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卷 海底惊魂
　　第1章 阴阳神力 
　　“我传了一部分功力在你身体里，如果对救醒藤迦公主有所帮助的话，那是最好的了。年轻人，你的……你的经络结构很明显跟普通人不同，任脉、督脉无比强悍，奇经八脉的运行速度也几乎是普通人的两倍……我想不通……想不通……” 
　　这个问题，就像他不相信我适用的是“天山炼雪功”一样可笑，没人想像一种创建于唐朝、失传于宋末元初的武功，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再现。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比精心排演的戏剧更富有千回百转的情节。 
　　我看着他那双几乎被层层叠叠的皱纹掩盖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位名扬天下的日本高僧活得真是可怜，把自己囚禁在树洞里苦修，就算再有盖世威名、绝世武功、救世才华，最后的下场，不过是跟古树、尘灰同朽，一起灰飞烟灭。 
　　“你……相信藤迦……公主能苏醒过……来……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吃力，完全是用力过度、急骤虚脱的样子。 
　　“我相信。”我说的是心里话，寻找大哥的线索需要藤迦来接续，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便会不遗余力地把救醒藤迦这件事进行到底。 
　　“好好……好……”他侧身在树洞的角落里摸索着。 
　　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急速从他身体里流逝着，自己面对是一个随时都会结束生命的垂死老人。 
　　“年……年轻人……这里的两颗‘极……极……极火丹’你拿……去，吃下它们，能……把身体的……潜能提高……三倍……救醒公主……救醒她……” 
　　他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织锦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想必是他说的什么“极火丹”。 
　　这些只有在武侠电影里才出现的桥段，又一次让我亲历了——“提高三倍潜能？可能吗？日本高僧能有这么大公无私的好心？”我半信半疑地接在手里，此时他的身子已经颤抖得无法控制，像是一片被卷入湍流的树叶。 
　　陡然间，他发出一阵龙吟虎啸一样的大笑：“好……好！我的宿命终于结束，原来我存在的使命就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从现在起，马上就可以转入轮回重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耳朵被这笑声震得嗡嗡作响，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了出去。令我感到惊诧的是，自己只不过是匆匆后退，身子竟然一下子便退到墙边，重重地撞在墙壁上，肘部、臀部感觉到一阵难言的剧痛。 
　　“你不是……地球人……真的不是、真的不是……你不是地球人……”他伸手指向我，额头、眉梢、下巴、脖颈上的皱纹倏地拉伸得平平整整，脸上的肌肤更像是刚刚采摘下的红富士苹果一样光鲜动人。 
　　笑声未歇，“噗”的一下，树洞里升起了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将布门履盘坐的身躯笼罩住。 
　　这种毫无预兆的人体自燃，只有在古代高僧得道“坐化”时才会出现。 
　　哗的一声，我身后的隔墙被人粗暴地拉开，象、狮、虎三僧疾步冲了进来，同声大叫：“大师！大师！大师……” 
　　虎僧脾气最是急躁，竟然回头向门外叫着：“快去弄水来……快去弄水……”神壁大师跟了进来，向布门履屈膝下拜，神情无比虔诚。 
　　虽然眼睛里看到布门履的身体在燃烧，但空气中根本没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我手里仍旧握着那个黑色布袋，还没来得及往口袋里装，象僧已经叫起来：“等一等，你手里拿的什么？”一边大步走过来，摆出一副明抢的架势。 
　　火焰已经没过了布门履的头发，把他全身都包住。起火前后，我是唯一在场的人，很明显，象僧已经把矛头对准了我。 
　　“这是‘极火丹’——”我冷笑着，故意把袋子在他眼前晃了几下。武林中人，最迷信服食这些神奇的丹药，并且愚蠢地相信药物能增强自己武功中的杀伤力，却不能定下心来想想，药只是药，管一时，怎么能管一世？ 
　　这一下，连正在跪拜磕头的神壁大师也一同惊叫起来：“是大师留下的圣药！他怎么会……交给你？”四个人的眼睛同时闪闪发亮起来，盯住我手里的袋子。 
　　象僧大手一伸，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切向我的右腕，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狮僧、虎僧则是脚下滑步，绕向我的侧后方，与象僧一起形成合围之势。 
　　 
　　小来见势不妙，伸手拔枪，却被神壁大师的双掌拍中肩膀，顿时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为了两颗“极火丹”，枫割寺里这仅存的四名老一辈高手，竟然不惜撕破脸皮明抢，简直是让人大跌眼镜。 
　　我的右手五指松开，袋子向下跌落，恰好跌在我的脚面上，而我空出来的右掌轻轻向前一推，已经印在象僧的胸口。其实我并没有如何发力，他的身子已经飞旋着跌出去，轰的一声撞在树洞侧面，接着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声。 
　　狮僧、虎僧的身子也已经扑过来，但在我眼里，他们的出手速度实在慢得惊人，直到我的双掌同时拍中他们的肩头，他们发出的拳脚也仍没有贯足力气。 
　　令我感到怪诞的是，我双掌发出的力道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两个的身子飞旋出去之后，却是一个顺时针跌到门外院子里，发出“骨碌骨碌”滚动的声音，久久不绝，又顺带砸倒了四五个打坐的年轻僧人。另外一个逆时针旋转，砸在侧面墙壁上，一声不吭地跌落在地昏厥过去。 
　　神壁大师跳起来，“啊”的一声大叫，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小来迅速跳在一边，咬牙忍痛拔出冲锋枪：“风先生，您太厉害、太威风了，这是什么功夫？”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功夫，因为自己突然发现接受了布门履的神奇内力后，出手时变得举重若轻，速度也奔放到了极点，比原先本身的武功强出了好几倍。脚尖一挑，布袋便落进了我的西装口袋里。 
　　“这是……大师的‘阴阳神力’，咱们枫割寺数代以来，几乎每一个习武的僧人，都渴望得到布门履大师的指点，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风先生，你真是……有福……”神壁大师仰面长叹，身子颤巍巍的，失望之极。 
　　练武之人，毕生对高明的武学趋之若鹜，这是人的贪婪天性。无意中得到布门履的内力传授，此时我觉得胸口膻中穴至小腹丹田之间，似乎有一团巨大的火球在熊熊燃烧着，并且越来越炽热。低头看着双手，手心里竟然有两道隐隐约约的红光在跳跃闪烁着。 
　　我走回藤迦的身边，低声重复着：“醒来吧……醒来吧……”虽然不能预知她什么时候醒来，但我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藤迦马上就会醒了，犹如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等我伸手轻轻把它捅破。 
　　当我凝视她的眼睛的时候，觉得也许下一秒钟，那双眼睛就会睁开，昏迷中的藤迦也会重新变成在沙漠里时那个高傲漂亮的女孩子。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只想知道《碧落黄泉经》上的秘密。 
　　我的双掌又一次慢慢贴在她的太阳穴上，这一次身体里澎湃火热的内力充沛无比，正好可以竭尽全力地灌输给她。 
　　“醒来吧……醒来吧……” 
　　“醒……来……吧……” 
　　她的眼皮又开始动了，犹如一个熟睡的人即将醒来时的前兆。 
　　满地的蜡烛已经被踩得东倒西歪，仍旧亮着的不到三分之一。所有的僧人都被我刚才出手击倒象、狮、虎三僧的暴烈功夫震慑住了，没人敢走进来，更没人敢轻举妄动。小来平端着冲锋枪，站在距离棺材五步以外的地方，替我掠阵。 
　　“布门履为什么要把内力传给我？难道满寺里这么多弟子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传授衣钵的吗？况且我是中国人，是在日本人眼里的敌人……” 
　　我惊喜地发现，自己内力提升非常明显，已经可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游刃有余地向藤迦体内源源不断地传入内力。这种状态持续了十五分钟之后，我发现藤迦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醒来，而是恢复了深度昏迷，眼皮也不再颤动。 
　　“风先生，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您能不能暂停一下？”小来的话很有道理，我收回手，身体并没有任何疲惫的感觉，引得神壁大师不住地回头看我。
　　 
　　时间过得真快，看看腕表，已经到了凌晨一点钟。 
　　小来翻翻藤迦的眼皮，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突然，我觉得一股强烈的杀气正从屋顶上传来，立刻仰面向上望去。枫割寺的多事之秋，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蠢蠢欲动，明里暗里监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小来反应极为迅速，嗖的跳出门外，脚尖在石凳、院墙上连踩，已经飞速上了屋顶，随即大叫：“谁？别走——”脚尖点在屋瓦上的“喀喀”声响个不停，一直向东面追过去。 
　　杀气如此激烈，我怕小来应付不下，正想跟着追出去，神壁大师已经在树屋里急促地叫我：“风先生，这里……这封信，你来看一下……” 
　　他手里捧着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铁匣子，盖子已经打开，满脸都是苦涩。 
　　那封信是写在一块刮平的白桦树皮上，墨迹陈旧，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所用的文字有三种，分别是日文、中文、英文。我只扫了一眼，那行中文写的是：“　‘阴阳神力’与极火丹，有缘人得之。有缘人必将到达‘海底神墓’的中心，他是枫割寺的未来希望，满寺弟子必须全心全意侍奉他，不得有违。” 
　　“有缘”二字真是奇妙，因为无论古今中外的地球人最讲究“缘分”这两个字，仿佛任何人一旦遇到“缘分”，便具有了无上神力，跟满天神佛平起平坐。 
　　“如果我真的是有缘人，就先让我把藤迦救活好了——”记得耶兰转述龙的话时，也慎而又慎地提到了这两个字。 
　　白桦树皮大概有四十厘米见方，恰好满满当当地平放在盒子里，不留一点缝隙。 
　　神壁大师抱着盒子停顿了片刻，忽然转身，向着我噗通一声跪倒：“风先生，布门履大师遗命，我们必当遵守，从今天起，您就是枫割寺的主人，全寺四百二十二名僧人，全部听您调遣支派。” 
　　这真是天大的玩笑，我连连摆手，向后退了好几步。 
　　神壁大师双手把盒子举过头顶：“请您接受布门履大师遗命，破解‘海底神墓’，振兴枫割寺，让‘日神之怒’的光芒照遍大海。”神情和语气越发恭敬。 
　　我醒过神来，搀住他的胳膊拉他起来，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连声苦笑：“神壁大师，我又不是僧人，怎么可能领导枫割寺？这件事以后再慢慢商议好了，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救醒藤迦小姐！” 
　　如果莫名其妙地做了日本寺院的主持，这场麻烦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神壁大师走向门口，提高了声音：“寺中弟子听着，风先生承接布门履大师的衣钵，即日起便是本寺主持，所有弟子谨记、谨记！” 
　　前后不过一个几个小时的间隔，我已经由枫割寺的嫌疑犯变成了领导者，这世界的变化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陡然间，一阵“哒哒哒哒”的冲锋枪扫射声从东面传来，毫无疑问，那是小来开枪射击的声音。 
　　我没时间再理会神壁大师，跃出门，嗖的上了屋顶，向东飞奔。轻功本来就是我最擅长的强项，而借助于布门履传授的内力，奔跑速度更是达到了难以想像的程度，十几个跳跃起落，脚尖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嚓”的一声—— 
　　越过最后一重屋脊之后，前面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几棵枝叶稀疏的银杏树孤零零的耸立在夜色里。 
　　“小来——”我放声大叫，穿过银杏树空隙，已经到了“冥想堂”外围的鹅卵石小道。 
　　小来横躺在地上，冲锋枪抛在三步之外的枯草丛中，而四周却空无一人。 
　　我扶起他，还好，只是暂时的晕厥，出手的人发力恰到好处，只是在他颈上砍了一掌，并没有故意杀人的趋势。看来，那么重的杀气，只是冲着我来的。既然小来是向这个方向追过来，逃跑的人当然是进了“冥想堂”的范围。 
　　雾气正在鹅卵石小道上缓缓飘荡着，前面的白屋看起来似乎近在咫尺，只要越过小道，几个起伏就能到达门口。 
　　“谷野神秀先生，我是您弟弟的朋友风，能不能赐见一面？”我跟死在埃及沙漠的谷野神芝应该算是“朋友”吧？毕竟一起经历过土裂汗金字塔内部的蛇海生死战，我还奋不顾身地出手救过他。
　　白屋静悄悄的，雾气受到生波的震荡，似乎打开了一个形状怪异的洞口。 
　　小来呻吟了一声，反手摸枪，此时我们惊骇地发现，那柄刚刚发射过一梭子子弹的冲锋枪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像一块被粗暴毁坏的橡皮泥作品，枪口已经弯过来，别在手柄的侧面。 
　　“这……这……”小来瞠目结舌。 
　　发挥高深的内力扭折钢铁这种功夫，只有空前绝后的内家高手才能做到，而谷野无疑就是绝顶的神秘高手。 
　　“我看见一个枯瘦的夜行人伏在屋檐上，本以为是‘赤焰’的人马，追到这里之后，相隔不到十米便开枪警告，但对方突然倒飞回来，一掌砍中了我的后颈，然后我就昏过去了……”小来用力揉着自己的脖子，丢弃了那柄破枪。 
　　夜行人逃入了谷野的势力范围，我们有必要面见谷野——但突破这些复杂的埋伏是件难事，特别是在昏暗的夜色里，更是东瀛遁甲术最容易发挥神鬼杀伐的最佳时刻。别看面前是普普通通的鹅卵石小径，一踏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怪事呢！ 
　　在我身后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神壁大师率领着十几个干练的年轻僧人赶上来，看到我跟小来只是站在小径外面，先拍打着胸口松了口气：“风先生，千万不要擅自越过小径，那是……被下过诅咒的阵势……千万别过去……” 
　　他们停步的地方，至少距离小径二十步，那些年轻僧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惧的表情。 
　　“我们没想过去，只是有人伏在‘洗髓堂’屋顶偷听，然后又逃到了这里。”接受布门履内力这件事，恐怕会让枫割寺的人记恨我一辈子了，毕竟别人觊觎了十几年的宝物，被我不费吹灰之力拔了头筹，放在谁身上也不能轻易忍了这口气。 
　　“偷听？一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逃向这里？”神壁大师奇怪地问。 
　　小来歪着头，略加思索：“是个又矮又瘦的人，轻功非常好，腾跃时候的姿势，有点像只不停弹跳的青蛙或者澳洲袋鼠。” 
　　神壁大师马上摇头：“不可能，枫割寺里没有这样的人和轻功，而且逃向这里的话，早就被围绕在‘冥想堂’四面的阵势困住，生不如死……” 
　　他指向一段干涸小溪的低洼处，非常严肃地接下去：“看那里……前年夏天时曾有个偷东西的小贼被寺僧追赶，误入那里，结果突然就陷在里面了，一动不能动。没人敢进去抓他或者救他，结果几场暴雨下来，小贼活活地被蚊虫叮咬而死……小兄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谷野先生的解禁令，任何人擅自闯入，只会成为一堆枯骨……” 
　　小来耸耸肩膀：“是吗？有这么厉害？哼哼哼哼……” 
　　在我印象里，中国古代的鬼谷子与抱朴子两位大师，才是真正的奇门遁甲术的创始人。日本人抱残守缺地学到了些皮毛之后，专往阴险晦暗的方向发展，才变成了近代江湖上近乎“下三滥”忍者遁甲术。更可恶的是，忍者公开号称自己的本质就是“暗杀”，不择手段地置敌人于死地，这一点，早就违背了鬼谷子与抱朴子创立奇门遁甲术的初衷。 
　　犹如中国人发明火药之后，西洋人用来制造火枪火炮杀人一样，实在背离正轨太远了。 
　　小来低声嘟囔着：“这个有什么了不起，等张大师过来，破除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过是举手之劳！” 
　　的确如此，做为中国特异功能大师的张百森，已经成了中国奇人、异人的领袖，本身功力高强，何况还有邵家兄弟跟随，如果以这样的阵容构成还不能破解谷野布下的奇门埋伏，中国的五行奇人们也就把面子给彻底丢尽了。 
　　神壁大师低声下气地向着我：“风先生，夜深了，请您去‘洗髓堂’休息可以吗？那个院落一直是本寺主持专用的，希望您能在那里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小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神壁大师，不明白对方态度的突然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一直到我们回到“洗髓堂”，神壁大师的态度始终恭恭敬敬的。 
　　我指着藤迦的棺材，谦和地向神壁大师笑着：“大师，今晚我希望睡在棺材旁边，或许能得到一些藤迦小姐的意念启迪，参悟救人的奥秘。”其实我的真实意思，是害怕夜行人再来生事，眼看藤迦有希望被救醒，我可不想再次节外生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我也毫不例外。 
　　盖被就寝时，腕表已经指向凌晨三点，枫割寺上下，一切归于寂静。 
　　僧人们都撤了出去，因为神壁大师已经向大家说明，藤迦公主自然会醒，不必大家劳神参悟了。从明天起，所有的僧人继续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地完成各自工作。 
　　藤迦的呼吸声不停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尽管已经困倦不堪，我仍然坚持瞪着双眼，仔细地思考着从第一次见到藤迦直到现在的一切环节，包括在金字塔内部的那口深井里将她救上来时的每一个细节—— 
　　“既然土裂汗大神根本没吸收到她身体里的能量，又是什么原因让她昏迷？还魂沙的力量是存在的，配合那句咒语，应该有希望突破那层微薄的窗户纸……” 
　　铁娜一直没给我来电话，或许她还在为如何应付新闻记者们喋喋不休的询问而焦头烂额吧？把土裂汗金字塔改造成地下旅游景点，所花费的金钱和时间绝不在少数，弄到现在这种地步，劳民伤财，肯定要被埃及国内的反对派谩骂弹劾…… 
　　苏伦呢？目前在干什么？继续那个莫名其妙的“阿房宫寻找之旅”吗？ 
　　还有萧可冷，今晚会不会惦记我…… 
 　　第2章 转生复活 
　　越来越多的古怪想法反复在我脑海里缠绕着，蓦的耳边响起“咯”的一声，仿佛是某个钟表的机簧铜弦在响。 
　　恍惚之间，我觉得自己仿佛又置身于寻福园二楼的客厅里，所听到的就是青铜武士抱着的座钟发出的声音。据我所知，“洗髓堂”里是没有钟表的，至少我没发现。 
　　“咯、咯”又是两声，很明显是从树屋里传出的。 
　　刚刚僧人们已经清扫了树屋，将布门履烧化的残骸装进黑瓷骨灰坛子里，准备择日下葬。除了那两棵年代久远的大树，屋里早就空了，怎么会有钟表的动静？ 
　　我挺身坐起来，掀开被子，藤迦的呼吸声依旧粗浊沉重，门外的夜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光，万籁俱寂，没有一丝人声。隔着北墙，我又一次听到了“咯咯”的动静，仿佛指针被牵绊住了的钟表，正在努力不停地企图挣脱这束缚。 
　　我迅速起身，走到北墙边，双手扣在把手上，等到动静再次响起的时候，哗的一声把墙壁向左侧推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树屋里飘荡着，那是被我击飞的象僧重伤后吐血留下的痕迹。 
　　屋里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凭着感觉一直走向布门履打坐的那个树洞，因为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布门履坐化自焚后，除了骨骸，什么都没留下，并没像满院僧人期待的那样出现什么“佛舍利”之类的东西。树洞已经被清扫干净，可惜空间这么小，只怕今后再没有人能在里面打坐修行了。 
　　我站在树前，伸手按在树身上。随着又一次声音响起，我觉得自己的掌心受到了轻微的震动，那只发出声音的钟表，就在树身里。略想了想，我取出了一支电筒和袖子里的战术小刀，准备在树身上动手挖掘，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年代久远的树皮散发着浓郁的木香，让我觉得用小刀来割伤它简直就是犯罪。所幸，刀子只割下去三厘米左右，便“叮”的一声响，已经碰到了某种金属的物体。 
　　我迅速扩大了战果，在树身上掏了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洞。电筒照耀下，树干上的纹理像是最美妙的抽象画，令我赞叹不已，但我的惊人发现并不是这些，而是一个成人手掌大小的青铜钟表。 
　　钟表完全是手掌形状，顶上的五根手指铸造得一丝不苟，连皮肤纹路、指甲盖这些细节都很妥贴地表现了出来，绝对是一件难得的精致工艺品。它的表盘使用的应该是水晶玻璃，无暇透明，闪闪发亮。 
　　奇怪的是，这只钟没有指针，表盘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从一到十二这些阿拉伯数字符号。 
　　我使劲摇了几下，它很沉，接近二十厘米的厚度，肚子里肯定全都是优质的卷轴铜弦，所以即使深埋在树皮后面，仍然能发出清亮的卷轴拨动声。 
　　“一只没有指针的钟？埋在古树的树干里？布门履竟然会如此无聊，弄出这些名堂来？” 
　　我把钟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没有任何发现，当我从背面的上弦孔向里面张望时，能看到各种机件发出黄澄澄的铜光。 
　　“龟鉴川与布门履两个修行几十年，到底参悟到什么？那张白桦树皮上写的‘有缘人开启海底神墓’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握着它，感受着它里面蕴藏着的急于摆脱束缚的挣扎力量——没有指针的钟，就算上满弦重新跑起来，又有什么用？ 
　　回到藤迦的棺材边，我重新躺下来，听到外面有早起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门外阳光灿烂，耀得人眼睛直发花。 
