别说施展轻功了，就是平常走路恐怕都要脚发软，你若不送我回去我就只有在屋顶上过夜了！”她料定南郭逸嘴硬心软，自己这么可怜他一定不会不管不顾，于是埋在他怀里的脸上露出了窃笑。
　　“你真是麻烦！好吧，你就在这呆着吧！明天早上下人们看到自然会救你下来！”最后一句话丢过来的时候，南郭逸已凌空踏出好远。
　　迟迟在屋顶上恨得直跺脚：“你这个大坏蛋！你给我回来！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在这过夜吗！我今天还偏就在这里了，哼！”岂料她一脚没踏稳，身子一歪就掉了下去。幸好她素性敏捷，在落地的刹那总算使出了轻功，才没有摔伤，只是形状难看地趴在地上。涤霭轩里正瞌睡得头东点西歪的值夜丫头终于被这么大的动静给惊醒了，惊讶地看着正亲吻大地的迟迟。
　　“如果南郭家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我拿住，不但卖身契可以作废，那个南郭逸也得受制于我！”成韵的如意算盘怎么拨拉都令她欢喜，因此早将恐惧丢到了旮旯里。“不过也许只是他们这么多年盗来的陪葬品，毕竟他们是名门望族，来往的人也多，也许是怕放在外面太显眼所以才藏到这里…”转念一想又觉得失望，如果只是赃物的话，恐怕要挟不了南郭逸。就在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下，她顺着七拐八弯的地道绕了个圈，只见狭窄的过道两边有不少的石门，推之岿然不动。
　　她怕自己迷路，因此一路走过来都在墙上留个记号，可是走了良久之后，她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起点。难道这里是环形的？她疑惑地看向成功去的那一边，决定过去瞧瞧。她轻声喊着弟弟的名字，却只有隐隐的回声回答着她。
　　成韵叫了数声不见成功答应后不由惊慌起来，急匆匆地在那些曲折迂回的地道里转来转去的，可成功却象消失了一样既无人影也无声音。偌大的墓穴里，就只剩下成韵无助地站在那里发愣。她咬着唇思索了一会，瞥见石墙上有火烛台，于是便索性取下灯笼罩用芯子点燃了烛台，地道口顿时大放光明。她想，成功许是绕得迷路了，看到这些亮光便可找到出路。果然，不大会工夫便有个人影出现在拐角处。成韵松了口气嗔道：“你去了哪里，我刚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真吓了我一跳！看你的样子，路也不好好走，还抱着肩！”
　　但他没有回答，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隐隐传来支支哑哑的声音。成韵觉得奇怪，往前走的身影不禁停了一下，但对面那人已经闪到了她面前。成韵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不，他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他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梳着古怪的发髻，脸上戴着一个寒玉面具，烛台上的火光经过面具折射出一种冰冷的光芒；他没有手臂，甚至连袖子都没有…成韵呆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朝她走来，他的衣服惨白得令人心悸，是谁在撩动她的长发？一双修长灵巧春葱玉笋般的柔荑…
　　第二十四章 疑云重重
　　成韵剧烈地颤抖起来，当她终于看清这双柔荑长达数米而且又尖又利如爪子一样乱舞起来的时候，顿时从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失控的惨叫！那双手刚才一直紧紧缠绕在躯体上，所以乍看上去象是抱着肩，眼下已经完全松了开来，一下子伸到了成韵面前。成韵终于醒悟了过来似的拔腿就跑，然而那双手却比她快得多，很轻巧地就从她背后追了上去。只听哧的一声，她的袖子被划了老大一个口子。成韵不由心中大骇，她刚才出来得匆忙，只在亵衣外随便穿了件月白色的云缎薄袄，但小袄虽薄，毕竟也是重重云锦织成的，居然被这人手指轻轻一划就裂开了！可想而知其手有多锋利…没准是什么暗器…她正无计可施时，突然旁边又伸来了一双手，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地把她拖了过去！
　　成韵已经唬得连喊叫都忘了，在软软地向旁边倒去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身后那双柔荑并不是真正的手，也不是爪子，它只是指甲…
　　一双有着几米长的指甲的手会是什么样？成韵在心里喃喃问自己，她虽然还勉强支撑着没有晕过去，但过度的惊吓已将她的神经刺激得无以复加，她无力地靠着这个温暖柔软的地方，木然地看着那双指甲在她眼前挥舞过去！随后那个头戴面具，身披玉甲的怪物直挺挺地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良久，她才反映过来自己刚才是被另一双手拖过来的，这地底下到底有多少双手？难道这就是南郭家的秘密？
　　成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能救她的唯有她自己而已！她勉强抑制住颤抖的身子，扶着那堵软墙让发软的双腿站直了，四周如死一样寂静，只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她用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就在此时她突然感到一丝异样，这呼吸…并不是从她鼻息间发出来的，她靠着的那堵墙正在微微地颤动着，她倏地抬起头，如果尖叫可以驱走魔鬼的话，她愿意喊破喉咙！
