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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蓬鬼话』 [经历]嫣然讲鬼事之考古经历（完全非整理版） 
 

 作者：莫嫣然  提交日期：2005-2-24 3:53:12  

　　因为原来的坑太深，为了很多打不开帖子的朋友能看到完整的文章，我挖了这第五个坑。不过，这个坑是个填满了的，进来的人不必担心被摔到，呵呵。
　　只是个完全版，但还没有整理。本想整理了再发完整的，但是，因为大家都很想看结局，所以，我就先这么贴出吧。有空的话，我会再做整理。
　　再次对大家跨年度的支持，表示深深感谢。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3:54:00  

　　来这个坛子很久了，很少发言。看到好多朋友们写的东西，有的真是很精彩。我尤其喜欢看那些真实的叙述类文章，我相信其中大部分人写的都是很真实的事情，虽说和个人的主观不无联系，但总的来说还是可信的。不过孔老夫子不语怪力乱神，古人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我想探讨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些东西可以写，有些东西不可以写，的确不是每件事情每种感受都可以表达出来的，有的朋友一定会有这样的感觉吧。因为很感谢那些讲了好听的经历的朋友们，我在这里也说说我经历和听说的这方面的事情吧，当然，我会尽量捡可以说的那些事来说。不一定有次序，想起哪件就说哪件吧。
　　　　从前曾经讲过一个在三峡考古发掘时自己亲身遇到的事，在这里就再讲几个那时的经历。
　　　　我们发掘的地方在长江的峡口附近，那是个埋藏极其丰富的所在，从新石器时代的遗存到明清的墓葬应有尽有，墓葬层层相迭，相互打破的很多，当地的人盖房挖坑取土时也常常会挖出墓葬里的铜器、陶器、瓷器还有其它林林总总的东西，走在路上不经意就会看到某人家的猪圈圈墙上就有着花纹精美烧制坚实的汉砖（当然是墓砖，因为当地有好多汉代的砖室墓），那自然是挖出之后做了“废物利用”的结果。不过到了我们去发掘的时候，很多墓葬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最初人们还有忌讳，认为死人的东西不能要，于是一批批珍贵的出土文物被毁掉，后来有了文物贩子们的介入，情形便有了改变，大家开始争先恐后地盗掘，以至于政府根本难以控制局面。所以我们去的时候，很少有没被盗过的墓了，但是因为埋藏众多，所以还是很有收获，因为人骨和碎陶片这些我们认为有研究价值的东西老百姓是不要的，此外，一些小件东西也不少，所以挖得也还算值得。
　　　　我去的晚，因为当时有研讨会要参加，我的同学们都先走了。他们当时都住在当地一个由于移民已清空了的学校里，正常寝室，男生一层，女生二层，不过女生少，只有六个人，所以这六个人住了两间寝室。我去之前床铺就安排好了，不过空着而已。我的两个同学住在里面，她们是我的好朋友，总是打电话催我快去。我也实在是去心似箭，但苦于要在会上提交文章，只好等着。
　　　　前提交待完毕，下面要说的就是我去之前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一些事。
　　我的两个女同学的性格很有差异，一个是小鸟依人型，温柔胆小，单纯而轻信，简直到了你哪怕小小骗她一下都会有负罪感的程度（大家都认为她实在不该来学考古，适合早早被某个长兄式的人士保护在家里）；另一个则有知而无畏，性情外向，做事爽利。我们三个一向交好，又被分到一个寝室，她们当然盼我快去。而且是第一次田野实习，感觉一切都令人向往，尤其刚刚进入探方并且挖到了真正的墓葬，真正的遗物，她们都觉得又新鲜又快乐。不过过了几天，这种新鲜和快乐就开始悄悄地变味了。
　　　　这一切首先开始于那位温柔胆小的女同学，为了表述方便，我暂且称她为小雪，另一个叫小南吧。
　　　　小雪的手气很不错，没挖几天就挖出一个唐墓，里面还出土了一些陶瓷器、铜钱什么的，虽然比起后来出的那些东西这些并不算精彩，但那时是首开胜绩，足以令人羡慕。小雪也高兴得很，每天忙着写发掘日记，做小件登记什么的。可是，墓还没全部挖完，也就是做到底（考古上讲就是要挖到生土层），有一天晚上，她们睡下了没多久，小南就听到对面床上的小雪发出奇怪的喘息声，好像和平时的声音不同。小南虽然性格爽利，但心很细，很会关心人，她仔细听了听，的确不对，呼吸急促而且好像要窒息一样，当时屋子里很黑，她看不清对面，于是支起身来打算叫小雪，可是几乎就在那同时，小雪猛地尖叫一声，忽地一下坐起来，小南被她这猛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小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还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她赶紧跳下床，打开台灯，坐到小雪旁边搂住她肩膀问怎么了，小雪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着摇头，说不要找我不要找我。小南虽然胆大，也被她弄得觉得心里发毛，安慰了好半天，小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给小南讲了她刚才的经历。
　　　　她们睡下不久，小雪就觉得和平时不一样。她的睡眠一向不错，但那天晚上她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却又睡不着，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叫，全身发软。她心里只觉得慌慌地，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门开了，进来一个人影，径直来到她床边，俯下身恨恨对她叫：“把我的东西还我！把我的东西都还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掐她的脖子，她当然拼命挣扎，还大叫（据她后来说她自觉叫得很大声，感觉屋子里嗡嗡的都是她的回声）救命，那个人的手又凉又硬，死死地掐她的脖子，一面叫着：“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声音只是一个调子，好像灌满了她的脑子一样。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他手里挣扎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坐起来，她说那时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人的声音在反复地叫，直到小南坐到她身边来，她还能感觉到那个人又凉又硬的手似乎还停留在脖子上。
　　　　小雪很相信这个不是梦，而是真的事情。是她挖的那个墓的墓主来找她要东西了。因为睡之前她还在整理墓中出的东西，她坚持认为那个墓主人就是因为这些东西被她挖出来而找她算账的。小南不管怎么说她都坚持她的想法，于是那个晚上她们一直没有关灯，小南陪着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看着小雪吓得口唇发白呆呆的样子，小南在心里偷偷想，小雪真的不适合做考古，要是每挖一个墓就这样子的话，只怕早就变成精神病了。
　　　　当然，那时她还没有想到这之后她会遇到的一些事情。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3:55:00  

　　小雪的事情发生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其它怪异的事情再出现。小南也一直在安慰小雪，让她相信那些都只不过是她的乱梦而已。小雪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了，不再晚上开着灯一坐半宿。要知道，这几天她们晚上不睡，第二天上了工地真是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小南只怕都会崩溃，好在小雪终于相信那只是她初次挖墓精神紧张的结果，于是一切回复正常。
　　　　工地上的工作每天在继续，大家都渐渐从初来的新鲜感中慢慢走出来，进入了按部就班的工作状态。晚上男生们常常凑在一起打扑克、打麻将，女生不玩这些，又没电视看，只能在寝室里闲聊。她们常常会跑到校门口的收发室去打电话骚扰我，让我快来，不过那时她们只字未提小雪的事。和别人也没说。大概是不想散布紧张情绪吧。
　　　　可她们没想到又一个怪异的晚上到来了，对于她们两个人来说，这个晚上真是难以忘怀，直到现在大家聚在一起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似乎还心有余悸。
　　　　那个晚上她们和正常一样写探方日记，看了一会儿书，闲聊一阵，就熄灯睡下了。由于这件事也是小南讲给我的，所以我所记述的仍和她的视角相同。小南睡下不久就进入了梦乡，但这之前做了什么梦她一个也记不得了，后来，她进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里，在梦里，她看到了所有在世的亲人，她的父母亲、奶奶、妹妹、男友，还有其它的亲属，但印象最深的是前面的几个人，这些人表情木然地看着她，而她似乎和他们隔着一层透明却无法逾越的障碍。接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不同的死亡方式，痛苦而绝望的眼神，她无法冲到他们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残酷地发生着，一个，又一个，她疯狂地徒劳地努力想接近他们，可是不能！小南觉得她的心似乎被一把锋利的刀切成了碎片，她在极度的恐惧、绝望、惊骇和痛苦中醒来，满屋子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恶梦，以至于她醒来后好久都不知身在何处。她忍不住有种想哭的欲望，但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很少流泪，而且她也怕吵到小雪，那个本来就脆弱，不可以被刺激的朋友，于是她强忍着，但那梦中的场景却仍然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每一个场景都足以令她无比痛苦，所以她尽管没出声，但头发和枕头上仍然洇满了泪水。
　　　　就这样痛苦地坚持了一会儿，她突然听到从对面床小雪那里传来了小声但却清晰的啜泣，而且明显是痛苦而压抑着的声音。小南的半边身子都木了，她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这么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翻了一下身，这时她听到小雪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你没睡？”小雪问。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过的痕迹。
　　　　“我......我刚醒了一下。”小南压低了声音尽量用正常的语调回答。
　　　　“你怎么了？”小南紧接着问。“你哭了？”
　　　　小雪被她问得顿了一下，突然抑止不住地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小南，我做了个可怕的梦，真可怕，吓死我了。”
　　　　小南擦干眼泪坐起来，竭力镇定着用安慰的口气说，“别哭，没关系，不过是梦嘛，这不是没事了。”
　　　　小雪说：“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可怕的梦，我不敢相信，我哪里想过这样的事情！”
　　　　小南想都没想就说了一句：“什么梦呵，这么可怕？”
　　　　“我梦到我所有的亲人都死了，而且死得那么可怕，天哪，什么样子的都有，我不敢想了，我害怕......”小雪说不下去，又哭了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小南觉得自己的全身像掉进了冰窖一样。
　　我们这一生中也许会做过一些这样那样的恶梦，有的紧张、有的怪异，但像这样的恶梦，而且是这样逼真而残忍的恶梦，我真的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它似乎席卷了所有的感情，它揭露出我们最深的恐惧，我们所最害怕面对的，其实不是什么虚幻的鬼怪，那不会在梦中给我们多么巨大的伤害，而我们最害怕的，难道不就是这种绝望的失去吗？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亲人，寄托了我们所有感情的亲人，如此逼真地在面前可怕地死去，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呵！
　　　　所以直到现在，当小南和小雪心有余悸地谈到这个夜晚、这个她们所做的共同的怪梦时，我非常理解她们的心情，我也暗自庆幸，我没有经历这么可怕的梦。如果那个晚上我也在的话，我会不会也和她们一样，陷入到这样可怕的妖梦之中呢？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3:56:00  

　　有时候我们会探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们在同一个晚上，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因为后来她们两个说起来做梦和醒来的时间，前后基本差不多，但小雪似乎比小南先醒，她一直不敢说话，直到听到小南翻身，她说那中间她都要崩溃了－－做了这样相同的梦呢？就算是巧合，做这种梦的机率能有多少？而恰巧两个人，两个同一房间的人做这种同时同情节的梦的机率又能有多少？梦的本身就很可怕，这种巧合愈加地可怕，它使小南和小雪不能不去想，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无法看到的力量徘徊在她们的周围，折磨着她们的意志和思想？可是，为什么对准了她们呢？另一个寝室的女生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精神健旺的样子，看上去没有任何的状况。
　　　　小南嘴里不说，但后来她告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害怕和恐慌。
　　在这个噩梦的夜晚结束后，无论是小南，还是小雪，都无法再说这只是个简单的梦而已了。她们晚上睡觉不再关灯，她们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虽然两个人都尽量说服自己一切不会怎么样，梦不过是梦，电话也打过了，家中一切都平安无事，但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尤其是小雪，她连着受了两次刺激，本来就胆小的她更是害怕夜晚的到来。也许是精神紧张的关系，她的睡眠变得更差了，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常常会在梦中被莫明其妙的紧张情绪吓醒。小南尽量地宽慰她，可是效果不大。小雪看上去脸色很差，连带队老师都发现了她的异常，问起她时，她也说不出什么来。这种事情和局外人说起来会被人认为她神经有问题，更何况是带队老师。她和妈妈通电话时讲了她遇到的事，她的妈妈听她吓得那样子，尽管半信半疑的，对她的状况却也担心得很，就催她不要呆了，不行就赶紧回去。这样犹犹豫豫地又过了将近半个月，小雪终于撑不住了，她对小南说，她想回去了。
　　　　小南当然不会劝她留下，虽然她心里十二万分地不愿意。小雪一走，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我还要再过差不多十天才能到达，这十天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个很难熬的时间。但是看到小雪的样子，小南还是装成很无所谓的样子说，没关系，你想回去的话就走吧，我没事。
　　　　小雪也明白她这时候走的确不应该，可是再呆下去的话她也许真的会病倒，她没有小南那么强的承受能力，每晚的紧张情绪已经剥夺了她大部分的睡眠和精力，她白天在工地上没精打采，让民工们笑话她好像吃了瞌睡虫。本来越向下清理的时候越要集中精力做得细一点的，可是她的精力真是快没了。要不是她的探方和小南的挨着，有小南帮她照应着，恐怕更会被老师批评。她去向老师请假的时候老师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担心她一个人回去路上会不会安全，因为小雪的单纯大家都知道，她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老师甚至怕她会在路上被人拐卖。最后打了几个电话，在她回去的几个转车、转船的地方都找了当地的熟人负责接送，确定了一路上基本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送她上了船。小南在清早的时候到码头送走了小雪，回到寝室自己扑到床上放声大哭了很久。小南一生中哭的次数是有限的，更别说大哭了。后来她对我说，那时她心里最盼的就是我的到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3:57:00  

　　我这边听到小雪回来的消息却并没见到她，因为她没回学校，直接回了家。我在电话里问小南为什么小雪回来得这么早，小南只是淡淡地说她身体不好，所以先回去了。小南问我还要多久过去？她说她一个人住很没意思，老师说过几天还要有一个外地考古所负责绘图的人要去，是个女的，正好小雪走了，就住她那儿，再加上我，仍是三个人。但她希望我能先去。
　　　　电话的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说：“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失眠。”
　　　　我不信，小南的神经好到让我妒嫉的程度，她只要躺在床上，三分钟之内必定去见周公，而我最快只怕也要半个小时，说她失眠我觉得那是天方夜谭。小南听我不信，也没解释，只说：“来了你就相信了。”
　　　　好在会议按时开，按时散，我打好行李，单枪匹马，踏上了去往三峡的旅程。
　　说到这里我要附带讲讲关于我的问题。我是一个有点敏感的人，从小对这方面的事就很有感应，也看到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不过时间久了就习以为常了。这些事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在后面讲一讲。因为很早就信佛，所以倒也不觉得害怕。小南盼我去也是有原因的，她一直认为我去了会给她以支持，这要比小雪给她的紧张情绪好多了。不过在这之前她一直没对我说这些事，她不愿意让我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说到底，她尽管紧张，却仍在心里半信半疑，她想看看我来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到达三峡的目的地是在清晨，经由了火车、汽车、轮船这三种交通工具，我高高兴兴地到达了向往已久的三峡工地。负责接我的是当地文管所的一位老师，我们需要在码头上打车，再开上几十分钟，才能到达我们的驻地。因为有行李，他直接带我去了我们住的那个学校，一走进通向寝室的那条黑黑的长走廊，我就隐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等到打开我将要住的那个寝室，也就是小南和小雪原来住的那间屋子，走进去，我的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那是一种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像是阴雨天呆在一个通风不好的地方一样。但是我也没太在意，放下行李，去吃早点，那位老师建议我休息一下，下午再去工地，可我实在心急，等不及下午，刚吃过饭，就让他带着我去工地了。
　　小南和我见面时的兴奋就别说了，大家抱在一起好半天才松开。不过主要是她在用力地拥抱我，我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我会那么亲，虽然大家很好，也不过是一个月没见而已，哪有这么夸张。我想也许是大家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所以一看到好朋友的到来自然就比平时感觉亲密些。
　　　　在工地上的事情就略过去了，转眼到了五点半收工吃晚饭，吃罢晚饭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回去了。我和小南自然亲热地走在一起，她给我讲她挖方的种种趣事和挖出的成果，讲当地老乡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我们回到寝室里洗漱完毕就偎在一张床上聊天，那时也就八点多钟吧。可是，没过多久，说着说着，小南就没声音了。我转头一看，我的天，她居然就那么靠在墙上睡着了。我瞪了她好半天，心说你不是每天都失眠吗？这也能叫做失眠？看她睡得那么熟，我也不忍心叫她，就轻轻把她扶着躺下来，让她睡下了。
　　　　我有择床的毛病。到了一个地方，非要折腾几宿，才能适应下来，正常地睡着。回到我自己的床上，躺下来，我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念头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就这样躺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波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我放松自己的一个方法。这么反来覆去地念了一阵，感觉心里不那么乱了。这时我却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不出从哪里传出来的，好像是有人在敲木鱼，一会儿像是远，一会儿像是近，有时紧，有时松，仔细听反而听不清，放松了它就悠悠地飘进耳朵里，一声声清楚得很。我看了看表，是凌晨一点多钟，这周围没有庙宇，声音是哪里来的？我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随它响去。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不知什么时候也就睡着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3:58:00  

　　早晨是小南把我叫起来的。我看了一下表，是六点半。七点钟开饭，八点钟上工，我们可以用半个小时的时间来梳洗一下。我洗脸的时候开玩笑地说小南昨晚失眠得像一块石头，扔到地上都没反应。她笑了笑，说：“你大概不信，自从小雪走了以后我真的一直失眠，但是昨天一看到你，我就一下子能睡着了。而且我睡得特别好，来这里以后我好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我说：“你睡得倒好，我可是失眠了。大概是你的毛病嫁祸于我了。而且这个地方好奇怪，大半夜的不知是哪里在敲木鱼，这附近也没有庙呵，再说谁半夜不睡敲这个干嘛？难道老乡家有人在做法事？”
　　　　小南本来笑咪咪的，听了我这话，脸色有些变了，她说：“你说真的吗？你听清了？”
　　　　我看她的样子好像不大对，就停下来打量了她一下，笑说：“你干嘛紧张兮兮的？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我拿这个来骗你干嘛？”
　　　　小南放下手中的毛巾，脸色有些白。她坐下来，一下子变得很累的样子，她说：“我还本来以为这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我无语。她的样子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说：“我问了好几个同学，她们都说没听到。可是我失眠的这些晚上，每个晚上我都听得到。就在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那声音，仔细听的时候听不清，不听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往你耳朵里钻。我常常一直到四、五点钟鸡叫之后才能睡一小会儿，本来不想和你说的，没想到你一来，就听到了。“
　　　　我从来没看到坚强的小南有这么无力的样子。
　　　　好在我也是个神经坚强的人，而且对这样的事情比较有免疫力，所以我马上就振作起来，笑着说：“没关系吧。不过是听到点儿声音而已嘛，再说说不定真的是谁家里有人修行呢，半夜念经。大家白天都累得够呛，晚上睡得死死的，听不见也没什么奇怪的。我本来就神经衰弱，睡不着就听见了嘛。”
　　　　小南摇摇头，强笑了一下。她说：“有些事，我还没和你说过......”
　　　　我看她这样子，心想不如不回避了吧，反正这种事情不是能回避的。我就说：“你在这里住得不好对吗？这个屋子里是有问题，我昨天一来就感觉到了。”
　　　　小南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真觉得有问题？真的？”
　　　　我说：“骗你干嘛，我又不是算命骗钱的，这样的地方，阴气本来就盛，有问题也很正常嘛。不过没关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小南说：“这些天我几乎不敢睡觉，只要睡着了肯定会做噩梦，从前我很少做噩梦的。你知道吗，小雪就是因为这个被吓走的，再不走的话，她都要崩溃了。你要是不来，只怕我也撑不了多久了。其实我从来没怕过这些东西，我也不太相信，但有些事情，实在是解释不了。”
　　　　我说：“先吃饭去吧，边吃边聊。反正我们还要再呆下去，慢慢解决嘛。”
　　　　于是我们出去吃饭，小南看我轻松的样子，也就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再说，她原本就不是脆弱的那种，只是这一阵压抑得太久无法宣泄才会有些失衡。我们吃了饭，各自去探方上工，因为工地不在一起，除了中午午休，白天就不能在一起说话了。但是吃过饭分开的时候，我觉得小南看上去还是精神多了，一方面是昨晚睡了个好觉，另一方面是放松一些了。
　　　　虽然我口中对小南说得很轻松，但其实我的心里也没底。只是那时小南还没给我讲她和小雪以及小雪走之后她遇到的事情，所以我也没太想这个问题。一心去上工了。
　　下工以后我和小南在吃饭的地方见了面。她很开心的样子，告诉我她挖的方里出了一个完整的砖室墓，券顶都没塌，也没看到盗洞的痕迹。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想象着打开墓后会看到什么样的东西。考古就是有这样一个好处，那就是你永远无法预料你将会从沉睡的泥土下发现什么样的一种惊喜。我们在一起说了半天白天工作的事情，很快就吃完了饭。和旁边寝室的同学一道回去了。走在路上我问她们这段时间住得好不好？适不适应？她们都笑说就是早晨的鸟儿起得太早了，聒噪得很，让人睡不了早觉。看起来，她们还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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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276051  回复日期：2005-2-24 3:58:00  

　　不是很明白哦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3:59:00  

　　回来了，我和小南坐在一起聊天。小南首先提出了问题。
　　　　“为什么出事情的只有我和小雪，她们却没问题呢？如果是房子有问题，那怎么她们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的问题很难回答，而且此前我还没有听到过她给我讲的关于她和小雪遇到的事，所以我只好说:“你先来告诉我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吧。”
　　　　于是小南给我讲了上面的那些事。末了，她说：“如果是小雪的紧张影响了我，那她走了以后为什么我还是常做噩梦？你知道吗？有一个梦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他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来到我的床边，就俯身在我后腰的地方，我能感到他是在吸我的血。我挣扎了好久才醒过来，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天，我的胃整整痛了一天，吃不下东西。最邪的是，后来我才发现，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我也有点紧张地问道。
　　　　“是万圣节。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个日子，因为我从来没留心过。只是第二天才听班里的男生偶然提起我才想到。”小南说着，似乎就陷入了自己的冥想之中，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望向天花板的角落，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几丝灰网在那里懒懒地挂着。
　　　　我收回目光，想着小南说的那些话。前面的两件事中，她和小雪同时做噩梦的这件事最让我困惑，因为那的确很难解释。而后面小南这个梦我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万圣节只是西方的鬼节，难道西方的鬼还在那一天跨界作案来了？不过她梦到的那也的确是吸血鬼的形象，倒是扣题。而且小南从不会夸张和说假话，这个我是很了解的。加上她说的和我听到的奇怪的木鱼声，我感到线索很多，但我却无从下手。
@未@　　　　但主要的原因，也许还是和我们住的屋子有关系吧。我知道，即使是同一@知@座房子，它不同的屋子会有不同的场，这场和居住的人也有着密切的关系。我首先@部@走进这座房子就感到不太好，这间屋子给我的感觉尤其不好，也许这间屋子是整座@落@房子的一个阴性场的集合点？
　　　　小南的阳气，的确是被削弱了很多，这个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像小南这种意志力还比较强、身体也健康的人，在这里呆了一个月，就有了这么明显的改变，看来这个地方还真的不可轻视。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有点犹豫，我是不是具备那么强的力量来对抗这些隐在的力量呢？那是另一个空间的能量场，它们围绕在我们的周围，随时准备趁虚而入，吸取我们的能量，因为我们进入了它们的地盘，所以我们只能做好充分的准备。
　　　　说到这里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很多人也许会觉得我的想法是胡说八道或是故做神秘，因为我们叙述的是一件真实的，已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天马行空地在编故事，那么这种想法就像是在瞎编了。但其实不是的，我一直相信中国的阴阳理论，有了阳性的空间，自然就有对应的阴性空间，一个显，一个隐，它们之间有相互沟通的通道，这就是太极阴阳鱼表面显现出来的最基本的道理。任何的存在都有一种能量场配合，我们有，它们也有。只是如果它们的力量大过我们的话，我们就会受到影响。而未曾修行过以便增加自身能量场功力的人，当然很难和它们对抗。更何况，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连着几天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自从我来，小南的失眠症状就消失了，不但又恢复了从前的好睡眠，而且一睡到天亮连梦都不做一个。她的精神和情绪明显地好转了，看得出来那些最初的噩梦所带给她的阴影正在逐渐地消散。她有时会开玩笑地称我为“治疗她失眠的灵丹妙药”。看到她这样子，我当然开心，尤其当她说：“要是你能早点儿来，说不定小雪就不会回去了。”这类话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地飘飘然起来，差点儿相信我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带给她们平安。
　　　　但这也只是一小会儿的自我陶醉而已，因为在我的感觉里，我仍然隐隐地能够感觉到这种平静的不正常。我能够感到那些力量并没有消失，它们仍旧存在，只是暂时隐藏起来了，它们在等待机会。它们太聪明了，聪明到灵透的程度，我们的每一个弱点，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的弱点，对于它们来说，已足以形成一个顺利通过的大门。所以，最好的对付办法就是保持心境的平和与宁静，就像人们常说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说得简单一点，也就是－－不动心。只要心不动，它们就无处着手。
　　　　每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小南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会觉得温暖而踏实，想到能为自己的朋友带来这样宁静的心情，真的很开心。尽管我不知道这种表面的宁静能维持多久，但是，至少，一切目前还是正常的。那奇怪的木鱼声仍然时有时无地响起，有时甚至近得就像是来到了窗下。但我尽量地让自己心静如水，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定力如何，而定力的根源，就在这颗心里。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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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来了。这里的雨下得很缠绵，绝不是斩钉截铁地下完便放晴，而是淅淅拉拉地下上几天也不见停。如果只是下上一、两天大家还觉得挺好，可以放放赖休息休息，但是连着一周就这么不停地下，大家除了出去吃饭就是回来呆着，哪儿都不能去，那就变成一种折磨了。时间就像是从胶水瓶子里拖出来的毛刷，从大家的心上粘粘地刷过去，一切都变得滞住了。男生们整天在打麻将什么的，女生就没什么太多消遣了，带来的歌听得差不多了，要聊的话也聊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懒懒地呆着，不知道如何打发这阴沉沉湿乎乎的时间。
　　　　我和小南倒无谓，每天乐得不吃早饭，就躺在被子里聊天、看书，却也过得写意自在。聊得多了，当然也就什么话题都聊。但小南最感兴趣的话题和从前不一样了，一天，她居然问我：“你既然相信鬼神的存在，那你和它们打过交道没有？”
　　　　我正在喝水，听了她的话，差一点儿喷出来，我说：“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相信鬼神的存在了？”
　　　　她说：“我知道你相信，再说你信佛，当然也不会不信有鬼神了。别装蒜，你跟我说说这方面的事，就当给我扫盲了嘛。”
　　　　我看她一脸的认真，而且她一向不是喜欢乱开玩笑的人，通常提出的问题都是在认真地想过之后，就知道这件事对她的影响的确是很大，平时不要说问，只要涉及到相关问题，她都会把我挖苦得够呛。
　　　　于是我喝了口水，悠然道：“好吧，那我就给你讲讲，不过，这种事情不是都能说的，有的我可以给你讲，有的不能，否则对你我都不好。还有，你不许再随便打击我哦。”
　　　　小南瞪了我一眼，说：“别卖关子，我既然问你，就是认真的，怎么会随便打击你？看你那付小人得志的样子。”
　　　　被她这么一抢白，我只好灰溜溜地放下杯子，做出老实交待的样子，说：“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小南的问话让我重新梳理了一下我的思绪，那就是，我的确从小就常常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大家都看得到，但后来往往发现，原来看到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比如说，小时候，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孩跑进来，一下子就钻到我们家厨房的柜子下面去了。那个柜子下面挡着帘子，里面装的都是粮食口袋，不可能躲人的。当时我妈妈还在厨房，可她好像没什么反应。我叫她，告诉她我看到的事，她却不信，还撩起帘子让我看，说我胡说八道。由于那时家里住的是老房子，这样奇奇怪怪的事情还有不少，但后来我就很少说了，因为说了也没人理我，倒好像我喜欢乱讲话似的。
　　　　说到这里，小南问：“那么，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这一切就不是幻觉呢？”
　　　　我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也觉得那些也许只是幻觉，而且直到现在我也不能保证把它们和幻觉完全分开。毕竟有些是难以印证的，但有些的确是可以印证的。
　　　　小南说：“你说给我可以印证的吧。”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1:00  

　　和小南谈完了话的那个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我的心很烦，而且明明觉得困却睡不着。听着小南的呼吸声，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感到烦躁，她睡得越好我就越烦，因为我睡不着。
　　　　好不容易要睡了似的，却似乎有人在我的身边俯下身来，向我的耳旁吹气。还伴随着一些低低的耳语声，我听了，可听不清，就算听清了，也听不懂。
　　　　睁开眼，我只看到一屋子的黑暗。我想，是什么来了呢？我看不到它们，但它们的确来了。也许是因为睡前我们的谈话，在谈话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我的意识场就和它们的联上了，它们可以很顺利地接近我，但我不知道它们想做什么。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上戴的坠袋，里面是从前在雍和宫请的楞严神咒，我平时从不戴这些，包括护身符，但这次出门却戴着了，而且我很高兴我戴着它，这让我安心了一些。我闭起眼，心中尽量平和宁静，不去想任何事情。
　　　　半梦半醒间，我感到对面的小南似乎起来了。我侧过头，看到她好像坐在那里，半垂着头，一动不动。我想，她要做什么？上厕所？喝水？都不像，她只是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静。慢慢地，我觉得不对，一阵凉意渐渐涨满了全身，我盯着她，我叫了她一声，我说：“小南，你要干嘛？”
　　　　她没反应，就像雕像一样，黑暗中她的轮廓在我眼里却无比分明。我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那个人不是小南！那么，她是谁？
　　　　我抬起手，慢慢握住胸前装着楞严咒的坠袋，我想，不管那是谁，我也要过去看看。
　　　　可是，还没等我念头转完，她却慢慢地动了，慢慢地向我侧过头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觉得她似乎是在笑，一种很奇异的笑。我不明白我是怎么看到那笑容的，但那笑容却像印在我眼前一样，挥之不去。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我看不懂隐藏在那下面的含义。
　　　　我也慢慢坐起身来，我的手仍然握着胸前的坠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我说：“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她不说话，仍然保持着那个侧着头的姿势和笑容，又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像是发出一种叹息的声音，一下子躺了下去。
　　　　仿佛是同时的，我又听到了熟悉的，深沉的呼吸声，那是小南睡得很熟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我就坐在那里听了好久，才慢慢地松开手。发现，我的手心里居然都是冷汗。
　　
　　一晚上似乎也没怎么睡着，眼前总是反复重迭着方才小南那诡异的笑容。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念诵着《心经》中的语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我一再地提醒自己，心要平静，一定要平静，面对它们的试探，我不能紧张和害怕。
　　就这么一直迷迷糊糊地躺着，直到远远近近的鸡啼声相递着响起，窗棂上渐渐出现了清晨的微光。那些檐下的鸟儿们又开始聒噪了，不是你一言我一语，而是大家一拥而上地乱叫一气。看来今天的天气放睛了，可以上工了。我看了看窗外，果然，天是晴的。再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索性起来穿衣服。拿过表看了一眼，才五点多钟。我怕吵醒了小南，就没敢去洗漱，又不能看书，因为光线还不是很亮，于是干脆就放松自己盘起腿坐了一会儿。眼帘微合，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慢慢变得沉静，一个弹性而又质量十足的场逐渐包围了我。我尽量放下心来，让一切沉下来，包括那些泛了一夜的思绪的沉渣。这个时候是不会被打扰的，阳气上升，它们已经退开了。
　　再度睁开眼睛，已经六点半多了。我看了一眼小南那里，她居然还在睡，而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起床了。我走到她床边，看到她睡得很熟，根本没有要醒的样子，就犹豫是不是该叫醒她。想了想，我还是没有叫她。让她再睡一会儿也好，她昨天晚上大概也没有睡好吧。但我想等她醒来问问她昨晚的感觉，虽然我不会把她昨晚的举动说给她，但我想知道她有什么异常的感觉没有。
　　七点了，她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我有点着急了，再不起来，早饭吃不到，上午上工肯定会饿，坚持不下来的。我伸手推她，她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再大力地摇她，她也只是翻了个身，还接着睡。这时我觉得不太对了，小南平时不会这样，她是个不爱睡懒觉的人。我不断用力地摇她，大声叫她的名字，好半天，她才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口齿不清地问：“干嘛呵？”
　　我松了口气，不管怎样，醒了就好，刚才有一刹那我居然还怕她会不会就这样不醒呢。我说：“别睡了，小猪。你看看都七点了。天晴了，今天肯定要上工，再晚会吃不上饭的。”
　　她“哦”了一声，翻个身，居然又睡上了。
　　我呆呆地看了她数秒钟，这才反应过来是她还在接着睡，于是就扑上去用力把她掀过来，叫道：“喂！喂！你听明白了，今天晴了要上工，你快起来呵！”
　　她半睁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又闭上了。
　　我感到，她的确是有问题了。
　　怎么办呢？我想了想，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她弄起来再说。
　　费了好大的劲儿，我终于把小南从被子里拖出来了，她揉着眼睛，呵欠连天，一脸不情愿地穿衣服。我打量着她，她的脸色好像没什么不正常，看上去除了困，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我想，大概是我神经太过紧张了，以至于草木皆兵，其实她也许真的只是没睡醒而已。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2:00  

　　吃早饭的时候，我抽空问她：“昨晚睡得不好吗？怎么早晨起不来了？”她吃着鸡蛋一边摇头，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呵，睡得好极了，梦都没做。”
　　我看了看她，真的很正常的样子。好吧，那就放心了。我也把昨晚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不去想它。毕竟闲了差不多一周，大家都急着赶紧去工地继续发掘，我们一忙起来，更是什么都忘了。
　　工地是分开的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个地方考古所的师傅跟着。我们这个区的师傅还很年青，不到三十岁，是个蒙古人，长得很高很结实，说话有口音，不仔细听就有些听不懂。他很沉默寡言，在女生们的眼里是个很酷的形象，不光因为他的样子，而且他的专业很好，多复杂的地层现象他都能理得清清楚楚；拿手铲刮一刮面，往往就能把下面的情况说得八九不离十，屡试不爽，让大家佩服得没话说，只能在心里暗暗赞美。别的区的师傅当然也很棒，可是因为我们这个区的师傅还有比较酷的外部形象，所以相比之下，难免让别区的同学（其实主要是女同学）嫉妒。
　　这个师傅我们都习惯称他做“小李师傅”以区别于另一个区的“老李师傅”。刚到这儿的时候觉得小李师傅太闷了，简直就是块会动的石头，你问他问题他都没什么反应，光是带着你到有问题的地方，他去解决，你在旁边傻看着。我曾经很气愤地对小南说：“这算什么呵，他当然都会，可是我们不会呵，难道他就不能开开尊口教导我们一下？”小南却笑嘻嘻地说：“小李师傅多酷呵，我们这个区的女生都希望和你们交换工地呢，你别得便宜卖乖的。”我郁闷极了，我得着什么便宜了，有什么乖好卖的？
　　但相处了数日，渐渐发现小李师傅原来还真是很不错的。他只是不喜欢讲话，但是为人非常真诚豪爽，而且做事认真，不讲条件。有时民工偷懒（我这个方里的民工不是大娘就是大嫂，一色的老龄化娘子军）,他也不和她们废话，就自己拎起她们的工具来刨土，他一个人刨几下，就够那十来个人刨大半个上午的，她们就站在旁边啧啧称赞，都是当地土话，我也听不懂，但我想大概意思就是这个男师傅干起活来很是要得呵。不过一旦碰到要做细的地方，他可是一下子也不含糊，细得让我这个女生都自惭不如。就这样，我和他学到了很多知识，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实际的操作，我从对他有一大堆意见到敬佩，其过程大概经历了半个多月之久。我也试着慢慢地多和他交流，发现其实他还是很好沟通的，只是天性不愿多讲话，但一开口就让人惊讶原来这是个很有内容的人。他是几个技工中唯一的大学生，而且兴趣爱好广泛。最让我佩服的，是他有一肚子的蒙古的传统歌谣，他说那是他妈妈从小就教给他的。这些老歌谣在一代代的蒙古人中流传着，传统的蒙古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忘掉它们的。他还读过很多蒙文写成的古老书籍，这当然是他有语言上的优势。不过他自己也说，很多的蒙古人都已经不读这些了。
　　每天蹲在探方边看着民工挖土的时候，我总愿意和小李师傅聊天。很多人都奇怪我们在聊什么，因为小李师傅很少和人聊天，所以大家想不出和他有什么话题。不过由于我对蒙古这个民族的兴趣以及在这方面的一星半点儿知识，我们还是颇有可聊之题的。聊多了，就天上地下无所不聊了，而这一天，我就和他聊起了关于怪力乱神的问题。
　　我提起这个话题主要是因为昨天夜里的事，这件事虽说已不让我那么紧张了，但至少在我的心里还是留下痕迹，脑子里有时就会想到。正好民工挖土时我们也没什么事，我就和小李师傅蹲在探方边上聊起来。我问他，蒙古人是不是也很相信鬼神？他信吗？我问的时候心想他十有八九会说不信，因为看他的样子就是那种阳气很旺的人，这样的人很少会遇到这种事，当然也就很少信。没想到，他想了想，却回答我说，这种事情的确不好说。因为他也遇到过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
　　我听了，大感兴趣，立刻要求他讲出来。他倒也不隐瞒（那不是他的风格，他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就给我讲了两件事。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3:00  

　　一件事是他还没到考古所工作之前，当时他只有十七、八岁。他的家住在后旗，那儿有很广阔的草原，而且到了夏季草长得很长，可以长到一人多高，骑着马在草原上走，会觉得整个人都浮在一片碧绿的草的海洋里。那天他骑马出去办事，傍晚才返回。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能见度不是很好，但他说那天的确是很远开外都看不到人影，这倒也正常，他家住得比较偏，不节不日的时候有时一天都不一定看到人。马儿识得路，所以他很轻松地放着缰绳走，随便看着四处的风景。可是，就在他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他的马突然一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要不是他反应得快，差一点就把他掀到地上。好在他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不差，反应过来以后，就立即勒住了马。他知道，只有在遇到猛兽或是极为危险的情况时马儿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可是这片地方他常跑，并没听说过有什么猛兽出没。他控制着惊慌不安的马，四下警惕地观望，并没看到什么。长长的草在风中波涛翻滚，夕阳在天边划出血红的一道，一切似乎正常，却又令他有一种莫名的紧张。这时，他的马朝着一个方向又长长地嘶鸣了一声，暴跳起来，即使是他手上勒紧了缰绳，都差一点儿控制不住。他朝着马儿嘶叫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当时吃了一惊。只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有三尺多宽，圆形的，擦着下面起伏的草浪迅速地向他这个方向移动过来。当时他有一刹那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在他的所知里他无法判断出那是一团什么东西。那东西根本看不出什么样子，只是黑黑的一大团，而且绝对是悬空移动的，因为它虽然擦到了草尖，但下面明显再没任何东西，而且草里也看不到什么东西移动的痕迹。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他根本没太多反应的时间，就到了距他十几米开外。他胯下的马狂躁起来，不安地蹦跳着，他也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应变措施，就干脆一咬牙，打马向那团黑东西冲了过去，半途中腾出一只脚，拎起空出的马镫，抡圆了，就在和那团黑东西擦身而过的时候，用力地砸了过去。
　　“后来呢？”我听得入神，紧张地问。
　　小李师傅搔了搔头，微笑了一下，说：“后来……后来我就回家了。”
　　我晕。我说，“我是问你打没打到那东西。”
　　“没有。”
　　“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
　　看我一脸的不甘心，小李师傅就又补充了一点儿：“后来我和别人说这事，他们说，有些老牧民也曾遇到过这东西，但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遇到的时候，都往往是孤身一人，而且大多是在傍晚。”
　　下面再说第二件事。
　　那是他们考古所到元上都发掘时的事。元上都的发掘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常常要住在那里。晚上没事的时候，大家就喝酒聊天什么的。这一天，他和所里的几个同事喝了点儿酒，说了一会儿话，大概就在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吧。不知是谁提议说，屋子里太闷，出去透透气。因为是夏天，喝完酒的确觉得屋子里更闷了，所以大家都同意，五个人，就一起出去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又大又亮。照着这个昔日的繁华所在，却更显出今日的残破冷清。他们却没有这些怀古的幽情，只是在外面闲逛。反正都是熟极了的地方，闭着眼都可以到处走。有两个人说要去方便一下，剩下的三个人就接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小李师傅忽然发现前面似乎有些异常。他定睛细看，是几个白色的影子在前面晃动，看上去像是人形，但不高，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子那么高，而且似乎有些透明似的。他怕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还是，而且因为走得更近了，看得反而更清楚，有三、四个那样子，慢吞吞地晃着走，因为是大月亮地，它们又发白，所以看得格外清晰。他想难道是自己喝得眼花了？正想问旁边的人，却听到身边的一个同事大叫一声：“你们看，前面那是什么？”另一个同事马上也看到了，说：“是小鬼。等我拿石头打它。”说完，就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很用力地扔了过去。因为只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扔得很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石头砸过去，那几个半透明的白影子就像从空气里蒸发了一样，眨眼就没了踪迹，只听到石头落地的闷响。
　　几个人相视一下，确定大家都看得不错，就一起跑到方才白影出没的大概位置看了一下，当然看不到什么东西。不过，他们都相信，那肯定不是幻觉，因为大家几乎是前后发现了这几个影子。一位同事还解嘲地说：“看到小鬼是不是会倒霉呵？看来这次的工资涨不上了。”
　　不过，他们也没觉得之后遇到了什么倒霉的事，反倒是听有的人说，在元上都的工地上，的确常有一些奇异的东西被看到，只是大家都不太在意，也没有谁大惊小怪的。做考古的人，常年和墓地遗址打交道，就像医生看到死人觉得司空见惯一样，都有了很强的免疫力，也不拿这些当一回事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4:00  

　　和小李师傅正聊得热闹，旁边一个休息的民工插话进来问：“你们聊得啷个热闹是在聊些啥子嘛？”我回过头笑嘻嘻地说：“在聊看到鬼的事情呵。你们有没有看到过？”几个民工连同干活的一起笑起来，有人说：“啥子好东西哟，要看那个！”说完还撇撇嘴，唾了一口。我才想起来，她们是很忌讳这些事情的，包括来挖墓，据老师说，最初的时候都战战兢兢，还要放炮仗祷告。即使是现在，一挖到人骨什么的，他们都会啧着嘴在坑边看，用当地的话快速地交谈，我猜大概就是说这些人真是胆大，就这么摆弄死人骨头，也不知会不会遭报之类的话。很多人家的墙上都画着符，用朱红色的笔划的，有的人家还会画上好几个，都不大一样，我想大概是根据所处的位置会有对应的不同符箓来镇压。有些人家还会在出门口不过几十米正对面的地方放一个小龛，里面供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我问过几个人，也不得要领，大概是他们不愿意告诉我。我想这个地方一定充满了这类的忌讳和神秘情绪吧。我就问民工：“你们在这儿住这么久，肯定听到不少好玩的事情吧，讲来听听。”她们叽叽咯咯地笑，相互看着，有的说：“有是有，还不少呢。”又有的人说：“撞到鬼要倒霉的。”（为了表述方便，我就不用方言了）一个喜欢说话的民工说：“在这里，我们晚上很少出门的。尤其走到山上，听到有人叫一定不要答。有一次就是山顶上那个饭店里一个小妹晚上回家，路上遇到一条蛇，吓得大叫人来，结果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还是后来发现那个原来不是蛇，是一条草绳，她才回了家。其实好多人都听到她叫了，可是没人答。你们也要记得，听到有人叫，千万不要答。”我问：“那为什么？”她们说：“不知道，都是这么说的。”小李师傅说：“干活了！干活了！让你们说话就又开始偷懒！”民工们就嘻嘻哈哈地转过身去慢吞吞地刨土，反正她们的工作作风一直就是这样子的，看了让你急得头晕，可是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这个方里基本没什么东西，挖到了几块碎陶片，数根糟朽的棺钉，明显是后期扰乱进去的东西。我没什么可指望的，只好跳到方里拿着手铲修边，这是个很机械的工作，也没什么趣味。由于地层学的理论基础一直学得不好，我也没在这种举动中得到什么收益。
　　就这么挖了一阵，我看民工们干得实在太慢（她们按天算工资，一天十五块钱，所以就大磨特磨，根本不着急。），就想了个办法。我和小李师傅商量，让她们一天做下去规定的深度，早做完就早回去，这样的话至少她们不能这么慢吞吞地急死人。他觉得这办法不错，因为他也拿这班民工没什么辙，他从前管的工地里从没碰到过这样的民工，而且清一色的娘子军，也不好说不好管的。我请示完毕，就回来对这些大娘大嫂说，要是她们今天能做完15厘米的深度，就回去，早做完早收工。她们问我是真的？我说是。好，这一下才显出这些娘子军的真本事，只见她们抡圆了胳臂一顿刨，提土的拎起筐奔走如飞，不过半个多小时的工夫，平时一天都做不完的工作就over了。我看得眼睛都直了，我说好呵，原来你们这么有潜力，都快赶上挖土机了。她们哈哈地笑着说小妹你可不要说了不算哦，你们大学生可不能诳人的。我咬着牙说我当然说话算话，你们今天收工吧。她们当即收拾工具作鸟兽散，有几个还笑吟吟地邀我到家里耍。我说改天吧。心中暗道等明天一定要让她们多干点儿才行。
　　没活儿干了，看看表还不到四点。我没什么事了，就打算到处走走。于是就往小南所在的那个区走去。这其间要经过蜿蜒的山路，还要过一堵很陡的挡土墙。这种墙是这里的一个特色，高得很，向下看看不到底，只有深而密的树丛重迭紧簇，料想一旦失足下去定是一声惨叫便不见踪影。我们只能在墙的最上边走，这个边大概可以容两个人并行，所以要是有恐高症的人只怕是很难顺利走过。但大家日日在上面走，早已走得健步如飞，何况这里只要会走路的小娃儿都能面不改色地在上面走，如履平地，更何况是我们，如果露出惧色，岂不令人笑话死了。
　　到了小南的探方，发现来了不少人，老师，还有几个师傅，旁边探方里的同学，外加上干活的民工，都聚在这里。我快步走过去，来到小南身边，问：“怎么了？这么多人？”小南面有喜色，说：“墓口出来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7:00  

　　我听了，也高兴极了，连忙走过去看个究竟。果然，黑洞洞的墓口露了出来，由于墓的券顶没塌，墓里自然没被泥土和塌下来的砖石填满，这意味着，我们将要看到一个完完整整的砖室墓，而且，很可能是一个没有被盗过的墓。里面会有什么呢？想到可以走进一个千年前被古人的手所砌就的墓穴里，看到当时下葬时的完整情景，真是很令人期待和渴望的事情。我和小南一同站在人群中，这时看到小李师傅也从那边赶来，他和几个师傅，还有老师站在一起商量着起墓的事情，老师对我们说，先离开一点儿，墓打开了得放放里面的气味，这气味对人不好。
　　我们都听过这种说法，古墓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是毒性很大的，因为积攒了数百上千年的腐朽味道，包括里面所埋葬的人腐化分解所发出的气味，都是有害的。于是我们都站得远了一些，后面是来看热闹的民工，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他们都在谈论里面是不是有宝贝，这才是他们对墓葬最基本的认识，有宝贝的，和没宝贝的。所以他们把盗墓的称为“找宝的”，把我们也称为“找宝的。”
　　墓口越扩越大，我差不多都能听到小南紧张的心跳声了。也难怪，她这个砖室墓是我们至今所挖的唯一一个最完整的砖室墓，而且最开始在地面上看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盗洞痕迹，可是往下做时慢慢就没了，大概是盗墓贼挖着挖着也失去了信心，以为没戏，就停手了。最深的一个盗洞就在墓室券顶的正上方约一米处终止，这些盗洞年代不一，听老师说，早的起码在唐、宋，那个最深的盗洞也是有年头的。这个墓曾被如此众多的“发丘中郎将”（从前曹操为了筹集军饷，特设了发丘中郎将之职，其实就是针对当时厚葬之风而委派的专业盗墓人员）光顾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而且还如此完整，能不让负责这一探方发掘任务的小南激动吗？因为那些星罗棋布的盗洞，她曾经一度丧失信心，以为再挖下去也未必能有什么收获，顶多就是给那些盗墓的家伙收尾。不过出于专业精神她还是咬着牙坚持挖下来，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天给了她这么好的一份大礼，我想小南这时一定心潮澎湃，幸福得不得了。
　　等了好久，师傅们终于行动了。不过由于天已经黑下来，要进去也只能打着手电筒。小李师傅首当其冲，拿着手电筒匍匐进入，过了好一会儿，我看到小王师傅也探头进去，不知他们在商量什么，反正过了一会儿小王师傅也进去了。
　　我们等呵等呵，其心情不亚于买了彩票的人在等开奖，可能比那个还紧张和激动吧。小南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她握着我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手心里湿湿的都是汗。我轻轻反握了她一下，小声说：“别紧张，他们进去这么久，里面一定有戏，要不然早出来了。”小南看着我笑了笑，不过我明白她的笑容其实只是对我安慰的简单答复，她不可能不紧张。
　　师傅们终于出来了。小李师傅首先出来，和老师嘀咕了几句。老师也探身过去到洞口，拿起手电筒向里面照了一会儿。我和小南走过去，我问小李师傅：“怎么样？”小李师傅扑落着头发上的泥土，说：“还是被盗过了……”――我明显感到小南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不过里面东西倒也不少，够你挖的了。”这后一句话是对小南说的，我看到小南的眼睛眨了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太多的内容。
　　我说：“你是不是很失望？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不要说里面还有东西，就算没有，光这么一个完整的砖室墓就很令人羡慕了，你看，我都挖了这么久了，只有碎陶片和锈棺钉。”
　　小南没回答我，却紧接着问小李师傅：“盗洞在哪里？你看到了吗？”
　　小李师傅说：“里面太暗，看不太清，但盗是肯定盗过了，东西都很凌乱，人骨基本没了。我觉得盗洞是在墓室东壁，但小王说那不一定是盗洞。等明天亮了再看吧。”
　　小南冲到墓口，要来手电筒向里面照。老师说：“怎么？着急了？”
　　小南说：“急有什么用？”嘴里这么说，还是不离开墓口。
　　老师说：“清理工作只能连夜做了，老乡看到这墓开了，说不定晚上就有人来光顾，不过这工作你现在做不了，让师傅们做吧。你们先回去吃饭。”
　　小南说：“我在这儿等着不行吗？”
　　老师说：“用不着等，你们先去吃饭，在这儿也插不上手。再说，接下来你的工作多了，绘图、登记，这个墓这么完整，图画起来很复杂呢。你以为只有起遗物这点事儿呵？里面东西也不少，一件一件清理还得费工夫，快回去吧。”
　　没办法，只好下山了。小南一路上沉默，我知道她心里很不情愿。换了我，我也愿意最先进入到自己亲手挖开的墓中，看一眼里面的情景。可是，我们只是实习的学生，还不是正式的考古工作者，所以，要想有那样的一天，还得等待。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8:00  

　　由于我们回来得晚，饭已经凉了。不过因为情绪不高，凉饭热饭也无所谓，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所以我们吃得很机械。吃罢晚饭，已经很晚了。往回走的时候路黑得很，我们又把手电筒留在探方那儿，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快走到学校时，小南突然停下来，问我：“你听，什么声音？”
　　我也停下来，侧耳细听，没听到什么。我说：“我没听到什么声音。你听到什么了？”
　　小南定定地站在那里侧着头好半天，才反过神来说：“走吧。”
　　我跟着她往回走，越想越不对。快进校门时我问她：“你到底听到什么了？别吓我呵。”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也不理我，只是很快地走进门去了。
　　我紧跑两步跟上她，一时也只好沉默着。我们走进黑黑的走廊，来到我们黑洞洞的寝室门口。小南掏出钥匙来开门，开了半天也没打开。我问：“怎么了？锁头有问题吗？”她也不回答我，只是唏里哗啦地开锁。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不对头。她只是把钥匙在锁头里插进来拔出去弄得哗啦做响，却并没有转动钥匙去开门。我的心往下一沉，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拿钥匙的手。我说：“把钥匙给我。”
　　说的时候，我尽量让我的声音正常，免得刺激到她。
　　她只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就很顺从地把钥匙交给了我，我拿过钥匙，只一下就打开了门。我先走进去开了灯，回头拉着她走了进来。小南跟着我坐在床边，我看了看她，她只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目光定定地，不知在想什么。
　　我心想，她一定是有问题了。但问题出在哪里，我还搞不清楚。
　　站起身，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就把杯子握在手里，也不还给我。我站在那里看她，她却并不看我，她的目光只是定在一点上，就像人凝神静思什么时的样子。
　　我的心在快速地盘算着，一时竟分不清有多少个念头在转。但有一个念头是绝对清晰的，那就是，我必须让她清醒过来。
　　我拉过她的手，用两根手指掐在她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上，从前有一个婆婆告诉我，这个关节如果在跳，那就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在了。
　　她的关节处果然有微微的跳动。
　　我定了定神，开口道：“不管你是谁，我希望你不要在我朋友的身上下手。她和你没有冤仇也没什么过节，你找她有什么用呢？要是你有事，就换个方式来和我沟通。如果我能帮你，我会尽力的。但你要是对她不利，我不会放过你。你再不走，我要念咒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尽量稳住心神，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较量的时刻，比的只是意念力的强弱。只要我有一点点的动摇或是犹疑，只怕不仅帮不了小南，连我自己都很难自保。
　　心中一心观想着安详的佛与菩萨，我暗暗请求，给我力量，让我坚强。
　　其实也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吧，但对我来说却漫长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时候，我听到了小南轻轻的笑声。我合上双眼，不想去看她的样子，其实我是不敢看，因为我怕让我又想起昨天夜里她那诡异的笑容。但我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我在想，现在，我该怎么办？
　　觉得似乎有呼吸轻轻地吹在我的脸上，好像有什么，正在慢慢地靠近我，靠近我……
　　我猛地睁开眼。
　　是小南。她的脸逼近了我的脸，我们之间几乎只相差了几厘米，我只看到她的眼睛，弥漫着深深的黑色的眼睛，看不到底，没有生气，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水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我一眼不眨地回视着她，因为距离太近而觉得很难受。但我不能后退，这个时候，只要我退，我就要落在下风。
　　好吧，我就这么坚持着，让我看看还会有什么新花样。
　　心在扑嗵扑嗵地跳，血似乎正在慢慢地集中到脑子里，时间变得凝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明亮的灯光下静静地对视。
　　不是对视，是逼视。而且不是两个人，因为逼近我的，那已不是我的朋友。
　　她的面色在灯下显得格外地苍白，嘴角似乎还凝着一点点诡异的笑容。那种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没有一个正常的人类，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我在意念里快速地提问，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根本用不着出声，它们完全可以和你沟通。
　　我说（这个说和上面的说是不一样的，只是心里在说）：“你想要什么？你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为什么一再地侵扰我的朋友？她只是个心地单纯的女孩，还很善良，她不会伤害你，你何必这样？”
　　我凝集全部心神，等着回答。
　　没有回应。
　　我集中意念，再次问：“你是不想我和沟通吗？还是在沟通上有阻碍？如果你想，我会读懂你的想法，不必借用她的身体，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我发现小南的表情在改变，我清楚地感到，似乎有什么正在离开她的身体，她的口中又像上次那样吐出一声像是叹息的声音，就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我似乎看到有什么从我的眼前一掠而过，像是一层纱雾，或是一缕薄烟，同时有微凉的风从我的面上轻轻地拂了过去。
　　来不及多想，我伸出手去，抱住了向后仰倒的小南，小心地让她躺到床上。
　　她的表情安详，呼吸沉稳，就像那个夜里一样，似乎只是在熟睡。如果我不对她讲，她绝不会知道，方才，我们经历了怎样的一场较量。
　　而它呢？它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如果它没有任何目的，它又为什么要频繁地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09:00  

　　我回到自己床上，靠在那里，凝视着对面熟睡的小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个屋子里面到底有什么？它又想要做什么？它折磨小雪、小南，现在又在通过小南折磨我。也许因为我信佛的缘故，它不能够直接地来影响我，所以它换了一种方式，通过我的朋友来达到目的。而且，这种方式，比起直接影响我，显然更有效果。但是，它为什么不和我沟通呢？至少让我知道它想要什么。据我所知，这种灵体，它们和人接近大都是想要达到某一种目的，否则它不会浪费时间只为吓吓你或是让你得场病，那通常是为了引起人们注意才做的事情，因为只要人们注意了，就会找方法和它们沟通，这样它们就好提出它们的要求了。像这样不发一言却频繁来扰的灵体，还真的让我想不通它到底在搞什么。莫非它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它不喜欢和我沟通？或是沟通上存在障碍？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我想得头痛也想不出道理，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它并不是那种很“厉害”的灵体，这个“厉害”不是说它的能量大小，而是说它对人的危害并没有某些灵体那么强。可是，它显然变得越来越强大了，开始只是在这间屋子里，而现在，小南还在大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被它影响。或者说，它并不是变得强大了，而只是越来越显露出来而已。可是它这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头上的日光灯发出吱吱的声音，这个地方的电压不稳，灯光总是时明时暗，我们的手机电池也快被这种电压给毁掉了，所以大家平时都尽量不用手机，一来节省话费，二来保护电池。有电话的时候，只要可能，就到门口去打。我想着是不是应当打个电话问一下这方面比较懂行的人，听听建议，我有几个这方面的熟人，她们或许会给我一些启发和帮助？但这种事如果到门口去打电话，让旁边的人听到了，大概会把我当成神经病。万一老师和同学知道了，岂不更是要把我当成一个封建迷信分子看待。人们对待这些事情的态度大多如此，不去想为什么会这样，只去想没可能会这样，于是轻易地否定，甚至加以嘲笑。我在这样的人面前绝对不提这方面的事，因为你说了，他不但不会相信，反过来倒可能会认为你在装神弄鬼。就算他只是腹诽，对我来说，也没必要去惹这个不自在。信者自信，否者自否吧，反正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明白的，虽然不一定是在这一世。
　　正在这里乱转着念头，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门口看门大爷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在叫：“209的学生，来接下电话！”
　　我抬手看表，时间过得好快，居然八点多了。这么晚谁会来电话？也许是家里，可是大爷又没说让谁接，不知是小南的，还是我的？
　　不管是谁的，现在也只能我接。反正要是小南家里来的，只要没什么大事，我就说她睡下了吧。我趿着拖鞋，尽量轻地拉开门应了一声，就紧跑几步去接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小雪的声音。
　　我说：“干嘛这么晚打电话，幸好我没睡。”
　　小雪说：“你和小南不可能这时候睡，我还不知道你们俩呵？”
　　我故做轻松地嘿嘿了两声，说：“好，算你准。有什么事？”
　　小雪回到家后，已经来过几次电话了。她回去以后就一直病恹恹地，去医院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就是一天到晚没精神，吃不好饭，也睡不好觉，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可是又觉得哪里都难受，所以觉得十分郁闷。她曾打过电话来说了几次，还问我们怎么样？因为知道她胆子小，小南和我都说挺好的。她听了就更郁闷了，一来因为实习的半途而废，二来因为不能和我们在一起发掘，三来就是她自己的身体状况。
　　小雪说（她说话的风格一贯娇娇柔柔，极具女孩子魅力的那种）：“你们这几天好吗？”
　　我说：“还好。小南的墓露出来了，很正点的砖室墓哦。（我们说话时习惯把某人挖的墓说成某人的墓，旁人听了会极其受不了，但大家都习惯了，做考古的人没那么多的忌讳。）就是清理的时候都是师傅们下手，没我们的份儿。”
　　小雪“哦”了一声，说：“里面出什么了？”
　　我叹道：“今晚才露，还不知道，原以为是完整的，结果小李师傅说被盗过了。小南很失望呢。”
　　小雪问：“她现在干嘛呢？”
　　我说：“她郁闷得很，就早睡了。”
　　小雪说：“你没安慰她一下？”
　　我说：“还是让她男朋友安慰她吧，我没那么大的魅力。再说她还能比我更郁闷吗？我都挖了好几天了，除了陶片就是生锈的棺钉，她那个好歹也是个完整的砖室墓呀。我还不知道找谁来安慰我呢。”
　　小雪说：“你也有男友嘛，别说得那么可怜……对了，我昨天遇到一件很离奇的事情，所以今天要给你们打电话。真是好奇怪呵。”
　　我说：“什么怪事？”
　　她说：“我妈带我去看了一个人。”
　　我说：“哦。是去相亲？”
　　她轻轻地笑骂我不正经，然后说：“不是，我可是和你说正经事，你别打岔。”
　　我说：“好。那你说吧。不过快一点呵，我的探方日记还没写，你不能影响我的正常工作哦。”
　　她笑道：“你算了吧。你的方里就那点东西，探方日记几个字就写完了，你别惹我打击你吧。”
　　我笑了，我说：“好，你说吧。不和你开玩笑了。”
　　她说：“我妈昨天带我去一个人家，那个人据她们说很厉害，是个看虚病的。（说到这里，我心里一动，但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下去）她说我身上有问题。”
　　我说：“她说你有什么问题？”
　　小雪说：“她说我招惹过不干净的东西，还说我的不舒服都是从这儿来的。而且她说的那些症状和我的都对得上，她连那东西是什么都说了。”
　　“是什么？”我抑止不住心里的激动，急急地问。
　　“她说是个没脸的。”
　　我明白，所谓“没脸的”，指的就是那些死去的人所变成的“鬼”，也就是说，这个屋子里盘踞的灵体是鬼，而不是其它的什么。
　　这和我想的一样，但我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鬼。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这东西倒没跟我回来，因为路程太远，但是它的阴气很盛，我身体又不是很壮，所以被它沾上了就会受很大影响，得恢复一段。她还画了道符烧灰让我喝，当时我不想喝，觉得怪可笑的，可我妈偏让我喝。她还弄了好多奇怪的东西，让我妈昨晚烧了，说这下就没事了。不过说也奇怪，我今天真的不那么难受了呢。刚才我想了想，越想越害怕，昨天她说的我不信，还没怎么样，可是今天我真的好多了，所以我觉得她说的可能真的有点儿道理吧。我就开始怕你们也被这种东西沾到，虽然你们一直说没事，可我今天觉得还是宁可信其有吧。你们能不能和老师说说，换个屋子，就算是没那回事，避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她有没有说这个鬼是什么样的？男的女的？怎么死的？”
　　“没有。我也没敢问，她说的时候，我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哪儿还敢问这个？”
　　我一时无言，心里在反复琢磨她说的话。
　　“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被我说怕了？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们的，只是想提醒你们注意。”电话那边的小雪听不到我的声音，有点着急了。
　　“没有，我不怕。”我说。“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所以没反应过来。你说换屋子的事，我来之前小南就侧面问过老师，换不了。因为我们来之前这个学校就已不使用了，借用之后还是当地文管所先收拾出的屋子，因为基本上许多屋子里都堆满杂物。你也知道，那些锁着的屋子里都是原来学校里的破烂东西。我们总不能为了换屋子让人家再开一间给我们重新收拾吧。再说我们也不能拿这个理由去换屋子。”
　　小雪叹了口气：“倒也是的。”
　　想了想，她又说：“你们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为什么那东西就盯上我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0:00  