　　躺在被窝里，我又取出了那只钟，它的尺寸比我的手略微大一些，给人的感觉，简直就是高度现代化工艺制造出来的仿真艺术品，可惜是个残废——它的底座下面居然镌刻着几个细小的汉字，仔细辨认之后，是“穿越永恒者永恒穿越，就在时间的轴线上”这么两句古怪的话。 
　　我冷笑起来：“不知道又是哪位日本高人从中文哲学书上生搬硬套下来的名句？” 
　　这种看似哲理深厚但细细研究起来却完全词不达意的废话，是中国很多文学青年最喜欢的调调，跟以前的“颓废流”、“废话流”的写作群体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来一直守在门外，见我睡醒了，马上跑进来报告：“风先生，刚刚接到十三哥的消息，他把关小姐失踪的事通过国际电话报告了大亨，结果大亨当时在电话里就翻脸大怒，并且将在第一时间赶到枫割寺来。” 
　　我暗笑王江南的愚蠢，在关宝铃失踪案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冒然把事情捅给大亨，简直是在开玩笑。不知道神枪会的人最后会怎样为这件事买单，得罪了大亨，连孙龙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我知道了。”寻找关宝铃的事，神壁大师肯定会帮忙进行，这一点不必担心，只要她还在枫割寺的势力范围内，就一定能找她出来。就算发生了诡谲的怪事，如果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别说是大亨，就连美国总统来了也没办法。 
　　我俯身凝视着藤迦，她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跟昨晚相同的睡姿，呼吸平稳，神色木然。 
　　小来叹了口气要退出去，神壁大师已经快步走进来：“风先生，风先生，今天藤迦公主能不能醒？东京方面……东京方面有很重要的电话打进来，询问关于公主的消息……” 
　　对于藤迦的身份，我仍有很多不明白之处，以后有机会我会仔细向神壁大师请教。 
　　我点点头：“我尽力而为，不过什么都不敢保证。神壁大师，我的朋友关宝铃小姐昨天在寺里失踪了，相信你也知道。麻烦你找几个干练的僧人陪小来再彻底搜索一遍，事关重大，处理不好的话，从今天开始，枫割寺就要不得安宁了。” 
　　昨天，王江南与霍克带人折腾了半下午，神壁大师不可能不知道。 
　　他无奈地叹气：“风先生，昨天已经找过几遍，毫无下落。既然您吩咐下来，我们尽力去找就是了。我会拨一百名年轻僧人出来，全力以赴地找这位关小姐。唉，只怕结果还是会令您失望……” 
　　我更相信关宝铃的失踪缘于“非人”的力量，她来枫割寺数次，如果有人要暗算她，早就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 
　　小来与神壁大师离开之后，我握住了藤迦的右手，仔细探察她的腕脉。她的手很凉，皮肤嫩滑，脉络跳动忽快忽慢，忽强忽弱。 
　　“藤迦小姐，醒来吧……还魂沙的力量，难道还不能把你的灵魂唤醒吗？”我把自己的左掌贴在她的右手掌心上，试探着催动内力，向她体内灌输。 
　　直觉上，她像是一块坚固的冰，需要我用内力凝成热流，一点一点把冰层融化掉。 
　　幸好有布门履无偿赠送给我的内力，否则连续发功的情况下，我早就油尽灯枯，脱力而亡了。 
　　外面传来寺僧招呼列队、分派任务的吆喝声，真的是一大群人同时展开行动，现在我的身份不同了，说出的每一句话神壁大师都会当正事来办。无意中收服了这么大的一群力量，真是……真是飞来之喜——“或许我真的是什么有缘人？” 
　　“咯”的一声，扔在枕头边的那只奇怪的钟又在响，并且这一次一气响个不停，似乎一时半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藤迦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子扣住我的五指，力度大得惊人。 
　　“藤迦……藤迦……”我大声叫她的名字，只觉得她的整只右臂都僵直得像生硬的木棍，只是手指上的力量如同一只钢钩，无止境地抓住我的手。我身体里自然而然生出力量，迅速传递到左掌中，与她抗衡。 
　　“醒来吧……醒来吧……”我在嘴里、心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期望这一次能出现奇迹。 
　　“呵……呵……”藤迦突然叫出声来，跟那只钟的“咯咯”声混杂在一起，她的头也开始剧烈地摆来摆去。 
　　我长吸了一口气，急速伸出右手食指，“噗噗、噗噗”几声，连点了她头颈、上身的几处穴道，防止她在昏迷之中的无意识动作咬伤舌头。 
　　她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精光闪烁，同时松开右掌。 
　　我的点穴功夫，虽然不是太好的，但至少刚刚点中她上身的四个穴道，应该能令她暂时失去腰部以上的行动能力才对，没想到一点都不起作用，她的手臂仍旧能自由活动。 
　　“终于……我终于回来了……” 
　　 “风先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的语气仍旧高傲无比，仿佛这几个月来的昏迷前后只不过是一秒钟的衔接与停顿。 
　　反倒是我，在极度震撼下，自己的思想意识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之前，日本人已经做过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把她唤醒，已经成了医学上的巨大难题，而我做过什么？竟然轻而易举地让她复活了——是还魂沙的力量吗？还是布门履的‘阴阳神力’，抑或是这只奇怪的钟表在冥冥中起了什么作用？ 
　　我后退几步，又是惊喜、又是惊诧：“你确定……藤迦小姐，你确定自己已经正常了？” 
　　她发出一阵可爱之极的笑声：“当然，不过你最好能暂时回避一下，我需要整理一下衣服……”说到这里，她的两颊上倏地出现了两抹红霞。 
　　我尴尬地退出门去，并且仔细地将门扇关好。 
　　藤迦醒了，很多问题，马上就能问个明白，比如她的神秘消失、谷野神芝的死、经书上的秘密…… 
　　我在门前走来走去，脑子里全都是兴奋之极的疑问句，而苏醒后的藤迦就是打开一切疑问的钥匙。 
　　萧可冷的电话也就在此时到了：“风先生，大亨要来，嗯……事情有些糟糕，十三哥、霍克先生、张大师等人马上就会去枫割寺，并且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孙龙先生……” 
　　唤醒藤迦的巨大喜悦充满了我的全身，所以对于大亨的兴师问罪，我并没有感到太头痛，反而对着话筒兴奋地大叫：“小萧，藤迦醒了！藤迦醒了你知道吗？她已经彻底醒了，很快我就能了解《碧落黄泉经》上的秘密……” 
　　我叫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忽然明白，话筒那边是萧可冷，而不是苏伦。埃及沙漠里经历过的事，萧可冷什么都不明白，只有苏伦才会与自己有深刻的共鸣。萧可冷仍是外人，比起我跟苏伦的感情判若云泥。 
　　“我知道。”萧可冷果然没有太大热情，语气平淡郁闷。 
　　我哑口无言，毕竟藤迦的苏醒跟关宝铃的失踪相比，后者更令神枪会头痛。 
　　背后的拉门轻轻一响，藤迦换了一身灰色的僧衣，腰间紧紧地束着一条白色布带，勒得她的腰似乎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绝对就是古人用“纤腰一握”来形容的古典美人。她的脚下踩着一双白色木屐，赤着脚，脚背上肌肤如雪…… 
　　虽然仍在跟萧可冷通话，但我的视线早就被容光焕发的藤迦吸引了过去。 
　　“小萧，我已经发动寺里的僧人掘地三尺去找，这一次，我怀疑……” 
　　萧可冷迅速打断我，口气变得很不耐烦：“不不，风先生，您还相信她上次说的鬼话？我把那件事向十三哥等人说了，没人相信！没有一个人相信！还有戒指的事，一切根本没有合理的解释。所以，霍克先生怀疑，关小姐只不过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诱饵，旨在挑拨大亨与神枪会的关系，一旦大亨与山口组联手，神枪会在日本的力量将会遭到重大打击……” 
　　我听不下去了，王江南与霍克的所有思想，都是基于政治斗争、黑道斗争、地盘斗争，根本没人设身处地为关宝铃想想。 
　　“不要把一切突发事件都归结为山口组与神枪会的战斗，小萧，你并不完全是神枪会的人，何必硬要把自己跟他们绑在一起？我来北海道，是为了追查另外的事，对两大黑道势力交手根本毫无兴趣，而我也绝不会被什么‘美人计’所迷。关于戒指，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这一只，根本就是瑞茜卡手上戴的那只，我会马上找到她，要她证明给你看，再见——” 
　　我狠狠地按键收线，对萧可冷感到无比失望。 
　　如果喜欢卷入黑道杀戮的亡命生涯，早在三年之前我就可以轻易加入全球范围内任何一个黑道组织，何必等到现在再献身去为神枪会卖命？萧可冷真是糊涂透顶，时时处处把自己真的当成了神枪会的人。 
　　黑道江湖，踏进去容易，再想退出来，至少得扒三层皮，最后奄奄一息，剩半条命也未必能彻底断开以前的恩恩怨怨。几百年来，多少妄想通过“金盆洗手”的这一盆水洗白身份的江湖人，最后仍旧死在仇家刀剑暗算之下？
　　看多了江湖血腥仇杀之后，我对黑道上的事厌恶无比，躲都躲不开，怎么会惹火烧身？ 
　　一刹那，我很想念苏伦，她的处事应变能力，跟我息息相通，根本是萧可冷无法相提并论的。 
　　藤迦挥袖扫净了一张石凳，缓缓坐下，手指夹着一根红色的丝带，轻轻把乌黑的长发束起来。几个月的昏睡并没有让她变得痴痴呆呆，反而更显得精神饱满，眼波每一转动，都仿佛带着凛凛的寒光，比在沙漠里第一次见她时，更加冷清孤傲。 
　　“我一直都醒着，不过，我的‘醒’，只是思想明澈，听觉、嗅觉正常，却不能动、不能说，犹如被封闭在一只大箱子里。所以，你不必解释事情的所有经过，一切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我会解答你所有的疑问，不过现在有件事最是紧急——有个人失踪了，就在……“亡灵之塔”下面，我们必须在下一次‘神之潮汐’到来前解救对方，否则……” 
　　我一时并没有领悟到她说的“人”就是关宝铃，立刻脱口而出：“什么？还有人失踪？还是在塔下——塔下有什么？是通往‘海底神墓’的秘道……” 
　　被萧可冷气糊涂了，脑子似乎突然梗住，无法深度思索，只是一个劲地没头没脑地乱问。 
　　“风，看着太阳，答案就在里面，让太阳照彻你的灵魂与智慧，当思想中的阴影被阳光逐散时，你会得到答案，因为每个问题的答案都在你心里……”她抬手指向太阳，灰色的袖子滑到肘弯，手臂上的肌肤白得发亮，完美无瑕。 
　　我仰面向着太阳，双眼眯起来，觉得“万物生长靠太阳”这句话真的是永恒适用的真理。在阳光照射下，浑身暖融融的，凝固的思想又重新开始灵活流动起来——失踪的人只有一个，必定就是关宝铃。那么她……她是怎么进入塔下的？秘道？遁术还是虫洞？” 
　　在太阳的万丈光辉下，长久以来枫割寺带给我的沉重与压抑，开始慢慢消退，并且能唤醒藤迦——姑且不论是不是因为我的咒语而令她复活的，总算把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移走了。 
　　这样的好消息，应该第一时间通知苏伦才是。 
　　我低下头，双手在脸上用力揉搓着，像是做了一个舒服之极的日光浴。 
　　身着僧袍的藤迦看起来清新脱俗，孤傲的眼神中又带着令我惊艳的淡淡微笑：“其实，不必通知别人，只要与你有心灵感应的人，必定能感知到你的痛楚与喜悦。我们走吧——”她向南面一指，那是“亡灵之塔”的方向。 
　　激动与兴奋消散之后，我变得重新冷静：“藤迦小姐，你在昏睡之中也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你能确信关宝铃进入了塔下面？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 
　　两次进入“亡灵之塔”的第一层，我都仔细搜索过地面上铺砌的石块——相信任何知道“塔下便是‘海底神墓’”这条消息的人，都会像我这么做。在所有人的想像中，如果真的存在秘道，必须先得找到入口，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宝塔第一层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也就是说秘道根本不存在。 
　　藤迦笑了笑，起身向院门走，轻飘飘的如行云流水一般。她的确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因为世界上的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在我们没有心灵沟通之前，她说的任何古怪事情，我都不会轻易相信。 
　　因为藤迦的复活，那么美丽鲜活，一瞬间似乎挤掉了关宝铃在我心里占据的位置。此时此刻，我并没意识到大亨的发怒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只以为他还能给神枪会一些面子，可以温和地协商解决任何问题。 
　　我赶上藤迦，一同转入长廊，迎面遇见一队匆匆忙忙的僧人，东张西望地跑过来。他们肯定是受神壁大师差遣满寺寻找关宝铃的其中一部分，一看到藤迦的脸，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僧人突然间变得呆若木鸡，大嘴猛然张开，做出一个无声呐喊的口型，但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更多的尖叫和惊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阵嘈杂纷乱过后，这群人全部噗通、噗通跪倒，向藤迦不停地叩拜着。 
　　我实在不知道藤迦的身份竟然如此尊贵，能令别人毫不犹豫地顶礼谟拜。 
　　藤迦淡淡地挥了一下手臂：“免礼。”此刻的神态，绝对是高高在上、傲视天下的公主，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越来越多的尖叫声传遍了近处的殿堂、走廊、天井，神壁大师气喘吁吁地冲进了走廊，远远地瞪着我跟藤迦，抬起双手，狠狠地揉着自己的双眼。 
　　看起来，藤迦的复活，对于枫割寺的意义至关重大，当神壁大师跪拜下去的时候，长廊里已经跪满了人，满眼都是灰色的僧袍和青光闪烁的光头。 
　　“公主万岁！公主万岁！公主万岁……”不知从谁开始的，数百僧人振臂高呼，声音在走廊里山呼海啸一样回荡着。 
　　我悄悄退开，因为在这种群情激昂的场合下，所有人眼里只有藤迦公主，我变成了附着在她袖子上的微不足道的尘土，何必强留在这里？ 
　　绕过长廊之后，穿过三道月洞门，便到达了“亡灵之塔”的天井。 
　　小来站在宝塔一层里，面向西南，合掌在胸，弯腰成九十度的样子，正在虔诚地祈祷。这已经是两天来第二次看他祈祷了，他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事瞒着我。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的，不管尊卑，无论善恶，都会有自己的隐私空间。 
　　从这个角度观察宝塔，它看上去朴实无华，似乎像一个拙劣木讷的工匠一砖一石垒砌而成的，只求敦厚结实，不求哗众取宠。与其说它是佛塔，还真不如说是一座粗大的烟囱或者比那座白房子更高大的石灰窑，完全不符合亚洲佛教建筑艺术提倡的“富丽堂皇、珠光宝气”的原则。 
　　纵观日本所有的大小六百多座寺院佛塔，它可能是最寒伧的一座了。 
　　小来祈祷完毕之后，向我挥了挥手，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走到塔边，绕着它走了一圈，刻意地仔细巡视着塔基上的砖石缝隙，仍旧无法想像藤迦说的话——“进入塔下？关宝铃有什么超能力可以穿越这些坚硬的石块？她该不会像藤迦的遭遇一样怪诞离奇吧？” 
　　宝塔的年岁太久远了，所以构成塔基的石头已经开始风化崩坏，面临着与其它建筑一样的朽化问题。 
　　八角形的塔基，每一边长为八米，的确是座巨大宏伟的建筑，但是这些乳白色的石块本身，似乎不足以蕴藏太过高深的秘密。就算曾经有秘密在里面，历代考古学家、历史学家、人文学家也早将它们挖掘殆尽了，绝不会给后人留下捷足先登的机会。 
　　第3章 大阵势 
　　“风先生，这次的事恐怕有大麻烦了，连孙龙先生也正抓紧时间从纽约赶过来，并且一再叮嘱王先生不得轻举妄动……我觉得怕是要出大事，难道一个女人对于大亨来说，就那么重要？”
　　小来苦着脸，取出裤袋里的手枪，卸下弹夹，谨慎地检查着。枪械是他的防身武器，但经过昨晚的事，他应该明白，在枫割寺的范围内，再精良的射击技术都不一定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据说，大亨有很多女人，至少在全球三十六个国家里建有自己的豪华别墅，固定拥有的各种肤色的女人超过三百个，唉，难道他偏偏对关小姐能重视到这种地步……”小来心烦意乱地嘟囔着。
　　大亨的风流本色是尽人皆知的事，所以当他已经ED的传闻散播出来之后，很多情场失意之辈都在拍手称快，毕竟有他那样优秀的男人存在，对任何男人而言都是一种潜在的压力。
　　“大亨真的要来枫割寺？”我不置可否地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一个半小时后，他的私人直升机便会到达枫割寺门口。”
　　关宝铃的影子重新在我脑海里活跃跳动着，这一次，我倒真希望看看大亨能拿出什么绝世妙计来找回关宝铃，找回他最珍惜的大美人。
　　看来，枫割寺里所有的僧人都拥簇到长廊里去了，藤迦的苏醒对他们而言，犹如天神重生，那边一直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声、诵经声，一浪高过一浪，引得小来不住地伸着脖子张望。
　　空气中传来香烛燃烧的古怪味道，小来笑起来：“怎么？这群和尚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大事吗？大白天好好的又烧的什么香？”
　　我淡淡地回答：“藤迦小姐复活了，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
　　小来“啊”的一声跳起来，手里的弹夹、子弹稀里哗啦跌了满地：“什么什么？风先生您……您真是……太伟大了，您真的把她唤醒了……怪不得那些文章报道把您吹得那么神！我现在信了，百分之百信了！”
　　他盯着我，像看着三头六臂的外星人一样惊诧。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比如我第一次听耶兰说出咒语时，气得几乎吐血，以为一句普普通通的埃及土语根本不可能成为救醒藤迦的关键，并且“双子杀手”也试过这句话，一直无效。现在呢？经过一系列纷乱的误会、巧合、打斗之后，百岁老僧布门履自焚坐化，而藤迦也真的被唤醒了……
　　世界瞬息万变，其实我们不必一刻不停地去问为什么，只要以一颗谦卑的心坦诚接受既定的事实便好了。
　　长廊那边，短短几分钟后竟然响起了钟鼓铙钹的敲打声，僧人们似乎打定主意要在那里做一次大规模的水陆道场，一时半会，藤迦是没法分身过来了。
　　我拍打着冰冷的石墙，心里一直存着困惑：“关宝铃果真是在这里消失的吗？”当我再次凝视地面时，觉得“塔下有人”的说法真的是匪夷所思得令人头痛。关宝铃真的藏身于塔下的话，一旦那些神秘的水流再次渗出来，她不是鱼类水族，岂不要活活淹死在水里？
　　小来收拾好自己的武器，抬手看了看表，略带紧张地说：“王先生他们就快到了，大亨要他们在寺门前等着。”
　　大亨不仅仅有钱，而且有势，在黑白两道上都有大批人马与好友鼎力支持。小股势力无须重提，美国方面有确凿消息称，他跟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称兄道弟已经很久了，就连拉氏就任国防部长这个职务，也是拜大亨所赐。
　　从海湾战争开始前，大亨便与美国总统府保持着密切联系，连续三任总统都曾是他在纽约豪宅的座上嘉宾……
　　正因如此，他才在华人世界里睥睨一切，不把任何华人社团放在眼里。
　　小来身为神枪会的人，单独跟我出来办事，近似于“叛帮”，已经违背了江湖规矩。
　　我很理解他的紧张，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着：“别担心，我会跟孙先生说明情况，以你的工作能力，肯定会有升任地方分会负责人的机会。”
　　假以时日，小来的应变能力，肯定超过王江南。这个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超过三十五岁还没能大成的人早就该偃旗息鼓撤退才对。
　　小来叹息着：“谢谢风先生，不过，我的心愿是像您一样，做个洒脱风光的独行侠，不受任何人管辖支派，纵横江湖，闯荡出自己的事业……”他很崇拜我，看来铁娜雇佣的牛皮满天吹的枪手写出的文章还算管用，颇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摇摇头，对小来的盲目崇拜觉得好笑，如果我现在的名声就值得年轻人钦佩崇拜，那么大哥杨天当年，岂不是到了人人敬仰的地步？
　　我跟小来并肩向寺外走，绕过“通灵之井”时，下意识地在井台旁边停了停，向小来转脸：“最近有没有人潜水探测过这里？”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日本政府便正式下令不许私人探测“通灵之井”的秘密，一旦发觉，以“危害国家安全罪”论处，严惩不殆。这条禁令，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日本人欲盖弥彰的愚蠢。
　　小来摇头：“没有，现有的关于井下情况的描述，还是印度人荷难宁在一九九七年春天所写的一份长达五万字的详细报告，但您肯定知道，那份报告与其说是科学资料，毋宁说是抒情散文加神话想像，被所有的科学界人士斥为无稽之谈的狗屁文章。”
　　一说到这个话题，小来的心情明显有了好转。
　　荷难宁的荒诞报告，最终成了全球考古盗墓界的笑谈，这个人也在交出五万字的报告后，突然不知去向，成了探索“通灵之井”事件的略显神秘的尾声。
　　印度政府曾经发出公开辟谣声明，说荷难宁患有严重的妄想狂躁症、间歇性失忆症、重度梦游症，他所发表的一切学术文章，都属于荒谬透顶的谣言，印度政府将为这些混淆视听、扰乱世界人民正常生活的话，向日本人民道歉。
　　荷难宁的消失，后来演化为几十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版本，最搞笑的一个，是说他已经被好莱坞电影公司请去，做斯皮尔伯格的编剧助理，因为他编纂出的连篇谎话，足以令好莱坞最有才华的编剧也黯然失色。
　　我跟小来同时大笑，就在此刻，尖锐的急刹车的声音在寺门外骤然响起，并且不是一辆，而是至少有二十辆之多。
　　小来一愣：“咦？这么多车，不可能吧？咱们神枪会的力量急切之间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到场？”
　　他抢先一步出了月洞门，留下我一个人守着水波荡漾的“通灵之井”。井水至清无比，像是一块庞大的透明水晶，连人的影子都照不出来了。
　　荷难宁的水下探索报告，我至少看过四次，其中一些诡异好笑的情节我甚至能源源本本地复述出来。他所用的下潜工具来自苏格兰的威灵威尔兄弟公司，那是一套价值十一万美金的专业潜水系统，从水镜到蛙蹼、从氧气含嘴到面罩……任何一个细节，都是百分之百的专业。
　　他很有钱，当然这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都是来自于沉船打捞与水下盗墓所得。这个人的公开身份是印度远洋海难打捞公司的顾问，真实身份则是独来独往的“盗墓水鬼”。他在盗墓界的名气，远远大于在海事打捞上的名气，成就也跟名气也绝对成正比。
　　“借助工具，我可以变成一条无所不能的鱼。”这是他的名言，事实的确如此，水下盗墓这一行里，他是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位前辈先驱，无人能及。
　　报告上说，他向“通灵之井”里下潜了一百七十米，之后便与井边守候的助手突然断掉了无线电联系。足足过了四个小时，也就是他随身携带的压缩氧气可支撑的时间的极限，终于重新浮上了水面。