　　第二次在地下相遇，南郭逸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多了，这次狼狈的可不是他。但是他所遭受的待遇却比第一次更惨！成韵似乎认为他在反常的时间出现在诡异的地方，就等同于鬼，只差没把他神形俱灭了！
　　那个匪夷所思的怪物已经深深震撼了成韵，动摇了她原本坚信世间无鬼的信念，而南郭逸的出现更给今晚增添了一层诡秘的色彩。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原本就在这里还是尾随自己而来？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能说明他存心不良，成韵因此下手毫不留情，手持银针只管使劲乱戳。扎得南郭逸失声痛呼：“疼疼…你再不住手，我可就不客气啦！”但成韵却充耳不闻，只管死命扎他，南郭逸大叫道：“它…它又来了！快跑！”
　　成韵恨道：“你那套只好骗骗小孩子，我才不信呢！”一边手里还不肯停。
　　南郭逸用力抓住她手转身就跑，成韵挣扎着不肯，却见眼前白光一闪，那副长指甲直直地冲她脸上抓来。她惨叫一声，南郭逸情急下忙用胳膊挡在她面前，然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施展轻功忽上忽下躲避着身后咄咄逼人的十指。可那指甲灵巧得很，哗哗两下已经在他们衣服上留下了数道印迹。幸好现在已是初冬，若在夏天薄如蝉翼的丝绉早被它抓得稀烂了。十只尖锐的指甲不停屈展着，如蛇一样盘缠攀爬，疯狂地追赶着他们，似乎想把他们撕碎！南郭逸很快就感觉吃不消了，他喘着粗气对怀里的成韵道：“你别再动了，我就快支撑不住了！我说…你怎么这么沉啊！看来从明天开始晚饭不用给你准备了！”
　　成韵气得七窍生烟，但此时此地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别过头去闭紧嘴巴只当没听到。但隔了会她还是忍不住把眼睁开，只见南郭逸正抱着她围着那长甲怪物在打转，她惊恐地紧紧抱住他道：“你在做什么！干吗围着它转？”惨白的指甲就在她眼前飞舞着，成韵简直怀疑南郭逸是不是吓傻了！然而南郭逸既没停止的打算，也不答言，绝望之下她只好掏出一把银针，趁着离怪物很近的当口弹了出去。然后银针只是在它的玉甲上撞了一下便纷纷掉落到地上，那怪物却毫发无伤。成韵不甘心，将最后几根针也拈了出来准备豁出去背水一战，南郭逸刚喝止她别再自作主张，一声痛呼已经响彻周遭了。成韵得意道：“看到了吧？还是我的银针管用，靠你我们早死了几十次了！”
　　“姐，我做了什么了你要拿针扎我？！”成功抱着脚倚在墙角瞪眼看着正拼命打转的两人呻吟道。
　　南郭逸笑道：“果然是够绝的，隔着这么远也能透过这怪物扎到你弟弟脚上！”他毫不掩饰的大笑声令成韵羞愤不已，真恨不能就地挖个洞钻下去。
　　南郭逸豁地收住了脚步，靠在墙上大喘气起来。成韵忙拼命敲打他道：“快起来继续跑啊，怎么停下来了！那怪物要追上来了！”
　　南郭逸喘道：“你敢情只要躺着享受，我可累得半死了，跑不动了…别怕，它已经被我收拾了！”
　　成功在旁赞叹道：“南郭公子你怎么知道这法子的？我刚才也是这么着才制服它跑掉的！”
　　成韵见他俩一副惺惺惜惺惺的样子，不以为然地自南郭逸怀里探出头去看看到底是何了不起的办法，却见那怪物就如她乍见时一般抱着肩在当地微微摇晃着，那副长长的指甲此时正紧紧地缠绕在它自己身上。她这才募然明白了刚才南郭逸绕着它转圈的用意。
　　“快走吧，万一它挣脱开来我们就真的完了，我可没力气再折腾这么一番了！”南郭逸说着招呼上成功飞快离开了墓穴。
　　等他们好容易爬出洞时已近五更了，初晖在晨曦里穿梭着，将天边映成一抹奇怪的色彩。三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虽是初冬时节，却个个是一身大汗，湿透了衣衫。
　　南郭逸一回过神来便责问成功道：“你们怎么敢深更半夜跑到我家的禁苑来胡闹！一点忌讳都不知！若不是我在门口看到了余迟迟你们便是死在这也无人知了！”
　　成功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你救了她！吓我一跳，还以为她被鬼拖去了呢！”
　　成韵惊魂甫定，听他这么说不由有些恼火：“要不是你咋咋呼呼拖着我乱跑，我早将它制服了！说起来这还要问你了，你们家怎么会有一座坟墓，里面居然还养了这样的怪物…到底是何居心！”
　　南郭逸被她一掐，顿时感到一阵剧痛自臂上传来，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右臂袖子早被抓烂了，胳膊上一道长约三寸的伤痕已经血肉模糊，皮都绽开了。他惊叫了一声，成韵扁扁嘴道：“少装了，我不过推了你两下，哪里就痛成这样了？”
　　南郭逸龇牙咧嘴地指指胳膊，成韵成功一瞧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成韵顿时想起刚才南郭逸帮她挡了一爪的情景，心中更觉冰寒彻骨。要是刚才那一爪抓到了她的脸，可就要毁容了。“成功，先把他扶到我房里去，得赶紧扎针封住毒气才行。”
　　南郭逸一听到还要扎针抖得更厉害了，还没容他反对，成功已不由分说挟着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大步流星朝成韵的屋飞奔去了。