　　小雪叹了口气：“倒也是的。”
　　想了想，她又说：“你们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为什么那东西就盯上我？难道我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我活不长了？不都说快死的人才会见鬼吗？”
　　我说：“你别乱猜了，什么呀。再说你只是做了几个梦而已，那就叫见鬼啦？我还常做噩梦呢，我可没认为那是见鬼。”
　　小雪笑了一声，说：“就你有理，说不过你。反正你们注意点吧。平安无事就好。我好想你们呵。要不我过几天再去？我真想接着挖去。你们都在忙，就我闲着，好无聊呵。你说我和老师要求一下，他会不会同意？”
　　我说：“还是不要了吧，来来回回的多麻烦。再说你也得休息一段儿，听小南说那一阵你折腾得够受的。而且再顶多一个多月我们也就差不多要回去了。等回去大家再聚吧，你要是觉得不过瘾，明天我把我挖的碎陶片都算成你挖的，怎么样？”
　　小雪嘻嘻笑起来，说：“好呵。最好你们挖的所有东西都算成是我挖的，那我就大功一件啦。”
　　
　　接下来乱扯了几句，我们互道平安，挂了电话。我看到大爷一直在门外站着，就走出去说：“大爷，您进来吧，我们打电话没关系的，没有什么不能听的话，您不用在外面等呵。”
　　大爷矮胖胖笑咪咪的样子，是看上去就让人很喜欢的那种老人。他笑笑说：“没得关系。外面空气蛮好。”
　　我说：“那我先回去了。谢谢您。”
　　回到屋里，小南还在睡，没有任何异样。我重新坐回床上，拿过探方日记，斜靠在桌子上，打算写几笔。正像小雪说的，我的探方日记实在没多少好记的，无非就是今天天气如何，向下做了多少厘米，挖到碎陶片若干，再描述一下纹饰，看得出是什么部位的就说一下，还有锈棺钉几根，以上东西均属扰入等等，不过一会儿功夫日记就写完了。放下笔，我呆呆地坐着，细细想着方才小雪说的话。看着对面床上熟睡的小南，我在犹豫：面对所发生的一切，我究竟该怎样处理？接下来的，又会是什么情况？
　　它是鬼也好，是什么也好，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它想要做什么。
　　而且我感觉，它迟早还会出现。
　　在我解决这件事之前，我不打算告诉小南。我怕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但是，我该想个什么办法，来避免它一次次地利用她呢？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1:00  

　　差不多半夜的时候，小南醒了。她猛地一下坐起来，愣愣地问我：“几点了？”
　　我正开着台灯看书。看另一个同学带过来的棉棉写的小说，看得很无聊，但又不想看专业书，因为静不下心，于是就看一会儿走一会儿神再接着看。其实很倦，但我担心小南，不知她会怎样，于是就尽量晚睡一会儿等等看。说来奇怪，我在心里也觉得她会在半夜醒过来，不知为什么。
　　我说：“就快十二点了。”
　　小南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好像还没太睡醒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哦。原来还是晚上呵。”
　　她伸了个懒腰，又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才说：“我怎么睡着了？”
　　我用很轻松的口气说：“你怎么睡着的这要问你自己呵，我又没替你睡，怎么知道？”
　　她瞪着我，说：“我记得我们吃完饭就回来了，然后呢？我几点睡的？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我把书放到一边，说：“回来后我们不是一直在聊天吗，聊着聊着你就睡着了。”
　　小南的脸上露出很费力回忆的样子，看得出来她在心里并不太相信我的话，因为她找不到那段关于谈话的记忆，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段空白的区域，就是从吃饭的地方回到寝室直到她醒来的这一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她的样子让我看着心里不忍，几乎想把方才的事多少告诉她一点儿，但我的理智还是马上阻止了我的冲动。人在心理虚弱的时候决不能给她这样的刺激，那会涣散她的意识给那些东西造成更好的进入机会。我于是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打断了她的回忆。
　　我说：“嗨，想什么呢？回来后我们不是一直在聊你探方的事吗？你还很不开心老师不让你跟在山上加班，结果说着说着你就困了，你说你睡一会儿就起来，我让你洗漱你都不听，躺在那儿就睡着了，睡得像我每天路过的那个猪圈里的小猪一样，还打呼噜呢，醒了就忘啦？”
　　小南迷惑地看着我，说：“是吗？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知道，人的很多记忆是可以被伪造的，比如说，你和一个人说一件遥远的，或是他本来也没什么太深印象的事，如果你坚持给他伪造一个人为的记忆，一次次暗示他的确发生过什么什么事的话，重复几遍之后他十有八九会接受这个记忆，并逐渐把它融入到真实记忆当中，这时它就成为一种在记忆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当他自己再一次次复述这个记忆的时候，则这个记忆就真正成为他坚信不疑的存在了。所以，我用很肯定的口气说：“别装模作样啦，睡前你还在那里抱怨了好半天，说什么让你挖了这么久却不让你亲手起东西，说着说着就困了。你说你还得起来写探方日记，这个你总没忘吧？”
　　小南“哇”了一声，跳起来说：“是呵，探方日记还没写呢，我怎么就睡着了？”
　　她急忙下了床跑到桌前拿日记本。我知道这一下她更没时间去想刚才的事了，于是就打了个呵欠，说：“你写吧，我可去睡了，我们换岗吧。”
　　她摊开本子措词，只斜着眼瞟瞟我，根本没功夫和我说话。我钻到被子里闭上眼，心里想着怎么才能帮她避开“它”的侵扰，想了一阵，也没有头绪。毕竟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什么力量，要办这样的事情，恐怕不是我这样的人所能做到的。
　　神思恍惚间，就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时似乎听到有什么声音在周围飘荡，像一个人的喃喃自语，又像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歌声。这声音似乎是从身边传过来的，又似乎一直在我脑子里面响，我迷迷糊糊地想：“这是谁？在说什么？难道是小南吗？”
　　但身体很沉、很倦，不想睁眼也不想起来，就一直昏昏沉沉地躺着。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听到有一个人在我耳边很清晰地说了一句：“就这样吧。”
　　那声音来得突兀得很，让我激灵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睁开眼。我歪过头去看小南，她还在桌前坐着写日记，脸上表情很正常，不像是刚刚说过话的样子。但我还是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小南说：“没说什么呵，我一直在写日记，根本就没说话。”
　　我说：“哦。那我可能是听错了。”
　　小南说：“大概你是做梦吧，要不就是幻听。”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朝着墙。我想，那个声音，太清晰了，好像就有人趴在我耳边说的一样。那不会是小南说的，因为听上去不像小南说话的口气。倒好像是当地人的口音。
　　难道是“它”说的吗？这句话有什么含义？为什么只说这一句话？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2:00  

　　早晨吃饭的时候，老师走过来对我们说，那个负责绘图的考古所老师今天就会来，让我们帮她提前收拾好床铺，把备品领了。
　　我对小南说：“你去干活吧，我去收拾床领东西。反正我的方里也没什么，不像你的，有那么多事要做。再说。我的工地离宿舍近，比较方便。”
　　小南想了想，说：“那好吧。”她也知道，反正东西不多，顶多就是脸盆、水壶。被褥不用领，因为小雪走后那张床上的被褥本来也没撤，只是卷起来了，打开来重铺一下就行。这么简单的事，的确用不着两个人做，再说她也真的盼着快点去工地看她那个挖开的墓。
　　分开了，我就又回到寝室里，铺好床，去领了备品，都放到床下。被子好久没用，打开来有股潮味儿，我想了想，就把被褥拿出去晾到操场上。这一切做完了，赶紧回工地去。
　　探方里的民工们正在干活，自从我给她们规定了定额之后，她们的干活热情就提高了很多，不过每天基本上大半天也就干完了。起初时常会从土里挖出碎陶片什么的，她们每看到一块，就喊我一声，说：“小妹，给你的宝贝！”我开始还挺起劲地答应，跑过去拿过来看，后来连碎陶片都看不到了，也就是说，扰土基本上挖到头了，下面的土层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很。民工们就互相打趣，说把那几个戴首饰的――她们有好几个人都戴着金耳环之类的东西――身上的首饰都扔到里面就当是挖出来的文物吧，否则再挖不出东西来只怕小妹就要哭了。我说我是无所谓呵，只怕到那时候哭的就不是我啦。
　　小李师傅没在工地上，我想他一定在小南那边的探方里，不知道小南的工作进行得怎样了。抱着腿坐在探方边，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觉得舒服极了，只是有些无聊，因为除了看着这帮民工挖土以外再没什么事情可做。想着又要来的绘图的老师，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和小南两个人住惯了，一下子插进来个陌生人，而且是个年龄比我们都要大的人，想想有些不太情愿。
　　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方里的民工叫我：“小妹，小妹，快过来看一下！”
　　我站起来，答了一声，心想，不会又是陶片了吧？
　　跳进探方里，看到民工都停下来围在探方的东北角一带。我走过去，问：“怎么啦？怎么停下来了？”
　　一个民工呶了呶嘴，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当时吃了一惊。
　　
　　只见那里的探方边上，露出几块青色的大石块，空隙间的土正簌簌地向内滑落，这说明，石头的下面，是空的！
　　我一个箭步蹿了过去，蹲下细看。青色的石块基本都是方方正正的，但是结合得并不紧密，有的地方会因上下的参差不齐而产生空隙，虽不大，但从土滑落进去的感觉看，里面似乎很深。我用手铲再拔些土进去，确定了下面是空的，心里一紧，想：这会是什么？
　　单凭几块石头毕竟还看不出什么门道来，我手一挥，对民工们道：“继续扩开些，小心别向下挖，范围扩大点就行了。”
　　她们答应一声，赶紧开始行动。大概一天到晚地挖土也挖腻了，看到有这么个新的转折，大家都来劲了，没有人偷懒，很卖力。
　　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一热，有些感动。这些民工虽说干活的时候比较喜欢耍滑，但实际上都是很好的人，我和她们相处得也不错。大家都说我这个方里的民工好，不像有的方里的民工那么奸滑刁钻。其实这些人还是很纯朴的，只要你尊重她们，对她们体谅，她们会很真诚地对待你。比如常常带来家里果树上的果子让你吃，给你烤红苕，带你到家里玩，因为的探方里不出东西而替你着急……那是一种很像是亲人的感觉，让在异乡的我感到被关心的温暖。
　　因为人手多，又努力，一会儿的功夫东北壁的青石块就露出了一大面，嶙峋交迭，并不是平平地结合在一起，而是垒起来的。正在扩着，突然间一个民工惊叫一声跳开，旁边的人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向后让。我连忙冲过去，低头一看，原来是铲子碰开了一个蚂蚁窝，黑亮巨大的蚂蚁群有如黑烟般无声而迅速地在石头上弥散开来，后面的蚂蚁还在无穷无尽地外涌，场面煞是惊人。难怪她们会赶紧避开，就连一向什么虫子都没怕过的我也觉得全身汗毛直竖，因为这蚂蚁实在太大、太多了，就好像整个的地面下都充满了这种黑亮巨大的虫子。
　　我说：“我的天，这蚂蚁也太大了。”旁边一个民工也惊叹道：“我长了这么大，都没看过这么大的蚂蚁！”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因为这时候想靠近都是不能，蚂蚁还在不停地外涌，让我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部关于食人蚁的恐怖片，那里的蚂蚁也是这样巨大凶猛的样子，还有剧毒，令人难以对付。虽然我想这些蚂蚁未必有那么夸张，但我也没勇气、同时也没必要这个时候去和它们较量。
　　只好和大家一起退开来，看着它们在石头上和土堆上越聚越多，后面的还在往外爬，真的好像永远爬不完了一样。那块地方泛起一大片聚动着的黑色，我看到它们相互碰撞着急速地穿行着，好像是灾难到来时混乱的人群。
　　我对一个民工说：“快去，把我们老师找来。”她应了一声，急急地走了。老师在小南那边的工地上，走过来最快也要十分钟，等到他来，大概蚂蚁也就差不多爬完了吧，正好让他看看这青石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仰起头看看上面。我的探方正靠着一个类似小山丘的所在，探方壁就是这个小山丘的山脚。山上长满茂密的树和草，我从来没上去过，因为比较陡，再说上面也没什么吸引我的东西。看到这些青石块，我却不能不重新打量一下这个山丘了，很显然，青石块还能继续向山丘的里面延伸，而下面肯定是空的，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说……难道说这个我从未注意过的小山丘会是一个大型的封土堆吗？作为山丘它是不起眼的，也谈不上很大，但如果是一个封土堆的话，那就很惊人了，那意味着，这下面所埋藏的墓，绝不会是一般的大！
　　想到这里，我的手都激动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天呵，如果这真是一个超大的大墓，而我是它的第一位发掘者，那会怎么样呢？接下来的事，我想都不敢再往下想了，简直就像是梦里的一个奇迹一样。
　　我觉得腿有点软，就直接坐下来了。在工地上本来就是逮哪儿坐哪儿，没什么讲究，这个时候更是想不起来。旁边一个民工体贴地把铲子把递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来就坐在上面，连谢谢都忘了说，只呆呆地盯着对面的石块和土丘。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翻腾着，像开了锅的水，又像那些乱爬的蚂蚁都爬到了我的脑子里，闹哄哄地，一点章法都没有。民工们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议论著，那声音对我来说就和每天早晨檐下的鸟雀聒噪一样，只觉得在耳边响，却没有任何意义。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3:00  

　　老师终于赶来了，我连忙站起身迎上去，带他去看我们挖出的石块和蚂蚁窝。
　　　　蚂蚁还是很多，只是没刚涌出时那么吓人了。老师蹲着看了一会儿，说：“这种蚂蚁窝……从前他们挖汉代的大墓的时候也挖开过这样的大蚁窝。”
　　　　我忍不住问：“您觉得这下面会不会是个大墓？”
　　　　老师没回答我，看得出来他正在仔细地考虑什么。
　　　　不管多急，我只能耐着性子等。
　　　　这时，有几个人凑了过来。我转头看去，不是我方里的民工，是隔壁探方的。我说：“你们有什么事？”
　　　　他们笑嘻嘻地，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说：“小妹，帮个忙。”
　　　　我不解道：“要我帮什么忙？”
　　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想逮点你这里的蚂蚁……”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着他们发愣，不知他们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看我这副表情，连忙解释：“这种蚂蚁可以入药的，很难找，正巧这里有，让我们抓点回去，他的爸爸”――说到这里指着其中的一个人，那人看我看向他，连忙一个劲儿向我点着头笑――“病得很重（是什么病他当时说的土话我也没听清楚，只记得是个很麻烦的病），这个蚂蚁可以治病的。”
　　我这才明白，我说：“好嘛，去逮。可是你们怎么逮呵，它们到处乱爬，你们用什么装呢？”
　　那几个人说：“我们来想办法。”看到我这么痛快地答应，他们很高兴，就拥过去逮蚂蚁。老师站起来让到一边，我们看着那几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有人还点着了几张，蚂蚁们在火的威胁下更加慌乱地四处爬，那些人就用纸来包，连土带蚂蚁包了几包，约摸着够了，就站起身来，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我看看老师，他瘦削的脸上还是一副沉思的表情，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听到身后有民工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小李师傅来了。
　　我站到他身边，轻轻问：“你看这个……有没有戏？”
　　他皱着眉打量了半天，凑过去蹲下身拿手铲磕了磕那些青石，又把土拔了一些在石缝里，然后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就回头叫民工给他一把铲子。拿起铲子来，他撬了撬一块比较外露的青石块，石块动了动，但显然不足以被撬开。看来小李师傅的力气很大，可对付这种大石块还是不够。
　　等他回来，我禁不住又悄悄问他：“你觉得这下面会不会是个大墓？”
　　他面色凝重地盯着那些石块，微微点了点头。
　　安拉！我在心里狂喜地叫起来。要知道小李师傅的眼力和感觉可是极其棒的，他要是能这么肯定，十有八九就是准的。
　　我眼巴巴地看着还一言不发的老师，心想，老师在想什么呢？总不会看到这是个大墓，就不让我负责了吧？
　　想到这里，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老师终于肯开恩转过身来了。我不敢表现出太着急的样子，只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以示询问。
　　老师说：“看样子，像是。”――听到这里，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来了――“但是…”――天哪，怎么还有但是？！――“还是不要挖了。”
　　我终于没忍住：“您说什么？不挖？为什么？”
　　老师看着我说：“对，不要挖了。”
　　我觉得实在无法理解，明明看到有大墓的可能性存在，却选择放弃，这也太让人难以想象了。更何况，是在我的探方里。老师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呵？
　　老师对小李师傅说：“这个方做到生土就回填了吧，下午让民工把这些石头重新填回去。把其余部分做完就行了。”
　　小李师傅点点头，我满心希望会从他的口中听到不同的意见，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看我一脸的不是滋味，老师又回过头对我说：“你别想不通，这要真的是个墓，那就太大了，你只看看上面的这个土丘，光挖土就得多少时间才能挖完？我们的发掘时间还剩一个多月，肯定不够，况且要是挖这个，费用就大了，我们根本挖不起。”
　　我无语。
　　老师走了，我坐到探方边上，垂着头，拿手铲在地上乱划，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在这里哭，千万不要在这里哭，太丢人了。但还是没忍住，眼前一热，看着几滴晶莹的水珠落到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里。
　　探方里很安静，只听到民工们铲土的声音。她们一反常态地低头干活，只偶尔简单地说一两句话，和平时的热闹场面大相径庭。我知道她们在用这种方式来同情我，这让我更加难过。
　　感觉小李师傅慢慢走过来，坐到离我不远的旁边。我不敢抬头，怕被他看到我哭的样子，也不想说话。我知道我不应当表现得这样软弱，一座墓而已，不挖就不挖，犯不上这么情绪激动吧。但心里这么想得明白，眼泪却仍旧不争气地掉下来，眼前的地面上有了一小团湿湿的痕迹。
　　唉，不知道眼前这几千年的泥土，是不是还曾经被别人的眼泪打湿过？那双眼睛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流泪？泥土永远是沉默的，它注视着一切，包容着一切，隐藏着一切。所有热闹的生命最后都会住了嘴，静静地回到它的怀抱里，而它，依然不动声色，静静地等待。
　　小李师傅也在沉默。我想他走过来是想安慰我几句，可这显然不是他的强项，所以他坐在那里，半晌也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打断了这种沉默，他说：“从前在我们那里，死去的牧人是不会被埋葬的，我们会用马车拉着他，一直到他掉下来，他躺下的地方，就是他长眠的地方。”
　　我说：“这个我听说过。我觉得这样很好。”
　　小李师傅接着说：“你们汉族人总认为‘入土为安’，入了土就真的安全了吗？”
　　我说：“当然不是了。早在从前魏文帝就感慨过天下无不被盗之墓，入了土又有什么用，还是一样不平安。倒不如像蒙古族的牧人们那样，把一个身体简简单单还回天地间，反倒没有这些苦恼。”
　　小李师傅说：“所以说，睡了的人，就让他睡吧。”
　　我心里一动，看他一眼。他的目光看向下面远远的长江，江面上，一艘客轮正缓缓驶过，留下一声悠远的长鸣。
　　
　　两年之后，当我在听一次关于铭刻与碑帖的专题课的时候，老师讲到，从前的人有些会在墓室中放一块砖，上面刻上一些文字，大意是请那些后来由于种种原因而挖到此墓的人不要打扰地下人的安眠。他说，曾经有一块这样的墓砖拓片，上面的文字令他看了不由得深深地感动。那是一座夫妻合葬墓，砖文上写着：“生得同衾，死得同穴，千载邂逅，君子见此，幸愍之！”（大意如此，但笔记被同学借走，不能核对了。）听到这里，不由得鼻子发酸，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静静地留在长江边上的大墓。不管怎样，我一直相信那的确是一个大墓，虽然我没有亲手去发掘它，但就像小李师傅说的，睡了的人，如果能够的话，就让他睡吧。第一期的水位恐怕还淹不到它，但第二期蓄水的时候，它就会真正地长眠在江水之下，不再害怕别人的打扰。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4:00  

　　请来负责绘图的那位考古所的老师在傍晚时候到了。我和小南吃过晚饭回寝室时，看到她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她看去很年轻，好像还不到三十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当时她其实已经三十四岁了），梳着短发，有着很清秀的面容，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由于是从内蒙直接来的，一路旅途想来是很劳顿，不过她的精神头很好，看到了我们就开朗地笑着打招呼。我们也赶紧过去帮忙，她说：“不用了，我也没什么行李。”我看了看，她的确只提了个随身的小包，比起我们的行李来，少了将近一半的东西。
　　她也是第一次来三峡，不过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她一年中要有大概9个月是在外面的，在家的时间不到三个月。只是她的工作范围多在北方，南方很少来。我问她刚到这里觉得怎么样？她说：“还可以，风景很好，就是下船后要上的台阶实在太多了。”
　　为了表述方便，我就叫她韩姐吧。后来才知道，她的父亲是当地非常有名的国画家，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关于韩姐的事，其实有很多可讲的，不过留到以后再说吧，后来我们成了极好的朋友，直到现在。
　　韩姐刚来的那个晚上，我们都睡得很早，习惯晚睡的我和小南为了能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就改变了作息时间，九点左右就上床休息了。韩姐问我们平时是不是也这么早就睡，我和小南就说，差不多吧。
　　由于不习惯这么早睡，加上本来就睡眠不好，我躺下来好久都没睡着。耳朵里听着小南和那边床上的韩姐都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想必是已进入梦乡，而我还在这里翻来覆去，不知怎么才能赶快睡着。这个夜晚很安静，静得似乎有些不真实，说来奇怪，我觉得自从我来这里之后，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安静的夜。更奇怪的是，有声音的时候觉得睡不着，这种一丝声音也没有的时候反倒更睡不着了。我的听觉敏锐到在捕捉一切可能发出的声音，这让我的精神十分紧张。可是，除了她们的呼吸声，我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但是，我觉得这个状态不正常，因为我总有一种莫名的全身绷紧了的感觉。以我的经验，每次有这种莫名的紧张情绪时，总会有一些事情发生。那么，这一次，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难道说，那个飘忽不定的“它”，会在这个晚上再次来临？
　　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好像有两天了，我没有听到那种莫名其妙而来的木鱼声。而从前，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它总会忽远忽近地响起，直到我睡着了听不见为止。为什么这几天没有听到呢？也许前几天听到的真的只是一种幻觉？那么小南听到的呢？难道我们只是有共同的幻觉？
　　这个解释未免牵强，但在睡不着而又精神亢奋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会充满各种奇怪的问题。这么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想，一来二去就成了恶性循环。如果是平时，我就会起来打开台灯看书，但这时候不行。虽说小南不管我开灯关灯她都会照样睡她的觉，没什么感觉，但韩姐毕竟一路辛苦，万一我影响到她休息，那就不好了。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失眠，就害得她也跟着睡不好觉。
　　正想到这里，突然听到从韩姐那个方向传来低低的喘息声，伴随着微弱的闷哼，就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拼力挣扎而发出的声音。我一下子坐起来，细听一下，是真的，声音的确是从她那里发出来。因为一直就没有放松紧张的神经，所以我的反应很快，掀开被子跳到地上，趿着鞋子几步就来到韩姐的床边。黑暗里看不清，但听声音她似乎挣扎得更厉害了。我知道这种梦魇的状态只要有外力介入就会马上解除，所以我立刻伸出手去摇晃她，一边轻轻地叫：“韩姐、韩姐，醒一醒！”
　　只叫了几声，她果然很快就醒了，猛一下坐了起来。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一声一声，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我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小声说：“没事，没事，我在这里，别害怕。”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后来相处得久了，我才知道韩姐的胆子很小，小到晚上一定要拉上窗帘关严了门才能入睡，这简直就和小雪差不多。而这样的人，却常年和墓葬遗址打交道，也真的是难为她。但那时候我还并不了解她，我安慰她的时候，还有些不理解，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会把她吓成这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渐渐平息下来，可以说话了。而她平息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心里一沉。
　　她说：“这屋子里有鬼。”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5:00  

　　说实话，听到韩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点吃惊的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沉甸甸的。经过前面的一些事情，她说出这话当然是意料之中。但我没想到，它会这么快就再次出现，而且就在韩姐刚来的第一天。一个小南已经令我头痛，难道又要加上一个吗？
　　想到这里，对于它，不由得又多了些气愤。一直没有对它有过任何的伤害举动，甚至连咒都没念过，只因为我并不想为难它，何况没有搞清它出现的原因，我也不想有太极端的行为。但它并不和我沟通，反而不停地骚扰其它的人，这种方式真是太可恨了。虽然我并没有把握对抗她，也明白自己没那个能力，但如果它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一定要想办法对付它。
　　韩姐看上去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她说：“没事了，你快去睡吧。吵到了你，真不好意思。”
　　我说：“没关系，其实我本来也没睡着。你是做噩梦了吧？”
　　我的语气尽量放松，缓解她的紧张。我们都怕吵醒了小南，就压低了嗓子轻轻地交谈。
　　她说：“你说得对，也许就是个梦，只是太像是真的了，我刚一醒来，都分不出是梦还是真发生的事。”
　　我说：“你梦到什么了？”
　　她说：“我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踢开门闯进来，男的就站在那儿”她边说边指着床头附近的位置，“那个小孩就冲过来对着我喊，你还我的床，你还我的被子！还一边揪我的头发，往我脸上吐口水。他的声音很尖，但听上去一点也不像小孩的声音，我说不上来，反正那不是小孩的声音……”说着说着，她似乎又听到了那声音似的，停下来，侧耳细听，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我拼命地反抗，可是觉得手和脚都像被绑住了，一点儿也不能动。那个男人也凑过来，把脸贴得离我很近的地方，嘎嘎地笑，那个笑声真是太难听了，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想喊人，可是嘴里发不出声音。我当时肯定是醒着的，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动不了。后来，我听到好像有个女人的声音说，走吧，他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叫醒了。当时身上麻麻的，只觉得害怕……不过这会儿好多了。”
　　我说：“难怪你醒来就说这屋里有鬼，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愣愣地想了想，说：“我说过这话吗？没有吧？”
　　我说：“你刚才静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的。不过没关系，当时可能你还没完全清醒吧。只是个梦而已，不要紧。要不然你睡我的床吧。”
　　她忙说：“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你快去睡吧。”
　　我看她这么说，也不好坚持，安慰了她几句，就回去躺下了。
　　这一来更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黑黑的屋顶，脑子里开始考虑刚才发生的事。
　　出乎我意料的是，韩姐梦到的――姑且说是梦到的吧，即使她觉得是真的――并不是我先前想到的那个“它”。我在感觉上的“它”是个女人，因为“它”来时附在小南身上的样子，也因为昨天晚上我耳边那个清晰的声音，那明明是个女人的声音。对了，说到这里我一下子又想到，韩姐最后说起听到过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走吧，他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会不会就是我听到的那个？那么男人和小孩又是怎么回事？而韩姐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明明是‘这屋子里有鬼’，她却不承认她说过那句话，而且很肯定。那么到底是她没记住，还是我听错了？不对，我明明听到她是这么说的，难道……难道我听到的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想到这里，身上不由得有点冷。
　　翻了个身，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前放着楞严咒的坠袋。这是唯一让我安心的法宝了，一感觉到它，我就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接着再想：“韩姐听到那个女人说，走吧，他来了。那个他又是谁？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小孩让韩姐还他的床和被子？那床是小雪住过了的，被子也是她盖过的，我只是换了新的枕巾和床单、被罩，无论如何和一个男人一个小孩扯不上关系。他们为什么要来找韩姐呢？”
　　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同学给我讲过的她妹妹的事，好像和韩姐这个有些像。她的妹妹去亲戚家，住在那里的时候也是半夜被吓醒了，说有个老太太很凶地冲过来拽她的被，还骂我同学的妹妹占了她睡觉的地方。小姑娘被吓得不敢再睡在那里，只好去表姐床上挤了一宿。我的同学讲给我之后还说，有明白的人后来告诉她们，床不能随便空着，尤其不能在长期空置的床上放行李，否则就像空久了的屋子容易出问题一样，会吸引一些不干净而没地方去的东西到那儿去停留。她还说，从那以后，她们再不敢把床随便空着不住了。韩姐刚才所经历的，不是和这个一样吗？
　　那么，她睡在那里，会不会再出问题？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6:00  

　　这么一想，我更睡不着了，竖起耳朵关注着她那边的动静。我想她也没有睡着，偶尔会翻下身。换了别人，只要稍稍胆小一点，被这么惊吓过以后恐怕都不能马上睡着吧。但我这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想：要是她平安地睡了，那就大概真的只是个梦，我也就不用担心了；要是她还有问题，那她肯定不会反对和我换床。
　　又听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动静，我的神经慢慢地松弛下来，暗暗笑自己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她一路上这么劳累，一旦放松，本来也很容易出现一些状况的，看来我是这几天被小南折磨的，看什么都不正常。而实际上最不正常的人，只怕就是我自己。
　　这么一想，就踏实下来了，不一会儿，便开始进入一种半睡眠的状态。脑子里有些昏昏的，仿佛听到有好多人在我身边吵吵嚷嚷，可我实在太困了，也懒得理，只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是民工们在吵架吗？又怎么了？工资给少了？
　　直到一声尖叫再次惊醒了我。
　　我被惊得一下子弹起来，因为起得太猛，一时间竟分不清东西南北，是真是幻。坐在那里定一定神，才听出声音还是从韩姐那里传过来的，这次她叫得太响了，连熟睡的小南都被惊醒。我俩几乎同时跳下床，小南还顺手打开了灯，我们一起冲了过去。
　　灯光下，只见韩姐闭着眼在拼命摇头，发出急促的喘息，她张开嘴似乎又要发出尖叫声，但我和小南合力地摇晃她，一面大声叫她，她终于停下来，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散乱地看着我们，额头上满是涔涔的冷汗。
　　我和小南相视一下，继续叫她，只是声音柔和下来。
　　小南撩起枕巾，帮她轻轻擦拭额上的冷汗，一面说：“没事了，没事了。”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一样。（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过了好一会儿，韩姐才终于一点点恢复了正常，散乱的目光渐渐集中起来，看到了围在她周围的我和小南。她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慢慢地坐起来，半垂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尊塑像。
　　我和小南都有点慌了，对视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子里一时静静地，只有头上的日光灯发出吱吱的交流声。
　　良久，韩姐才抬起头来，说：“我没事了，你们睡去吧。真对不起。”
　　她的声音显得那么疲惫和微弱，和白天看到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小南说：“你……是不是做梦了？”一边说，一边看看我，目光里带着疑惑和不安。
　　我轻轻摇摇头，示意她没关系，不要担心。一面坐到韩姐对面，轻轻问：“好点了吗？”
　　韩姐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看得出来她还有些惊惶不定，我暗暗猜想，她这一次又遇到什么了呢？
　　小南不会明白，因为方才我和韩姐对话的时候她根本没有醒，她只是用担心的目光看着我们，我想她一定是又想起了她和小雪经历过的那些夜晚，虽然她这一段没有再做噩梦，但那些噩梦的阴影却并没有从她的心上完全消散，所以一看到韩姐的样子，她不由自主会再一次联想到那些可怕的日子。
　　这个时候，只能尽量让大家都稳定下来，不要有更多的胡思乱想才是。但是，我该怎么办呢？看着韩姐和小南，我从心里往外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小南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韩姐却是刚一来就被出现的异状吓到了。而我呢？我能用什么办法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一想到这里，突然感到空前的疲惫和无力。本来白天就因为大墓的事情心绪极差，再加上整个晚上一直就在失眠和紧张中绷着神经，这时候所有负面的感觉一下子都涌上来，就像是快要决堤的洪水，只凭着一层薄薄的意志力在勉强地支撑。但是，我又能撑多久？
　　
　　这个晚上就这么稀里胡涂地过去了。韩姐还是和我换了床，小南尽管对换床的问题有些疑惑，却也没问什么。大家都很累，没有精力再说再问。我不知道韩姐到了我那张床上睡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小南后来睡得好不好，总之我到了她的床上的确是睡着了，因为太疲劳。这种疲劳似乎是从骨缝里散发出来的，很快就弥漫到了全身，这一睡下去，我觉得我似乎再也不想爬起来。
　　
　　但终究还是要起来的，仿佛只是一眨眼，我就被手表上的闹铃催醒了。第一个感觉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管了，我就要这么睡下去。可又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无比痛苦地让自己从暖暖的被子里爬出来。
　　小南和韩姐也相继起来了，大家忙着洗漱，谁也没说话。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像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着每一个人，她们两个好像都在想心事，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也没有兴致，不想说话。三个人收拾完毕，就锁了门去吃饭。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7:00  

　　吃早饭的时候老师走过来，问韩姐昨天休息得怎么样，住得是否习惯之类的问题。我和小南悄悄看了韩姐一眼就低头吃饭，心里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出乎意料的是韩姐很平静地笑笑说她休息得很好，住得也习惯，还说我和小南对她很周到，接下来就和老师交换意见，问什么时候开始正式的绘图工作。老师内心的想法当然是希望她越早越好，因为挖出的遗物都堆在库房的架子上，有很多，而且还在不停地出，绘图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不抓紧，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最后收尾时的进度。不过老师还是说，她这么远来就休息几天再工作也来得及，不要太累。韩姐说休息就不用了，一会儿带我去库房，看一下从哪些画起就行了，我不累。这么一来二去地说了几句，定下来她吃了饭就要开始工作了。
　　我和小南默默看了看韩姐，心里都对她有了一些佩服。换个人，也许会和老师谈换房间的问题或是最起码要多休息两天吧。她是从地方所请来的，工资给得也并不高（最起码没有那些地方考古所挖大工地时给的工资高，科研教学单位是没有那么雄厚的发掘资金的），并且她来之前我们就知道她画图的工夫很好，很多人都想请她画，但要和她们所的所长关系好才有可能请得到，因为光是她们所的图就够她画的。这次来三峡，她也是硬挤出来的时间，所以老师对她很是另眼相看。在这种情况下，换了别人有可能会据此讲讲条件，至少也会渲染一下自己的辛苦不易，但她却什么也没说，刚一来就投入工作，根本不提条件，让我们初次接触，就能感觉到她人品的优秀。
　　此后的相处时间里，我和小南的确也越来越喜欢韩姐了，因为她真是一个极好的人：善良、认真、踏实，还非常幽默――关于这个，我在后面的文章里会写到――和韩姐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我们三个人亲如姐妹，这种温暖的情谊使得这个难忘的考古实习之旅也变得更加值得回忆，并使我们结下了日后长久的友谊。
　　谈完了上午的安排，韩姐匆匆吃完了饭，就打算回去看看库房里的遗物。我看她眼圈有些发黑，明显有睡眠不足的痕迹，心里有些不忍，毕竟我知道她昨夜所遭受的惊吓。我说：“韩姐，我看你上午睡一觉，下午再去库房吧，你昨晚没睡好，工作起来也不一定能有精神。”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我不累。”对我和小南摆摆手，就先走了。
　　我和小南也很快吃完了饭，打算去工地。分开的时候小南问我：“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摇摇头，说：“现在没时间，也说不清楚，等有空再说吧。”小南只好点点头，大家各自上工去了。
　　探方里的民工们来得很早，不到点就开始干活了。我说：“咦，今天你们好积极呵，是不是小李师傅给你们发奖金啦？”她们笑着说：“哪里来的奖金？早干完就早收工嘛。”
　　听她们一说，我心里有些沉。这个方眼看着就做到底了，这一点恐怕连民工们都心里有数。一个空方，除了碎陶片就是生锈起泡的烂棺钉，我基本就没有什么收获（这只是当时的想法，现在我不会以是否挖出东西来看待有没有收获这类问题了）。看着大家都或多或少地从自己的探方里发现这样那样的遗迹、遗物，而我呢，连个最简单的墓都没挖到。哪怕有点人骨数据也好，可是这个想法现在看起来都已经是个奢望了。我看着那个露出青石块的探方壁，心里又一阵委屈难过，好不容易调节过来的心情重新变得沮丧起来，一下子丧失了说话的兴致。
　　小李师傅上来了，他看到民工们在干活，大声说：“你们今天倒挺自觉！”民工们嘻嘻哈哈地和他打趣，我懒得听，也懒得参与，索性一个人坐得稍远些，朝着江面去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小李师傅走过来，说：“你今天也可以早收工，这个探方基本上要挖完了，一会儿都清理干净，你把图画一下，就差不多了。反正没出东西，你比他们都省事。”
　　我没看他，因为怕眼睛里有小刀子飞出去扎他。这个时候居然还来泼冷水，真是太过分了！
　　他看我连头都没回，也不说话，想必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这话对我的刺激，一时没话说了。我们就这么呆在探方边的土堆上，我坐着，他在我身后站着，气氛一下子变得又沉闷又尴尬，这是我们自认识以来还从没有过的局面。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离开了。
　　果然让小李师傅说中了，在民工们的积极努力下，这个方不到中午就见底了。她们叫我：“小妹，现在还做啥子？”
　　我苦笑一下，说：“没啥子了，你们收工回家吧。”
　　　　挖了这么久，第一个是空方，第二个即使不是，现在也还等同于空方。
　　　　搞理论的说空方不空，我想他真是跳出来说话，说得豁达。第一次做田野，上手就是两个大空方，看着别人都兴高采烈地出东西，我怎么能轻松愉快地对自己说：“没关系，空方不空”？ 
　　　　毕竟我当时还只是个没有经验，对田野实习充满了向往的学生而已。
　　
　　　　强忍着心里的沮丧，一个人来到挖空了的探方边，画图。
　　　　事隔三年，回首当时，我仍然可以依稀看到在明媚的阳光下，我孤独地忙碌在探方边上的样子，只是当时那种强烈的失败感现在已经可以轻松地面对了。成长只是一刹那的事，成长往往只源于一件件也许在后来已被我们无数次忽略的小事，就在这细细的链条中，我们逐渐串起了自己的生活，而且在再回首时才哑然失笑，那个时候，原来是那么认真。
　　　　就在不断的回首和笑悟中，我们获得了对于生活的经验，我们终于可以自命面对一切波澜不惊，我们自认为自己成熟了。
　　　　但是，我却仍旧怀念那个曾经充满感情认真面对一切的时候，只因为，已经很难再有那样难以忘怀的体会。
　　　　现在的回顾，更像是一种冷静的旁观，把当时的自己慢慢地解剖开来。每当这时，会迷惑地想，那个我，和现在的我，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吧？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8:00  

　　小李师傅从别的探方返回来，看到我正在拿着米格纸画图，就走过来问：“到底了？民工都回去了？”
　　我只点了点头表示回答，心里想，你都看见了还问什么，简直是在说废话。
　　那个时候心里只是觉得有气，说不上具体的事情，反正看到听到什么都不顺眼，失去耐心，没有宽容。
　　他倒也不在意我的反应，蹲在旁边看我画图，还挑了若干处毛病。我咬着嘴唇，越来越没耐性，最后终于站起来，说：“我要休息了，不画了。”
　　他笑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就因为那个没挖的大墓嘛。”
　　我转头看他，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挖出来东西又不归我。”
　　他说：“别人都挖出东西，只有你没有，看到大墓又不让你挖，你肯定要生气。”
　　真正领教了蒙古人的真实和直率，根本不给人什么转弯的余地。只说最实质的部分，没有铺垫和修饰，哪怕是为了给你留点面子也好。
　　我被他说中了要害，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明明是这样想的，可是被他这么毫不转弯地说出来，仍然很不习惯。我们所熟悉的方式是把一切都藏起来只给你一点暗示，弦外之音，绵里藏针，有点知识的人擅长做这样的工夫。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很难想象会有这种谈话方式的存在。
　　他却像个孩子一样很得意地笑起来，说：“我说对了，你就没话说了吧。”
　　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说：“对，我就是不高兴，又怎么样！”受他影响，我干脆也不掖着藏着，话一出口，才发现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心里想说的话，感觉很爽呵。
　　他说：“哪个考古的人能保证一铲下去就能挖出个大遗址？挖不到东西是经常的事。我做了这么长时间，要是都像你，工地上没人干活，都回去生气了。”
　　接着他又说：“这个地方，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好挖的。等有机会你到我们内蒙去，看看我们挖的元墓，里面光是金子的耳环，就快有小手指那么粗。”
　　我知道，元朝贵族尚厚葬，尤喜以金珠宝贝随葬，他说的情形，的确很多。上宋元考古课的时候老师给我们看元代一些大墓的图片，里面真是金碧辉煌，让人叹为观止。连我们这些对财富没太多概念的人，都看得眼前发花。大家都说，一生哪怕能挖出一个这么象样的墓来，也不枉学考古一次。
　　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发现的快乐。
　　我被他说得有些理亏，气也没那么大了，可是嘴上还说：“我又不是财迷，不想挖什么金子。”
　　他笑眯眯地说：“主要是你没有挖到。”
　　我气结，狠狠瞪他，眼里直喷火。
　　他又笑笑，摸了摸头，很轻松地说：“没关系，以后你可以去我们那里挖。一定会挖到。”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19:00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小李师傅、小南、韩姐和我坐到同一张桌上。韩姐和小李师傅看上去非常熟悉，我们一问，才知道他们在单位里不仅是同一个办公室，而且办公桌都是面对面。他们一见面就聊起来，用的方言让我和小南听得糊里胡涂，于是我们俩就聊自己的。
　　我对小南说：“我的探方做完了，明天就回填。”
　　她说：“那个大墓就真的放弃不挖了？”
　　我说：“对，不挖了，统统填回去。”
　　小南低下头默默吃了几口饭，没做声。看得出来，她也为此而不是滋味。过了一会儿，她咕哝道：“哼，看着吧，我们前脚一走，后脚就会有人去挖。”
　　尽管上午小李师傅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听到这话从小南的口中再一次说出来，我的心里还是钝钝地痛了一下，就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子砸到心上面。
　　我说：“那也未必吧……”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一点点把握也没有。在这个盗墓成风的地方，一个初露端倪的墓葬（尤其可能会是个大墓）就犹如海中受了伤的猎物，只要散发出百分之0.01的血腥味道，就会让附近的鲨鱼闻风而动。
　　但就像我在前面说的那样，我在心底深处拒绝相信这个可能。明知道这是个无力的回避，但我还是无力地坚持。
　　善解人意的小南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挟了口菜吃着，一边说：“你下午要是没事，去帮我好不好？我正在画图，我们可以一起做。”
　　我想了想，说：“好吧，反正没事可做了，就去跟着你长长见识吧。”
　　
　　午饭吃罢，我和小南也没回寝室，就直接去了她那个探方。这是小南提议的，我没有反对，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有话要单独和我说，但不想让韩姐听到。
　　小南的探方里静静的，民工们都回去休息了，要两点钟才来上工。那个清理完毕的砖室墓在阳光下沉默着，墓口里面藏着黑色的阴影，像沉思中的眼睛，似乎还在自顾自地沉淀着遥远的回忆。只是回忆的物质内容都被清走了，那是一组陶俑、几个铜箭头和一个铜弩机，一些铜五铢钱，还有一个黑陶的虎子。说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不知道虎子是什么东西，那是古时候男用的溺器，很常见。根据出土物的特点，这个墓被定到三国时期，一个历史上让我很感兴趣的时代。因为有关它的正史、野史和小说都让那些早已逝去的人物一下子变得活生生的，从一排排断断续续的黑白历史影像中很鲜明地凸现出来，仿佛那一切和今天之间的距离，不过只是一弹指间的轮转。
　　然而对于时间本身来说，本就无所谓刹那与永恒，这条没有源头与结尾的河流无声地流淌，我们的历史，对它来说，也许只是幻象。
　　想得多了。叹口气，顺着探方里挖出的土阶梯一级级走下去，一直走到千年的土层中，去面对那黑黑的、沉默的眼神。
　　只是一个很简陋的砖室墓，砌墓的墓砖虽是完整的，上面还有整齐的菱形花纹，但墓中的地面却是残断的砖石拼镶而成，流露出淡淡的寒酸。
　　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墓墙，丝丝凉意沿着指尖沁入。莫名地忽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时空上虚幻的交迭，原来可以如此令人迷惑。那个曾经长眠于此的人，哪里会想到，千载之后，会有陌生的人来到他的墓圹之中？而我呢，没有来此之前，又何曾会想到我能够以活生生的身体，走进千年之前古人的长眠之地？
　　何因何缘呵？是我追溯不清的因果。
　　小南静静站在旁边，没说话。很了解的朋友了，她想必知道我正神游在怀古怅今的情绪之中吧。更何况，也许她初次走进这个由她亲手发掘的墓中时，其心情的复杂，会更胜我十倍。所以看到我的样子，她没有丝毫打扰。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在无病呻吟，不过是三国时代一个简陋的砖室墓而已，哪里就有这么多的想法。我也自知自己不可救药的多愁善感，只是总也没法改变，本性难移。但正是这些吸引着我越来越热爱考古这门专业。想想看，我们从历史文献中只看到平面的、主观的、暧昧不明的、在流传过程中不可避免要错误百出的记载与表述，而我们从地下亲自动手找到的，却是从前那些先人们生活过留下的活生生的证据。就像我手指正在触摸到的每一块墓砖，虽然褪去了出窑的温度，却仍印着古时工匠们看不见的手迹。也许我的手指，此时正划过他们湮没难寻的指纹，完成了一个跨越时空的接触。汉代的工匠们有时会在未烧的砖坯上用手指写下：“做壁正独苦”、“为将奈何，吾真愁怀”或是“五内若伤，何所感起”的句子，经火之后，这些字迹便无法磨灭地留在砖上，后来的人便凭籍着这些冰冷坚硬的砖，触摸到了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工匠们真实而柔软的内心。当代工业社会大生产在线的工人们，已经失去了这种倾述的自由，他们等同于机器，日复一日重复着紧张机械的劳动，甚至无暇让这样的感慨从心中萌发，便被扼杀掉了。我们手中的产品，不会承载他们的情感，不会述说他们的内心，所有人性的东西均被省略，只剩下赤条条的价值，商业价值，使用价值，唯独没有人的价值。
　　是我的悲观吗？还是整个人类的悲哀？所有的得到均以付出作为交换代价，当我们充分享受得到的欢乐之时，有没有认真地想过，我们，是以什么样的代价在做这种交换？
　　不再深入地去想了吧，只怕会有人嘲笑或反对我的想法，那又何必。我并不认为古时好过今时，并不认为发展有什么错误，只是作为一个渺小的个体，对身旁的世界发些微弱的感慨，尽管我明白这于事无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0:00  

　　小南打断了我的沉思，说：“这个墓最迟这几天就要回填了，因为怕塌顶。你站在这里面，怕不怕会突然塌顶把我们埋在里面？”
　　我笑笑说：“古墓葬今人，也是逸事。老辈人说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真被埋在这里面，还是造化呢。有几个人能有这么奇妙的死法？大概除了盗墓的，也就是考古的有这个机会了。”
　　小南也被说乐了，她说：“听你这么一说，倒省事了，我们不用再找地方，就在这里来个永垂不朽吧。”
　　我们都笑了，环顾墓内，我看到了小李师傅所说的东壁上那个盗洞。
　　他说得真对，确是个盗洞，很巧妙地从侧面挖进来，大小正够一个成年人钻进来。
　　这个洞的时间很久远了，老师说大概是落葬了没多久就被盗了的。盗墓的君子们真是神通广大呵，从专业水准讲，他们比考古的人本事大多了。
　　难怪最开始不少地方考古所的老师傅解放前就是做这一行的，他们的眼力和经验绝对不是院校的培养所能达到的。
　　
　　还没到上工的时间，我和小南在探方里面的土阶上并肩而坐，享受着暖暖的太阳下静默的时光。像这样没有民工吵闹聒噪的时候是很少的，周围的一切立刻变得凝固了一般，只偶尔从远远的老乡家那边传来几声猪叫。
　　又过了一会儿，小南终于打破了沉寂。她说：“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她找我来就是想说这件事。我没看她，只淡淡地说：“是韩姐做噩梦了吧。”
　　小南说：“我想不会是这么简单吧？只是一个梦，她会反应那么强烈？我也做过噩梦，可我从来也没被吓成那样子。”
　　我侧过头看她，说：“人和人对恐惧的免疫力不一样，你本来也比较坚强，所以自制力要好些。”
　　她摇摇头，眼里掠过一丝担忧的神情，说：“只怕，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我笑了笑，说：“那你说点复杂的让我听听。”
　　小南说：“到这里来的人，除了你，小雪、我、韩姐，都做过可怕的噩梦，你不觉得这个不正常吗？再说，你也说过，这屋子不对劲。”
　　我说：“屋子是不大好，但这段时间不是还比较太平吗？疑心生暗鬼，你想得多了，只怕会更糟。噩梦代表不了什么，情绪紧张就会导致噩梦。韩姐这些天长途跋涉，紧张疲劳都有了，再加上如果她是那种身体敏感程度较高、胆子比较小的人，像这样的情况很容易出现。你最好不要这么疑神疑鬼，像你从前那样什么都不信，我看倒比现在好。”
　　小南说：“有这么多奇怪的事发生，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解释不了的东西，又回避不了，要我不想怎么可能？”
　　我说：“想了又怎样？除了增加自己的过度紧张，还有什么作用？”
　　小南没理我的话，自顾自陷入了沉思当中。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手，说：“对了，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被她冷不防的举动吓了一跳，说：“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她说：“其实这几天我就在想这件事，但感觉上总是不确定。有时我不明白那是我记错了呢，还是真有其事，所以一直也没说。昨晚我睡不着的时候又想到这件事，突然觉得特别清楚，所以我想今天和你说说。”
　　我说：“那你说吧，我听着。”
　　她说：“有几次，我好像听到一种声音。”
　　我心里一动，问：“什么声音？”
　　她说：“好像是在叫我，说，小妹，过来，小妹，过来。要是我没记错，那应该是个女人的声音。奇怪的是，听到这声音，我就觉得心里高兴，高兴得不得了，特别想去找她，但是我又找不到她在哪里……”
　　我突然一下想起了那天晚上，回寝室的路上，小南问我听没听到什么声音那件事。
　　我问：“你怎么知道就是在叫你？说不定是哪个老乡在喊人，被你听到了。”
　　小南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不是。绝对不是。”
　　我说：“为什么？”
　　她呆呆地怔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能感到，我好像觉得，那声音，是在我脑子里面发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我的手。只一会儿的功夫，她的手居然变得冰凉。
　　暖暖的阳光下，一丝寒意慢慢地透入了我的心中。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1:00  

　　本来早知道，发生的这些事，的确有些怪异。但听到小南这么说，我还是感到阴阴的凉意。定了定神，我接着问她：“既然你说听到那声音在叫你，你答应了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说：“这个嘛，我记不起来了。好像是答应过？我没印象了。”
　　“那么这种情况出现过几次，你能想起来吗？”
　　她费力地想了好半天，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止是一次吧？至少在我感觉上，不止是一次。这个我真的想不起来，再想下去，我的脑子里好像就空了，什么都没有了，连刚才对你说的那些事我都没把握说它是不是真的有过了。越想，越空白。”
　　她用手指用力揉着眉心，很头痛的样子。
　　我马上阻止她说：“好了，不要想了。既然你不确定，它就未必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是佛经上说的话，我觉得有道理。想多了只能增加苦恼，不如放手。但是你一定要记着，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不要回答，只当没听见，告诉自己，这是幻觉，马上醒过来。记住没有？”
　　她似听非听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如果我答应了，会怎么样？”
　　我说：“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都说听到没来由的这种声音叫你，最好不要答应。话又说回来，这也许只是你某个梦境留下的痕迹，让你觉得似乎有过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昨晚看到韩姐这件事，你感到紧张，就把这个也联系进来了？”
　　她说：“我是觉得紧张。昨晚我再回去躺下的时候就没怎么睡着，把从前的事都想了一遍，包括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害怕。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敏感，本来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韩姐的身体一定比较弱，所以她的感觉要比我们更强一些，反应也就比较大。屋子虽然有些问题，但只要我们不理它，就算真有什么，也会自消自灭。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韩姐的紧张情绪缓解开，这样对大家都好。我们要是先乱了，只怕她会更紧张。她虽然没说，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很害怕，只是和我们不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我觉得她人不错，我们两个尽量对她好些，让她把心放宽，也许就什么事都没了。”
　　小南点点头，说：“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就不错，我会对她多照顾的。大家都出门在外，本来就得互相照应着。但是，我只害怕这样的事会不会再发生？对了，还有，后来你为什么要和她换床？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以前我听说过，长期没人住过的床，尤其是带行李的那种，容易招来一些不好的东西附在上面。身体稍弱的人睡在那里，就会被影响。我看她做噩梦，就想到这个，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拿这个试一下嘛。说不定换过来，她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小南说：“那我们来之前，这些床不都是空着的？难道只有我们几个做噩梦？”
　　我说：“这个你要我解释，我可说不清楚。只是人的阳气有强有弱，所以受干扰的程度不同吧。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个大坟岗，你看，墓迭着墓，阴气盛很正常嘛。反正我信这个，但我不怕这个。它有阴气，我们有阳气，相比之下，它该怕我们才对。退一步说，做考古本来就免不了和墓葬、遗址打交道，想那么多还不如不想。我就不信，就凭我们三个人的阳气，怎么就不能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吓跑？”
　　小南想了一下，说：“嗯，你说的有道理。从现在开始，不想它了！每天想这些，还干什么考古。忌讳多了都是拿来捆自己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说：“这话说得好。今晚回去我们也写道符，上书：‘考古人员在此，百无禁忌’，贴到门上，吓跑那些东西。”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3:00  

　　不知是我和小南信心起了作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自从那晚上韩姐的噩梦事件之后，一个多星期过去了，我们的生活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问题。韩姐和我们两个很快就相处得亲如姐妹，三个人好得不得了，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人们常说女人聚在一起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极其平衡，没有厚薄。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和性格与人品有关系。都不是计较的人，都比较直爽，尤其是韩姐。她虽然是汉族，但从小在内蒙生活，性情里充满了蒙古族的豪放直率，说话从来不转弯，而且爱憎分明，看不惯的事情，不会放在心里。即使她那么喜欢我和小南，但我们一旦有什么她认为不对的做法或想法，她就会立即指出来或是表示明确的反对。受她的影响，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很是透明，从不会有什么藏在心里的想法或是不快，大家在一起总是亲密而快乐。
　　我和小南没再和她谈过她刚来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更没有和她谈起过她没来之前的事情。不过自从我和小南在探方里谈过之后，我们都尽量调整情绪，每天积极快乐地做事，使韩姐的情绪也很快受到我们的影响而变得开朗多了。再加上自那以后的数天一直没任何怪异的事情发生，一切都正常得不得了，所以那件事的阴影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韩姐的工作态度是最让我佩服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守时，这么有责任心的人。她每天为自己规定好要画的器对象数，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才休息。这儿工地上的一切都是临时添置的，她唯一的条件就是一张桌子，一个台灯和她随身带来的画图工具。因为电压不稳，台灯的光总是忽明忽暗，而她透在硫酸纸上的图，细处的笔划几乎细若发丝，遇到花纹繁复的器物时，细节功夫更是不能马虎，且明暗关系全都以点绘的方式表现，这样的灯光条件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差了，可她手下出的每一张图都堪称是艺术品，精美得很。尤其是当地出土的一些民窑烧造的瓷器，瓷质粗糙不说，画工拙劣之至，那些线条往往漶漫不清，可她却能把那些线条所表现的东西画得清清楚楚，而且看上去非常好看。我和小南看得眼睛发直，都说看韩姐画的线图要比看那些瓷器上的图清楚漂亮多了。她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坐在屋子里画图，根本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有时要画到半夜。屋子里堆满了她要画和未画的器物，我和小南的床下堆的都是些陶罐、骨灰坛之类的东西，搞得我们寝室里的空气和库房里一样呛人。那些东西总是散发出强烈的怪味，混合在土腥气里，人从外面一进到屋子里尤其感觉明显。因为毕竟是冬天，窗子开得有限，通风不好，以至于隔壁的女生一来聊天，打开门就说我们的屋子好像个大墓室，一屋子的随葬品外加一股怪味，最可怕的是三个墓主居然还是活人。
　　不过我们三个人倒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开着玩笑起床，开着玩笑休息。韩姐很淘气，最擅长讲笑话和做模仿秀，她模仿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惟妙惟肖，让我和小南惊叹她极具表演天赋。尤其她对小刘师傅的模仿，更是令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小刘师傅的家在内蒙与山西的交界处，从小又到处走，使他的口音怪而好笑，而且很难让人听清。韩姐和几个师傅都是一个单位的，开玩笑开惯了的，她经常用小刘师傅的怪口音和他说话，让老实的小刘师傅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还给我们模仿当地考古所一位老师来打麻将时在麻将桌上的样子，着急的时候就用当地的话骂粗口，出牌的样子气急败坏，不过这些一让韩姐学出来不但不粗，反而搞笑得很。我们晚上聚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不好好说话，用工地上一些人的口音和方式来说，我们一听就知道她学的是谁，笑得我和小南在床上打滚。
　　我的探方做完之后，就成了个闲人，不知该做什么好。好在老师有安排，告诉我，马上就要新开一片工作区，就在我原来工作区的东面。几个师傅带着男同学打算去踩踩点，看看在哪里挖。这之前我就去小南她们那个区，帮着清理一片新挖出来的房屋基址。
　　那些基址占地还很大，清掉了上面的砖瓦残片，下面还有完整的青石台基，侧面雕刻着精美华丽的忍冬花图案。关于这些砖瓦，还有一个相关的笑话，小南从工地上下工就讲给我和韩姐听。说是某个考古所的老师来了，同学们向他询问关于这些砖瓦的问题。他告诉大家说，唐瓦大，宋瓦小。紧接着又补充道，但宋瓦有时候也大，唐瓦有时候也小。听毕全场默然，大眼瞪小眼。小南一边转述一边忍不住笑道：“他这叫什么经验呵，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把大家全说胡涂了。” 
　　等了几天，终于等到师傅们去踩点了。我也要跟着去，老师说去是可以，不过帮不上太大忙。我不服气，心想，这也太小看人了。还有班里的另一个女生也和我一样想去看热闹，于是我们就和男生一道，跟着师傅去找新的发掘地点了。
　　大家之所以这么感兴趣，其实是因为找地方要用一种很有意思的工具，就是大名鼎鼎的“洛阳铲”。我们就是想过过用洛阳铲的瘾，因为在这之前，谁都没亲手打过探铲。所以我们一行数人，意气风发地跟在小李、小刘两位师傅的身后，向着新的地点出发了。
　　　　新区也在一个山坡上，离我原来的探方不是很远，走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到了。这个地方风景很好，正对着长江，斜对着夔门那高耸的峭壁。这个地方据说是老师和师傅们共同看好的，说是有戏。我们到了以后，就两两散开，分不同地点，开始打探铲。
　　洛阳铲本是盗墓的君子们发明的探墓利器，由于从前河南盗墓成风，尤以洛阳地区为盛，这种始发于此的铲子便被冠以这个美名。我们叫它探铲，其作用就是探明地下是否有墓葬存在。说来有趣的是，据说这种铲子最初的发明者是洛阳地区农村里一个专以盗墓为生的农民，他偶然发现以半圆筒状的铲子挖土的话，会带上来很多的泥土，于是灵机一动，想到要是用这个来探墓的话，也许会好用，就找铁匠按着他的要求打了一把，一试之下，果然效果奇佳。这种铲子深的话能打到地下数十米，从铲上带的土样分析其包含物，有经验的人就可以据此判断出地下是不是会有墓葬，甚至遗物是否丰富。由于它可以最直接地反映出地下土样的情况，所以也就成了考古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件宝贝。
　　历史有时就像是一场玩笑，比如这件毁了中原地区大量古墓的盗墓工具，现在却成了考古田野工作中的一大功臣；而发明它的人不是什么知识渊博的考古学家，反倒是一个没什么太多文化靠盗墓为生的农民。拿着沉甸甸的洛阳铲，我在想，生活中的事情有时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在我们为大量古墓被盗掘，珍贵文物大批流失而心痛时，却又不得不佩服和感谢那位聪明的农民（作为盗墓贼他是可恨的，简直该杀；但作为发明家他是令人佩服的，尽管他也许只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如果没有他，考古的田野工作开展得也不会这么顺利吧，至少我们无法这么清楚地观察到地下的情况。
　　打探铲的确不是我们女生能干的活儿，这在刚一开始尝试的时候我就很有自知之明地发现了。难怪老师说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太大忙，其实那还是很客气含蓄的说法，不是帮不上太大忙，而是根本就帮不上忙。如果我们真想一试身手的话，还要身旁的男士们很有风度地来施以援手。我和另一个女同学在男生的帮助下把探铲拼命往地下打，由于两个人的动作和力道总是不能很默契地配合好，铲子落地时往往会打偏，把打洞的行为歪曲成为挖坑的行径。好在我们终于很适时地住手了，变成了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师傅们娴熟地让探铲逐渐深入地下，每打一铲，都要看看里面的土样。我们也凑过去看，不过看不出什么门道。最后小李师傅笑笑对小刘师傅说，这个地方可以。小刘师傅捻起铲里的土看看，也笑着点了点头。
　　我连忙跳过去凑热闹，小李师傅指着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4:00  