　　“井里有另外一个世界，有奇异的航天器残骸，有技术无比先进的武器系统……”借助于他的两个苏格兰潜水助手的话，足以证明荷难宁当时的思想有多混乱。水底下可以有任何东西，不过那都是在神话故事里才可以任意编排的情节，而当时是在二十世纪末的地球，科技高度发达，哪有人相信他的胡扯——
　　“风先生……”寺门边响起小来的低呼，随即他已经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神色慌张，双手各提着一柄手枪，但却一直抖个不停。
　　“外面很多人马，不过却不是……咱们神枪会的，要不要避开一下？”手枪的保险栓已经打开，但他这种状态，没开战已经彻底输了，枪也成了累赘的东西。
　　我暂时收回了关于荷难宁的记忆碎片，走近门口，借着寺门的遮掩向外望着。
　　门外台阶下面，整整齐齐地停着两排黑色的别克商务旅行车，所有车的后门都高高掀起，露出速射机器的黑洞洞枪口。我能清晰看到黄澄澄的子弹带沉甸甸地悬挂在弹仓旁边，全部是七厘米长的铜头破甲弹，足以穿透低端坦克车辆的装甲。
　　每辆汽车旁边都恭恭敬敬地站着六个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两侧裤线位置，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两排车子是一左一右分开排列的，只留下道路的中间位置。一百二十个年轻人像是一尊尊泥塑木雕的神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光下。
　　“风先生，不是山口组的人——这些人都是生面孔，应该是……大亨的人马……”
　　小来的底气彻底泄光了，大亨还没露面，单单摆出这样的阵势就够震撼人心的。外面这群黑衣人的后腰部位都高高隆起一块，暗藏的武器必定是大口径手枪，浑身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杀气。
　　王江南等人还没到，“鸿门宴”已经摆放妥当。
　　我不想躲，也没必要躲，真正该远远躲避、心惊胆战的该是动了大亨的女人的王江南才对。我甚至是抱着“幸灾乐祸看好戏”的心情等待神枪会人马出现的，因为这次王江南的面子果真要丢到家了……
　　小来一直尾随在我身后，身子也一直紧张地发抖，他的电话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响起来，在一片寂静的寺门内外显得格外响亮。不过，外面的黑衣人根本没往这边看，仿佛门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们没有丝毫相关。
　　“是十三哥来的电话……”小来苦着脸，像是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无可奈何地接电话。
　　我听到王江南心如死灰一样沮丧的声音：“小来，对方的人马是不是已经到了寺门？”
　　要来枫割寺这边，必定会经过寻福园南面的三岔路口，担任警戒的瞭望哨一定早向王江南汇报过。
　　“是，到了，二十辆车，一百二十人，每辆车上都配备了美式速射机枪，事情有点糟糕……”小来语无伦次，但仍旧能训练有素地报告出敌方的情况。
　　王江南一声长叹，隔着无线信号，我也能想像出他脸上愁云密布的样子，心里一阵极度的畅快：“耀武扬威的王先生也会有今天！跟在关宝铃后面献殷勤的劲头儿哪去了？”
　　“小来，风先生在不在？请他听一下电话……”
　　小来犹豫着把电话向我递过来，我怀着胜利者的高傲心情接过电话，冷淡地“嗯”了一声。
　　王江南在话筒那边艰难地呼吸着，还不得不陪着笑：“是风先生吗？有件事拜托你，如果……如果今天我出什么事的话，请你一定追查关小姐的下落，一定找到她。”
　　我平淡地答应着：“好的，她曾是寻福园的客人，我也有责任寻找她，好给大亨做个交代。”
　　王江南苦笑起来：“大亨不需要交代，他只要自己满意的结果……呵呵，他的辣手……只有久在江湖的人才知道，不过这件事太诡异了，找不到关小姐，就算我死了都不会甘心……”
　　话筒里响起汽车喇叭声，他应该是在向这边赶来的车上。
　　我只能保持沉默，早知道大亨的女人是碰不得的，谁敢想入非非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以王江南的做法，就算没有关宝铃神秘失踪这件事，也会遇到别的麻烦，到现在后悔是晚了，只能看他自己的运气能否过得了大亨这一关。
　　“风，一切拜托你了，我熟读过你在埃及古墓时候的所有行动记录，其实咱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好搭档，一起探索‘海底神墓’的秘密，可惜……可惜……”
　　我在心底里冷笑：“如果不是大亨兴师动众地讨伐，你能把我这种无名小卒放在眼里？”
　　王江南轻轻咳嗽起来，我听到霍克的声音：“十三哥，你没事吧？孙龙先生正在联络大亨，这只是个误会，只要他们说清楚就没事的！”
　　这些曾在江湖上名声鹊起的神枪会人物，一旦遇到大亨这种江湖巨头，根本束手无策，没有丝毫抵抗力，只能任人宰割。我可怜王江南，比以前看他被欲望迷住了双眼时更可怜他。
　　王江南的咳嗽声渐渐加重，相信昨晚他并没有睡好。
　　“风，总之，拜托了。关小姐在我心里，如同天上的仙女一般，我不希望看她受到任何伤害……”这种时候，他仍然没忘记保持情圣本色，可惜我不是关宝铃，这些话对我说，已经是莫大的浪费。
　　他挂了电话，公路尽头，已经出现了神枪会的黑色汽车。
　　小来挠了挠头皮，困惑不已地问：“风先生，您说关小姐去了哪里？怎么会一直找不到呢？刚才虽然没有真正掘地三尺，却是已经里外搜了个遍，七十五间佛堂、僧舍、客厅，包括寺院最后面的厨房、柴房、仓库、练功房，总共一百五十间房子，通通扫荡了一遍。说真的，除了谷野先生修行的‘冥想堂’之外，我们已经搜遍了枫割寺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任何发现——关小姐那么个大活人，能去了哪里？能藏在哪里？”
　　我如果告诉他，关宝铃进入了塔下，保证他能惊骇得跳起来。很多事，在普通人看来，会是“奇闻、奇观、奇谈”，但明明就在世界上存在着。
　　神枪会的车子共来了三辆，依次下来的是王江南、霍克、萧可冷、张百森，后面则是十个胸前抱着微型冲锋枪的年轻人。十支冲锋枪，比起大亨的手下那二十支速射机枪来，犹如蜉蝣撼树一般渺小。但这十个人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仿佛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
　　小来一直不停地叹气，重新检查着手枪的弹夹情况。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来，待会儿千万不要冲动，这次纠纷，自然会有孙龙先生跟大亨交涉，轮不到下面这些兄弟盲目拚命。”
　　小来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跳动着：“风先生，话虽然这么说，但那些人都是我的兄弟和朋友，如果当着我的面被别人射杀，我该怎么办？”
　　微型冲锋枪对抗速射机枪，结果显而易见，那十个人的命运已经被死神无情地选中。
　　我只关心萧可冷，看着她的短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地飞舞着，忍不住取出电话，拨了她的号码：“小萧，进寺里来，我就在‘通灵之井’这边。”
　　如果在枪林弹雨之下，我还能有保护一个人的能力，就一定是她。
　　萧可冷向王江南低语了几声，向寺门走过来。
　　黑衣人庄严肃穆地矗立着，对神枪会的人根本视如未见，仿佛来的只是神人脚下可怜兮兮的蚂蚁，任踩任杀，根本不算是自己的同类。
　　现代战争，枪械精良与否，至少能左右战局的七成以上。从装备对比上，也能看得出神枪会在日本的人手并不充足，也就是说，神枪会并没把日本当作自己的主要占领目标。
　　只要有足够的钱，在日本可以买到任何最先进的武器，从高射速、高精度的手枪到可以轻易摧毁重型坦克装甲的火箭筒，从适于巷战的美式M系列武器到阵地战中的“上帝之手”三百六十度旋转机关炮——甚至武装到牙齿的悍马装甲运兵车、生化武器……什么都能买到，一昼夜时间就能轻松组建出一支强悍的轻型突击队，但很明显的，王江南等人什么都没做，完全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
　　这种故意“示弱”的行径，让我很不理解神枪会的应急策略。
　　萧可冷快步走进寺门，满脸愁云密布，看不见一丝笑容。
　　这次的麻烦完全是关宝铃惹下的，如果她没有出现，现在大家大概都平安无事，喝茶喝酒，自由自在，也就不会有王江南的动心动情，弄出现在被大亨讨伐的窘迫局面。
　　“风先生，找人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没有柔情寒暄，所有言辞都只围绕着目前的困境。
　　我迅速摇头，在藤迦那边有确切表示之前，我不可能做任何不负责任的承诺，那样只会把事情向更恶劣的境地推进。再说，大亨还没出现，不必急于把所有的底牌通通亮出来。
　　萧可冷连跺了三四次脚，无可奈何地苦笑：“那么，这次糟了！孙龙先生跟大亨通过电话，结果……大亨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在十三哥头上，要取他性命，根本不给神枪会辩驳的机会。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连问三声，幽然长叹，不停地来回踱步。
　　小来“喀”的一声将弹夹推入弹仓里，闷闷地回了一句：“大不了拚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拚命”两个字是江湖儿女最常挂在嘴边上的，仿佛一踏入江湖，自己的生命便成了随时划燃、随时燃尽、随时丢弃的一根火柴。为朋友拚命、为钱财拚命、为女人拚命……我悲哀地看着小来，如果全球九亿华裔年轻人都抱着这种“拚命”的想法出来闯荡江湖，那么中国的未来便岌岌可危了。
　　一阵直升机螺旋桨的轧轧转动声从东南天空传过来，所有的黑衣人齐刷刷地向天空仰头，那是一辆漆着联合国标志徽章的飞机，并且机腹上还喷着一面鲜艳的紫荆花旗帜。
　　萧可冷低声叫起来：“是大亨的私人飞机，一切……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我发出一声冷笑：“不是荆轲刺秦的‘图穷匕见’！我倒觉得应该是‘三堂会审’才对……”
　　这就是江湖，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规矩，执行审判、执掌生杀的不是戴发套的白衣法官，而是一呼万应的江湖巨头。
　　轧轧声越来越响，缓缓降落在寺门前的空地上，螺旋桨搅动起来的风，将所有人都吹得衣衫飘飞。
　　小来紧张得牙齿咯咯乱响，不住地在袖子上擦着手心上冷汗。
　　萧可冷一声接一声长叹，根本拿不出任何办法。只有我，抱着“坐山观虎斗”的态度，看看神枪会怎么解开这个死结。
　　螺旋桨停了，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中年人开了舱门跳出来，拉下活动舷梯。
　　首先塔上舷梯的是个烟灰色风衣的中年女子，金色短发，带着白色边框的太阳眼镜，神情孤傲冷漠。
　　我看过她的照片，那是跟随大亨已经十一年的首席私人助理海伦小姐，一个聪慧过人、手段高明的中美混血儿。只要大亨出行，她总会不离左右，如同大亨的影子一般。 
　　第4章 劫 
　　原以为接下来大亨就会出现，但舱门又出人意料地缓缓关闭了，也就是说驾临现场的只有海伦与黑皮衣男人。
　　海伦手上带着同样烟灰色的皮手套，脚下穿着烟灰色的长靴，右手之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
　　王江南向飞机前走过来，表情尴尬之极。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得厚着脸皮，向大亨讨罚，这是江湖人物最难忍受的耻辱。
　　“王先生？你肯过来面见叶先生最好了，我替叶先生谢谢你。”海伦的国语说得字正腔圆，极富韵律，不过这并非让人心宽的好兆头，因为黑道杂志上对她的评价是——“笑里藏刀、笑脸杀人、笑不如骂！”
　　她对谁客气，往往谁就该彻底倒霉了。
　　王江南向海伦拱拱手，又向紧闭的舱门拱拱手，当时跟在关宝铃后面献殷勤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今天会面临如此丢人的境地。
　　海伦摘下眼镜，露出精心修饰过的大眼睛，修长卷曲的长睫毛比芭比娃娃的睫毛更富弹性，随风轻轻颤动着。
　　王江南苦涩地笑了笑：“叶先生在飞机上吗？有些误会，我想当面向他解释，请海伦小姐通禀一声——”
　　海伦哈哈一笑，颇为俏皮地把眼镜在手指上甩来甩去，轻轻抛了个媚眼：“叶先生不太开心，不想见你，但他跟贵会的孙龙先生说过了，要借王先生一条胳膊，做为对关宝铃小姐照顾不周的薄惩，你看怎么样？”
　　小来呼的松了口气：“一条手臂？还好还好，至少十三哥的性命能保住了！”
　　这样的条件，对王江南来说太残酷了，毕竟他现在只剩一条手臂，一旦失去，双手全部换成铁手，还有哪一个女孩子愿意接受这样一双手的抚摸呢？
　　王江南跟着仰天大笑：“很好的惩罚手段，不过我需要面见叶先生，等这误会解释清楚了，别说是一条手臂，王某人身上任何东西，都可以任意割舍……”
　　“啪啪”两声，王江南脸上突然挨了两巴掌，是那个黑皮衣中年人鬼魅一样忽进忽退，打中王江南之后又重新回到海伦身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叶先生不喜欢跟人谈条件，你可以选择自己动手或是让我们来动手，解释的话，孙龙先生自然会跟叶先生说，还轮不到你来说话。”海伦不耐烦地摇动着眼镜催促着。
　　王江南的两颊很明显地肿了起来，突然扬声大叫：“叶先生，关小姐失踪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请听我说——”
　　中年人又冲了上来，王江南虽然早有准备，仍旧被当胸踢中一脚，猛烈地张嘴喀出一口鲜血。中年人的武功非常高明，连我都不一定能应付得了，王江南又岂是人家的对手？
　　机舱里静悄悄的，黑色的天鹅绒把客座的位置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王先生，我只好再重复一次，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你自断一条手臂，下一步才是你的解释时间！”
　　“风先生，您看怎么办？能不能您出面一次，手术刀先生与大亨是知交好友……”萧可冷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身不由己地苦笑着：“出面可以，不过你看，海伦小姐根本不给任何人面子，我冒然出去，只怕仍旧连大亨的脸都看不到！再等一等，看看有没有新的变化……”这种场面，如果神枪会方面没有压得住阵的大人物出现，王江南的胳膊肯定是保不住了。为了一个还没有得以亲近的关宝铃失去一只宝贵的手臂，这是命运与王江南开的最夸张的玩笑。
　　“风，外面什么事？大亨已经到了吗？”藤迦的声音响起来，挟带着满满的佛门檀香味道，塞满了我的鼻腔。她的脸上已经开始冒汗，眉心与额头都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庆祝她复活的仪式差不多维持了半个小时还多，足以表明枫割寺里的僧人对她的尊崇。
　　萧可冷与藤迦打了个照面，彼此偷偷打量着，带着女孩子与生俱来的警觉与醋意。
　　我点点头，退后几步，向着藤迦耳语：“关宝铃的下落，你能否百分之百肯定是在‘亡灵之塔’下面？救她出来，会不会很曲折复杂？”
　　藤迦先点头肯定，接着又摇头否定，同样跟我耳语：“‘神之潮汐’来临的时间一点都不固定，而塔下秘室的入口又是不定期开放的，所以明知道她在那里，也得等机缘巧合才营救得出来。我不能肯定到时候看到的是个活人还是死人，如此而已。”
　　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目前关宝铃只是失踪，已经惹得大亨兵临城下，准备血洗神枪会了，万一将来还给她一个死掉的关宝铃，只怕连枫割寺都会被他连根拔起，毁为废墟，而我、藤迦包括所有的僧人都会被牵扯进来。算了，还是先由王江南独力应付一阵好了，千万别把寺里无辜的和尚们再牵累进来！”
　　现在，我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可以像小来那样豪气万丈地说“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在有生之年里，寻找大哥杨天才是我最重要的目标，似乎没必要为了神枪会的人树立强敌。
　　藤迦望着我，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我猜她能看懂我的思想，便突然为自己的自私而脸红起来，不过随即在心里为自己开脱：“没什么好脸红的，我又没做错什么！王江南将关宝铃弄丢了，每个成年人都应该坦然面对现实、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
　　我扭回头去看波光荡漾的“通灵之井”，恨不得外面的一切争斗马上结束，就算王江南丢一条手臂来化解双方剑拔弩张的局面，也跟我毫无瓜葛。
　　藤迦忽然问：“风先生，我想咱们最好马上去‘亡灵之塔’才对，你是有缘人，说不定会改变‘神之潮汐’异变的发生频率，早一些把人救出来。没有人喜欢看流血牺牲，中国人不喜欢，日本人也不喜欢。”
　　这句话博得了萧可冷的微笑——
　　我们低声交谈的时候，霍克与张百森已经一左一右跟了过来，扶住王江南的胳膊。
　　“手铐，大家又见面了！”张百森向着那个黑皮衣中年人扬着手臂打招呼。
　　萧可冷“嗯”了一声之后，准确地报出了“手铐”这个人的历史资料：“三十九岁，前英国皇室贴身保镖，再之前为美国海军陆战队某部执行队长，精通二零零四年之前出厂的任何枪械武器，身具亚洲多国传统武功，智商超过任何测试标准。”
　　“手铐”的大名，二零零四年之前曾屡屡出现在各国的军事杂志上，成为军队精英们的效仿目标，但现在看起来，他显得过分沉默，仿佛舞台上所有亮丽的灯光都被典雅华贵的海伦抢尽了，而他只是黑暗里的配角。
　　手铐无声地笑了笑，露出雪白的野兽般锐利的牙齿。
　　“张大师也在？不会是神枪会的说客吧？这是江湖黑道上的纠葛，张大师碍于自己的半官方身份，好像没必要站在大亨的对立面，是不是？”海伦轻描淡写地两句话把张百森张口要说的话噎回喉咙里。
　　他的身份的确属于半官方的，如果公然插手调节黑道矛盾，一旦给牙尖嘴利的新闻记者抓到，自己说都说不清。
　　“海伦小姐的话锋太犀利了——我只是很长时间没见老朋友的风采，想借机会多亲近亲近，难道大亨并没亲自过来？”每个人都对大亨陪着小心，包括“国宝级专家、教授”身份的张百森也不例外。
　　海伦花枝招展地笑起来，重新戴好眼镜，避实就虚地回答：“大亨也很想见老朋友，但很多事，当着老朋友的面不方便处理，而张大师也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明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暗地里却总是给大亨拆台，弄得他心情很不好，比如——”她伸出尖细的小指，向枫割寺这边指了指。
　　张百森尴尬地笑了笑，连瞥了两眼别克车上的黑洞洞的枪口，无奈地闭嘴。
　　霍克还算聪明，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没有开口的机会，索性不说话。
　　小来探出头，嘴唇翕动着数了数，缩回头，表情复杂地向着我：“风先生，我们一共有十七个人，十七对一百二十二，拼一下试试行不行？”
　　他算得真是清楚，把我跟藤迦直接划归到神枪会的阵营里。
　　藤迦冷笑了一声，回头走到“通灵之井”旁边，挥袖一扫，款款落座。
　　萧可冷“哼”了一声，愠怒地低声喝斥：“小来，你胡闹什么？一百二十二人？你没推测过那架直升机的重量吗？如果飞机上低于十二个人，会有这么沉重的吃风力度？”
　　的确，北海道的冬季风力强劲，刚才直升机坠落的时候非常稳当，可以判断飞机的载重量至少超过一吨以上，那恰好是十个彪形大汉的身体重量。大亨的能力，像北冰洋里成群结队的冰山，露在外面的，只是微乎其微的冰山一角。
　　像小来这样容易冲动，冲出去就只能说死路一条。
　　“王先生，时间宝贵，我们还得进寺里去搜索关小姐，请尽快动手吧！是好汉的，别连累了自己的兄弟——”海伦伸出左臂，有意无意地向王江南身后的那十名神枪会枪手挥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令人突然间感到毛骨悚然。
　　“叮零零——”霍克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一句，立刻肩膀一颤，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萧可冷倒吸了一口凉气：“坏了！肯定是紧急调派过来的人马出了事！”
　　我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目前日本国内的黑道力量主要分为山口组与神枪会两大派，几乎涵盖了黑道上的一百多个薄弱组织。大亨要带人马过来，不可能从这些人范围内挑选，而只能是——美国人在日本的驻军。
　　在此之前，《朝日新闻》曾有文章影射冲绳岛上的美军那霸空军基地士兵向黑道社团非法提供武器。这一次，如果大亨有了五角大楼方面的电话授权，就算抽调人手参与黑道事务，也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当我再次仔细分析那一百二十人的站姿、手势时，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明显带着美军海豹突击队的特征。
　　以精锐军队围剿黑道人马，这是一场“石头砸鸡蛋”的游戏，就算神枪会把全亚洲的会员都集中在北海道，也只怕真应了“以卵击石”的老话。美国驻军在日本国内闲得手脚发痒、子弹生锈，恰好可以有个大显神威的机会。
　　不知道萧可冷能否想到这一点，大亨的威力一旦凸显出来，根本不给对手以反抗的机会，就算此时此刻孙龙站在这里，恐怕也阻止不了王江南即将断臂的事实。
　　“看来，只有牺牲十三哥的手臂了！”萧可冷下了结论，嘴唇一霎时苍白失学，神色怆然。
　　海伦望着神情黯淡的霍克冷笑着：“死心了吧？不过请大家放心，你们的人只是暂时失去了抵抗能力，如果王先生肯合作，我可以保证所有的人都能够毫发无损地回家去。”
　　在一系列的对抗变化中，机舱里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不知道是大亨没有亲自到场，还是到场之后保持身份没有轻易露面。
　　藤迦忽然开口了：“风，这一劫，竟然也包括了枫割寺在里面，真是……飞来横祸啊……”她的手垂在井水里，眼睛也一直凝视水面，一眨不眨地看着。
　　我心中一动，迅速走到她身边，看着幽深的井水。不知为什么，此刻井水变得有些浑浊了，虽然仍有阳光斜照，很明显的，翻翻滚滚的水波显出一种古怪的浅灰色，犹如掺进了无数细微的灰色尘粒。
　　水肯定很冷，藤迦探入水中的右手，手心手背都冻得发红，但她无暇顾及，只是不停地扭动着手指，仿佛要从水里打捞出什么。
　　水底不时有米粒一样细小的水泡升上来，有时是几颗，有时是一长串，有时是十几串。好多水泡附着在藤迦的手背上，但随即一个连着一个不住地破裂着。
　　“我们必须……找到失踪的人……她很重要……对任何人都很重要，尤其是对你。我还是弄不明白，她是个极大的变数，此前绝没有在《碧落黄泉经》上出现过，并且她的运行轨迹竟然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与你重叠……她能进入塔下秘室，是不是预示着也能进入‘海底神墓’？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藤迦不停地自语，手指在水中搅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井水越来越浑浊，渐渐的，阳光再也无法穿透水面而入，视线所及之处，，水面变成了灰色的米汤一样。蓦的，我的眼神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猛然一眨，再次睁开后，发现水面上出现了一颗巨大的七角星——不，不是一颗，而是“两半”。在这颗体积有脸盆大小的星星中间，竟然有一条五厘米宽的直线裂缝，犹如一柄快刀，把星星分为两半。