　　“姐姐，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怎么会抓成这样！”成功端详着南郭逸的伤口震惊又后怕道。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南郭逸的伤口已经比方才溃烂了许多，皮肉绽处还在缓缓淌出黄黄的粘液。不说别人，就是南郭逸自己都看不下去。成韵紧锁双眉，忍着恶心帮他一遍遍地清洗伤口，然而那粘液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
　　成韵嗔道：“这该问他！他们家地下的东西自然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才叫自作自受呢！”
　　南郭逸忍着痛辩驳道：“你就会冤枉我！那本是我们家的一个库房，早几十年前就有了，后来因嫌它爬上爬下的麻烦就废弃不用了的。我若知道下面有这种东西我还会下去吗！”
　　“那你以前下去过吗？”成功好奇道。
　　“我长这么大这是第二次，头一次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当时也是好奇所以硬缠着我叔叔带我下去看过一次。里面不过堆了些用不着的杂物，所以后来我便对它再没了兴趣…啊！这是什么呀！”他突然惨叫起来，成韵正将一种绿色的药膏往他伤口里抹，痛得他眼圈都红了。
　　“别乱动，这是绿罗散，解毒止溃烂的。你的伤口太古怪了，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伤，只是伤口有毒是肯定的，所以先把这给你涂上。”
　　“你是不是真的懂医术啊，还没看出是什么伤就乱下药！若不行就早说，我还是请个大夫来比较保险…”南郭逸呻吟道。
　　“你懂什么！你的伤口溃烂得十分厉害，若再不医治整条手臂都要烂掉！你别小看了这绿罗散，它可是用深林中百年以上的苔藓、西域雪山上的野蔷薇、还有垂盆草、山栀、半枝莲…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既能解毒镇痛，还能阻止继续溃烂下去！”成韵见他此时竟还敢怀疑自己的医术，不由气结。若非看在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早把他丢出去了。“你别岔开话题，既然只是个废弃的仓库，干吗要上锁？还不许人进？还起个‘迷苑’这样的名字？”
　　南郭逸吸着气断续道：“从我记事起那里就锁着了，听说是因为闹鬼…还死过几个人，因此再没人敢进去了！”
　　成功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立时泼溅出来，滚热地洒在他手上他也浑然未觉。只是结巴道：“姐姐，我看我们还是走吧？他们家里好诡异！再住下去不定还出什么事呢…”
　　成韵不信道：“你听他的呢！刚才那个哪里象鬼！鬼应该是虚无飘忽的，刚才那东西可是实实在在的，我倒觉得象是个人！”
　　伤口传来丝丝冰凉的感觉，疼得好些了，但人却虚脱得厉害。南郭逸有气无力道：“你确定我不需要请个大夫来？”
　　成韵白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径直转身又到药箱里捣腾了一会，拿了块帕子走到南郭逸面前。成功见状张大了嘴，还没等他发出惊叫，南郭逸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姐姐，你要干什么？”
　　“帮他做点小手术！”
　　这是在哪里？南郭逸使劲抬起沉重的眼皮，四周是那样陌生，这不是他的房间。他想挣扎爬起来，一阵刺痛令他刚撑起的半个身子一下又跌回到床上。倚着床柱睡意正浓的成韵被他这一摔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南郭逸正痛得直裂嘴，忙按住他道：“别动，你臂上的伤还没好呢！”
　　“你怎么在这，”南郭逸无力地笑道，“没想到一睁眼就能看到你，真好！看来以后的三年我每天都能有这种幸福了！”
　　成韵拿他没辙，又好笑又好气道：“真是服了你了，这种情形你居然还开玩笑！手疼得厉害吗？”
　　南郭逸回想起了昨晚的事，忙去看自己的右臂还在不在：“你昨天到底帮我治好了没？我不会残废吧？我觉得还是请张大夫来比较…”
　　成韵凄然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张大夫刚给你看过，方子也开了，你们家的丫头正在煎着呢。你的手还在，大夫说，小心调理的话，一两年之后它或许还能拿得了扇子的…”
　　成韵的柔声细语在南郭逸听来竟是五雷轰顶，立时整个人呆若木鸡。他拿剑弄扇的右手…从今以后不复风流，那个潇洒倜傥的南郭逸再难觅踪迹！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裹着层层棉布，还隐隐传来阵痛的右臂，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个晚上，他就从人人称羡的世家公子变成了一个残废！而更严重的问题是，他还能盗墓吗？南郭家就他这一根独苗，若是他再也没法盗墓的话，祖艺岂非从此失传？他重重地甩了甩脑袋，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心里默祷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等他睁开眼时一切还如往常一样！
　　成韵无限忧怨地望着他道：“你后悔了是吗？昨天晚上你如果不救我就不会弄成这样了…”