　　我连忙跳过去凑热闹，小李师傅指着探铲里带上来的土让我看，里面果然可以看到不同于泥土的内容，他说那是青砖，这下面一定有个砖室墓，准了的。我说：“好呵，最好也像小南的那个，没有塌的那种。”他摇摇头，说：“那就不好说了，我看八成是塌了的。”我问：“为什么？”他微笑说：“你不信？等挖开看就知道了。”
　　最后决定在这里先布两个探方，然后再到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又布两个。小李师傅说：“这回你有活干了，那边离这里不远，我可以随时过来看，你好好过瘾吧。”我愁道：“谁知道老师会分给我哪个方呵？”
　　心里暗暗希望就让我挖小李师傅说的这个吧，我也想挖个砖室墓呵，塌了的也行。不管怎么样，总比挖空方强吧？
　　
　　　　老师真是很慈悲，不等我提出请求，就大方地表示让我去挖那个探出来肯定没错的有砖室墓的探方。我高兴得都要热泪盈眶了，只听老师说：“这回你认真挖吧，给你分个好方，做个补偿。”我激动得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想到，什么叫这回认真挖？难不成我前两个方没有认真挖？只是想到要反驳的时候老师已经走远了，只好暗暗骂自己光知道高兴，反应太慢，以至于蒙受这种不白之冤。
　　不过没关系，有得挖就好。我把消息告诉小南和韩姐，她们也都很替我高兴。韩姐甚至说：“你可不要挖出太多东西来呵，那可真得把我累死了。”我说：“你别咒我呵，我还没开挖，你就说这种话。”韩姐说：“那你就挖点值钱的东西出来，别像他们，只挖些破瓶烂罐，还要害我这么辛苦地画，挖的时候记住了，要质量不要数量。”说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好像真的一样。
　　小南笑道：“哈哈，对呵对呵，最好也挖出几个大金牌来！”
　　听了这话，我们三个同时笑翻在地。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典故。
　　话说我们老师在工地的私人寓所内藏有一个百宝箱，木制，有锁。里面专放出土物中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和韩姐说的破瓶烂罐不在同一层次上的宝贝。一天心情很好就允许我们三个人去参观，当然我们两个其实是借了韩姐的光。到了之后，老师打开宝箱，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宝物逐个拿起让我们瞻仰。说话间我只见随着开箱掀动之间，箱内有黄白色的一片什么飘了出来，落到了老师的脚旁，我也没太在意，只顾着去看老师手里的东西。介绍了一会儿，老师检视箱内，蓦地吃惊道：“哎，怎么金牌不见了？昨天晚上还看到呢，不可能没有了呀？！”一边说，一边神色紧张地在箱子里翻找。我们听了自然跟着心中着急，想着金牌那可是一大块金子呵，更何况是文物，哪里能丢了呢？找了好久，老师一眼瞥见脚下那片东西，神色立即欢悦起来，迅速而又小心地拾起，说：“在这里！怎么掉到这儿来了！”我瞠目道：“您说这个是什么？”韩姐和小南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师手里那片黄不黄、白不白的薄片，脑子里怎么也无法把这东西和金牌这个概念联系到一起。可是老师却很自然地说：“这是金牌呀。”说的时候还爱惜地看着手里这片堪称欺世盗名的金牌，全不管我们三个人正用什么眼神看他。
　　小南说：“可是……这个东西，好像……应当叫金片更好些吧？”声音迟疑不决又充满同情，只怕扫了老师的兴。
　　我毫不留情地说：“这是金的吗？我看着这成色也太差了吧。就算是金的，您顶多叫它金皮都算抬举它了。刚才一开箱子它就飞出来了，我眼看着的，心里都没和金牌联系起来。开个箱子它都能飞出来，那得多轻呵？”
　　韩姐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乐不可支的样子。以她淘气的本性，要不是我们老师，她早就开口说点儿什么了，那杀伤力可比我和小南大多了。
　　老师全不理我们这些庸俗人等的冷嘲热讽，认真说道：“别这么说呵，这可是我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挖出的金制品呢。你们以为挖出金子那么容易呵？”
　　小南说：“这点儿金子能拿来干嘛？我看打个耳环都不够。更何况含金量多少都不好说。”
　　屋子里原来呆的一个男生（是研究生，和老师住在一起）目睹此情此景，终于忍受不住，插话道：“这个可以拿来镶牙。”
　　所有人（除了老师之外）终于忍受不住，暴笑成一团。
　　结果，过了几天又出了一片类似的东西，都是入殓时含在口中的宝贝之属，于是老师的收藏里就有了两“片”金牌，一片上书“金木水火土”，一片上书“长宜子孙”。大家将这个和前几天镶牙的提法联系起来，一同向老师建议，让他把这两片金牌镶到前面的两排牙上，这样咧嘴一笑，赫然可见：上排牙“金木水火土”，下排牙“长宜子孙”。
　　此提议的后果，不说也猜得到。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5:00  

　　新的探方一开工，就遇到了让人又气又笑的事情。一个同学分到的探方里有一棵树，而且是一棵死了的树，按说这样的树挖出去就算了，不想同时有四家来抢夺这棵死树的所有权，因为这棵树生长的位置很好，正在四块地的交界处。于是四家派出代表来和那个同学正式谈判，是关于赔偿金额的问题。那个可怜的同学哪里想到一棵死树竟惹来这么大的麻烦，面对一群谈判者，早已没了主张，于是只好把老师抬了出来。经过一番谈判，这棵死树被做价200元（据谈判者声称，这是一棵果树，所以要比普通的树贵），钱被四家分掉，四位“地主”---这是我们对这里土地所有者的统称---才满意地离开，但条件仍然还有，就是要挖他们的地，必须由他们自己来指定劳力才行，否则就不同意。他们指定的劳力当然还是那些干起活来一磨三蹭的大嫂大婶们，有男劳力也是身体瘦弱年纪较大的那种，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一天15块的工钱，老师和他们根本纠缠不清，只能同意他们的条件。
　　我遇到的情况也一样让人哭笑不得，且不说地主指定的劳力状况如何，两个方里面，其中一块挖的是村长家的地，西南角有个水泥砌就的蓄水池，大概有一米多见方吧。其实我们的探方就算挖过去也很难对这个水池有多大的破坏，可村长还是让老师赔偿他的损失，原因是，他那个东西不是水池，是个小型水利工程（原话就是这样），我们只要挖的话，肯定会对它的强度造成破坏。那个池子里面都是绿得起泡的臭水，住了两只蛤蟆，每天正午时分会双双出来很写意地晒太阳，让我慨叹它们居然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带着这么好的心态生活。当然我不能用人的视角来评价蛤蟆的生活环境是否舒适，但那一池浑浊的绿水真是让人很倒胃口，尤其一想到它还算是什么小型水利工程！终于村长还是拿到了100元的赔偿，老师在他走后叮嘱我，在没什么特殊情况出现的话，千万不要挖坏了村长的小型水利工程，否则赔偿起来会很麻烦。我有种很窝囊的感觉，却不能不忍气吞声答应下来，毕竟每天面对这些人老师的心情一定会比我更差。
　　其实来到这里搞发掘，几乎从开始就在面对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人和事，上面所说的远没有实际情况那样令人恼火和无奈。我们还曾经和当地的一些民工起了很激烈的冲突，包括我刚到的那天就和当地的人打起来了，情形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后来才被拉开了；包括后来我们的老师都差点被打，好在有见义勇为的男同学出来伸手阻拦，最后却还要被逼着向老乡道歉。不过这些事不想在这里讲了，因为讲起来就会让文章显得更长，而且我那时并不了解当地百姓的状况，只是认为好多人真是名符其实的刁民，和小南曾经很气愤地在一起声讨他们。但事过境迁，我慢慢地开始体会到当地老乡们的艰难。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块生长于斯的土地，迁到陌生的环境里。难离故土的移民会移到附近安置（大部分是年纪大的人），有的则会移往遥远的异乡（更多是年青人）。这些土地很快就不再是他们的了，而国家发放的赔偿金的数量，比起他们所受的损失和应有的需要，不过是杯水车薪。更况且，层层的盘剥，就算这点钱，究竟有多少能落到手里，也还是难说的事。有点关系的人，也许能多得点儿，至少可以得到全部；大部分的平头百姓，只能逆来顺受，没有多少反抗的力量，拿到多少是多少。中国的农民，大部分是单纯而质朴的，虽然他们有时也许是小农的，也许是自私的，但那都容易被理解和原谅，因为他们活得太艰难。所以，在后来看到朋友寄来他所拍摄的移民们的照片时，我几欲落泪。那块土地，尽管我在那里生活得不久，但它却始终和我内心里一块柔软的地方紧密相连，看着瓦砾废墟前装载着破旧家什的车子和人们忙碌的模样，从他们的表情里看不到什么情绪，有的只是平淡的麻木。说实话，我实在无法把此情此景和那处我所看到过、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联系起来，尽管此时我已完全能够理解他们。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事，能比被迫离开自己的土地更令人心痛？作为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我们又如何能够真正地感受到，这些人，在面对到来的一切时，所感受到的难以割舍和心痛？
　　我不同情那个狡猾的村长，他是这里的有权阶级，很多人要逢迎他，只为了能拿到尽量多的补偿金，或是让他给安排个探方挣点工钱。但大部分的人的确是值得同情的，可惜我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体会到这一点，我和小南甚至奇怪老师为什么对这些人的让步几乎到了极限的程度。现在我才明白，只是因为，我们的老师，在当时他要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当地百姓的辛苦。
　　
　　


 作者：Germersheimer  回复日期：2005-2-24 4:26:00  

　　支持支持!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6:00  

　　不过事情还是有些很令人快乐的地方，那就是我的探方有一个极好的地理优势，山上的人家想要下山进城去，只能从我这个探方旁边的小路上经过。很多人都是去城里卖蔬菜和水果，挑着满满的筐子，里面青红翠白，新鲜好看得很。我据此要冲，虽然不收买路钱，但想买东西可就方便得很了，所以小南羡慕得不得了，说我这个探方真是个风水宝地，要什么有什么。每天回去我总能带点水果什么的，她们俩人一看到我，就眉开眼笑地像看到了好吃的东西一样。
　　这个方里的民工有几个是原来在那边探方就用过的，其余的就不熟悉了，反正都是村长大人安排的，其中还有他的夫人。最大年纪的大娘有六十岁了，瘦得很，但干起活儿来比所有人都实在，每次挑土都要人给她装得满满的，压得扁担都弯了。看到别的民工躲懒，她就很看不惯，说拿了工钱不干活是不讲良心，那些民工只是笑也不理她唠叨，装土就多多地给她装，她挑一次够她们挑好几次的。我实在看不下去，看到她的样子不知怎么总要想起我妈妈，虽然她比我妈妈老些，但说话和做事的方式，包括瘦瘦的模样，都让我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我心疼她累，就总硬逼着她休息，让别的民工干活。我说：“你们别那么欺负大娘，她年纪大了，干嘛给她装那么多土？她歇着，你们干。”那些民工笑说是她自己愿意的，大娘也总是不顾我的阻拦，歇不了多一会儿就又去干活了。民工们说：“你莫看她老，她一个人担粪能担两大桶，我们都担不起来哟。”她们说大娘的儿女都不怎么干活，家里的事全靠她张罗，种的菜地比别家的都齐整，因为她勤快，照料得精心。我另一个探方征的就是大娘的地，听了这话，又看她这样子，心中暗想回去要向老师求求情，让他给大娘地里的赔偿做得高些。
　　这一天又和往常一样坐在臭水池边看民工干活（我已经习惯了这个臭水池，那两只蛤蟆看上去也觉得很是亲切），正是九点多钟的时候，忽然从远处隐隐传来炮响。我知道远处有个采石场，平时也常常会听到炮响，但这一次的声音听上去不大对头。不过只是想了一下，没太在意。过了不知多一会儿，就看到村长从那边过来，对着探方里的民工喊了几句，我也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见民工们都不干活了，一齐停下来，就七嘴八舌地连问带说起来。我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感觉到不是什么好事，就拉住离我最近的一个民工问出了什么事。她说，那边采石场上刚刚有个人被炮炸到了头，伤得很重，恐怕不行了。
　　村长走了之后，民工们就纷纷议论起那个不幸的人，因为都很熟悉，所以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感到太过突然。从她们的话里我得知那个人姓陈，才三十几岁，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那个大娘啧着嘴说：“唉，都是他取的名字不好，叫个什么‘豆渣’，这回好，真的把脑子炸得豆渣一样，惨呵……”我听了，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起来，想想那么年轻的人，如果真的一下子死了，扔下年幼的孩子和年青的妻子，那实在是很残酷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在山上可以遥遥看到下面有一排人抬着什么东西要过河去城里。到了河边却停下来，隐隐听到哭声传来。大家都伸着头看，有人说，一定是人死了，救不了了。
　　后来知道果然是这样，人还没抬到河边的船上，就断气了。
　　远远看到下面的人燃起了几堆火，我不明白是在做什么。静静地看着火越燃越大，想着一个年青的生命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从世上消失，让人只能再一次感觉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7:00  

　　晚上回去和小南、韩姐说起这件事，小南听罢吃了一惊。原来这个死了的人她很熟悉，他的妻子和妻妹都曾经在小南的探方里干过活，小南和她们相处得很好，去过他家里好几次，还在他家里吃过饭，和这个人见过面也聊过天。听到这个消息，她好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黯然道：“怎么会这样？那是个很好的人。”
　　韩姐叹道：“好人不长命。”
　　我虽然同情，但毕竟不像小南那样熟悉死者，就安慰她：“算了，别想了，都是命里注定的事，躲都躲不过的。”
　　小南说：“我该去他家里看看，他老婆也是个好人，遇到这种事真是太可怜了，还有两个那么小的孩子……”
　　我劝她：“今天先不要去吧，这时候她家里人一定很多，反正过几天就会发丧，再去也不迟。”
　　小南想了想，咬着嘴唇点点头。但她的情绪显然很受影响，坐在那里半天也不爱说话。我和韩姐想尽办法引她开心，她也兴致不高。我了解她，她是个心软重感情的人，而且因为性格外向，亲和力强，和当地许多老乡都处得极好，有的就像是家里人一样。得知了这么不幸的消息，即使是我们，都觉得难过，更何况她和死者的家庭曾经相处得那么好。
　　因为小南的情绪不好，我和韩姐后来也沉默下来了，毕竟事关一个人的死亡，就算我们身处局外，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谈笑。屋子里少有地安静下来，大家都不讲话。小南在窗边的桌子前写探方日记，我坐在床上看书，韩姐则静悄悄地画图。满屋里只听到她的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和我偶尔的翻书声。
　　我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看窗边的小南，发现她没在写日记，却抬着头看窗外，目光定定的。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无法看出她脸上具体的表情，但我觉得有点儿古怪，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子外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韩姐，她正埋头画图，没发现这边的异状。
　　心里一动，想：不会又有什么问题吧？她在想什么？
　　另一个问题则是：她在看什么？
　　我再看一眼窗外，因为没开日光灯，看过去玻璃上还只是黑沉沉的一片，加上小南桌上台灯的反光。但由于台灯在侧面，反光的面积不大，小南的轮廓在窗玻璃上映得并不清楚，我不能从那里看清她正面的表情。
　　她还是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对着窗外看不清任何东西的黑暗，这么久了，我竟没看到她眨眼。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直了，放下手中的书。
　　尽量不着痕迹地来到她旁边，拉个椅子坐下来，后背正好对着韩姐，挡住她的视线。
　　伸出手，我轻轻握住小南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好凉。
　　她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我，脸色有些苍白。
　　我不敢随便说话，既怕吓到她，也怕引起韩姐的注意，就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极轻地问：“怎么了？”
　　基本是在用口形说话，没多少声音。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来，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极紧极紧， 她的手不但很凉，而且在发抖。
　　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她。
　　她想要张嘴说什么，又停了下来，向我背后韩姐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把面前的本子翻了过去，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我看到鬼了，真的。”
　　我抓过笔，写：“别瞎说。”
　　“是真的。”她写完了，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眼睛里涨满了惊慌。
　　“就在窗外，刚才。”
　　我下意识地又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还是没看到任何异状，就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急急地摇着头，像是对我的不相信感到很着急，接着写：“相信我。很清楚。”
　　我写：“什么样子的？”
　　她写：“就是那个人，姓陈的那个。”
　　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更急了，又写：“被炸死的那个，今天死的那个！”
　　我看着她，她也放下笔来看着我，我们就这么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8:00  

　　过了一会儿，我用眼神示意她一下，她很快明白了意思，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站起来，我问韩姐：“去厕所，你去吗？”她摇摇头。
　　于是我和小南走出屋子。
　　这个晚上有些黑，天上没看到多少的星，也没有月亮。操场上黑沉沉静悄悄的，两棵老黄桷树的树叶都静静地没发出一丝声响。小南走到门口就停下了，用力拉住我的手，有些迟疑地说：“不要再往外走了，我有点害怕。”
　　我说：“那我们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吧。”
　　厕所在操场的另一面，要横穿过去才到，那里更是黑黑的一片。通常大家晚上都尽量少喝水，不去厕所。因为太远，也因为太黑。
　　黑夜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白天的一切到了这个时候，都变得诡谲莫测起来。
　　我和小南就站在门口平时打水的龙头前，对面是看门大爷的小屋。大爷屋里也黑黑的，我想这个时候他未必会睡，大概是出去了。
　　我问小南：“怎么回事？你真的看到了？”
　　她咬着嘴唇，轻轻点点头。
　　我说：“会不会是你的幻觉？听我说了这件事以后，心情不好，看到不相干的东西就有了心理作用，看错了?”
　　她肯定地说：“不，不是幻觉，我看得很清楚。”
　　说时，身体有些微微发抖。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紧张。
　　她说：“你放心，我的神智很清醒，我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而且我看到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心理准备，当时我正在写探方日记，写了一会儿，就随便抬头看看窗外。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窗外好像有什么东西。那会儿并没想到会是这个，我只是觉得有东西，而且不对劲，就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我看到一张脸，就在窗外的黑暗里面，但是那张脸我看得特别清楚，就像在灯光下看到一样。我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就仔细想了想是谁，突然，我一下子想起来，那不就是……他吗？”
　　说到这里，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停住了口。
　　我看着她，她的话很有条理，她的口气也很正常，尽管有些害怕，但我看得出她还是比较镇定的。我问：“你看到他的时间有多长？还是只一会儿的工夫？”
　　她说：“我不知道，可我觉得时间很长。当时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觉得口里发干，有点喘不过气。我知道他死了，心里明白得很，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地看到他。”
　　我想了一下，从我发现她的异常，到她缓过神来，这中间就大概有差不多五分钟左右，在那之前她是不是就看到了，我也没法得知。即使从这五分钟来说，持续的时间也算很长了，可以排除眼花看错的可能性。我们的窗外只有对面的一幢空房子，从我们住进来那里面似乎就一直是空置的，虽然窗子很近地对着我们，但我从来没从那些窗子里看到过人，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我说：“你看到的那张人脸，会不会是对面窗子里有人，你看错了？”
　　小南说：“这么黑，就算对面窗子里有人，也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更何况，那座房子里根本就没有人，门上的锁都结蜘蛛网了，我们早都看到过，这样的地方，哪会有人？再说，谁会这么黑的晚上跑到那里面去，还不点灯？”
　　我点点头，没做声。本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愿往另一面考虑，就只能胡乱猜测。
　　小南说：“没事，我不那么害怕了。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就算是鬼，也并不可怕。我又没做什么恶事，他不会把我怎么样。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看到他，难道他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我说：“会有什么事？也许他需要你帮他做什么？”
　　小南说：“我也不明白。我和他老婆关系很好，他是不是想让我去安慰她一下？”
　　我说：“你们再好，也不过相处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肯定会有比你更近的朋友吧，难道只有你能安慰她？再说，我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能帮多少忙呢？”
　　小南说：“就是呵，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会来找到我。他就那么一直在窗外看着我，倒也不可怕，只是一想到他刚死掉，就被我看到，我心里才觉得发毛。”
　　我说：“大概是刚才说完这件事以后，你太替他伤心了，所以意识都集中在这上面。像他这种死法的人，本来就不可能正常地离开，何况有那么多未了之事，想必会在这附近来回游荡，结果正赶上你在想，他就感应到，出现了。”
　　小南想了一会儿，说：“也只能这么解释吧。只是他家里人的感觉应当比我强烈多了，为什么他不去那里出现呢？”
　　我说：“鬼魂之事难料呵。大概它们也要找合适的环境合适的人才能显现。比如说，我有个好朋友，他的父亲死了，他家里人一直没梦到过，结果他父亲单位里一个清洁工却连着梦到好几次，每次我那个朋友的父亲都向他诉苦，说房子的窗户坏了，他被风吹得太冷，又没厚衣服穿。他连着梦了几次相同的内容，就忍不住和单位里的人说了，结果传到我那个朋友的妈妈那里，他妈妈就和我那个朋友一同去了火葬场。因为当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安葬他父亲，骨灰盒就存在火葬场，那个大屋子里面都是放骨灰盒的架子。他和他妈妈找到他父亲的骨灰时，吃了一惊。原来他父亲的骨灰盒放在靠窗那排架子的最外面，而挨着他那层的窗子果真是坏了，缺了块玻璃，风口正对着他父亲的骨灰盒。他们想到寄存骨灰的时候窗子还是好好的，就问起火葬场的人，结果说坏了没多久，正要装。但我估计是骗他们，因为那个清洁工梦到他父亲诉苦至少有快半个月的时间了。而且，他父亲死在夏天，当时的确没烧棉衣，只烧了单衣，但他们去火葬场时都已经快入冬了，那窗子里吹进来的风确实挺冷。我那个朋友本来也不太信这个的，但因为太巧了，也没法说一点不信。只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父亲有事不托梦给家里人，却托给单位里一个清洁工？你想，他的父亲是单位里的领导层，和一个普通的清洁工能有多大交情？恐怕连说过的话都是有数的。这件事说出来大家都想不通，所以我想，对于鬼魂来说，它们的选择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因为和它们处的情境不同吧。”
　　小南说：“不知道，这个你都弄不明白，我就更糊涂了。反正我从小到大没碰到过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却怪事一件连一件？这个地方大概真是像你说的，阴气太重了。”
　　我说：“管它阴气阳气，你不是说了，你又没做什么坏事，鬼又能把你怎样？这么一想，就无所谓了。再说，鬼也不过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就像光和影子一样，既然有光，当然要有影子。它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说来说去，除了形体上存在的不同，我看和人的生活也差不了多少。”
　　小南叹口气，说：“想想这个人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不得不丢下一切走了。就算变成鬼，也是个心愿未了的可怜鬼。”
　　我说：“别想那么多了，老人们都说，阳间的人不能总是想着念着死了的人，会让他们在下面不安宁。原来我不信，后来出过一件事，让我也相信了。”
　　小南说：“什么事？给我讲讲。”
　　我说：“改天吧，这么黑我们站在这里讲这个也不好，等白天再讲给你。何况我们出来这么久没回去，韩姐该担心了。等我教你念六字真言，害怕的时候就念，很有用，可以防止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接近你。”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29:00  

　　我们两个回到屋子里，韩姐一看到我们俩，就笑道：“你们两个是去上厕所，还是去重建个厕所？不是掉进去了吧？”
　　小南说：“我们是打算重建个厕所，那个厕所太远太黑了，害得我晚上都不敢喝水。我要就近重建一个，让大家都方便。”
　　我说：“那个屋里的女生也和我们一样害怕呢，有时我听到她们上厕所，都是三个人一起走，大概是想壮壮胆。”
　　韩姐说：“和你们说，我到这儿来哪儿都没觉得怎么样，就是不敢上那个厕所。你们要是不说，我还不想说，怕影响你们两个。我不管白天晚上，只要去那个厕所，就觉得背上毛毛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让我不舒服。”她还想接着往下说，就被小南大叫一声打断了，小南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说呵，本来我白天还没觉得有那么怕，让你这么一说，我白天都不敢去了，这不是麻烦了吗？”
　　我说：“没关系，大家也同去就是。有福同享，有臭味一起闻，嘿嘿。”
　　小南嘀咕道：“真想不出我是怎么了，我原来什么都不怕的。小雪走了，晚上我也是一个人上厕所嘛。怎么你们两个来了，我害怕的事反倒越来越多了，莫非……”她打量我和韩姐，不怀好意笑道：“是你们两个……有什么问题？”
　　我忙说：“好好，我先认了吧，我可是住在西山的女鬼哦，不想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
　　韩姐正色道：“好了，别这么开玩笑，我可是认真的，我胆子小呵，你们两个要开玩笑出去开，要不我躲开。万一我晚上又吓得做噩梦，你们也得跟着睡不好觉，到时候可别怪我。”
　　小南歪着头笑，说：“嗯，那好吧，不吓你了。不过你得给我们补偿。”
　　韩姐问：“要什么补偿？”
　　小南说：“等到哪天进城去买东西的时候，你要请我们吃好吃的东西，我想吃牛肉包面。”
　　我说：“韩姐，我最善良了，不像某些人那么小人，就会趁火打劫。你只要请我洗澡就好了。我都N天没洗澡了，要结壳了。”
　　小南大叫：“过分了，洗澡这么奢侈的事情你也提得出来，到底谁是小人呵？韩姐，我不吃包面了，我也要洗澡！”
　　韩姐笑道：“外面长江没有盖子，你们两个去洗嘛。我给你们多找点人，围成一堵人墙挡着，免得你们被看到了害羞……”
　　话音未了，我和小南早就朝她扑了上去，小南还叫：“好呵，说得这么明白，你先示范一个。”一时间三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看到小南的情绪基本没问题了，我也觉得轻松了好多。说实话，自从那天我们在她的探方里谈过话以后，她真的变了很多。就像刚才那么怪异的事情，她也只是害怕了一会儿，就调整过来了。看来这种事情也需要锻炼的，至少她不像刚来时那样一遇到事就神经紧张了。
　　我想，要是韩姐也能这样就更好了。到那时，我们还这么一直住下去，这屋里不管有什么，都真得考虑搬家了。要是吓谁都没什么用，它们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吧。
　　可后来的事情证明，我的想法真是过分乐观了。
　　
　　就在那天夜里，我被人从睡梦中轻轻地推醒了。猛一睁眼，只看到一个黑呼呼的人影坐在我床边。当时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依稀认出是韩姐。我坐起来，刚要说话，她却一伸手，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 
　　我不明白她想干什么，本能地想要挣开，她却拼命摆手，同时示意我往窗那边看。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不看还好，这一看，心里蓦地窜上一股凉气。
　　又是小南。
　　她抱着腿坐在窗前的桌子上，脸朝着窗外，身子轻轻晃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我仔细听去，却只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根本分辨不出内容。
　　我看了看韩姐，虽然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够感觉到，此时的她，一定又担心、又害怕。
　　我慢慢拿掉她捂在我嘴上的手，朝她轻轻点点头，让她明白我已经看到发生的事，不会轻易惊动小南的。她小声地贴在我耳边问：“她有梦游的毛病吗？”
　　我沉吟着，摇了摇头。我虽然知道这么回答会让韩姐将问题想得更加复杂，但让我承认小南有梦游的毛病，我还是做不到，即使是为了让韩姐稍稍安心一些。
　　她果然更紧张了，接着问：“那她这是在干什么？”
　　我小声说：“你别紧张，我过去看看。”
　　她一下子拉住我，很着急地轻声说：“不行，不能过去。这样的时候，你要是惊动了她，她说不定会出问题。”
　　我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去惊动她。”
　　看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又低声补充道：“我只是去看一看。”
　　她有些犹犹豫豫地，但还是放开了手。
　　我极其小心地朝小南所坐的地方接近，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0:00  

　　我轻轻来到了她的背后。
　　她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我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只依稀听出几个字，也不敢肯定，更不能把它们联系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奇怪，不太像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但要让我说出哪里不像，我却又找不出来。
　　我想了想，轻轻绕向旁边，我要看看她脸上的表情。
　　她的眼睛半睁半合，脸上没太多的表情，只是嘴在不停地动，讲着我听不明白的话。我下意识地向窗外看去，黑沉沉的夜晚，寂静得怕人，除了黑暗，什么我也看不到。
　　只是眼睛看不到的，并不等于不存在。
　　我明白这个道理，同时我也意识到，至少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也绝不只是我们三个人。
　　而窗外，虽然我看不到什么，却能感到有一股刺骨的寒气，正在静静地、悄悄地、不动声色地逼来。
　　我猛然回头看向韩姐，心里一刹那想到的是，她那样的身体和心态，只怕，会比我更容易受到这力量的侵袭和威胁。
　　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转过身，快步走向韩姐，就在转过身的同时，我做了个决定，尽管在这之前的一瞬间我的确有些犹豫。我来到她身边，把一直戴在颈上的装着楞严神咒的坠袋摘下来递给她，说：“你把这个戴上。
　　韩姐下意识地接过去，才想起来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别问了，你戴上就是了。然后回床上去吧，你要是害怕，就盖好被子，不要看我们。”
　　我这么一说，她更害怕了，她连忙把坠袋塞回我手里，说：“你要干什么？你别吓我。”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我轻轻抓住她的手，把坠袋重新塞给她，合上她的手，尽量把声音放平稳了，说：“你别怕，我只是把我戴的护身符给你。这个护身符很好的，你戴上，可以壮壮胆。”
　　她说：“你把它给了我，你怎么办？”说着，又想把坠袋还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只是担心你会害怕，给你个东西做个心理依靠。这个坠袋里面是佛家最有力量的楞严神咒，我从庙里请回来的，戴上它你能觉得心里踏实一些。我本来也不是容易害怕的人，有没有它我都不会害怕。”
　　她听我这么说，这才慢慢收回手，说了：“那小南呢？她到底怎么了？你要怎么办？”
　　我说：“我慢慢试试，看能不能让她回去好好睡觉。我想她这段时间大概有些累，今天晚上又心情不好，所以会出现这种问题吧。没关系，我不会弄醒她，让她受惊的，你放心。”
　　她说：“我和你一起过去，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我说：“小南又不是老虎，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两个人都过去也没有用，反而容易把她弄醒。你就回床上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她听我说得很轻松，也有点放松了，但还是有些犹豫，说：“你能行吗？你怎么让她回去睡觉？这个时候不能动她的。”
　　我说：“我明白。你就别担心了。”
　　韩姐迟迟疑疑地，慢慢走到她床边坐下来，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这个方向，虽然屋子里很黑，但我想象得到她一定用极其担心的眼光在看着我们。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小南那边走过去。
　　摘去了让我心安的护身符，心里一下子觉得有些空空的。虽然我在心里对自已反复地说，不要这么想，重要的是自己的定力。但是，我承认，我在心理上对那个坠袋的依赖，是非常大的。在这段不大安静的日子里，我一直靠对它的心理依赖来增强自己的镇定，因为我全心相信它的力量。就像是原始的土著人认定巫术的力量会附在某些物品上从而给自己带来力量一样，那种宗教的虔诚情绪真的会给人以极大的心理安慰。
　　所以，即使在前一段日子里，我再三犹豫，却仍没有勇气把它摘下来给小南戴上，这也让我时常在心中感到自责，因为我骨子里还是自私的，我也感到害怕，我也想保护自己。这些深层的情绪一直令我对自己感到失望，因为我没能真正地、全心全意地去帮助我的朋友。
　　当然，时至今日，我不会再有这样的依赖情绪，因为我已经能够明白，真正让自己镇定和安详的，不是符咒，也不是某种物品，一切都存在于自性里，无需向外去求。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这样的感悟，那么我对这个装有楞严咒的坠袋所抱有的精神依赖，就成了使我获得心理稳定的重要因素。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1:00  

　　我一步步地接近小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紧张的，越来越快的心跳，伴随着我走向她的每一步，像是杂乱的鼓点，让我无法保持真正的镇定。
　　这就是所谓的外强中干吧，也许在身后的韩姐看来，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紧张或是失措，但我自己深深地明白，以我现在的状态，就已经落在了下风。
　　它们当然也很明白，因为它们所要的，正是这种恐惧所带来的能量，这会使它们一下子变得更为强大。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给它们空隙和机会。
　　不过十几步远的距离，感觉上，却好像走了很漫长的时间。
　　还未能走到小南的身后，阴阴的冷气，已经把我团团围住。
　　到现在为止，对于那些阴性的力量所带来的这种从外及内的冰冷感觉，我只有过两次真切难忘的感觉。第一次就是这个晚上，而另一次，则是今年在内蒙的时候遇到的。但后者的情境，同前者还有着明显的区别。
　　它们的善意或是恶意，能够很清楚地被感知。
　　阴冷的气息从脚后升起，一刹那间，便把我包围。
　　我已来到了小南的身后。
　　她仍在轻轻地摇晃着身体，但口中的声音已细若蚊鸣，更加听不清楚。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尽量稳定心神，和那股越来越侵入身体的阴冷感觉对抗。我在心里默念六字大明咒，希望能以它的力量，驱走那些围绕身边的阴灵。
　　的确是阴灵，只有它们，才会带来这样阴冷的气息。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我方才还温暖的双手，已经变得如同死人般冰冷，手心里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已全是冷汗。
　　我不由得想到，要是真的对抗不了它们的话，我今天晚上会有什么结果?
　　但心念马上收回，这个时候，哪里能有这样的杂念？
　　我慢慢走到桌子旁边，从这里，我能看到小南的侧面。她的眼睛仍是半睁半合，只是嘴巴翕动的频率和幅度已经变得很轻很小，几乎不易察觉。
　　我站在桌边，看着她。我能感觉到，这一回来的，和从前的那两次，是不一样的。
　　前两次发生在小南身上的事情，我能感觉到那个“它”并不是很恶意的，虽然我不明白“它”究竟想做什么；但这一次来到她身上的，绝不是那个“它”。
　　那么，来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来？我能感应到这个力量所携带的怨恨，那使它的气息更加强大，阴森。
　　就在我静静地看着小南的时候，我发现，小南原本半开半合的眼睛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张开，越睁越大。在窗前惨淡的微光下，她的眼睛大大地瞪着，无神地凝视着黑沉沉的窗外，就仿佛从那里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诧的东西。
　　接下来，她的头缓缓地朝我这边转过来，一直转到最大限度，几乎正对着我。她的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但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窗口，看不到一丝带有生机的光亮。
　　我极力让自己镇定，虽然有电光石火的那么一刹那间，我竟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间屋子，离开我所正在面对的一切。但这毕竟只是一闪念的工夫，我还是立刻收回了这种胆怯的想法，嘴唇微动，轻轻地念诵起六字真言。
　　我知道六字真言所蕴含的力量。但不管多么有力量的咒语，它效力的强弱，和念诵它的人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更何况，如果念诵的人心意散乱，再强有力的咒语，也不会发挥出太大的效果。
　　我口中虽然在念，但是，我的心里，真的并没有集中起最大的意念力，更没有做到心定如磐。
　　我勉力对着她黑沉沉的眼睛，不让自己的目光逃开。但我觉得好冷，是刺入骨髓的冰冷，牙齿都稍稍有些打战。
　　我试着提高了声音，希望能籍此为自己增加力量。
　　这个时候，我看到，小南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容，她直直地瞪着我，带着这种让人发冷的笑意，似乎在表示对我的嘲弄。
　　不知是眼花还是什么，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那正对着我的，并不是小南，却是一个男人铁青色的脸。他的目光中带着阴冷的怨恨，而且，我似乎还看到了，有大片的血痕，正从他的鬓角处向外延伸，很快就布满了他右边整个的面颊。
　　说起来似乎时间很长，但实际上，那只不过在一眨眼间。我只是错愕地眨了一下眼，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面前的脸，就又恢复了小南的样子。
　　而且，我并没有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她还是一副无神的样子，直直地瞪视着我。
　　或者，不如说，她空洞的目光已经穿过了我，投向我身后的不知什么地方。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方才所见的情形，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飞快地掠过一个念头，就像是一个提示。
　　它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魔由心生，魔从心灭。”
　　就像是一道明亮的闪电从我的脑子里闪过，把一切猛然照得雪亮。
　　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在那一刻，是观世音菩萨在护佑我，提醒我。我在心里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并没有谁暗示或者灌输我这个念头，只是很自然地就这么认为。
　　一瞬间真的有种醍醐灌顶的清凉呵，就好像在一个让我无所适从的黑屋子里猛地点亮了灯火，心中蓦然一片光明。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我只能说，就在一刹那间，心灯亮起，所有的不安与恐惧突然消失无形。
　　不知不觉间，我甚至有一种想要微笑的感觉，是从心里往外的喜悦，那个时候，整个身体似乎都变得轻灵透明和光亮起来。
　　那一刻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心底强烈地升腾而起，充满全身，继而充满我和小南的周围，再继而，充满了整个屋子，整个天地间。
　　一切立即变得安详而有力，那股阴冷的气息此时似乎是劲风中的轻烟，转眼间便被吹散。我安详地在心中颂念着六字大明咒，我能感受到它的每个音节都像洪钟一样响亮，充满了天地间任何一个角落，一切都在这种声音中发出嗡嗡的回响。
　　我站在那里，全心喜悦地感受着这种美妙的感觉，不想说也不想动，更不想从这样的状态中离开。
　　说不出过了多久，我看到小南慢慢垂下了眼帘，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柔和了。我在心里轻轻说：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回到你自己该去的地方吧。
　　感应的微妙无法言传，但我能够感到，一切变得宁静下来了。
　　我真切地体会到了《法华经》中所说的“游行无畏，如狮子王”的感觉。在这样的状态下，似乎所有和黑暗、恐惧有关的东西都像正午时分阳光下的阴影，远远地避走，只剩下无畏的光明，照亮了一切。
　　无畏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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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2:00  

　　又过了一会儿，小南的身子突然向旁边歪倒过去。我连忙过去伸手扶住她，韩姐的动作也很快，立即赶来帮我把她从桌子上轻轻地抱到床上。
　　她没有醒，和从前那两次一样，之后就沉沉地睡着了。从她安稳的鼻息，我听得出来，那些东西已经离开她。
　　韩姐和我站在她的床边低着头看了好久，韩姐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微微有点凉。
　　她轻声说：“你站在那里半天，在干嘛？”
　　我说：“我在等呵。”
　　她有些不明白，问：“你等什么？”
　　我微笑了一下，说：“在等她躺下来。”
　　韩姐好像还想问点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小南一直没什么异状，就放下心来，坐回到对面韩姐的床上。
　　我问她：“几点了？“
　　她拿过枕边的表，凑在窗前就着微光看了半天，说：“快三点了。“
　　我说：“睡吧，这么晚了，只怕明天又会觉得困。”
　　她答应了一声，随后问我：“你觉得小南没事了吗？”
　　我说：“你看，她睡得多好。这种事以前我表姐也有过，半夜起来还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呢，结果又回去接着睡，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这只是偶然神经紧张或是疲劳造成的吧，没关系，不会是梦游症，你放心吧。”
　　她微微点头，长出了口气，说：“那就好。我也觉得不会是，这么多天她一直都睡得很正常。”
　　她把坠袋摘下来给我，说：“这个给你，谢谢你。我戴上了，好像真的不怎么害怕了似的。以后我也要去庙里请一个，出门时带着。”
　　我说：“你觉得好，就戴着吧。”
　　她忙说：“不用不用，我早就不害怕了，要是再怕，我就再问你借来戴。”
　　我想了想，就先接过来。心想这样也好，可以把它给小南，现在看起来，她应当是最需要的人。
　　
　　第二天早晨，我和韩姐起床后，发现小南已经醒了，睁着眼躺在床上，两个脸颊烧得红红的。韩姐摸摸她额头，很烫，估计体温至少得有38、9度，不由得吃了一惊，说：“怎么一下子烧得这么热？昨晚着凉了？”我摸了摸她的身上，的确热得烫人，就问小南：“你什么时候觉得发烧的？”小南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是被烧醒的，醒了就觉得身上好烫。”我和韩姐赶紧给她找感冒药，好在大家都有准备，带了这类的药品。给小南吃了药，我问她：“你想吃点什么？我去把饭带回来给你，顺便帮你和老师请个假，今天肯定是不能去了。”小南摇头说：“我什么也不想吃，你们去吃吧。你也别和老师请假，我过一会儿就起来。”韩姐说：“那怎么行？有病了不吃饭，身体虚弱病就不能好。我去打饭回来吧，你们在这儿等我。”又对我说：“你在宿舍里先陪着小南，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还没等我和小南表示其它意见，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坐在小南床边，把她的被子掖好，想了想，又把我那床被子也拿来盖到她身上。小南低声说：“你不用忙，我不觉得冷，盖那么多被我觉得压得难受。你就坐在这儿，听我说。”
　　我重新坐回来，小南看着我，说：“我知道我为什么发烧。”
　　我说：“为什么？是不是昨天着凉了？”
　　小南摇了摇头，说：“不是。是我昨天晚上撞鬼了，今天才会这样子。”
　　我说：“别乱说，什么呀。”
　　小南大睁着眼睛，摇头道：“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信。我看那个姓陈的豆渣一定是缠上我了，你知道吗，我整个晚上都梦到他。开始他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和我聊天，可是后来，他的样子就慢慢变了，满头满脸都是血，我一下子想起来他是个死人，吓得我拼命地跑，可跑到哪里他都跟在我后面。不过现在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只是觉得身上烧得难受。你不是说过，那些东西对人有影响吗？我睡前看到他，睡着了还梦到他，结果醒来就发烧，你说是不是他跟着我？”
　　我说：“有可能是昨天晚上我们出去聊天的时候你着了点凉吧，所以才会发烧。人发烧的时候当然会乱做梦，还会说胡话呢。你越这么想，只怕还越容易招来东西。”
　　小南说：“你先倒点水来给我喝，我觉得口渴得很。”
　　我给她兑了一杯温水，拿过去，扶她半坐起来喝。触手处只觉得她身上很烫，但她的精神状态倒还可以，很清醒，而且不像平常人们发高烧时那么萎靡不振。
　　我说：“今天我带你去县城里的医院看看病吧，你烧得很厉害，别耽误了。”
　　小南躺回床上，拼命摇头说：“哪里有那么严重？你算了，别小题大做。再说，这个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病，我心里明白得很。只是那个豆渣干嘛要和我过不去？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得罪他，没想到他死了倒屡次三番来吓我，还让我发烧，真是没道理。”
　　我说：“看来你是一口咬定是他的问题了。”
　　小南说：“肯定是。不过我倒不很怕，不过我也不愿意再看到他的样子。”
　　我说：“我想他不会再来找你吧，就算他真的来过，也该离开了，他缠着你有什么用？”
　　小南想了想，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还是有点儿没底。但愿像你说的，他觉得缠着我没用，就赶快离开我吧。”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3:00  

　　因为小南发烧，老师给她放假，让她休息。韩姐说她可以照顾小南，让我正常去方里上工，不要耽误了进度。小南也催我快去，还让我守在那里等着有卖水果的路过，就买些到下工时给她带回来。我想了想，有韩姐在，我也比较放心，就去上工了，让她们有事给我打电话。
　　毕竟心里惦记着小南，上工时也有些溜号。我坐在蓄水池边上，看着民工们挖土，心思却还在小南那边，不知道她烧退了没有。这个方已经有了点儿眉目，但就像小李师傅说的，绝不是个完整的砖室墓，而且看上去很有被盗过的可能。我想，就算挖下去，也未必会有多少收获，顶多挖出一堆墓砖来。希望既然不大，失望也就不大，以这样的平常心来对待这次发掘，反倒觉得比前次沉着冷静多了。
　　正在那里心不在焉地乱想，忽听旁边探方里的同学叫我。我跑过去看，原来他们挖出一个土坑竖穴墓，里面还有比较完整的人骨。墓里的棺材尚未完全腐朽，是半拃厚的深紫檀色木棺，似乎还有椁的痕迹，里面填满了青膏泥和木炭。因为这里的气候潮湿，我们挖出的很多人骨都是半腐朽或是腐朽得一碰就粉碎的，这样完整而且结实的人骨倒是不多见，让大家很是羡慕了一阵，还对它的年代进行了一番猜测，我也跟着去凑了一会儿热闹。
　　再回到我这边时，民工们还在慢慢地挖土、运土，同时兴趣盎然地聊着天。我听了一会儿，还是关于那个死了的陈家豆渣的事情。看她们说得神神秘秘的样子，我问：“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她们说，昨天陈家找了人给看发丧的日子，说按死者的生辰八字要停满十五天发丧才得行，这期间不能乱动，只能停在家里。虽说天气凉下来了，但白天还是蛮热的，要是这么停十五天的话，只怕会放不住。所以陈家的人很为难，意见不一，一直在吵嘴，还没个结果。
　　我说：“那就放到医院的停尸间去，冷藏十五天再发丧。”
　　她们一齐反对说那可不行，说过要停在家里，怎么能搬到医院里去？再说把人冻在里面，死了的人会很难过。
　　我没再多说，毕竟当地有自己的风俗。只是把死了的人停在家里半个月，只怕是太不方便了，不要说家里还有小孩子，就算是亲人，面对一天天变质变样的死者，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听村长夫人说，陈家后来好像有意要再找个先生来给看一下，看是不是能改个日子。
　　她还神秘兮兮地说，第一个先生看过了，说要是不停满十五天就发丧，只怕会很麻烦，搞不好就不止死这么一个，还会有被他带走的。
　　其他人就跟着咋舌，七嘴八舌地议论个不停。我听不清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想来还是在猜测陈家到底会选择提前发丧，还是听第一个先生的话，停满十五天再说。
　　就这么连说带干的，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我把韩姐、小南和我的那份午饭都带回寝室去，大家一起吃。小南的发烧已经有所好转，不那么热了。我和韩姐这才放下心来，让她继续好好躺在床上休息。
　　因为头一个晚上没睡好，我想午睡一会儿。可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一阵强劲的哀乐声猛然响起，四处回荡。韩姐吃了一惊，从床上坐起来，问：“什么声音？”
　　小南说：“好像是哀乐。”
　　我说：“哪里在放这个？还这么大的声音？”
　　刚一说完，就想起来了，又说：“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陈家放的。”
　　小南说：“我想也是…….不过这声音也未免太大了吧？”
　　我说：“好像用的是高音喇叭呢。这可好，国家领导人死了大概也就是这个待遇吧。”
　　韩姐说：“这个地方的丧事办得还挺隆重，放这么大声的哀乐。”
　　我说：“不对呵，上午我还听民工们说，好像发丧的日子要到十五天后，怎么现在就放起哀乐来？难道日子提前了？”
　　大家都觉得奇怪。
　　不过更让人奇怪的是，原以为这哀乐放上一会儿就停，结果它就这么一直响亮地回荡在整个村子的上空，而且没有一点儿停的意思。
　　我实在睡不着了，料想在这样的音乐背景下能睡着的人只怕也寥寥无几。我坐起来，纳闷道：“怎么没完了……他们要放多久呵？就算哀悼国家领导人也不会强迫大家听这么长时间的哀乐吧？”
　　韩姐说：“这声音听得我心脏都不舒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小南说：“我看，大概今天下午就这么放下去了吧？”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4:00  

　　事实证明，小南的看法只对了一小半。哀乐不但在那个下午一直没有停下来，而且在这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每四天……一直这么响下去，早上四、五点钟开始，到晚上十一点左右结束。
　　于是我们就这样每天都生活在哀乐声中了。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表示出强烈的不理解，因为用哀乐哀悼死者虽然合理，但如果每天都这样哀悼就未免不大合理了。但这只是我们的想法，当地人却很习惯的样子。问起方里的民工，她们说哀乐会一直响到死者发丧那天，这里死了人都是这样的。我听了脑子一下就变大了好多，因为如果死者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要停十五天的话，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声音里，从入睡（如果能睡着的话）到醒来（只怕哀乐一响，不醒也难）。
　　好在我们是适应力很强的一群――做考古的人通常都有超强的适应力――很快就在哀乐声中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甚至于有一天，大概是在这之后的第三天吧，我在对镜梳头时已经能跟着哀乐的曲调像唱流行金曲一样地哼唱起来，因为能随口唱出来的只有这个调子了。看到韩姐和小南看向我的惊诧眼神时，我还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们说，看来我已经被这哀乐折磨得失常了。
　　我说我倒没觉得，听习惯了其实哀乐倒也挺好听，只是速度慢了点儿，要是节拍再快些，听上去还很不错。毕竟是民歌改编的，曲调很婉转动听呵。
　　于是我向她们示范用各种节拍来唱哀乐的效果。
　　她们不再打击我，只是齐齐地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比起我来，班里一个男生可就厉害多了，居然对他那个探方里的女民工说，要是大家干活累了的话，就一起到探方里跳跳交谊舞吧，就着这个哀乐正好可以跳慢四步。
　　想想一群人在挖开的墓里就着哀乐跳慢四步的情景，韩姐、小南和我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这么有灵感的构思会不会被哪个导演用到搞笑恐怖片里去。
　　看来，不管什么样的悲伤，麻木之后，也许就成了笑话。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5:00  

　　这一天傍晚临下工的时候，村长夫人对我说，明天她们不能来干活了。我问她原因，她说因为明天她们都要去吃酒。
　　我很奇怪，就问她：“吃什么酒？是哪一家要办喜事吗？”
　　村长夫人笑眯眯地说：“是那个陈家的豆渣，要发丧了。我们这个地方，发丧那天大家都要去吃酒。”
　　我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怎么算好像也没到十五天，就说：“咦，不对呵。你们不是说陈家要过十五天才发丧的吗？”
　　她摇头说：“唉呀，不得行呀，那个再停下去就要臭了，等不得十五天了。”
　　我说：“可是你们说要是提前发丧不就会出问题吗？”
　　她说：“那个是先生说的，不是我们说的。再说，陈家又找了人看日子，说是明天还可以，所以我们都要去吃酒。”
　　我说：“哦，那好吧，我也放假。你和我们老师说了没有？”
　　她说：“中午看到你们老师，我和他说了的。他同意了，让我再通知你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韩姐和小南说陈家要发丧的事，我问小南：“你去不去看一下？”
　　小南想了想，说：“我还是不去了吧，反正我已经去过他家里了。”
　　原来小南退了烧以后，就抽个时间去了一次陈家，不过她没敢一个人去，找了探方里一个民工陪着，白天去的。她给豆渣的妻子拿了100块钱，还安慰了她好久。晚上我下工时她告诉了我，我问她有没有去看看豆渣，她连连摇头，说：“我可没那个胆子。我没看他他还来找我，我要是再去看他，说不定他又想起我来了，再来找我怎么办？”我被她说得好笑，不过想想那天的情形，也觉得还是不要再招惹这类东西为好。
　　韩姐听说我们第二天休息（全体民工都去吃酒，就意味着我们全体放假），很是羡慕，说：“唉，你们多好，还能休息一天，我要是也能休息一天就好了。”
　　我和小南一齐说：“你也休息呵，我们都不干活了，你还干什么？”
　　韩姐摇头道：“你们不干可以，我就不可以了。我这么拼命画，还不知道得画到什么时候去呢，都是我的活儿，我休不休息都没区别。”
　　小南拉住韩姐的手，撒娇道：“不行，我们休息，你就得跟着休息。明天我们三个出去玩，从打你来了，我们三个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呢。”
　　我也连连点头说好，韩姐说：“算了吧，上哪儿玩去呀，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可玩的，到处都是猪圈，臭气熏天的。”
　　小南说：“我们去江边玩，我来这儿这么久了，还没到江边去好好走走呢。不是说有水八阵吗，我要去看看。”
　　韩姐一直在举棋不定，于是我们两个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磨她，一直到回寝室，仍然没完没了地央求她第二天不要画了，和我们一同去江边玩。最后韩姐被我们两个磨得无可奈何，只好说：“那好吧，我明天上午不画，可是我下午得画，只能休息一个上午。”
　　小南跳起来大叫：“好呵好呵，说定了，不许反悔的。”还伸出手要韩姐和她三击掌。韩姐笑嘻嘻地伸出手和她拍了三下，说：“不过我明天耽误的进度可得补上，你们让我上午休息，我就得晚上加班，到时候别怪我影响你们休息呵。”
　　我说：“没得关系。你不睡，我们也不睡陪你。”
　　小南说：“对，你教我们两个画图，正好可以跟你学学。”
　　说定了，大家就高高兴兴地睡觉去了，一心想着第二天一早去江边玩。临睡前，小南还向往地说：“那天听老师和师傅们说在江边发现一个露头的大墓呢，明天我们也去找找看。”
　　韩姐说：“那个墓也不能挖，你找它干什么？”
　　小南说：“不挖看看还不行呵？等到枯水期一过，就看不到了。”
　　我说：“等到二期水位上来，别说江边的大墓，就是我们挖的地方，也得有一大半看不到了。”
　　大家一阵感慨，这才各自入睡。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7:00  

　　第二天一早，吃罢了早饭，我们三个就拿着相机出发了。这是个晴好的早晨，阳光都显得格外妩媚，三个人开着玩笑顺着小径一直走向江边，一路上还照了不少的照片。
　　由于是冬季，长江的水面变得很狭窄，一大片江底都露出来，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卵石和江沙。一走到江边，就觉得江风扑面，虽然有些凉意，却清爽得很，吹得整个人都像是沐浴在清澈的江水里。我们远远望去，对面的崖壁苍翠横空，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前面的江水则茫茫平铺开来，有白色的江轮鸣着悠远的笛声慢慢驶过。顺着江轮驶去的方向看去，是高耸的夔门奇异地插天而立，雾气迷蒙中隐隐透出深青色的轮廓。以往站在探方那儿看夔门，因为站的地势高，加上离得稍远，还不像这一次站在江底看它的感觉。真的像是一扇浑然天成的巨大石门，难怪每天早晨我都要到9点钟过后才能看到从它后面艰难爬升而起的太阳。望着眼前的风景，真正理解了鬼斧神工的含义，造化在这里的手笔真是大开大阖，倜傥得不可一世。相比之下，锦山绣水的精致似乎完全失去了颜色，天地间只有一股豪气纵横奔涌，令人心神激荡。
　　小南感叹道：“真美呵！”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难怪听他们说，上一届的学生来的时候，看到这里的景色，激动得不得了。有一个男生站在那儿诗兴大发，酝酿了好久，才高声朗诵：‘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我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说：“那是什么呵，哪里能用到这个地方？太搞笑了吧？”
　　小南也笑了，说：“只因为当时他太过激动，一时想不起和此情此景般配的诗句，脑子里存货又有限，所以抒发感情时会用词不当。”
　　韩姐说：“这个地方是很好看，虽然一上午不画画，不过来得很值得呵。”
　　小南得意道：“对吧？你要是不来，多后悔呵，我们这次走了，再回来时，想下来都不能了，那时水就涨到上面去了，所以我们留在这里的脚印，和宇航员留在月球上的脚印一样珍贵呢。”
　　我说：“关键是月球上的脚印会随着去的人数增多而增多，可我们踩到这里的脚印就不同了，到了水位一涨，就不会再有人能在这里留下脚印了。”
　　韩姐点头说：“你们说的是，看来我要在这里多踩几个脚印。”一边说，一边大力地在江底的沙子上踩起来。
　　小南沉思良久，转过头对我说：“其实想想，人生不就是这样。我们来了，踩上几个脚印，再离开，后来的人再来踩。历史不就是由这些重重叠叠的足迹组成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情也变得沉甸甸地复杂起来，一时间想到了好多东西，却又不知道明确的是在想什么。
　　于是低下头，慢慢向前走，我想走到江水边去，最近地接触到这条同样孕育了许多灿烂的古老文明的神圣河流。毕竟，这也许是我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得以走在她宽广坦荡的河床之上。有生之年，我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深入到这样的腹地，去完成和她的接触。
　　一边走，一边想，转眼间就看到了越来越近的江水。清晨的阳光照上去，奔流的江水中像是跳动着无数黄金的星星，耀人眼目。脚下的江沙越来越湿润，越来越柔软了，仿佛是母亲温柔的胸膛，让我几乎想要跪下来，用全部身心来感受这种宽广的柔情。我一步步前行，心中充满了神圣的感觉，仿佛是朝拜圣地的信徒，满载着虔诚的感激。这里也是我的故乡，是我最爱的土地，虽然我没能在她的怀抱里生活，她却一直是我心中最珍爱的记忆。长江，南方文明的摇篮，我的先人们就在这里繁衍生息，留下了数不清的璀璨足迹，至今，一想到古代的巴人，看到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文明，我总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去感觉那粗犷而神秘的气息，我想，我的血脉里，一定也奔流着他们的血液；我的灵魂里，一定也遗留着他们的记忆，要不然，为什么我一看到这里，一想到这里，就会激动得心痛，只想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永远不要离开。
　　正在想着，忽然脚下一空，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了，一条腿就已经消失在面前的江沙里。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反应，我另一条腿拼命蹬住后面，整个身子向后用力，要把那条大半已没入江沙中的腿抽出来。好在反应得快，而且另一条腿踩到的江沙还可以受力，虽然被我一瞬间的大力蹬得塌陷下去一大块，但这些力量也正好足够我把那条腿及时地拔出来。
　　我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几步，这才离开那片阴险的区域。我清楚地看到，几乎就在我的腿抽出来的同时，那片江沙就完全恢复了原样，静静地没留下一丝痕迹，如果没有方才的经历，我决不相信它的上面不能够走人，因为它和我走过的沙地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定了定神，我转过身去找韩姐和小南，发现她们离开我这边至少有500米的距离，正低着头慢慢走来，似乎在聊天。她们完全没看到我方才的险状，而且，如果方才我真的反应稍慢一点，整个人消失在这片沙子里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就算我呼救，就算她们看到我，都不会来得及出手相救。
　　我隐隐感觉到一丝后怕，不由得想，原来死亡和我们的距离，真的是如此之近；而命运的预谋，却又是如此不动声色。
　　前一步和后一步的区别，就有可能从此划开了生死。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8:00  