　　星星是灰色的，像是一幅古怪的立体黑白画，在水面上平整地铺开。
　　我摒住呼吸，心里有扑上去把星星攫住的冲动，但脚下稍微挪动，藤迦已经急骤地开口：“别动！别动，那只是幻觉——万年枯骨，化粉为灰，孽债怨杀，皆为泡影。”
　　我猛然醒悟，的确，星星只是水面上的幻觉，一下子扑过去，星星抓不到，我也会变成水底亡魂。
　　“这就是水的力量，万源之母，万物载体，宇宙之间，还有比它更伟大的物质吗？”藤迦抽回了自己的手，水面也渐渐恢复了宁静清澈，仿佛一锅煮沸的水，釜底抽薪之后，水就会慢慢凉下来。
　　我向后退了一大步，再次凝视这口神异的“通灵之井”时，对关于它的种种神奇传说，已经有了崭新的认识。
　　寺外陷入了死寂，仿佛所有的冲突打斗都被牢牢定格了一般，包括不断流逝着的时间，听不到海伦的笑声，也听不到王江南苦涩的分辩。
　　“很多人……数以万计甚至十万、百万计的人，都被幻觉束缚住了，义无反顾地投井而亡。井是没有底的，所以再跳进去十万人、百万人，它仍是冷漠的井，不见涨也不见落。只是，每多一颗亡灵，它的温度便会低一分，直到有一天凝结为冰……”
　　藤迦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说不出的古怪，仿佛历经了尘世间所有的苦难伤痛之后积淀而至的大智慧、大淡定。通常，这种表情，只有在悲悯俗世大众的佛门高僧脸上才能看得到，而她不过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体会到那些深刻的苦难？
　　她解开了红丝带，任黑发披泻到胸前，发梢几乎垂落到水面上。
　　我深深地呼吸了三次，把躁动惊惧的心情压制下来，交叉握着拳头反问：“按你说法，有几百万人死在这口井里，哪怕每死一人，温度下降千分之一摄氏度的话，到现在为止，这水也该凝结成冰块了，但是现在你看，这明明是液态的水，哪里是固态的冰？”
　　藤迦抬起头：“在地球人的知识里，水只有汽态、液态、固态三种存在形式，那么你有没有想到，其实宇宙中也存在着液态的冰、固态的汽甚至更多无法想像的形式。二百倍显微镜下的水分子与两万倍显微镜下的水分子有什么不同？与两亿倍显微镜下呢……”
　　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谈这些虚幻的科学问题，我只是想弄明白她说的水下亡魂的真相而已。世人往往为幻觉所迷，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动作，比如溺水、坠崖、撞车，在坊间便被编纂流传成“水鬼、山精树怪、路妖、鬼打墙”，比如刚才我要是真的淹死在水里，肯定又会成为“水鬼杀人”的又一俗套版本。
　　“你的意思，‘通灵之井’里的水跟地球上另外的水是性质截然不同的？藤迦，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失踪的那个人——关宝铃关小姐，她才是化解这场劫难的关键！”扪心自问，除了化解劫难之外，我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吗？
　　外面，是大战一触即发的死寂，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宁静，只要王江南拒绝海伦的断臂要求，一场血腥屠杀瞬间就会开始，当然是美国人对神枪会人马的屠杀，并且丝毫没有反击的可能，只是无条件地被杀。
　　我似乎已经能看见速射机枪喷发出的道道火焰、叮叮当当跌落的黄铜弹壳……
　　萧可冷终于拔出了自己的枪，并且将一副短筒的十字瞄准镜“喀吧”一声，卡在枪筒上方。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她的用意很明显，大战真的发生之时，她的第一颗子弹便是取海伦的性命。
　　她不是神枪会的人，但却基于江湖道义，跟神枪会有千丝万缕无法切断的联系，所以也只能被迫拔枪参战。
　　“你很关心她？风，你心里牵挂太多的人，所以自身的悟性才会被蒙蔽住。要知道，做任何事，非得割舍一切，就像修行参禅的出家人，剪断三千烦恼丝，才能拨云见日，得见佛性。”
　　我深吸了一口气，来不及回味这些话的意思，只是在掂量自己该不该卷入这场战斗里去。
　　“风，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希望能跟你有一次深切的长谈，你的名字，就在那部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以及一切来龙去脉……师父……东渡时，已经预见了所有的未来，可惜无力扭转乾坤而已……他的希望，全部都在你身上……”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模糊下来，我听到“东渡”的句子，却无暇深思。
　　“藤迦，你再肯定地回答我一次，关宝铃会不会死？能不能活着等到咱们去救她？”
　　既然“通灵之井”刚刚发生过异变，我真怀疑“亡灵之塔”四周的神秘水流也会随时漫延上来。虽然不明白藤迦说的“塔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却在心里一遍一遍回味着关宝铃上次说过的那种幻觉——她去过的地方，是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水一样的世界”，能感觉到波浪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藤迦把双手插进自己的黑发里面。
　　记得在“洗髓堂”第一次看见她时，头发曾经剪短过一些，但现在看起来仍然飘逸无比。
　　“经书里，并没有关宝铃的记载，我不明白到底现实世界的变数会不会影响到预言的正确性……我不知道……”她眉心里的左红右黑两颗小痣都在急骤地跳动着，很显然正在调集所有的心神苦苦思索。
　　“那么，一切问题的症结，都在那套《碧落黄泉经》上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紧急关口追问经书的事，或许是预感到时机将会迅速错过吧？藤迦醒了，明明马上可以解开满腹疑团，但我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仿佛觉得最终谜底似乎并没有这么容易就一下子揭开。
　　经历太多变数之后，我开始对触摸胜利的兴奋感已经极度陌生。 
　　第5章 大亨 
　　如果不能肯定关宝铃能“得救”或者“生还”，我不敢冒然跳出去接招，毕竟一步走错，带累的是整个无辜的枫割寺。当然，王江南算是条好汉的话，自己应该把关宝铃失踪这件事的责任全扛下来，免得拖累神枪会兄弟，但前提是——他能扛得了吗？他的命能抵得过关宝铃的命吗？
　　“王先生，我们的耐性、时间都是有限度的，所以，我只能给你十秒钟的倒计时，十秒钟一过，不好意思，就只好由叶先生来替神枪会执行家法了——十、九……”
　　海伦的话没人敢反对，因为在百份之九十九的场合，她的话直接代表了大亨的意思。
　　相信此刻，神枪会属下每一个人握枪的手心里都满是冷汗，包括已经举枪向海伦瞄准的萧可冷在内。
　　“六、五……”海伦不紧不慢地计数，空气仿佛要冷漠地凝固住了，下一秒钟，无论那一方先发难，都会是场不死不休的屠戮。
　　最后一次，萧可冷向我望着，满眼都是哀求与期待，不说一个字，所有要说的话都渗透在哀恳的眼神里。
　　或许在我的自传里，作家们已经把“风”这个人物描写成惊天地泣鬼神的无敌英雄，像超人、奥特曼、蝙蝠侠一样，来去如风，拯救万民于水火倒悬之中，所以那么多人提到“风”，才会寄予如此高的期望。
　　“三、二……”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齐刷刷地向后退去，每一组都有一人跳上车，伏在速射机枪后面，其余人则把右手探向后腰，握在黑沉沉的枪柄上。这么多高手击杀王江南一人，犹如猛虎全力搏兔，他能继续生存的机会已经等于零。
　　“一……”
　　海伦吐出这个字，只占了一秒钟的三分之一，手铐蓦的发动，左手肘上弹起一圈银光，那应该是一柄极短而又极其锋利的弯刀，直扑王江南。
　　子弹上膛的“喀啦”声、手枪保险栓弹开的“咔咔”声全部混杂在山风里，大亨的人马有备而来，就算是神枪会来的人再多十倍，也会尽在人家的掌控之下。
　　有一瞬间，我的思想突然失去了控制，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掠了出去，穿越从“通灵之井”到台阶下的广场这三十多米的距离，出现在手铐向前冲的必经之路上。
　　“嗤、嗤、嗤、嗤”，手铐的弯刀连闪，一连挥出了十七八刀，同时右手掌心的一柄短小的银色左轮手枪指向我的小腹，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我不是刻意要救王江南，但总不能让萧可冷失望，就在海伦喊出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我的心突然被萧可冷的目光融化了……
　　我只做了一件事，左手小指突然填进了左轮枪的扳机下面，控制住了扳机的所有自由行程，让撞针根本没有击发的机会。近在咫尺，我能闻到手铐衣领上淡淡的阿迪达斯男用香水的味道，从前他在江湖上横行无敌的种种传说也闪电般涌上我的脑海。
　　刀锋很冷，鼻子里迅速闻到优质的阿拉伯冷钢铸就的月牙形弯刀上淡淡的血腥咸味，只有千锤百炼、杀人过千的利刃才可能留下这种“杀气”的味道。
　　刀锋已经迫近我的眉睫，但一刹那它又倏忽远去了，因为我的右拳准确地击中了手铐的左肩，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应该已经击碎了他半边肩胛骨，这条胳膊已经废了。
　　“噗噗”两声，我左肩上的衣服陡然翻卷起来，像一只被撕裂了的巨型蛱蝶，衣服下的皮肤也感到一股剧烈的灼痛。那是两颗无声手枪的子弹，并不是我闪得快，而是开枪的人已经手下留情。
　　海伦向着手里的枪口轻轻吹了一下，脸上现出无声的冷笑：“果然好身手，埃及人的杂志倒也不全都是在吹牛。怎么？你想挑战大亨的权威，替神枪会出头？”
　　一个能始终留在大亨身边的女人，必定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刚才她拔枪速射的动作，快捷、凶狠、洒脱、漂亮，简直可以做手枪设计类军事教材里的经典模特图片。
　　我的血无声地沿着腋窝流下来，既然已经出头，根本就没有退路了，更何况我还打伤了大亨的第一保镖。
　　手铐被我击中之后，倒退了足有六米远，脸上的全部肌肉都在狰狞痉挛着。他们既然要打神枪会的主意，肯定早就把可能遭遇的王江南等人的抵抗考虑周到，而我，却是这个计划里的变数，没被任何人计算在内。
　　“海伦小姐，我不想得罪任何人，但我要说，关小姐只是暂时失踪，似乎不必急于一时地惩戒任何人。记得很多江湖前辈都反复地训诫后辈，要‘以德服人、厚德载物’，大亨是我最崇敬的前辈之一，想必他对这些话有更深刻的认识吧？”
　　血越涌越快，我身上的半边衬衫都被洇湿了。从海伦高深莫测的冷笑里，我突然明白，她的手枪里安装的是美军的“锯齿形切割子弹”——这种子弹，每一颗弹头上都涂满了长效溶解血小板的特殊药物，一旦撕裂目标的皮肤之后，伤口在二十四小时内无法自然凝固。如果得不到有效的药物治疗，最终会导致血液全部流尽。
　　她不必有进一步的杀伤动作，只要慢慢拖延时间，十五分钟内，我就会因大量失血而昏厥。
　　“以德服人？我已经对神枪会网开一面了，就算死一千个王江南，又怎么能抵得上关小姐的一根头发丝？”
　　听到这句话，不知道王江南会怎么想？是不是羞愧得要挖个地缝钻进去？
　　做为神枪会日本分会的老大，在大亨的视线里连只蚂蚁都比不上，哪还有脸跟在大亨的女人后面献殷勤？
　　在一百二十名黑衣人的虎视眈眈之下，我想全身而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除非能抢先一步，抓住海伦做挡箭牌，但事情非要发展到那种糟糕地步吗？毕竟从手术刀方面的渊源来细数，我跟大亨也算是间接的朋友关系，没必要弄成生死对头。
　　“对，关小姐的失踪，所有人都很着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在找。请海伦小姐再给次机会，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我相信藤迦的话，无论生死，她都能带我找到关宝铃。这一注，我押的是“生”，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你的保证？埃及人崇拜你，把你奉为‘沙漠无敌勇士’，但在叶先生眼里，上下五百年，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再令他正眼看第二次。所以，你的保证，毫无说服力！”
　　王江南在我身后，颓唐地低声问：“风先生，你真的能找到关小姐？如果那样，我情愿丢一只胳膊——”
　　我对他的冥顽不灵开始恼火了，现在的关键，不是他的胳膊或者性命。大亨要杀他，只是激怒之下的泄愤，对找到关宝铃丝毫没有帮助，倒不如留着他，对搜索关宝铃下落还有一定的帮助。
　　“你的胳膊要不要、扔不扔，与我无关，关小姐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朋友。”我冷笑着，如果关宝铃能看上这样木讷的男人，简直是老天瞎眼了。
　　“要做保证的，还有我，还有枫割寺所有僧人的性命，怎么样？”
　　藤迦出现在台阶上，双掌合十，灰色的僧袍随风而飞。她的华贵傲气一下子便把海伦比了下去，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堂堂正气。
　　海伦愣了愣，藤迦又是一个变数，并且是刚刚产生的，绝对在大亨掌握的所有资料之外。
　　现场的气氛正在发生变化，海伦从震慑全场的驾驭者，变成了应接不暇的参与者，而藤迦的出现，更是令她失了方寸。
　　“你……你不是……埃及运回来的植物人……”
　　媒体方面刊登过很多关于“植物人”藤迦的报道，小报记者更是把这件事当作一棵摇钱树，毫无节制性地渲染臆造。至少截止到今天凌晨三点前发行的所有报纸，都没有“植物人”复活的消息，这种怪事活生生出现在海伦面前，怎能不令她惊骇？
　　藤迦走下台阶，此时寺里涌出了四队灰衣僧人，手里握着的不是戒刀禅杖，而是一色的俄罗斯突击步枪，接近二百人的队伍，杀气腾腾的阵势与大亨的人马不相上下。
　　这种意想不到的变化，让我也真的摸不着头脑了。
　　藤迦是枫割寺的精神力量，从她醒来后寺僧们的顶礼谟拜便能看得出，但寺里藏了这么多精良武器，并且可以训练有素地迅速投入战斗，这就不能不说是一件佛门趣谈了。
　　“告诉大亨，我们会全力以赴搜寻关小姐，如果他对‘海底神墓’的事感兴趣，直接坦白说出来就好，不必假手于任何莫名其妙的理由。”
　　藤迦目视着海伦，眼神咄咄逼人，此刻，她完全没有一个二十岁女孩子的生涩，从眼神到气势，绝对是称霸一方的江湖人物风范。
　　海伦干笑了一声：“什么？大亨富甲天下，还会觊觎子虚乌有的‘海底神墓’？就连你们日本的天皇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奉茶让座……”一旦气势被压制住，海伦便失去了惯有的优雅谈吐，说出的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藤迦向那群黑衣人扫了一眼，不屑一顾地：“大亨如果真的高明，就不会借助于美国人的军队。”
　　海伦脸色变了，因为藤迦掀开了这群人的底牌，一旦传扬出去，又是一场国际舆论的口水战。
　　神枪会的存在已经变得不重要了，藤迦成了应对大亨的中坚力量，而我的冒然杀出，成了藤迦不得不出手的引子。
　　直升机的舱门啪的弹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身子，向藤迦招了招手。
　　海伦与手铐一见了这个人，马上表情严肃，身子挺直，恭恭敬敬之极。
　　那就是大亨，一个成名于亚洲、商业帝国覆盖全世界的奇才，更是全球男人的榜样、女人的偶像。
　　“藤迦小姐，请来飞机上谈一谈可以吗？”大亨的声音宽厚而有磁性，脸上的笑容比奥斯卡影帝们更优雅动人。
　　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眼睛极其明亮，双眉修剪得整齐熨贴——曾有香港的著名相师说他“天庭圆极、地阁方极、眉峰锐极、目色亮极”，是最难得的“三世帝王之相”，只要努力，三代之内必定成就一国之君。
　　从大亨上数三代都是普通商人，所以这种骇人听闻的预言，只能向后推，也就是说大亨如果不能称帝，则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必定能够当国家总统。
　　每次从报章或者新闻上看到大亨，相信很多人心里都会把这个伟大的预言温习一遍。
　　即使是一个简单的挥手动作，也像是被精心设计过，既表现出了大亨的温和宽容，又隐约蕴涵着江湖巨头无处不在的威仪。
　　藤迦点点头，缓缓走到舷梯边，仰面向上望着。
　　大亨收回眼神时，有意无意向我扫了一眼，但却一瞟而过。
　　我无意借手术刀之名沾光，或者跟大亨攀什么密切交情，只要他能放王江南一马，我也算是没令萧可冷失望。血仍在流，渐渐的我开始有点头晕目眩了。
　　大亨向藤迦伸出手，依旧温和地笑着：“把手给我，我来帮你。”
　　如果我是个女孩子，只怕也会给大亨迷住了，有钱、有貌、有势，对女人有标准绅士派头的尊重。另一方面，大亨在传媒记者的文章里，又是一个极懂得情调的男人，很多交际场上经验丰富的女孩子，都免不了轻易地被他的眼神俘获。
　　又一次，我的心被针尖刺痛了：“关宝铃……是不是也这样被他俘虏的？被他看上并且一夕缱绻的女孩子，是不是每个人都感到荣幸之至，犹如后宫佳丽被君王宠幸一样？”
　　现在的大亨名义上不是一国之君，但他的权势足足顶得上十几个非洲国家的总统相加之和。
　　“海伦，给他……止血吧。”
　　大亨握着藤迦的手，扶她进入机舱，就在舱门再次关闭之前，向海伦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舱门缓缓关闭，重新隔断了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般的露面，大亨已经一下子把全场汹涌的杀气暗潮震慑住，每个人都垂下了自己的枪口，特别是霍克脸上，忽然显出嫉妒、羡慕、尊崇、忌恨的种种复杂表情，望着紧闭的舱门，像是一只即将发狂的野狼。
　　在神枪会，霍克已经是个被赞誉、崇拜的光环紧紧笼罩的人物，事实上，当他到达寻福园时，无时无刻不带着这种故作谦逊的优越感。只要他愿意，除了孙龙，可以对任何人发号施令，并且身边有数不清的甘愿投怀送抱的漂亮女孩子，包括美国、欧洲、亚洲娱乐圈里的很多新出头的女影星、女歌星——
　　在江湖上，霍克是风头最劲的“后起之秀”，几乎每一位江湖前辈都看好他，毫不讳言他将是神枪会未来的领袖，是孙龙的接班人。但这一切，比起大亨来，岂止是小巫见大巫？简直就是用米粒与宇宙星球相比，只会惹人耻笑。
　　我理解他，因为当我看到大亨时，也会有这种感受，只是没像霍克一样如此外露。江湖上只有一个大亨，也只有一个杨风，我不会妄自菲薄，直到将来成为像大哥那样的“盗墓之王”，成就自己的梦想。
　　大亨会跟藤迦谈什么呢？藤迦既然无所不通、无所不能，会不会有破解“黑巫术”的捷径？
　　“关宝铃……关宝铃……关宝铃……”她已经成了我心里的死结，而且是一碰就让我心痛的那种。
　　“风先生，这是止血的药……”海伦掌心里托着一只橄榄大小的玻璃瓶，远远地向我亮了亮。
　　我故作轻松地一笑：“不必，听说‘锯齿形切割子弹’留下的伤疤像一条人工纹刻的美洲蜈蚣，谢谢海伦小姐的大方馈赠，将来有一天我定会回报一点什么。”不能跟大亨相提并论，至少我还可以跟对方比比骨气，失血再多，也不可能接受对方的施舍。
　　“哈哈，好，年轻人有骨气不是坏事，但如果一味逞强，那就变成愚蠢了！”海伦收回了药瓶，她身边的手铐咬牙切齿地盯着我——击碎了他的肩胛骨，弄不好会害得他终身丢了饭碗，但刚才硬碰硬出击的情况，出手力道根本无法控制。我不伤他，必定被他的弯刀所伤，权衡利弊，也只能先顾全自己再说了。
　　这就是江湖，如果不想被野兽所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自己变成野兽。
　　衬衣湿透后，粘糊糊的血液越过腰带，向裤子漫延着。我曾经运用内功，企图压制住伤口的血脉，但只是适得其反。
　　“风先生，我觉得那两颗‘极火丹’会对你的伤势有好处，何不试一试？”是神壁大师的声音，他混杂在僧人队伍里，避开了海伦警惕的目光。枫割寺还不想公然挑衅大亨的权威，不敢惹也惹不起。
　　放着“极火丹”的袋子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我对它们的功效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妙手回春的灵丹妙药大部分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
　　我解开袋子上的丝带，里面共有两颗被乳白色蜡纸层层包裹的圆球，一层层地揭开蜡纸，露出的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暗红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莲花清香，体积如一只鹌鹑蛋。既然布门履那么慎重地把它交给我，又惹得象、狮、虎三僧拼死出手抢夺，应该能证明它的价值。不管对我的伤势有没有帮助，暂时死马当活马医好了。
　　我把药丸掰开，在海伦略带惊诧的嘲笑表情里，大口咽下肚子里去。
　　莲花的清香刹那间充盈着我的所有味觉器官，一阵清凉之极的感觉由喉管一直向下滑落，直冲到胸口膻中穴，然后又化成无数条更微妙的清凉细线，分散向奇经八脉。到达肩头伤口的那一路凉意感觉尤为明显，灼痛感立刻消失，几分钟之内，伤口便不再流血。
　　海伦远远地盯着我，嘴角带着不屑的嘲弄，或许觉得我只是在装腔作势地硬撑门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都在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我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乱叫，早餐、午餐都错过了，太阳西斜，很快又该到晚餐时间了。
　　这场剑拔弩张的大混战，最终演变成无声无息的等待胶着状态，一切结果，都得等大亨重现拉开那扇舱门才见分晓了。
　　王江南、霍克、张百森始终是站在一起的，我不清楚他们三个之间的关系以及各自的立场，是否跟所站的位置一样紧密稳固。
　　自古黑白不能同路，张百森是半官方的人，公然在黑道械斗中出现，这是官方的最大忌讳。这次，他与邵家兄弟态度鲜明地站在神枪会的立场上，非常出人意料，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只怕对亚洲各国的防务格局，又是一次不小的震荡。
　　舱门终于打开了，大亨先走下来，殷勤地回身扶着藤迦的手臂，最终两个人并肩站在直升机前，迎接着所有人期待的目光。
　　“今天，很荣幸见到美丽的藤迦公主，可惜俗务缠身，不能去寺里打扰了。寻找关小姐的事，便拜托给您，请多费心。”
　　大亨的态度友善得让人心疑，藤迦只是淡淡地笑着点头，一个字都不说。看得出来，他们谈得很融洽，并且藤迦也顺利地说服了大亨，把现场一点即燃的火爆气氛消弥得无影无形。
　　我松了口气，至少王江南的胳膊保住了，不会让神枪会颜面扫地。
　　黑衣人与枫割寺僧侣都垂下了手里的枪械，满场里，只有咬牙切齿的手铐与满脸嫉妒的霍克仍旧没有放松下来，特别是手铐，眼光像条寻隙而进的毒蛇，不停地向我这边扫视着。
　　“喂，风，请过来一下好吗？”大亨转身向我扬手，并且脸上带着温和大度的微笑。
　　所有的视线从大亨身上一下子跳落到我这边，我愣了愣，大步走过去，经过手铐身边的时候，故意耸着肩膀向他冷笑着。
　　手铐不是什么好人，正派邪派里都有人死于他手，到目前为之，被他杀死的有据可查的人命大概有数百条，并且全部是在江湖上闯荡过大风大雨、大江大河的高手。如果今天一战，彻底把他的武功废掉，相信他恐怕没机会活着离开日本。
　　海伦的态度转变得极快，千娇百媚地低声笑着：“风先生，大水冲了龙王庙，得罪了。”
　　幸好有“极火丹”对抗“锯齿形切割子弹”的杀伤力，否则，就算她肯向我示好，我也早失血过量昏迷过去了。 
　　第6章 鉴真门下千年灵魄女弟子 