　　南郭逸呆呆地看着她，思索了良久才道：“我废了一只胳膊还能活下去，但你若毁了脸恐怕就生不如死了…这么看来，倒也值了…”
　　成韵非常意外于他的回答，竟怔在那里。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我好累了，想一个人躺一会…”
　　“当然是一个人了，难道还是…”成韵嗔道，“我先给你上了药你再睡，你说的那位大夫没来过，你的手也没事，不过就是疼点罢了！”
　　“那刚才你…”他猛地坐起来却马上便感到臂上撕裂一般的疼痛。
　　“别乱动啊你！刚才？”成韵轻描淡写道，“那是你藐视我医术的下场！”
　　南郭逸给她气得说不话来，只好气哼哼地怒视着她。
　　“哼，我整个凌晨都没合过眼，你的伤口涂了绿罗散后仍然溃烂不止，如果不割掉烂肉，溃烂就会蔓延，所以我只能立即帮你做手术。弄好后还要处理伤口，收拾残局，我的衣服上都沾满了你的血，我还没来得及洗呢！你居然还质疑我的本事！”成韵愤愤难平道。
　　南郭逸默不作声听着她唠叨，突然用左手拉住她温柔道：“那你快去休息吧，这些事叫下人做就好了。”
　　“开玩笑！这么珍贵的药怎么可以叫你家的下人来弄呢！”成韵心痛道，“你知不知道红景天是极其难得的藏药，就是皇宫大内也找不出几瓶来，我爹当年用了十颗鸡蛋大的夜明珠才从一个藏族喇嘛那里换来了这一小瓶！连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你别乱动，别浪费了我的药！”
　　 “南郭逸，醒醒！你给我醒来！”南郭逸正在梦乡沉沦着，突然被人拽着领子活生生摇醒。他恼火地睁开眼，余迟迟狰狞的脸正凑在他的眼前。
　　“你干吗！我又哪里得罪你了？轻点轻点，哎哟，疼！”南郭逸此时臂又受了伤，人又虚弱无力，心里恨不能把她从窗户扔出去，手里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迟迟见他痛得嘴巴都快歪到耳根了，才勉强松开他，自己气哼哼地坐在床沿。
　　“你这话真是奇怪，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还能上哪！”南郭逸没好气道。
　　“你少装糊涂！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间—房里！”迟迟把这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见南郭逸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便索性直截了当道，“你怎么会在成韵的房里！你们…”
　　“你闯进来搅和了我的美梦就为了这？”南郭逸瞪着她道，“难道你没看到我受了伤，在这躺着养伤吗？好容易睡着了感觉不到痛了，你居然活活把我给弄醒…你！”南郭逸觉得自己快要吐血了。虽然成韵给他换了药之后疼得好些了，但那毕竟是生生从他手臂上割掉了一块肉，怎能不疼！
　　可余迟迟却毫无同情之心，继续不依不饶道：“你要养伤可以去自己房里嘛！干吗待在人家这里？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你懂不懂！还自称饱学之士呢，哼，这点道理都不懂！我这就叫人来把你抬回去！”
　　“余大小姐，你到底想干吗！”南郭逸呻吟道，“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把伤早点养好，难道这么小小一个愿望你都不能满足我？我的伤早一天好，我也能早一天帮你去盗墓啊！”
　　“你们家怎么会有座墓地？里面到底是什么啊？”提到盗墓两个字，余迟迟突然想起了迷苑，憋了一晚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哪有什么！不过是座地下仓库而已，也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骗人…若真如你说的，你这伤怎么来的？”迟迟气呼呼指着他胳膊上缠得厚厚的绷带道。
　　“还不是被你害的，”南郭逸淡淡道，“我想你晕倒在迷苑门口必有缘故，因此又回去查看了一番，没想到那里常年无人看管打扫，断瓦残垣多得紧，就摔成这样了！”
　　余迟迟研究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在判断这番话的可信度似的。南郭逸脸上除了因为痛楚微有些痛苦抽搐的表情外再无其他了，因此过了良久她嘟起嘴道：“那我在这陪你！”
　　南郭逸自顾闭上了眼睛，也不去理她。迟迟正自个生着闷气，成韵进来了。看到迟迟她有些意外：“余姑娘，你怎么在这？你好些了吗？”
　　迟迟眼波一转，忙跑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亲密道：“成姐姐，我没事了，谢谢你惦记着！”
　　成韵笑笑道：“谢倒不必，若无其他事，咱们就出去吧，别吵着他休息。”
　　“成姐姐，我们换间房好吗？我那里又宽敞又安静，日晒也好，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看你脸色苍白浮肿，黑眼圈都出来了，想必昨夜一定没好好休息，再不去补个觉很容易老的！”
　　成韵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但明显心有所动。南郭逸本在假寐，听到她们的对话忙睁开眼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也能下床了，让他们扶我回自己屋里就可以了！”要是让迟迟换到这里来，还不把他聒噪死。