　　韩姐和小南听我讲述了刚才的事，都大吃一惊。她们来到我刚刚差一点儿陷进去的地方看了看，那块被我蹬塌的沙地还一片狼籍，看得出当时我在一瞬间用了多大的力气。而那片阴险的江沙，却表面一片光洁，看不出一点儿痕迹来。小南惊叹道：“幸亏你说了，要是我走到这里，肯定也看不出来这儿这么危险，说不定反应稍慢就被吞进去了。”韩姐摸着我的头，心疼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真要出了事，怎么办？不和我们一起走不说，还自己走得这么快，走得离水这么近，下次千万不能这么冒失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嗯，我知道了。”
　　
　　有了这个插曲，韩姐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再在江边乱走了，依她的意思，就让我们和她赶紧回去。我和小南哪里同意，而且当时我也不知利害，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处境就像她想的那么可怕（其实所有的后怕都是后来慢慢想起的时候才有的，当时真的没意识到实际上有多危险）。我们两个人就拉着韩姐到河边去玩，这条河一直流向江中，枯水期的河水并不深，但也很急。河的对岸就能看到县城里鳞次栉比的房屋，笼罩在一片雾气濛濛之中。河上有摆渡的船，渡一次要五角钱，因为河面并不宽，木板搭成的简易船埠本身就已经伸到了河中心的位置，因此大家上了船，艄公只要把船头调个个，船尾基本上就快到对岸了，这么少的一段距离还要收五角钱，当然是够黑的，可是为了进城，还是会有很多人坐船，主要是进城里买卖东西的。空着手的老乡，有的会涉水过河，因为水流比较急，他们在河里走得很慢，但一会儿的功夫也就过去了，我们看了一下，发现水顶多也就没到膝盖往上的位置。小南说：“原来这河水这么浅，下次进城我们也不坐船了，这么渡河多有意思。”我说：“就是。褰裳而涉，多有情调。”韩姐说：“算了吧，你们两个，一天到晚就想着淘气，真掉到河里，衣服湿了，看你们怎么回去。”我和小南互相看了看，偷偷伸伸舌头对着笑。小南说：“韩姐，我们在河边照几张相吧。”我说：“好呵，来，我先给你们照。”
　　就这么说说笑笑地连走带照，一会儿的工夫一卷胶片就照完了。韩姐说：“回吧，我也走累了。”我和小南也觉得有些累了，就点点头，三个人又顺着原路回去。
　　回到寝室，小南大叫好热，脱了外衣，全身都是汗。因为太阳很好，白天的温度比较高，加之一直在不停地活动，我也出了不少的汗，觉得身上又湿又热。我说：“唉，这个地方也没法洗澡，自从上次老师带大家进城洗过一次，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我觉得身上都要发霉了。不出汗还好，一出汗觉得到处都粘乎乎的。”小南说：“要不我们去洗洗吧。”我说：“去哪儿洗呀？难道去操场那个水龙头下面洗？不会吧？”小南笑嘻嘻地说：“你要去那里洗我可不反对哦，我还免费帮你组织观众。”我伸手掐她，她早就跳到一边儿去了，躲到韩姐身后朝我挤眉弄眼做鬼脸，我气得冲过去抓她，她又一跳跳到桌子那边去。
　　韩姐说：“你们两个刚回来又不老实，说身上出汗还跳来跳去的。”小南说：“是她挑的头，我本来在说正经话。”我说：“你那也叫正经话？”小南刚要反驳，韩姐笑道：“你们两个都不正经，乌鸦站在猪身上，谁也别说谁了。”我说：“那我当猪，我喜欢猪，让小南去当乌鸦。”小南说：“你那么喜欢猪，就去猪圈里住吧，反正这里的猪多，有的是你住的地方。”一边说，一边笑得一下子坐到床上。
　　韩姐说：“好了好了，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你们俩都消停一会儿吧。”小南说：“不行，我必须要冲个澡，要不然我都难受得吃不下饭了，我觉得衣服都粘在肉上，全身都是汗味儿。”我说：“想得好，到哪儿冲澡呵？”小南朝我挤挤眼睛笑道：“你去不去？我有个好地方。”我说：“这里根本就没有洗澡的地方，你少骗人吧，我才不上你的当。”小南说：“哎，这可是你说的，我说有地方就是有地方，你到底去不去？”我说：“有地方洗澡，我当然要去。我早就想洗澡了。”小南问韩姐：“你去不去？”韩姐摇摇头说：“我不去，一会儿就吃饭了，我劝你们也别去了。”我问小南：“远吗？”小南说：“一点儿也不远，就在这院子里。”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院子里有哪个地方能洗澡，但看到小南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加上我也真的想洗个澡，就和她提上水，带着水桶、盆和毛巾、香皂走了出去。
　　韩姐在后面嘱咐：“快一点呵，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吃饭了。”小南说：“知道了，我们顶多半个小时就回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39:00  

　　我和小南拿着东西出门，她带着我向操场东面走过去。那里有一排平房，周围长满了荒草，平时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地方，因为根本没人过去。我问小南：“你要去那儿？那里能洗澡？”小南一脸神秘的样子，说：“嘿嘿，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从阳光下走进了那排平房投下的阴影里，身上一下子就觉得凉沁沁的。这排房子都是木窗木门，窗上的玻璃很脏，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形。有一扇窗子的玻璃碎了，我看到里面黑洞洞的，似乎是空的。
　　我拉住小南说：“喂，你怎么还往里面走呵？这儿是什么地方？”
　　小南说：“你跟我走就是了，你看，走到倒数第二个门那儿，就到了。”
　　正说着，我们就到了那个门口。门关着，但没上锁，把手上锈迹斑斑，看上去一定好久都没有人来过。
　　我说：“这是……？”
　　小南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拉门，门虽然没锁，但木门和门框之间可能有些变形了，她拉了几下，都没有拉开。小南“咦”了一声，说：“这一阵没来，居然就这么不好开了。”
　　我奇怪道：“哦？你来过这儿？”
　　小南一边加力连摇带晃地拉门，一边说：“当然了，我要是没来过，干嘛带你上这儿来？”说话间，终于把门拉开了。
　　一阵寒沁沁的凉气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退开半步，这才看清屋子里的情形。
　　这里居然是个废弃了的公用淋浴间，一排排的水管和喷头还在，只是已经生满了黄锈，显然是许久没人用了。水泥地面，每个淋浴的位置下都有一个砌好的凹坑，像个小盆一样，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小南先走进去，一边说：“快进来，把门关上，别让人看到。”
　　我迟疑着走进来，但没有关门。我说：“这个地方会不会有人来？万一我们洗的时候来人了怎么办？”
　　小南说：“你放心吧。你没看到这里的草都长得这么长，根本没人过这里来。你没来之前，我和小雪到这儿来洗过几次了，这一段因为天气不那么热了，我才没过来。这儿很安全，我们来的时候，没有一次遇到人。再说，你把门关好，就算来人，从外面也看不清里面。”
　　我说：“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这地方？”
　　小南说：“不洗澡到这儿来干什么？这地方还是我和小雪刚来时偶然发现的呢，我们没敢声张，要是男生知道了，说不定也会来洗呢，那一阵热得厉害，一天不冲凉都难受，你来的时候都没那么热了，我就没想到要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关上了门。门一关，屋子里顿时暗下来。
　　我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能看清东西了。因为玻璃太脏，屋子里的光线很弱，但毕竟是白天，所以周围的一切还比较清楚。我发现这个屋子的里面还有一个套间，就问小南：“里面是什么地方？”
　　小南说：“和这里一样，也是洗澡的淋浴间，只不过比这里小点儿。”
　　我说：“那我们去里面多好，这样外面有人也看不到。”
　　小南想了想，说：“还是不要吧。那里面比这儿脏，还黑。小雪说她一到那儿就觉得不舒服，我们都在外面这间洗，你放心，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看到。快洗吧，要不然一会儿真的赶不上吃午饭，韩姐该着急了。”
　　我们两个就把带来的热水和凉水倒到盆里。因为提的水并不很多，所以不能很好地洗，只能撩着水洗洗胳膊和腿。但这也比不洗要舒服多了，毕竟在寝室里无法这么用水，因为怕水流到地面会漏到楼下去。
　　因为怕有人来，我洗得很慌张，不过十几分钟就洗完了。小南一直劝我不要那么急，不会有人来。但我总觉得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双看不到的眼睛，正在暗处静静地盯着我们。
　　我三两下穿好外衣，对小南说：“快点儿洗，我洗完了。”
　　小南说：“你那根本就不是洗澡，顶多算是用水在身上沾沾。”
　　我说：“这样就很好，至少身上不觉得粘了。你也别洗得那么精细了，头发什么的，就回寝室里洗吧。”
　　小南说：“来都来了，我就顺便都洗了。反正水剩下了也要倒掉，不如都用光它。”
　　我看到她也已经穿好衣服，只差头发没洗，想想反正这时来人也没关系，再说没用完的水倒掉也确实可惜，就不再催她。小南把两个桶叠起来，再把水盆坐在桶上，弯起腰洗头时高度刚刚好。我笑道：“你倒挺会想法子的。”她说：“那当然，我和小雪到这儿来，就这么洗头发。”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0:00  

　　她洗头的时候我没事情做，就四下环顾，打量起这个地方来。这个房间有十几平米，两排沐浴喷头，容纳十几个人一同洗澡应当没问题。我慢慢踱向里间，看到里面和外面的布局果然是一样的，只是比外面小了些，但也能容纳差不多十个人左右。
　　里面这间的确要比外面的光线暗很多，大概因为没有窗子，只能靠外间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再被墙挡住大半，就显得更暗了。墙看上去黑乎乎的，显得很脏，相比之下，确实感觉让人不舒服。而且，我站在这里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
　　感觉里间比外间要凉很多，而且是渗向骨子里的那种凉意。以我的经验，像这样的地方，通常都阴气较重，才会有这种沁向身体内的凉气。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这个地方呆得越久，越让人觉得难受，我又有种胸口发闷的感觉，这种感觉，比起我第一次走进我们现在住的那个屋子时的感觉来，还要强烈很多。
　　小雪觉得这里面让人不舒服，的确如此。不光是不舒服，而且是很不舒服。
　　我定定地站在原地，感应着这个地方的气息。就在这个时候，我似乎听到哪里有轻轻的滴水声，而且好像就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凝神细听，真的是从我身后传来的，一滴一滴的，声音清晰得很。
　　我猛一转身看去。
　　身后那个沐浴头下面的凹坑里，居然真的有一汪浅浅的水。
　　我抬起头，看向上面的喷头，喷头上都锈死了，一点点水的痕迹都没有。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我再低头看看，心里一沉。
　　那个坑里，根本没有水，水泥的凹坑里是干的。
　　难道是我听错了？是我看错了？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眨眨眼细看，无论是上面的喷头，还是下面的凹坑，都没有水。那滴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似乎有一股冷气，从我的脖颈后面倏地吹过去，我下意识地转身，却只看到黑乎乎的墙壁。
　　我心里突然觉得不好。这个地方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着，虽然我看不到，但我感觉得到。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想到这儿，我转过身，朝小南所在的外间屋快步走去，一边叫：“小南，洗完了没有？我们走吧。”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回答我。
　　
　　我来到外面这间屋子里，一下子愣住了。
　　屋子里空空的，没有人。小南就像从空气里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
　　地上还摆着她洗头的水盆，里面还漂着几丝头发，水微微冒着热气。
　　小南呢？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到哪里去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果然，门虚掩着，是有人出去过，因为我们进来时本来已把门关紧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去哪里了？
　　我走到门口，刚想拉开门出去看个究竟，却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乎就贴着我的耳边响起。
　　我猛地一惊，一下子转过身。
　　身后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排排生锈的水管喷头，衬着灰黑的墙壁，静静地排列着。
　　可是，我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那绝对是一个人叹气时发出来的声音，我发誓我没有听错。
　　然而我看不到任何人。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我在想，我是该出去找小南，还是……回过头去找哪里发出的这个声音？
　　我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对我不明白的事情我总是要弄清，即使有时我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必要。有时候几个女朋友在一起住，半夜听到屋子里有突然的或是奇怪的声音，她们会害怕得缩在被子里，或是想把卧室的门关紧，而我却一定要出去看个究竟，即使那时候我也觉得害怕，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弄清事实的想法。
　　这一次，也是这样。
　　虽然我不明白小南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但我想她出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不担心她，所以我就一心想弄清楚刚才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慢慢放下了想要去推门的手，回过头，再次仔细打量这屋子里的一切。
　　一切和我刚才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我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有看到任何的异常。只是一切都静静地，静得反倒让人觉得不寻常。
　　我告诉自己，要放松，不要紧张。一面凝集心神，感应着这个屋子里的一切。
　　我觉得，似乎有什么，就在里面的屋子里。而且，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它在等着我。这种感觉如此明确，让我确定不疑。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进去看看。我要知道，它想做什么？
　　我迈开步子，一步步地，慢慢走向里面那间暗影幢幢的屋子。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1:00  

　　我又听到了滴水的声音，清晰的，一滴一滴的，每一滴水，似乎都打在我的心上。
　　滴嗒，滴嗒，滴嗒……
　　我站在两间屋子交汇的门口，我的影子融入里面屋子的暗影里。一排排的水管和喷头，我看不到哪一个在滴水。但耳边的水声却依旧清晰。
　　我相信，不是幻听。
　　我很清醒，而且清醒得异乎寻常。我的神经绷得紧紧地，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里面。
　　而且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稍稍放松一点，它就会靠近我。
　　我应当让它靠近吗？我怎么才能知道，它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长长吸了口气，再次感觉。我微微合上双眼，这样可以更好地感到它的信息。
　　冰冷的气息就这么围绕过来了，伴随着清晰的滴水声。我没睁眼，我想感觉得更清晰一些。
　　是一个女人。
　　一刹那间，我的感觉极其强烈，那是一个女人，没有错。
　　我猛地睁开眼睛。
　　那气息倏地减弱，一下子退了回去。她想做什么？她要我做什么？
　　我在心里默默地提问：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能帮你吗？
　　没有回答。一切静悄悄地，毫无声息。甚至连那股阴凉的气息都变得很微弱。
　　我打量着一个个喷头下面，没有水，的的确确没有任何一滴水，尽管我听到了那么清晰的滴水声。
　　滴水声是伴着她来的吧。为什么？
　　我再次在心中询问：这里是你的地方吗？是不是我们的到来打扰了你？
　　还是静静地，没有回答。
　　我又站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回答。我犹豫了片刻，只好转过身打算离开了。
　　既然无法沟通，我站在这里，也是无用。
　　就在我走到外屋的门口，伸手推开门的一刹那，我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在我的背后，清清楚楚说了一声：“就这样吧。”
　　我心中一跳。
　　这声音我听过，有一次，就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听到过这个声音，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我再次转头，看向身后。
　　当然没有什么东西，连个模糊的影子都看不到。
　　若是不信鬼神的人，会以为我是个有妄想症的病人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门彻底打开，走到了外面明亮的世界里。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2:00  

　　我四下张望，寻找小南的踪影。
　　外面很安静，阴影外的草叶在阳光下微微摆动，风很轻地拂过来。
　　站在这里，会觉得方才那一切，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我站了一小会儿，又走回到屋子里，把盆里的水倒掉，把东西都拿出来，关上了那扇门。
　　关门的时候，我再一次扫了一眼那间最里面的屋子。
　　转过身，我刚想拿着东西回去，却听到身后有声音。我回过头，看到小南居然从房子的那一侧走了过来。
　　我很奇怪，她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还没等我问她，她却急急走过来，问我：“你怎么了？”
　　我纳闷道：“什么怎么了？”
　　她伸过手，在我嘴唇上面轻轻沾了一下，拿起来让我看。
　　她的食指上沾着鲜红的血。
　　我下意识地抹了抹鼻子和嘴，上面都是血。
　　鼻子出血了，我却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
　　小南急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快，身上带纸了没有？擦一下。”
　　我摸了摸口袋，没有带。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急的。
　　我说：“没事，我拿毛巾擦吧。”说着，就把毛巾拿来按在鼻子上。小南把东西都接过去，说：“快点，回去躺到床上去吧。”一边催着我快走。
　　回到屋子里，韩姐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吓了一跳，问：“怎么回事？”小南说：“我也不知道，她的鼻子出了好多血，居然自己都不知道。”
　　我在床上躺下来，她们两个手忙脚乱地帮我弄这弄那。我说：“你们别那么紧张兮兮的，只是鼻子出点血，没这么可怕吧。”
　　小南说：“不可怕？你没看到你当时的样子，血都流到嘴上了，还没事儿似的。”
　　韩姐说：“你们两个洗澡怎么洗的？怎么会把鼻子弄出血来？”
　　小南说：“我不知道，我看到她时，她就这样子了。”
　　我说：“我还要问你呢，你扔下我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从房子那边过来了？那边都是荒草，你去干什么？”
　　小南看了一眼韩姐，说：“没什么……我过去看看。”
　　我看她的样子，就没再接着问下去，闭起眼睛来想心事。我的鼻子很少出血，从小到大次数都是有限的，这一次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和方才遇到的事情有关？
　　小南为什么会洗着头就跑出去，连个招呼都不和我打？她出去的时候开关门的声音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听到？她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做什么？我的鼻子什么时候流的血？为什么流了那么多血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一切和那个“她”有关系吗？“她”为什么提醒我，让我注意到“她”的存在，却又不和我做进一步的沟通？一个个的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一时间没有一点头绪。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3:00  

　　没多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她们两个不让我起来，怕我的鼻子再流血，说让我躺在这里等着她们把饭给我带回来。我说不用了，我没什么事。一边说一边试着坐起来，又在屋子里来回走走，果然没什么事。刚才流血流得很突然，现在血止得也很突然，我擤了擤鼻子，里面居然没有多少血。我虽然没说什么，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怪异。
　　吃过午饭，韩姐就开始铺开纸画她的器物图。我和小南难得这么闲，一时倒想不出做什么事情才好。小南说：“反正天气挺好的，我们俩到院子里走走吧。”我说：“也好，免得我们在这里影响韩姐画图。”韩姐一边画一边说：“就是，你们做你们的事去，不用在这里陪我。”
　　我就和小南一起出去了。
　　走到院里那两棵大黄桷树下，我们两个坐在石凳上静静地享受从枝叶间洒落下来的斑驳阳光。小南眯起眼睛看着操场那边我们方才去洗澡的那排平房，不知在想什么。我也和她一样注视着那里，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她，但我没做声，我想让她先开口。
　　就这么静了一会儿，小南突然问我：“你不想知道刚才的事吗？”
　　我说：“当然想知道。可是你一直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对我说。”
　　小南说：“我不是不想对你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回忆得更清楚些，因为我觉得刚才那件事实在奇怪。”
　　我说：“你指的是什么？”
　　小南说：“你那阵问我为什么扔下你就跑出去，当时有韩姐在，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怕她听到了又会害怕，她的胆子小，比较敏感，听到了也许会乱想。”
　　我说：“这个我明白，所以我也没再问你。你头发还没洗好，也不打声招呼就跑到房子那边干嘛？”
　　小南仍然盯着那排房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说了你也不一定相信，我是听到有人叫我，我才出去的。”
　　我说：“谁叫你？”
　　小南说：“这个声音很熟悉，我觉得和我从前听过的那声音很像，就是上次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声音。但这次不是从我脑子里面响起来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从窗外传来的，而且当时我觉得好像真的有人就要开门进来。我赶紧拿毛巾包住头发冲过去把门打开了。你知道，我以为是韩姐等急了，来找我们去吃饭呢。那时就没想到，韩姐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我打开了门，结果门外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走出去朝四周看了看，突然发现有个人影在房子那边一闪就不见了。我当时也没想什么，就追了上去，结果我追到那个地方，却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我说：“你大概是看错了吧。”
　　小南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告诉你，我当时肯定没看错，要不然我怎么会轻易追过去？那一侧根本没人过去，我都从来没往那边去过，我当时很奇怪是谁会往那边跑，我以为是哪个同学在和我们开玩笑，所以才追过去的。”
　　我没说话，听她接着说下去。
　　小南说：“房子那一侧就基本快靠上院墙了，又偏僻又暗，我想不出谁会往那边去。现在想想当时不知是怎么想的，就是要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我转过房子那边看了，那儿只是一个死角，长满了杂草。院墙在那里就砌死了，根本走不通。”
　　我说：“会不会有人躲在草里你没发现？”
　　小南说：“不可能，我走过去仔细看了。就算我的眼神再不好，也不可能看不到人。”
　　我点点头，本来我也相信那里不会有人。
　　小南说：“这还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我在房子那一侧的墙上，发现有画的符。”
　　我说：“这有什么怪的？这地方几乎家家都有画的符，没有才奇怪呢。“
　　小南摇摇头，说：“那个符和我们平时在老乡家里看到的符不一样，也是朱红色的，不过画成一个葫芦的样子，里面画得曲里拐弯的不知是什么，但有两个字我能认得出来，写的是：收魂。”
　　我心里一动，没做声。
　　小南接着说：“我看到这个符的时候，突然就心里害怕起来，全身都觉得凉嗖嗖的。我这才开始后悔，不应当到这里来，我就赶紧转过身往回走。说起来可能是我神经过敏，就在我转过身走的时候，身后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真的有个人就站在我身后盯着我，我的头发根都竖起来，头皮发麻。所以我就干脆跑起来，我不敢回头看，你知道吗，那时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只要我回过头去的话，我一定能看到什么东西。”
　　“我刚一绕过来，就看到你站在那儿。一看到你，我心里才觉得舒服多了，可我还是不敢回头去看。不过后来你一转过身来，我发现你的样子也有些怪怪的，我楞了一下，才看出原来是你的鼻子流了好多血，都流到嘴上了，可你好像还没什么事的样子。你可能想像不到，我当时吓坏了，本来从那边走过来就紧张得很，再看到你这样子，我觉得好像是在做一场恶梦一样。”
　　小南说完了，看着我，问：“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很怪异？”
　　我说：“是呵，的确很怪异。”
　　想了想，我问她：“我给你的楞严咒你戴在身上没有？”
　　小南说：“现在戴了，不过刚才去洗澡的时候我没戴，摘下来放在枕头下面了。回去以后我就拿出来戴上了。”
　　我说：“你现在还觉得害怕吗？”
　　她说：“现在不那么怕了，不过当时我真的很害怕。”
　　我说：“要是让你再去看那个地方，你会不会害怕？”
　　小南说：“我不去。一想起那个地方我还觉得头皮发麻，就算那儿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想再过去看了。”
　　停了一下，她瞪圆了眼睛看我，说：“你什么意思？你该不是也想过去看看吧？”
　　我微微笑着看她，说：“看你紧张成这样子。你放心，我不会强拉你去的。”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4:00  

　　小南一把拉住我，说：“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你绝对不能去那儿。我告诉你，那个地方真的很邪，连我这种不太信这类东西的人都觉得心里发毛，你不许去没事找事，听到没有？”
　　我说：“我又没说我要去，你干嘛这么紧张？”
　　小南说：“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我告诉你，真的不许去。这些东西没必要去招惹它，它又没来找我们什么麻烦，我们也不要去理它，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我想了想，没做声。我不知道该不该把此前的一些事情告诉她。
　　小南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有些同意了，就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我想这些东西，只要我们不去理它们，它们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吧？”
　　我说：“它们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只是它们来的理由我们没有找到。”
　　小南说：“管它什么理由，就像陈家那个豆渣，我只稍稍多想了想，就看到他了。你不是说过，保持心态平静最主要，我们不去想，也不去理，它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我看看她，笑道：“哟，你倒变成一个达人了，好好好。不过你说的确实有理，深得其中三昧哦。”
　　小南也笑，说：“近墨者黑嘛。从前我可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都是和你在一起，被你给毒化了。”
　　我说：“榜样的力量总是无穷的嘛，你应当感谢我为你打开了一个宽广的视野，让你的眼光不再像从前那么狭隘。”
　　小南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说：“不过，这个倒是真的，这一次遇到了这些怪事，让我觉得真是有一些用现在所谓的科学道理所解释不了的现象存在。如果我们用科学准则来检验的话，那么它们看上去是没道理的，不过对于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我倒觉得，在这方面，科学道理就显得太过勉强，有些力不从心。”
　　我说：“上哲学课的时候老师不是说过，评价和衡量一件事正确与否，绝不能用它是不是‘科学’这一标准。因为科学本身就在无限的探索中发展着，它只代表人们探索世界的方法，不代表完美的学问，再说世上本来也不存在什么‘完美’的学问。事物的复杂性要远远超过我们现在的科学理论所能解释的范围，在这种情况下，用什么科学，什么不科学来衡量什么正确，什么不正确，不就像是用一把小尺来量大房间，你量到的地方你就说它是存在的，是正确的；没量到的地方就说它不存在，不正确，这有什么道理？我觉得，只有反复地重复这种测量和探索的过程，尽量扩大自己的丈量范围，才能把对事物的解释范围逐渐扩大，这样才能提高认识世界的准确性吧。不过，就像对真理的追求是无限的一样，我想科学对世界的探索也是无限的，相比之下，人的视野和解释能力却是有限的，语言文字对思想本身的解释就已经是一个背叛的过程，从这些方面看来，人想要完整而正确地解释世界，谈何容易！更何况有些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用语言来解释的范围，所以佛才感慨：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
　　小南叹道：“是呵。如果说我们的已有知识范围是一个圆，那么这个圆画得越大，它所接触到的无知的范围也就越大。一个人一生中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往往越学越发现自己的无知，也就是这个道理吧。”
　　我说：“你这个比喻太好了，真是这样，知识的范围扩大了，我们所看到的未知范围也随着扩大了，认识和无知总是相伴而行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是无知比较快乐哦。难怪房龙要说，在宁静的无知山谷中，人们过着快乐的生活。”
　　小南大大伸了个懒腰，说：“是呵，还是无知比较快乐。就像我来这里之前，没有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可比现在快乐多了。”
　　我问她：“那你现在对这些事还像刚开始时那么害怕和忌讳了吗？”
　　小南说：“好像没有那么严重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理解孔老夫子说敬鬼神而远之的含义了。对于它们，既不要逃避和否认，说它们不存在；但也不要不当回事，轻易去招惹它们。我现在能明白你说的把心放静的感觉，心一安定下来，好像这些东西对你的影响就变小了。虽然不能保证一点儿也不害怕，但和我最开始那时候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说：“好呀，真是孺子可教。你这个学生很要得嘛。”
　　小南笑着打了我一拳，说：“看把你美的，那是我的悟性好，我可不领你的情哦。”
　　我们两个说笑了几句，我对她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对你说点儿事情，不过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来接受。”
　　小南看我一脸的正经，就也停止了玩笑，说：“什么事，这么认真？”
　　我说：“方才你说过，这些东西，只要它们不来招惹我们的话，我们也不要去惹它们，我觉得很对。你也说过，它们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招惹我们，这个也对。但你想过没有，我们来到这里所发生的事，有哪一次是我们主动去招惹它们而出现的？”
　　小南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没觉得我们有什么地方招惹到它们了。”
　　我说：“这就是了。我们并没发现自己有什么故意去招惹它们的举动，可是它们却还是频繁地出现，这里面的原因，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小南想了想，说：“我不想知道。我还是想离这些东西远一点儿好。”
　　我说：“那如果它们还要来找你呢？”
　　小南说：“它们没事来找我们干嘛？”
　　我说：“对呵，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事。如果你不想知道，你还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小南说：“只怕你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解决得了这个问题。人鬼殊途，它们的要求，未必是我们能够满足的。更何况，我们又怎么能确切地知道它们要求的是什么？”
　　我叹道：“你说得对。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想做什么。说到这里，我觉得我有必要把一些你还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你。我想你现在的心态可以接受这些事情了，正好我们可以一起来分析一下它们发生的原因。”
　　小南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看得出来她很想知道我要告诉她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于是，我把此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些奇怪的事情，包括上午在那个房子里我所遇到的事情，统统告诉了她。不过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我说得很笼统，略去了很多细节性的东西。毕竟，我不愿让她在这方面有过多的负担。
　　小南静静地听我讲，整个过程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听得很认真，而且我感觉到她一面听，一面在心里细细地考虑和分析着。
　　我讲完了所有想对她说的事情，觉得心里轻松多了。毕竟有个和我分担的人，比起原来一个人一直把这些事闷在心里，感觉上好多了。我只是有些担心小南会不会因此而又有心理压力，虽然她刚才说得很明白，但毕竟说和做是两回事，人们面对事实和评价事实的时候，心态是不同的。
　　想到这里，不觉有些微微的后悔，也许我不应当这么早就把这些事情告诉她。如果她因此而再有什么问题的话，还不如让我一个人保有这些真相。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她的眼光望向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我没敢打断她的沉思，就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她开口说话。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5:00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南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这些事为什么你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说：“你那时候的情绪有些紧张，我要是告诉你，只怕更会增加你的心理负担。从那个豆渣的事情你就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只要你心念一动，就会如影随形而来。更何况你要是想多了，那就更容易招惹到它们。”
　　小南说：“可我并没有想什么，为什么它会来利用我呢？而且为什么我事后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沉吟道：“这个……我也不好解释，但是它用它的能量场来影响你，这肯定是在你的能量场相对较弱的情况下才能得手的。你知道催眠的作用吧，催眠师对催眠者做的事，催眠者醒来也是没什么印象的。意识的力量也有大小，念力强的人是不会被轻易催眠的，当然也不会轻易被这些灵体附身。你那一段因为情绪过度紧张，再加上休息不好，阳气会减弱，而且你没有修炼过念力，当然没有和它对抗的力量，它想趁虚而入是很容易的事。至于它为什么会来利用你，我也有些不明白。因为它不和我沟通，我问的问题一概没有回应。这几次，只有豆渣的事是个例外，和‘她’没有关系，但其余的两次，包括今天这次，我觉得是同一个‘她’，我们住的房间和那个洗澡的地方肯定都和‘她’有关，你听到有人叫你，又引你出去寻找，也许是有意的安排吧。但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我也没想出来。其实我也觉得头绪很乱，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小南说：“我还是觉得有很多事想不明白。你没来之前，我和小雪在一起，最开始我没什么感觉，是小雪首先觉得害怕，接着就是我们共同做的噩梦。再后来，小雪走了以后，我就觉得越来越害怕，越来越紧张，直到你来为止。我本以为你一来就一切都变正常了，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你不和我说这些，我还以为我那一段过得挺好呢。包括你说那天晚上豆渣的事，我只知道我作了噩梦，却不知道他居然跑到我身上来了。你说，为什么我会这么容易被它们利用呢？而且，为什么小雪在的时候，没有这种附身的事情发生呢？我和小雪做的梦和你说的那个‘她’也有关系吗？如果有，那怎么我看不出什么联系来？小雪梦到的是她挖的那个墓的墓主，我们第二次梦到的是关于自己的家人。这些难道也是‘她’造成的？还是你来了之后才有了‘她’的出现，在你来之前是另有其它的东西存在？”
　　我说：“你的问题好多呵，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个答起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吧，反正我们是一起探讨，我的想法也未必正确。 小雪的噩梦，说实话我觉得不一定和她挖墓的那个墓主有关系，你知道小雪的胆子小得很，第一次挖墓她会很紧张，这个时候，她自己潜意识里最害怕的可能就是这方面的东西。那些灵体对于人的思想感应得很清楚，你的每一个细微的想法只要它们愿意，它们是可以提取的，就像透过玻璃瓶子看里面的东西一样。所以它们完全可以利用小雪的这种恐惧心理。你想，一个唐墓，那个墓主这么久了，还不转世投胎？我不信。我信因果轮回，所以我相信那个墓主肯定早就不知轮回多少次了，来找小雪的未必就是真正的墓主，倒有可能是其它的灵体利用了她的恐惧而让她产生的幻象。”
　　小南微微点头，说：“这倒也是，我们大家都在挖墓，不过没有人害怕，只有小雪那时最紧张。她做了这个梦，我当时也觉得大概是她第一次挖墓神经太过紧张的缘故。”
　　我说：“是呵，所以这个和屋子里的灵体很可能是有关系的，它们完全有能力做这件事。其实很多灵体是非常会利用人心理上的弱点的，包括你的恐惧心、虚荣心、欲望心等等。比如有的人修行时会被告知，说他就是什么佛或什么菩萨，或者已经成佛了，不用再修了。像这样的事情很多，不少人因此而入了魔道，这就是被灵体利用了虚荣心和欲望心，因为那些灵体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的心里有这样的漏洞，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还有一些低级的灵体会利用人们对死去亲友的怀念而骗钱骗供养，或是利用人们对什么的崇拜而冒名顶替收受香火，这样的例子都不少。所以影响我们让我们做噩梦只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对它们来说，根本不费力的。你们两个同时做的第二个梦，明明就是利用你们两个人共同害怕的东西来挑动你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只要你们心念跟着它给你的幻象走了，就会任它摆布，它可以很轻易地侵入你，也可以很轻易地削弱你的能量，你们两个越害怕，它越容易操纵你们。最后你们的身体对它来说就等于一个敞开了门的屋子，它想进就可以进来，那个时候它想对你们做什么都可以，因为你们已经不具备抵抗它的力量。”
　　小南说：“你说得我好冷……这么说，我那时就被它们给侵入了吗？”
　　我说：“它能来到你身上，这就说明你的身体对它是不存在阻碍的。我不是说了，不是它想附在谁身上都可以的，它也会寻找最容易下手的人。”
　　小南说：“那韩姐也胆小呵，她的身体还没有我好呢，为什么她就没被附上？”
　　我说：“韩姐来得晚，那之前只有我们两个，它附不上我，当然就只有你了，而且你那时阳气也真的比较弱。再说，韩姐来的第一个晚上就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我刚才都忘了和你说，你看到的只是她的第二次噩梦，第一次你没醒，是我把她叫起来的。她要不胆小体弱，也不会被这些东西欺侮，她的第二个梦梦到什么，到现在她都不想说，我想肯定是个更可怕的梦，让她连复述的勇气都没有。那一定也是利用了她心里最深层的恐惧，就像对你和小雪一样。豆渣附到你那里，是因为我们三个人之间，只有你对他最熟悉，当然也想得最多，这就等于你的门是最好打开的，他找你就很正常了。而且，我想从风水上讲，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大概是个阴性场的集合点，比较容易引来这样的东西，否则就像你说的，豆渣的家人对他的想念可比你深得多了，他为什么没去找他们？也许我们这里的环境对他比较适合吧。”
　　小南说：“我也觉得我们住的屋子是这个房子里最有问题的一间，你看，别人都没觉得怎么样，唯独我们总是怪事不断。而且你发现没有，我们屋子里比别人的屋子都冷。不和楼下男生的比，就算和我们一层的那间寝室比，她们那里也比我们屋子里暖和多了，她们一来我们屋子，就说我们这儿冷。朝向都一样，屋子大小、住的人数也一样，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距？你说这正常吗？”
　　我说：“是呵，这当然不正常。通常这样的屋子就是有种阴冷之气，包括我们刚才去洗澡的那个地方，你一开门我就感觉到了，尤其是里面那间屋子。”
　　小南苦笑道：“那么多屋子，偏偏就挑出这两间，还偏偏就轮到我们住这间，这也算是缘分吧。”
　　我说：“是呵，不过我可想不出这是什么因缘。”
　　小南说：“那你说，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想让我们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是因为我们住进来了，它们不愿意，想把我们赶走？”
　　我说:“我也在想这件事。我总觉得‘她’是有目的的，但我又找不到‘她’的目的是什么。包括今天的事，为什么把你引到那儿去？又为什么让我意识到‘她’的存在却又不回答我的问题？它们的想法真不是我们能轻易猜出来的，我也糊涂了。“
　　小南说：“你是不是想去看看我说的那个地方？”
　　我说：“倒也无所谓。去不去看又怎么样，反正它也不和我交流，我还是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你戴着楞严咒，它再想附到你身上只怕也不可能了，它要是想沟通的话，就直接找我吧。”
　　小南说：“我倒没什么，我觉得你和我说了以后，我会注意自己的心态，不再给它机会。不过韩姐就不好说了，它会不会去找她呢？”
　　我说：“这个也是我担心的事情呵。韩姐的意志力不强，而且身体弱，她和小雪的情况倒是差不多，的确不好说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6:00  

　　小南说：“要不我还是把这个装咒语的袋子给她戴吧。”
　　我说：“你先别急，看看情况再说。我想我们有空也应当和韩姐说说，不说这些事，但应当把道理给她讲讲，还有就是学会念点简单的经咒，到时候会比较有用。”
　　小南说：“好呵，那你就教教我们两个吧，我害怕的时候就念念，也能给自己壮壮胆子。”
　　我说：“好。今天晚上没什么事，我们就和韩姐说，不过我能背下来的经咒有限，只有《心经》和六字大明咒，别的我都背不下来。”
　　小南说：“有的念就好，多了我们也记不住。那晚上我们就学这个吧，住在这个地方，学点这个我看很有必要。”
　　我笑道：“你这可真是典型的临时抱佛脚。”
　　小南也笑，说：“不管怎样，我能想得起来去抱，也算有佛缘吧？”
　　
　　小南和韩姐果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她们向我学会了念六字真言，还很起劲地练习。我说：“你们先念这个吧，等这几天有空我再把《心经》教给你们，那个比这个字多些，不过也不长。”
　　韩姐说：“来到这个地方我总有点害怕，学会了念这个是不是就会管点用了？”
　　我说：“应当说是有用的，至少会让你感到心里踏实、稳定。我在心不定的时候，就会念这个或者是《心经》，我觉得很好。”
　　韩姐说：“你有过很害怕的时候吗？”
　　我说：“当然有了。尤其是我小时候的胆子小得很，什么都怕。最怕黑。那时候总觉得黑影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会出来袭击我。还有，我怕在夜里照镜子，那时我家对着门有一面大镜子，一到天黑了我一个人回家，开门的时候总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我就拼命把眼睛闭上，不敢往里面看。但那时候不知道念这些，光是害怕，也没办法。”
　　小南说：“我也听说过，晚上不要照镜子。还有，镜子摆放的位置好像也有说法。我听说最好不要对着床，是吧？”
　　我说：“我对这些倒不是很了解，但我觉得其实人心里面害怕的东西很多，不过它们的根源却只有一条，就有如一棵大树，它会延伸出很多的枝杈，但只要你拔出了它的根，那些枝叶也就无所依止了。”
　　韩姐说：“你说的根是什么呢？”
　　我说：“如果细说起来的话，会很复杂，但简单地说，也就是《心经》里说的‘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人的恐怖来源于各种各样的挂碍，这些挂碍如果被消除了，恐怖也就不存在了。”
　　小南说：“这只是个理论上的说法，但实际上，哪里就那么容易被消除呢？有时候可能我们都意识不到什么对于我们来说是挂碍吧，会区别不开。“
　　我说：“小南，你很有慧根，说得非常对。这的确是一个很不好把握的事情，人们有时候会把自己的挂碍看成是自己不可缺少的好东西呢，这个时候你要他除掉这个，他是不会同意的。那么恐惧也就不会真正被消除。所以说呵，娑婆世界是欲界，万事万物因欲和合而生。要想去掉挂碍，就要先从去掉这些欲望着手。但我说的还只是很简单的皮毛，深究起来，那就更有意思了，只是我了解的也太少。所以我才会喜欢佛教，因为那里面包含的是生命的大智慧，可以让我们看到很本质的东西，而不是经过我们染欲之心所看到的假象。”
　　韩姐说：“你们两个说的东西我听得糊里糊涂的，看来我不是学佛的材料。”
　　我说：“学佛不分材料的，你可别这么说。佛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这是平等法，没有分别心。”
　　小南说：“那你说妖魔鬼怪对于佛来说，也平等吗？”
　　我说：“对于佛法来说，妖魔鬼怪也是可度的，佛前不少的护法就曾经是妖魔鬼怪。但是，也有的人最初修佛法，最后却修成魔。这些都不是绝对的，你也学过辨证法，一切可以相互转化的嘛。”
　　小南说：“我知道了，重要的还是在于心，对吧？”
　　我说：“你真是太利害了，总是一语中的。看来我是教不了你了，很快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啦。”
　　小南笑道：“什么呀，你还真摆上老师的架子啦？”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7:00  

　　和小南、韩姐谈完话，躺下后好久睡不着。我尽量放稳心态，让自己不要太兴奋，因为以我的经验，这样就有可能会整夜难以入睡，那就惨了，毕竟明天还要上工，那可是体力活，不能偷懒的。
　　好不容易半睡半醒地进入状态了，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屋地上走，声音清晰，速度很慢，一步一步地。而且走几步停一停，听上去很奇怪。
　　我在心里有些纳闷，想：是小南吗，还是韩姐？晚上不睡在屋子里转悠什么？而且听上去不像有什么目的性，这么走走停停的，搞什么？
　　我想睁开眼睛看个究竟，却怎么也睁不开，感觉身上软软的，好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回过神来，感到不对。虽然心里是清醒的，但行动却不受自己支配，这明明是梦魇的状态。那么，我听到的声音，就未必是小南或者韩姐发出来的。
　　正在这么想着，就感觉那脚步声，一步步地，慢慢向我床这边移来。
　　越来越近的脚步，似乎又伴着隐隐的滴水声。
　　走走，停停，逐渐地接近。
　　一刹那间全身绷紧，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脚步声上。
　　会是谁？
　　难道……是“她”来了？
　　好像觉得有很冷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让我突然想到那个“她”俯下身子脸朝着我的样子。
　　真的，那一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就俯身在我的脸前，很近很近。我甚至想到，只要我现在能睁开眼，就一定能看到一张脸。
　　会是什么样的一张脸？
　　一想到这里，身上的汗毛似乎都竖起来了，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我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这个时候，管它是什么，一概不理。
　　佛来佛斩，魔来魔斩。
　　在心里尽量安定地诵念起六字真言来，观想六字光芒，绚如彩虹，照彻大千。
　　不过一会儿工夫，身上的感觉突然轻松了，不再觉得发冷，似乎也有了力气。
　　我想，这回我可以睁开眼睛看看了，让我看看那个“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真的睁开了眼。
　　还是一屋子的黑暗，什么都没有。连那很冷的气息，也只有残存的一丝丝，很难被感觉到。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即使那气息已很微弱，我仍然辨别得出，那是“她”的气息。
　　还有刚刚伴着脚步的滴水声，记忆犹新。
　　虽然我还是没有看到“她”，但我知道，“她”，刚刚来过了。
　　
　　第二天照常起床，准备吃了早饭去上工。我发现韩姐比平时要沉默似的，从起来一直到吃早饭都不大说话，而且脸色有些苍白。我吃饭的时候观察了她一会儿，发现她有时在走神，眼睛定定地不知在想什么，就碰了碰她肩膀，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我挺好的。”
　　可她回答的口气明显心不在焉。
　　我心中暗暗奇怪，不由联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不知道韩姐的情绪和这个有没有关系？难道说，她也和我一样，感觉到了昨天晚上曾经来到我们屋子里的那个“她”？
　　吃过早饭，各自去上工，韩姐要回去画画。我趁她刚走，就拉住小南，问：“哎，你有没有觉得韩姐今天早上的情绪有点儿反常？她平时从来没这么闷，一直挺活泼，今天却很少说话，而且我觉得她脸色不好。”
　　小南提着上工的袋子，和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也觉得她是有点不爱说话，不过可能是没睡好吧。你别疑神疑鬼的，总说我心态不好，你现在怎么也变这样了？”
　　我说：“你昨晚睡觉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小南停住脚看我，说：“喂，你不要吓我呵，我可是刚缓过来的人。难道你昨天晚上又有什么可怕的遭遇了？”
　　我看她这样子，只好笑笑，说：“我吓你干嘛，随便问问而已。看你那副神经兮兮的的样子。”
　　小南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说：“没事就好，和你在一起总是觉得危机重重，鬼气森森的。我要上工去了，韩姐能有什么事，我看她八成就是昨晚睡得不好，她的睡眠状态本来也不怎么样，和你差不多。你也赶紧忙你的去吧，别在这里吓完你自己又来吓我。”
　　我只好说了声再见，就和她分手，去我的探方里上工。
　　探方里的民工们已到了几个，因为还没到8点，她们就闲在那里聊天。我看到她们，问：“你们昨天的酒吃得好不好呵？”她们都笑着说吃得还好，又说陈家的丧事办得很气派，一定花了不少钱。
　　我说：“他是停了几天出殡的？有一个星期？”
　　一个民工说：“正好八天，再不能停下去了，后找这个先生说八天就可以，不像头一个先生说得啷个吓人。”
　　另一个民工说：“那头一个先生好有名的，说的事情很准。搞不好，真的会给他（指死者）带走哪个也不好说。”
　　我说：“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能说这个人死了以后这里就不再死人了吧，那个先生这么一说，万一在这之后死的人，本来和那个豆渣没什么关系，也因此算到他的帐上，说是因为他出殡早了造成的，那才叫冤呢。”
　　民工们说：“不晓得这些事啷个搞法，反正先生说是早了要出事，我们也不懂。”
　　说着说着，就到了上工时间，于是她们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挖土、运土。
　　这个探方因为民工多，干活不算太磨蹭，所以进度还比较快。有时同学来看，都大叫我这个探方的民工好有效率，强过他们那里那些挑着土一步三摇的民工们。我告诉了他们我的办法，就是规定进度，做完回家，他们回去一试，果然也有效果，于是这个办法就为工地所普遍使用，倒也很有收效。不过越往下清，这个办法就不能再用了，因为不再是单纯地挖土，要一边挖，一边注意出现的现象，不能做过头。到了这个时候，效率就会慢下来，但我们这些看探方的人就得辛苦一些，必须掌握好进度，才不至于挖错。因为层位直接关系到之后的整理和研究工作，那是断断马虎不得的。我本来是个比较粗心的人，但因为所学专业的关系，居然也改进了不少，很多事变得比从前认真多了。
　　一些墓砖已经露出来，而且是乱七八糟的样子。正如小李师傅所说，这个墓不是个完整的砖室墓，已经坍塌得很严重，但是墓砖却很美丽细致而且坚硬。青色的砖，上面是双联的菱形花纹，做得精致得很。我拿起断了的砖看看，从断面可以看出这砖的火候烧得很不错，质量比较好。当地的老师说这样的砖可以用来做砚，他们那儿就有人拿这个做砚的，美观、别致，又好用。我看着这个已经塌得乱七八糟的墓，心想，如果没什么东西，至少我还可以拿块砖回去做个砚台吧，怎么说也是个不错的记念。想到这里，总算还有个安慰，让自己找到点平衡。
　　我对民工们说：“慢慢挖，不着急，现在我们不要求进度，你们正好可以悠着点儿干。”
　　她们却说，还是像原来那么挖比较好，这样做反而更累。
　　我看看她们，没出声。心想反正快了慢了你们都有挑剔，真是难对付。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8:00  

　　坐在村长的小型水利工程上，看着那两只相亲相爱的蛤蟆准时双双浮出水面，不由很想微笑。想想其实生活中到处都充满了细小的温馨和美丽，只是我们的心能不能够、愿不愿意去感受。就像坐在这里，看着浩荡的长江，看着雄壮的夔门，看着满山遍野开花的柑桔树，还有在枇杷树间忙碌着的嘤嗡蜜蜂，闻得到空气里流动着的柑桔花清甜的香气。身后的水池里有两只相亲相爱的蛤蟆偎依在一起晒太阳，面前则是汉代砖室墓泛着美丽青色的墓砖，我在期待着泥土下面传来的好消息。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愉快，仿佛烦恼和浮躁都是遥远的影子，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那些民工们一面干活一面谈论着家常里短的话题，有时故做惊讶，有时又会心地大笑，那是很生活的感觉，有一点点夸张，但又非常平实，而我坐在一边看着她们的时候，会觉得她们的可爱，会觉得这片土地的可爱，会觉得生活的可爱。
　　正在这里浮想联翩，突然看到上山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我一怔之下，才发现原来是韩姐，不觉有些惊讶。她从来都是闷着头在屋子里画器物图，从未出来乱转过，因为在她看来那是违背她职业道德的行为。这一次，她为什么会在工作时间跑出来闲逛，而且爬这么高的山来到我这里？
　　莫非，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连忙站起身，向她迎了过去。
　　
　　韩姐看到我，说：“你这个地方好高，我还以为走错了呢。”
　　我说：“这个地方是有点高，不过风景很好呵。快来，我们去那里坐。”
　　我拉着她到那个小型水利工程上坐下，韩姐回头看看池子里绿得起泡的水，说：“这水这么脏，怎么还留在里面？”
　　我让她看那两只双双依偎在一起惬意地晒着太阳的蛤蟆，说：“你看到吗？它们两个每天都准时从水里浮出来晒太阳，恩爱得很。我倒希望这水不要被排掉，那就毁了它们这种美好生活了。”
　　韩姐看了看那两只蛤蟆，稍稍皱了皱眉，我想她也许不会体会到我的这种心情，毕竟大部分人很难从一池臭水和两只蛤蟆那里看到什么美好的生活。
　　我们坐到水池上，韩姐望着远处云霭缭绕的夔门，说：“你这里的视野真好，很开阔。”
　　我说：“是呵，坐在这里看长江，看夔门，会觉得心里都变得开阔了。”
　　我想了想，问她：“你是不是画得累了？从来没见你开过小差跑出来呢，今天难得有这么好的闲情逸致呵。”
　　韩姐没看我，眼光仍然留在远处的风景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来，是想和你说件事。”
　　我当然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跑出来，即使出来，也不会这么辛苦地爬到山上来找我，只为了站到高处看看风景。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问：“什么事？你说。”
　　韩姐迟疑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你说，我们住的那间屋子是不是真有问题？”
　　我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韩姐说：“跟你说实话，我一个人呆在那个屋子里总觉得有点儿害怕，尤其是今天。我今天是实在呆不下去了，又找不到人陪我，只好到这儿来找你。”
　　我说：“到底怎么了？你感觉到什么了，还是看到什么了？”
　　她的手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很紧张。我稍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没事，别怕，你和我说吧，不要紧。”
　　韩姐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告诉我，你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我心里一紧，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怪梦，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个梦，因为我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说：“你梦到什么？”
　　她迟疑着，看得出她在考虑如何对我讲述她的梦。我鼓励她：“说吧，没关系，你既然来了，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吗？”
　　她说：“我说出来，你会不会害怕？”
　　我笑了，说：“傻姐姐，你把我的胆子想得也太小了，你就放心说吧，不过是一个梦，哪里就把我吓到了？”
　　韩姐长长出了口气，说：“可是，我真的感觉那不是个梦，就像是真的。”
　　“昨天晚上我睡下后，一直没太睡实，但我也想不起来那一阵做梦了没有。后来，我就觉得好像是有人走进来，感觉得很清楚，但我想睁眼看却又觉得困，睁不开。我感觉那个脚步声很奇怪，是慢慢地走，而且好像就在屋子中央来回转。后来我实在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就费了好大劲儿，强撑着把眼睛睁开，我看到有个女人在咱们的屋子里，而且当时正背对着我往你的床那边走，当时我还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你们隔壁屋的同学来找你吧。可是后来我突然清醒过来，这都是大半夜了，谁会来找人呢？何况，那个女的从背后看挺陌生，不像是那屋里的人，这么一想，我一下子就精神了，想坐起来问她是谁，要干什么，可是我发现我起不来，全身好像被绳子捆住了似的，一动不能动，嘴也张不开，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你床边去。”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了看我，好像在犹豫是不是还要接着说下去。我对她笑笑，说：“你接着说，我不怕。”
　　她的手凉凉的，紧紧抓着我的手，问我：“你真不怕？要不然我不说了吧？”
　　我说：“唉，你看，不就是个梦吗？我这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儿，汗毛都没少一根，你有什么怕的？”
　　韩姐想了想，说：“这我知道，只是我怕你听了会觉得害怕。可是我要不告诉你，我又觉得心里不舒服。”
　　“那个女的走到你床边，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我看她的样子，好像是在看着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停了有一阵，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就想大声叫你，让你起来，因为我那时候开始觉得害怕，我觉得心跳得很厉害，头发根都像要竖起来了，可我就是叫不出声来，也动不了，这么一来我更怕了，当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那个女的慢慢低下身子，我觉得她的头都快贴到你的脸了，我真是太害怕了，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可是我觉得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想拼命大喊，可就是喊不出来，也动不了。这时候，那个女的突然慢慢扭过头来，看着我，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我觉得她是在笑，笑得好恐怖，好像整张脸都扭得变形了，把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我就用力挣呵挣呵，想要叫出声来，想要从床上起来，可我就是动不了，我就只能这么和她对视着，她笑的样子真可怕，我觉得我吓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49:00  

　　韩姐说到这里，抬起手来按住胸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知道，她正在极力平息紧张的情绪。即使是现在复述的时候，她都如此激动，就可以想见她昨天晚上经历这一切时，会有多害怕。
　　不要说她，我握着韩姐的那只手，手心也全是冷汗，我想，那不止是韩姐手中的冷汗。
　　又过了一会儿，韩姐才稍稍平静了一点，接着说：“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我觉得身上松快了，我的手一下子抬了起来，我知道我能动了。这时候我的眼睛仍然盯在你的床那边，可是，我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那个女的好像蒸发了一样，连一丝影子都没看到。我以为我是在做梦，可后来我发现，原来我的眼睛竟一直是睁着的，而且睁得很大，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睁着眼睛看到的，那能是梦吗？可是，你要说那不是梦，为什么我一直睁着眼睛，却没看到那个女的是怎么没的？”
　　“我缓了缓神儿，就一点一点坐起来。我看到你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好像一直在睡，没什么反应。我当时就想叫醒你，我想问问你刚才有没有觉得有人在你床边，可我又一想，大半夜的，这要真是个梦，我去把你叫起来，不是神经病吗？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强忍着没去叫醒你，又躺了回去。不过我这么一吓，就一直睡不着了，后来听到鸡叫，我知道天要亮了，那一阵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她说完，看着我，问：“你说，我这是梦吗？还有，你昨天晚上到底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时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对待这件诡异的事情？
　　感觉上好像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做出我的决定，那就是：我不会告诉她昨天晚上我所感觉到的东西。
　　因为她的心理太脆弱。
　　也因为我怕她没有能力自我保护。
　　我说：“我仔仔细细地想了这么半天，也没想起来我昨天晚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呵。我睡得挺好，好像连梦都没做一个呢。”
　　韩姐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她的目光很清澈，让我有一点不敢直视。毕竟，我不是一个惯于说谎的人，即使仅仅是一个善意的谎话。
　　我就转过脸去看探方里面，对民工们说：“你们挖的时候可要注意点，不要太快，完整的砖都拣出来，别混在土里倒掉了。”
　　回过头来，我微笑着对韩姐说：“你看，我这些民工多好，清一色娘子军。小南那个方里的更好，等你有空去看，不光是娘子军，而且都是年青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前些日子天热的时候，有的还穿着吊带装担土呢。那段时间肖大哥总是从他的探方那边往小南那儿跑，一去就坐在探方旁边半天不走，小南说他居心不良，来了就是为了看美女，你猜肖大哥怎么说？他说，你这方里的美女算什么，我那个方里也有，只不过是四十年前的！哈哈，他那个方里都是五、六十岁的老龄化娘子军呢，难怪他这么贫。”
　　我说的肖大哥是老师找的地方所的工作人员，工地经验比较丰富，在工地上可以帮老师很多忙，像这样的人还有几个，但其中就数肖大哥的嘴比较贫，说起话来的确让人忍俊不禁，大家，尤其是男生们，都对他喜欢得不得了。
　　韩姐忍不住也笑起来，说：“他说得也不假，四十年前也的确都是美女嘛。”
　　我说：“是呵。还有他挖出的十八大美女的头骨，现在还都在他床底下排队放着呢。估计他晚上会做和美女相会的好梦吧。”
　　韩姐说：“我知道，那天到楼下看他们打麻将的时候，这些人还拿这个和老肖开玩笑呢，他倒也不在乎，还都认了。可是我听你们学体质人类学的同学说，那十八个头骨可不都是女的，那是老肖自己封的十八大美女。”
　　我说：“他觉得是，就是罗。反正这是个人爱好问题，我想也不会有人闲得去和他较真儿吧。”
　　韩姐说：“那是呵，所以大家都随便他说，再说他说得那么热闹，也挺有意思的。”
　　我在心里暗想，这下大概她不会再接着那个话题说下去了，毕竟，那是个我不愿意和她深入谈论的话题。
　　又闲闲地聊了几句，韩姐站起身来，说：“我要回去了，还有好多东西没画呢，一上来，就呆了这么久。”
　　我拉住她说：“别走了，你看，再过一会儿就中午了，收了工，我们一起去吃饭，回寝室休息。反正下午还有时间，我们来上工时你再画吧。”
　　韩姐犹豫了一会儿，说：“不行，我还是回去吧。到吃饭的时间，怎么也还得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我还能画几件东西。”
　　我看她的样子，知道再劝她也没什么用，她一向是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即使是很小的小事上也是如此。我对她的脾气已有了几分了解，所以我也就放弃了继续说服她的打算。
　　我说：“那好吧，中午见。你一个人下山回去没问题吧？”
　　她说：“还好，我慢慢下去就是了，你不用管我，快去忙你的吧，我都耽误你半天了。”
　　我说：“你也太客气了，谁跟谁呵。再说，你来看我，我太高兴了，等晚上我要气气小南，她几次邀你去她那边你都没去呢，嘿嘿，这回我可得好好显摆显摆。”
　　韩姐笑笑，说：“你们两个的工地我都想看，小南那个我也要去呢。不过今天不去了，我还得回去接着画一会儿，下次吧。”
　　我起身来送她，她走到下山的小路上，回身说：“你别送我了，回去看你的探方吧，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我说：“你下山时慢一点儿，有的地方挺陡的。”
　　她说：“我知道。”
　　说完，她站在那里却没动，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刚才我还没和你说完……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个，那个梦吧，我在咱们住的屋子里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觉得身上冷嗖嗖的，心里发怵。平时这种感觉虽然有，但还不明显，今天上午的感觉特别明显，我越坐越害怕，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出来了似的。你说，我这是心理作用吗？那该怎么办？”
　　我说：“不要自己吓自己，很多东西其实并不可怕，只是被人为地想得可怕了。你想想，这屋子我们也住了这么久了，大家不都还好好的？记不记得昨天晚上我教你们俩念的六字真言？觉得害怕了你就念，放心大胆地念。你越有信心，就越有力量，就越没有什么东西敢靠近你，更别说对你不利了。相信我，别自己吓自己。其实昨天晚上你做噩梦的时候，要是想得起来念六字真言，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呢。”
　　韩姐说：“我当时光顾着害怕了，根本就没想起来这个。今天上午那阵害怕时我倒是想过要念，不过我念了几遍，总觉得我的发音好像不太对，我就不敢接着念了。你这么一说，正好再教我念念，我一会儿回去就接着念吧。我想了，我平时画图的时候就一直念着这个，免得我又在心里胡思乱想，这样也许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说：“好，那我再教你念几遍。你说得没错，你只要有时间，就一直念着，心中念、口中念，有声没声都可以，这样比你自己乱想要好得多。而且，你要知道，虽然只有这六个字，但它的力量是很大的。”
　　我帮韩姐再次校正了读音，于是她就这么一直读着，走下山去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0:00  

　　又是一连几天过去了，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没有再出现什么怪事，韩姐的情绪也比较平稳。我悄悄问过她白天一个人在屋子里是不是还觉得身上发冷，心里害怕？她说好多了，念着六字真言的时候果然很少想别的事情，当然也就不觉得有害怕的感觉了。她还感叹，这六字真言真是很不错，看来以后要多多地念。
　　我和小南的工作照常进行。她那个探方里目前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出现，我这个探方里却已经有了眉目，那就是我正在挖的这个砖室墓曾被盗掘过多次，看起来已很难有什么完整的东西遗留下来了。正因如此，地层关系已被扰乱，盗掘痕迹明显，挖的时候进度也就加快了，没几天就快清到墓底。那个村长（也就是我这片地的地主）这几天总是有事没事到探方边上晃悠，有时会蹲在探方边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我清理，无名指上戴着极为夸张的大金戒指，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闪烁生辉，耀人眼目。这个地方不少男人（只要家境较好的）都会在手指上戴这样的大金戒指，上面是“福”、“财”的字样，看起来和整个手部极不谐调，因为太大太厚。我一向不喜欢这种佩戴首饰的方法，但看起来他们对此是喜欢得不得了，大概这代表了当地一种财富的象征方式。不过每当我一看到村长那副尊容再加上他手上的那枚大金戒指，总是觉得浑身难受，当然他对此肯定浑然不知，正蹲在那里吞云吐雾，面部表情高深莫测，像是一只在阳光下酝酿着黑夜阴谋的狡黠的老猫。
　　我问小李师傅：“他这几天干嘛总往这儿跑，来了就蹲在边上看我清理，什么意思？”
　　小李师傅微微一笑，问我：“你挖的是谁的地？”
　　我说：“是他的，那怎么了？别的探方的地主怎么没像他这样？难道他在地里埋宝贝了，怕我挖出来？干嘛一个劲儿在这看着，我看到他就全身不舒服。”
　　小李师傅嘿嘿一笑，说：“不是他在地里埋宝贝了，是他想看看你还能在这里面挖出什么宝贝来。要是我没猜错，这个墓在我们之前早就被他挖过不止一次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说：“哦，原来如此。我说他这几天怎么这么积极，总往这儿跑。既然他都挖过了，还跑来看什么？”
　　小李师傅说：“大概他想看看专业的考古人员还能从他挖过的地方再挖出点儿什么来。”
　　我说：“算他狠，他都挖成这样了，我还能挖出什么来？我还不如干脆告诉他，让他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在这儿盯着也盯不出什么东西，除非我是神仙，能变出宝贝来。”
　　小李师傅笑道：“他们认为我们是专业挖墓的嘛，总能有点不同于业余的地方吧。”
　　我无言。本来挖不出东西就够郁闷，还要被这个盗墓贼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盯着，看我的笑话，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回头狠狠瞪了那只老猫一眼，他居然对我报以笑容，又宽又扁的脸上突出的颧骨加上两只被烟熏得焦黄的暴牙，和他手上夸张的大金戒指一齐带给我强烈的视觉刺激，让我后悔为什么要瞪他这一眼。
　　回来后对小南和韩姐说起此事，兀自义愤填膺。她们哈哈大笑，韩姐说：“这个地方的女人挺好看，可是不少男人长得就像是电影里的反面人物，不用化妆就能直接上镜。”小南说：“对。那个村长尤其典型！”我郁闷地说：“你们两个真是无聊，我说的是发掘，谁和你们谈长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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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1:00  