　　走到大亨身前五步的时候，迎面已经感受到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磅礴气势，犹如大海里岿然不动的巨礁，千年屹立不倒，足以抵抗任何海潮的冲击洗刷。
　　他向我伸出干干净净的手，既没有腕表，也没有戒指，毫无低俗炫耀之处。
　　如果不是有关宝铃的事引发冲突，相信在其他任何场合见到大亨，我都会表现出江湖后辈应有的尊重。大亨出道以来，做过很多大气魄、大手笔的生意，也在暗地里走私军火、贩卖毒品，但现在，他已经脱离的原始积累的阶段，高高在上，睥睨天下，此刻的身份，的确值得世人尊敬。
　　我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跟他的手握在一起。
　　“风，手术刀向我推荐过你，今天开始跟我干吧，亚洲区缺少一个商业执行总裁，那个位子——”他停下来，海伦马上善解人意地接上去：“是，风先生的资历，完全胜任，并且我建议经过几个月的磨合考察阶段后，提升风先生为亚洲区首席总裁——”
　　那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职位，即使是对资深职业经理人而言，也绝对没有机会一步登天，成为大亨商业帝国中重要的一环，何况是我？
　　我笑了：“谢谢叶先生，不过在下懒散惯了，只怕毁了您公司的形像，恕难从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肯聘任我，已经是天大的面子，想必能让别人嫉妒眼热地发狂。但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要做亿万人景仰的“盗墓之王”，而不是大亨麾下的一枚棋子、一根狗尾巴草。
　　大亨扬了扬下巴，看着我的眼睛：“嗯？你不愿意？这可……有点让我为难了！”
　　当他的眉尖上挑、眼睛睁圆的时候，两边鼻翼上闪出两条深刻狭长的皱纹，从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颏。这种纹路，被相士们称为“权势斗杀纹”，有着这种皱纹的人，心机城府深不可测，并且残忍噬杀，冷血无情。
　　“对，多谢费心，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拒绝大亨的邀请，等于拒绝了一步迈入百万富翁行列的大好机会，但我并不觉得做他的属下有什么好，并且手术刀遗留下来的财产，足够我与苏伦挥霍一辈子的了。
　　“哈哈、哈哈哈……”大亨拍着手笑起来，眼神阴晴不定。
　　山风蓦然凶猛呼啸起来，挟带着大亨浑身骤然散发出来的狂傲杀气，迎面急扫过来。自古大权在握的人物，都信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古训，大亨也不例外。看以前的例子便能明白，如果某个人才不肯为他所用，很可能就莫名其妙地在圈内消失掉，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是大亨，更是强悍的黑白同吃的大鳄。
　　“风，手术刀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当然要做聪明的选择。不必急，你可以有很长的时间考虑，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海伦。亚洲区总裁的位子，永远给你留着，想必你不会令我等太久吧？”
　　他洒脱地向藤迦点点头，走上舷梯。
　　海伦与手铐也进了机舱，收起舷梯，然后直升机发动了引擎，螺旋桨缓缓地转动起来。
　　这场战斗，以大亨与藤迦的友好谈判做了最恰当的结尾，实际等于藤迦给神枪会帮了大忙。
　　直升机盘旋着升空，一直飞向东南。黑衣人也钻进车里，疾驰而去，寺门前只留下神枪会的人马与偃旗息鼓的寺僧。
　　“风，我已经答应大亨，定会把关宝铃完整地送回去，这一次，咱们得祈祷上天，千万让‘神之潮汐’尽快涌上来才是……”藤迦衣袖飘飞，一派仙风道骨。她的转生复活，给了我最大的鼓舞，如果籍此知道《碧落黄泉经》里的秘密，我心里的疑团就真正全部解开了。
　　夕阳西下，随着神枪会众人的离去，寺门前黯淡冷清下来。
　　或许萧可冷很想留下，但没有枫割寺的邀请，她根本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只好随王江南的车子离开。
　　藤迦在前，我在后面尾随，穿过弯弯曲曲的游廊，一路走向“亡灵之塔”的天井。我心里突然有了极度放松后的安逸感，因为所有的答案都写在藤迦的心里，我成了仔细听讲的学生，只用记，不必想。
　　“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怕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危险，你担不担心？”我们站在宝塔的一层中心，藤迦站在原点上，仔细地调整自己的角度，让身子不偏不倚地面向西南，恰好在“一箭穿心局”的行进路线上。
　　她的后背对着谷野的“冥想堂”，门户大开，毫不设防。
　　我知道她身上必定蕴含着很多神秘的讯息，现在只是摒住呼吸看着她的动作，当她牢牢地站稳双脚之后，呼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藤迦小姐，请问关宝铃是怎么进入塔下的？难道她像你一样，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我相信关宝铃什么都不懂，所以上一次她在寻福园消失后重新出现，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去过什么地方。这不是别有用心的袒护，而是确凿的事实，因为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寺院最后面的厨房方向冒出了袅袅炊烟，一股木桶蒸饭的香气悄悄地弥散遍布着每一个角落。一天都没进餐了，我现在却丝毫没有饿的感觉，每次呼吸喘气，唇齿间都是淡淡的莲花香气。
　　藤迦笑着摇头：“不是‘进入’，而是‘空间变换’。”
　　我眨了一下眼睛的空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关宝铃突破了空间？你说的那个塔下秘室，根本没有门扉可供开启，而是……以某种特定的形式存在，就像……四维空间一样？”
　　藤迦点点头：“差不多，但地球上的物理学理论——不管是‘虫洞论’还是‘时空顿挫、时空逆转’，都不足于说明这种情况。我只能说，她在‘里面’，是通过‘水’做为媒介达到这个过程的，但‘那里’是什么？‘那里’通向什么地方？我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我在她绕口令一样的解释中有些头昏脑胀，但至少有一个问题得问清楚：“关宝铃去‘那里’到底要做什么？她能够做什么？”
　　如果是为了破解大亨所中的“黑巫术”，似乎她该与大亨同来，自然就无往而不利了，何必一个人跑到这里，倍受艰辛？回头想想，当寻福园响起那种神奇的水泡声时，别的人并没失踪，偏偏只有她不见了，又是为什么？
　　我很期待水流再次出现，有藤迦在这里，比这再诡谲十倍的事我也不会担心。但是，天不遂人愿，越是盼望发生某些怪事，就越没有一点动静。
　　“藤迦小姐，难道咱们今晚就这么干耗下去，你看过的《碧落黄泉经》里，有没有如何打开‘海底神墓’的捷径？”
　　藤迦若有所思地轻轻背诵起来：“天地之间，沿一线升降；潮起潮落，以口对口；当你飘浮，时间不再。”
　　她接着苦笑：“这就是前人留下的进入‘海底神墓’的捷径，师父把经书从东土大唐带过来，为的是找到一处俱备‘三花聚顶、五根之水’的清静之地，彻底领悟书里的秘密，找到那颗蛊惑人间的‘日神之怒’，可惜……”
　　我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她说“大唐、师父”这样的字眼，忍不住低声笑着问：“藤迦小姐，你的师父是谁？你说的大唐又是哪里？”
　　全球华语词典里，提到“大唐”，几乎所有的人都能联想到历史上由李渊、李世民父子开创的几百年唐朝盛世。
　　“大唐，就是中国大陆的唐朝；我的师父……呵呵，说出来怕你会不相信，是——鉴真大师。”
　　我“啊”的一声怪叫，腾的向后跳了一大步，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其实此刻我的心被震撼得几乎不能顺畅跳动，因为这几句话绝对是我在二零零五年听到的最诡异的言论。
　　鉴真大师东渡的时间是唐天宝十二年，即公元七五三年，距离现在一千三百多年。藤迦能是他的弟子吗？
　　藤迦目光炯炯地仰望着远方：“没有人会相信这一点，所以当我四岁进入枫割寺的藏经阁阅读古代佛经时，所有的人都感到惊骇无比。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很多佛经都是师父当年从梵文里编译出来，由我亲自誊写的。读那些充满佛性智慧的文字，犹如当年在灯下一笔一画地抄写誊清的心情——”
　　藏经阁在“洗髓堂”的西面，里面有日本最古老版本的佛经两万多卷，都盖着历代天皇的私人玉印，属于国宝级的文物。
　　“你的意思是——古代人的灵魂附在你身体上？”
　　藤迦笑了：“是这样，但不确切。我的法号叫做‘定寂’，出家于东都洛阳宝相国寺，是师父门下唯一侍奉左右的女弟子，身份特殊之极。天宝十二年，随师父东渡，百年圆寂后，灵魂一直蛰伏在藏经阁的一只蝉蜕里，直到转生为新的肉体。”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一切太诡异了，面前的藤迦明明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孩子，但却是古代高僧的灵魂转生？
　　藤迦寂寞无比地笑了：“当我的灵魂重新被唤醒之后，才发现已经过了千年。师父带来的那部《碧落黄泉经》只有我能看得懂，无敌最寂寞，虽然身边环绕着无数善男信女，还有寺里的几百名僧侣，处处阿谀奉承，把我捧得像天上神仙一样，但我宁愿只是当年藏经阁里日日抄写经书的定寂。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醒来，回味别人叫我‘公主’时的语气，都会令自己毛骨悚然……”
　　我真想仰天长啸，把心里的郁闷浑浊之气尽情发泄出去，如果苏伦、铁娜知道藤迦的真实身份后，不知道该怎么想？还有偷走经书的唐心、老虎、宋九，谁能知道曾经面对的是一个灵魂不死的怪人？
　　“风，在土裂汗金字塔里，我几乎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觉得这种不明不白的日子结束掉也好，省得每天都在自寻烦恼，只是师父的遗命还没完成，那是最大的遗憾。”
　　我也在回想金字塔中心深井里救人的那一幕——“藤……鉴真大师东渡是为了传播中国佛教理论，普渡众生，难道还有另外的目的？”我虽然救了藤迦，却没有阻止后面所有悲剧的发生，包括谷野神芝的死、手术刀的死。鉴真东渡已经是很古老的佛门佳话，我并不觉得翻这本陈年老账有什么意思。
　　“当然，当年的扶桑岛荒凉寂寞，人口稀少，师父有什么必要非得历尽艰辛苦难渡海过来？而且除去历史记载的六次东渡之外，还有十一次不成功的渡海过程。他是佛门高僧，单单为了传经授道的话，随便派我的十个师兄过来就可以了，根本不必亲自冒险。”
　　“哼哼……”我低声笑着。
　　佛门高僧也是人，也会死，当然不应该亲身犯险。所以，宋元明清四代的人乃至现代的史学家，都不明白“鉴真东渡”到底有什么必要性。这不像玄奘取经的过程一样，玄奘是“取”，而鉴真是“送”，两者同为唐代高僧，所做的事却是绝对迥然不同。
　　夜色里升起了浅淡的白雾，寺院的庭堂楼阁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看藤迦的姿势，仿佛要一直站在这里，等着“神之潮汐”出现。这种等待，似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比起枯燥的等待，我更想看看《碧落黄泉经》上写了些什么。
　　“师父东渡，是要找一样东西，经书的第二十二页上曾说‘当天神被叛逆者射中，身体碎为七块，随风雨坠落，而双目神光不灭，化为日月。天神的武器陨落，钻入扶桑树下，而后贯通陆地与深海。至于天神的灵魂也永远沉入地下，蛰居万年，永生不散，直到重见天日’。我读懂了上面的每一个字，但始终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所以，灵魂被执著的欲望包围，才无法随肉体一起消弥。”
　　我开始听不懂藤迦的话了，本来一切佛教使用的语言就都是晦涩高深的，充满了深邃的隐喻，而此刻藤迦复述的，似乎就是梵语天书《碧落黄泉经》上最直接的翻译，不联系前言后语，根本猜不透其中的涵意。
　　两个年轻的灰衣僧人笨拙地穿过月洞门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制托盘，那应该是我跟藤迦的晚饭。
　　在“神之潮汐”没有出现之前，一切生活还得照旧进行，只是不知道被困在“塔下”的关宝铃饿不饿、有没有东西可以吃？
　　僧人对藤迦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开口之前必定双掌合十，鞠躬超过九十度，只恨不得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我们就这么一直等着？几天几夜地等下去吗？”我不想把精力不知所谓地浪费在这里。
　　“对，直到‘神之潮汐’出现。要想找到她，必须这么做。”
　　我用力跺着脚下的地面，不相信地问：“这里……就是进入‘塔下’的门户吗？那么下面到底有什么？不会就是存放‘日神之怒’的宫殿吧？”虽然这么问，我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如果那颗伟大的宝石就这么肤浅隐藏着，也不至于弄得全球的考古学家们神魂颠倒了。
　　藤迦摇头：“我说不出来，关宝铃的出现，是这件事里的变数，令我的预知能力大打折扣，什么都看不透。否则，我也不会只知道在这里等了，不过有一个人，大概能帮到咱们！”她向东面指了指，围墙那边，就是“冥想堂”所在的山坡。
　　“你是指谷野神秀？”我冷笑着，打伤小来的人进了谷野的势力圈，不知道会不会是谷野本人？
　　藤迦点头，同时凝视着脚下，忽然抬头问：“风，你不觉得关宝铃很特别吗？为什么别的僧人会在‘神之潮汐’到来时被无名之火烧化成灰，而她却比任何人都更幸运地进入了那里。我想她身体里必定含着某种特质某种……与水中世界特别容易融合的特质……”
　　她已经无数次提到“水”的魔力，就像土星人运用“黄金”的力量一样。或许我们地球人真的对地球上存在的亿万种物质了解得太少了，一切资源，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以堂而皇之的理由浪费着、消耗着。
　　我耸耸肩膀：“藤迦小姐，目前最关键的，是要救她出来，然后慢慢研究不迟——你说谷野神秀能帮我们，要不要去拜访他一下？”
　　从这里去“冥想堂”，不过一公里路程，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藤迦无奈地苦笑起来：“不，他不见外人的，就连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他在修炼一种……武功，可以借遁术穿越时间的武功……”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穿越时间？遁术？他把自己所有的武功与智慧灌输给自己的弟弟，一切重新开始，竟然是……那是什么武功？”
　　按照物理学上的观点，如果某种物体的运行速度超过光速，便可以随时进入时间的逆流或者顺流，达到穿越时间的目的。谷野该不会是在修炼一种超级轻功，企图借身体无限快速的运行来穿越时间吧？
　　做为盗墓界的绝顶高手，谷野的成就是全球瞩目的，几乎没有人能望其项背。当然，大哥杨天例外，在手术刀的叙述里，谷野永远都不可能超越大哥杨天，只有杨天才是当之无愧的“盗墓之王”。
　　“你想错了，事情绝不是人类的思想能够正确理解的。那是遁术，而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五行遁术，远远超越了五行遁术的涵意。风，谷野过去的成就，比起现在他正在做的事不过是九牛一毛，我知道他会成功，他会超越一切前人的成就，一定能揭示‘海底神墓’的意义，并且成功地进入……”
　　她抬起双手，双眼凝视掌心，随即掌心出现了淡淡的红光，闪闪跳动着，像是划着了一支短短的火柴，把双手全部照亮了。
　　这种掌现红光的功夫，我曾看见谷野神芝使用过，但我不太理解她刚刚说过的话。
　　“谷野神秀，我想知道下一次‘神之潮汐’出现的大概时间？”她低声对着掌心说话，语气不容抗拒。这一瞬间，她的威严表情，才符合自己“公主”的定位。
　　日本人的等级尊卑观念非常强烈，对于中国古人的“三纲五常”，他们学习并且严格遵守，这一点细论起来，真的让我们感到好笑。已经被中国人打翻在地并且永远鄙视的这种封建伦理观念，竟然被日本人奉为经典，看来大和民族与大汉民族是永远不能顺利沟通的了。
　　没有人应声，难道她掌心的红光竟然是一种我闻所未闻的通讯方式？比“千里传音”、“传音入密”更为玄妙神奇？
　　我突然很想去拜访一下谷野，看看他的比“时间机器”更神秘的遁术，但是对于“冥想堂”外设置的五行阵势却没有顺利闯过的信心。
　　大亨驾临枫割寺时，邵家兄弟并没有出现，难道他们留在寻福园里还有别的事情？
　　目前寻福园里聚集的人没有什么凝聚力，真是可惜——背面的月洞门响起了脚步声，雾气里忽然出现了神壁大师的影子，表情严肃地向着这边走过来。
　　“咳咳，公主……应该是在十六个小时之后，不过，变数很大……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正弦波浮动规律，跟此前的探索结果明显不同。”那是谷野的声音，跟死在沙漠里的谷野神芝完全相同，甚至连这种咳嗽声都像。
　　“变数有两种，一种在‘那里’，一个进入那里却仍然不断发出能量信号的人；一种在您身边，我相信是来自风先生。当变数出现时，所有的探索行动，都仅供参考。公主，请您珍惜身体，不能轻易犯险，而且咱们以前试验过无数次了，如果不借助能量强大的外力，您、我、龟鉴川、布门履都无法进入——‘那里’……”
　　谷野的声音很低沉，语言却很隐晦，几次提到“那里”。
　　“谷野先生，‘那里’究竟是指什么地方？”我忍不住大声问。
　　“‘那里’就是‘那里’，风，如果我能用人类词典里的句子描述它，何必绕这些圈子？你可以想像那是一个神秘的空间——哦，对了，如果你不能进入‘那里’，就算知道再多的理论都没有用。在地球人的记载里，只会把关于‘那里’的传说当作笑柄。”谷野对我说话时的口气很冷淡，声音就是从藤迦的掌心里传出来的。
　　我摇摇头，吹散飘到脸前来的白雾：“神秘空间？”我不想再追问下去了，按照我看过的谷野神秀的资料，他非常“敝帚自珍”，把日本人“吝啬保守”的特性几乎发挥到极致。他所经手的任何一个重大考古发现彻底完结之前，总是守口如瓶，不走漏一点风声。向这样一个具有葛朗台式“吝啬癖”的人询问消息，只怕很难。
　　“谷野，我仍想最后试验一次，或许……埃及之行，能够改变我身体内部的分子结构，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我可以穿越……为什么不能穿越……”
　　藤迦的话变得吞吞吐吐，故意把最关键的词汇隐去，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在他们用手掌红光交流的时候，完全把我当成了外人。
　　我轻轻退出塔外，既然他们的对话不想被外人听到，我何必如此不识趣？ 
　　第7章 谷野神秀 
　　“风先生，要不要先去休息？”神壁大师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
　　我苦笑了一声：“不必，找不到关小姐，大亨还会再来。今天睡了，明天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继续睡！”
　　这一次，大亨来去如风，在我和藤迦连番阻挡下没能制造屠杀血案，下一次，还能这么幸运吗？那么，藤迦到底对他说过什么？我的手放进口袋里，突然触到了一件冰冷的东西，那是属于瑞茜卡的黑银戒指。
　　“嗯，神壁大师，有一个《探索》杂志的美国女记者，叫做瑞茜卡，是不是来过枫割寺？”
　　我记起了她，飞机上偶遇的漂亮美国女孩子。
　　“是，曾经来过，但是……很快就离开了，在这里停留了不超过五小时。”他的回答有些不自然，当然逃不过我敏锐的观察。
　　在我冷峻的持续注视之下，神壁大师略带紧张地向塔里指着：“兵见曾经向我报告过，瑞茜卡小姐在这里拍过许多照片，还拍过‘通灵之井’，甚至从塔顶拍了几十张‘冥想堂’的外景照片，然后就离开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皮不停地跳动着，在测谎专家眼里，这是标准的“强直性非惯性撒谎”的明显特征，也就是说他在撒谎。
　　我取出戒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噗”的吹了口气。戒指上嵌着的琥珀石在夜色里泛着晶莹的光芒，吸引住了神壁大师的目光。
　　“大师，兵见已经死了，不过在他临死前，我给过他几百美金，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虽然还不明白神壁大师为什么要撒谎，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瑞茜卡好像也出事了——兵见已死，神壁大师把一个死人说的话当作挡箭牌，很明显是在隐瞒一段事实。
　　神壁大师脸色大变，拍打着自己的衣袖，故作镇定：“我不明白，我没见过那个女记者，寺里的采访接待工作，一直都是由兵见处理。当然，为了扩大枫割寺的宣传力度，他总喜欢编造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说，我已经责罚过他很多次……”
　　他又在撒谎，因为他看到黑银戒指后的惊讶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只是听了兵见的汇报，他是不可能对戒指如此忌惮的。
　　关宝铃失踪引起的轩然大波还没有消散，我不想再听到瑞茜卡失踪的消息，但事实证明，她也出事了，否则神壁大师不会抵死否认见过她。
　　“啵”的一声，藤迦手心里的红光骤然加亮，谷野的声音也变得响亮了很多：“神壁，那件事瞒不过风，你说出真相吧！即使美国大使馆追问起来，枫割寺没有做过什么，美国公民在这里神奇失踪，让他们的秘密特工们随便调查好了。”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重，海腥味也越来越强烈，刚刚还能清晰看到的月洞门，现在已经模糊不清了。
　　雾气环绕着宝塔，飘浮在我们两个人的脚下，如同演出舞台上释放出的干冰效果。
　　我的预感再次得到了证实——瑞茜卡失踪了，似乎还在关宝铃之前，捏在手里的黑银戒指猛然变得沉重起来。
　　“唉——”没开口之前，神壁大师先长叹一声，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光头。
　　做为枫割寺的主持，他的智慧和悟性的确捉襟见肘，在闲云大师携张百森闯寺时，他处理问题的能力已经左支右绌，方式极不恰当。接着发生了关宝铃失踪、大亨震怒的种种变化，肯定更会让他脑袋发胀、心力交瘁。
　　“我见过瑞茜卡，她来的时候，是由我亲自陪同的，毕竟日本政府对‘世界文明遗产’这个称号看得很重。在经济日益发展壮大的今天，政府方面最希望被全球各国承认的，就是日本的形像问题……”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心里暗想：“形像问题？难道日本政府对自己的面子看得那么重？怪不得总是不肯承认二战时期那段既定的事实呢！”
　　神壁大师又在摸自己的光头，谷野忍不住大声催促：“快说快说！枫割寺传到你这一代，真是……真是……”听起来，谷野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骂人。
　　真是奇怪，谷野神秀的年龄比神壁大师要低，何以谷野斥责起对方来，像是长辈在训诫晚辈呢？