　　躺回到自己的房间，比成韵住的客房自然是舒服享受得多，然他心里却很窝火，要不是那个余迟迟冒出来捣乱，他此刻该是惬意地躺在成韵房里跟她谈人生谈理想的。虽然他再三叮嘱下人们不要惊动了叔叔，但南郭栩还是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他顾不上责备侄子就赶紧先看他的伤口，成韵的药果然灵验，原本溃烂泛脓的伤口已经开始收敛结疤了，只是有个鸡蛋大的创口，是被成韵挖去的烂肉。南郭栩责怪道：“伤得这么厉害怎么不请张大夫来诊治？弄个不好是要残废的！”一面命小厮们马上去请大夫来。
　　“叔叔，我没事的，成姑娘已经帮我医治过了。伤口比昨晚好了很多了！”南郭逸虚弱地安慰他道。
　　“成姑娘？”南郭栩若有所思道，“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我听说昨晚有人夜闯迷苑…”
　　南郭逸苦笑道：“我昨晚睡不着因此起来散散步，也不知怎么神差鬼使地一时兴起就进了迷苑。谁知里面太久没人照管，到处是杂草枯枝，绊了一跤又不巧让一棵树枝扎穿了手臂…”
　　“成姑娘他们没跟你一起散步去吧？”
　　南郭逸心中一惊：“当然没有…我深更半夜又是这样受的伤，不想闹得众人皆知，所以就去找成姑娘帮了个忙！”
　　南郭栩默默点头，南郭逸装作漫不经心道：“叔叔，那迷苑老这么荒废着也可惜，不如找人打扫一下仍旧起用？昨晚借着月光，我看那里景致还是相当不错的。”
　　南郭栩摇头道：“舍园已经够大的了，又何必在意一个小花园。况且你也知道那地下埋着一个仓库，也不便让人随意出入。”
　　南郭逸见话题扯到了地底下，立刻抓住道：“说起来我倒一直疑惑，那仓库究竟是派什么用的？干吗建在地下？”
　　“那还是你曾祖父在时建的…当年你曾祖酷爱盗墓，甚至连皇陵都不放过。因此家里藏了很多禁物。为掩人耳目，也是为子孙后代留个后手，他就特地在迷苑建了个地下室，用来藏匿他盗来的稀世珍宝。后来他虽去世了，但你爷爷仍旧保留了这个地方，只是渐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仓库。也不知打什么时候起那里却连连发生怪事，常有家人说在那见着鬼，连你爹也遇到过一次，大家都说是曾祖把毕生的心血都留在了那里，因此舍不得走。于是再没人敢进去，就索性封了起来。反正那里地处偏僻，本来出入也不方便，咱家大得很，那个园子就留与祖先魂灵寄托好了。”
　　“叔叔，你见过那鬼吗？”
　　“我倒没亲眼见过，只是以前进去过几次都觉阴森诡异，尤其是晚上，影影绰绰的，也不知是树影还是鬼影…那里早就只是一个空库房，连我也好几年没踏足了。”
　　南郭逸想了想还欲再问，南郭栩已阻止他道：“你伤成这样还是快歇着吧，迷苑的事等你好了想怎么处置不行？又何必急在一时！”
　　“可是那里真的有鬼吗？”
　　南郭栩脸色凝重道：“有没有的我也说不准，据说以前有好几个下人在那里活活吓死了，没死的也疯了，你爹那次也受惊不小…我想鬼神之说也不可不信，即便不是鬼，那里荒废了那么久，也难免有邪气入侵，倒是该找个法师来做做法场。只是又怕让人知道咱们家有座墓，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就不好了！”
　　 “少爷少爷！”成韵正帮南郭逸换着药，栽云堂的丫头剪秋冒冒失失撞了进来。南郭逸深怪她破坏了美妙的气氛，不悦道：“天塌下来了么？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剪秋慌乱的神色挂在脸上，竟未觉出南郭逸的不满：“少爷，外面有位姑娘找你！”
　　南郭逸后悔不迭地咬了咬牙，刚才真该直接把她丢出去的，当他看到成韵脸上古怪的表情后这个念头更强烈了。
　　他咳了一声故做镇定道：“什么姑娘！你话说清楚点，是不是哪个亲戚家打发人来有什么事？还是想来卖身当丫头的？”
　　剪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都不是，是指明要找少爷您的！还有信物！”
　　成韵冷笑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弄得人家这会子找上门来了！真是白糟蹋好药材，活该你手废了才好！”说着，将他已包扎好的胳膊一扔，拿了她的红景天掉头就走了出去。
　　南郭逸在她后面连声喊道：“我什么也没做过！你听我解释啊…”见成韵毫不理会，转头就消失在门外了，他才气恼地问剪秋道：“就算是有女人来找我，你也不用这么惊慌失措的吧！究竟是何方神圣，长了两个脑袋还是六只手？”
　　剪秋从没见过南郭逸这般口气对她们说话，因此嗫嚅道：“那倒没有，但是她居然有您的琉璃玉诀！您快去看看吧！”
　　小幽！南郭逸心中一惊，难道那个女孩竟从遥远的珙县跑来了这里？她一个小女孩，连珙县镇上都没去过几次，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临川来！想到这，他顾不得伤还没好，立刻命剪秋帮他披了件衣服就匆匆走了出去。
　　剪秋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又急又怕，这位大少爷该不是受伤之后又中了邪了吧！是二门的小厮传进来的消息，她也并没见着那位女子，但她一听到琉璃玉诀这四个字便吓得花容失色。也难怪她紧张，琉璃因其难得稀少，自古便是皇族之物。即使是富如南郭世家，也不过只有几件而已。除了当年逸安郡主的嫁妆中有两样外便是那个琉璃诀了。那是两年前南郭逸去给长沙王贺寿时，王爷亲赐的。南郭逸不戴的时候，都是由她收着的，这次少爷从四川回来后她就发现琉璃诀不见了，但南郭逸只说可能丢在外面了，也不在意。她虽心里惊疑不安，但也不敢声张，却没想到今天竟然会有个女的拿着它找来。难道真像成姑娘说的那样…