　　这一天，我刚到工地，就听到已经来了的民工们正神情紧张地谈论着什么。我看她们的样子，好像谈的是很重大的事情，就好奇地凑过去打听。原来，邻近不远处的村子昨天晚上死了两个人，不到30岁的两个女人，而且好像是表亲。
　　听说，是走夜路时掉到山下的，等到早上发现的时候，早就没了呼吸。
　　她们在谈论的不只是这两个年轻女人的不幸，而是另一个问题：就是第一个为陈家豆渣定下发丧日期的先生曾说过的，十五天之内不能发丧，否则的话，还会有人死。
　　她们啧啧连声感慨说真是灵验呵，这不就应到了。陈家豆渣从出事到昨天正好十五天，本来应当昨天才发丧的，结果陈家提前了，这不是，真死人了，而且也是年纪不大的。
　　有的民工说：“要是按那个先生说的，就不止这两个。他说过，差几天，就死几个人。”
　　又有人说：“那就麻烦了，陈家停了8天发丧，差了7天，难道要死7个人才算完？”
　　于是她们更热闹地议论起来，一边说一边咂嘴摇头，脸上表情变化多端。我看看表，已经8点多了，只好打断她们兴致勃勃的谈话，说：“上工了，上工了呵，你们想说，就一边干一边说吧。”
　　她们果然就是边干边说，这个话题持续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吃饭时，我的脑子里还填满了她们七嘴八舌的声音。
　　我对小南和韩姐说：“喂，你们两个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有人死了，说是两个年青的表姐妹，走夜路掉到山下面去了。”
　　小南说：“我听说了。我们工地那边的民工都在谈这件事，他们说是因为陈家的豆渣发丧日子定得不好，提前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横事发生。”
　　我说：“照这么推算，提前7天就要死7个人，而且好像还都是比较年青的人，这也有点太夸张了吧？我不信。偶然事件而已，就这么算到豆渣的头上，他也够冤的。”
　　小南说：“这个我不敢说有没有联系。不过让那些民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样，听了以后我觉得挺吓人。”
　　韩姐说：“那个先生这么灵？他有没有说死的人是不是都是本地的？”
　　我被她问得笑了，说：“怎么？你还真担心了？不会真有那么衰吧，你总不是说我们也会有生命危险吧？”
　　韩姐说：“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想问问。”
　　小南说：“我不信。哪里有那么神，差几天就得死几个人？要是那先生说得停一年，他们家也停着？早出了就得死人，那得死多少人呵。再说，这种天气停在家里半个月，谁受得了那味儿呀？”
　　我说：“这些事，我们说不明白，不讨论了吧，替死者念念佛就是了。反正都是他们当地的风俗，只是这一次不要再整天整宿放哀乐就好，不过听说是邻近的村子，我想就算放哀乐也吵不到我们。”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本来我们也没什么兴趣再继续讨论这件事。但令我们料想不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果然又有了陆续的关于某人意外死亡的消息传来，而且最大的不超过40岁。直到我们撤队的前半个月左右，当地已经死了六个人，但最后一个年纪比较大，已经70多岁了，以至于我们不知道他的死是不是也和豆渣有关系。撤队后不久，和那边的朋友们联系，不想又听到了一起意外死亡的消息，也是一个不到40岁的，而且又是我们认识的一个人。他是喝醉了酒从山路上摔下去的，和那两个表姐妹的死法一样，只是前两个死者没有喝酒。想到最后一次看到他时还是个生龙活虎的汉子，不想就这么没了，让我们一时都觉得很难接受。
　　小南说：“这个地方真是邪呵，这么短的时间里死了好几个人，而且基本上都年纪不大，太奇怪了。”
　　我和韩姐也有同样的想法。
　　直到现在，我仍然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真是应了那位先生所说的；或者只不过，是一系列的巧合？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2:00  

　　我挖的墓终于清到了墓底，所得的成果是满满两袋陶片，还有一把生锈起泡的削刀，是从扰乱层里出来的，老师说有可能是从前的盗墓者落下的。
　　我把这些东西统统拿回去，小李师傅同情地说：“这些陶片有工夫我帮你对一下吧，说不定能拼个完整器出来。”
　　我感动极了。
　　那个村长看到我的收获仅止于此，大概会觉得很满意吧，因为他的确拿走了所有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至于碎陶片，那是他们根本看不上的，就算我清理出十大口袋，他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老师说，这个墓挖完后就尽快回填吧，抓紧时间。离收工的日期也不远了。
　　有的同学还没有挖完，但只是三、四个人而已，其余的人都已经大功告成。虽然我个人挖出的东西很是可怜，但我们整个工地的收获还是很丰富的，和同期的另一个工地以及后来的几次发掘比起来，都堪称最佳状态。
　　没有探方可挖的同学们就开始洗刷陶片，在操场上晒干，然后是拼陶片。这个工作很像在做拼图游戏，如果静下心来去做的话，还是很有乐趣的。那几天的阳光很好，操场上坐满了我们这些拼陶片的人，认真地在琳琅满目的陶片群中寻找目标，然后再试着拼在一起。如果成了，会很快乐地感叹一声，再接着找下一片，运气好的基本能拼出一个大概完整的器形来。我拼出来的那个罐子还不到一半，不过上面还有很美丽的兽头铺首，可以想见器形若是完整的话一定很漂亮。相形之下，小李师傅和小王师傅的效率就比我们快多了，他们的眼光很厉害，准确率极高，拿过来的基本就能对上，不像我们撞大运一样地试来试去。除了瓶瓶罐罐，还拼出了好多生动好看的陶俑，有拂琴的、歌舞的、说唱的，动物类的有子母鸡，猪、牛、狗等，还有一些陶仓和陶水田，让人从上面窥见了当时人眼睛里的生活。
　　真的很生活，令人感动而快乐的、踏踏实实的生活。
　　
　　晚上的时候我们就写探方报告，画详图。因为第二天不必起早上工了，我和小南这两只夜猫子终于得其所哉，常常是半夜吃碗方便面，一直画到2、3点钟才睡。
　　韩姐说我们两个已经过得黑白颠倒了。
　　由于时间充裕，我开始向小李师傅学习蒙语歌曲，每天学成归来都认真地练习发音，试图唱得字正腔圆。韩姐和小南开始时还极力忍受，后来终于达到了承受极限，便向我发出警告：每天晚上练歌时间不得超过半夜十二点，更不允许在2、3点钟的时候还发出噪音。
　　被剥夺了深夜放歌的乐趣，我只好选择沉默，和小南一边一个坐在桌前画图、描图，累了就在屋子里来回转转。
　　韩姐也习惯了我们两个的“夜生活”方式，实在困了就自己去睡，任我们两个在那里折腾。
　　也就在最后这几天，班里一位男生挖出了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个五人合葬墓，为了防盗，墓挖得极深，那位男生一直向下做到六米多，这座墓才露出了端倪。
　　他本来早就绝望，以为自己的方里挖不出什么东西了，因为一直挖了这么久，任何迹象都没有。只是因为必须要做到生土层才算真正结束，所以他就只能咬牙坚持下来。眼看着其他同学纷纷结束，有收获的，没收获的，都悠闲自在地收尾了，只有他还在痛苦无比地每天看着民工挖土，令大家都对他极其同情。没想到挖到最后，却真的碰上了我们这一次发掘中最大的墓葬（如果不算我那个被取消发掘的大墓的话），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始料不及。
　　我们这个工地有一个很怪的现象，就是：每当我们挖到比较有戏的墓葬，露出墓底遗物的时候，时间总是会在傍晚，这已经成了一种规律：就是只要出东西，肯定就在天快黑时。所以清理遗物时，就要要打着手电在山上摸着黑加班。如果按照正常的操作程序，本来应当做好照相、绘图工作才能起遗物的，但是，鉴于当地的特殊情况，如果我们不连夜把东西起出来，那第二天这些东西百分百会不见踪影。所以，即使遗物出现的时候已经天黑，也要挑灯夜战，赶在当地人的前面把东西清走。虽说不合正常的考古发掘程序，但在这样的地方，也只能采取这样的手段。
　　那个男生的墓底遗物清理也是一样，做到傍晚，遗物露出来了。大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没有人说什么，几个人跑回去取手电，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老师在墓里看了半天。这个墓因为挖得深，的确没经过任何的盗扰，随葬器物一应俱全，完好无损。靠墓圹边是成摞的随葬铜器和陶器，还有硕大的铁釜，看起来丰富得很。墓里葬人的地方已经尸骨全无，只有十小堆铜五铢钱很规则地排列。那是五位墓主入葬时手中所握，所以骨头虽已腐朽无迹，但这钱的位置却正好标示了他们当时下葬的位置。
　　我们几个同学打着手电在地上寻找，土里居然还有小片段的朱红色漆皮，颜色鲜丽极了，说明墓主当时下葬使用的是朱红的漆棺。
　　十堆五铢，有着不同的年代，可见，这五个人并非一次下葬的。
　　老师让我们留心那些五铢钱的年代，因为它们在这里就成了断代的好标准。
　　这么忙活了半天，才听师傅们说，今天晚上的遗物不准备起出来了。
　　小南吃惊说：“那怎么行？放在这里，不到明天早晨就得被老乡拿走。”
　　小王师傅说：“今天晚上安排人守夜，不会有问题。明天重庆电视台要来录像，到那时现场起遗物。因为这个墓比较大，遗物丰富，所以要进行相关报道。”
　　于是安排了三个师傅，一个研究生和一个副领队值夜班，在探方边搭起一个帐篷来，五个人要轮流看守，以防挖开的大墓被盗。
　　老师说：“男生留下几个帮忙，一会儿再走，女生就先回去吧。”
　　隔壁那几个女生已经走了，韩姐是听到大墓挖开的消息后和她们一道赶来看热闹的，因为我和小南还在，她也就留下来没走，这会儿我们没事了，正好我们三个人一同回去。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3:00  

　　回去的路上漆黑一片，我问小南手电哪去了？她说留在探方那儿给他们用了。宿舍里还有一只，但韩姐来时忘了带，我们只好摸着黑在山路上走。因为很难看清路，下面又很陡，加上前一阵那两个走夜路的表姐妹摔死的事情令大家仍然记忆犹新，所以我们走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山崖下面是黑乎乎的一片，远处的江水那边也是黑沉沉的，我们三个行走在完全没有把握的黑暗里，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这简直比走钢丝的感觉还难受。那个是因为看到自己身在高处而紧张，我们却是心里明知身在高处却什么也看不到，迈出的步子总是不敢落实，而且身子要紧紧贴向山崖这面。因为是很狭窄的小径，又长满了小树和草，加之并不平坦，这一路走得提心吊胆，感觉上漫长得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小南一直自告奋勇在前面探路，韩姐在中间，我收尾。韩姐走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就提议说先站在原地休息片刻，于是我们就停下来，原地站了一会儿。我向四周望望，是黑乎乎的树影，远处江上能看到夜航的船只正曳着点点灯光慢慢驶过。因为没转过山腰，还看不到那边县城的万家灯火，也看不到下面我们住的学校以及周围住房的灯光，这里就成了最黑的所在，只有微微的风掠过树梢和草尖，发出细碎的声音。
　　韩姐说：“我走得心脏都不舒服了，太紧张。这个地方是不是还有蛇？我听他们说，这路上经常会遇到蛇。”
　　小南说：“都说是有，当地所里的老师上山从来都穿长裤，说怕遇到蛇，不过我一次也没碰上。”
　　我说：“我也没遇到过。”
　　韩姐说：“还有多远能下山？”
　　小南说：“还没转过去，连挡土墙都还没走到呢。我们顶多也就走了三分之一吧。”
　　我说：“这三分之一的路程至少走了有快半个小时了吧。”
　　小南说：“也差不多了。关键是不敢快走，看不清路。这路白天走起来不觉得怎么样，晚上走怎么就这么难走了？感觉每走一步都心里没底，好像稍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似的。”
　　韩姐说：“就是。这路真是怪可怕的，难怪这些老乡晚上都不出来。”
　　我说：“这路上还好，山坡上还有一些从前盗墓的人留下的盗洞呢，有一个最深的大概有五、六米深，黑漆漆地看不到底，宽只有一米左右，那个洞要是晚上走路遇上了，可就惨了，直接掉进去，爬都爬不上来。”
　　小南说：“那个盗洞我也看到过，就在那边山坡上。我听老乡说，那是前些年盗墓热的时候，有几个人半夜去盗墓，挖出来的。你看那个洞那么窄，是因为挖时只用一个人。他们换着手挖，越挖越深，结果后来进到里面挖土的人因为空气太少，就闷死在里面了。”
　　韩姐不忍再听，说：“别说了，我听着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说：“那我们还是接着往前走吧，总不能一晚上站在这里聊天等天亮。”
　　小南说：“我可不想在这地方站着，吓都被吓死了。”
　　韩姐说：“咱们三个人，先吓死的肯定是我，你们两个都比我胆子大。”
　　我说：“只要我们小心走，脚下有点儿准头，一会儿就走下去了，别说得那么夸张。再说过一会儿说不定那些男生也往回走了，要是能碰上他们，就好了。”
　　小南说：“等他们呵？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呢。我还是宁可先往前走吧。”
　　于是我们接着往前走，静静地，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走着走着，我心里不由得就想起那两个走夜路的表姐妹，她们走的就是这条路，但我不知道她们是从哪个地方掉下去的。
　　因为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她们当时的感觉。我想她们两个肯定也是没带什么照明的用具，就这么摸着黑走的。而且，为了壮胆，她们一定是手拉着手一前一后地走，所以最后两个人一同掉下去。那个时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也许根本没有任何理智的考虑，只是本能地抓到一起吧，所以，直到摔下去的时候，她们两个竟然都没有分开。
　　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有了点寒意。我知道自己敏感，所以绝不能再这样想下去，就赶紧叉开思路，试图让自己想点别的事情。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咱们一边聊天一边走吧，还可以缓解一下紧张情绪。”
　　韩姐说：“说什么？我现在就很紧张，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本想和她开个玩笑，但听她的口气，是真的紧张，让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况且我自己也并不是心如止水，心像风中的蜘蛛网一样，颤悠悠地悬着。
　　正在这个时候，小南突然停住脚步，不走了。我和韩姐只好跟着停下来，我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
　　小南“嘘”了一声，说：“别说话，你们听……”
　　我和韩姐竖起耳朵仔细听，有风在树叶和草叶间掠过的沙沙声，远处能听到隐隐的江声和船的汽笛声，但因为离得远，必须要细细地分辨才行。除此之外，我没听到什么其它的声音。
　　我问韩姐：“你听到什么声音？”
　　韩姐也在仔细地听，过一会儿说：“好像，好像没听到什么。”
　　小南说：“你们再仔细听……听不到吗？”
　　我说：“听什么？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小南说：“有人在叫，你们好好听听，真的有人在叫。”
　　我和韩姐闭上嘴再仔细地听了一会儿，韩姐突然说：“我好像听见了，是有人在叫。”
　　我说：“不会吧？我怎么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人在叫？叫什么？”
　　她们不回答我，都站在那里侧着耳朵，听那个我没有听到的声音。我看着她们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影子，突然心里觉得一动，一时间好像感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4:00  

　　于是我也侧起耳朵，跟着听起来。慢慢地，我似乎真的听到了什么声音。的确像是有人在叫，而且声音很飘忽不定，分不出从哪里传过来，听不清叫的是什么，但像是女人的声音。
　　我突然没来由地就想起那两个摔死的女子，心里那种莫明其妙的感觉一下子变得真实明确，让我全身都紧张起来。我对她们说：“快走吧，别听了。不管什么声音，和我们没关系。”
　　小南说：“我觉得好像是女人的声音，你们听到的是吗？”
　　韩姐说：“我听的也是，不过我听不清她们在叫什么。”
　　我说：“她们？你能听出几个人的声音来？”
　　韩姐说：“我听不清几个人，但反正不是一个人。”
　　小南想了想，突然说：“天哪，你们说，这会不会是……”
　　我还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说：“别说没用的话，不是听当地老乡说过，走夜路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管，走你自己的。”
　　韩姐说：“是呵是呵，快走吧，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
　　小南说：“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声音我心里就发瘆。”
　　我说：“害怕了就念六字真言吧，一边念一边走。我就不信，我们三个今天还走不出去了？不就是一条山路吗？白天走过多少遍了，有什么好怕的？”
　　小南想了想，说：“说得也是。白天走了那么多遍，闭着眼睛都走熟了。对！我就当是白天闭着眼睛走的吧。”
　　韩姐赶紧说：“说说可以，你可千万别真的闭着眼睛走呵，那就糟了。”
　　我被她们俩这貌似紧张，实则好笑的对话给逗乐了。
　　这么一说，情绪上就轻松多了，我一边走一边在嘴里轻声念着六字真言，她们两个没有说话，想来也和我一样。就这么慢慢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转过山腰，看到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韩姐松了口气，说：“总算看到亮了，刚才真是吓死我。”
　　我说：“怕什么？你走在中间，前后都有人保护，最安全不过了。”
　　小南说：“就是就是。唉，原来看到万家灯火时可以这么激动呵，我终于有体会了。”
　　我们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就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挡土墙上那条微微发白的路面。因为是石头砌出来的，草长得少，所以路面显得很干净。走过这个挡土墙，我们前面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了。小南很高兴，说：“好了，再走一会儿就要到了。”一面稍稍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从山路到挡土墙，这中间有一个很陡的斜坡，还要爬过一块很大的石头才能到达。这些事在白天做起来似乎没什么危险性，只要稍稍注意脚下别踩溜了就好。可是在这么黑的晚上，我才发现这个斜坡居然构成了一个很阴险的障碍，要翻越它，必须花费比白天多得多的小心才行。小南第一个向斜坡挑战，慢慢地移动过去，韩姐紧随其后。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尤其是韩姐颤巍巍的步子，不由得捏了把汗。赶紧跟上去，尽量靠近韩姐，随时准备在她站不稳的时候能帮她一把。她不像我和小南，每天上工爬山，已然练得健步如飞，对地形也熟悉得很。而这个时候，即使是我们两个，尚且走得胆战心惊，更何况是不熟悉情况，缺乏锻炼而且心理素质又弱的她了。小南显然也在想这件事，所以即使走在前面，也没忘记随时提醒韩姐注意脚下，并且尽量侧过身照应后面，以防韩姐有什么突发情况时能够及时施以援手。
　　我看小南不放心后面的韩姐，却也怕她只顾着后面，不小心自己脚下的路，就叫她：“你别管后面，韩姐这儿有我呢，你只管走你自己的。等翻过石头那边平坦了，你再回过头来扶韩姐一把。”
　　韩姐也说：“你往前走吧，我没事，我慢慢往前挪，反正就是走不了太快。”
　　我说：“这个时候，安全第一，速度第二，你就慢慢挪吧，我不着急。别怕，后边有我呢，你放心走。”
　　小南顺利地通过了斜坡，在翻那块大石头。我跟在韩姐后面，她还在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地往前蹭，有些手足无措，因为旁边没有任何可供抓牢的地方。我说：“韩姐，你别害怕，放心往前走吧，你看，小南已经走过去了，等走到大石头那儿，她就可以拉你一把。过了这里，前面就好走多了。”
　　韩姐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心里没底，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恐高，一站到高处就害怕，头晕。”
　　我说：“这么黑，你也看不到自己站的地方有多高，那都是心理作用。你就当它是平地好了，放松点儿，别太紧张。”
　　她答应着，可还是很紧张地缓缓向前挪，全身僵硬得像木偶一样。我紧随其后，也只好以相同的速度和她一起移动。
　　小南翻过了大石头，叫我们：“我已经过来啦。韩姐，别害怕，到这儿来，我可以接着你。”
　　就这么一步一蹭地，终于挨到了那块石头旁边，韩姐向上爬，我在后面帮她。比起我们来，她的动作就迟缓多了，所以她翻过这块石头所用的时间大概是我们的两倍。
　　我随后也跟着翻过那块石头，这回我们面前就是挡土墙上那虽然狭窄，但却平坦的路面。这就走得轻松多了，我一边走还一边好整以暇地向下看，下面是黑沉沉的树影，白天尚且看不到底，何况是晚上。
　　但我总觉得，在那黑沉沉的树影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而且，有一种感觉，就好像那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随着我们的脚步移动。
　　那是什么？！
　　我本能地停下来，凝集目光和意念，向下面那看不穿的黑暗中尽力地望去。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5:00  

　　黑暗，人类最原始的恐惧便来自于此。
　　每一个孩子，都会有过怕黑的体验。
　　也许，因为黑暗里隐藏着我们所看不到、认不清、摸不透的一切。对于我们，把握不住的东西，永远是危险的。
　　可是，如果我对你说，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黑暗，是灯火、是日月的光明都驱不散、照不透的，你相信吗？
　　那是阴灵的世界。
　　在那里，这个物质世界里所有的光明都失去了意义，只有黑暗，冰冷的、浓重的、逃脱不了的黑暗。
　　也许会有业火的燃烧，但业火，是驱不散黑暗的。它只能让黑暗变得……更加可怕。
　　所以，要知道，那些陷入其中的阴灵，有多么地可怜，因为它们既逃脱不了这可怕的黑暗，又无法面对他们难以接受的光明。
　　
　　我从那最黑的黑暗里所感觉到的，就是它们。
　　请恕我无法说出它们的形状，每个看到它们的人都会有自己的观感，因为它们本来就超出了我们所处的这个物质世界的显化方式。
　　然而，请相信，它们却真实地存在着。如果你能够的话，你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的哀叫与嘶号，杂乱无章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你的脑海里，久久不会离去。
　　所以我说过，我最佩服的菩萨就是地藏王菩萨，因为他所度化的，就是这些众生；而他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境，比我所说的，还当痛苦、可怖千倍。
　　我没有妄言，所以，不相信的朋友，请忘记这一段所说的内容；而相信的朋友，请在这里，为那些可怜的阴灵们，念一声阿弥陀佛，或是南无地藏王菩萨。
　　
　　小南和韩姐没听到我跟上来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她们一齐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再一次望向那黑暗里的黑暗，心中长叹一声，说：“没事，我们走吧。”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悟到，我应当为它们做点什么，哪怕是念一声阿弥陀佛也好。我只能说我不怕它们，但我却并没有想到要去帮助它们。
　　这一直是我现在所感到的最大的遗憾。
　　包括在这之后我所遇到的事情。
　　而现在，我已经改变。
　　
　　我们继续前行，我不再看向下面，只是低头跟着她们的脚步向前。走过高高的挡土墙，我们要向下走了。斜行一段，会有一条山路蜿蜒向下，带我们通向回学校的大路。
　　斜行，继续斜行，一直走了好一阵。
　　小南终于停住脚步，回头越过韩姐望向我，说：“我觉得不对，那条路哪去了？”
　　我说：“不会吧，按这么走，早就该到了。”
　　韩姐的声音有点颤，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可是我以为是我记错了……我记得那条路应当就在这附近。”
　　我说：“是不是太黑，我们走过了？”
　　小南说：“那……我们再回头找找？”
　　我说：“按我们走的时间和长度来说，应当是错过去了。那就队尾变队头吧，我在前面走，你们跟着我。”
　　于是，我们转过身往回走。
　　这个山坡离我平时挖的那片探方不远，下山的路我也应当很熟悉才对。我回下看看，只有黑影幢幢的树丛，奇怪的是，我有些辨不清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什么位置。
　　先走走看吧。
　　拿定了主意，我就带头向前走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离那个下山的小路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坟，坟前还有一块很大的墓碑，我曾经读过上面的文字，是一个人为父母所修的合葬墓，下葬日期大概在196*年左右。这个山坡上的坟地很多，但就数那个坟最高大，应当比较好找。
　　我一边走，一边找那个参照物。因为本身的方向感就差，常常分不清东西南北，所以没有什么参照的话，我很容易迷路。
　　韩姐和小南跟在我后面不声不响地走。我走了一会儿，按亮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03分。
　　就是说，我们从工地离开到现在，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按平时正常的速度，半个小时就应该已经走到了。
　　韩姐见我看表，就问：“几点了？”
　　我说：“八点了。”
　　小南惊呼一声，说：“这么晚了？我们走了两个小时了？”
　　我说：“还不到两个小时，有一个多小时吧。”
　　韩姐说：“这么久还没到？不对吧？”
　　我说：“主要是刚才在山路上耽误的时间太多，因为走得慢。神经一紧张，对时间的感觉当然和平时不一样。”
　　韩姐说：“往回走了这么大一段，你找到那条下山的小路没有？”
　　我看来看去，也看不到我要找的那座大坟包，只好摇摇头说：“还没有。”
　　小南说：“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我说：“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这个地方我没来过。”
　　韩姐抓住我的手，说：“你们别吓我，这荒山野岭的，要是真的迷路了，怎么办？”
　　我拍拍她的手，说：“姐姐，你别怕。这里可不算荒山野岭，山下住着人家呢。话又说回来，离山下其实也不远了，只要找到那条小路，再有个20几分钟肯定就到了，你放心吧。”
　　小南也说：“就是。找不到路只是因为黑。这里的地形我们熟着呢，天天走，怎么可能迷路呢？”
　　韩姐说：“不迷路最好，我们快走吧。我觉得身上发冷，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咱们似的。”
　　我笑笑说：“你不许散布紧张情绪呵，小心我们两个被吓跑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小南说：“万一我们两个吓晕了，就剩下你一个人清醒着，那就更麻烦了。”
　　韩姐说：“我没和你们开玩笑，我可是真的害怕。”
　　我说：“谁不是认真的呵？我们也很害怕呢，是不是呵，小南？”
　　小南嘿嘿笑着说：“是呵是呵，大姐姐，你可不要随便吓我们哦。”
　　韩姐说：“算了，不和你们说了，你们走，我就跟着走。我不说话了，我念六字真言。”
　　我说：“这就对了。你好好念，说不定你这么一念呵，路就找到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6:00  

　　于是继续走。
　　我看了看表，又是将近十五分钟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找到那条小路。
　　小南看我停下不走，问：“怎么了？你找到没有？”
　　我说：“没有。我一直在找那条小路附近有座很高的大坟，可是找到现在影儿都没有。难道我们真的迷路了？往回走了这么半天，就算刚才错过去了，现在也该找到了吧？”
　　小南打量四周，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我说：“什么事奇怪？”
　　小南说：“我们往回走了很长一段了吧？就算没找到那条路，按这么走，也该走到刚才我们下来的那条山路那儿了，怎么那条山路我也没看到？”
　　我想想，的确是这样。往回走了这么久，应当能走回到我们刚才下来的那条山路的尽头处，可是，现在四周的一切景物都变得很陌生，既看不到我们要找的下山的那条小路，也看不到我们刚才走下来的那条山路。
　　我问小南：“你觉得我是不是按照刚才我们走过来的原路走的？”
　　小南说：“应当没错吧，我没觉得你偏离方向。不过，怎么就是找不到路了呢？”
　　我说：“要不然，你再回头找找？”
　　韩姐终于开口道：“我看要是再这么来来回回的走几遍，只怕我们真就走不出去了。”
　　我和小南没做声，因为我们两个的心里，也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仍是由小南带队，我们三个人再一次往回走，寻找那条莫明其妙就消失不见了的小路。
　　我还是走在最后面，心里想着韩姐刚才说的那句话，她说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她说得没错，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就像刚才我在高高的挡土墙上面，所感觉到的那样。
　　我突然想起了民间所说的“鬼打墙”，走夜路的人在这种时候，就会被迷惑而找不到本来很熟悉的路。
　　这样的故事听过很多，但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遇到。
　　我没有勇气回头看，因为我的后背，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如有芒刺。
　　是冰冷的、锐利的芒刺，一阵阵紧迫地刺激着我，让我浑身冰冷。
　　是那两个不幸死去的女子吗？她们一定不甘心自己的厄运吧，年纪轻轻就不得不放弃生命，无奈地接受死亡的到来，这种横死的怨气，会使她们久久不能超生，因为她们怨、她们恨。
　　所以她们看不到那扇轮回之门，而是永远徘徊在自己的怨恨中。
　　黑暗的、无法摆脱的怨恨。
　　不，除了她们，应当还有别的。在这个无月无星的夜晚，阴气生长的时刻，它们会出来游荡，直到凌晨的鸡啼警示着阳气的再次上升，它们才会隐去，回到自己的世界。
　　阴与阳，就这样不停地循环，往复交替。
　　我默默在心中诵念《心经》，尽量不去想在我们的身后，我们的周围，会有什么样的东西，正越来越多地聚集起来。
　　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来回走下去，等待天亮？
　　
　　如果我记得不错，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到9点半了。
　　10点钟关门，好在我们赶在关门之前回去了，否则，只怕会惊动老师和同学，到处去找我们。
　　隔壁的同学问我们三个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说那些被老师留下的男生都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我和小南回答说，我们三个到江边看夜景去了。
　　她们笑我们有点儿浪漫过头。
　　没有人知道，我们三个，就在那个山坡上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条下山的小路。
　　就像它莫明其妙地消失一样，它就那么莫明其妙地出现了。明白地摆在那里，突如其来，又理所应当。
　　我、韩姐、小南，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们已经在这附近转悠了半天，怎么可能一直没有看到它的存在。
　　还有那座高大而静穆的孤坟，就在小路的不远处醒目地伫立，直到我转下山径，再次回头，仍能看到它在黑夜里显得更黑的暗影。
　　我不相信这么大的一个标志，在我刚才走来走去的时候，竟视而不见。
　　是什么蒙蔽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竟然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从未见过的东西？而实际上，我们三个人，就在那个通往小路的山坡上一遍遍地来回转，周围的一切，都是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物。
　　佛陀在楞严会上问阿难：你用你的眼睛，都看到了什么？
　　
　　也就在回来之后，韩姐给我们讲了一件事。
　　原来，她的大姐夫，曾在一个晚上，喝醉了回家，可是过了半夜家里还没有他的消息，打过电话去朋友说他已经走了好久，他的家人急得赶紧发动人手到处寻找，最后终于在一片野坟地中找到了他，正靠在树下，人事不省。
　　这片野坟地，距离他回家的大路并不太近，而且中间的路极其难走。谁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偏离正路那么远，去走一条如此荒凉难行的小道。
　　更令人不能接受的是，他醒来之后，就变得不正常了。清醒时和平时一样；一旦发作，就开始胡说八道，打盆摔碗。口中说话的声音变来变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吓得他的家人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带他去医院检查，一切正常；出了医院回到家里，就故态复萌。
　　最后，只好去找那种懂得这方面事情的人，来给他看。看过之后，说他那天晚上撞到了很多鬼，都是那片无主的野坟里的，他们轮流附在他的身上，其中更有一个女鬼，要找他去泉下陪伴。
　　这把韩姐的大姐吓得不轻。她知道这个人说得没错，因为她丈夫发病时，有时会发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哭大笑，说要和她丈夫结婚。每当这种时候，她的丈夫就会很凶恶地把她赶出房间，然后一个人关起门在屋子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谁说话。等到她听不到什么声音，战战兢兢打开房门时，总是看到他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昏厥过去。这样的事每隔一、两天就发作一次，让她不堪其扰。而她的丈夫也很痛苦，因为他醒来时，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但他在清醒时，会说到他常常在梦里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自称是他的妻子，要他和她回家。
　　最后，来为韩姐的姐夫诊治的那个人还真的帮他清走了身上那些孤魂野鬼，尤其是那个想要和他在地下做伴的女鬼，并且告诉她的姐夫，因为他身上阳气太弱，所以不能保证以后还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家中诚心供佛，以佛力来保护他。
　　就因为这件事，韩姐的大姐和姐夫从此成了很虔诚的佛教徒，家中香火不断。她的大姐夫还去受了皈依，成为居士。见到人就劝人信佛，自己更是信得诚心诚意。
　　讲完这件事，韩姐说：“这件事是我亲眼见到，没有假的。不过他们劝我信佛，我一直没怎么往心里去。倒是这一次来这里，我心里开始想信佛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7:00  

　　距离撤队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和小南掐指算算，顶多再有一周，大家就可以自由返乡了。
　　韩姐听到这个消息，很不开心。她不能和我们一样走，因为她还要留下来接着画那些没画完的器物。我们两个走了，偌大的学校里，就只剩下她和老师、几个师傅。而且，只有她一个女的，太孤单了。
　　我和小南也很舍不得离开她。仅仅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已经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或者说，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亲姐妹。在一起的那么多天，从没想过离别的问题。一旦这个问题摆在眼前了，就觉得刺目惊心，谁都不愿意去面对。
　　那些天，大家尽情地聊天，谈心，说笑，睡得很晚。只觉得，每一点滴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这种朋友之间的情谊，几乎近似于恋人，相比之下，也许是少了几分亲昵，不过反倒更多了几分长久。
　　这天晚上，韩姐对我说：“过几天你们要走了，我就得一个人在这里。你说要教我们的《心经》还没教给我，趁着你要走之前，把这个给我教会吧。”
　　我说：“好呵。那我就给你写下来吧，这样即使我走了，你没事的时候也可以看，可以背。”
　　韩姐说：“这样最好。”
　　于是我就洗手、潄口，挑了最干净平整的白纸，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尽量用最工整的字体，为她书写《心经》。
　　没想到，才写了不过几句话，头上的日光灯突然就坏了，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小南赶紧扭亮台灯，送到桌前。
　　我接着往下写。
　　几句话不到，台灯也莫明其妙地灭了。任我们怎么摆弄，也亮不起来。
　　韩姐说：“把我那个透图台上的灯点着吧，在那里写。”
　　于是我们把韩姐透图台上的灯点亮，我就着那个灯光继续往下写。
　　又不过几个字，这个灯也灭了。
　　这下我们几个真的感觉不正常了。在黑暗中，我们三个人半天没做声，最后，小南才说：“难道……是不让你写下去？”
　　是谁不让我写下去？那个隐藏在屋子里的、看不到的力量吗？
　　我说：“它不让我写，我更要写。”
　　小南一跺脚，说：“对！你等着，我到隔壁把她们的台灯借来用。”
　　她出去不到一会儿，就拎着隔壁女生屋里的台灯回来。扭亮了，我接着写。
　　写了将近一半，这盏灯又开始忽明忽暗地闪，闪了几下，突然灭了。与此同时，我们天花板边缘上的电线“嘭”地一声，迸出个明亮的火团，然后就着起火来，一股电线被烧焦了的味道很快就弥漫在屋子里。
　　我和韩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只有小南的反应最为迅速，她一下子跳上床，拎起枕巾便去抽打那电线上的火苗，好在扑救及时，火苗很快被扑灭了。
　　小南从床上跳下来，我们三个人都长出了口气，说了声“好险！”
　　假如这电火真的燃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韩姐说：“现在没有灯了，怎么办？还要不要再写下去？”
　　我说：“当然要写，我就不信这几百字的《心经》今天晚上写不完。不是还有蜡烛吗？我点起蜡烛来写，看它还有什么招术！”
　　拿出预备停电时用的蜡烛，点亮了，柔和的微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一时间大家都觉得眼前一亮。小南说：“好，你接着写，我也看看，这回还有什么花样？”
　　什么花样也没有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就在蜡烛柔和的微光下，我一笔一画地，写完了这篇《心经》，把它恭恭敬敬地交给韩姐。
　　韩姐开心地接过来，说：“我一定要把它背下来，还要把它好好地保存。这篇《心经》写得太不容易了。”
　　我说：“就是这样，你才能看出《心经》的力量呵。要不然，为什么它们会怕得不让我们写下去呢？”
　　她真的一直把这篇《心经》好好地保留在身边。事隔三年，前些日子我们再次相聚，她还告诉我：“你写给我的那篇《心经》，我一直好好地留着呢，不过现在，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8:00  （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因为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时间就变得充裕多了。我所挖的探方内容极其简单，做起善后工作来也迅速得多，用不了几天，那点儿东西就弄完了。装好档案袋，我伸个懒腰长叹一声，道：“大功告成，我的任务已经彻底完成啦！”
　　韩姐和小南都在那里写的写、画的画，听了我的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我，就都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开始无聊。
　　做点什么呢？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实在是没事可做了。
　　于是我想，对了，我可以上山去弄几块墓砖，带回家去做砚台。本来就有此打算，趁着这时候没事做，正好把这个心愿兑现了吧。只是我的力气是断断不足以把那么沉的墓砖从山上拿下来的，我必须得找个劳力帮我才行。
　　这种事情，当然要找男生帮忙。我想到这里，就站起来对她们两个说：“你们在这里慢慢忙吧，我要去找个男生帮我到山上搬砖。”
　　这下她们两个都说话了，小南问：“搬什么砖？”
　　韩姐问：“搬那个东西干什么？”
　　我说：“我那个墓的墓砖质量很好，听当地的老师说，做砚台不错。我想，反正过几天也要走了，我得去挑两块好的带着，拿回去做个砚台，也算纪念。”
　　小南立刻说：“那我也要，你替我拿一块回来。”
　　我说：“那东西重得很，你这么轻轻一说我就能拿回来啦？它又不是灯草做的。”
　　小南白了我一眼，说：“你刚刚不是说要找男生帮你吗？”
　　我说：“虽说我要找人帮忙，难道找人帮忙就白帮吗？我不也得去和人家商量。再说，万一劳动强度较大，光是口头感谢就太虚伪了吧，我起码也得请人家吃点什么感谢一下嘛。”
　　小南说：“你罗嗦了这么半天，重点是什么？不就是要请人吃饭的问题吗？我和你一人一半请客还不行吗？要不然就我请你们好了。”
　　我笑嘻嘻地说：“要是这样的话嘛，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个忙吧，不过说定了你请客哦。韩姐要不要也来一块？”
　　韩姐笑道：“我就免了吧，我家里砚台够多了。再说，我也不想剥夺小南想独自请男生吃饭的乐趣。”
　　小南大叫道：“什么嘛，姐姐！谁说我要独自请客啦？她不也得跟着吗？”
　　我说：“你要是嫌我碍眼，就把钱给我，我自己吃也行。嘿嘿，我这个人呵最不喜欢发光了，尤其是夹在两个人中间当灯泡的事，我是从来不做的。”
　　小南不怒反笑，说：“你少来，就让你做灯泡，你不做也不行。告诉你，找人帮忙也得找个像样的哦，要不然我可不请客。我的审美眼光你知道吧，不要找个我看着不舒服的，就算你们把整座砖室墓搬下来，我都不请客。”
　　我说：“那你说找谁我就找谁吧，让我找一个，万一你相不中，我不是白忙活了。”
　　韩姐实在受不了我们两个，说：“你们两个到底是去找人搬砖呵还是要介绍对象呵，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味呢？”
　　我说了一句：“都是小南这个色女的麻烦最多。”就赶紧走人，免得又让小南逮着了接着绊嘴。走到门外还听到小南极不服气的声音，在屋子里不知和韩姐在说什么，我也没接着听，就笑着跑到楼下去物色劳动力了。
　　男生们有的进城买东西，有的在仓库里做整理，还有的在写探方报告，闲人没几个。我找了一个平时关系比较好的男生，和他一说，他说他也听过用好墓砖做砚的事，正好去了他也拿两块。于是，我们就拿着手铲一同上山去了。
　　因为正是午后，阳光也很好，照到身上觉得暖暖的。满山的枇杷树和柑橘树伸着绿绿的叶子，蜜蜂们就在这绿玉妆点的迷宫里盘来绕去，兴奋得嗡嗡直叫。我们很悠闲地向山上走，鼻子里沁满了柑橘花的清香，感觉步子都轻松了许多。想想此时的北方，已经是寒风割面，白雪皑皑了吧？而这里遍野的青葱翠绿，锦绣阳光，相比之下仿佛是两个世界的风景。深深地呼吸，心里想到越来越近的归期，真是不情愿。可能是因为血缘的联系吧，我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真正的家，而远在北方的家对我来说，反倒不如这个长久不能一至的故乡更为亲切，令我步步留连。
　　我挖的那个墓已经回填了，但好在民工们偷懒，回填得并不彻底，很多砖就那么摞在外面，然后马马虎虎地盖上些土，就算交差了。一起上山的男生（我暂且叫他小丁吧）俯下身从里面挖出半块砖仔细看看，说：“你这个墓的砖还真不错。我也要一块。不过我还想把我那个墓里的砖也拿一块走。我那个墓的墓砖虽然没有你这个细腻，但是比这个花纹更好看。”
　　我说：“那我也要一块你那个墓的。”
　　小丁说：“那我们就先去我那个墓，然后再过这里来。”
　　他那个墓要比我这个远些，所以这个建议比较合理，我们就放下这里，先去那边的探方。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4:59:00  

　　说起小丁这个墓来，也很有意思。他挖的同样是砖室墓，而且里面还出土了大量很完整的、成系列的陶俑。根据我们出东西的惯例，自然是在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遗物才露头，所以清理工作做到大半夜才做完。不过这个砖室墓被清理的其实还只是外面这间墓室，因为里面还有一间墓室，那才是墓主人真正安眠的地方，而且很可能大量的陪葬品都在那里面放着。只是那个墓室顶上现在是一条路，每天都在跑车，要是挖那个墓室的话，就得向路下方的里面掏，这样做势必会损坏路基，所以衡量之后，只好忍痛不挖。小丁对此备感痛苦，因为小李师傅临离开前，还死死盯了那路基下面未挖开的墓室好几眼，自言自语说：“里面肯定有铜器。”
　　就这么一句话，让小丁懊悔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做梦都是挖开那个墓室，出土了大批精美珍贵的青铜器。我想他这种痛苦只有我最能理解，不过好在他还挖出那么多精彩的陶俑，总好过我只挖出一窝大蚂蚁。所以说起来，我的痛应当还要比他更深些才对。
　　不过最让大家心痛的还不止这个，而是明知道我们不能挖，却无法阻止当地盗墓的老乡去挖。所以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我们一撤队，他们就会携锄而至，劫掠一空，不管这样做是不是会损害路基，虽然这个路基的安全对他们来说远比对我们来说重要得多。
　　说愚昧也好，说可恨也好，总之那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就像仁心仁术的医生面对草菅人命的江湖大盗，无力援手，只能徒唤奈何。
　　从小丁那座墓里取了两块砖，又回到我那座墓里拿了三块，我们两个开始往回走。虽说只有五块砖，却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搞定。想想看，要从回填的墓里拔开土，从已经摞得紧紧的砖垛里寻找合适的、完整的砖，再把它小心翼翼地想办法弄出来，这真是个既费眼力，又费体力的活儿。好在有能干的小丁，我只在旁边跟着帮帮忙就可以了，若是让我一个人来做这些事，大概就只有坐在地上哭的份儿了。想到这里不禁暗恨自己做事不长脑子，早有这样的想法，当初回填之前就应当挑出要拿走的砖直接带回去。那个时候当着民工的面不好意思拿，以至于这个时候又是找人又是费力。其实这种墓砖拿走了也没什么，连老师都不会阻拦，民工更是不会理。只是当时面子太矮，左思右想也没有下决心抹下脸来拿，只想等着过后没人了再偷偷地来拿，结果弄得这么狼狈。
　　小丁抱了三块砖，我抱了两块，两个人开始慢慢下山。小丁本来是很绅士的，要求拿四块，让我拿一块就好了，可是我想这东西，四块怎么也得有二、三十斤重，那么陡的山路让他一个人拿着，实在令我心里不忍，于是就逞强说我拿两块没问题。其实这两块砖乍一拿到手里也不觉得就有那么重，抱着走几步似乎也还可以，于是我就很干脆地拒绝了小丁的建议。不想没走出500米，这两块砖就长了分量，随着行走的距离变长，它们也变得越来越重。我抱着这两块方方正正的家伙，气喘吁吁地跟在小丁后面走，越走越慢。手酸腿沉，呼吸困难，到最后就完全变成一种纯意志力的坚持了。几次想出声示弱，总是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这么重的东西，这么陡的山路，就算男生也未必吃得消，我看小丁的步子也越来越慢下来，想来也是到了体能极限的边缘，只是因为后面有女同学跟着，碍不过面子只好硬撑，这个时候我要让他再拿一块，就算累吐血他也不能说不拿，因为事关男生面子问题，只是我这么做可就太不人道了。所以思来想去，还是硬把要他帮忙的话咽了回去，跟着小丁，一步一步往山下挨去。心中暗想，小南这家伙哪里想得到我为这么几块墓砖，费了多大劲，吃了多大苦，就算让她请吃饭都够便宜她的。
　　终于下了山，走到大路上，我一下子把砖放到地上，就势坐下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不行了，我得歇一会儿，我走不动了。”
　　小丁大概也巴不得我有这么一句话吧，连忙也放下手里那三块大家伙，说：“没关系，你累了就歇会儿吧。”
　　我心想：明明他也累了，却说得好像是因为我累了他才要歇的，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
　　我们两个坐在当地，也不管裤子上能沾多少土，反正每天都在土里刨，早就习惯了。喘了一会儿气，终于觉得缓过来了，我才说：“喂，小丁，这五块砖里还有小南的一块，她说了，你帮她拿砖，她请你吃饭。”
　　小丁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就这么点儿事，吃什么饭。”
　　我说：“你真的不吃？我可得让她请我吃饭呵，你要是不去，你那份我就替你吃了吧。”
　　小丁说：“可以可以，那你替我吃了吧。”
　　一听就是口不应心。我笑道：“算了吧，你别假客气啦，搬得这么辛苦，我们请你吃饭也是应该的，再说，在这里也呆不了几天了，再不好好吃几顿，回家就吃不到味道这么正的川菜了。”
　　小丁这才说：“那也好。不过……不要小南请客，还是我来请你们吧。”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0:00  

　　和小丁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那五块无比沉重的墓砖运回了学校。
　　一进校门，我和小丁就赶紧把墓砖放在地上，先坐到台阶上喘气。
　　看门的大爷正好站在收发室门口，看我们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还抱了几块这个东西回来，吃了一惊，问：“拿这些东西回来要做啥子？”
　　我说：“我们想带几块回去做纪念的，不是说可以拿这个做砚台吗？”
　　大爷皱起眉，我看得出来他对此极不赞成。一向笑眯眯的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而且，似乎还带着点其它的什么味道，我说不出来。
　　我看他这样子，问：“大爷，这东西不能拿来做砚台吗？”
　　大爷声音闷闷地说了句：“真是胡乱搞。”就不再说话。
　　我说：“怎么……？”问了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大爷这时又加了一句：“这个东西，不要带到你们住的屋头去。”
　　他的口气很坚决，让我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更何况，我也不想反驳他。
　　我只好点了点头，很识相地没再问他“为什么”。
　　这种对墓葬里物品的忌讳情绪在当地是很流行的，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位搞体质人类学的男生曾经把白天墓里出的人骨资料用袋子一装，就直接去老乡家里吃晚饭。结果袋子放在门边被老乡发现了里面的内容，一下子掀起轩然大波。老乡气得当时就要撵他出去，还说了一大堆当地的土话，主要内容当然是在责骂他。这个男生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让老乡这么激动，一时就争辩了几句，这一来更是闹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才被老师和同学给劝开了。最后，这个男生还是为自己的行为向老乡道了歉，尽管想必他心里很不情愿；而那个老乡还请了几个道士之类的人物在家里做法事，屋子里画了好些符，折腾了整整三天，才算作罢。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这些东西对于老乡们的影响和重要性，当然也不会再有谁敢步那位男同学的后尘了。
　　不过我没想到几块墓砖会令一向好脾气的大爷这么激动，心中有些不解。只是看他那个严肃的样子，我也只能把疑惑和不解存在肚子里了，我对大爷说：“我不把它们放到屋子里，就放在大门口的墙角里，行吗？”
　　大爷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想要是按他的意思，就会把这几块我和小丁辛苦运送回来的墓砖丢到大门外边去，不过那样我可不能同意。墙角就墙角吧，反正没几天我们就走了，到时打包带走就是。
　　大爷显然是被我们这种在他看来荒唐无比的行为搅坏了情绪，不再说话，沉默地走回到他的屋子里去了。我和小丁互相对视片刻，小丁悄悄道：“大爷太小题大做了吧，不就是几块砖，犯得着这么严肃吗？”
　　我说：“唉，别较这个真儿了，我们就先把砖放在墙角去，过几天走时再拿不迟。反正也不会有人动它。”
　　小丁权衡之下也只好无奈地点头同意。不过，他要求把这几块砖刷干净了再放起来，要不然这么脏，没办法打到行李里。
　　我说：“要做就趁早吧，趁着大爷回去生气的工夫，我们可以先把它们刷干净了。”
　　小丁说:“好，那我们就到那边的水龙头下面洗吧。”
　　我说：“动作要快，大爷看到了，说不定又会反对。”
　　我们两个做贼一样，跑到操场那边的水龙头下刷墓砖。本来宿舍楼门口就有一个水管，只是因为正对着大爷的小屋，我们不敢用，怕他看到了又不高兴。墓砖在清水的冲刷下洗去污泥，就如同美丽的女孩脱去面纱，露出本来颜色，显得更加动人。我和小丁快乐得很，把洗干净的砖晒在太阳下，一时间忘记了刚才的劳累和不快。
　　回到寝室，小南和韩姐问我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我自然大摆龙门阵，把我们上山找砖运砖的经历讲了一遍，尤其注重强调我和小丁是如何的辛苦，当说到大爷的干涉时，小南插嘴道：“不会吧？大爷那么好脾气，我还从没看过他有不笑的时候呢，更别说像你说的那么严肃了。”
　　我说：“你不信？那你就拿块墓砖到他屋子里走一圈试试，只怕他不但会吼你，还得把你撵出来。”
　　小南伸了伸舌头，说：“还是算了吧，我才不做这个试验。”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1:00  

　　吃晚饭的时候，老师对我们说，明天当地文管所的老师会带我们一起去游白帝城，想去的同学可以8点钟到门口集合。
　　我来之前，小南她们就已经去游过一次了，所以这些人里面只有我和韩姐从来没去过。听了老师的话，我自然兴奋得不得了，本来就想着走之前要去那个向往已久的所在去看看，这回有了老师的安排，当然更好了。韩姐也很高兴，毕竟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早在一千多年前就为这个地方做了个精彩的大广告，只要背过几首唐诗的人没有几个不知道这首千古流传的七言佳句的。想着彩云间的白帝城，想着那位我一向心仪的诗人所赞美过的地方，我的心早就从饭桌上飞出去了，以至于小南和韩姐问我坐在那里傻笑什么，我还朝着她们两个继续傻笑，根本没弄清她们问话的含义。
　　回到宿舍，我们三个兴奋得很，当然是因为想到明天的观光安排。小南说：“太好了，我本来也想咱们三个再去一次的。上次去的时候，人又多，老师催得又紧，只让我们快走快走，结果光顾着低头走路了，什么都没看到。我一直想去竹枝园好好地看看，上次都没怎么看就走过去了，郁闷死了。”
　　我说：“竹枝园是什么地方？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小南说：“就是白帝城博物馆建的碑林，在园林里面立了好多诗碑，都是名家书法，上面是历代诗人所作的竹枝词，好看极了。我上次去就想细细地看过去，结果没时间。”
　　我说：“好呵。我最喜欢竹枝词了……只不过能记得的少，最有印象的就是那首著名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小南笑道：“彼此彼此。我听当地的老师说，竹枝词是三峡文化的一大特色，本来只是当地民间的一种民歌形式，结果刘禹锡来后，仿照着写了竹枝九首，天下传诵，一时文人竞相应和，就成了一种体裁了。你不知道，当地博物馆的老师们好厉害哦，出口就是名句成串，我都不敢和他们对话了。”
　　我说：“你这么一说，我更着急了，真盼着赶快到明天。”
　　韩姐说：“是呵，我也想去看。听说那里除了书法，还有好多不错的绘画作品呢。”
　　大家说得热闹，一会儿就不知不觉到了九点多钟，韩姐说：“今天早睡，明天早起，才有精神去玩。”
　　小南说：“对。白帝城的台阶实在太多了，没体力都爬不上去，我们真得早睡，好好地养足精神才行。”
　　于是，大家就高高兴兴地洗漱完毕，熄灯休息。
　　
　　不知是不是我过度兴奋的缘故，抑或是很少睡得这么早，躺下后久久不能入睡。开始我还和小南、韩姐说了一会儿话，后来她们两个就睡着了，没有人再来理我，只听见她们两个沉沉睡去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心中浮想联翩，还在反来复去地想着明天的安排。我一向喜欢人文积淀厚重的地方，胜过游览单纯的山水风景，这个地方有着那么深厚的人文底蕴，而我明天要去的地方又是历代文人墨客喜欢登临的所在，想到这些，就不免越想越多，越想越远。这么想着想着，好半天才迷迷糊糊地入睡，不知什么时候，就堕入了梦境之中。
　　我梦到我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很阴暗，也很寂静，似乎除了我没有其他的人。我记不得走了多远，才发现我原来是走在一条长码头上，面前有待开的游船，很多人匆匆从我身边掠过，提包挑担，迅速地走上船。我迟疑着想，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有没有卖船票？就这么想着，步子却慢慢地向前，身不由己地走到了船上。
　　这是一艘很新也很漂亮的船，我走到一个房间里，坐在床上，打量四周。我想，也许我坐这艘船是要去白帝城吧？那小南和韩姐哪里去了？为什么只有我上来了，其他的人呢？难道都不去了吗？
　　这时，我看到一个女人走进来，似乎是很年轻的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走到我对面的那张床边坐下来。在梦里我看不清她的模样，或者说是醒来时被我忘记了，总之我对她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印象，我只记得她很年轻，有点瘦。
　　船似乎是开了，我向窗外望去，窗外黑沉沉的，什么景物也看不到。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哭泣，似乎还在边哭边数落着什么。我讶然回头，看到那个年轻的女子正坐在那里掩面哭泣，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得很伤心。我有些犹豫，想我该不该过去劝她。
　　最后我还是决定去劝劝她，于是我走过去。我这才发现，我们不是在船上，是在一个很陌生的房间里，四周很杂乱，落满了灰尘。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能感到她真的很瘦，骨头硬硬地硌着我的手，那种感觉很奇怪又很难忘，直到我醒了我还能记得。
　　她没有抬头，但哭得似乎没那么大声了。我记得在梦里劝了她好多话，但是我已经记不得我说话的内容，这之后的细节我也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最后她终于不再哭泣，放下捂着脸的手，呆呆地坐着，像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这时我忽然听到了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地，清晰地响起，仿佛就在我的耳边。我心中一寒，四处看去，那个女人和房间竟然都不见了，我正站在那天我和小南去洗澡的那排旧房子前，我面前就是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把手上锈迹斑斑。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仿佛那门里有什么东西正蓄势欲出，我明明看到，那扇门正慢慢地吱吱摇晃着，一点一点地将要打开……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2:00  

　　这个时候我很清醒地意识到，我不想看到那门内将要出现的东西，我知道那会是很可怕的东西，我本能地回避。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醒过来，醒过来，这只是一个梦，快醒过来……
　　完全靠着意志力的坚持，我从那个梦境中一下子醒来，黑暗中，我的心脏在嗵嗵地狂跳，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清晰的滴水声似乎还隐隐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响起，好像还有隐约的哭声传来，一时间，黑暗中的我竟分不出是梦是真，身在何处。
　　我抬起手放在额头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动了动身子。这时我才肯定，我已经醒来，不在梦中。
　　但是为什么我还能听到那隐隐的哭声？好像就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声音虽然细微，却如同一根柔韧的钢丝，细细地往我的耳朵里扎进去，一直贯到脑子里。
　　我微微抬起身，侧耳细听。不是错觉，不是梦境的余响，是真的有人在哭。
　　谁在哭？从哪里传来的？
　　我慢慢坐起身再听，哭声似乎停了一会儿，但不过是短短的时间，又再次响起。
　　这样的深夜，噩梦初回的时刻，听到这种哭声，真让我觉得诡异非常。
　　
　　坐在床上听了有几分钟，我终于决定去寻找这个哭声的来源。
　　细细分辨声音，似乎是从门外传来。
　　披上外衣，我轻轻地下了床。因为我的床离门口最近，所以，我可以很容易地开门出去，而不惊动她们两人。
　　我轻轻地转动门把手，把门一点点打开。回头看去，黑暗中看不清韩姐和小南的动静，但想必她们并没有醒来。我把门开到仅够我侧身出入的宽窄，一闪身，就悄悄地溜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屋门。
　　走廊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动静。另一边是个向外延伸的阳台，可以看到外面黑黑的树影，也是一切靜悄悄地，似乎没有异状。那么我听到的哭声呢？我明明感到它是从门外传来，为什么我到了外面，反倒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想不明白刚才我所听到的到底是一种幻觉，抑或真的有人在哭。
　　正在犹豫，突然，那哭声再度响起，这一回比在屋子里听到的清楚多了，很尖锐的哭声，应当是从附近传过来的。
　　我心里一惊，立刻反应过来，我方才所听到的，的确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在哭。
　　是谁？难道会是……“她”？
　　想起梦中的情景，心中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梦中的女人，莫非就是她的模样？
　　可惜我没有记得她的脸。从始至终，我未能看清她的模样。我只记得她很瘦，肩膀上是又瘦又硬的骨头。
　　是她来看我了吗？是她想要我去找她吗？我侧耳细听哭声的方向，似乎是从我的左边某个地方传来，然而黑沉沉的走廊里，我的左边仍然是一片看不穿的黑暗。
　　再次确定，哭声的确是从左边的方向传来，而且，似乎是在左上方的位置。
　　那里是什么地方？
　　我轻轻地向那边走过去，走过去，一直走到走廊另一边的墙壁那里。站在这个位置，哭声听得更清楚了。
　　我迟疑了一下，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那哭声就很清晰地传来。我这才分辨出来，那声音尖细锐利，似乎哭的人年纪并不很大。
　　倒有点像儿童的哭声。
　　我再仔细听听，认定了自己的判断，心里不禁松了口气。房子的这一面挨着的本来就是老乡的家，也许是哪个家里的小孩夜哭，正赶上我做那个噩梦，于是就草木皆兵地疑神疑鬼起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的神经过敏。从墙壁边离开，转过身，想回到寝室去。
　　身子还只转过了一半，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接近了我。
　　全身猛地绷紧，心都在那一刹那悬了起来。因为那种感觉太清楚了，真的是有什么极其迅速地接近了我。
　　只是瞬间，我的眼前闪现出一个黑影，与此同时，一只冰冷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3:00  

　　好在我有坚强的神经，我从来不会像恐怖片的女主角那样惊叫，我的特点是，越紧张，反而越发不出声音。
　　所以，即使那一刹那我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嘴却闭得紧紧地，没发出一丝声音。
　　幸好那个黑影及时地开口了，她说：“你在干什么？”
　　原来是小南的声音。
　　听到她的问话，我的心这才一下子落回到原处，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小声责怪道：“你干嘛？吓了我一大跳！”
　　小南说：“我发现你开门出来，好一会儿没动静，我不放心，就出来看看。结果披好衣服出来，却发现你站在走廊里发呆，又走到墙边去听什么，所以才过来问你干什么？”
　　我说：“你听，有人在哭。我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南仔细听了听，说：“哦，我知道，是周冰冰。她经常半夜哭，她妈妈因为这个，都恼火得要命。”
　　周冰冰是个小女孩，她的妈妈是小南探方里的民工，一个很清秀好看的小媳妇。她家的确就挨着我们住的宿舍，只有一墙之隔，有时她会带着女儿来我们这里玩。
　　我说：“经常吗？我怎么今晚头一次听到？”
　　小南说：“不会吧？我都听到过几次，通常在半夜2、3点钟的时候，我那一阵会醒一小会儿再睡着，有时就能听到她的哭声。她们家里画了好多符，都是因为这个，她总是在半夜莫名其妙地哭。”
　　我说：“奇怪，我真的一直没听过。所以今天晚上听到，我觉得挺纳闷，才出来瞧瞧。没想到却让你给吓了一跳。这真是鬼吓人，吓不死人；人吓人，倒能吓死人。要不是我神经比较健全，刚才就会被你那一下吓出毛病来。”
　　小南说“我真不知道能吓到你，对不起了。”
　　我说：“你的手比鬼的手还凉，不吓到我才怪。我还以为是什么僵尸之类的还魂了呢。”
　　小南说：“我站在门口也有一会儿了，倒被你吓得手脚冰凉，你还倒打一耙。谁知道你半夜不睡在干嘛，我还觉得你不正常呢。”
　　我们两个说了一会儿，小南说：“既然出来了，我们就一起去上个厕所吧，两个人做伴正好。”
　　
　　上了厕所回来，我重新躺回到床上。中断了的睡眠总是难以接续，所以我清醒极了。明明知道这样的下场就是第二天的头痛和没精打采，可是没有办法。到了这个时候，床对我来说，就成了一个遭受痛苦的地方。
　　我有一种欲望，想要出去走走。方才和小南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今天晚上的月亮出奇地亮，好似擦亮的银盘，端端正正地镶嵌在天上。云似轻罗，却一丝也不碍清辉。如此良夜，那个时候我真想在操场上静静地散散步，甚至想到那边的二楼顶上去看江景。那个二楼顶是可以上下的，外面有石楼梯，楼顶有石桌石椅。平时想家的时候我会在天黑之后一个人到那里独处一会儿，看江上随波上下的游船的灯光，看远处县城里的万家灯火，那个时候会有一种很浓的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仿佛一切都不很真实。这时我尤其喜欢听江轮悠长的鸣响，一下子把所有静默的风景叫醒了，却又立刻带来一种说不出来的怅惘心情。直到现在，我的记忆里还常常响起那声音，每当此时，我就会一下子陷入一种微微作痛的思念当中，仿佛那声音是一种呼唤，让我从过度真实的现在瞬间跌入到那些弥漫着点点灯光、荡漾着浩浩江声的回忆里，很久不能自拔。
　　　　可是这个时候，考虑到我的一举一动也许又会惊动了小南和韩姐，让她们不能够好好休息，就只好拿出十二万分的毅力来把自己钉在床上。我合上眼，开始默念佛号，希望以此平静心情。奇怪的是，今天晚上的心情极其浮躁，我念了一会儿就念不下去了，只好放弃这个打算，改成在心里默念数字，来培养睡意。数到五百左右的时候，实在数得不耐烦，于是这个努力也被取消了。
　　　　好静的夜呵！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听不到周冰冰的哭声了，想必是她哭得累了，已沉沉入睡。然而我呢？我仿佛被这个熟睡的世界抛弃了，我的怀抱里只有清醒，令我烦躁的清醒。
　　明知道这样的烦躁心情是不应该的，但就是无法克制。我尽量轻地翻了一个身，又翻一个身，当所有的姿势都不能让我感到舒适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绝望了。
　　算了，不睡吧。我就这么躺着好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4:00  