　　“是是，我简短说——就在塔边，瑞茜卡给我拍照之后，我有事先离开，而且瑞茜卡说想自己走走。二十分钟后，我还没回到这里，兵见就飞奔着来报告，说宝塔神水又出现了，结果……结果从那以后就再没见到她。”
　　某些人会在“亡灵之塔”里消失，这已经是枫割寺方面毫无办法的事，他们又不敢正式向日本旅游局方面提交报告，怕被政府方面斥责为怪力乱神、损害国家形像，所以一直都在隐瞒。
　　“风，那个女孩子好像已经消失了，就像此前失踪过的很多人一样，在我的意识中，失去了能量活动的迹象，基本可以判定为死亡。”谷野很平静地做了结论，仿佛瑞茜卡的死，不过是一只昆虫、一只蝴蝶从这个世界消失。
　　戒指仍在闪光，但她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自嘲地把戒指放回口袋。在大自然的神秘力量面前，人的生命脆弱如蚁，只能任凭摆布。
　　“谷野先生，我想……试试能不能参悟进入‘那里’，两位大师一走一亡，我觉得自己的思想突然发生了极大动荡变化，也许到了能为枫割寺做点事的时候了……就算发生意外，枫割寺可以挑选更聪慧的弟子主持大局，请成全我……”神壁大师踏上几步，一直走到藤迦身边。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进入“那里”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会很“危险”，那么关宝铃呢？就算谷野说她仍然活着，会不会像上次藤迦在金字塔里发生的怪事一样，活着——但是以“植物人”的状态存在？
　　交给大亨一个“植物人”关宝铃，他一定会气得发疯，接着倒霉的将是神枪会跟枫割寺。
　　我摇了摇一直不停发胀的脑袋，越来越发现找回关宝铃变得无比困难了。
　　“神壁，你怎么还没领悟我的意思？”谷野的声音露出明显的失望。
　　在所有的对话过程中，藤迦的双脚始终没有挪动过，仿佛牢牢地在地上生了根。渐渐的，她的全身都被笼罩在雾气中，只有扎着头发的红色丝带还在随风飘动着。
　　“穿越和‘进入’，是一件物理意义上的事，而不是佛教上的‘顿悟’与‘白日飞升’。你在枫割寺超过五十年，只是在‘读死书’，慧根日渐愚钝。算了，你还是安心做自己的主持工作，至于‘海底神墓’的秘密，自然会等待有缘人来发掘，你可以走了！”
　　谷野又在咳嗽，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神壁大师受了打击，困惑地对着藤迦掌心里的红光，根本不肯离开，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说话时，两边太阳穴已经深深凹陷，像一个竖直摆放的酒碗，这是内家高手内力炉火纯青之后、又开始韬光养晦、周而复始的一种奇特现象——“我想试一试，这是最后一次了！公主对枫割寺很重要，如果可以代替她，我宁愿牺牲自己。”
　　“哼哼，代替？算了吧！你没有慧根，硬要做什么，只会是盲目送死，对整件事丝毫无补。没有人可以帮助公主做决定，你还是走吧！”谷野已经变得不耐烦了。
　　藤迦既然跟天皇之间有复杂神秘的关系，又是唯一能读懂《碧落黄泉经》的国宝级人物，更是古代高僧灵魂的寄居体，任何一种身份都能让枫割寺上下肃然起敬，谷野等人当然没权力决定她的行动。
　　神壁大师陡然指向我：“他！他可以代替公主！对不对？他是有慧根的，并且曾经两次救过公主……”
　　他的手指一动，空气里忽然起了隐隐的风雷激发的动静，并且一股无影无形的劲风直扑到我眉睫上。他的武功真的高不可测，随便举手投足，已经构成了变幻无方的杀招。
　　“我？”我冷笑，觉得他这一指明显不怀好意。
　　“那里”似乎是个有去无回的死亡陷阱，救关宝铃固然重要，但“寻找大哥杨天”的事情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任何事都要为这件事让步。
　　“对，是你。我知道你在埃及沙漠里做过的一切事，有胆量、武功高强、悟性过人，并且有超强的坚忍不拔的意志。在日本，很多人已经把你比喻成幕府时代的著名忍者柳生射杀丸，这在我们国内都是很少看到的。还有，你曾救过藤迦公主，在国民心中，已经披上了一层‘勇者’的光辉。我相信你，在‘亡灵之塔’，你必定还能够无往而不利，再次成名……”
　　神壁大师的话带着无穷无尽的蛊惑人心的力量——幕府时代的“暗派杀手之王”柳生射杀丸，最擅长于沙地荒漠里的伏击杀人，征战江湖十一年的时间里，死在他“柳生剑”下的著名将军、贵胄不计其数。
　　我不想把自己的形像塑造成只知道一味疯狂屠戮的杀手，并且被日本人尊崇，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光荣的事。
　　“‘那里’，是什么地方？就是我们的脚下吗？深度是多少？难道没有另外的途径进入，非得等待‘神之潮汐’？”
　　我再次跺着脚，把膝盖以下的冷雾驱散。
　　神壁大师与藤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如果有其他途径，不必你说，我们也早就着手进入了，何必跟大亨对阵？”藤迦一直没有明说自己跟大亨到底谈了些什么，竟然能够将大亨的满腔杀气转换为春风化雨？
　　谷野补充着：“或许是在我们脚下，或许是在北海道下面深不可测、遥不可知的某处深海海沟里。从北海道县志上有‘神之潮汐’的记载以来，总共有四百六十人失踪在‘亡灵之塔’里，但没有一个人重新发回消息，说明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希望你是第一个，马上改写‘亡灵之塔’的历史，改写枫割寺的历史……”
　　我喃喃地重复他的话：“脚下？海底？”同时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抚摸着脚下湿滑冰冷的石板。
　　北海道之行的两个任务已经完成一个，藤迦苏醒，我在埃及沙漠那段经历的心结已经解开。剩下的时间，应该全力以赴探索寻福园的秘密，为追寻大哥杨天的踪迹而努力，那么，我该去接受谷野的邀请，冒这个险吗？关宝铃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不是已经到了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牺牲的地步？
　　一瞬间，我的思想产生了又一轮混乱，突然感到无法选择。
　　“可惜这样的问题没法求教于苏伦，对于关宝铃，我到底存在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是大亨的女人……难道我可以为了大亨的女人而冒险，为他人作嫁衣裳，就像尴尬的王江南一样？”
　　继续在关宝铃的妩媚里沉沦下去，王江南必定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风，你在想什么？”藤迦根本无视神壁大师的存在，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脑子里很乱，需要到塔顶上去吹吹风——”我不想把自己跟枫割寺的“私事”混为一谈，他们要振兴发达、要一统天下、要为日本争光，通通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之所以三更半夜站在这里，只是为了找到关宝铃。
　　我的脚步变得非常沉重，因为按照谷野的说法，就算想救关宝铃也不一定能顺利到达“那里”；到达之后，根本无法保证还能重新回来，之前根本没有顺利进出“那里”的先例。
　　“去救，可能大家都完蛋！不去救，关宝铃自己死，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有重新出现的幸运了吧？”
　　每一层楼梯是十九层，转弯向上再过十九层，才能到达宝塔的第二层。我漫无目的地向上登去，很快便听不到谷野与藤迦的对话声了。
　　我一直走到了顶层，靠在栏杆边。此时电话已经握在手里，我突然有给苏伦打电话的冲动。进入寻福园之后，因为时空的阻隔，似乎我跟苏伦之间出现了难以琢磨的裂痕，每次在电话里的探讨都是不欢而散。在我心里，苏伦的影子正在逐渐被关宝铃取代。
　　如果关宝铃不是大亨的女人，我会努力赌一把，看能否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看到王江南在她身边殷切守候时，我心里除了冷笑、鄙视，更多的是嫉妒，无论自己承认不承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夜这么冷，天地昏暗，白雾弥漫，向塔下面望去，所有的房屋建筑都笼罩在雾气里。向南面看，寻福园方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我扶着栏杆绕了一圈，只见雾气，不见人影，于是坚决地拨了苏伦的号码。
　　苏伦的声音依旧疲惫：“风哥哥，今晚刚接到小萧的电话，跟大亨对敌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微笑起来，想必萧可冷已经把我的英雄事迹都源源本本告诉了苏伦。
　　“风哥哥，你太鲁莽了些，大亨的势力暴露在外面的，只是冰山一角。跟他对敌，没有好处，只有无穷无尽的危险。还有，关宝铃是大亨的女人，王江南已经做了前车之鉴，你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大亨的霹雳雷霆手段，昔日哥哥还在的时候，不止一次讲给我听过，每一件都足够令人惊心动魄。比起中东小国的暴君，那些人的手段简直就显得太仁慈、太幼稚了……”
　　我心里渐渐发凉，虽然并不预期得到苏伦的表扬，却也不想劈头盖脸遭到一阵训诫。
　　“你在听吗？风哥哥？”苏伦停住了滔滔不绝的叙述。
　　“我在听，我懂你的意思！”我只能保持沉默，并且后悔打这个电话给她。遇到关宝铃又不是我的错，全世界男人都知道她是大亨的女人，何必单独重复给我听？
　　隔阂正在无休止地加强、加宽、加深，苏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换了轻松点的口气：“风哥哥，你猜我们现在到了哪里？”
　　我闷闷地“唔”了一声，去川藏边界的路跟一路上的村庄，根本在地图上没有清晰标示，即使是大陆驻军的军事地图里，也只是笼统地用近似等高线来表示。那个地方，根本没有固定的路线，或许一场暴雨、一场山洪，就能截断山里所有的通路，然后再开辟出无数条新的羊肠小道来。
　　“我们在一个叫做‘落凤坡’的小镇，据说是三国时候刘备的军师‘凤雏’庞统被射杀的地方，呵呵，这边的人喜欢胡诌八扯地跟古人攀亲戚，听说再向前去还会遇到一处名为‘八卦阵’的遗址，花一块钱人民币就可以在石阵遗址里骑着毛驴钻半个小时。”
　　提到这些，她的语气变得轻松而愉快，我很想知道，她是跟谁在一起的，是不是那个该死的生物学专家？
　　藤迦苏醒的消息想必她也知道了，我忽然没有了跟苏伦讨论的心情。
　　“风哥哥，你听起来不开心？”
　　她还记得照顾我的情绪吗？我冷笑，伸手在栏杆上拍打着，犹豫要不要把谷野神秀与藤迦的讨论内容说给他她听。
　　话筒里出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苏伦，这是今天的电脑分析资料，请把修删意见明天日出前拿给我，晚安。”
　　我的火气勃勃地开始在胸膛里爆发出来，压抑着怒火：“苏伦，我要挂了，关宝铃失踪的事，有了最新进展，我必须得参加，详细情况以后再说吧！”
　　她已经激起了我的醋意，现在我才明白，原来男人也是很容易吃醋的，只是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风哥哥，千万不要冒险，你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别忘了去北海道的首要任务是——”
　　苏伦的声音骤然提高，非常不满，只差要对着话筒咆哮了。
　　我成功地用“吃醋”回击了她的“吃醋”，但就在此时无意识地向塔下一望，蓦的发现雾气已经全部散尽了，塔外的天井里，所有的地面都像一面巨大无比的水银镜子一样在闪闪发光。
　　我“咝”的一声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雾气的确散了，地面上之所以会发光，是因为突然有了水，那些都是动荡不安的水光。
　　“是‘神之潮汐’，是……”我不知该如何描述此时的心情，明明在谷野的推算下还有十几个小时才能出现的怪事，提前出现了。
　　“风哥哥，你说什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伦的声音再次提高。
　　我倚在围栏上，不停地做着深呼吸，虽然电话仍在嘴边，我却已经顾不得再跟苏伦对话。水已经漫延到天井四面，把亡灵之塔无声地包围起来。
　　“风哥哥——”苏伦还在叫。
　　我抹了抹额头上突然涌出来的大颗大颗的冷汗，身子骤然弹起来，冲向楼梯。“神之潮汐”出现，藤迦进入“那里”的试验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管我想不想参与这件事，都得亲眼看看宝塔一层的神奇变化。
　　我的轻功已经发挥到极限，几乎每段楼梯都是一跃而下，到拐弯处脚尖一旋，然后继续跃出去。连续纵跃加上精神紧张，我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拚命地汹涌跳动，浑身的血流速度也在不断加强。
　　六层、五层、四层……我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只有热血鼓动血管，汩汩跳荡着。
　　“藤迦能到‘那里’去吗？她是日本的公主，一旦在枫割寺里再出了事，天皇肯定震怒，不把枫割寺翻过来才怪！谷野呢？这个把自己关在古怪房子里的人，难道另有其他隐秘的目的？他要参悟‘海底神墓’的秘密——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他把所有的武功智慧传给谷野神芝，又是什么道理？”
　　我希望藤迦能成功，无论如何，她进入“那里”，与关宝铃在一起，至少给关宝铃做个伴。
　　在我印象里，关宝铃是个柔弱的女孩子，需要有人时刻关注她、照顾她。当然，不是王江南那样惺惺作态的江湖人，而是从心底里喜欢她、娇宠她的人——“大亨是吗？坐拥权柄，富甲天下，这样的男人还有余暇去珍惜一个女孩子？”
　　三层、二层……
　　我清醒了些，听到塔外的水轻轻拍打着塔基，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风哥哥，回答我，你在做什么？”苏伦的声音变得惶急无比，或许是我急速跳跃中的风声灌进听筒里，她能感觉到我在紧张无比地快速奔跑着。
　　顾不得回答她，我迅速跳下最后一段台阶，已经到达了一层。
　　没有人，没有藤迦、也没有神壁大师，一层的空间就这么大，没有任何可供藏匿的地方。视线所及，看不到一个人影。
　　“藤迦小姐！藤迦小姐！”我叫了两声，猛然发现左手边还有一路向下的楼梯，一下子自嘲地笑起来：“噢，天哪！还没到一楼，当然不会有人！”举步向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脑子还算清醒。
　　十分钟前，我从一层到了塔顶，现在是从塔顶下来，沿着楼梯前进，肯定能回到一层。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我在楼梯上，楼梯的尽头，就是藤迦跟神壁大师站着的一层。 
　　第8章 悬浮秘室 
　　听筒里没有声音，可能是苏伦发怒挂断了电话。 
　　我收起电话，以后有时间见了面慢慢解释吧，现在一个在川藏交界的原始森林里，一个在古怪的枫割寺里，再长的通话恐怕都没法顺利沟通。 
　　又下了一层，当我站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仍旧没有发现藤迦的影子。 
　　“怎么？难道是我计算错误，从塔顶下来数错了层数？”左手边还有楼梯，我下意识地飞奔而下，因为自己的思想并没有认真地停下来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以为楼梯的尽头就是“亡灵之塔”的第一层。 
　　在几次绕着“亡灵之塔”观察时，只发现了通向塔顶的楼梯，于是自己已经种下了“楼梯只是从一层通向塔顶”的顽固印象。 
　　连续下了三层，我的脑子里开始混乱起来，仿佛一脚踏进了无边无际的噩梦里。再怎么算，我也该到达一层了，而不是无休止地在楼梯上前进。 
　　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希望自己能冷静下来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脚下的楼梯似乎跟原先不尽相同，发出隐隐约约的白光，包括墙壁也是如此。我靠在墙壁上，额头紧贴冰冷的石块，过了大概有五分钟，觉得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些，继续沿楼梯向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楼梯里没有人、每一层里也没有人，仿佛“亡灵之塔”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此时我心里唯一的信念只剩下一句：“走到底，走出这座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下塔顶几次，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现在，走在楼梯上，犹如进入了一个永远不可预知的迷宫，向下永无尽头。 
　　又转过一个弯，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楼梯上。她的头伏在紧并的膝盖上，头发随意地向下披垂着，一直拖到地面，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坐着，一动不动，根本看不出呼吸的迹象。 
　　“一个……死人？”我扶着墙壁，非常小心地向下走，一直走到她身后。鼻子里钻进法国香水的味道，并且她苗条的细腰也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她身上穿的是一袭黑色长裙，上身罩着一件又短又轻柔的纯黑狐裘——“是关宝铃！是她，肯定是她！”我开始变得狂喜，轻轻从她身边走过去，然后转身向上蹲下来。 
　　她仍旧一动不动，像是沉沉地睡着了一样。 
　　我慢慢伸手，握住了她的一绺黑发。她的头发那么柔软顺滑，像是握着一匹质地最优良的绸缎。一瞬间，我忘掉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只想让这一刻永远停住。 
　　没有风、没有水声、没有海腥味——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段隐约发光的楼梯、墙壁，还有两个人。 
　　她赤着脚，十个小巧的脚趾略微有些红肿，鞋子却不知去了哪里。很显然，她曾在某段时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为了走得快些，才扔掉了鞋子。 
　　我的鼻子忽然有些痒痒的，用力捂住嘴，扭过脸去轻轻打了个喷嚏。 
　　她被惊醒了，蓦的抬起头，黑发一甩，全部回到背后去了。 
　　“关小姐，是我，风。”我抱歉地向她笑着，但看到她眼里流露出无限的茫然与困惑。 
　　“你能再次回来，我真高兴！”这是真话，关宝铃再次出现，可以平息大亨所有的责难，神枪会与枫割寺都会平安无事，并且我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放下了。 
　　“又是幻觉吗？”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按在我的额头上，不停地滑动摸索着，动作轻柔得像一个重度梦游症患者。 
　　我静静地蹲着，任她的手在自己头上、脸上、肩上滑动着。她的脸色苍白憔悴，下巴也突兀地尖削着，本来就瘦削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不是幻觉吗？真的是你？”她的嘴唇哆嗦着。这副样子，不再是镁光灯下千娇百媚、万众景仰的华人第一女星，而只是寂寞困顿里孤苦无依的可怜的小女孩。 
　　“是我。”也许我该伸开手臂，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因为现在看起来她又累又冷，的确需要有人给她温暖。 
　　关宝铃收回了自己的手，忽然向前一扑，撞在我怀里，随即身子一颤，双臂紧紧箍住了我的腰。 
　　我呆呆地抱着她，幸福的感觉潮汐一样袭遍了自己的全身。这一刻，我真真实实地抱着关宝铃，这个曾经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大亨的女人”。她的身子很轻、很柔软，让我想起小时候自己抱过的小鸽子和小猫，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她会被惊扰跑掉。
　　“谢谢你，我真的很害怕，这个地方又冷又静，或许就是人间地狱吧……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上天要这么惩罚我。”她在我胸口呢喃着，泪水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轻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你已经回来了，就像上次在寻福园别墅里，你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吗？” 
　　这只是很平常的安慰的话，但她一下子坐起来，放开我的腰，不停地眨着眼向四周望着。视线所及，都是散发着隐约白光的石阶、石壁，应该没什么特别怪异的地方。 
　　“回来？不，不，我们还是在这里，怎么会‘回来’？你不觉得这些石壁、石阶都很古怪吗？而且、而且……下面有更怪异的东西……”她伸手向下指着，指尖上的火红色蔻丹亮得逼人的眼。 
　　我的思想仍旧没有转过弯来，或许是刚刚那柔情万种的一抱，让我的思想和灵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吧？根本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下面？我知道藤迦跟神壁大师都在一层，我们下去吧！知道你已经脱离危险，他们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她大亨曾经来过枫割寺的消息，生怕她听到大亨的消息后，立刻把我抛开。 
　　一旦陷入情感漩涡，每个人的思想都会混沌不堪，无论是贫贱如乞丐还是高贵如皇室贵族，统统是一个道理。如果放在平时，我该早想到事情的怪异——无限增长层数的楼梯、怪异的会发光的石阶石壁、关宝铃的惊恐…… 
　　“我们走吧？”我扶着她的手臂，慢慢把她搀起来。 
　　“走？向下还是向上？到底哪里才是出口？”她苦笑起来，眼角忽然流出两串晶莹的泪珠，沿着腮边滑下。 
　　“当然是向下，你需要好好休息一晚，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别担心。”我扶着她，沿楼梯向下。她的身子颤得厉害，不住地叹气流泪。 
　　再下了一层楼梯，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从塔顶下来，这已经是第十三层。 
　　下面出现了白色的光，或许是神壁大师带来了某种照明工具？ 
　　我兴高采烈地叫起来：“藤迦小姐、神壁大师！你们看看，我找到了谁？” 
　　没有人应声，下面一片死寂安静，连水声都听不到了。 
　　关宝铃苦笑，伸手按在墙上，不肯再向下走：“我好累，不想再向前走了。你先下去，我休息一下再过来。”她的长睫毛痛苦地扑扇着，泪珠一串一串不停地滚落。 
　　我想了想，迟疑地说：“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抱你下去好不好？”因为我不想再次功亏一篑，不想再生出什么变化，一定要亲手把她带出“亡灵之塔”。 
　　“你……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很怪异吗？为什么一定要下去？我很怕……”她的话语无伦次。 