　　门房的家丁看到这块琉璃也都吓了一跳，尤其它还握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手里。要不是他们知道这块琉璃的来历，这样一个丫头连南郭家的大门也别想靠近。又不知她什么来头，因此一边忙不迭地通报了进去，一边把她带到偏厅等候。南郭逸赶去的时候，她正瑟缩在一个角落里。不过才一个多月不见，小幽已经大变了样子。原本圆润的脸庞象被刀削过似的尖尖的，显得两只大眼睛更大了，只是眼中原本的清澈明亮黯淡了许多，曾经的神采熠熠如今只落得满面生尘，疲惫不堪的样子。难怪迟迟乍看到她时，还以为是哪来的小乞丐呢。
　　见到了南郭逸她才胆大起来，一下扑过来痛哭不止。南郭逸安慰了她半天才断断续续了解了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原来就在他们下山后不久，官府就进攻山寨了。曾经困扰了官兵很久，幽深迷离无法越过的远古森林这次竟然很容易就被他们攻破，没有了天然的屏障，几百人的山寨哪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对手，很快就被攻下了。她那天正好去悬崖下的石屋里发呆，官兵们没有发现她才逃过了一劫。但是村子里的人都死了，村寨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她一个人偷偷下了山，在四川东躲西藏了一阵子，心里萌发了去找南郭逸的念头。但是当初南郭逸除了那块琉璃，就只留下个名字而已，她硬是一路乞讨凭着南郭两字找来了临川。
　　南郭逸心中震惊，当初他离开那里时隐隐担心的事竟真的发生了，他一直怀疑那个统领放他们入山的动机恐怕不只是因为他们是皇亲这么简单。可当时装作追杀他们的那些士兵不是被小幽的弓箭所伤，就是被深林挡住了，不可能有人尾随他们上山的啊，那个统领是用的什么破山之法呢！
　　“你竟然把定王送你的琉璃诀送给那个小丫头！你知不知道琉璃是皇族之物，不能随便送人的！况且是送给僰人，朝廷同他们势如水火，誓要剿灭才罢！幸好这丫头命大逃了出来，否则要是让人发现她身上藏有这件东西，咱们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连定王府也要牵连进去！”南郭栩在看到那块琉璃诀时肺都几乎要气炸了！他万万没想到南郭逸竟然糊涂至此，这样贵重的东西竟然随便就送了人，而且还是个僰人！
　　南郭逸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但他向来想什么就做什么，做过就不后悔的人，因此不在意道：“反正现在也没事，叔叔您又何须如此生气。这里也没人知道小幽的来历，回头我会教她编套身世瞒住别人也就是了。至于这个琉璃诀，虽然贵重也只是个玩物罢了，戴在她身上别人除了嫉妒眼红说点闲言碎语外也出不了别的事！舅舅既送了我便是我的东西了，我爱送谁难道谁还管得了不成？”
　　“教她编身世？难道你还打算留她住下？”南郭栩惊道。
　　“叔叔，她现在全族被灭，咱们不收留她她还能去哪？况且她千里迢迢才找到我，我怎能弃之不顾？”
　　“你…你真是疯了！”南郭栩又惊又怒，手直哆嗦地指着侄儿，话都说不出来了。良久才气道：“马上把她送走！这丫头留在这是个祸害！把她送得越远越好，你要不忍心，我来办好了！”
　　“可我决定把她留下来，”南郭逸毫不让步道，“叔叔，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族人遇害与我们进僰山到底有没联系，但我总觉得心里不安。我们又不是朝廷中人，也从不参合他们的倾轧纷争，有谁会来猜忌我们？别说藏个僰族的小姑娘在这，就是藏个朝廷钦犯又算得了什么！”
　　南郭栩叹道：“难道现在我们就没窝藏钦犯吗？虽然我们不是朝廷命官，可你别忘了咱们跟定王府的关系，眼下朝廷里不大太平，覆巢之下又岂会有完卵！不得不小心提防啊！”
　　第二十五章 舍园怪谈
　　余迟迟一个人坐在涤霭轩里生着闷气，那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小丫头南郭逸竟当上宾一样款待，又是命人打扫房间，又是叫人给她裁衣裳去。尤为可气的是居然还让她住在他的栽云堂里，而对自己这样一个赏识他又肯出一百万的大主顾却不闻不问，冷冷淡淡。想到这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是成韵倒还罢了，她好歹又漂亮又博学还很能干…可这个小丫头又黄又瘦，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自己不过是盘问了她几句她就吓得眼泪汪汪的，真搞不懂南郭逸喜欢她什么！
　　成功活蹦乱跳地猛然出现在她面前，把她吓了一大跳。“你发什么呆呢？我陪你出去玩吧？”
　　迟迟没好气道：“出去？能出哪去？再怎么走不也在这舍园里吗？”
　　“怎么，你呆腻了？我觉得舍园很好啊。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儿的吗？”
　　“有什么好的！”迟迟哼道，“依我看，这里又阴又冷，一点人气也没！活象座坟墓！你喜欢这里你呆一辈子好了，我可不想在这当死尸！”
　　成功一愣：“你说的是舍园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这里更舒服更漂亮的地方呢…不过你要是不想住的话，我陪你一起走啊。”