　　我叹口气，向我的失眠低头认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清醒，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烦躁。以我的经验，即使我睡眠不好，也很少有这么严重的时候，顶多是入睡的时间拖得比别人长些而已。可每当有这样感觉的时候，通常在那之后的一、两天里就会有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这两者之间我隐隐感到有某种联系，也许是第六感的存在吧。人的感觉世界本来就如同幽暗的水底，一切难以捉摸，也难以看清。
　　会有什么事？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睡，可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出去走走的渴望，于是轻轻地、轻轻地起身，披衣、下地、开门，再度走了出去。
　　顺着黑洞洞的走廊走出去，一下子就沐浴到明亮柔和的月光里，眼前几乎出现了一个白银打就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在月光下变得魔幻般地美丽，像是不真实的梦境。我仰起头望向天空，硕大的月轮近得仿佛伸手可及。那是真实的月亮吗？我的印象里，月在半空的时候是绝不可能这么大的，我连那上面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从高倍速的望远镜里看到的情景。
　　走在洒满月光的操场上，四周的静谧真是令人舒服。一个人走在这里，虽说有些凉，但却好像从内到外都被月光映透了，变得澄澈异常。我这才理解为什么东坡会写出“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句子。那是只有在这样的情境下才能够体会的感觉，那是一种近乎羽化的感觉，仿佛身子轻得真的随时会飞走，直飞到那个高高的广寒宫里。
　　正在信步闲走，全心体会这种喜悦的心情时，眼角不经意一扫，却突然发现似乎有个人影在那边。
　　我心里一动。是谁也痛感“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和我一样神经兮兮地跑出来步月？
　　定睛细看，却是一个不太熟悉的身影。
　　明亮的月光下，我看到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虽然离得有些远，但看得见她有着很苗条的身材，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衣服。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她是半侧着身的，头微微向下低着，似乎在静静地想着心事。
　　目前在这个学校里的女性，除了我的四位女同学和韩姐之外，那就只有我了。可这个女人，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不对，说是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我却又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令我感到似曾相识？
　　我在犹豫。以我的习惯，我是不会去贸然扰人的，更何况人家是在独自想心事。但是，心中又有一种念头，令我克制不住地想要去看个究竟。因为我想不出，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人在这里出现？学校的大门是10点钟上锁的，不会有别人进来。而且，即使是附近的老乡，也没有必要这么大半夜的翻墙进来闲逛吧？
　　更何况，这样一个瘦瘦的女子，怎么也想不出她会有翻墙的行为。
　　我走走，停停，尽量做出不经意的样子向她靠近。我不希望被她看作一个冒失的不速之客，我希望她能意识到我正在向她这边接近。
　　可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她的姿势基本就没怎么变过，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旁若无人的样子。我走到离她大概50多米的地方，终于停下来了。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再靠近。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这声音如此清楚，仿佛就是贴着我的耳边响起。
　　我猛地一凛。
　　多么熟悉的声音，我听过！
　　就是那个中午，我在那排废弃了的平房和小南洗澡的那个中午，就在我即将出门去寻找不见踪影的小南时，也是这样的一声叹息，就是这样幽幽地贴着我的耳边响起。
　　我一下子愣住了，难道我看到的这个女子，会是“她”吗？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5:00  

　　那一瞬间冷汗都出来了，我没想到，她终于还是出现了，在我根本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
　　我该怎么办？是镇定地上前，还是心虚地躲开？
　　毕竟人鬼殊途，我一向不愿意招惹这些东西。只是，她一再地前来，分明是有着什么我所不能明了的理由。而这个时候的显现，难道不正是为我吗？
　　我如何能够回避？
　　念头千回百转，心意纠缠如麻。我站在当地，面对她的身影，竟没了主张。
　　就在这时，却见她慢慢转过身，孤独地离我而去。
　　我看得分明，她所前往的方向，正是那排荒废已久的平房。
　　吸了口冷气，我问自己：你要跟她去吗？你敢跟她去吗？？你会跟她去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一如乱擂的鼓点，早已跳得分不出节奏。
　　她仍在慢慢地走着，走得离我渐渐远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清瘦的、单薄的背影，一如随风摇曳的细草，寂寞得令人心痛。
　　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她一定寂寞得很吧？她一定想要找个人倾述吧？不知她已离开这个人间多久了，是什么样的未了心愿纠缠着她，令她流连于此，不去入那当入的轮回？
　　她一次次前来，却一次次地欲言又止，直到现在，我也只听到过她的几声叹息，还有那句淡淡的“就这样吧”。
　　这么一连串数不清的疑问，难道我还要再次与她错过吗？
　　这么想着，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让我终于抬起脚，跟随她的步子，向那排暗影幢幢的房子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心里想着，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来，请慢一点，请等等我。
　　眼看着她的身影，已渐渐融入那排房子投下的暗影之中。
　　
　　终于来到了那扇门前，那扇令我不愿打开的，油漆斑驳的木门。
　　门竟是虚掩的！难道我看到的真的不是幻觉？难道她真的想要我进去？
　　门内藏着的黑暗是如此深不可测，我的口好干，我的心在跳，我的手颤悠悠地伸出去握住那锈迹斑斑、冰凉的把手，却再一次犹豫：我是该进去，还是回过身离开？
　　里面等着我的，会是什么呢？
　　心中纠缠片刻，终于狠一狠心，拉开了那扇门。
　　我抬起脚，走进去。
　　
　　里面好黑。静悄悄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我没有关门，我实在没有勇气关上门。能够跟着她来到这个令我不安的地方，已经耗尽了我几乎所有的勇气。
　　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我没有那么非凡的坚定和勇敢。
　　我只走进门口一、两步，就不再前行，站在那里。
　　那一排排的水管和喷头还在，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楚。我攥紧我冷汗津津的手，极力地保持镇定。
　　你在哪里？你带我来是要做什么？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想要对我说，就请你和我沟通吧。
　　心里这样想着，一面极目搜索她的身影。她在这里吗？如果在，为什么还不出现？
　　我望向那个更加黑暗的里屋，我当然知道，那才是真正和她有关的地方。可是，我是不会走到那里去的，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怕的是一旦走进去，身后的门就会訇然关闭，把我彻底吞入这冰冷骇人的黑暗之中。
　　我怕的是我会看到她的样子，那也许是很可怕的样子，如何可怕，是我无法想象和预料的事情。
　　佛和菩萨呵，请帮助我，让我在这个时候，有冷静面对一切的勇气。
　　终于知道，我平时所谓的心静如水，只是因为，还没有遭遇到真正让我胆怯的考验。
　　
　　突然间头很痛，就好像有谁在我的脑子里刺了锐利的一刀。我伸出手来扶住头，紧紧皱起眉，闭上眼睛。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眼前有白茫茫的光影闪过。光影过后，我竟然看到一个女子正站在喷头下洗澡，她瘦瘦的身体在水雾中显得洁白无瑕，像是清秀的百合。
　　她似乎在笑，一面自言自语着什么。她怜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轻轻伸出手在水流中抚摸着它，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这边。
　　我听到她说了一声：“就这样吧。”
　　突然，图像一片混乱，我的脑子里重叠了一张面孔，很放大的一张面孔，鼻子和嘴巴都流出血来，却保持着一种莫测的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很大的滴水声占据了我所有的听觉，水声中我听到好像有人在半唱半说地吟诵着，那似乎是一首诗，可是我听不清，我只听到断续的“黄昏”、“残灯”之类的片段，脑子里轰轰作响，好像有几万口钟在同时震响。我拼命地摇头，极力地把眼睛睁开！
　　我听到远远近近清脆的鸡啼，窗棂上已有了清晨的微光。我紧缩的心脏还在怦怦跳动，然而我的人，却完好地躺在床上。
　　天哪！难道方才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我的又一个梦境？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6:00  

　　我起床后的脸色一定很不好，所以小南一再地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强笑道：“没有的事，我这么健康的人，哪会有不舒服的时候？别当我是你呵。”
　　小南看了看我，又想了想，没再说下去。不过看她的表情，她对我的话根本就不相信。
　　吃过饭，当地文管所的老师就带着我们一行十来个人（其他人因为去过了，而且还要收拾东西或者是有别的事情，所以就不打算去了）到路上拦车，开往白帝城。
　　坐在车上，我对小南说：“我昨天晚上做梦上船，在船上还想着大概是要去白帝城，结果到处找不到你和韩姐。”
　　小南说：“坐车就能到，坐什么船？我看你是太想去了，所以连做梦都忘不了这件事。”
　　
　　白帝城的台阶真的很多，多得让我望不到前面还有多少级台阶在等着我们。因为昨夜睡得太差，早饭根本就没怎么吃，只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稀稀的米汤，这个时候才痛感自己不吃饭的愚蠢。爬这样的台阶显然是需要体力的，而睡得不好还吃得不饱的我在这个时候，就充分体会到体力的不足了。
　　没办法，我只好闷着头向上爬，也不去想还要爬多久才到。我想这台阶对于悠闲上山的人来说，聊着天，走走停停地，就不会太成问题。但对于我来说，走走停停会让我根本支持不下去，我只能用一口气来爬上去，中途丝毫不敢松劲，一量松了，肯定就鼓不起来勇气再向上爬了。
　　最后，居然变成我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当我超过原本走在我前面的几个男生的时候，他们一个劲儿惊讶我为什么走得这么快，还说不要着急，走太快会累什么的。我连话都没力气说，只朝他们微微咧嘴苦笑一下，就继续拖着脚往上走。
　　嗓子里感到有点淡淡的甜腥，胸闷痛得很，想来已经到了体力透支的临界状态。
　　不过，好在前面终于看到大门了。靠着最后一点力气上完了剩下的几级台阶，我一下子就瘫在栏杆边，靠在那里，一动都不想再动了。
　　不过因为我比较领先，所以等到小南和韩姐她们上来的时候，我已经休息得有点力气再接着前行了。
　　等到小南拉着气喘吁吁的韩姐――韩姐一向自认与体育活动无缘，爬这样长的台阶对她来说只怕比我还痛苦――来到我面前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先进去了。韩姐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到栏杆边，说：“先歇会儿，再走吧。我走不动了。”
　　我们又原地休息了一会儿，才缓过体力，进了大门。
　　
　　历史上的白帝城，是西汉末年公孙述据蜀时所建。公孙述字子阳，所以白帝城也叫子阳城。这个人很有政治才能，年少时曾为当地太守所重用，治下兼摄五县，竟能做到“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中谓有鬼神。”因为有能力，所以王莽时受命为蜀郡的郡守。王莽被诛后，天下一时群雄蜂起，其中一个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聚兵数万，在当时颇有影响。因为汉室衰微，天下逐鹿，公孙述心里自然也转起念头，所以想和宗成搞个联合，便积极遣使与之沟通。不想宗成之部被他迎到成都后，毕竟绿林习气重，掳掠烧杀，令公孙述彻底打消了与他合作的念头，反倒联合当地豪杰，聚集精兵数千，击杀宗成，收其残部。自此，他便倚着蜀地的山川地势之险，本着“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的思想，据蜀中自立为帝，定都成都，真的当起了皇帝，直到公元37年被光武帝刘秀派大军剿灭于成都城外。
　　公孙述本身就是一个很相信所谓灵异感应的人，同时也很善于利用这种事情来为自己造势。据说他曾经和手下人聊天，慨叹说当皇帝在老天那里是有定数的，自己哪里有能力当此重任。善于逢迎的手下马上回应说天下本是能者当之，何况天命无常，百姓是否拥戴才是当不当得上皇帝的决定性因素。听了这话公孙述想必很是快乐，于是晚上做梦，梦见有人在他耳边念道：“公孙十二为期”（里面的公孙二字是拆成部首的，想必是为了增加一点神秘感）。他醒过来对自己的老婆说起此梦，认为自己最后虽然能贵为皇帝，可惜国祚太短，只有十二年，所以有些迟疑是不是值得为这十二年拼命。他的老婆于是为他鼓劲，说“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再加上没多久他的府殿居然飞出一条龙来，夜里又有光在他掌中刻字“公孙帝”（真是夸张得不得了），于是公孙述便横下心来闹革命，不再踌躇不定了。
　　史书上所载的公孙述，是个很铁腕的人，下决定杀人从不犹豫，这样的一个人，很难想象他会在做这种性命攸关的重大决定的时候，单靠老婆一句话就拍板通过了。我想，这些不过是个托词，是他自己在做秀而已，他想要称帝的决定，本就是他心中的野心诱使，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便为自己化一个国祚天降的妆，好在两汉间的夹缝里有个看似合理的身份上台而已。所以，关于白帝城的来历传说，也因为这样的一个人而充满了人为的神秘色彩。
　　据传说，当年公孙述兵临赤甲（赤甲山），看到一口古井中白气蒸腾，矫夭如龙，腾空而起，不禁大喜。因为公孙述尚白，自然以为这是个最好的吉兆，是自己将成为真龙天子的象征，便决定称帝于此。于是，就在公元25年，他筑起了白帝城，自号白帝，并在此屯兵垦田，过起了皇帝日子。
　　这个传说正史不载，但又和正史一样有龙（公孙述国号龙兴），一样夸张神奇得不得了。实际上，公孙述根本就没有在这里呆过，这里由他手下的大将任满等人驻守。但公孙述当然也是看中了瞿塘天险，在兵家眼中实为扼喉要冲，才会在这里筑城、驻兵、屯田，和有没有龙根本就什么关系。蜕去了神秘色彩的历史真实也不过就是人心中的一点点诡诈而已，重点在于，这个诡诈碰巧得成了现实。
　　每个历史人物的功过，本就很难评说。像公孙述这样以不合法的当权者身份矫饰登场的人物，到了史家的笔下，只配被讥为“窃帝蜀汉”（谁让他不姓刘还敢称帝，这得怪他投胎不正），而且“道未足而意有余”（也就是一个没多大本领却又不识时务的家伙），不能“因隙立功，以会时变……审废兴之命”，完全是因为他运气好，地处边远，才最后一个服了王化。但是对于当地百姓而言，公孙述开垦农事，治理修政之功却是不能被遗忘的。所以他们自发为他立祠祭祀，以寄托追念之情。
　　然而历史这本书的字里行间总是充满了玩笑。到了明朝中叶，因为夔州一带的农民造反，当地的长官带兵镇压，一看到这个祭祀着当年汉室反贼的白帝庙，触景生情之下，自然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砸了公孙述的像不说，把这个庙的性质都改了，改成了祭祀刘备君臣的地方。于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白帝城，虽有着当初主人的名字，却早已经被更换了里面的内容，而且这两个人，公孙述和刘备，在历史的风云中，前者显然早已被湮没于后者的光环之中。走到托孤堂，看到一组塑像正讲述刘备托孤的瞬间，两个年幼的皇儿双双跪地，老迈奄奄的刘皇叔脸上的表情沉重而无奈。毕竟他风光的日子已经过去，无论什么样的英雄都要谢幕，就算没有那个本没被他放在眼里的书生陆逊烧了他七百里连营的耻辱战役，他也不会再叱咤风云了。包括羽扇轻车，指挥若定，曾经纵横天下无出其右的诸葛卧龙，面对此时的情景，也一定心中充满了即将谢幕前的苍凉。开局有多灿烂，结局就有多冷落，后人指指点点的，也不过是正史野史里看起来热闹的故事，而江山，既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7:00  

　　我们在这个有名无实的城中闲闲地游逛、拍照，人为的风景比起远处浩荡的长江和耸峙的峭壁，如果去掉了历史的外壳，便显得有些苍白而可笑。直到我们走到小南所向往的竹枝园，心情总算有了改观，这里白墙黑瓦间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翠绿植物，回廊小亭虽不甚精致，但衬托着墙上数百幅名家书写的竹枝词来，就显得赏心悦目多了。流连于这些美妙的文字间，无论是它们的内容还是形式都如此耐看，使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南心心念念地就想着这个地方。
　　于是三个人，静下心来，沿着小径，把那些历代文人所作、书法名家所写的竹枝词一一地细细看去。
　　
　　这里的竹枝词选的自然是历代文人作品中的代表之作，或清雅、或沉郁、或诙谐、或旷远，真是五味杂出，令人读得齿舌生香。小南看了一会儿，站在那里指着一首叫我们，说：“我最喜欢这首了，你们看。”我和韩姐走过去看时，原来是刘禹锡竹枝九首中的一首，写道：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韩姐看了，点头说：“有道理，真是有道理。瞿塘峡的风浪再险，比起人心的险恶来，只怕还是坦途呢。”
　　小南也说：“就是。我觉得只有真正经历过人心险恶的人，才能写得出这么真实的感觉来。”
　　我忍不住笑道：“看你们两个那样子，好像是经过什么人生的大风大浪似的。韩姐也就算了，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不过小南呢？你是不是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呵？”
　　小南瞪了我一眼，说：“你不同意吗？本来就是这样，这个世界上用心险恶的人的确太多了。”
　　我说：“我不和你争。理论上同意，但是不要把人心就想得那么可怕。刘禹锡是在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的，所以才有这样的感慨，你领会的人心险恶又有多少？我想你和他的共鸣也只是理论上的，不是情感上的。”
　　小南说：“不管是什么上的，反正我喜欢这首，我就是觉得他写得真实。”
　　我摇摇头，不再和她理论，接着往下看。
　　无法一一复述那些清词丽句，因为实在数不胜数。心里流荡着音韵铿锵的文字，像是清澈的溪水，将我从里向外洗了个透彻。就这么口中念诵，心中回味，一首接一首地看下去。我对书法不甚明白，这个想必韩姐自有会心。相比之下，我更留意文字之外所携带的力量，它们对我的打动，远远超过了文字本身。
　　就这么读着走着，突然，有一首词让我心里不知怎么突然地一跳。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那首词在我脑子里是有印象的，尽管我相信我在此之前并没有看过它。但是，好像就在不久之前，我似乎听到有谁在我耳边读过。
　　我反复地看了几遍，更进一步地确信了自己的感觉。没错，就在很近很近的不久之前，一定有人在我耳边读过这首词，我听过。
　　那是明人所写的一首竹枝词：
　　“月出江头半掩门，待郞不至又黄昏。夜深忽听巴渝曲，起剔残灯酒尚温。”
　　很有意境，也很真挚，淡淡的忧伤和失落，不经意便从字里行间滑落出来。
　　我曾经听谁读过呢？虽然印象不深，但我觉得我听到的就是这一首。是韩姐或小南读过？我总觉得不像。但是除了她们，又会是谁？这几天基本没和别的人在一起，而在我的感觉里我就是这几天听过的。
　　小南走过来，看见我对着墙上的词发呆，就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说：“哎，你干嘛呢？看得眼睛都直了。”
　　见我不做声，她抬眼看看那首词，又耻笑我说：“你就喜欢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真有文人的劣根性。”
　　我没理会她的嘲笑，再次在心里反复把这首词过了几遍，回过头问她：“你给我读过这首竹枝词没有？”
　　小南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一向很少看这些，更别说这样多愁善感的麻烦句子。就算看了，我都记不住，怎么会给你读？”
　　我当然也不相信是她读过，只是想不出还能有谁，和韩姐也根本就没聊过这个话题，好像和小李师傅也不会聊起这个，更何况，我记得读这首词的，应当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我的脑子里忽然电光石火地迸出一个念头，我想起来了，是她，是她昨天夜里在我梦中读的！
　　这也太巧合了吧？巧合得简直可怕。我昨天晚上做了那个怪梦，今天就看到了梦里听到的那首词。当时我没有听清，只有断续的几个词，但一看到这首完整的词，我却毫不怀疑地认为，它就是我昨天晚上在梦中听到她读的那首。
　　小南说：“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白得吓人？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着她，喉咙里又体会到了昨夜噩梦中那种又干又涩的感觉。小南看我的样子，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小声说：“你别大惊小怪，吓到韩姐。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小南缓了一口气，向韩姐那边看了一眼。韩姐正专心于书法，看得比我们都慢，所以离得较远。加上她比较投入，想来没有发现我和小南的异常。小南转过头对我说：“你骗我，你肯定有事没和我说。你今天早上就不对头，现在更不对头，快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说：“我们到那边坐一下吧，我想歇一会儿。”
　　我和小南在附近坐下来，看着小南担心的样子，我说：“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我刚才是有点紧张，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怪事，让我实在不敢相信。”
　　小南说：“什么事？快说。”
　　我说：“那首词，我昨天在梦里，听人念过。”
　　小南歪着头看了看那边墙上的词，再侧回头来看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从前没看过这首吗？是不是本来就看过只是忘了，但其实脑子里还是有印象的？”
　　我摇头说了：“我发誓我从前没看过，真的。但是，我昨天晚上在梦里的确听到的就是这首，我肯定。”
　　小南说：“你怎么那么肯定？你当时听清了吗？记住了吗？我不信。我梦里还听过好多东西呢，有时是歌，有时是有人念的什么或者说得很有道理的话，有时还是外语呢，不过等我醒过来基本就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是没听清，只是听到几个零星的词。但是我刚才看的时候，感觉很强烈，我觉得那就是我昨晚听到的那首。”
　　小南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说：“你听谁念的？”
　　我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是……‘她’”。
　　小南奇道：“她？她是谁？没名字呵？”
　　我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我昨天晚上在梦里的确看到她了。如果我没记错，至少两个梦里都是‘她’。”
　　小南歪头看我，眼里表情迷惑，显然被我的人称代词弄糊涂了。
　　我省悟过来，对我来说，我已经习惯于在意识里用“她”来代表它，可是小南并不习惯。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说：“就是那个它，我们曾经说过的那个东西，曾经跟着你的那个，上次在洗澡的屋子里我感觉到的那个。”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09:00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明显地感觉到小南的心神不定。也难怪，听到我说的昨晚所做的梦，她的心里想必也觉得十分怪异。所幸我还只是把那两个梦约略地给她讲了一下，若是能够让她亲身体会我昨夜所经历的紧张，只怕她更要担心了。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自从看到了那首竹枝词，我心中所感到的震动根本就无法对小南形容。我在想，冥冥中到底在做一种什么样的安排呢？她在梦中要告诉我的，又是什么意思？我模模糊糊地猜测，她也许是抱着很大的怨屈离开的，她的死似乎并不是正常的，她死的地方好像应当和那个洗澡的地方，也就是那个里屋有关，而我们住的那个房间似乎也和她有点关系。但是，再具体的东西我就想不出来了，包括她在最后念的那首词，到底在向我暗示着什么。也许她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会看到这首词，但是这又怎么样呢？有人大概会以为我神经过敏，只凭梦里的片言只语就认定了她念的就是这一首，未免有些武断附会之嫌。但我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我也认为我的直觉很少欺骗我。不过说到最后，我还是想不明白她这么做的含义是什么。 
　　韩姐发现了我和小南的心不在焉，就问我们两个是不是走累了？小南说有一点儿，于是我们就去山上的茶舍里品茶。这里有名的是“三道茶”，是三种口味不同的茶按照不同的次序来冲泡品尝。虽说所泡的茶并不一定就是上好的佳品，但是坐在明窗净几的茶舍里，边品茶边和为我们泡茶的女孩聊天，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风从竹叶间穿过来，透窗过帘，将缕缕茶香益发带入鼻端，看着窗外的绿荫如织，黑瓦白墙，竟也恍然有了复古的感觉。三道茶下肚，心绪好了很多。于是三个人起身出门，打算再去随意逛逛。
　　因为一进了大门，大家就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散开了，所以我们直到这时也没有看到同来的同学。转过一道围墙，对面正好碰上一个人，看到我们就呵呵笑着打招呼，问我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是这里文管所的小罗老师。因为工作原因，他要经常在工地里配合我们的工作，所以大家处得很熟。小南最喜欢开小罗老师的玩笑了，因为他特别爱脸红，而且他脾气比较好，怎么都不生气。这下子一碰上，我们都很高兴，就问他看没看到我们那几个同学。
　　小罗老师说：“他们都分开走了，我只遇到一伙。中午说了要一起吃饭，那时就见到了。”
　　他问我们都看了哪里，然后说，其实如果有时间的话，倒是应当去栈道走走。那里的风景比这儿还好。
　　我们怦然心动，小南问他，栈道那边是不是能看到悬棺？当听到了肯定的答复时，我和小南都欢呼起来，一致要求要去。小罗老师笑笑说：“要去也只能下午去了。下午要是有体力的话，我可以带你们一直走到大溪遗址去。那边现在也在发掘呢。”
　　我问他：“都有谁要去？”
　　他说：“一会儿吃饭的时候问一问，去的人就一起走过去。”
　　有了这个期待，我和小南简直高兴得心花怒放，把那些噩梦所带来的不快一下子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快点吃了饭就去游栈道。
　　
　　若干年前，当我第一次乘坐江轮经过三峡时，站在甲板上极目四望，就隐约可见两岸森严插空的崖壁上细若游丝的痕迹，听说那就是古人在山壁上凿出的石栈。当时无法想象，那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这工程是如何进行的，尤其是在技术和工具还很落后的情况下。所以，自那个时候起，三峡的石栈就在我心中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我一直盼着有一天，能够在那上面走走，看看，切身感受一下古人面对自然天险时所施展的开辟奇功。
　　因此，当我们走过赤甲山古炮台，走过锁江铁柱，真的走在栈道上的时候，心里情绪的激动和复杂，真是难以言表。
　　其实所谓的栈道指的是那种沿山壁而架的木制梯道，而像瞿塘两岸这种凿岩砌石而成的道路，准确地说，不如称为峡道更好，只是人们都这么叫惯了，也没有人改口。不过，峡道也好，栈道也好，我觉得都不如李白所说的“天梯石栈”比较形象。这条栈道是在光绪十四年由当时的夔州知府汪鉴集资倡修的，它自白帝城起，到大溪的状元堆止，全长15公里，耗资白银六万余两，在峭壁悬崖之腰凿嵌而成，宽约2米，可以纤、轿并行，使得不可攀援的险地一变而为坦途，行旅不阻。要知道，在未清理航道之前，瞿塘湍流、滟澦险滩，是行舟的生死关口，由于两岸悬崖之上绝无山径，上下行船，没有纤路，每到夏季水涨之时，因船覆而溺毙者每年都不下百人。因此，汪鉴此举，实在是做了一件利益当地的大好事。石壁上有栈道修成后开县县令柳文洙所书“开辟奇功”四字赞语，此外汪鉴也在上面题了“天梯津&#16848;”四个大字，并附字说明，修此栈道的集资款还剩下一万六千两，被用来购书、置学署、支付乡试的津贴。看了之后，不禁要感慨这位父母官做得的确称职。而推古及今，心中的感触，则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清了。
　　人在面对自然时，往往会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力。尤其在三峡这样的地方，峭壁穿空、急流汹涌，手无所凭，足无所踏，想要在这里通行，对于人们来说，真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情。但是石栈的出现，却让我深深感到“人”在自然面前所扮演的另一种角色。“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绵延数十里的栈道，与其说是从石壁上开凿出来，倒不如说是由无数血肉生命堆砌起来。“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自然在这里的手笔可以大开大阖，而人在这里却只能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地向前，为自己艰难的生存凿就一条宽不足两米的小道。但在我看来，这条小径丝毫不输于自然的手笔，前者显示的是造化不可一世的力量，后者却透露出人在自然面前不肯放弃的执著和勇气，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
　　人的潜力真是无穷呵，面对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人都会用自己的一套办法来应对。只要是勉强能活下去的地方，总能看到人的痕迹。即使是这样看起来似乎难以逾越的天险。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0:00  

　　极目望去，山色空翠，薄雾迷离。不知何时，竟有细若呼吸的雨丝淡淡飘落，滋润得空气格外清新，也让那些崖壁上丛生的灌木显得青黄红翠，五色纷呈。真是个舒服的好天气，走在路上，不冷不热，汗意全无，清爽得很。小南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拿着相机给我们照相。我还站到栈道的石台边上去照了一张，石台边缘很窄，也就一个多手掌宽，下面就是几十上百米开外滔滔奔流的江水，看上去着实有点让人眼晕。小罗老师被我们这种惊险的举动吓了一跳，让我们快点下来，一旦失足掉下去就糟了。可我们那时只顾着开心，倒也不觉得害怕，三个人轮流上去照了个不亦乐乎，这才心满意足地下来，接着前行。
　　瞿塘峡的摩崖石刻是很有名的，字体大的有几米高，小的也有盘口大，大字在崖壁上分外鲜明，乘船经过时便能看得一清二楚。石刻从明清，到现代，很是丰富。最大的莫过于当时国民党八十八师参谋长李端浩的“巍哉夔峡”篆体石刻，下面他的署名都有4米高，据说一个笔划里躺个人没有问题，这个署名大概可以申报巨型签名之最了。另一个八十八师的少将师长孙元良题写的“夔门天下雄，舰机轻轻过”，每个字也有三米多高，颇有气势。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冯玉祥将军那几个“踏出夔巫，赶走倭寇”的大字，字字掷地有声，令人观看之下，仍能想见将军当年奋笔疾书时的豪迈风度。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看到崖壁上有一个很大的石洞，就问小罗老师这是什么？他说这个洞叫“七道门”，传说洞很深，里面共有七道门，但从没有人能走到头。我听了大感兴趣，因为我一向对山洞都有一种神秘的好奇，洞穴探险一直是我心里很想去尝试的事情，就强烈要求进去看看，小南和韩姐两个人却谁也不去，坐在那里放赖，说要歇一会儿。我一气之下，就说：“好，你们不去，我自己去看。”小罗老师吓了一跳，说：“那可不行，实在要去，还是我陪你去吧。”
　　我们向上爬了一段就走进洞里，发现这里面居然很宽敞，像巨大的石屋一样，那边还有石级能上去，上面还有一个小洞口，从那里可以望得见长江。通向洞内的那条路黑洞洞的看不清楚，里面隐隐透出一股潮气。洞壁上有很多朱笔画的符，我一下子注意到有一种符是画做葫芦形，里面弯弯曲曲的形状，还写着“收魂”两个字。我吓了一跳，猛地想起小南给我讲过，她在那座平房靠墙的一侧所看到的符。它是不是和这个一样呢？我连忙大叫小南，可叫了几声她也不回答。我走到洞口也没看到她和韩姐的踪迹，只好折回来，问小罗老师：“这些符是什么意思？做什么的？”小罗老师看了看，摇摇头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来的路上有那种白色的符，叫‘将军剑’，是哪家的小孩不好养，在路上画了，谁路过这个符，不管人还是动物，小孩就认他做干亲。”
　　我在路上还真的没留心他说的那种符，但这些符看上去实在很怪异，朱红的颜色，写着“收魂”两个字，显得刺目惊心。我蹲到黑沉沉的入洞口处，静静地感觉了一下，发现这个地方真的有点古怪，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在我身边结成一个柔韧的固态一样的氛围，极有弹性，还有些暖，让我一下子觉得整个身子好像被泡到了温水里，说不出来的舒服，却又有些微被压迫的感觉。我想，也许这个地方是有人修行的地方吧，否则不会有这样强的气场，而且，也许曾经在这里的，不止是一个人。
　　小罗老师在我身后等着我，大概看我蹲在那里好久没动静，有些奇怪，就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就是在这儿看看……你有手电筒吗？”
　　他说：“没有。今天临时来，没预备。我只有打火机。”
　　我看了看透着潮暖气息的黑沉沉的洞内，想想打火机对我来说根本就没什么用，何况我也不可能走进去多深。不要说七道门，一道门恐怕都进不去。与其呆在这里耽误大家的时间，不如快点走吧。于是我就站起身，对小罗老师说：“走吧，找她们去。没有手电，我们肯定走不进去，走进去只怕就出不来了。”
　　　　小罗老师松了口气说：“就是，我看你也还是不要走进去的好。没有人把这个洞探清楚过，我们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过也就是个溶洞。”
　　我说：“你听说过没有，古时候有些修炼之人专门会挑个山洞，在里面修行。说不定这个山洞里，就有个修行成就了的活神仙呢。”
　　他笑笑说：“要是那样的话，只怕他也呆不了多久了，二期水位基本就把这个洞淹了。除非这个神仙要去龙宫。”
　　没想到老实的小罗老师，还挺幽默。
　　不过想到这个洞再过一阵就要被淹没水下了，心底还是泛起一阵怅惘。看来，我有生之年是无法到这个洞里一探究竟了。
　　出来后，我和小罗老师站在路上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小南和韩姐不知从哪里转出来，看到我就问：“看到什么了？”
　　我说：“你跟我进去看看，里面有很有意思的东西。”
　　小南摇头说：“我懒得往上爬，你饶了我吧。我还得留着气力接着往前走呢。”
　　我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那里面的墙壁上画了一些符，红色的，葫芦形，也写着收魂两个字，是不是你上次和我说过的那种？”
　　小南吃了一惊，说：“真的？”
　　我点点头。（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小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韩姐在那边催促：“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再不走就太晚了，我们还得走回来呢。”
　　小南犹豫了一下，说：“算了，我们走吧，我不想看了。反正看了也没什么用，我不喜欢看那个东西，怪怪的。”
　　我说：“那好吧，我们走。”
　　接着向前，终于走到了风箱峡，远远看到那三个白色的大字，我们欢呼起来，因为在这里就可以看到神秘的悬棺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2:00  

　　在三峡的崖壁上，有很多的悬棺。根据史料所载，悬棺葬是古代巴人一种很常见的葬俗,实际上这个说法是不很准确的，因为如果巴人的概念仅指巴族的话，则巴族最常见的是船棺葬而非悬棺葬。根据童恩正先生的考证，采用悬棺葬的是当时居住在川东一带，也就是古巴国地域内的僚人，这个人群里面包括几个小的民族，这里就不再细述。巴人实行土葬，而僚人实行悬棺葬，正所谓“人死则以棺木盛之，置于千仞巅岩之下。”就是先把死者放在棺中，再把棺置于悬崖之上，由于那里人迹罕到，而且保存环境相对较好，所以很多悬棺至今仍然历千岁而不腐。最初的时候是利用自然生成的岩穴，后来则是在石壁上凿孔，再打入木桩，将棺置于木桩上横担起来。上述说法虽然说起来容易，但要紧的是它们如何被摆放上去？关于这一点我一直心里很好奇，对于古人的智慧更是佩服得很。可惜的是，直到现在，这些仍然还是考古学家们所未能解开的谜题。
　　悬棺不但在我们眼里，在古人们的眼里其实也是很神秘的事情，关于它的传说和记载颇为多见。比如《太平御览.神怪志》中就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一个叫王果的的乘船经过三峡时，发现石壁上有个东西悬在那里。他很好奇，就叫人把那东西想办法弄下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棺材，里面还有死者的骸骨。更神奇的是，棺中还有铭文写道：“三百年后，水漂我至长江，垂欲坠欲落，不落，遇王果。”王果看了之后不禁凄然长叹：“这个人居然在数百年前就知道有我！”于是为其改葬，并郑重其事地祭拜之后，方才离开。
　　这个故事今天看来当然有些荒诞不稽，而且这个棺木中的铭文自述三百年后水会将它漂到长江，那么它原来的所在地就应当不是在长江，但在哪里，故事未表。其实事实的版本大概就是崖上的悬棺因年深日久而支架松动倾斜或腐朽（这个想必是后来的木桩置棺法的结果，因为放在石缝里的棺木是很难掉出来的，顶多在原地腐朽），而摇摇欲坠，恰被经过的人们发现并打开了而已。那段铭文自然就是后人为了神化这一事件而强加上去的。而且，这里面也看出一个思路，就是加了这段话的人认为这东西并不是当地所有，而是从别处漂到长江的,这大概也是为了强化悬棺的神秘色彩。
　　我们所来到的风箱峡之所以得名，也是因为峡壁上的悬棺。前人们经过此处，遥望之下，想不出那么高的崖壁上摆着的是些什么东西，看样子，有些像风箱的感觉，于是就有了因猜测而产生的传说，说那是鲁班祖师藏在那里的风箱，这样风箱峡的名字就托悬棺的福而被叫开了。
　　我们站在当地，仰首望去，因为离得很远，只能看到石缝里一点点悬棺的身影。小罗老师把相机的镜头打开，调整焦距让我们能够看到被拉近了的悬棺近景，我们三个凑过去看，果然清楚了很多，只是从下面看上面，未免还是不过瘾。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小罗老师微笑道：“其实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悬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这个是我们后来做的仿制品，雇了几个人放上去的。原来的悬棺已经被破坏了，哪里有这么完整。”
　　我们几个听了这话，都很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小南说：“好呵，原来你让我们跑这么远来，就看这么个假的悬棺，太过分了吧。”
　　小罗老师看我们着急的样子，就笑着给我们讲了讲关于风箱峡悬棺的事情。
　　原来，在光绪年间就曾经有喜欢探险的人费尽气力登上过那置放着悬棺的石缝，并取下了其中一具棺木，据说“扣之中空，作木声。”盗棺者将悬棺拿到奉节城里去卖。结果被当地的地方官发现，认为此举是亵渎神灵的行为，就赶紧派了衙役押着盗棺之人将这具棺木又重新放回原处。不想到了1971年，当地两个采药的百姓再次重复了这种探险行`为
　　\，并打开了岩缝中的悬棺，当地文管部门得知后，赶紧出动，在被破坏的两具残棺中清理出铜剑、铜斧、铜带钩以及西汉五铢等随葬品，至此，风箱峡岩缝里富于神秘色彩的悬棺便被彻底揭开了谜底。为了让风箱峡的悬棺景观不至于因此而消失，当地文物部门就做了两具悬棺的复制品，并找来善于攀岩的采药百姓，将这两具复制品又重新放了回去。
　　我问小罗老师：“那你们找的人是怎么把悬棺放回去的呢？”
　　他说：“是从上面用绳子吊着放的，也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无语。尽管对于悬棺的放置方法有着这样那样的猜测，但是最终人们也无法得知我们古代的先民们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来做到这件事的。我们的文明史上有着许许多多这样没有答案的谜语，悬棺之谜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环。虽然这文明史是由人类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但人类却自己也难以解答由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奇迹。到底我们是在进步呢，还是在退步？不可否认是在进步吧，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却的确是在退步了。我们在不断的遗忘和抛弃中追求着自己所认为的发展，满不在乎地迈开步子努力要摆脱身边的一切。可是，直到有一天我们回过头来看的时候，才愕然发现，自己的身后竟有着这么多难以弥补的空白，这些空白让我们原本华美绝伦的历史变成了一件被时间的风吹得千疮百孔难以缀合的锦袍，我们可以从每一个细碎的片段、每一条精致的经线与纬线上看到它曾经的美丽，却永远无法将它真正地复原。人类总是试图解释自己身边的一切，最后却发现，他们对自己，都未能有一个真正清楚的解释。
　　真是一个悖论呵。
　　小南看我怔怔地发呆，就推了推我，问：“你又在想什么？还在想昨天晚上的梦？”
　　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不想说话，我只想在这里静静地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站在这里，长江奔流、高崖耸峙，昨日与今时界限模糊，时光似乎已失去了意义，语言更是变得苍白无力。我们的思想再天马行空，在这个时候也走到了尽头，无力前行。心中所剩下的，只有难以形容的震撼与惆怅，像拍击崖壁的江水，波波紧随，让人透不过气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3:00  

　　不等走到大溪，刚过了风箱峡有一小段路，韩姐就实在支持不住了，说要歇一会儿。她长年坐在桌边画图，加之工地条件艰苦，很容易染上风湿一类的病症，所以她腰和腿上的毛病都不少。陪我们走了这么远，已经很勉为其难了。看到她难受的样子，我们也都没了再走下去的心思，就打算往回返了。心中尽管不舍，但毕竟心疼她的身体，我和小南就都叫起累来，说想回去。小罗老师为难道：“我本来想带你们走到大溪，看完遗址，再从那里坐船回来，这样就不必走回头路了。可是在这里返回的话，我们到哪里找船去？走回去也还要很远。”
　　我们一想也是，这么一来，进退不得，往前走往后走都要走很远，韩姐的身体能不能再坚持了呢？
　　韩姐看我们为难的样子，就勉力从石头上坐起来，笑着说：“我没关系，走吧，一直走到大溪，还可以看看遗址。”
　　小南说：“你的腿都快抬不进来了，还走呢。要走的话，我背着你走吧。”
　　韩姐说：“你也太夸张了，我哪里就那么惨了，你看看，我这走得不是很好吗？”边说边向前走，可是我们从后面明显看出来，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很别扭，想必是关节处疼痛所致。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来路的方向急走过来一个人，一见到我们，就用当地话急急地问起来。我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有小罗老师和他一问一答地说开了。说了一阵，就见他摇着头，很懊丧地咕哝着什么，返身慢慢向回走去。
　　我问小罗老师：“他说什么呢？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小罗老师说：“他在骂人呢。他说有几个韩国人雇了他的船，说好了要一直到大溪再返回的，结果到了这里说要上岸游七道门去，让他在下面的江边等着，结果他等他们好久也没见人来，就上来看看。他问我们有没有看到那几个人，很年青的男男女女，一共四个人。那四个人我们来时不是看到了吗？早就往回走了，照这个时间算，大概都快走到白帝城了，他还在这里傻等着，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果然是曾遇到几个年青男女和我们正好走了个对面，打扮都很新新人类的样子，边走边叽叽咯咯地打闹，那已经是好半天的事情了，可见这个实在的老乡在这里已经等了多久。
　　我说：“这些人也真是过分。那么一个老乡，赚点钱太不容易，何必这么骗他，还耽搁人家的时间。”
　　小罗老师叹口气，说：“那是。不过人和人不一样。游客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受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们看着那个人很失望地向山下的江边走去。那里系着他孤零零的小船，在随波慢慢地上下摆动。他的衣服很破旧，身子很瘦，背影看上去和他的船一样孤单寒酸。我心里一热，对小罗老师说：“我们正好可以坐他的船回去嘛，这样就不用走路了。”
　　小南连声说好，韩姐看起来也很愿意。不想小罗老师却很坚决地反对说：“不行。那种船太不安全，我曾经亲眼看到过大船过时这种小船就被浪给带翻了。很危险，不能坐。”
　　我们听他说得这么坚决，都不好再说什么。小南想了想，只好说：“那我们就往回返吧。时候也不早了，再不走，只怕要晚了。“
　　于是我们也顺着原路开始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小罗老师突然说：“好吧，我们坐那条船回去。“
　　我们大喜，问：“真的？”
　　他点点头，就拉开喉咙大声叫那个老乡。那个人已经快走到江边了，小罗老师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头来答应。
　　小罗老师说：“走吧，我们也往下走，去坐船。”
　　小南欢呼一声，跳起来道：“小罗老师真是个好人，可爱极了！”一面撒开腿就往下面去。小罗老师被她夸得脸又红起来，一面不好意思地笑，一面又不放心地在她后面叫着：“慢一点，慢一点，太陡了，会摔跤的。”
　　我和韩姐走在后面，我对韩姐说：“你看小南乐的那样子，好像野兔出了笼子一样。”
　　韩姐也笑着说：“她也想坐那船体会一下呢，当然高兴了。大概怕小罗又变卦，所以就快点行动了。”
　　
　　小罗老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一坐到船上，我就感到了这船在湍急流动的江水中有多么地缺乏安全性。它简直就像一枚树叶，而我们几个人，是叶子上爬着的蚂蚁。
　　那个简陋的发动机在嘶哑地响，大概已经用上了最大的力气。船舱里又小又暗，挂了几件看不出本色的救生衣，随着船的进行而不急不缓地摇晃着。开始我们坐在舱里呆了几分钟，最后实在不想坐了，因为感觉憋得难受，就都跑到外面，挤到甲板上朝四周看。
　　这才发现，在这样的小船上看两岸的山崖，看擦着船沿掠过的如此之近的湍急江水，那感觉和坐在客轮上是多么地不同。在客轮上，你只是一种观光的心情，走马看花一样地四处瞧瞧，完全是什么也不想的猎奇之举。而在这里，你才能感觉到自然不动声色的威胁和压力，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地弱小和微不足道，感觉到生命真的完全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只需要一个小小、小小的意外颠簸，就可能会葬身在船下滔滔而逝的急流之中。
　　两岸的山壁，此时变得森然可怖，仿佛是远古时巨兽的庞大骨架，插空而立，带着巨大的神秘与苍凉。小罗老师指着山壁让我们看倒吊和尚，又告诉我们在哪里能看到犀牛望月，因为月出时正在那个山尖处。他谈起夏季骤雨过后，两岸山壁上会飞泻下无数白亮亮的瀑布直溅入江中，那叫做“白龙过江”……我问他晚上的山上是否还能听到猿声哀啼？他摇摇头，说，已经好多年没有了吧。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么，看来古诗中一啼一声断人肠的猿声，已经成为昨日的梦影。我曾经幻想过要在一个清亮的月夜里独自走一走栈道，听听猿声，看看夜里巨大的如同远古神兽般的山影，这些，怕也永远只是一个梦想了。
　　就在我们的手中，环境，已经在慢慢地面目全非。再过一段，当我重游此处时，怕两岸的巨兽，也只剩下低矮的脊梁；而这桀骜不驯的江水，便成了一平如镜，波澜不惊的水库水面，任你如何想象，也再看不到今天的风骨。
　　还有我爱的夔门呢？“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那阳刚之气十足的山壁插天而立，睥睨纵横。云雾风雨，不过是他瞬息万变的表情。而到了那时，他也只能作一扇不大不小的门，在一平如镜的江水中懒懒地照照自己的模样。
　　“巫山峡锁全川水，白帝城排八阵图”。我突然想起在白帝城的碑林中看到这题名为鲍超所写的联语。鲍超，湘军中赫赫有名的将领，原本就是从这块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就是他，投身于曾国藩的帐下，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底层士兵，做到了权高望重的提督。一生沙场，血洗征袍，据说他威名所到之处，对手往往望风而退。当时湘军之名，朝野皆闻，鲍超这样的虎将，当然更是声名远播。这副联语是否出自他的手笔，一向质疑者甚多，因为他虽一生战功赫赫，却不通文墨。有人说这联语是他当时家中所聘的馆师所写，原本为“巫山峡锁全川水，白帝城临八阵图”。但鲍超一读之下，道是“临”字用得太小气，应当是“排”八阵图，才写出了气魄。于是，便改成了现在这般模样。这个虽是传说，但我却并不质疑它的真实性。黄巢写得出那么有气魄的菊花诗，却不是精通文墨的文人们所能梦见，文字不过是表达方式，可以学习；而那种称雄天下的气概，原不是哪个人能够学得来的。
　　只有这样有气魄的山水，才能养育出有气魄的人。巴人一向枭勇善战，以白虎为图腾，不也和这山水的精魂暗暗相联？
　　而这山水的气魄，还能保持多久呢？我在心中暗想，等到百多米的水位线一升起，高峡便成了平湖。彩云间的白帝城，也只是一个水中小丘的发饰而已。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事情，不能够兼美。得到这个，就要失去那个做为代价。而付出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4:00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事情，不能够兼美。得到这个，就要失去那个做为代价。而付出的代价与得到的收益孰高孰低，远不是我们自己现在所能评价。
　　只是有幸，今生还得以乘了一叶小舟最后看到三峡的真实面容。如果有一天，我再度回来，面对改头换面，温婉怡人的青山碧水，至少还可以在我的回忆里，还他个本来面目。
　　　　
　　　 从栈道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在山上找个地方吃了饭，我们三个就坐车返回学校。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我的眼前还都是下午看到的那些景物和诗句，心里更是起伏澎湃，百味俱全。直到下车，我觉得我的心还留在那片峡口里面。
　　回到宿舍，大家洗漱一下，都靠在那里休息。韩姐休息了一会儿还想画图，我和小南都劝她不要画了，明天再说。这一天的确很累，尤其对她来说。韩姐看我们两个这么劝她，也不好再坚持，于是又回到床上靠着，我们三个就坐着闲聊天。
　　韩姐说：“听你们老师说，明天晚上要会餐，后天大家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你们两个想什么时候走？”
　　我和小南对视了一下。自从工作结束，返家之期近在眼前，我们三个就很小心地不愿说起这个话题。明知分离只是早晚的事情，但是谁都不愿意先去提起。这次听到韩姐问起，我们两个的心里自然都不是滋味。
　　小南看了看我，说：“我们商量过，我们两个先不回去，要去重庆。”
　　我说：“对。我想回重庆看姑妈，小南和我一道去，她想去重庆玩几天，正好我们做伴。”
　　韩姐说：“好呵。那明天晚上会餐结束，你们后天就能起程了。应当让小罗老师事先帮你们订票。今天我听有几个学生已经找他订票了，说是后天一大早的。你们今天看到他，怎么不说？
　　小南说：“那你问没问我们老师，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韩姐说：“我问过他，他说我还要在这里再呆些日子，和那几个师傅一起，把最后的整理工作做完。到时候我就和小李师傅他们一起回去。”
　　我说：“我们走了，那几个女生也走了，谁陪你住呵？”
　　韩姐说：“没关系，你们老师说，我可以搬到楼下去，住在那几个师傅的隔壁，互相也能照应上，很安全。”
　　我和小南对视了一下，彼此都在瞬间交换了一个相同的意见。小南说:“韩姐，我们两个不急着回去，还能在这儿再呆几天，正好陪陪你。”
　　韩姐赶紧说：“你们两个不用管我，我在这里挺好的，等搬下去，你们走了我就和师傅们聊天呗，晚上我一人正好可以早点睡，和你们两个一起，你们睡得晚，我还不习惯。”
　　我说：“你别心口不一了，只怕我们一走，你就该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哭了。”
　　韩姐说：“我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嘴里这么说着，眼圈居然就红了，她立刻转过头去想掩饰，但我和小南还是看到了眼里。
　　小南说：“我们两个也不想那么快就走呢，来了这么久，除了挖方就是整理，我们都没有多少时间把这里好好看看。就说城里那些好吃的东西吧，我们都没吃过几次。这回正好自由了，我们两个留在这里轻松几天，说是陪你，其实，我们俩是想假公济私，满足一下我们贪玩又贪吃的想法，是吧？”边说边看向我。
　　我说：“没错呵，我也这么想。我还想晚上到县城里好好大吃一顿呢。每天晚上看到那边那么热闹，我都馋死了。听他们去过的说，那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
　　韩姐被我们两个说得不由得笑了，说：“你们两个，简直和小猪差不多了，就知道吃和玩。”
　　小南忙说：“韩姐，我不是猪，她是。她最喜欢猪了，她做梦都想变成一只猪呢。”
　　我说：“你也太过分了，连我做什么梦你都知道。你才做梦想变猪呢。”
　　和小南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逗嘴，不一会儿韩姐的情绪就被我们影响过来，不再那么伤感了。我和小南当然也暗下决心，晚几天再走，陪陪韩姐。我们都清楚，这一分开，再见面就又不知要什么时候了。也许三五年、也许七八年，也许会更久，因为毕业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难以预知的相聚，也就使得在即的分手显得更加令人心中怅然，虽然我和小南都尽力做出一付没心没肺的快乐样子，但我们心里那种酸酸的感觉，却真的是挥之不去。
　　在这里和小南拌嘴正拌得热闹，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我赶紧跑过去接听。这个时候打过来，十有八九是家里的电话，我想大概是老妈又来探听我的归期了吧，自从上次打电话说了有可能近期就会撤队的事，老妈就总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有了返回的具体时间，也难怪，两个月没见了，她当然也盼着我早点回去。只是这一次为什么要打到手机里，没有打到外面收发室，这有点不像老妈一向节俭的作风。我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因为我不想让韩姐听到我和老妈说起回家日期的事，那会让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一次变味。
　　不料电话那边传来的却不是老妈的声音，而是我的好友小萍，我一听到是她就笑了，问她：“这么远打长途来浪费我的话费，有什么要紧事？不是和中国电信串通好了赚我漫游费吧？”
　　没想到小萍并不像平时那样和我开玩笑，她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她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说：“大概还要过几天……怎么了？”
　　她说：“我看你还是早点回来的好。”
　　我听她的口气异常，心里不由纳闷。小萍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说话从不吞吞吐吐，这一个电话打得好奇怪。
　　我说：“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萍说：“别问了，你要是真的相信我是你的好朋友，不会骗你，你就趁早快回来。”
　　我的心不由得跳得快起来，因为我从她的话里听到了让我心里隐隐不安的东西。小萍分明是在暗示我什么事情，而且是她不愿意开口明说的事情。以我们的友谊和她为人的风格，我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事让她这样遮遮掩掩，欲语还休。
　　我说：“你明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现在还没到能随便抬腿就走的时候，再快也要过几天，除非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小萍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没有什么非要留下不可的理由，那你还是尽快回来吧。”
　　我说：“拜托，你别这么打哑谜好不好，会憋死人的。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不爽快了？”
　　小萍听我这么一说，又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把她想对我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竟是关于他，那个我爱的人。小萍要说的，不过是在我和他之间所出现的，另一个女人。
　　好俗套的故事，却也发生到我的身上。
　　听着好友在电话里的声音，慢慢觉得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身体都在一点点地变冷、变硬、变得越来越没有了知觉。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我换了另一只手。但是没用。我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很疲惫，似乎已经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于是我只好把身子倚在墙上，继续听她说下去。
　　末了小萍对我说：“我觉得你最好能快点回来，和他好好谈谈。还有，你不能这样一走就走这么久，你应当多在他身边，这样对你们的感情可能会更有好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想了想又算了。很累，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这问题，一时间觉得那似乎是另一个人的事，离我很遥远。
　　小萍半天听不到我的声音，就喂了几声，问我：“喂，你还在听吗？”
　　我说：“我在听。”
　　她说：“那你想哪天回来？”
　　我说：“我不知道。大概还是要过几天。”
　　她气道：“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在磨蹭。实习重要，这事情就不重要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说：“我没想什么。只是还没到该回去的时间。”
　　她说：“什么是该回去的时间？这还不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5:00  

　　她说：“什么是该回去的时间？这还不该回来吗？你总该早点和他谈谈吧，这种事，早点制止，才能避免。”
　　我说：“如果他不爱我，早谈晚谈几天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他爱我，又哪里只差这么几天。”
　　小萍说：“真是想不到，你怎么还这么不实际？这种问题多的是，但处理的方式不同，结果也不同。你早点处理了，日后也不容易再出现这样的事。而且，你当初就不应当考这个专业，根本就不适合女性，要是学个和他专业相类似的，两个人可以做同一件事，互相弥补和交流。”
　　我冷笑一声，说：“我如果连专业都要为了他而选择，我就干脆为他活着算了。何况，这种付出就能换回爱情吗？要变的心，迟早会变，和这些无关。”
　　小萍叹口气，说：“身为朋友，反正我要说的都说了。本来我不想对你说这些事，只是想想，觉得还是应当让你知道。我的想法是希望你早点回来，但你想怎么做，唉，你自己做决定吧。”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楼外，找个台阶坐下，一个人发起呆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慢慢地黑下来了。整个操场显得空荡荡的，格外寂寥，像是我此刻的心情。心里似乎什么念头都没有，如同刚刚被割开的伤口，尚未感觉到疼痛。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掏空了，包括记忆、包括情感、包括许许多多与他相关的一切。
　　　　很平静，也很疲惫。我坐在那里，是一粒被风抛弃了的尘土，灰扑扑的，静悄悄的。
　　小萍对我说过的话，此刻一句句地从心里重新地过了一遍，每一句话，都好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子，从我的心上，静静地、残忍地划过去，刀锋过处，血就汩汩地、无声地流出来。
　　他变了心吗？他爱上了别人吗？仅仅在这两个月之间？难道说，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就抵得了我们数年的相恋？
　　我不愿相信，我不能相信，然而，最残忍也最真实的话，却是由我极好的朋友口中讲出来，我又如何置疑它的真实性？
　　突然想到，近来这段时间，每每打电话给他时，就会得到对方已关机的提示，而且总是在下午3、4点钟的时候。他是很少关机的，通常是一天24小时都开着。那时我就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问起他的时候，他并不承认。他说他的电话一直都开着。
　　而我，也就放下了这个问题，不再去想。
　　现在想起来，难道也和这件事情有关吗？
　　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想了又想，最后，我终于再次拿起手中的电话，拔通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号码。
　　等待他来接电话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我的心在狂乱地跳动，我几乎想放弃这个做法。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什么？想质问他吗？我不会如此愚蠢。想从他那里感觉到有什么异常吗？我又何必如此徒劳？
　　那么我是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他在电话那边“喂”了一声，是我太过习惯的声音。我一时竟没有了回答的话语。短暂的静默过后，他问我：“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他的笑声很轻，他说：“傻孩子。”
　　我紧紧地抓住电话，像是抓住他的人，我在口中无声地说:“我爱你，你知道吗，我爱你。”
　　可是他听不到。是的，他听不到，尽管那是我内心深处最想对他说的话。
　　他说：“你怎么又不说话？”
　　我说：“我只想听你说。”
　　他问：“听我说什么？”
　　我说：“随便。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宝贝，你怎么了？”
　　我说：“我怎么了？我没怎么。”
　　他说：“不对。你肯定有心事。说吧，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那边受什么委屈了？”
　　我说：“没有，我很好。只是想你了，想听你对我说话。”
　　他似乎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你吓了我一跳，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很不开心的事情。”
　　我笑了，我说：“怎么会呢？只要听到你说话的声音，我总是很开心。”
　　
　　不知怎么结束了谈话，总之，当我按下结束键时，我的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断开了谈话，似乎也就断开了和他的一切联系。我试图在脑子里重新复原有关于他的一切，但是，所有的回忆，似乎都成了冻结的冰山，任我如何努力，也只敲得下一些残碎的片段。
　　依稀想起，和他相识的那个春日的下午。他唇边有淡淡的微笑，带着点讥诮的味道，走进来。不修边幅的衣着，似乎是调侃一切的表情，让我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是一见钟情，只是见到他时，觉得他很特别。
　　依稀想起，在他的画室里一面听着古曲一面聊天，从国画到油画，从陈老莲到梵高，才发现，我们的爱好，竟是如此相同。
　　他说，梵高是纯洁而绝望的孩子，你看过他画的《麦田里的乌鸦》吗？只有看到，你才会深深地体会他的绝望。
　　他说，梵高的颜色，是太阳一样纯净而热烈的颜色，他被他自己的纯净和热烈毁掉了。他被黑暗的成人世界给毁掉了。
　　他伸出手指着虚空对我说，看到我们眼前空气里飞翔的尘埃吗？也许每一粒尘埃都是一个星球，上面都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上的生命也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们都会快乐而自大地活着。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而好看的手，看上去那样敏感的手。当它拿起画笔的时候，我是如此沉醉于它的优美与灵活。我想起了茨威格在《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中所描写的，那个女子爱上一个令她终生难忘的男子，起因只是因为，爱上了他的手，一双敏感而表情丰富的手。
　　　　拥有这样一双手的男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奇迹呢，对我来说？
　　　　就在那一刻，我想，我的爱情来到了。
　　
　　小南出来寻找我时，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已经坐了多长时间。
　　小南拍拍我的肩膀，问：“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接电话接了这么久，我和韩姐都担心了。韩姐非要我出来找你，快跟我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就和她往回走，我不想被她看到我的异常，我不想和她解释任何事情。
　　我只想沉默，我只想安静，我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静静地舔干自己的伤口，像受了伤的狼。
　　回到寝室，我和韩姐、小南略说了几句话，就推说自己困了，先去床上躺下了。她们倒也没说什么，毕竟走了一天，大家都很累。所以我躺下没多一会儿，她们也都各自躺到床上休息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6:00  