　　我弯腰抱起她，大步走下楼梯，心里充满了英雄救美的豪放感。比起王江南，我的运气应该好上几千倍。关宝铃从他身边消失，却是被我亲手找了回来，足以证明，王江南的能力只配领着神枪会的人打打杀杀，根本照顾不了她。 
　　至少在精神上，我已经完全战胜了王江南，一分钟后，我将成为枫割寺里的英雄，就像上次在金字塔深井里救回藤迦一样。 
　　“天——” 
　　等我真正站在宝塔的第一层里，思想却陡然变得极度混乱、恐惧、惊骇——地面是透明的，我们犹如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地面上。这里只有一个塔门，却是黑漆漆一片，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我抱着关宝铃，转动着身子向四面看。这里绝对不是原先的宝塔第一层，当然也就找不到藤迦和神壁大师。 
　　“我们……是在哪里？”我的牙齿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就在地板外面，一条身子柔软颀长的鳗鱼满不在乎地扭动着游了过去，身上的红色斑点散发着幽幽的荧光。鱼是不可能游动在空气里的，我看得出，外面全部是水。 
　　“我不知道。”关宝铃无奈地垂着眼帘，长睫毛颤动着。 
　　又是一条鱼游过来，身子扁平，五颜六色的背鳍像是一排长长的飘带。像刚才的鳗鱼一样，它们都属于海洋鱼类，由此或许可以断定，我们是在海水里。 
　　我看着脚下，隔着透明的地面，我看到了一大群胖乎乎的大马哈鱼，扭动着灰乎乎的身子穿行在大蓬大蓬的海藻之间。到处都有星星点点的荧光在闪烁，这种情形，跟我以前在欧洲做深海潜水时看到的景物一模一样。 
　　“这是一场梦！”我哈哈大笑，放开关宝铃。她的黑色镶钻高跟鞋就在右面的塔门旁边，我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鞋子，突然想从门里跨出去。既然是梦，走到哪里都不会受伤害的，大不了惊惧万状地醒来就好了。 
　　我的脚抬起来，关宝铃蓦的大叫：“不要！不要！外面都是水，你会没命的……” 
　　脚停在半空，我犹豫了一下，慢慢向前伸手，穿过漆黑的塔门。果然，指尖先触到了冰冷的水，接着是手指、手掌、手腕，外面真的是水，并且是立体的水，自己的手是从水的侧面插进去的，犹如进入了一块巨大无比的果冻。 
　　“咝——”我听到自己牙缝里不停地倒吸冷气的声音，一点一点把手缩回来，鼻子里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手是湿的，足以证明这只手曾真实地进入过水里。 
　　“外面……水？”我腾地向后跳了一大步，用力甩着手，仿佛上面沾了不祥之物。 
　　明明是沿着楼梯一路下来，怎么可能到达了如此荒谬的地方——一个四周是水的玻璃房子？ 
　　关宝铃穿好了鞋子，无可奈何地苦笑着：“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们被困住了，而且是被困在海底。在门外，我曾见过一些深海电鳗游来游去，那些生物只在八百米深度以下才会出现，所以，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至少是八百米的水下。” 
　　我蹲下身子，凝视着透明的地面。墨绿色的海藻像是妖怪的长发般飘摇着，成群结队的不知名的鱼在海藻中间穿来穿去。 
　　八百米深的海水之下，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但因为这房子发出的隐约白光，却能照亮近处的景物。这种感觉，犹如坐着海洋游乐园的简易潜艇在水底探险一样。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关小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根本看不到地基？没有地基，我们又是处在哪里的？这座宝塔岂不是要无休止地沉入水里去……”纵然那些古怪的塔门可以挡住海水的进入，那么暴露无遗的塔顶呢？又有什么安全保障？ 
　　关宝铃疲惫无比地坐在台阶上：“别问我，我好累了，只想有张柔软的床，好好睡一会儿。” 
　　地下坚硬冰冷，坐在上面的滋味肯定不怎么好受。 
　　我打起精神，如果她累得不能走了，我就抱她走，不过这次是一直向上，看看能不能重新回到塔顶。我的轻功完全可以带一个人飞掠下塔而毫发未伤，总之，不能在这里等死。 
　　“关小姐，我抱你上塔顶，我们一定会没事的。”我走过去，伸手托起她。 
　　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好吧，我要睡一会儿，好累……” 
　　我从透明屋子上升了六层，如果不出现意外，这里应该是宝塔的第一层，但我惊奇地发现，楼梯没有了，这一层的顶上也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不仅仅是玻璃，还有蠕动着的深海紫蟹，张牙舞爪地盘踞在一丛游动的海葵边，准备捕食猎物。 
　　视线只能看到十米之内，小鱼、海藻、某些荧光螺、还有蜿蜒游动的海沙虫—— 
　　十米之外，是一种恐怖的深灰色，也就是深海中的原始颜色。 
　　一小时之内，我跑遍了宝塔的每一层，却始终没敢从塔门里迈出去。每一个门洞都是漆黑一片，外面毫无例外地是冰冷的海水。 
　　关宝铃一直在我怀里，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这是一个古怪的地方，到处是水，人却并不感到窒息，而且石壁上发出的光，足够照亮四周的空间，不至于让我们处在一团漆黑之中。 
　　我取出了电话，一点通讯信号都没有，根本无法向外联系。 
　　我抱紧关宝铃，慢慢清理着自己的思路—— 
　　“在塔顶，我看到了‘神之潮汐’出现，然后下塔。从塔顶到一层，都非常顺利，本来应该落在第一层上，见到藤迦跟神壁大师，结果却无意中进入了这里。这里，应该就是谷野说过的神秘空间，那么这个空间跟宝塔是相连的吗？否则我怎么能从塔里的楼梯直接冲下来？” 
　　“我是怎么进来的？我还能出去吗？如果……像从前消失在‘亡灵之塔’的人一样，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能跟关宝铃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吧？” 
　　关宝铃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更紧地向我怀里贴近了些。看着她光洁的额头和不停颤动的睫毛，我心里的忧惧被无边的快乐取代，自己不得不承认早就喜欢上她了，从在寻福园别墅见到的第一面开始。 
　　王江南对她一见倾心，我又何尝不是一见钟情？ 
　　她是“大亨的女人”——我开始试着揭去她身上的这层标签，她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接受什么人，跟什么人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无论能不能救她出去，我都不会再放开她了，就算跟大亨光明正大地争夺、就算为她死，我都不会再毫无斗志地放弃。 
　　“苏伦？苏伦怎么办？手术刀不是要我一辈子照顾她吗？”当苏伦的影子再次跳进我的脑子里，我忽然觉得左右为难了。 
　　我们此刻就是坐在最下面一层的屋子里，脚下是透明的海底世界。 
　　当我向脚底凝视着的时候，发现那些飘摇的水藻正在慢慢放大，起初只是像些细长的带子，但现在看来，每一根都有人的手掌那么宽。从脚下游过去的鱼类也起了变化，竟然出现了只有在一千五百米下才有的深海石斑鱼、极光磷虾和半透明的皇帝蟹。 
　　在欧洲的顶级海鲜餐厅里，我曾不止一次地享用过这三种来自深海的美味，配以紫鱼露、芬兰鹅肝酱和墨西哥香草，味道鲜美得让人流连忘返。不过，现在看到这些熟悉的东西，只会让我觉得一步步陷入没顶的恐慌——这个空间正在下沉之中，海藻并没放大，而是空间距离它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正下方的海藻，它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大，并且我感觉到屋子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我们将会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 
　　这个奇怪的结果，根本超乎任何人的想像力。我再次看着漆黑一片的塔门，如果从那里游出去，不知道会发现什么？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看腕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 
　　回想自己从塔顶冲下来时，并没有遇到藤迦，她会不会发现我的失踪？会不会想办法来救我？从最初的震撼惊骇中清醒过来之后，我知道目前这种糟糕的情况下，自救与被救都不可能。这种深度的海底，要想摆脱困境，除非有水下潜艇赶来营救。 
　　“唉，等到潜艇到来的时候，我跟关宝铃早就饿死、困死在这里了！”我无声地苦笑着，伸出手指在玻璃地面上弹了两下，那边正好有一只深海鲽鱼摇动着满身的彩带翩翩起舞着，不知是在求偶还是在招徕猎物。 
　　按照目前的下落速度，大概一小时后，我们就能跟那些水藻亲密接触。再以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或者像此前进入过这个空间的所有人一样，彻底在地球人的世界里消失。 
　　我想到了大亨，权势可以纵横全球，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他能想到办法来救关宝铃吗？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深海里，任何权力、财力都将毫无意义，产生不了任何作用。” 
　　大亨的人马气势汹汹杀到枫割寺前的时候，可以在瞬间消灭神枪会的人，将枫割寺夷为平地，但却无法进入这里，无法把关宝铃救走。所以，人类的权力总是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就算贵为美国总统，在大自然面前也会束手无策。 
　　关宝铃又动了动身子，发出低沉的鼾声。她的手始终紧紧扣在我的腰间，像是怕我趁她睡着时逃走一样。 
　　我是不会走的，就算有从这里逃走的机会，也只能带她一起走，绝不会只顾自己。 
　　“怎么才能离开呢？”我的视线又一次落在塔门上，从那里游出去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唯一的路径。没有氧气系统，没有脚蹼，没有通讯器材与定向设备，就算侥幸逃出去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死在大海里？ 
　　“或者可以打碎塔顶的玻璃——”我无声地摇着头否定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这样的深海里，最好还是少安毋躁，免得再出意外。而且，我怀里还有个关宝铃需要自己照顾，任何时候，先得考虑她的安危。一旦这个空间爆裂开来，我们被卷入海水里，我或许可以挣扎着自救，她呢？只会死在这里…… 
　　一想到死，我情不自禁地抱紧她，仿佛生离死别一样。 
　　我不是轻易动情的人，在到达开罗认识苏伦之前，也曾与几个漂亮的意大利女孩子交往过，但对每个人的感觉都很淡，到现在甚至叫不出她们的名字。 
　　对于苏伦，我们曾在埃及沙漠里共同经历过枪林弹雨，经历过神秘莫测的土裂汗金字塔中的种种变故，在战火中建立起来了深厚的感情——手术刀死了，我是她的、她也是我的唯一亲人，所以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才令我们的关系日益密切。 
　　不知不觉，时针指向凌晨两点钟，关宝铃已经睡熟了，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地打了个盹，这种诡异的环境里，根本睡不踏实，而且我在担心深水压力变幻无穷，这块玻璃地面会不会出问题？一旦玻璃破碎，我们就会被海底暗流卷得无影无踪。 
　　死是最容易的，地球人的生命其实无比脆弱，怕火、怕水、怕利器、怕窒息。 
　　我不想死，虽然不怕死，但在没完成找到大哥杨天的心愿之前，我不能随随便便就这么死了。
　　第9章 沉入海底 
　　在这种空间里，时间已经成了不重要的东西，当我被关宝铃的扭动惊醒时，时针指在清晨六点上。她在我怀里紧贴着，闭着眼睛，但颤动的长睫毛表明她已经醒来了。
　　“关小姐，或许我们该努力寻找出路，不能等——”紧急闭嘴，把那个“死”字消弥在喉咙里。中国人不喜欢讲不吉利的字眼。
　　海藻就在我们脚下，墨绿色，宽度超过一米，像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我们仍然在下降中，但速度变得很慢。我明白，这种下降至少要持续到接触海底泥沙为之。在海底暗流的作用下，运动不止的泥沙很快就会拥过来，把这个空间盖住，然后一层一层覆盖，直到让它成为海底荒丘的一部分。
　　我们是应该找出路自救，但这种希望看起来非常渺茫。
　　关宝铃慵懒地张开双眼，向四面看了看，又重新闭上眼，蜷缩在我怀里。
　　当我迷恋于她小猫般乖巧的沉睡表情时，“大亨的女人”这五个字闪电般地从脑海里弹射出来，令我双臂猛的一颤。是富甲天下的大亨用金钱和柔情，把她培养成了万众瞩目的巨星。在她生命里，或许应该出现、也只能出现的是大亨那样独一无二的男人，但却绝不是我。
　　我是谁？一个籍籍无名的盗墓者，一个未来不知能否成功的小人物——
　　我配不上她，并且绝对不可以乘人之危，在她最需要帮助与呵护的时候，做出什么事来。一念及此，我下意识地立刻放开了手臂，她倏地再次睁开眼，长睫毛闪了闪：“怎么了？”
　　我无言以答，脑子里有些烦乱。
　　关宝铃离开了我的怀抱，起身整理衣裙，嘴里哼着一支韵律缓慢的曲子，似乎并不为目前的困境而担心。
　　“关小姐，咱们最好谈一谈。比如请你说一下，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你拜谒‘亡灵之塔’和‘通灵之井’的目的？你要收购寻福园的想法？这种状况下，只有开诚布公，大家或许才有生还的机会，对不对？”
　　我始终相信，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收购寻福园别墅，要知道她根本对于商业运作一窍不通。就算在目前的影坛、歌坛炙手可热，也都是她那个精明能干的经纪人在全权打理，她几乎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子。
　　她在玻璃地面上轻轻滑步，轻盈地旋转着，像是舞池里艳压群芳的天后，让我眼花缭乱。
　　可惜没有音乐，否则坐在台阶上欣赏她的舞蹈，是最惬意不过的事，而且并不是人人都有荣幸看关宝铃跳舞的，或许大亨——“又是大亨！又是大亨！”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我思想的死结，一运转到这里，就会被迅速卡住。
　　“我从东京片场到北海道来，是出于对‘通灵之井’的崇拜。有个人，患了很怪异的病，听说枫割寺两大高僧的智慧通天彻地、震古烁今，于是顺路来请教他们。结果，龟鉴川、布门履两位大师根本不接见普通人，再加上寺里来了一个身份神秘的植物人，头几次，我都是无功而返，直到有一次的黄昏，我就要离开枫割寺的时候，听到了上天的神谕——”
　　她停下来，双脚交叉，做了个“天鹅芭蕾”的动作，大眼睛忽闪着，表情严肃地加重语气重复着：“上天的神谕！”
　　我笑了笑：“很好，请继续说，上天告诉你什么？”
　　在神话传说中，很多人都得到过上天的启示，而我有过在埃及沙漠里听到土裂汗大神的召唤的经历，那虽然不是来自上天的，却也是某种类似于“上天的启示”的东西。
　　“那种巨大而空洞的声音告诉我，参拜‘亡灵之塔’，然后便可以在‘通灵之井’里得到未来的提示。”
　　她转了个圈，裙摆飘飞起来，像一只了无牵挂的蝴蝶。
　　我忍不住苦笑：“关小姐，看起来你似乎一点都不为目前的困境担心啊？不如暂时停下来，多保存保存体力为好。”虽然还没感到饥饿，但我们总会有感到饿的时候，这里上上下下干净得像是刚刚洗刷完毕，肯定找不到任何食物。
　　她惊讶地望着我：“困境？有你在，什么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
　　我耸耸肩膀，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相信我的能力。
　　她滑向我身边，做了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旋转动作，伸手捉住了我的胳膊：“你，埃及无敌勇士，智慧天下无双，对不对？我看过你的自传，并且很希望在二零零六年的片约里增添一部盗墓电影，就用你自传里的题材，好不好？”
　　经过一夜的熟睡之后，关宝铃变得精神异常饱满，跟从前的愁肠百结、沉郁满脸绝不相同，说话也明显地多了起来。
　　“我虽然不知道目前是在哪里，但只要跟你在一起，一定会化险为夷、高枕无忧，不是吗？”她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让我不好意思摇头否认。
　　我是“盗墓之王”杨天的弟弟，但却没有铁娜她们吹嘘的那样无所不能，很多事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做，而不是单靠动动笔、动动嘴就能完成的。
　　脚下被无边无际的海藻充斥着，某种不知名的带着磷光的虾被我们惊动，慌慌张张地四处逃窜着。
　　“对，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而且我很希望把埃及金字塔那段经历搬上银幕，现在请告诉我，‘通灵之井’告诉过你什么？”
　　寻福园的“九头鸟挣命”的凶险格局人所共知，我希望得到的，不仅仅是关宝铃收购别墅的原因，也包括渡边城那边的收购目的。更重要的，以大哥杨天对于五行八卦这一门学科的精深造诣，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建一座“败局已定”的房子出来？
　　“一箭穿心局”针对的主要目的不是寻福园，但只要有“亡灵之塔”这支冲天长箭存在，随时都会在流年、风水转换牵引下，改变射猎的方向，谁也不能保证寻福园不会被它损害。这种布局，不发则已，一发便是灭门惨剧，人神俱亡，所以才被称为“穿心局”，是风水格局学说上的十大凶局之一。
　　之所以手术刀会觉得寻福园别墅里埋藏着某种秘密，或许正是基于大哥这样明显的失误，因为在大哥的一生中，做任何决定都是高瞻远瞩、聪明无误的。
　　“水面上出现的是一段文字，只要把寻福园别墅拆除，那么镇压住‘亡灵之塔’灵脉的障碍便全部去除。接下来，我可以带那位患病的朋友过来，借助枫割寺的灵气，破除他身体里被种下的任何诅咒。”
　　她的叙述轻描淡写，而“水面文字”这一节另外稍微有些困惑：“那些文字，是波浪翻滚形成的对不对？你有没有别的感觉，比如想跳下去将这些文字捞上来之类的？”
　　我曾在水面上看到过被分成两半的星星，并且差点跳入水里。
　　“不，没有，我为什么要跳进去？我又不喜欢游泳。”她摇头否认。
　　我无奈地叹气：“好吧，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据王江南说，你只不过想进来参拜最后一次，可是在没有任何人目睹的情况下，就突然神秘地消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以王江南的愚钝，面临突发事件，根本毫无应变能力，最糟糕的是竟然提前通知了大亨，可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关宝铃略显困惑地回答：“我不太清楚，那天我离开王江南的车子之后，心情很不好。我讨厌他，但幸好有他陪着，才不至于灰溜溜地离开别墅。我走到塔里，祈祷上天能让我朋友的病迅速痊愈，突然之间，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塔外面汪洋一片，紧接着就来到了这里……”
　　这种回答，与我的想像基本吻合，只有在“神之潮汐”出现的时候，才可能发生神奇的“穿越”事件。我进入这里，也是因为这阵神秘的潮汐。
　　我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准备一层一层仔细搜寻，看看还能发现什么。
　　楼梯与石壁的结构，表面看上去，跟“亡灵之塔”相近，都是粗糙的白色石块。每一层的塔门都被神秘的海水封闭着，但是又一滴水也不会涌进来，我们犹如处身于海洋中的一个巨大气泡里，只要气泡不破裂，海水永远没办法淹到我们。
　　顶层的屋顶与底层的地板都是极厚的玻璃，目测大概有二十厘米开外，可谓坚固之极。
　　“是什么人建造了这个奇怪的东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海底神墓’？”我绕着楼梯上上下下了十几次，大脑一点都不闲着。如果这就是传说中的“海底神墓”，那可真是名不副实了。所谓“墓”必定要有人的尸体残骸，但现在这里一尘不染，像是个随时打扫的展览馆，跟“墓”牵扯不上丝毫关系。
　　最后一次，我回到最下层，关宝铃精神很好，一直都在哼着曲子，弯腰寻找着海藻间的不同生物，几乎每隔几分钟都会大声欢呼，无论是为了一只虾还是一只蟹或者是某些弯曲羞怯的沙虫。
　　随着沙虫的出现越来越频繁，我知道这个空间很快就会坠落到海底沙床上。
　　“我们死了，这个空间叫做‘墓’就有点名副其实了！”我苦笑着自我解嘲。
　　“怎么？还没找到出口吗？”关宝铃满不在乎地抬头望着我，或许在她心里，我比超人更勇猛无敌、神通广大，随时可以突破空间，让我们俩回到地球人间。
　　“我想从那里游出去看看，或许能有办法——”我指向塔门。徒手潜泳这门功课我曾努力学过，并且成绩优良，但在如此深的海底进行却从未尝试过。
　　关宝铃突然变色：“不！不行，你不能游出去，有个人就是从那里出去的，结果再没回来！”
　　我愣了愣，心脏猛然狂跳起来，大声吼叫：“你说什么？另外一个人？是谁？”
　　这么重要的事，她此前竟然一直隐瞒，简直太没有道理了。我冲到她面前，气急败坏地抓住她的手腕：“告诉我，是谁？是不是一个美国女孩子？是不是？”
　　那是我的第一直觉，因为我觉得这个空间里似乎有某种特殊的气味是属于瑞茜卡的。
　　关宝铃惊慌地连连点头：“是是，她的名字叫瑞茜卡，是《探索》杂志的记者。她比我先到这里，我们谈了很久，而且谈得很投机。她游出去是希望能找到路回枫割寺去，结果一出去就再没回来。”
　　我用力摇着她的手臂，直到她疼得眼睛里充满了晶莹的泪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其实，瑞茜卡的存在与否，对我根本不重要。我只是在气恼关宝铃没有向我说明所有的情况，怕她心里有不肯告诉我的秘密。
　　“我忘记了……我很累，自己真的忘记了，再说，这件事跟我们所处的困境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她没法跟你相比，你肯定有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对不对？”
　　关宝铃一直在流泪，我又一次被她的眼泪击倒了，无条件地原谅了她。
　　“大亨的女人！我眼前的，只是大亨的女人。她有权利保持自己的一切隐私，包括大亨的病在内……也许，离开这个空间，我们很快就会彼此分开，谁跟谁都没有关系！”我凝视着她腮上的泪珠，突然有强吻她的冲动，因为我觉得那些泪珠每一颗都比价值千金的珍珠更宝贵。
　　“不要哭，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我柔声劝她，恨自己大声吵嚷吓到了她。
　　我望着漆黑的塔门，想像着那个来自美国的女记者如今不知浮尸何处了。没有氧气设备的情况下，在水中存活不可能超过一分钟。现在已经过了整夜时间，就算是神仙都不一定能救得了她。
　　脚下似乎震动了一次，地板上清晰显现出海底银白色的细沙来。我们已经到底了，没有计量仪表，无法估计具体深度，但从各种莫名其妙的深海小生物身上，能够想像出外面是一片从未有人类踏足的原始海底。