　　“谁稀罕你陪我…”迟迟闷闷地嘀咕道。
　　成功没听清她的嘟哝，兴致勃勃道：“我们去看小幽吧？那小女孩蛮有趣的呢！”
　　迟迟本来就为这不自在，一下被成功触到痛处，顿时发作起来：“你们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审美眼光？那样又黄又干的小丫头有什么好看的！她哪里有趣了？弄得你魂都丢了？你干吗不说话！”
　　成功被她那副泼妇样吓得不知所措，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我只是听姐姐说的，我又没见过她，哪知道她好不好看…只是见你无聊就约你一起去，想人多热闹一点你心情也会好点…”
　　“谁说我无聊来着？我不知道有多少重要的事等着去做呢！你姐姐怎么会知道她的事？”
　　“哦，她来了没一会就晕过去了，所以南郭公子请我姐姐去看看。姐姐回来跟我说这小姑娘不简单，我看她挺有兴趣的样子便也好奇起来了…”成功很奇怪迟迟的反应，但她一向喜怒无常，因此也没太当回事。
　　“哼，还会装可怜，果然是不简单呢！”迟迟认定小幽必是用了她昨晚那招装娇弱扮可怜来博取南郭逸的同情。“你还愣着干吗？”她冲到门口回过头对怔在当地的成功道，“还不快走！你不是要去看那丫头吗？怎么这会子倒又不动了，真是善变！”
　　成功长呼了口气忙跟上她疾奔的脚步，心里道也不知谁善变！女人真是莫名其妙，搞不懂！
　　常言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此话真是一点不错。小幽来时还是一副花子模样，可眼下一拾掇竟大变了样，虽然脸还尖尖的，但已恢复了不少神采。在南郭家可以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世上无难事，凭是什么看起来很有难度的事，只要南郭逸说声要，就一定能办到。比如眼下给小幽裁衣裳，还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已经里里外外一身做好了。鲜亮的颜色，雅致的款式，把个瘦瘦弱弱的小幽衬托得清秀明丽，看得迟迟酸溜溜的。
　　南郭逸颇觉遗憾道：“可惜时间太匆忙，衣服上都没什么绣花，真是太简陋了！小幽，你先将就着穿吧，明天我再让他们给你细细做几套好的。”
　　成韵奚落道：“你就知道奢华无度，衣服剪裁得合身，穿起来好看便是了，又何必非得遍绣花饰虚费人力呢！”
　　迟迟难得地百分之两百赞同成韵道：“是啊，成姐姐说的太对了！何必为她这么浪费！”
　　小幽红着脸道：“逸哥哥，这就很好了，不用麻烦了。”
　　“逸哥哥？”迟迟再也沉不住气了，“嘴甜也不是这么个甜法子！你是南郭大哥的什么人啊…”
　　南郭逸微笑着抢道：“她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只因父母去世，又没什么亲戚，自然只有来投靠我这个表哥了。”
　　迟迟狐疑地扫视着两人，似在比较他们有没什么相似之处。南郭逸象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笑道：“你又在动什么脑筋？她只是我一个远方表亲，隔着好几层呢，怎么会相象呢？”
　　成韵将一个青玉簪子替小幽插在发髻上绾住头发，南郭逸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首饰也该给你准备点，我都忘了。”
　　迟迟嘟起嘴道：“你不如把整个南郭家都给她准备了吧，她一个小女孩要打扮得这样妖里妖气做什么！依我看，她来时的装扮就很好！”
　　众人愕然，迟迟忙解释道：“我不是说那身破衣裳好，而是指她打扮得朴实无华一点比较适合她的年纪嘛！”
　　成韵微微笑道：“你也不过才比她大两岁而已，她也不算很小了。再说我把她打扮得很妖艳吗？”
　　迟迟涨红了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嘛…只是…”成功见他们几个神色怪异，便忙打圆场道：“小幽这么一打扮漂亮了好多！再呆上两天，就要脱胎成小美人了。”话未说完已经被迟迟从背后下死手地掐了个正着。
　　南郭逸息事宁人道：“不过就是几件衣裳罢了，也不值什么。迟迟，你若喜欢，明天我也让人做几套送你！”
　　迟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谁稀罕！”
　　南郭栩见侄子执意留下小幽也无奈，但他提醒道：“过不了几日等你伤好了咱们便要动身去漠北了，你打算把小幽怎么办？”
　　南郭逸犯难地低头想了想道：“那就让她留在舍园等我们好了，我会吩咐钟伯好好照顾她的。反正咱们也只是去几个月而已。”
　　“我们都不在，留她一人在此合适吗？万一被人知道了她的身份…”
　　“叔叔，你就放心吧！小幽人很聪明的，我跟她说明利害关系，她一定会保守自己的秘密的。”
　　“那也好，”南郭栩想想派几个心腹可靠的下人看紧了这个丫头，应该也出不了大岔子。“对了，成韵姐弟俩的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早想好了，只是这两天事多也没顾上跟叔叔你商量。我想还是陪她去趟四川，找到那个成都县令问明缘由再说。叔叔，我想麻烦你给临安县令写封信，让他别再为难会友镖局。”
　　“会友？就是风扶危家？”南郭栩大惑不解，直到听了侄子的解释才明白过来，“这些只是小事，可你真打算搅进这件事里吗？你应该比他们更清楚这事的厉害关系…小小一个会友镖局都经不起成家的连累，更何况咱们家大业大，更经不起风浪啊！”