　　我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沉入温暖而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紧紧闭起眼，任泪水滑落。我的心痉挛成一团，像是紧握的拳头，因悲伤而不停地颤抖。心在最初的麻木之后，终于体会到了疼痛，而另一个我站在旁边，清醒地看着这个悲伤的自己，淡淡地说：“为什么这么伤心呢？不过就是一段过了期的爱情。”
　　哭泣的我无力地反驳：“我们的爱情不会过期，他是爱我的，我知道。”
　　那个清醒的我冷笑一声，不屑一顾。
　　他是爱我的，对吗？我问自己。遍寻与他相连的记忆，我不得不再一次对自己说，是的，他是爱我的。
　　有着那么多温暖的记忆与他相连，秘藏在心底，只有我和他能够分享。如此绚丽而又甜美的记忆，仿佛不过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够一弹指间，便成了隔世般遥远？
　　任我如何伸出手去，也触不到一片衣角。
　　还想着我和他共同喜欢的诗句：你就是我最亲的神，信你的时候，我很吉祥。
　　如果我仍然信你，亲爱的，我会不会仍然拥有信你的吉祥？
　　不管我在别人眼里表现得多么坚强，而在你的爱情面前我是软弱的，因为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都因为爱你而暴露在你的面前，宛如阿喀琉斯致命的足跟。
　　我拭去泪水，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清凉的空气让我胀热的双眼变得舒服了一些。哭泣会减轻部分痛苦，我想我正在逐渐地冷静下来。接下来的不再是让我无法自拔的回忆，而是我应当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再过几天，我就会回去了。如果算上路程和到重庆停留的时间，用不了两周，我也就该到家了。回去以后，势必要和他面对。我该怎样和他谈这个问题呢？小萍的话，我对他当然一句也不能说，毕竟她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可是，又该怎么谈呢？我总不能用一个捕风捉影的问题，来质疑我们多年的感情。
　　心里好乱，像纠结的蛛网，无数细密的丝乱糟糟地搅到一起，让我分不出头绪。
　　我在面对他的时候，是不是会冷静？也许会，也许不会，我对自己没有把握。
　　
　　反反复复地想，脑子里越来越乱。我索性坐起来，披着被子，靠住墙，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继续苦苦地思索。他还爱我吗？他不爱我了吗？我该怎么办？接下来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我会和他分手吗？还是原谅他然后再继续？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它的解决办法？如果我和他分手了，我会如何向周围的人解释我们分手的原因？一直是别人眼里的神仙伴侣，真的画上这么一个结局，岂不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我裹紧了被子，闭起眼睛，继续想：原来天下的男人真的都是一个模样，爱与背叛都只是转眼就会发生的事情。就像曾经看过的一部小说，当女人提及男人当初如何追求她如何对她好如何信誓旦旦，并质问男人为什么现在要和她分手，男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当初的确是真的爱你，只是现在也真的是不爱了。
　　就是这么简单。当初爱是真的，现在不爱，也是真的。我相信那个男人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女人，总是很难理解和接受这样的事实。
　　每当这个时候，女人所想到的总是，他本来是那么爱我的，怎么会转眼就这么无情？
　　却不知正如尼采所说，女人们都自以为占有了男人的心，却不知道，她们只是暂借而已。
　　呵呵，暂借。
　　说得好。看来我也到了该还给他的时候了。
　　突然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就这么轻易就放手吗？那样不是太便宜他了？
　　不放手又怎么样？我不会连哭带闹地纠缠他，我太了解自己，我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自尊，即使我爱他。
　　更何况，哭和闹，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倒是把一场正剧变成了可笑的闹剧。
　　那么，就让他伤心一辈子，让他一辈子都为他做出的事情后悔，让他永远在心里难过。
　　又一个念头冒出来。
　　怎么让他伤心呢？
　　毁了自己，让他难过。
　　用什么办法？割腕？服毒？投水？上吊？了结自己的办法太多了，可以随意选择。
　　割腕太血腥，投水会很难受，上吊也不是个好选择，还是吃药吧，又干净，痛苦又少。
　　那种烈性的毒药，吃了很快就可以一了百了，也许还没意识到痛苦，就已经完结了。
　　那么吃什么药呢？到哪里去找呢？是在这里还是回去？
　　就在这里吧，这里不是很好？让他得知了这个消息，让他悔一辈子，让他终生都痛苦自己做下的错事，让他为没见到你最后一面而顿足捶胸，却仍然改变不了所有的一切。他会永远生活在自责之中，这就等于你永远占有了他的心。这样即使他会再找别的女人，但是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却仍然不能驱散你的阴影。
　　我全身冰冷地哆嗦着，继续想：没错，一定要让他比我更伤心，一定要让他永远不敢忘记我，让我毁掉他曾经最珍爱的东西，好让他知道他亲手打碎的是什么。
　　对，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我突然无法克制地轻轻笑起来，好得意。这真是个好办法，我怎么从来没想过。
　　我轻轻对自己说：“对，就这样吧。”
　　
　　这句话刚一出口，猛然间心里一动。不对，这句话竟然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我伸出冰凉的手指，揉了揉因哭泣而酸痛的眉心和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怎么，我刚才竟然会想到用死来解决问题吗？
　　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我不由得感到一丝震惊。
　　我睁开眼来，四顾屋内，黑沉沉的安静里，只有小南和韩姐平稳的呼吸声。一切似乎是正常的，但是，我知道，并非如此。
　　她来了，她早就来了。她就守在我的身边，等待着我的脆弱，等待着我的空隙，等待着进入我的思想。
　　她做到了。她几乎就成功了。也正因为这样，我也终于明白了她在那一刻的所有想法。
　　愚蠢的女人呵。即使死后，你仍然不能放下你的怨恨吗？你还想用它来影响别人吗？即使我因为你的影响而死去了，你又会因此而得到什么？除了更深的罪业，你什么也得不到。
　　我能感到她的存在。她冷冷的气息虽然微弱，却依然在屋子里不甘心地盘桓。是的，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她所失去的爱情，她不甘心她失去的生命，她徘徊在伤心的故地，徘徊在自己怨恨的黑雾里，看不到其它的出路。一段不能割舍的感情，一个负心的男人，成了她生命终结的理由，也成了她困住自己的理由。
　　我在心里问她：“你还没有看明白吗？难道感情是靠这些来获得吗？即使你付出了你的一切，你也一样要失去他。你觉得你占有他的思想和回忆了吗？你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吗？你就把自己这样关在这里，关在你死去的地方，多少个轮回你都无法解脱。如果你还想害人，那么你的结局只能更惨。千万不要用自己的怨念，来为自己造出地狱吧。那样你就真的永生永世不能超生了。”
　　她沉默着，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冰凉的眼泪，冰凉的气息，在我的周围。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7:00  

　　第二天一早起床，小南就问我：“你的脸色这么不好，怎么回事？”
　　我笑笑说：“我没觉得，我睡得还不错。”
　　韩姐也说：“我也觉得你脸色不好，而且眼睛好像有点肿，是不是昨天累到了？”
　　我说：“可能吧。没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
　　一同去吃了早饭。再回到寝室的时候，隔壁的几个女生也来了。她们都订了第二天的票，打算坐早晨那班船起程。屋子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大家谈着晚上聚餐的事情，又问起我和小南、韩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韩姐说自己还要过一阵才走，小南说我和她打算留下来再玩几天，要不然只怕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老城了。说到这些，大家不由得一阵唏嘘，都觉得这么好的老城很快将被炸平并沉睡水下，是一件想起来就很令人难过的事情。那几个女生也感慨说其实真应当留几天时间到老城好好逛逛，感受一下那里最后的正常生活，建起的新城肯定不会再有这样的味道了，说起来，倒有点后悔票订得早了。
　　是呵，这时的记忆，多留一点儿，就是一点儿，因为过不了多久，这里就真的是面目全非了。就像人们难以面对爱人的逝去，但至少还有回忆中的片段可以重温。如果连片段都未能保存，岂不是莫大的悲哀。
　　正说着，我的电话响了。接听时，原来是好朋友小芸。
　　小芸劈头就问：“你在哪儿？还没回来？”
　　我说：“没有，怎么了？”
　　小芸说：“快回来吧，还在那儿呆着干什么？早点回家算了。”
　　我心里一动，我想，小芸难道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说：“我知道，再过一阵我就差不多回去了。”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别过一阵了，现在就回来吧。”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想你了，想让你早点回来。”
　　我说：“嗯。我知道了。”
　　小芸说：“记得我说的话，早点回来吧，回来我们再谈。”
　　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提醒我。”
　　不想再多说，就挂了手中的电话。明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但这种情绪下，已经顾不到那么多。
　　一时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呆一会儿。哭也好，笑也好，只是我一人。
　　周围的人还在兴高采烈地聊天，可是我已经融不进去了。我坐在一旁，有点麻木地看着她们一张一合的嘴和变化着的表情。只是她们说话的内容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我只听到声音，嘈杂的声音，嘈杂而无意义的声音，在我的周围。
　　我站起来朝她们笑了笑，点点头，就往外走去。我迫切地需要离开这里，我迫切地需要独处，要一个没有声音也没人打扰的地方，让我独自呆在那里。
　　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很明亮。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他们看上去很开心，我想大概是想到就要回家了的缘故吧。我坐到树下的石凳上，歪着头看他们投篮，看球在篮筐边上擦过，飞到了一边。这个时候所有的思维都是慢速的，我坐了好久，也没真正搞明白自己坐在这里想什么。
　　正在发呆，突然有人拍了拍我。我回过头一看，居然是小南。
　　她微微笑道：“哎，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我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我。我说：“出去走走……你要上哪儿去？“
　　小南说：“我想再去看看我们挖过的工地，还有附近那座塔。我们不是一直说有空要去塔跟前看看吗？正好今天天气好，一起去吧。”
　　她的样子很轻松也很快乐，似乎并没有发现我情绪上的异常。我本来不想去，但又怕推辞了会影响她的兴致，或者会被她追问缘由，如果她再发现我的情绪不好，刨根问底起来，那只会让我更加难受。思来想去，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南笑了，说：“那快走吧。要不然中午就赶不回来了。”说罢，拉着我的手，一溜烟向外走去。
　　
　　工地里大部分探方都回填了，包括小南曾经挖过的那个完整的砖室墓。在旁边青葱翠绿的菜地的映衬下，这些地方就像是一大块一大块黄色的补丁，看起来有一种刺眼的不协调。小南指着那边山坡上的一片黄色补丁，说：“那是去年那届来挖的，不过他们没有我们的手气好。我听老师说，我们是来这里实习的几届里收获最丰富的，而且，有些文物说不定能上报国家二级呢。”
　　我说：“是呵。只可惜我没做出什么贡献，除了空方，就是空墓。”
　　小南说：“不能这么看，挖空方也未必就没收获吧，这个想法不对。至于贡献，起码我们都完成了各自的工作面积，至于出不出东西，那是另一回事。”
　　我说：“我倒也没觉得太难过，你说得对，空方有空方的收获，而且我至少熟悉了田野考古的很多实际内容，这是课堂和书本上都学不到的，更难得的是，我们在这里又认识了韩姐。”
　　我们两个一边说一边往山上走，那个山顶我们从来没走上去过，因为那边并没有工地。这一次上去，是因为我们要去看看山顶上的那座塔。
　　
　　这座塔名叫躍奎塔，修建于清嘉庆年间。据说，因为这里一直不出文人，所以当地百姓就找了风水先生来看，并相中了这块地方，捐资建起了这座塔，以振文风。站在塔这边向对面望去，江那边的山峰上隐隐也能看到一座塔，它由于建得既高且远，我每看到它时，它总是在山顶的云雾中若隐若现，让我奇怪在那么高的地方居然也会建起塔来。我一直疑心那么高的地方会不会有人烟，后来才知道原来那里也住着人，而且是在很久以前便一直有人居住，由于居住环境的恶劣，他们生活得很艰难，但令人难以想像的是，他们仍然顽强地留在故土，不愿意搬走。那座塔叫文峰塔，据说原来本名青云塔，也是为了想让当地振兴文风，所以就改了后来的这个名字。文峰塔要比躍奎塔建得晚，建于同治二十一年，不过已经残了，现在仅仅存有五层。
　　向老城那边的方向望去，山上还有一个很雅致的亭子，叫做太极亭，建于宋代，据说是为了纪念周敦頣。那里还有一个莲花池，只是我从来没有去看过。不过我一看到那座塔，就不免要想起周敦頣脍炙人口的《爱莲说》，那是从小便读熟了的文章，相信只要念过书的人都会背出其中的一些佳句，我想，大概莲花池的得名，也与周敦頣对莲花的偏爱有关吧。
　　和小南沿山径而上，路上还经过了我们从前曾提起过的那个深深的盗洞。我走到洞边向下看去，里面黑洞洞地看不到底，一股森森的土气冲上来，直呛鼻端。我不由打了个喷啑，对小南说：“他们当时挖得还真够深的，难怪会缺氧窒息，这么深又这么窄的洞，下到里面根本就没有多少空气可以呼吸。
　　小南叹口气说：“人为财死呵。当时只想着要挖墓找宝了，哪里还顾得到自己的命。”
　　我说：“是呵，人心中的欲望，往往会把人拉向错误的方向，只是当事者迷，就算你当时告诉他这样不应当，他也未必会听得进去。”
　　小南说：“没错，当局者迷。再聪明的人，也保不准会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一动，侧过头看看她，她却只是低头去研究那个盗洞，好像不过是无心地发了个感慨。
　　我没再多想，就接着往上走，一边说：“这个盗洞其实应当填上的，万一有人晚上走夜路，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下去，只要掉下去，呼救都没有用。想想都觉得可怕。”
　　小南说：“当地的老乡好像都不在意，大概他们走惯了，知道要绕开走。倒也没听说谁掉进去过。”
　　我说：“只怕真有人掉进去就晚了。”
　　我们继续前行，一直往上走。我知道山上面有一个饭店，就在塔的下面，但我们从来没有上来过。这次走到上面，果然看到了那个饭店，院子里还有公鸡母鸡在悠闲地散步、觅食。我和小南想看看能不能进到塔里面去，就去找塔门，结果发现门被上了锁，看来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8:00  

　　我们继续前行，一直往上走。我知道山上面有一个饭店，就在塔的下面，但我们从来没有上来过。这次走到上面，果然看到了那个饭店，院子里还有公鸡母鸡在悠闲地散步、觅食。我和小南想看看能不能进到塔里面去，就去找塔门，结果发现门被上了锁，看来是无法登临揽胜了。
　　于是我们就转过头接着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坐下来朝着江那边看风景。
　　这里因为更高，所以看到的景色和平时所见又有不同。人在高处，江山尽揽眼内，总免不了感觉心中无限沟壑，一时俱平。我和小南都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不约而同地赞叹：“真美！”
　　是呵。站在这里，看到万里长江如带，两岸青崖若削。赤甲白盐二山，如同两扇巨大的门户，訇然宕开，江水便像脱缰的奔马，携一往无前之势，急奔而来。山与水在这里有了一次最富激情的遭遇，终于共同造就了这条全长193公里，堪称全世界最大的峡谷之一的三峡水道。造化在这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人类所有雄奇的想象在它的面前都黯然失色。尤其在这最西部的夔门，一个收束，所有的精神全都被凝聚在那高傲巨大的石门之上。
　　深深地吸一口气，我望着眼前的景色，胸中只有无限沧桑与豪情相互交融，如同峡中奔腾不息的江水，激扬起记忆中有关这片神奇山水的一切故事。它险峻幽邃，崔嵬摩天，滔滔湍湍，不可一世，这自然的天险，令它在人类历史上成了一个特殊的舞台，而历朝历代的战争永远使它壮丽的风景不可避免地携带着浓重的兵戎之气，也使它在战争与和平之间交叠飞掠着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底片。这里，东控荆楚，西扼巴蜀，南达滇黔，北通秦晋，进可攻，退可守。是以在这块巨大的天然棋盘上，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厮杀就一直就没有停息过。江关、白帝城、夔州路、瞿塘关，这里本是历代兵家所争之地，自汉晋以来，分分合合，朝代更替，它就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者，目睹着硝烟散去，而烽火又起。每一位割据者都会倚此天险，拥兵自立，向远在中原的中央集权发起挑战；而每一位当权的统治者也都会发起雄兵，在这个峡谷水道中自下而上或自上而下地书写着征伐的历史。光武帝刘秀与公孙述的三峡之战、隋文帝命杨素伐陈、元蒙攻宋、朱元璋逆江而上伐明夏、清初的平定三峡，这里几乎成了一本无字的兵书，满纸是一页页精彩的战争史。然而山水无心，不管人类如何上演或悲壮、或欢乐、或滑稽、或严肃的剧目，它也只是静静地观看，丝毫不动声色。
　　那么，我们个人所谓的悲欢离合，在这无声的自然面前，不也如同一串串易碎而虚幻的泡沫，不管如何搅动，终归是一时的热闹，甚至留不下什么痕迹。
　　我叹了口气，对小南说：“在自然面前，才会发现人的渺小。我们以为重要的一切，我们以为对我们来说惊天动地的一切，其实又算得了什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英雄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平庸之辈。坐到这里，才觉得其实什么都可以看得开、放得下。这里上演了多少悲喜剧，走过了多少英雄豪杰，文人墨客，到头来又有多少人能在人类的文明史上留下足迹？而人类的文明史，和这自然的造化相比起来，又算得上是多深的印迹？难怪古人说忘情于山水之间，只有到了这样的山水之间，才看得出人心中的渺小和狭隘，也只有到了这样的山水之间，才学得会造化的大手笔，懂得把一切的取舍看得明白，做得干净。”
　　小南微笑道：“你哪里有这么多的感慨？想通了？看开了？终于不再和自己过不去了？”
　　我愕然问她：“什么意思？”
　　她拍了拍我的脸，悠然道：“我知道你有心事，所以让你到这里来看看。人世更替，和沧海桑田的变迁，相比之下，根本不值一提。只是人们自己看不开，把一切都看得比天还大。你说，坐在这里看看天地，还有什么是装不下、看不开的？”
　　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不由一阵说不出的感动。朋友就是这样，总是会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来，让你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感动。
　　伸出手去，我握住小南的手，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在这种时刻，语言本来也显得太过苍白。
　　
　　过了好一阵，我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小南微笑道：“你昨天跑出去接电话，好久不回来，我就猜到肯定有什么事情。今天看你接了电话后脸色不对，我就更确定了。”
　　我说：“你还真够细心的。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小南说：“这回心情好多了？那和我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瞒她，就把两个朋友打电话给我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很奇怪，讲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事情。昨天接电话后的伤心和今天接电话后的沉重感觉都变得很淡，就像是散去的烟云。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19:00  

　　小南听完了，问我：“你相信吗？”
　　我说：“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会骗我吗？”
　　小南说：“我没认为她们骗你，只是你就没想过，她们告诉你的就肯定是事实的真相吗？一切没有任何证据，她们也只是道听途说，你怎么就能保证她们说的就是真的？”
　　我说：“我想她们两个不会这么不负责任吧，毕竟这不是随口乱讲的事情。换了是我，我也会先确认是真的，才能说出来。”
　　小南说：“你用什么来确认？有没有证据？”
　　我说：“我不相信会有空穴来风，总有引发的原因。”
　　小南摇摇头，说：“我不这么看。我觉得，是不是真的，不能靠你说的这些理由来推断。误会在没被澄清之前，在人们的眼中和真相没有区别。”
　　我说：“那还有什么办法来验证？离得这么远，我也不可能证明它到底是个误会，还是真相。”
　　小南叹了口气，说：“如果你爱他，就不会因为几个人的话而怀疑他。除非你自己找到了证明的证据，否则，你的怀疑，难道就不是对他爱情的背叛吗？”
　　我无语。因为我一时找不出什么反驳她的话。
　　回过头来想想，真是这样。我仅凭别人的一些话，就相信了别人口中关于他的一切，却没有想过，说话的朋友，是不是就真正地了解了这件事的真相？她们出于朋友的责任感对我讲出她们所听到的传言，但这些传言并没有一个确定无疑的证据，换句话说，仅仅是关于他和另一个女人的传言而已。
　　而传到我这儿，不知为何，在我脑子里居然就变得和事实几乎相距无几了。
　　我自问，难道我对他的信任就这么不堪一击吗？如果我真的相信他，我会不会毫不怀疑地听了别人的话就认定了他的背叛？她们听到的是传言，我听到的也是传言，而传言的真实版本，我现在没有办法得知；对于传言的当事人，我也并没有认真地去听听他的想法。我甚至没有和他谈这件事，就几乎相信了传言的真实性，难道他在我心目中，就真的那么不值得相信吗？
　　正如小南所说，我这种怀疑，就不算是我对我们之间感情的背叛吗？
　　一时间头脑里豁然开朗，我对小南说：“你说得对。事实没弄清楚之前，我的确不应该过于怀疑。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弄清楚的办法，因为离得太远了，而且我还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
　　小南问我：“你对自己有没有自信？”
　　我说：“有，但是，在这件事上，我的自信并不坚定。因为我觉得感情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千变万化的。”
　　小南说：“你应当自信。如果你对你们的感情、对你爱的人、对你自己自信，这件事就很好处理了。因为我敢打赌，他不会为了别人放弃你的，这是我站在旁观者角度上的看法，只要你和他在感情上沟通得好，没有人能插到你们之间来。”
　　我说：“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沟通？”
　　小南说：“把你对他的爱和想法说出来，让他明白，不好吗？”
　　我说：“这个还要我再说吗？他应当很清楚我对他的感情。”
　　小南说：“他清楚和你表达是两回事，即使他清楚，你的表达还是会让他心里感动，这有什么不好？”
　　我说：“为什么要我表达？为什么他不表达？”
　　小南说：“这种事还要小心眼儿吗？谁表达有什么不同？如果真爱一个人，就不会有你这么多的挑剔。”
　　我想了一会儿，笑道：“好吧，听你的。虽然我对你的全部看法有所保留，但你说得对，在没彻底弄清事情的真相之前，我应当冷静客观地面对关于他的传言，也包括我对他的感情。”
　　小南说：“你能这么想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个人觉得感情是很难做到冷静客观的，太冷静客观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我松了口气，对她说：“好了，不提这件事了。你看，这山水多美，我们坐在这里，斤斤计较于这些他爱不爱我之类的事情，未免太浪费了吧。刚才我就想了，人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几千年来什么样的事情没发生过？对当事人而言，他所经历的感情也好、事件也好，都是唯一的、重要的，他的悲欢离合都是独一无二的。可是实际上，这些也只是转眼即逝的幻像，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世界还是世界。人们哭哭笑笑，分分合合，最后也只是尘归尘、土归土。就像我们挖的墓，我们很难知道这位长眠的墓主生前有着怎样的生活，即使是极少数见诸文献记载的，也只是个平面的描述。他的一切痛苦欢乐都无从寻找，他的骨骸只是他曾经存活过的证明，除此之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而我们呢？我们最终又能留下多少东西？人们在自我折磨，而世界是超然的，不去管你用多么狭隘的眼光来看待它。我们自己所谓的全部，其实只是很好笑的一厢情愿，倒不如眼前这些山水，因为超然，所以美丽。”
　　小南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呵，所以说太上忘情嘛。只不过这理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啦。你我能忘情吗？更何况如果没有了情，人间的生活又有什么乐趣？我倒觉得，悲欢离合对于当事人来说，是很宝贵的经历，用不着去忘记，因为人活着就是应当体会活着的各种滋味，把握瞬间，即是永恒，至于是不是留得下痕迹，我倒并不在意。你看这眼前的山水，能留得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多少痕迹？包括我们挖出来的那些东西，你能从里面提炼出多少情感信息？某个陶罐可能是工匠为他心爱的人所做，但在我们看来它和普通的陶罐没什么区别，他在制作罐子时心中的爱意我们是无从体会了。某个埋着一男一女的合葬墓，也许其中未必是恩爱夫妻，甚至有可能就不是夫妻，但是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我们又怎么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生前有什么样的感情纠葛？如果说看不到，就说明它们没意义，那生活本身又有什么意义了呢？你走下山，还是要面对你现实的生活，你不能看了山水就忘情到把一切都忘掉了吧？这个我肯定做不到。我只能说，尽量把握眼前的一切，尽量做好眼前的一切，至于将来，是我所不能预料的，但我还是会抱着感情来生活，只要不是盲目的感情就好。”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20:00  

　　我说：“这个没错，我想忘情也并不是指忘掉所有的感情，只是不要执着于它们吧。只要不执着，就会变得客观，这样处理起问题来也就会少很多偏激和错误。”
　　小南说：“对。所以说，有情与无情，不应当是那么简单的划分，其中还有很多微妙之处。”
　　我说：“比如说，如果以有情的心来看本来无情的山水，那么山水在观看者的眼中也就成了有情之物了吧，至少对于我们的个人体验来说。对了，昨天游栈道的时候心里一直很激动，我就想写一首诗来抒发感情，只是后来杂念多了，就没有写成。刚才坐在这里看山水，再和你聊天，我突然有了不同的感悟呢，所以想写的这首诗就一下子冒出来了，从来文思都没这么快过。看来真是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比坐在家里搜索枯肠的感觉简直不可同目而语。”
　　小南说：“哦？快把你的诗念给我听听。我觉得这个地方就是个能让人有诗兴的好地方，要不然哪会有那么多的文人墨客来这里发感慨。你写了这首，也去刻在什么地方，来他个千古留名，嘿嘿。”
　　我打了她一拳，说：“就我写的这个打油诗，刻上去千古留骂名去吧，挖苦人也要留点面子嘛，过分。”
　　小南说：“快说快说，让我听听，是不是够千古留骂名的。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最怕的倒是无声无息的连个水花都不起呢。你要想千古留骂名，也需要本事的。”
　　我说：“既然如此，还是算了吧，我肯定是无声无息那种的，就干脆无声无息得了。”
　　小南白了我一眼，说：“别写首诗就这么推三阻四地好不好，我做你的第一听众，你幸福去吧。我一向很少听人读诗给我的，有人想读给我，还得看我的心情呢，你还在这里卖乖。快点，不然不听了。”
　　我笑了，说：“好吧，我读给你听还不行吗？因为今天你开导我有功，就以此为谢吧。不过，你可别又笑我。”
　　小南正经收了笑容，说：“好，不笑，你读吧。”
　　我回头看向长江，把那些自昨天游栈道直到此时坐在此处一直在脑子里萦绕的诗句重新整理了一下，念了出来。
　　“山色空濛雨色凉，云栈修成附壁长。
　　　楼影高遥名赤甲，水声嘈急号瞿塘。
　　　行来悠然爱胜景，归去凭舟叹沧桑。
　　　不信造化无情物，天将山水做文章。”
　　小南很用心地听我读诗，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末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好。我喜欢最后一句不信造化无情物，天将山水做文章。说得好。”
　　被她正儿八经地夸奖，我反倒觉得脸上发热起来。我笑笑说：“你可别这么正经地夸我呵，我受不了。打油诗而已，当不起你这么夸。”
　　小南说：“等一会儿回去写下来吧，送给我。”
　　我说：“好吧，你能喜欢，我倒是很高兴。只是我的字不怎么样，你可千万别拿它当书法作品给别人看呵。”
　　小南被我说得忍不住笑起来，说：“就算我说你那是书法作品，只怕也没人相信。你就别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说着，我们两个站起来，打算回去了。小南指着那边山上的一幢楼说：“看到山上那个酒店没有？晚上我们就去那儿聚餐，散伙饭一吃，明天就有一批人走了。想想这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好快，我觉得好像没多久似的，就要结束了。”
　　我说：“是呵。咱们两个陪韩姐再住几天不也要走了。聚聚散散的，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总还是要走。其实我很舍不得这里，不知为什么。”
　　小南说：“是呵。还有我们那间鬼屋，现在想想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只是我们走了，里面的那些鬼大概会高兴了，我们在这里打扰了它们那么久，终于可以还它们一个清静了。”
　　听了小南的话，我心里一下子想到了“她”。很奇怪，我在心里一直觉得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尽管知道人鬼殊途，但我却有些放不下“她”。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体会过“她”的委屈和痛苦吧，我现在对此并不觉得怕，反倒有些怜悯。我们走了，这个学校用不了多久也要拆了，到时候，她会去哪里呢？她孤单的魂魄，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也泛起了一个想法。
　　我想，在走之前，我应当找个时间再去看看“她”。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26:00  

　　晚上的聚餐很热闹，就安排在小南白天指给我看的那个山顶的饭店里。因为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次相聚，所以大家的心情都格外复杂，很多男生喝醉了。女生虽然没有看到有喝醉的，但也都明显比平时多说了许多话。连我们不苟言笑的老师，也一改平时的风格，酒到杯干，变得随和开朗得多。大家开始还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后来就开始端着杯子四处来回游走，再后来就开始聚得东一帮西一伙地边喝边聊，聊到动感情时相互大拍肩膀，有人还流下了眼泪。我和小南、韩姐三个人中，小南和韩姐的酒量都极好，只有我酒量最差，只好以饮料代替，倒也喝得不亦乐乎。喝到最后，大家都跑去唱歌跳舞，相互抢麦克，一时间热闹非常。我们这些旁观的人，也跟着拍手的拍手，起哄的起哄，气氛高涨得像是在过年。在这里的几个月，很久没有这样纵情大笑和大闹了，虽说分别在即，但是聚会的热闹，倒也让大家暂时忘却了分手的惆怅。
　　不过酒醒人散的时候，却是另一种气氛了。吃过玩过之后，夜已经很深了。大家离开时有先后，第二天坐早船的一批和老师是最先走的，而留在里面还在喝酒唱歌的基本就是一些男生。我们几个是中间的一拔，一同走的还有两个男生，他们的酒喝得也都不少，走路的时候似乎已经找不到脚跟了，走几步就晃一晃，让我看得心里一直悬着。下山的路上有很亮的月光，透过柑橘树的枝桠筛落点点斑斑的月影，显得格外诗意。只是大家似乎无心欣赏，都沉默地走着。极度的热闹之后，往往就是这样虚脱了一般的清冷，离情别绪从酒痕中渐渐浮上心头，把每个人的心都坠得沉甸甸的。
　　我和小南、韩姐跟在几个男生的后面。因为是山上的小径，所以只能前后排着队走，不能并排。虽然如此，我们三个却一直拉着手，仿佛这样就会让对方充分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小南的手是温暖的，韩姐的手是凉凉的，我走在她们两个中间，心里一直觉得酸酸地往下坠。虽然我们两个暂时还不走，但是也顶多再留个三、四天，那就是学生撤队的最后期限了。剩下来的就是老师和做整理工作的师傅，还有就是韩姐。他们有可能还要再呆上半个多月到二十天左右，这段时间里，韩姐就只能一个人住了。虽说她会搬下去和师傅们住隔壁，虽说她和小李、小王师傅他们都是一个单位的，其实也许不会觉得孤单，但是，我和小南还是放心不下，怕她没有了我们的陪伴，会觉得冷清。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来，怕触动了那强忍着的伤感。没有经过离家在外这几个月形影不离的生活，我想我是无法体会这种感觉的，更不会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会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滋生出如此亲如姐妹的感情。
　　路很不好走，而且其间还要经过一些有点惊险的路段，下面很陡，路面又很窄。那两个男生摇来晃去地居然都安全地走过去了，我们三个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过去，生怕哪个会一脚踩空或者摔倒。不过还好，他们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显然此时却都很明白，所以虽然比平时走得慢了，但还只是有惊无险。
　　再往下走了一段，那两个男生因为喝多了酒，想要找个地方方便，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先下山去了。可是一直走到山脚下，也没看到他们跟上来。小南说：“唉，还指望着他们两个做护花使者呢，没想到半路就把我们甩了。真是，没绅士风度。”
　　韩姐说：“他们两个喝得有点多，走得当然比我们慢。没事，反正我们都走下来了。”
　　慢慢边聊边走，就走到了学校。学校的大门没锁，我们三个推门进去，看到老师和几个同学正在月亮地里坐着聊天呢，看到我们三个进来，就问：“就你们三个下来了？那些人呢？”
　　小南说：“还有两个和我们一起下来的，半路去方便，我们三个就先走了。剩下那些我们走时还在喝酒唱歌呢。大概还得一会儿才回来吧。”
　　老师说：“嗯。再有一个小时应当也差不多了，我和饭店打过招呼，最晚不能超过12点半。到时候就都回来了。”
　　韩姐问：“你们怎么还没去睡觉？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一个学生说：“我们老师不放心没回来的那批，要等着都回来了再去睡。”
　　坐在那里闲聊了好一阵，韩姐突然说：“那两个男生怎么还没下来？就算走得慢，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她的话提醒了我们，我和小南都心里一沉，是呵，我们下山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他们就算走得再慢，也不应该这么久还没到。
　　难道，路上出了什么问题？
　　
　　老师一听当然更加担心，问清和我们下来的两个男生是谁，就赶紧掏出手机给他们打电话。其中一个关机了，另一个，打了好几遍，都提示无法接通。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大家都担心起来。有的拿出手机来继续打电话，有的就想上山去找他们。
　　老师说：“你们先别去，我给山上那伙人打个电话，问他们下来没有。”
　　电话打过去，响了好多遍才有人接，估计是没听到。我不知老师电话打给谁了，只听到老师嘱咐他，赶紧下山来，路上找一下那两个至今还没下山的男生。
　　电话放下，开始了让人沉默而担心的等待。老师眉头紧锁，看得出来他心里一定十分着急。我们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着急，却帮不上忙。
　　又过了好久，电话响了，老师赶紧接听，只嗯了几声，就说：“再找找。”
　　放下电话，还没等我们问，老师就说：“不行，还没找到他们。”
　　我们相互对视，心里的担心，更重了一层。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他们两个会走到哪儿去呢？
　　难道说，他们也遇到了上次我和小南、韩姐所经历的那种事情？
　　我盯着月光也照不透的黑沉沉的山影，心里的感觉，越来越沉。
　　
　　那两个男生最后终于被找到了，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
　　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很偏僻的地方，那里根本就没有下山的路。
　　问他们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他们却很奇怪地反问：“这不就是回去的路吗？”
　　后来据他们自己说，他们一直在往回走，而且就要走到了，他们甚至已经看到了我们住的学校和寝室的灯光。
　　天知道，那里除了黑呼呼的树丛和草丛，根本看不到什么灯光。如果说有光，也只是天上朦胧的星月之光，而且还是隔着树叶透过来的。可他们坚持要继续走下去，还说前面就到了，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们半拉半骗回正确的道路。
　　大家的解释只能是：他们喝醉了。
　　回到学校，从门口的台阶往下走时，其中一个男生却说什么也不下来，还很惊慌地后退，他说下面没有路，是一个看不到底的大黑坑。
　　不论谁向他解释，谁劝他，他都不听。有人去拉他，他就拼命地挣扎着后退，一面大叫：“别让我下去，我不下去！”
　　老师和同学都哭笑不得，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老师说：“那么高的山都走下来了，这么二十几级台阶怎么还走不下来了？”没办法，几个同学只好耐心地过去劝慰他，又在他面前示范如何从台阶上走下去再走上来，折腾了好半天，才一点点地让他平静下来。两、三个男生一同连哄带拽地，把他从台阶上面几乎是脚不点地给弄了下来。
　　下来之后，他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突然说：“快看，就是那个女的，她往后面走了。”
　　大家都莫名其妙，有人问他：“哪个女的？”
　　他说：“就是刚才那个女的，刚才还坐在那个大黑坑里面看着我笑的那个。”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朝着操场那个方向走过去，说：“你们等着，我跟着她去看看。”
　　大家赶紧把他拉回来，然后基本是半强迫式地把他拉回了楼里的寝室。他被人架着，一路走一路还在嘟嘟嚷嚷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很清，似乎还是在说那个女人，好像说她一直就住在这里。
　　当然没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27:00  

　　当然没有人当这是一回事，大家只当他是喝醉了在说胡话。哪里来的女人？怎么会一直住在这里？没人去想，也没人问。很快他的声音混合着别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下走廊里。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能睡着的人，很快都睡着了，包括韩姐和小南。
　　我却难以入睡。刚才那个男生说的话，让我不能不和“她“联系到一起。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敏感，总之我有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就是：他所说的那个女人，一定是“她”。
　　包括后来他要跟着“她”走过去的方向，分明就是去操场的方向，而那排废弃了的平房，也就在那个方向。
　　为什么他会看到“她”？为什么他说“她”坐在一个大黑坑里对着他笑？“她”是有意让他看到的吗？或者是因为他喝多了酒就有了和平时不一样的能力，以至于能够看到“她”的存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她”急于想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吗？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却只有我们几个，明确地说，是只有我和小南对“她”的感觉最强？而在此之前，从没听谁提起过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或和我们有过相似的经验。难道说，“她”只喜欢来找我们？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从脑子里闪过，却并没有很清楚的答案。虽然我对她的死因和她所携带的怨屈之气有些模模糊糊的认识，但并不很确定，也并不能够证实。如果现在有人让我证明“她”的确是存在的或者是提出可靠的论证来说明我所猜度的一切，那我只能欠奉。这往往就是我们面对灵体世界时所遇到的最无奈的情形：我们很难用坚实的证据来证明它们的存在，我们也很难对它们的行为和动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有时我们甚至会自己怀疑自己曾经有过的想法和经历，抱着常规世界看待这一问题的眼光来质疑自己：我所看到的（或感觉到的）也许真的只是幻觉或妄想吧？
　　但是，有些东西是不好解释的，而且蛛丝马迹的旁证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让你对自己刚刚摒弃的虚妄感觉再一次产生疑问：它到底是不是虚妄的？如果说是，那么有些仅仅被认为是巧合的事情也有些巧得太令人吃惊了；如果说不是，那么我们又该怎么把握它的存在？它和真实之间的界限，究竟是怎么划分的？
　　所以，我们常常只好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来套那个世界的规则，尽可能“合理地”解释它们的存在，可是这些解释往往会显得捉襟见肘，难以自圆其说。即使是我自己，在面对类似事情的时候，也常常避免不了地要按照这个世界的经验来思考和解释，并尽量站在“正常”的角度上审视自己的看法，以免自己的看法同别人相比显得过于奇怪。不过我常想，存在的方式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我们这个世界的存在也不过只是其中一种。如果我们能够承认这一点，那么试图只用一种存在的规则和理论来解释其它复杂多样的存在方式，当然是不可能解释清楚的。只是，我们很难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来审视这一切。认识的局限当然需要被打破，但前提是必须要有一个更高更宽的眼界。对于习惯了惯性思维的我们，这种认识上的拓宽和提高是很难达到的，即使有很少的人达到了，也不会有太多的人相信他们的看法。人们认知的缓慢总使得很多真知灼识在最初被目为笑话和骗局，当人们拒绝相信一些事情的时候，他们总能找得到回避和嘲笑的理由。
　　那个夜晚，是我们在那间屋子里所住的最后一夜。那个夜里我虽然思绪起伏，却并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她”没有来，一丝相关的信息和感觉都没有。我在浮想联翩中入睡，在清晨的鸡啼声中醒来。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我有那么一会儿甚至在想，也许，“她”真的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存在罢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28:00  

　　第二天上午，我们三个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因为老师让剩下的人集中起来，都到楼下空出来的几个房间里去住，包括我们。韩姐很愿意搬下去，她一直说这个屋子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有了我们两个还好，如果过两天我们都走了，那她宁死也不会独自住在这里。
　　小南觉得她那么紧张的态度很搞笑，说：“至于吗？就算这屋子里真有什么鬼呵怪呵的，也不能把你置于死地吧？你说得也太严重了。”
　　韩姐认真道：“我是说真的。这个屋子要是没有你们和我一起住，我早就搬走了。”
　　我说：“搬下去也很好，其实下面的屋子比这间要暖和，而且，和师傅们离得近点儿，聊起天来也方便。
　　我们三个的东西，数我的最多，韩姐的最少。所以韩姐最先收拾完，又来帮着我收拾。因为只是搬到楼下而已，所以倒也不必收拾得很整齐，只要把杂物都塞进箱子里，行李卷进来，就有男生来帮我们拿下去了。我们三个落了个轻松，再来回走了两趟把零碎东西基本收拾走，这屋子便恢复了空荡荡的冷清。站在门口最后看看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我心中居然还生出了一丝不舍。这一搬出去，就不可能再回来了，而它，也会随着这个学校的被拆，在不远的将来，变成一堆瓦砾。我们来过，我们停留过，我们离开，却很难留下一丝痕迹。正如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它不会透露关于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多少信息，即使它也许是某些人回忆中的一个重要背景。
　　韩姐说：“好了，走吧，把门锁上。反正这里我是再也不会上来的了。”
　　我说：“好。”
　　转过身，刚想锁门，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说：“对了，我们搬东西的时候都没有检查过床下面呢，应该看看是不是会有什么零碎的东西掉到下面。”
　　韩姐也说：“对，应该看看。”于是我们三个各自去查看床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掉到床底下去了。
　　果然有收获。小南在她床下的角落里找到了她的一块手机电池，那想必是从床里边的缝隙处滑下去的。她赶紧钻进去把电池拿出来，笑道：“我还真没注意这块电池没有了，要不是你提醒，只怕就再没地方找去了。”
　　我说：“就为这个，你也得好好感谢我才对。一块电池也不便宜呢。”
　　我伏在地上朝床下看，却没看到什么明显的东西。但是，似乎又有一种感觉，让我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再次查看了一遍。因为我的床离窗子较远，所以光线不很好，看的时候也很吃力。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床下面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呢？我在心里暗暗想，一边再次仔细向最里面的角落看过去。那里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什么来。于是，我尽力伏下身子，钻到床底下。灰尘的味道刺激得鼻子痒痒的，可见这下面也不知积攒了多少的灰尘了。本来我是不会为了看不到的什么东西而钻到这么脏的床下面的，从打搬进来，我就没往这下面看过，即使是拿盆子和拖鞋，或者有时把韩姐要画的瓶瓶罐罐放进去又拿出来的，也没想过要低下头往里面看一眼。但奇怪的是，那天我却真的这么做了，不但是仔细地看，而且是钻到里面去仔细地看。
　　钻进去才发现，床下的一个角落里果然有件东西，不太大，上面落满了灰，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我伸手去拿，感觉似乎是个纸包之类的东西，灰尘厚厚地抓了我一手，我拿着它，一点点倒着从床下钻出来。
　　小南和韩姐都等在那里，问我：“你把什么东西掉到下面去了？看你身上弄了这么多灰。”
　　我给她们看那个满是灰尘的纸包，说：“下面没什么东西，只有这个，不过落了这么多灰，我看不是我掉下去的东西。”
　　小南凑上来看看，皱皱眉说：“扔了吧，什么呵，只是一团废纸。说不定是用脏的纸，快别打开了。”
　　韩姐也说：“真是挺脏，你把它掏出来干嘛？”
　　我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拿出来，就打开看看，说不定里面包着值钱的东西呢。”
　　小南说：“我看你是财迷得脑子出问题了。”一边说，脸上满是鄙夷的表情。
　　我嘿嘿笑了，扑了扑纸包上的灰，把它打开了。那是一张白纸，但纸质很差，而且大概是时间长了，在床下受了潮，有点儿泛黄。打开来，里面居然包的是一小撮头发。不多，也不太长，只是小小的一撮。
　　韩姐说：“这是什么？是谁的头发？”
　　我摇摇头，没说话。这头发看上去没什么了不起，不是很黑，而且比较细软。但是，不知为什么，看到它的时候，我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
　　很怪异，说不上是什么地方让我觉得很怪异。
　　小南捻起一小捏头发来，拿到眼前去看。我赶紧伸手去抢，说：“你干什么？”
　　她被我吓了一大跳，说：“你怎么了？干嘛这么神经？”
　　因为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而我的动作也比较突然，那一小捏头发我们谁也没拿住，就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些落下的头发，又看了看手上摊开的纸包里剩下的那些，心里突然感觉很难受，就好像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我长长地深呼吸一下，才对小南说：“这东西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别随便碰。”
　　小南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异常，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再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张包着头发的纸，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既没有字，也没有图案。
　　韩姐说：“快扔了吧，这东西我看着不舒服。”
　　我说：“扔到哪里去？”
　　韩姐说：“就扔这里算了，要不你还把它扔回那个床底下去。”
　　我把纸包里的头发重新包好，想了想，最好的办法的确莫过于把它放回原处。不过我没像韩姐说的那样把它扔回去，而是又钻回床下，把它轻轻地放了回去。
　　我爬出来，扑了扑身上的灰，说：“好了，走吧。”
　　于是，我们走出来，关门，上锁。
　　转过身走开的那一瞬间，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我分明听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怔了一下，我并没有去追究那声音是真是幻。真也好，幻也好，弄清了，又能如何。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29:00  

　　中午吃了饭，韩姐说她下午还要接着画图，让我和小南自己去活动，不要管她，于是我们两个就去老城里逛街了。虽说逛了一个下午没买到什么太多的东西，却吃得不亦乐乎。小南最喜欢吃的肥肠米线和牛肉包面让她几乎胀得走不动了。我也一样，把自己用食物塞得满满的，好像把几天的饭都并到一顿吃下去了。
　　回去后当然就再吃不下什么。韩姐也没去吃晚饭，光是我们带回来的东西她都吃不了。这几天她画图的速度一直在加快，晚上要加班到很晚。想必是想到我们走了，她也想快点离开。没有我和小南的陪伴，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其实是很寂寞的，更何况她还觉得害怕。但是，我想再快，她也得和几个师傅一起走，那么，最少她还要留在这里半个月。
　　晚上大家一起聊天时，韩姐边聊边画，真是争分夺秒。我和小南就帮她画草图，虽然画得不很好，但只要比例和轮廓大致不差，她在描图时自然就会把细节部分处理得很好，所以我们也算能帮上点忙。不过，一边画图一边聊天，怎么说也不如什么都不做地坐在那里闲谈好，大家往往会因为聚精会神于手中的图，好半天才说上几句话，使得聊天进行得断断续续，但是画图的速度还是比较有成效的，比起韩姐一个人画的时候要快了至少三分之一。韩姐很高兴，说我们两个帮了她的大忙。
　　这才发现画图真是很费工夫，而且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我想起来看表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了。抬头看看韩姐和小南还在那里画，就问她们两个谁要去厕所。她们两个互相看了看，小南说：“那我陪你去吧。”
　　我说：“你要是不想去，不用陪我。反正我不害怕。”
　　韩姐说：“让她陪你去吧，都快半夜了，你一个人去，我们也不放心。”
　　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大门都上了锁，又没有飞贼，怕什么。”
　　小南放下笔，说：”算了，还是我陪你吧，就当休息一下，出去透透气。”
　　搬到一楼去住最不方便的事情，就是想出门的话还要上楼，因为整个楼是因着地势而建，所以出去的大门是直通二楼的。和小南顺着黑洞洞的楼梯走上去，我下意识地朝二楼走廊里我们住过的那个房间看了一眼，但那边黑得很，根本看不到什么。只是感觉上有点奇怪，就好像那个方向有什么在吸引我去看。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那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小南意识到我的眼光，就也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拉着我往外走，说：“看什么，那边有什么好看？黑乎乎的，我觉得有点儿渗人。今天韩姐还说，她一搬出那里，就觉得再也不敢往那边去。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我们一搬走，那里就变得让我害怕了。我上楼下楼的时候，特别不愿意往那边看。”
　　我说：“有什么怕的？你那一阵还说不怕了，怎么又来了？再说，住都住了那么久了，没听说搬出来又害怕的，不过就是个空屋子而已。”
　　小南说：“空屋子？说不定我们一搬出来，它们就全回去了&#8226;&#8226;&#8226;&#8226;&#8226;&#8226;算了，不说了，一说我就觉得身上发冷了。”
　　我们走到操场上，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连空气都湿漉漉地。小南深呼吸了一下，说：“天有点儿凉了。”
　　我说：“是呵。不过，比起我们那边的冰天雪地来，还是差得远呢。估计我们回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很冷了。”
　　小南说：“是呵，真快。转眼都12月份，要过新年了。不过在这里总觉得还早似的，你看，到处的树都还绿着，好像我们那里的初秋一样。还有这种凉凉的小雨。”
　　上了厕所往回走，透过密匝匝的花木可以看到一楼那几间亮着灯光的窗子。小南指着其中一个窗子说：“看，那就是我们住的房间。”
　　我说：“这一楼还是没有二楼的采光好，窗外的花树长得太密了。白天有阳光也都被挡住了。”
　　小南说：“我们住的二楼还不如这里呢，这里至少还是向阳的，我们那个是完全的阴面屋子，阳光根本都没有。其实我倒喜欢白天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的感觉，怎么也好过一点儿阳光都见不到。”
　　我说：“你说那屋子里有问题，和这个是不是有关系？我听说，阴面的屋子，不见阳光的地方，比较聚阴气的。大概它们都喜欢找这样的地方。”
　　小南捏了捏我的手，说：“别说这个了，大半夜的。你要想说，等我们过几天离开这里再说。”（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我说：“哈哈，你还说你不怕了，原来还是害怕。”
　　小南说：“那是白天说的话，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天一黑，我就开始害怕了。”
　　进了楼门，面对的还是那条二楼的长走廊。小南拉着我说：“快走。我不愿意往那边看。”
　　我刚说了一句：“你别自己吓自己好不好&#8226;&#8226;&#8226;&#8226;&#8226;&#8226;”就被她拉着快步向楼梯走去。我只来得及向走廊那边瞥了一眼。当然没看到什么，但是，感觉上却觉得那边的黑暗里似乎真的有什么，正在无声地注视着我们。
　　就在那个房间的门口。
　　说不上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而且是冷冷的，针刺一样的强烈。我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冷颤，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那包莫名其妙从我床下掏出来的头发。
　　不太黑的，细细软软的头发。
　　如果没错的话，那应当是女孩子的头发吧？为什么只有那么一小撮？为什么会扔在那个床下面？
　　还没想完，已经和小南走到了新搬的寝室门口。小南推开门走进去，说：“韩姐，外面下雨了。”
　　韩姐还在桌前画图，听到小南的话，就朝窗子那边看了一眼，说：“是吗？下得不太大吧？没听见。”
　　小南说：“不大。但是，一下雨外面就有点儿凉了。”
　　我说：“这间屋子还是要比楼上的暖和，我们在这儿坐了这么久，都没觉得凉。其实今天外面比平时都要凉一些。”
　　韩姐说：“可不是，要是在楼上，我的腿早就觉得冰凉的了。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注意。”
　　大家又画了一会儿，韩姐说睡吧，太晚了，眼看半夜了。我和小南都说不累，想多帮她再画点儿，她却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再画了，于是我们只好收拾一下，上床睡觉。
　　我在楼下的床位是靠窗的，在窗子的左边。躺在床上可以从窗子里看到外面黑色的树影，只是因为天阴的关系，光线比平时的夜晚更弱，所以看得不是很清，只是黑沉沉的一片。一躺下来，就开始慢慢听到了雨的声音，是很轻很轻的沙沙声，从外面的树叶间密密地透进来，反倒增加了雨夜里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味道。我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夜晚，下雨的夜晚，我睡得总是比平时要好。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0:00  

　　睡意慢慢降临了，像是柔软的黑色绒布裹住了我。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很奇特，我仿佛是在梦境和清醒的交界线上徘徊，但随时都会陷入到深沉的睡眠里。不过这个时候也特别的敏感，只要有一点点声音或是什么打扰，就会让我一下子清醒，而且在此以后往往很久睡不着。所以一到这种时候，我总是在半明半昧的意识里让自己尽量地放松，这样会比较容易入睡。
　　好像是已经入睡了，又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清醒，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窗子的外面似乎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地叩着玻璃。那声音很小，但却分明，没有什么节奏，却又时不时地响起，就像有人在迟疑不定地敲着窗子。
　　我带着浓重的睡意迷迷糊糊地想：“是有人在外面敲窗子？还是雨下大了？”
　　这么想着，也没有再理会，就接着睡去了。不知那声音什么时候没有了，但是，又听到好像有人在窗子下面来回地走，似乎踩着落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不过我实在觉得困，听到了也只是稍稍奇怪了一下就随它去了。在习惯性的思维里，我记得自己还是住在二楼，所以，我奇怪的只是为什么这脚步声听起来离我这么近，就好像紧挨着窗台下面似的。
　　在这样的睡眠状态下，梦境降临了。我感觉自己走出了房间，走上了楼梯，走到了二楼那条黑黑的长走廊里。在梦境里我紧张地告诫自己不要去那个房间，因为我直觉地感到那里是不应当去的。但是，我的脚步却丝毫没停地朝那里走去。黑暗里我听到那个房间的门似乎打开了，但我却看不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我站在离那个房间几步远的地方盯着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突然间觉得寒毛倒竖。可是，就在这时候，我猛地醒来了。
　　醒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雨声仍细密地透窗而入。除此之外，四周很安静。既没听到有人在敲窗子，也没听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我想，为什么刚才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窗子外面呢？为什么我会在梦里再次走向那个房间呢？那个房间里一定有什么秘密吧，可是，我却不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包括那让人感觉怪异的头发。
　　这一切是不是和“她”有关？“她”是不是还没有放弃想要和我交流的想法？可是，我就要离开了，至多再停留两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翻了个身，我想，明天抽个时间，我应当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刚起床，小南就脸色苍白地问我：“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挺好呵，下雨天最适合睡觉了，听着雨声就像被催眠一样呢。”
　　小南“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看了看她，觉得她有些怪怪的，刚想问她怎么了，正好韩姐和我说话，结果就岔过去了。
　　吃过早饭，回来接着帮韩姐画图。韩姐一个劲儿劝我们两个出去玩，说：“你们留下来不就是想在这里好好玩玩的，这么闷在屋子里画图，还不如早点回去了。我也不用你们帮忙，我一个人画这些也一样很快。”
　　小南说：“我们昨天才去城里逛完，今天想歇歇了。下午再出去吧。”
　　我也说：“就这么几天，我们三个好好在一起呆着不好吗？一边画图一边聊天，还能跟你学学画图的本领，一举数得呢。”
　　韩姐看我们两个都不想出去，而且从她的本意来讲，当然也愿意多和我们在一起，就不劝了。我们三个一边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觉得其乐融融。
　　只是我觉得小南总显得有心事的样子，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问她，只好在心底暗自纳闷。
　　又画了一会儿，韩姐说要再去库房里拿几件器物，正好把画完的送回去，于是我们三个人抱着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去库房。走到外面，我故意和小南并肩而行，问她：“你怎么了？”
　　小南瞟了我一眼，说：“干嘛这么问？”
　　我说：“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你样子怪怪的，怎么回事？”
　　小南略停了一下，问我：“我的样子怪吗？怎么个怪法？”
　　我说：“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觉得你和平时不太一样，不过因为当着韩姐的面，所以我没问你。”
　　小南叹口气，说：“被你说着了。我昨天晚上没睡好，觉得害怕，还做了噩梦。”
　　说话间，已经走到库房，我们只好先撂下这个话题，帮韩姐把画好的东西归位，再搬些需要画的东西回去。
　　韩姐还在那里找下一批要画的器物，我和小南就把已经选好的几件先送回去。刚出了门，我就问她：“刚才还没说完，你昨天晚上做什么噩梦了？”
　　小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你对你从床下面掏出来的那包头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我楞了一下，问她：“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南说：“因为……昨天晚上我的害怕和噩梦，就和它有关系。”
　　我停住脚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那头发怎么了？”
　　小南也停下来，问我：“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我说：“怎么会不相信呢？你又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
　　小南说：“昨天晚上，我一直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只有一句话，反来复去地说，我都要被折磨疯了。”
　　我说：“什么话？是谁说的？”
　　小南脸色苍白，慢慢道：“是个女人，声音有些尖，她不停地在我耳边问我：你为什么要动我的头发？你为什么要动我的头发？……”
　　“我知道是梦，我想醒来，可是却醒不过来。我觉得她就趴在我的枕头旁边，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息吹到我耳朵上，冰凉冰凉的，让我全身都觉得冷。”
　　“后来我想起你教过我念六字大明咒，我就在心里默默地念，念了几句，觉得不那么冷了，也渐渐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可是，我还是觉得害怕，因为我有很清楚的感觉，只要我稍稍一放松，她就会又凑过来。”
　　“后来，念着念着，我突然醒了。我还往你那边看了看，你好像是睡着了，韩姐好像也睡着了，可是，我吓得根本睡不着了，因为我怕我一睡，她又来找我。“
　　“我就这么一直紧张地边念咒边让自己保持清醒，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说到这里，小南微微叹了口气，说：“我早晨一起来就想告诉你这件事，可是想想就算了，我不想再在这种问题上费脑筋。再说我们就要走了，万一被韩姐发现我们的异常，只怕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会吓死了。不过，我真是后悔，昨天不应该碰那些头发，你说得对，搞不清怎么回事的东西，不要乱动。”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1:00  

　　我们边说边走回宿舍，小南一进走廊就开始很明显地紧张，我能感到她急急地向下楼的楼梯走过去，尽量不朝二楼走廊里面我们原来住的那个房间的方向看。我想，她和韩姐一样，对那个已经搬离了的房间有一种不可释怀的恐惧。
　　很奇怪，那个房间仿佛从打我们一搬离开始，就变得更加令人害怕。尽管我并不觉得像小南和韩姐那么怕，但是，一想到那里，或是看向那个方向，我也会觉得全身不舒服。包括想起那包怪异的头发，都会让我觉得很难受。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但却十分明确。所以我很理解小南对那个房间的害怕和逃避，她是本能地感到了那里有种让人害怕的力量。
　　但我不想再助长她的紧张，已经快走了，我希望她能心里没有任何阴影地离开。
　　打开门和小南走进房间把东西放下来，我说：“你觉得有个女人一直在你耳边说你动了她的头发，也许是你昨天拿头发时被我吓了一跳，又听我那么说了，心里有点儿紧张，所以晚上会做这种梦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也没什么。你不要总是和这些东西连在一起。”
　　小南说：“经过了这么多事，你想让我不想，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我们就要走了，但愿走了以后这些事就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要是总这么噩梦连连的，只怕我又要神经衰弱了。”
　　我说：“不会的。而且，就算它们真的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已经搬出来了，应当不影响它们了。大家互不干涉就是。”
　　小南说：“说得容易，要真是互不干涉还好。昨天晚上做梦，分明就是来干涉了。我只求我们走了以后，韩姐不要被它们折磨。她还不如我抵抗力强呢。”
　　我说：“应该不会吧&#8226;&#8226;&#8226;&#8226;&#8226;&#8226;最好这种可怕的事情不要发生，那真会让韩姐受不了的。”
　　小南说：“不知道。告诉你吧，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中午吃罢午饭，韩姐和小南都午睡了。我也觉得有点困，可是躺到床上却又睡不着。想想这个时候她们在睡午觉，我出去也不用编理由搪塞，就正好可以到那排废弃的平房去看看“她”，临走前，至少我应当去和“她”道个别。
　　于是下了床，轻轻地套件外衣，打开门走了出去。韩姐和小南都没有反应，我想她们已经睡着了。这个时候，她们是不会过问我的行动的，只要我小心点，轻一点。
　　走出门，上了楼梯，可是面对那条走廊时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天夜里的噩梦，梦里我就是从这个位置走向那个房间的。而此时，虽然是明亮的正午，站在这里，我却有着似乎又回到噩梦里的感觉，那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正在怂恿着我向那里走过去。我的理智在迟疑，可是另一种强烈的感觉却在催促我，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什么在等着我过去，我的脚步，居然正在慢慢地向那边移去，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由得心里一寒，全身都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要去吗？我问自己。过去做什么？我已经没有钥匙，不可能打开房间的门，即使过去，也只是站在门外而已，那么走过去又有什么必要？
　　　　何况就算真的走过去，又能看到什么？
　　虽然这么犹豫着，我还是走了过去。我不相信我走过去了，就能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毕竟这不是梦境。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并不远，我很容易就走得到那里。
　　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房间，想着在梦里那个房间的门打开了，我除了黑暗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是突然间觉得全身寒毛倒竖，然后就醒来了。那么，这次，我如果真的走过去了，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最有可能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房间的门不会打开，我什么也看不到，就是这样。
　　这样边想边走，眼看着就要走近那个房间了。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猛地响起：“你要干嘛去？”
　　声音很大，还带着走廊里空旷的回音，让我没有任何防备，蓦地吃了一惊。回过头，才看到一个人站在走廊的进门处，因为背着光，让我只看得到黑色的影子，却看不清是谁。我定了定神，问：“是谁？”同时转过身向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才看清是小丁，他站在那里一脸诧异地问看我，问：“你不是从那儿搬出来了，怎么又走过去？忘了？”
　　我不想让他再问下去，因为怕他觉得我是神经病。所以我宁愿用一种看上合理的理由来回答他。
　　我说：“哎哟，真的忘了。多亏你叫我，要不然，不就白走一趟了，已经进不去了。”
　　小丁开玩笑说：“走过去也没什么不好，顶多再走回来就是了，只要你不觉得麻烦。”
　　我问他：“你哪天走？”
　　小丁说：“我还得再呆几天。我正在跟着师傅们学修复，很有意思，我也想多动手，已经和老师说了，要晚走几天。”
　　我说：好呵，修复的确很有意思，只是我的耐心不足，让我做，大概连一个都修不上。”
　　小丁说：“都一样，本来也没几个能像师傅们那么强的。”
　　说着话，我和他又走回到一楼去了。既然已经承认自己走错了，就只好再次回到楼下的屋子里。我心里暗暗发愁，怕回去了，把小南或是韩姐弄醒了，那我就只好再编理由出来了。
　　好在打开房间门进去，发现她们两个睡得很好。我稍稍在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儿，听着小丁好像已经回到自己的寝室，就再次轻轻拉开门，向外走去。
　　这回没遇到什么人，我也没有再试图去看走廊里的那间屋子，就一直走出来到操场上。操场上平时往往会有打球的男生，但因为很多人都已经走了，剩下的大概都在午休，所以，操场上静悄悄地没有人影。我倒是很喜欢这样安静，否则被人看到我一个人往那么荒凉的上一排破旧房子那里走，会显得很奇怪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快步地走，很快，就走进了那排房子投下的阴影里。
　　这个地方一走过来，便觉得凉气袭人，和在阳光下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继续往前走。那个浴室就在前面，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它油漆斑驳的木门。它静静地关闭着，像是一张不愿意张开的嘴，拒绝透露一切隐藏的秘密。
　　既然是秘密，当然也不会有太多的人知道。那么我呢？我是不是可以得知这个秘密的人？
　　一边想着，一边站在门前。深深地吸口气，让自己做好准备。毕竟，我不知道即将要和“她”进行的这种接触，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发生。
　　伸出手，微微用了几次力，我终于拉开了那扇木门。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2:00  