　　南郭逸静静笑道：“您就放心吧，这事虽然蹊跷，但未必这么凶险。万一真象您担心的那样，我就更不能不管了。如果咱们家都帮不了忙，他们势单力孤的两个人又能怎么办呢？”
　　“既然你拿定了主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四川的事也不知要多久才能了结，你又受了伤。我想明日一早就先动身去大漠。那里咱们情况不熟，早点过去安置准备为好。”
　　南郭逸点了点头又犹豫道：“可是眼看快岁末了，若咱们此时去漠北就得在那过年了…”舍园的新年不知道多热闹多奢华呢，而万里迢迢之外的漠北可就差远了，难怪南郭逸心里犹豫起来。
　　可南郭栩却笑笑道：“南郭家也不过就剩咱们爷俩而已，在哪过年不是过！这么些年我是早过惯了这种漂泊的日子，也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早日把这两件事办完，就该办咱们家的大事！”
　　南郭逸奇道：“咱家的大事？有什么事？是舅舅那里又有谁要贺寿添丁？还是哪个朝廷官宦要来走动？”
　　南郭栩摇头笑道：“是咱们南郭家要进人添丁了呢！”
　　南郭逸讶然道：“叔叔你要再娶个婶娘？”
　　“我都这把年纪了，眼看就知天命了，还娶什么亲啊！当然是你了！”南郭栩好笑道。逸儿从小就许多鬼聪明，怎么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却毫不关心似的。
　　“我？”南郭逸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我不要！叔叔你都没问过我！我不想这么早娶亲…况且我…”
　　南郭栩微皱着眉头看着侄子语无伦次的模样，好象自己要霸道地给他强按个媳妇似的。“这不是问你来了吗？你放心，我不是那样不开通的人，为你娶亲自然要你自己喜欢才成。我想过啦，等咱们这趟从大漠回来，我也就该准备我的寿宴了。咱们家也好一阵子没什么热闹事了，因此我想到时大肆热闹一场，将与咱们有交情的豪门大户，还有江西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当然还顺带着他们的家眷。哈哈，到时候你总能觅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女子吧！”
　　“叔叔，一个人的性情品德又岂能仅凭外表就判断得出呢！你到时弄一堆人来，不过是一面之缘，我怎么就会喜欢上人家呢！就算喜欢也只是喜欢其外表而已！”南郭逸听明白叔叔的用意后忙反对道，“我…我只想娶个彼此了解又合得来的…博学多才的…”
　　南郭栩的眉头都快皱成疙瘩了：“你是娶亲呢还是考状元？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女孩子要懂那么多事做什么，在家相夫教子便是本分了！多为咱们南郭家生点子孙是正经！况且娶个官家小姐对你将来的仕途也很有好处…”
　　“仕途？难道叔叔你还想我入朝为官不成？”南郭逸抗议道。
　　“这有什么不行的？咱们家什么都有了，就是没人做过官，当年要不是你爹…”南郭栩没有说下去，但他们俩都很明白若非当年南郭枫执意娶了长沙王府的郡主，南郭栩现在没准早就高踞朝堂了。“所以你万不可再重蹈覆辙了！”
　　重蹈覆辙？南郭逸眉梢一挑，这么说来只要不娶郡主就不算是叔叔所谓的重蹈覆辙了？
　　南郭栩道：“事就先这么定了吧，总之也要等咱们从大漠回来才好从长计议。现在咱们家住着不少外人，而这件事也要避开县衙府州各处耳目才好，因此我打算明日凌晨就走，咱们叔侄这就算道别了！”
　　小幽不大爱说话，一双大眼睛里总是浮现出受惊的恐慌，弄得迟迟很不耐烦。成韵倒挺可怜她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的，因此不但给她开了调理的药方，还帮她安顿住处、好言劝慰。迟迟在旁又插不上手，没一会就觉得无聊因此索性赌气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听着外面已经敲了三更。不知怎地，昨晚在迷苑的一幕幕突然映入了脑海之中。本来白天经过了南郭逸受伤和小幽的到来，她已经几乎把这恐怖的事忘了，可现在夜深人静，窗外的树影又悠悠荡荡倒影在小轩窗上，弄得她越看越发寒。
　　别看了别看了，什么也别想了，赶紧睡着就好了。迟迟在心里反复告诫着自己，又强迫自己紧紧闭上双眼。可耳边却总是萦绕不去那怪物发出的低沉的喘息声，那副可怕的样子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徒劳，她恨恨地想，如果让她住在栽云堂里，就可以去找南郭逸保护她了。可眼下要她在这样黑漆漆的半夜，一个人跑到栽云堂去又是如论如何不敢的。这么想着，她就更讨厌那个小幽了！
　　烦恼地翻了无数个身之后，她裹着被子下床去倒杯茶定定神。南郭家的水果茶味道很好，是她的最爱，也只有在这才能在大冬天奢侈到用这么多时鲜水果来焙茶喝。一下灌了好几口，她心里总算平静了点。于是把剩下的也喝了，一边喝一边甚至还哼起家乡的小曲，若是一夜不睡就这么自斟自饮到天明倒也挺惬意有趣。只是耳边似又传来那种古怪沉闷的喘息声，她勇敢地安慰自己不过是风声罢了，还不屑地瞥了眼窗户上摇动的疏影。然而这一眼却再收不回涣散的目光，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应声而碎，她连惨叫也未及发出一声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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