　　阴冷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不是梦境，而是无比真切的现实。我站在门口，看着暗影幢幢的室内，看着那些生锈的水龙头和水管，它们无声地排列着，似乎在传达着一种静默的威胁。
　　你敢进来吗？你会进来吗？你知道这里面会有什么在等待你吗？
　　一切俱有冥冥中的安排，我相信。也包括这个正午我对这里的再一次探望。除去那几次无心的相逢，除去那次半梦半真的邂逅，这一次，才是我真正做好准备，想要和“她”进行的一次真正的、贴近的接触。
　　再次鼓起勇气，我慢慢地将门在身后带上。天知道，关上这一扇并不厚重的木门，对我来说，需要多少力气。
　　只是轻轻地、无声的一关，我的手心里已微微沁出了冷汗。
　　屋子里立刻暗下来了，过了一小会儿，我才逐渐适应了这里面的光线。这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这个阴冷而寂寞的角落，就是她当年解决自己的地方吗？在那次的噩梦里，我看到她独自洗澡时自怜自哀的笑容，我听到了她喃喃的低语：就这样吧。我看到了她带血的面容，还有那首竹枝词，惝恍迷离，幽情独诉。
　　被困在这里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尤其是一直怀抱着怨恨和委屈。但是，谁又能帮助她从这里走出去？
　　我迈开步子，慢慢走向里屋。因为安静，本来很轻的脚步声也显得很是刺耳。我尽量让自己心中安详，不去乱想，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里屋仍然显得比外面更黑更冷也更脏，不明就里的人大概会把这个归结于里屋没有窗子没有光照的关系。但实际上，那种冷与暗是来自于阴灵本身的气息，尤其是怨灵。
　　这里当然是“她”栖身的地方。我停下脚步，四下里望望，除了黑而脏的墙壁和龙头水管，没有什么异常。不过，这么看当然也看不出异常来。
　　吸了口气，我站在当地，微微合上双眼。只有这样，我才能放松下来，感应到她的气息。也只有我放松下来，她才能够比较容易地靠近我。
　　一切安静下来，身旁的冷气便慢慢地沁入身体，让我感到越来越冷。虽然穿得并不少，而且走在外面的阳光下会感觉热，但在这里，却不一样了。冰凉的气息渐渐入骨，让我感觉像是慢慢地沉入了一潭冰水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仍没有任何动静。我轻轻睁开眼，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围。因为眼睛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黑暗，所以看周围要比刚进来时清楚了许多。我能看得清墙上挂满了灰的蛛网，看得清墙上斑驳的水渍。这里真的很脏，而且比外面那间屋子还要脏得多。如果让我每天呆在这里，那一定是件非常难受的事情吧。
　　因为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反应，我就暂时停下来，在屋子里慢慢踱起步来，正好可以细细地打量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每一个水龙头和水管。这些龙头和水管都太相近了，看不出有多大的差别来。我随便站在一个水龙头下面仰头打量，它看起来已锈得很严重，想不出从那里面还能滴出水来。我伸出手，在上面轻轻触了一下，缩回手看时，只见上面沾了一些黑黄的锈屑。我拍了拍手，打算从那个龙头前转身走开，不料身子还没转过一半，就听到似乎是压低了声音的低语，好像就贴着我的耳边响起来。但因为没有准备，也没有留神，加上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像是一个幻像，所以，我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听到了什么，却无法听清那到底是什么内容。
　　一刹那全身突然紧张起来。虽然不知为什么要紧张，但是，那种紧绷着的感觉，却十分明显。因为我的感觉在告诉我：有什么就要来了。
　　有什么来了？是她来了吗？
　　我停住一切动作，仔细侧耳倾听，这一回，却不再听到有什么异常的声音，一切如方才一样寂静。但是,这种死寂的感觉却和刚才又有所不同。虽然我无法明确地说出区别在哪里，但我自己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有微微的凉风在我身边暗拂过来，很快就包围了我。我要做的就是让自己保持安静，冷眼观看。身旁没有异常，一切仍旧如故，但是当然又是不一样的，因为，她来了。
　　她来了，虽然无形无状，但是，从那冰凉的气息中我能清楚而确定地感觉到她的来临。因为我放松了自己，所以她可以很容易地靠近，很快，我就觉得有一种难以抑止的委屈与怨恨从我的心中升腾起来，我知道，那是她的靠近给我带来的影响。
　　来得好快。我能感受到她扑来时所携带的怨恨的力量。她想必有着长久压抑着的怨屈，才会酝酿成这么大的力量。如果我稍稍失去定力，就会受她的影响。看来，即使此前已做了充分的准备，我仍然对她的力量有着不足的估计。
　　刚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神就立刻凝集起来。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和她保持距离。毕竟人鬼殊途，即使我同情她，即使我想要和她沟通，却不能对她无所防备，让自己在她面前彻底开放。
　　我深吸口气，轻轻问道：“你来了吗？如果真的是你，请给我一点确认。”
　　我等待着，不放过周围丝毫的动静。因为我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来向我证明她的到来。
　　好一会儿，周围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微微的凉气涌动，在我的身旁。像是看不到的暗流，盘绕回荡。
　　然而有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似乎又听到了从前听过的那种熟悉的滴水声，就在我的身旁清晰地响起。但只是很短很短的片刻之间，使我几乎疑心那是我的幻听。但是，伴随着这个幻觉的，却是一种更加寒冷的感觉，像是一条细细的线，直透骨髓。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收摄心神。不管是不是幻觉，我其实在心里已经很明白来的就是她，那是一种很确定的感觉，也许是她传递给我的。
　　我理了理有点乱的思绪。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也无法评价自己这个做法究竟是对是错。我为什么一定要来找她？我为什么要和她做这样危险的沟通？即使沟通了，我又能为她做点什么？我同情她，为了这种同情我甚至愿意来冒险尝试我从前想都不会去想的事情，但是，我却仍然不知道她的想法。我在明，她在暗，她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对待我，那是我很难想象的事情。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3:00  

　　站得久了，觉得脚有点酸，我四下看了看，没有什么可坐的地方，于是就找了个水龙头下面砌出来的那种凹坑，坐在坑的边缘上，把脚放在坑里。这有点像个小凳子，坐上去比站着舒服多了。坐好之后，我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头上的水龙头，令我吃惊的是，我发现它居然在微微地晃动。就好像有一只看不到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在上面。我眨了眨眼睛，打算再看得仔细些，好确定那不是我眼花造成的假像，可是突然眼睛里一疼，有什么异物落进去了。我一边伸手去揉眼睛，一边想，大概那是水龙头上的锈屑飘进了眼睛。
　　眼泪流了好多，我擦了又擦，这才让眼睛好受了些。等我感觉没事了，抬头再看的时候，却发现那只水龙头并没有丝毫的晃动，只是安安静静地从上方俯视着我，像是一只无神而晦暗的眼睛。（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我轻声说（虽然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听得到）：“我就要走了。走之前，我想来看看你。我知道你走得很委屈，我也知道你一直以来觉得很苦，但是，你不能总是这样下去。如果你没办法从自己的怨恨里跳出来，你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再过不久，这里就要被拆掉了，所有的房子都会变成废墟，最后淹没到水下，那时你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劝你，不要再困着自己，不要再有那么强的怨念，早点让自己解脱吧，好去重新转世。其实感情这些东西，就算你活着的时候看不开，现在总该能看开了吧？你当时所爱的人现在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当年你是为他而死的，他的生活和你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既然是这样，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快点跳出来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要再执著于你的怨念之中，更不要想着用它来害别人，那只能让你造更深的罪业。可惜的是，我的力量不足以帮助你，但是，你可以去寻找能帮助你的人。如果你真的想解脱痛苦，那么，你一定会有很好的另一世的生活，请相信我。”
　　就像在自言自语。我在说的时候，心里也会时时泛起一种很矛盾的感觉。如果跳出这个既定的情节，单单看我现在的行为，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来到这个破房子里，坐在满是灰尘和蜘蛛的又暗又黑的沐浴间里，两眼发直，自说自话，换个外人来，一定以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患者。连我自己都想不出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行为。不过，我却又相信她是在听我说，她一直就在我的身边，虽然我看不到。
　　那么，我的话，她会听吗？那是她想要听得到的安慰吗？在她死去之后，很少有人，或者说根本没人会在意她孤独的鬼魂在这里流落吧？即使知道了，我想也不会有人来和她做这样的沟通。也许人们会用镇鬼的符咒来镇压她，就像小南在房子的那一侧山墙上看到的“收魂”符咒一样。而对于她的可怜，会有多少人来关心?。
　　因为人们对待鬼魂的态度往往如此。要不然就是很怕，要不然就是很厌憎，却不会有多少人对它们抱有深深的同情之心。它们，尤其是怨鬼们，生前大都经历了人世间很大的痛苦，才会在死去的时候怀抱着那么大的怨恨。怨恨越大的鬼魂，往往就是死得最可怜的人。作为人，他（她）们的死亡是痛苦的；而作为鬼，它们徘徊在这种痛苦的状态里无法脱身，则要比死亡本身，更不幸多少倍。
　　可惜的是，我那个时候还什么都不懂，我不明白该用什么办法来帮助她，也还没意识到其实借助佛力对这种怨念的化解，会有着怎样神奇的力量。所以，那时我对她抱有的只是同情，而除去这些，就是对自己没办法帮助她的无奈。
　　机缘未到，徒唤奈何。
　　她一直在沉默。如果不是感觉到她冷冷的气息一直在我身边围绕，我几乎都会怀疑她是不是还在这里听我说话。但我相信她听到了我对她说的那些话，不过这对于她能有多大的用处，连我自己都没什么把握。可是，除了这些，我还能对她说点什么呢？
　　我坐得冷了，就站起来打算离开。这里已经让我全身冰凉，其实我是很希望赶紧走出去晒晒太阳，让自己温暖一下的。但是，毕竟我要走了，我还是希望能在走之前和她说说这些我一直想对她说的话，也许她不会接受，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听，但是，这么做了，我会觉得心里好受些。
　　难道，我所做的这些，只是为了求自己的心里平安吗？
　　我走到里屋和外屋的交界处，回过头环视屋内，再次轻轻向她说了一句：“我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转回身，我快步走向了门口。
　　伸手去推木门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好像有人，就站在身后默默地盯着我。那紧紧的盯视让我感到后背上又凉又麻，极不舒服。
　　那是她。一定是她。
　　我甚至确信，只要那一刹那我回过头去，我一定可以看到她……
　　站在屋角的黑暗里，默默地注视着我的离去。
　　会吗？会是这样的吗？
　　是的，一定是这样。
　　只要那一刻我转过身，只要那一刻我有勇气回头。
　　我的手在那一刻停住了，我真的有了极为短暂的犹豫。回过头去，或是义无反顾地离开。
　　我选择了后者。
　　推开门，迈出那片房子的阴影，我走到了正午的阳光下。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4:00  

　　站在外面，我是如此深切地感到了阳光的温暖。已是12月的冬天，冬日里的阳光虽然没有了那么多的热量，但此时对我来说，却仍然显得温暖异常。我合起冰冷的手掌，让阳光的暖意流遍全身，方才那冰冷黑暗的屋子，在阳光下似乎就成了一个亦真亦幻的梦影。
　　转过头，我走开了。身后，是那间越来越远的阴暗的屋子。她还在目送我的离去吗？为什么我在走开的时候，心里会感觉这样的酸楚？就好像我有什么未了的事情，被留在了那里。
　　但是，我还是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去看。明知这个时候，回头也看不到什么，但是，仍然不愿意让自己回头。
　　既然走了，就不要回头吧。
　　
　　刚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身后有声音，我一下子停住脚步，心里一凛，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居然是看门的大爷，从房子靠院墙的那一侧走了出来。我回过头去看他时，他也正好看到了我，四目相对，我们都愣住了。
　　我看得出他脸上的愕然，上面分明写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我脸上的表情，想必也和他一样。
　　那真是一个很难让人忘记的场景，我们两个定格在那里，虽然不过眨眼的工夫，但我却觉得是个很长的间隔，那一刻我想的只是：要不要打个招呼？然后该说什么话？
　　我只记得我很慌乱而不自然地朝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转过身来接着走了。其实如果换了在别处遇到他，我肯定会很从容地招呼一声，然后一起走回去。毕竟走回去并没有很远，而且总还是有话可说的。
　　但是在这里，这样的相遇，实在让我太吃惊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正常反应。不过我也看得出他的不自然，我向他笑着点头时他的表情基本没什么改变，仍然带着很大程度的惊愕，而且，他的脸上看不到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
　　转过身来之前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他很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放到了背后，那只手上似乎拎着什么东西。不过，因为我只顾他的表情异常，加之我当时也并不镇定，所以我没有看清楚他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因为他在后面，我就走得比较快了。我走过操场，走上台阶，很快就走进了楼里。下了楼梯，回到寝室，我发现小南和韩姐两个人仍在睡，而且还睡得很香。
　　我轻手轻脚地坐回到床上，脱了外套和鞋子，让自己躺下来。这样她们即使醒来也会以为我一直和她们一样在睡觉。虽然表面看上去很安静，但我的心却扑嗵扑嗵跳得很快。一来是因为我走得比较急；二来当然是因为方才和看门大爷那出乎意料的偶遇。
　　我不能不心生怀疑：他跑到那个荒凉的房子角落里去做什么？还有，为什么他看到我时会显得那么吃惊和不自然？如果说我有吃惊，是因为我刚刚去做的事情令我不愿意让人发现；而他呢？他难道也和我一样在做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那会是什么事情？还有，他下意识地藏到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真是令人难以找出答案的问题。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清其中就里。大爷在我的心目里，一直是一个温和的老好人的形象。除了那次搬墓砖惹过他不高兴之外，我很少看到他板起过脸或是脸上没有笑容。但这一次，他的脸上不但没有笑容，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神情，就好像被我无意中撞破了什么他刻意隐藏的秘密。
　　那会是什么秘密？我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把这件事情和“她”联系到一起。我想到小南对我说过，她曾经鬼使神差地被引到房子边那个侧面的角落里，她还在那里发现了墙上画着的朱红色符咒，上面写着“收魂”二字。这个符也许就是为“她”画的吧？如果是这样，如果大爷方才去的就是那里，那么，从他当时慌乱的神情，从他试图藏起来的手里的东西来推断，我相信他一定和这件事有关。至少，他应当知道关于“她”的来龙去脉吧。
　　是呵，放着这么好的一个咨询对象，我为什么就没想起来要问他呢？
　　如果方才我问他去做什么的话，不知他会怎么回答我？他想必不会把事情轻易告诉我，也许他会用沉默来应对或是用其它事情来分散我的注意力，那样，我仍然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这一切真是让我觉得头绪纷乱，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结果来。最后，我突然想到，也许我该去那个房子侧面的角落里看一看，看看那里除了符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让小南觉得害怕，让大爷显得鬼鬼祟祟。
　　那么，什么时候去呢？现在去？下午去？还是再等等？
　　想要了解真相的欲望让我根本无心休息，躺在那里也是勉强让自己安静下来。我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我想这就去看个究竟，看刚刚大爷到底去那里做了什么。虽然我也想到，就算我去了也未必能看出什么来，但这种欲望就如骨梗在喉，不吐不快。所以我几番思量之后，终于还是一下子坐了起来。
　　穿上衣服，我第三次走出门去。出了楼门，先心虚地朝大爷所在的那个小屋看了一眼，不过因为门虚掩着，窗子也没打开，所以我这一眼看得没什么价值，看不出他在不在，或是在做什么。我下了台阶，走向操场，走到一半时又回过头看看，身后静悄悄地没什么动静。当我确信肯定没有人看到我向哪里走时，这才加快了步子，朝着那排房子再次走去。
　　这一次我走得很快，不像刚才，步子里还带着点犹疑。那时是因为心里有负担，想不出自己去做的事结果是吉是凶，所以难免有些迟疑；而这一次，我却是急着想弄清真相，所以走得分外地快，甚至经过那扇让我记忆深刻的木门时都没有慢下来。那间浴室从整座房子看是偏向靠墙那一侧的，它之后再经过两间屋子，就到了房子那一侧的尽头，也就是和院墙相接的那个角落。那里因为几乎没有人去，所以草长得格外地疯而密，我一转过去，首先看到的就是大丛的荒草，塞满了那个狭窄而阴暗的角落。
　　我的眼睛迅速地扫过这个角落里的每一处，想要从某个地方找出异常，以说明看门的大爷方才来这里的行为。但是，我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之处，只有长长的草，除了这些，没看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是，肯定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我的脑子里也分明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我找不出来那地方在哪里。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在提示我，但我又说不清那个念头是什么，只能在感觉里苦苦地寻找：我忽略了什么？有什么地方不对？
　　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是那道符。小南分明和我说过这里的房子侧面墙上有一道符咒，画成葫芦的模样，里面有‘收魂’二字，可是，我站在这里打量了半天，却并没有看到有什么画在墙上的符咒。
　　但小南是绝对不会乱编这种事的，一来因为她不是那种喜欢胡说八道的人，二来她也不懂这些。更何况那个符咒她描述得非常详细，使我在栈道那个七道门的洞壁上一看到那朱红色的葫芦状符咒上面写着‘收魂’的字样，就一下子和她的描述对上了号。如果说她是看错了，那么她是不会描述得那么真切的。我们两个从没在任何一个老乡家里看到过这种符，虽然老乡家里的符很多，都画在墙上，不过没有一个是这样子的。那样的符我只在七道门的洞里看过，而且那之前我除了听小南说过，再没听别人给我描述过这个东西。
　　但是，现在这个符哪去了？难道消失了？
　　我越想越奇怪，干脆打算走进草丛，到那个山墙跟前去看个究竟。可还没等我走出几步，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拉住了我。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5:00  

　　我全身的毛孔都乍起来了，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是谁在拉我。没想到定睛一看，居然是小南！
　　她好像是跑过来的，气还喘得不很均匀，一看到我回过头，她立刻大声问：“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小南紧张兮兮的样子，我问她：“我来看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南皱着眉，问：“你干嘛要到这儿来？” 
　　我说：“我想来看看你上次和我说的那道符咒。”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说：“看那个干嘛？”眼光却很自然地落到了房子的侧墙上。这时我看到她的表情很奇怪地发生了变化，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我侧过头看她，问：“怎么？”
　　她盯着那面墙，慢慢摇了摇头，道：“奇怪……那道符……怎么没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一下子跳起来用手指着墙叫道：“你看，你看，有人把那道符刮下去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那面墙上有很明显的一块颜色同别处不同，显然，是被人动过了。
　　我们两个一起冲过去仔细察看，那个墙面真的是被人用很锋利的东西刮过了，砖面被刮掉，露出了下面比较新鲜的颜色。从残留的一丝丝红色的痕迹看，那被刮掉的，显然就是小南说过的那道写着“收魂”的符咒。
　　小南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被刮过的砖面，缩回手来让我看她指尖上沾的砖末，说：“是才刮掉没多久的，你看。”
　　我当然不用看就知道，原来大爷刚刚来做的事情，就是这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南看我呆呆地不做声，就问：“你怎么了？不相信我的话？这里真的曾有个符来着，现在被刮掉了，看，这还有没刮掉的红色呢，就是那道符上的。”
　　我说：“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把这道符刮下去。”
　　小南听我这么一说，也奇道：“对呵，为什么有人要把它刮掉？再说，这个符画的地方这么隐蔽，是谁来把它刮掉的？一定是个知情的人才对。”
　　我拉了拉她的手，说：“算了，走吧，那个符有没有，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地方挺背的，别在这里呆着，我们回去再说吧。”
　　小南点点头，和我一起转身往回走。临走前她又一次回过头看了看那面墙，但没说什么话。我在一旁冷眼看她的表情，她的表情里既有迷惑不解，又有些微微的紧张。
　　
　　我最终也没有把中午发生的事情告诉小南，我想她也绝对不会想到那个看上去笑眯眯好脾气的看门大爷会做出这么一件在她看来简直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在回去的路上反复地推想着那个刮掉符咒的人会是谁，动机是什么。不过她当然找不到什么合理的答案，因为除了这件事情的结果，她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而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因为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对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我希望在她眼里，大爷还是那个温和的大爷，而不是个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神经紧张的怪人。
　　傍晚的时候我出来打水，正遇上大爷在收发室的门口闲坐着。我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的反应。大爷的脸上仍是和平时一样和气的笑容，表情里也没有什么不自然。我和他打了招呼，接完水就回去了。我想，中午的那个偶遇，对于我们两个，就成了个相互拥有的秘密，他保留着他的，我也保留着我的。但是，至少我知道一点，他对于“她”和整个事情，包括那个符咒的作用，一定是心知肚明。
　　我始终没有对他提出过问题，因为我知道即使我问了，也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他不会告诉我什么，这个我很明确地感觉到了。但是，我却在心里暗暗地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因为我明白刮掉那个符咒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如果那个符咒真的是为“她”而画。
　　只是我想不出，为什么他要费力气去刮掉那个符咒？过不了多久这里所有的房子都会被拆掉，到那时候符咒不也一样会随着房子的被拆而被破坏掉吗？如果说，他是想早点让她脱身，那么，他在这里看门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符咒显然也不是才画上一天两天的东西，为什么他早不刮，晚不刮，偏要等到这个时候？
　　可惜，一切只能成为不解的谜题，因为我无法去问。而且就算问了，也未必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而且他想必也在猜度我中午那奇怪的行为。从我们遇上的时间看，他转过房角时可能刚好看到我从那屋子里出来。就算他没看到我从那个屋子里出来，我当时的举动也是够古怪的。他会怎么理解我独自一人跑到那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转悠的行为？我们这两个人，大概都在思来想去，最后把一切归于置疑，因为都知道很难到对方那里得知答案。
　　有时我想，这大概也要归罪于我的不擅交往，要是换了小南是我，她是很有可能和大爷建立一种良好的交流的，从而会问到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大爷的笑容下藏着很多秘密吧，可惜我无法透过他的笑容来看破他的秘密。秘密就是秘密，是不为人知的事情，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符咒一去，她大概会解除了禁梏，自由多了，但愿她千万不要抱着怨念做差了事，否则这种将她释放的行为，就很难说是好是坏了。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6:00  

　　那个晚上我以为我至少可以梦到“她”一些，因为毕竟白天我和“她”有了那么久的交流。可出乎意料的是，我睡了一个很少有的好觉，几乎没有梦，至少我醒来时没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我在早晨神清气爽地醒来，心情非常舒畅，即使看到窗外阴沉的天空和零落的冷雨，都没有影响我的愉快心绪。我和小南开始收拾行李了，因为已经托小罗老师为我们订了离开的船票，他打电话来，告诉我们船在傍晚7点钟开。也就是说，这是我和小南在这里所停留的最后一天。
　　因为上船必须要到城里，所以我和小南收拾好行囊之后，就打算直接进城，把东西寄存后，在城里好好逛一天，晚上再坐船离开。我和小南收拾行李时，老师已经不知不觉地出去为我们联系好了进城的车子。这两天来，老师做的事情基本就是送一小批一小批的同学返程，而我们两个应当是除小丁等三两个男生之外最后离去的学生了。老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是，当我们坐进车内，从车窗探出身子最后一次回头向他挥手道别的时候，我这才分明看到了他眼中流露出来的关怀。尽管在那之前他一直说对我和小南两个人放心，因为我们不像小雪那么让人担心，都比较独立，还开玩笑说我们两个路上能安分守己不去害别人就不错了。但就在临别的那一瞬间，我却从老师的眼里看到了他深藏于心底的温暖与依依的惜别之情，让我们本就沉甸甸的心情更是往下一坠，平添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感动。
　　　　那一天韩姐没有画图，而是陪着我们两个到城里去玩。我和小南正好到城里的邮局去把那几块墓砖先邮寄回家，因为它们实在太重，令我们本不轻松的行囊更为沉重，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为了保证它们能平安到达，我们煞费苦心，弄了好多碎布和棉絮填塞到砖和包装箱的空隙里，只希望这样能帮助它们抵御住一路的颠簸，不致破损。不过要说的是，这个愿望最后仍然落空了，当我们后来收到装着它们的包装箱时，我那两块墓砖中有一块已被弄得身首异处。小南的那一块也一样没逃脱被损坏的命运，在路上被一分为二了。一千多年的时光没能在它们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或者伤害，而我们的邮递服务却在数天内便让它们从此不再完整，面对着残断的墓砖，我也只好无奈地兴叹。
　　离别在即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傍晚。按照之前的约定，小罗老师，还有小李师傅，小丁，加上我们三个，一同去城里最有名的一家火锅店吃在这里的最后一餐告别饭。面对近在眼前的分别，大家都有些激动，所以喝了很多酒。包括从来不喝酒的小罗老师，居然也破例喝了好几杯。正当酒酣耳热之时，小李师傅在酒桌上用纯正的蒙语为我们唱起了古老的蒙古民歌，浑厚的声音，深沉的旋律，让我们把酒倾听，都不由自主为之心潮激荡。
　　是呵，虽然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却好像已做了一生的朋友。人生本就离多会少，更何况每一次的离别都会让人平添不知多少分的惆怅。所以大家又说，又笑，又唱，又频频举杯，只是为了尽量地用这种有些夸张的欢乐来添满心里那即将因离别而出现的空档。
　　当然，这次离别之后大家并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包括和小李师傅，和韩姐。因为毕竟都是同行，所以总还是会有见面的机会。只是在这儿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日子里，大家早已如亲人般相互依恋，而下次的聚会，又很难说会在哪里。更何况，在这长江边上，在这千年的小城之中的这一次分手，也只能是我们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就如这次相聚一样。
　　　　然而时间不会因为我们感情上的难分难舍就对我们施以例外，反倒是觉得没过多久，就到了即将上船的时间。大家只好恋恋不舍地喝下最后一杯告别酒，忙着去取行李，找棒棒（就是当地帮人挑担的人）。当我们跟在挑着行李的棒棒后面走向那条长长的通向江边码头的石阶时，韩姐、小南、和我终于再也忍不住离别的伤感，紧紧拉住对方的手，也顾不上难为情，就泪流满面地哭了起来。韩姐哭得最厉害，她一边哭，一边紧紧握住我和小南的手，低低地说：“你们不要以为姐姐平时不太会说话，就以为我没有感情。其实我就是嘴笨，但我心里的感情，不比你们的少……”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们三个就抱在一起，哭得更厉害了。
　　这种时候，这种场面，男人们大概是看不得的，因为他们不习惯这种哭哭啼啼的分别场面。男人们总是喜欢把感情埋在心底，而不是流露在外边，所以小罗老师，小李师傅，还有小丁这几个人只好站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等着我们哭完。在这个时间当中小罗老师还去为我们买了一大袋的柚子。这时正是柚子成熟的季节，这里的柚子个头不大，比我们常吃的橙子稍大一点，所以这一大袋的柚子实在不少，以至于后来我和小南吃了一路，一直吃到重庆还没有吃完。
　　到了码头，棒棒放下我们沉重的行李，小南赶紧掏出零钱来，在讲好的价钱之外又另给他加了两块钱。那个棒棒很高兴地接过来，连连说了好几句谢谢，开心地走了。小南见我看她，就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看你一路上就一直在看他，就知道你一定是同情他挑那么重的东西，还要走这么多路，却只收几块钱。反正照你的做法到了地方你也肯定得给他加钱，不如我加了，省得你再麻烦。”
　　我握了握她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的是老朋友，连我心里想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让我无语之下，只觉得说不出的温暖和感动。
　　从码头到船上还要走一段长长的跳板，小罗老师提起最重的行李，对韩姐和小李师傅、小丁他们说：“还是我送他们上船吧，不要都上去送了。”我和小南也怕大家上了船，过一会儿走时，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得被激发出来，就一致同意小罗老师的意见。韩姐大概也怕自己到时又会太难过，所以看到我们都这么说，也没有太坚持。不过，当我和小南走上跳板，再次回头道别时，我还是看到了她背过头去抹眼泪的难过样子。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7:00  

　　小罗老师为我们订的这艘船还是艘才下水没多久的新船，上面干净得简直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虽说是四人一个房间的三等舱，却窗明几净，装修得非常漂亮。最让我们惊喜的是，居然还有单独的卫生间，24小时热水供应，可以随时洗舒服的热水淋浴，这对我和小南来说，真像是到了天堂一样。帮我们把行李安顿好，又站在那里说了两句话，我和小南就都劝小罗老师赶紧下船回去。小罗老师自然也理解我们的心意，没再坚持，只是又嘱咐了我们两个几句，让我们到了重庆之后别忘了打电话报个平安，这才道了别转身离开。我和小南趴在窗口目送着他走上跳板，渐渐走远，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小南叹了口气，说：“唉，好在只有小罗老师一个人上来送，要是韩姐他们都上来了，那我们肯定不会这么理智地告别。”
　　在窗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上船下船的旅客，远处是县城里温暖的万家灯火，心里忍不住很酸。站在这里，虽然看不到韩姐他们的影子，但我和小南都知道，她肯定不会离开的，她会站在远处，直到看着我们的船开走。
　　小南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突然说：“韩姐呆会儿回去了，肯定会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
　　我轻轻点了点头，因为我们两个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想着韩姐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的样子，我禁不住心里又泛起一阵酸酸的怅惘。
　　就这么离开了？在这里虽然只生活了两个多月，临别时，却分明感到了一种难以割舍的依恋之情。这种感情和人、和山水，和很多难忘的记忆纠缠在一起，真是斩不断，理还乱。
　　上船的人渐渐少了起来，我和小南看看表，就要到开船的时间了。除了我们这边睡的上下铺外，对面那张上下铺的床却还没有人来。我和小南暗暗开心，要是一直没人来，那我们这三等舱就坐得太合适了，从四人间变成两人间了。
　　不过，我们还没高兴多久，就走进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三十几岁的样子，几乎没带行李，只夹了个包。他进来打量了一下房间和我们两个人，就坐到对面床的下铺打起电话来。我和小南也没太在意，只看了他一眼就自顾自靠在窗边接着聊我们的天。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也很快，还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我们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再说也没兴趣听他说什么，倒是觉得他打电话的声音有点聒噪。他打完电话，又站在窗口朝外面看了一阵，就爬到上铺去躺下了。我和小南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一个男人在这里是件让我们很别扭的事。我还在心里暗暗发愁，希望来的另一个人不是个男的才好。
　　看了看表，马上就到开船的时间了，那另一张床位上的人还是没有出现。我和小南慢慢松了口气，心想大概那张床是空的了，这样也好，总比和两个男人呆在一个船舱里好。我们两个都挤在我住的上铺，边朝外面看，边小声地交谈。外面跳板上的人越来越少了，送船的人也都纷纷从船上走下去了，和方才相比，外面显得清静了很多。
　　突然，屋门开了，小南和我同时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女人走进来。二十几岁的样子，很瘦，提着一个小包，径直走到下铺坐下来。看来，她就是这个舱里的另一位旅客了。
　　我和小南相视而笑，终于放心了。舱内的闭路电视正在播MTV，因为电视正好就悬在我这张床的床脚处，观看位置极好，我和小南就舒舒服服、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我们在工地几乎没看过几次电视，而且还都是在我们去吃饭的那个房东家，等开饭的时候随便撩几眼而已。要是有男生先占了地方，那么看到的肯定不是篮球比赛就是拳击表演。像这样比较时尚的MTV节目，真的是很久不看了。所以尽管里面有些歌我们不会唱，不过只要能看到这样的东西，就已经很令我们两个满足了。
　　进来的那个女人把小包放下，就坐在对面下铺的床上，用手支着腮，朝着窗外发起愣来。不知为什么，她的样子在我感觉里似乎很熟悉，不过我又很清楚地确定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见过她。她的样子很没精打采，还带着一种仿佛是刚刚哭过的表情。我想，那大概是她刚刚和所爱的人或者是家人告别造成的吧。
　　很奇怪，我只看了她几眼，就开始心神不宁起来，本来很感兴趣的音乐节目也看得心不在焉。好像这个场面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包括这个船舱，包括这个迟来的表情忧伤的女人。她那瘦瘦的样子很平常，几乎没什么出色之处让人难忘，加之没精打采的表情，如果放在平时，按我不记人的毛病，肯定想不起她是谁。但是，这个女人却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我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她，而且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是个船舱。还有她手里拿的小包，都让我觉得眼熟。我在记忆深处费力地搜索着，真的，我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呢？
　　肯定有这么一回事，我越想就越确定，但是，那个记忆就像一团轻烟浮在眼前，我刚刚费力去捕捉它，它却又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尽管我表面上还是在专注地看电视，可我的大部分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她那边去了。我用眼角的余光感觉到她自从进来就坐在那里一直没动地方，像是一尊雕塑，就凝固在窗前了。
　　船开了，缓缓地。码头上远远近近的灯火和人群离我们渐渐遥远，慢慢地融入了暗影流动的水光之中。汽笛声起，很响亮地震动耳鼓，那一瞬间眼睛一热，又几乎流下泪来。真的是离开了！这个让我们深深留恋的地方。想着码头的某处，会有送别的朋友饱含关注的目光送我们渐渐远去。我们虽然离开，却带走了难以忘怀的宝贵记忆与友情，同时也留下了对这块土地、对朋友的深深眷恋。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小南侧过头去，不易察觉地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清泪。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8:00  

　　从这里到重庆，我们要在江上渡过将近三天的水上旅程。好在是窗外有美景悦目，身旁有好友相伴，再加上这么舒适的旅行条件，使得这个旅程不但不让人寂寞难过，反倒成了一段短暂而令人难忘的美好时光。我和小南每每想起这段旅程，都会开心无比，回忆之余，又会怅惘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有这样的机会故地重游。
　　当然，即使故地重游了，也不可能再找到和从前一样的感觉，我知道。人生的每一次经历和感受都是不可重复的，这也使得我们记忆宝库里的珍宝闪烁着种种不同的光彩。不一样的悲伤，不一样的快乐，不一样的眼泪和不一样的欢笑，它们折射着不一样的经历和心情，也标志着我们不一样的前行旅程，就在这些记忆的珍宝慢慢累积的过程里，我们逐渐走过了生命的每一个季节，积累下记忆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财富。最令人快慰的是，还能够有亲密的朋友或是爱人，和我们一同分享这些珍宝，品尝其中的忧伤与快乐。
　　那些能够和我们分享的人，不也是我们生命中宝贵而温暖的财富吗？
　　
　　船在江中慢慢地溯流而上，我们到达的目的将是我的老家，美丽的重庆――那个我虽然从未生活其中，却总是魂牵梦萦的城市。我躺在床上，心中思绪翻滚，无法平静。因为念头太多，所以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想些什么。我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山影从极暗的天空背景中静穆地凸现，显露出黑暗的不同层次；而航标灯的光亮在这大块大块的黑暗中则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水声透窗，江风穿帘，这个夜晚真是寂静而神秘，这艘船就好像是航行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让人情不自禁地为之迷惑。
　　正当我享受着令人放松的安宁时，对面床上那个男人的电话却突兀地响起，让我不由被吓了一跳。那声音尖锐而具有穿透性，在这静谧的晚上显得尤为刺耳惊心。他却似乎没什么反应，直到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才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电话压到身下去了。这一回声音虽然变小了，但那没完没了的铃声仍然顽强地透过障碍钻进我的耳朵里，每响一下，我的心都跟着紧缩一下，就像是有一只手在一下下地扯着。我真希望他赶紧把这个电话接起来，不要再让它这么不停地响下去，可是这个人居然就不接，还躺在那里睡得很香的样子。于是这电话声响响停停，持续了将近10分钟，那个锲而不舍的致电者才终于绝望了，放弃了继续打下去的念头。
　　这一来我更睡不着了，本来刚刚看着外面已经有点点倦了，结果现在却被这个插曲搞得睡意全无。我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垂下头去看下铺的小南，她却闭着眼睛睡得很熟的样子，看来这个电话并没有让她醒过来。我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对面床下铺的那个女人，她也躺在那里，合着眼睛，身上搭了个毛毯，看不出她是睡着还是醒着。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楚，胸口的起伏也不很明显，有一阵我甚至觉得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是一个躺在那里的假人。
　　我收回目光，躺回到床上，闭起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舱顶的灯光射着眼睛，让我很难睡着。不过，睡总还是要睡的，要不然干什么。我翻个身，让自己背对着灯光，再用毛巾盖住脸。这一来眼前就暗多了，心里也感觉安定了些。
　　这样睡了一小会儿，却突然听到对面床有声音。我转过身看时，原来是那个女人坐了起来。只见她慢慢地下了床，来到窗边的桌子前坐下来。不知她从哪里拿出一把梳子和一面小镜子，就坐在那里慢慢地梳起头来。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纳闷，她这么晚梳头做什么？难道不睡了？还是一会儿要下船？
　　她梳头的样子很从容，梳子缓缓地从头发里掠过，再滑出来，一下一下，像是一个个慢镜头的回放。我看了一会儿，虽然心里明白自己这么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但她的行为实在古怪，让我不能不好奇地关注。而且，我发现，虽然她在面前摆着面小镜子，却并不看它，眼睛只盯着黑沉沉的窗外。窗前的白纱帘被江风吹得鼓荡起来，在她的面前飘舞，她也好像看不到一样，只是定定地看着前面。说实话，我觉得她的目光并没有什么真正停留的焦点。
　　看着看着，我突然有了一个有点可怕的想法。她上船之后的忧伤表情，她半夜不睡起来梳头的怪异行为，使我不能不想到，她会不会是一个想要轻生的人？难道说，她要在梳完头之后去寻短见？要不然她又怎么会在梳头时有这样怪异的一付表情？那分明已经魂不守舍，这个人虽然还在机械地做着梳头的动作，但她的心，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真的不能睡，一定要好好地看着她才行。如果她真的像我推测的那样，梳完了头，接下来她会怎么样呢？也许她想要纵身跳入江中？那是最简单的办法。要是那样的话，最好的地方应该是在甲板上，那里人少，光线暗，纵身一跳，倾刻间就会被卷入江水之中没了踪影。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寒了一下，暗暗下了决心，如果她一会儿真的出去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她。
　　她慢慢地梳了好半天的头，也不见停止。因为她侧对着我，而且我要保证自己观察她时不被她发现，所以我没法仔细地去研究她脸上的表情。但是，我还是感觉得到她一定是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事情，因为她梳头的动作明显是心不在焉的，完全是一下下机械的动作。也许此刻，她正徘徊在一个重大决定的边缘。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停止了梳头的机械动作，把梳子放到桌子上。她低下头，手中居然多了一把剪子，她握住一小把头发在眼前看了看，又拿起剪子比了比，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咔嚓一声把一小绺头发剪了下来。
　　我楞住了。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拿过一张白纸，把那一小绺头发放在上面，然后小心地、仔仔细细地包好，一边包，还一边低低地在嘴里嘀咕着什么。我竖着耳朵拼命地想听清她说话的内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太低了，简直就是在嗓子眼里咕噜。不过她包头发的动作倒是很快，不一会儿就包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纸包。她拿着那纸包在眼前反反复复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不知是哭还是笑地捂住了脸，全身哆嗦了起来。她瘦削的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我听到了她从指缝里泻出的细碎而微弱的啜泣声。
　　就在那一刻，我才猛地想起，我在哪里见过她。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39:00  

　　就是在我去白帝城之前的那个晚上，在一场清晰的噩梦里，最初的那个梦中，我就是在船上遇到了这个女人。瘦瘦的，拿着个小包，在那个梦里，她就是这样伤心地捂住脸哭泣的。怪不得我一看到她就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原来那记忆的根源是埋在这里。
　　那一刻我的全身都因为紧张而变木了，我甚至想不出我是进入了又一个噩梦，还是面对着真正的现实。但这情景真的是太相似了，让我不能不万分吃惊。我在这里所遇到的，到底是人，还是个鬼？！
　　她突然停止了啜泣，抬起头，把那个包着头发的纸包握在手里，慢慢地站起身来。她转过身，居然抬头看向了我。我看到了她因哭泣而发红的眼睛，还有苍白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似乎有些变了模样，不太像刚上船时我看到的样子，而是更年轻，也更清秀些。
　　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很快就走到了我这边的床前。我被她的举动弄得愣住了，就只是躺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竟没想过该怎么办。本来我的床离地面有一人多高的，她就算走过来，我也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可是奇怪的是，她走过来时，我的床居然才到她的胸口那么高。她伸出手来，手心赫然是那个包着刚剪下来的头发的纸包，递到我眼前。
　　我半坐起来，面对着她，问：“你要干嘛？”
　　她不做声，只是把手伸得离我更近了些，一面瞪大了无神的眼睛看着我。
　　我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接过来。而且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她突然轻轻笑了，用很低的声音念道：“月出江头半掩门，待郞不至又黄昏……”
　　我当然熟悉，这就是那个晚上我依稀听到她念过的，后来又在白帝城的竹枝园里看到的那首竹枝词，后面的两句我还记得，是“夜深忽闻巴渝曲，起剔残灯酒尚温。”
　　我摇了摇头，问她：“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要去哪里？”
　　她看着我，默然片刻，叹出了冰凉的一口气。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说：“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不知道……”
　　她把那包头发再一次向我跟前送了送，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盯视着我。
　　我问她：“你剪头发干嘛？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她不回答，只是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没办法，我最终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纸包，因为我受不了她的目光。
　　她似乎是欣慰地叹了口气，缩回手，脸上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问：“你要我拿这个做什么？”
　　她后退了几步，微微点了点头，我听到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就这样吧……”
　　还没等我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竟然就猛地转身，纵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我大叫了一声想过去拉她，却一下子惊醒过来。
　　居然又是个梦，一个匪夷所思的梦。我呆呆地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小南从下铺手忙脚乱地爬到了我的床上，问我：“你怎么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我怎么了？”
　　小南说：“我听到你刚才大叫了一声，是不是做梦了？”
　　我坐起来，点了点头。眼光一下子落到对面床下铺那个女人睡觉的地方。她还在安静地躺着，连姿势都没什么变化，好像我的叫声对她并没什么影响。
　　上铺那个男人也在安静地睡着，看来只有小南被我的叫声惊醒了。
　　我抱歉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小南关切地问：“你做什么梦了？”
　　我说：“说了你也许不信……我梦到她了。”
　　小南说：“她？哪个她？”刚问完，就猛省过来，吃惊道：“哦，我知道了！”
　　我说：“你方才睡得好不好？”
　　小南说：“我睡得挺好，被你惊醒那阵，我正梦到在挖方呢。”
　　她紧接着问：“你梦到她？怎么回事？她吓到你了？”
　　我迟疑了一下，考虑到小南的心理承受能力，要是给她讲了刚才的那个梦，她大概就又要疑神疑鬼了。
　　所以我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也记不清，醒过来就忘了。”
　　说完了，我低下头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我就是用这只手，接过了梦中的“她”递给我的那个纸包。
　　里面包着“她”的头发，刚刚剪下来的头发。
　　我想起了那个纸包，我从我们住的屋子里床下发现的那个纸包，那里面包的，就是“她”的头发吧。
　　为什么要剪下来？为什么要给我？
　　手中当然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个梦境。不管有多逼真，那也只是个梦境。
　　想到这里，我对小南说：“没事，你别担心。大概是日有所思，所以才会做这种梦。离开了，慢慢忘记了，我就不会再想这些了。”
　　小南有点担心地看看我，说：“但愿吧，反正我觉得你梦到她不是什么好事。一定是个不好的梦，我从来没听过你做梦这么大叫的。”
　　我说：“没什么，你别乱想。我都忘了梦到她怎么了，只是有个印象而已。算了，不说这个，你快去睡吧。”
　　小南说：“我就在这儿陪你吧，反正这儿也躺得开。你睡你的。”
　　我笑了笑，说：“一会儿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们两个有问题呢，放着下面那张床空着，都挤到这张床上来。”
　　小南侧过身躺在我旁边，也笑了，说：“随便想去吧，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
　　这张床还不算窄，我们挤在一起也睡得开。我重新合上双眼，再次入睡。说来也怪，小南躺在我身边，我还真的感觉很踏实似的，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好，而且也再做什么怪梦。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40:00  

　　我被吵醒时是船到万州的时候，因为有很多人上船下船，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对面床上铺的那个男人也下了床，夹着包走了。他到这里就下船，让我和小南很高兴。屋子里没了男的，感觉比原来自在多了。
　　我看了看那个下铺的女人，她好像并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还是那么静静地躺着。如果不是她胸口有微微的起伏，我几乎会怀疑她是不是个活人。一连几个小时不换姿势地躺着，难道她不累吗？
　　小南当然不会知道我此刻的古怪想法，笑嘻嘻地说：“喂，你知道吗？刚刚走的那个男的，是个文物贩子。”
　　我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他和你自报家门了？还是你看相看出来的？”
　　小南说：“什么呀，是我刚才听他和人打电话听出来的。船快到时，他打了个电话，说什么看看货，又问是什么地方出的，还问有没有被当地文管所盯上什么的，反正说了很多。虽然他声音不大，可是我那阵正好没睡着，听得一清二楚的。他肯定是到万州收东西的，给他打电话的就是盗墓的。这可好，考古的和盗墓的住到一个房间来了，还是对面床，真够有意思的。”
　　我说：“你还笑呢。这些盗墓和倒卖文物的家伙最可恨了，可惜我们没什么办法收拾他们，要是我们有执法的权利就好了，当场就把他抓起来。”
　　小南说：“这没办法。我们不但不能抓，还得忍气吞声地收拾他们盗过的残局。要是没有他们这些人，我们挖墓的时候会多开心呵。想想看，一个从没被盗过的完整墓葬，对我们来说，会有多大的信息量。可是，就拿我们这次发掘来说，有几个墓是没被盗过的？”
　　我说：“是呵。最可恨的是那个村长，盗完了墓，居然还敢跑到旁边看我收拾他盗过的墓，真是让我气死。最好颁布严格的法律，重重处罚这些盗墓的家伙，让他们不敢这么嚣张。”（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小南说：“没法子。就拿我们呆的那地方来说，你看，很多老乡家里都做过这种营生。就算不是专门盗墓，家里取土盖房时挖出文物来，也很少会上交，反而是乱挖一气，再把挖出来的东西偷偷卖掉。还有的老乡家里一屋子的文物鉴定书籍，比我们看的书都多。好多是青铜器、瓷器辨伪一类的书，他们看了就根据这个来造假，把人家说出的漏洞都堵上。我还听说，近来有些当地的文物贩子和河南那边联手，把河南造出的假货运到这边再埋上，现卖现挖，领着买主到现场挖，你说可恨不可恨？还偏偏就有那么多脑子进水的人上当，跟着来买。也不想想，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就肯定是真的啦？摸摸还烫手呢，哼。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李济先生曾经说过，文物收藏家存在的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他们间接地推动了文物盗掘和倒卖的盛行。如果没有人出重金收藏这些，也不会有人想到要去做盗墓这种事。可是，被挖出来的文物中，有多少是入收藏家法眼的？这种非正常的盗掘出土的是丧失了层位关系的文物，附着其上的很多宝贵的信息就这样被抹杀掉了，结果，只剩下了单纯的艺术价值和极少的史料价值，那还得是上面有铭文的才行。那么，还有更多的艺术价值和审美价值并不一定很高的伴出物呢？就被这种盗掘给毁掉了。苏秉琦先生总是强调陶片的价值，说从一片小小的陶片上都能做出很多大文章来，而对那些盗墓分子和文物贩子来说，一件完整简陋的粗陶器在他们眼里价值都不大，一片小小的陶片自然更是根本不存在什么价值。记不记得有两个农民砸佛头卖钱的事了？愚昧，贪婪，有多少宝贵的东西就这么被毁掉了。”
　　小南说：“不过，我也听到有人说，藏宝于民没什么不好。他们说，很多东西放到博物馆里根本就不当回事，堆在库房里，保存条件很差，反而不如在民间收藏者的手里更能得到精心的保护。所以有这种说法：只要不流出国门，那么藏宝于民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对于文物的保管来说，这也是个很好的途径。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说：“这要看怎么说了。文物是天下公器，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应当看得明白些。不管是藏在民间，还是藏在国家的博物馆里，它们都不是只属于谁的。而且，你也知道，藏家无三代，没有多少东西能在一个人手里永远保存，它早晚都会重新易主的。其实从我的看法，民间收藏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不要为了收藏去盗墓或者鼓励什么非法交易。还有，绝对不能让自己国家的东西流出国门去，这一点很重要。其实很多民间的大收藏家不也往往在身后把东西无偿捐献了吗？这就是看得很明白的人。收藏是一种拥有，也是一种境界，能做到没有私心的拥有，只是为了爱好而收藏，不是为了占有而收藏，这就是一种境界。我很佩服那样的人。如果是这样的收藏者，才不会辱没了手中的珍品，也不会辱没了自己做人的品格。”
　　小南说：“哈哈，这个问题越说就越复杂了，算了，不要说了吧。反正我们做考古的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记得系里一位老师对他的学生们说过，你们在墓里，拿了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枚铜钱，只要被我知道了，我会一辈子瞧不起你。不少人怀疑做考古的人会不会趁着发掘的机会假公济私，让我听了很难受。我只是想发掘和研究，没想过要占有什么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做什么都和做人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只想做一个合格的考古人，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做人的问题。”
　　我说：“是呵，做人、做学问，是不可分割的；学品和人品应当是紧密联系的。如果做人做得不好，学问做得再好，也不令人佩服。从这点上来说，做一个合格的考古人，也很不容易。”
　　　　小南笑道：“天下事有多少是容易的？越不容易的事，才越看得出一个人的能力嘛。希望我们两个能做得好吧，至少别的搁下，要先把做人学好了。”
　　　　正聊着，船又慢慢开动了，看着万州岸上闪亮的灯火逐渐远去，小南打了个呵欠，说：“好了，睡吧，离起床还早着呢，我们再睡会儿。”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41:00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小南一直过得很快乐。我们极少去船上的餐厅吃饭，饿了就吃自己带的方便面。上船前早买了好多我们喜欢吃的东西，所以倒也一直没有闲着，总是在吃，在聊天，趴在窗边朝外面看风景，或是跑到甲板上去吹江风，看开阔的江面和两边崔嵬耸峙的峡壁。最令人惬意的是随时能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比起我们在工地上根本没地方去洗澡的生活，真是像到了天堂一样。
　　唯一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的是那个女人。她真的很奇怪。她每天用很大一部分时间来睡觉，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她总是很安静地躺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甚至很少看到她吃东西。我细细地想了想，我几乎就没有看到她吃过什么，一点关于这方面的印象都没有。如果不睡，她就一个人蜷在床里，呆呆地看着窗外，好久不眨一下眼，不知是在想什么。她几乎不和我与小南交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连素来喜欢说话的小南都很难和她沟通。我和小南私下里谈到她的时候，我就对小南说了我从没看到她吃东西的问题。小南倒没把这件事想得那么奇怪，她说：“你怎么知道她就不吃东西？我们出来的时候，或者她自己去餐厅里吃东西，还要向你汇报吗？”
　　我说：“你看，她连船舱都很少出去，我想不出来她会去餐厅吃饭。难道她只趁我们出去的时候才吃东西？那又为什么？我们也不会抢她的东西吃。再说你看她所有的行李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包，里面能装多少吃的？”
　　小南说：“大概她心情不好，所以东西吃得少吧。我看她的样子总是呆呆的，一定是在想什么让她很放心不下的事情。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食欲不佳。只是她不说话，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帮她。说不定她是失恋了，要不就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吧。”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而且我也实在想不出还有多少可以拿来猜测的理由。
　　我当然也不会和小南说我心里那个说不清楚的想法。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把她和“她”联系到一起。瘦瘦的身材，忧伤的表情，还有刚上船那个晚上所做的关于“她”的梦。尤其让我一直不能解释的，是临去白帝城之前的那个晚上所做的梦，那个梦里我分明上的就是这么一艘船，遇到的也是和她相似的一个女人。
　　如果这一切都是预先注定的，那么预先让我梦到我和她的相遇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她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她”却不是，我又怎么会把她们两个混在一起？
　　说来说去，“她”的事情，还是一直留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我总是会想起在梦中“她”交给我的那包头发，还有她对我说的那几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是不是她被释放了的魂魄真的无枝可依了？除了那个又黑又脏的房间，她难道真的找不到一个可去的地方了吗？
　　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阵的酸楚。也许并不像我和小南说的那样，离开了，我就会忘记了。实际上，虽然离开了那个地方，但那里的一切，包括与之相连的回忆，却始终没有从我的心里被抹去。即使到了现在，也依然如此。
　　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因时间的逝去而褪色，相反，时间会为它们重新着色，让它们在回首之时，反倒更多了些原来不曾有过的色彩。
　　
　　船到重庆的时候，是个落着细雨的凌晨。
　　天还没亮，兀自黑蒙蒙的。雨丝飘进我们没有关紧的窗子，透出些许的凉意。我给重庆的表哥打过电话，他告诉我到3码头下船。我和小南说：“收拾下吧，一会儿我们就下船了。”
　　那个女人好像并不急着下船，她蜷在床里面看着窗外，不说话，也不动。我和小南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她，最后小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叫了她一声，提醒道：“就要到码头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小南，眼神很飘忽的样子，只点了点头，就接着转过脸去发呆。
　　我和小南对着看了看，都觉得她不正常。只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萍水相逢，总不能问得太多。
　　感觉船停下了，我跑到舱门口朝外面看去，看到一个男人正提着东西经过，就问他：“是不是到了？这里是3码头吗？”
　　他摇摇头，说：“好像不是。”就匆匆地走下去了。
　　我走回来关了门，对小南说：“还没到，我们再等等吧。”于是我们两个就守着行李坐在那儿，等着。
　　这个码头下船的人一定不少，我们听到走廊里很热闹地回响着人们走来走去的声音。这么吵吵嚷嚷了好一阵，船终于又开了。周围静静地，只有雨轻轻打在窗子和甲板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在甲板上大声地喊着什么，不过我也听不懂。看了看对面坐着发呆的女人，我决定要让她清醒一下，于是我问她：“你也到3码头下船吗？”
　　她看了看我，摇摇头。
　　我和小南面面相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又问她：“你不知道该去哪个码头下船？刚才大家都下船了，你怎么不问问？”
　　她想了想，说：“你们在哪里下，我就在哪里下。”
　　我被她弄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说：“哦……那好吧，下船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好了。”
　　船一直在慢慢地前行，开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停下来。我终于忍不住了，再次走到舱门口，打开门朝外望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不见，连声音都没有，静得简直像是一艘空船。我心里也没了底，就大声地叫船上的工作人员。叫了好几声，终于从上面走下来一个穿着制服的船员，他看到我还很奇怪地愣了一下，问我：“你怎么还没下船？”
　　我说：“我要到3码头下船。到了没有？”
　　他做出一付很无奈的样子，说：“3码头？刚才就是撒。啷个坐到这里来了？”
　　我吓了一跳，问他：“刚才就是3码头？那我问一个人，他说不是。我才又回来等的。”
　　他说：“哪个说不是？刚才不是3码头是哪里？再停，要到8码头了。”
　　我晕。
　　我说：“那我们怎么办？”
　　他说：“没得啥子办法，你们就到8码头下撒。”
　　我问他：“那里有没有棒棒能帮我担行李？”
　　他说：“你要找棒棒，等下我帮你找一个好了。你就在这里等，到了我叫你。”
　　我谢了他，沮丧地回到船舱里。小南当然也听清了我们方才的对话，笑道：“也不知是谁误导了你，该下船不下，还要多坐一段，呵呵，这下合适了，船票买得很值嘛。”
　　我理亏之下，也没法回敬她，只好白了她一眼表示我的不满。
　　


 作者：莫嫣然  回复日期：2005-2-24 5:42:00  

　　那个船员还真是很热心，船一停就找了个棒棒上来帮我们担行李。那个棒棒把我们的行李绑好担在肩上，我和小南跟在后面。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子，也和我们一起走下了船。
　　外面的雨下得很密，衣服一会儿功夫就被淋湿了。我问挑担的棒棒我要去的地方从这里坐车去远不远？他说还可以，反正上面就有出租车，方便得很。于是我回头叫那个女子，问她去哪儿？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地方，我并不知道那是哪里，就问前面的棒棒。他说那个地方比我的目的地要远，不过开始有一段路是重合的，到了一座什么桥的位置才分成两条路。我听了，就问那个女子，是不是愿意让我们打车捎她一段路？
　　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也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我们从码头走上去，赶紧打了一辆车，把行李装好，坐了进去。
　　我让她坐在前面，我和小南坐在后面。
　　车里开着暖气，很温暖。音箱里播的是李伯清的段子，不紧不缓的逗着乐子，让气氛变得很生活也很轻松。我把我们和那个女子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司机，问他知不知道她该从哪里下去换车？他很熟悉地说了一大串地名，包括棒棒告诉我的那座桥的名字。不过他说如果到了桥那里就没法停车了，她得提前至少200米的距离就下去。
　　我问她：“这样行吗？你知不知道到那里该换什么车？”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到时我就知道了。”
　　我觉得她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去哪里，也许只是因为我们问得紧了，她就随便说了个地方。那么，她的目的地到底是在哪里呢？我和小南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子平稳地在路上飞奔，潮湿的路面和轮胎之间发出沙沙的声音。大家都在沉默不语，只有音箱里的李伯清还在若无其事地说笑。这么过了一会儿，司机突然说：“前面就快到了。再有一小段路，我靠到边上，就可以下车了。”
　　我看了看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没什么反应。
　　车子靠边停下来了，她拿起手中的小包，回过头来看向我们，说了声“谢谢。”
　　走下车，关车门的时候，她再次向我们这里看了一眼，轻轻说了一句：“就这样吧，我走了……”
　　车门“呯”地一声关上，车子继续飞快地前行。我坐在那里一时愣住了，因为没想到她会在最后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就这样吧，我走了……”她说。
　　是她在说，还是“她”在说？
　　我急急地回身，向后看去。橙黄色的路灯光下，雨雾迷濛，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工夫，竟然已看不到她的踪影。
　　她去哪里了？她到底是真还是幻？
　　我的脑子里一片迷惑，我不知道我曾经面对的，到底是她，还是“她”？
　　小南拉了拉我的手，问：“你还看什么？车子跑这么快，早看不见了。”
　　我转过脸来，默默地看向前方，橙黄色的路灯照着湿淋淋的路面，飞快地从车窗外掠过。小南说得对，我们的车已经开走了，即使回头，也未必会看到她。
　　她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想起了那个似真似幻的梦里她递给我的那包头发，也许，那是她留给我的记念吧？是不是我接下了，就等于接受了她。
　　也许有一天，我会再看到她，轮回之内，或是轮回之外。
　　谁知道？冥冥中的缘分，我们站在这个世界，本来也没法看破。
　　就如每一次的相遇，和每一场分离。
　　
　　司机按下音响，重新换了一盘磁带。熟悉的旋律回荡车内，竟是那首无比熟悉又家喻户晓的老歌：《祝你平安》。
　　此时听到，真是百感交集。
　　“祝你平安，哦，祝你平安，愿那快乐，围绕在你身边；祝你平安，哦，祝你平安，你永远都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
　　跟着旋律，我轻轻地在心里哼唱。我希望此刻的“她”，会感应到我对她发自内心的祝福。
　　不管去哪里，愿她一路走好吧。
　　一路平安。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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