　　关宝铃擦掉了眼泪，继续说下去：“我跟她谈得很投机，她说自己曾是洛杉矶大学联盟的游泳冠军，所以才会冒险游出去。我的确是忘记告诉你了——自从你出现，我突然觉得心里无比镇定安稳，什么都不再担心……”
　　无论怎么说，瑞茜卡已经成为过去式，不管她以前做过什么，此时都不重要了。唯一另我感到困惑的——传说中“亡灵之塔”是“海底神墓”的入口，但我们却莫名其妙进入了这样一个空间，这到底算不算是“海底神墓”呢？我至少要证明这个问题，绝不能老老实实地困守在这里。
　　我要出去，步瑞茜卡的后尘，但我对自己的潜泳技术有信心，既不想做太平洋上的浮尸，也不要做深海鱼类的饵料，而是顺利出去，安全回来，毕竟这里还有个需要我照顾的关宝铃。
　　关宝铃可怜兮兮地站在我面前，睫毛上垂着晶莹的眼泪。
　　我实在忍不住她的诱惑，不自觉地张开双臂，把她搂在怀里。“大亨的女人！大亨的女人！”心底里有个酸溜溜的声音一直不停地耿耿于怀地叫着，仿佛要竭尽全力地把我们分开，但我的手臂不断发力，越来越紧地拥着她。
　　关宝铃的手臂箍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膛上，头发上的香气填满了我的鼻孔。
　　这个紧紧的拥抱持续了至少有十分钟之久，我的手臂用力过度，都变得麻木了。
　　“我很冷，抱着我，别放手……”关宝铃带着伤感的鼻音震动着我的胸膛，让我的勇气一次次空前高涨。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重返地面，我要做的事，一定能成功！”我在她耳边庄重地发誓。
　　“我知道，我相信，你是真正的勇士……”
　　真希望就这样拥抱一辈子，我越来越确信关宝铃才是我今生最中意的女孩子。如果这次能够生还，我会追她，把她从大亨身边抢过来，做我的女朋友。
　　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抱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并且未来是如此渺茫。想想看，我们正孤单地沉在无限深度的海底沙床上，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下落，所以也就不可能得到有效的救援。
　　在茫茫的太平洋底，就算是一艘波音飞机或者万吨巨轮的残骸，搜寻起来都万分困难，更不要说是这样一幢莫名其妙的建筑物。我无法想像这个空间的外表是什么样的，或许看起来会像某种古代建筑的烟囱遗址吧？
　　当我抱着关宝铃时，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我甚至开始不相信腕表上显示的讯息：“四个小时过去了？可我觉得我们只不过是坐了一会儿——不行，我必须得尝试着想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我轻轻推开关宝铃，让自己被爱情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我要游出去看一看，至少弄清楚这东西的外壁，或许、或许有办法升到海面上去……”这些话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我一直相信，就算《天方夜谭》上的神话故事是人类编造出来的，最起码也会有开始编造的雏形，不至于是凭空捏造的。
　　人创造了神话，想必在这些神话出现之前，地球上存在着一群像“神”一样的种族存在，才会有了神话的编纂基础。
　　关宝铃不再阻拦，并且她的眼神里流露出的信任感让我一阵阵感动。她是完全有别于苏伦、铁娜、萧可冷、藤迦的，柔弱但睿智，那么深刻地相信我，仿佛我们的缘分早就注定了一千年，而不是短短几天的认识、倏忽几个小时的相知拥抱。
　　“我相信你，咱们一定能回去。”她伸出右手的小指，勾住我的左手小指。
　　她的唇那么苍白，我不敢再次看她的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欲望的诱惑。江湖中人，最最秉持“君子不欺暗室”的古训，如果这时候我对关宝铃做些什么，就算她不反抗，将来我也会永远鄙夷自己。
　　“等我回来——”我走近塔门，深吸了一口气，骤然跨了出去。
　　我们的确是在海底沙床上，到处都有星星点点的深海磷光生物在闪闪发光，视线所及，不可计数的巨大海藻像是茂密的原始森林矗立着。当它们随海底暗流摇曳时，又像是恐怖的海底女巫的肮脏头发摇荡着，带着恐怖的震撼力量。
　　我只有一分钟的潜泳时间，还得随时注意不能卷入海底暗流里，所以一踏入水里，身子便尽量靠在塔身上。经过十几秒钟的摸索，我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至少这个空间的外壁仍旧是宝塔的样子，仿佛是“亡灵之塔”的某一截断裂在水中了。
　　“那么，我只不过是从塔顶飞奔而下的时候，进入了隐蔽于地下的塔身，然后随着神秘的力量断裂，坠入海底？枫割寺下面直通大海吗？难道一直以来流传的‘亡灵之塔是用来镇海眼’的传说是真的，而我们此时就是在海眼里？”
　　储存在肺部的空气已经耗费到极限，我迅速摸到塔门，跃了进去。
　　这是第一次成功的试验，虽然全身都被海水浸透了，但我的心情却稍微放松了一些。我们仍旧在人类建筑里，而不是一个不知来处的神秘空间。
　　关宝铃扑过来，不顾我满身湿淋淋的，用力保住我，又一次红了眼圈。
　　这个古怪的空间，成了我们赖以栖身的家，她像个温顺可爱的小妻子一样等我回来。这一刻，我忽然很想有一个家，不再是一个人坐立行走的孤单浪子，每次回来，都有一个人在灯下等着我。
　　一个深深的拥抱，驱散了我思想里对深海的无穷恐惧。
　　“我们只不过是随着断裂的‘亡灵之塔’落入了海底，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我望着空空荡荡的楼梯，想像着顶层那块透明玻璃露出的海底风景。
　　“是吗？你确信有人能知道咱们在这里？”
　　我重重地点头：“当然！枫割寺里的神壁大师，还有曾经是植物人的藤迦公主，都在塔上。他们知道你失踪了，再加上我——知道吗？藤迦公主跟日本皇室有神秘关系，她能够轻易调动军方部队采取任何行动，所以，咱们不必太着急，很快就能看到救兵。”
　　其实，藤迦能不能调动军队我不清楚，但大亨肯定能调动驻日美军部队是肯定了，就是不知道藤迦他们会不会再次通知大亨。
　　关宝铃望着黑漆漆的塔门，忽然打了个寒颤：“外面……是不是很冷？海水是不是很凉？”
　　我浑身都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不过仍然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没事，我曾经是港岛两届冬泳冠军，低温潜泳是我的专长。嗯，我还想再游出去一次，是从塔顶的门口里——”
　　困境之中，我是她的希望和靠山，无论多么绝望，我都不能率先在脸上表现出来。这个时候，大家需要的是信心，一旦信心崩溃，人的求生欲望就荡然无存了。
　　水的确冰冷刺骨，但我感到困惑的是，一点都没感觉到深海的巨大水压，手臂在水中划动时，犹如在一个巨大的海水游泳池里一般。说得更准确一点，我甚至没觉察出海浪的动荡，更不要说海底的汹涌暗流了。
　　“难道这个范围内的海水具有某种特性？”搜遍了脑子里关于深海潜泳的知识，我也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 
　　第10章 玻璃盒子 
　　关宝铃很轻易地相信了我的谎言：“好吧，我就知道你是最出色的，否则也不会在埃及沙漠里大显神通。这次咱们回去之后，我一定向叶先生举荐你……”
　　一提到大亨，关宝铃脸上立刻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
　　我的脸立刻滚烫发烧起来，下意识地从她身边退开。在她心目中，能被大亨赏识的人都是不平凡的，而我只配被大亨赏识，而不能跟对方平起平坐。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我再勇猛、再睿智，充其量不过是匍匐在皇帝脚下的文臣武将。
　　“你说，叶先生会不会来救咱们？”她变得兴致勃勃，撩起长发，在玻璃地面上轻盈地转着圈。
　　“有可能吧，他那么喜欢你。”我忍着满腔醋意，违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大亨的确很在乎关宝铃，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雷霆震怒，我能把她从大亨身边抢走的机会有多少呢？看着关宝铃飘飞的裙据，我心里翻滚的醋意一浪高过一浪，逐渐波涛汹涌，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转身走向楼梯。趁着现在还有足够的体力，我希望对这个空间的外壁进行更多的探索。
　　没有食物与淡水的情况下，即使有道家内功护体，我撑过一周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更何况还有个柔弱的关宝铃？
　　踩着隐约发光的石阶向上，我的思想渐渐被郁闷和优惧塞满。进入这个空间的过程无法控制、无法想像，只是在极其偶然的状态下才会发生。那么，我们想脱离这里，也就只能安心等待下次“偶然状况”的出现了。
　　“什么时候呢？三天？五天？一周？”
　　我极力要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随随便便地吹起了口峭，不料竟是关宝铃一直哼着的调子。从没跟另外一个人这么久地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我己经被她同化了。
　　一直走到顶层，我抬头看着顶上的玻璃，有种紫色的海藻己经自动覆盖过来，看样子有在上面做窝的倾向。海水显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深灰色，望不到边，越看下去，越令人心惊胆战。
　　我知道，地球上最深的海底是马里亚纳海沟，最深点为一万零九百一十一米，位于北太平洋西部马里亚纳群岛以东。不知道潜艇进入那条海沟时向天空仰望会是什么感觉，反正在我看来，幽深的海底世界，只会让人一次比一次绝望。
　　一群泛着银色磷光的小鱼迅速游过来，后面则是两条身长超过三米的黑色大鱼在紧追不舍，大嘴张开，露出两排锯齿一样白森森的牙齿。
　　海底也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知道当我下次跃出塔外之后，还能不能平安回来？
　　站在塔门前，我不断地做着深呼吸，这一次我希望自己能爬到顶层的玻璃上面去，看看这玻璃是如何嵌入建筑物的，顺便考察一下它是不是足够坚固。
　　深海水压的破坏力大得惊人，就算万吨巨轮的合成金属甲板也会在它们的破坏下像纸盒一样被无情撕碎。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努力一一”这是我做事的原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放弃努力。我再次跃进水里，浑身的衣服立刻被海水浸透，寒意刺骨，但我凭借着深厚的内功，提气支持，顺利地沿着塔身向上摸索着前进。
　　粗略估算，大概两分钟内，我就能到达塔顶，爬到那块透明玻璃的顶上去，但我的头顶陡然砰的一下撞在了一块坚硬的平面上，百会穴猛然受到极大的震动，刹那间真气涣散，海水从鼻孔、嘴巴里猛烈地灌进来。
　　我迅速捏住鼻子、堵住嘴巴，任自己的身体向下自由坠落。出了这样的意外，我只能暂时退回塔里去。
　　下坠的过程中，我一直都在仰面向上看着，却惊讶地发现，上面也有一层平面铺开的海藻群一一“难道……我们钻入了沙床里，己经被海藻覆盖起来了？我撞到了什么，是海底礁石吗？”头很痛，并且无意中受了这次巨大的惊吓，信心也被挫折掉了许多。
　　我的身子下坠到顶层塔门之后，轻轻划动了几下手臂，再次进入塔里。惊魂稍定后，摸摸头顶，就在百会穴的侧面，己经肿起了一大块，疼得厉害。
　　最令人困惑的是，我究竟撞到了什么？
　　仔细想想，如何撞到礁石，不会有“砰”的一声出现，当时的感觉，自己是撞在了类似玻璃之类的平面上。就像困在屋子里的麻雀，拚命碰撞窗子时发出的“砰砰”声。
　　“会是玻璃吗？会是像头顶上这样的玻璃吗？”我沮丧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身上滴落下来的海水化成涓涓细流，一直向下面流去。
　　还有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是我们被卡在海底犬牙交错的礁石群里了。我根本无法钻过礁石缝隙到达玻璃上面去，唯一的办法，是绕着塔身转一周，看看能不能突破礁石的包围。如果真的被卡住了，那肯定是死路一条，连军事潜艇也无法贴近过来展开救援行动。
　　我郁闷地长叹一声，颇有些后悔自己要掺和到枫割寺的内部事务里来。
　　如果老老实实在寻福园待着，就不会生出这么多复杂变化来了。我来北海道的任务，最重要的是寻找大哥杨天的线索，或许他也正被困在某个神秘的角落里，等待别人的援手呢……而我，他唯一的弟弟，却为了些别人的琐事，莫名其妙地坠入了太平洋底。
　　“如果我死在这里，苏伦会痛苦吗？”我想起了苏伦，想起在埃及沙漠里，她因为我一味替铁娜死拼而生气。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好，担心埃及彩虹部队的流弹伤了我。这一次呢？她是不是因为我一直对关宝铃念念不忘而生气？
　　我拧了拧袖子上的水，伸手去掏口袋里的东西，钱夹、手机、钢笔、手帕，当然也包括那枚黑银戒指。所有物品都被海水泡湿了，被一股脑地堆在台阶上。刚刚被关宝铃提起大亨的事分心，竟然糊涂到连入水前掏空口袋的细节都忽视了。
　　此时己经顾不上会不会感冒的问题，我需要重振精神，再次游出去看看四周的环境。
　　“大亨？如果大亨在，他会怎么做？”我脱去外衣，皱着眉冷笑。
　　据说大亨对于武功和枪械非常精通，年轻时以“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成名于港岛黑道，曾经在美国海军陆战队里服役，并且获得过总统亲自颁发的黑鹰战斗勋章。
　　“你老了，现在是属于年轻人的时代！”我向假想中的他狠狠地挥出一记左勾拳，论武功与智慧，我不会向任何人俯首称臣。如果我下决心要抢走关宝铃，大亨绝对拦阻不住。
　　第三次，我进入海水中，小心地沿着塔身向上移动。
　　我觉得此刻的水中攀缘，跟在风平浪静的游泳池里没什么区别，根本感受不到海浪深沉缓慢的冲击和拉扯的力量。
　　每个有过海水浴场游泳经验的人都清楚，海浪具有非常难以抗拒的牵引力，在救生员的训练课上，这种力量又被称为大海的“向心力”。一个游泳者如果在水中发生抽筋或者脱力的突然情况，结果很可能是被海水拉扯着一直进入深水区，直到溺毙为止。即使没有恐怖的水底漩涡，单单这种“向心力”，己经对游泳新手构成了致命的杀伤力。
　　如果是处于超过二百米水深的区域里，这种力量己经足够惊人，轻易便能将失去动力的机帆船拉到远离陆地的未知水面，直到所有的船员被活活困死。
　　我在这片海水中，并没感受到任何来自海洋深处的神秘力量，做任何动作都毫无羁绊，顺畅自如。当我仰面向上望的时候，越来越多的海藻正挤压拉扯着，在我头顶形成了一个整齐的平面。
　　这种情形，与我在顶层空间抬头向上看时一模一样。
　　“感觉好像……又是一层玻璃屋顶一样啊？”我己经攀缘到了塔的外壁最顶端，很小心地向上伸手，果然摸到了一层光滑的平面，的确是一块玻璃。
　　“又是玻璃？哈哈，我们难道是在……一块玻璃板下面？”惊骇连带好笑，我忍不住呛咳起来，接连吐出四五串水泡。水泡升上去只有半米距离，便被这层玻璃阻挡住了，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转头向塔下看看，隐约看见沙床上的闪光螺、荧光沙虫发出的点点微光。这座顶面、地板都被玻璃封闭着的奇特建筑物，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截巨大的工业烟囱，而不是像“亡灵之塔”那样具备塔门外的周遭围栏。
　　或者可以这么描述，它是另一个被削掉了围栏的“亡灵之塔”，不知因为什么力量的驱使从枫割寺下面，直接坠落到大海中。
　　我缓慢地翻了个身，背贴在塔身上，睁大眼睛向外看。
　　一条五米长的露出满嘴白牙的深海虎齿鱼气势汹汹地向这边游过来，这种生性凶猛的食肉鱼类喜欢群居生活，在深海遭遇战里，就连号称“深海霸王”的巨型虎鲨都不是它们的对手。
　　塔门能挡得住海水，不知道能不能同样挡住虎齿鱼的进入。我悄悄做好了下滑的准备，并且很自然地想到，如果虎齿鱼跌进塔里，正好成为我跟关宝铃这几天的食物。在水里，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但要是在陆地上呢？它的杀伤力不会比一只观赏犬更大吧？
　　同时，我警觉地向它身后望着，生怕这是一次成群结队的捕猎行动，那样一来，宝塔就要变成虎齿鱼的储存库了。果不其然，就在这条鱼的侧后方大概七米外，又有四条同样体型庞大的同类倏地从深灰色的海水背景里闪了出来，嵌在头骨前方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我。
　　生物学家解剖虎齿鱼时发现，这种鱼类的两胯咬合穿透力胜过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发射出的子弹，可谓锋锐有力之极，但它们的大脑体积却只有点三八子弹的三分之一，并且只有视觉神经与咀嚼神经足够发达。
　　对付这种敌人，除了切断它们的脖子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手段能令它们失去攻击性。
　　我的袖子里，仍旧别着一柄战术小刀，用它来跟虎齿鱼搏斗，毋宁去用牙签干掉亚马逊河流里的超级锯齿鳄。所以，我己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四条、八条！竟然同时出现了十七条虎齿鱼，并且在深灰色的动荡背景后面，很可能隐藏着更多的它们的同伙！”有资料可查的最高纪录，是在同一海域同时出现了多达六百四十条成年虎齿鱼。那次战斗，这群疯狂的家伙群起而攻，干掉了至少十五条成年黑鳖，同时还令四头幼年白鲸成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牺牲品。
　　我只能选择悄悄逃走，因为自己还不想这么快就被鱼群撕碎。此时我只距离塔门三米远，只要放松身子，下沉四秒钟时间，便能顺利地进入塔里。
　　鱼群那边的海水陡然一阵发浑，搅动起了几十个无规则的漩涡，那是凶猛鱼类发动攻击前的加速先兆，我开始下沉，袖子里的小刀也弹了出来，随时准备与虎齿鱼搏斗。
　　水更冷了，令我察觉不到自己是否己经惊骇得汗流浃背。
　　虎齿鱼向前猛扑的速度像是长焦镜头的突然拉近，尖锐的鱼嘴部位瞬间在我视线里放大了三倍有余，但接下来发生了更奇怪的事一一
　　率先发难的那条鱼狠狠地撞中了什么东西，嘴、头骨猛烈变形，随即丝丝缕缕的鲜血开始在水中漂浮起来。它的身子也在翻滚着下坠，无力地在水里变成了自由落体。
　　“怎么回事？”我的手己经抓住了塔门的边缘，扭头看着这一幕奇景，实在困惑到了极点。
　　“嗵、嗵、嗵、嗵”连续四声，有四条鱼也步同伴的后尘，撞在一层看不见的墙壁上，用力过猛，同时进入了暂时休克的状态，落向海底。
　　我退回塔里，大口喘气，回想着方才这惊险的一幕。
　　“它们撞到了什么？是、是……玻璃，对是玻璃，同样的玻璃墙……”很明显，这群虎齿鱼己经发现了我，并且看得出我会成为它们的美餐，才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在神秘的海底世界里，大型食肉鱼类是一切生死存亡的主宰，它们才不管两条腿的人类有多高的智慧和地位，统统大嘴一张，任我食用。虎齿鱼横行霸道惯了，小脑子里除了张嘴吃饭，什么也不会多想。
　　隔着塔门，我把手伸入冰冷的海水里，倏地想通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四周全部有玻璃墙环绕遮挡着，我们岂不是变成身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了？”
　　“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与外界的深海水流完全隔开，自成一统地沉没在水底……”
　　能做出这种结论来，得需要一定的勇气与想像力，我苦笑着凝视着头顶那些飘摇浮动的海藻，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深海小鱼在海藻间畅快地游来游去，尽情享受着属于它们的水下世界。
　　“风，风一一”关宝铃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慢慢走上来。
　　我颓然答应了一声，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勇气和力气都在迅速消失着。建造这种玻璃盒子的工艺，以地球人的水平完全可以做到，但是做这种东西出来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是为了深海潜水，大可以用高速潜艇代替，何必又是石塔楼梯、又是玻璃屋顶的费这么多功夫？
　　关宝铃踮着脚，踩着满地水渍走上来，看见地上放着的黑银戒指，惊讶地叫起来：“咦？黑银戒指？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脸上蓦的显出一片惊惧之色，向后猛退了一大步，后背贴在墙上。
　　我苦笑着：“别怕，这东西不是我的，而是一一”如果她知道这戒指曾经放在自己身上，说不定会更害怕，于是我改口说：“戒指是另一个人的，也就是你曾见过的美国女记者瑞茜卡。”
　　我的推断没错，世界上不存在两枚完全相同的黑银戒指，啄木鸟黑银戒指的主人绝对是、也只能是瑞茜卡。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很狼狈，浑身都在滴水，满头满脸都是咸湿的海水。
　　关宝铃捏起戒指，仔细地看了几遍，脸上的稚气与闲适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优伤：“风，这是危地马拉的黑银戒指吧？我朋友，就是因为这种邪恶的东西才得了怪病一一”她的嘴唇哆嗦着，转动指环，迎着亮光，凝视着那颗琥珀石。
　　她始终不肯说的病的就是大亨，一直在我面前，替大亨遮掩，可见大亨在她心里的位置非常重要。
　　“对，是黑银戒指，不过它是戴在别人身上的，如果上面下了黑巫术的咒语，也只对佩戴的人有效，不必担心。”我苦笑，真正该担心的是我们自己的命运，沉在几千米的海底之下，虽然临时还没有生命之虞，七十二小时到一周之内，我们的生死大限就会来临。
　　关宝铃那么柔弱，我不想把这么沉重的包袱压在她肩上，如果最终结果只是死路一条，何不让她再快乐平静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
　　“诅咒一一都是地球上生存的人类，虽然肤色不同，但大家必定都是‘人’，都是同类，何必同根相煎？”她放下戒指，黯然伤神，转而仰面看着屋顶。
　　如果刨除了生存的危机，就这么仰面看着复杂美丽的海藻与小鱼们嬉戏，肯定是件无比惬意快乐的事，就像我们在海洋公园里游览水底世界一样。这种真实的海底美景，要比人工合成的虚假世界玄妙得多，就算花再多的钱，都不一定能得到这种观感享受。
　　海藻的须根正在迅速繁衍密布，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把这个玻璃盒子全部盖住，就算有深海潜艇前来搜救，也根本没办法发现我们了。也许，这一次的遭遇，注定要将我跟关宝铃合葬在一起。
　　“风，我们要死了是吗？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对不对？”她不再用虚假的快乐掩饰心里的不安，明亮的眼神黯淡了许多。
　　她是聪明人，我肤浅的谎言根本瞒不过她。
　　“对，除非发生奇迹。”我不再隐瞒，索性大家一起坦然面对残酷的现实。
　　“奇迹？我知道，奇迹并非天天会发生的，生活并不是可以任意剪辑修改的剧本。”她走向塔门，双手伸进漆黑的水幕之中。
　　“外面，是个巨大的玻璃盒子，把大海与石塔隔开。我们身处的这个古怪建筑，建造得非常令人费解，但却无法突破。我会再次游出去检测一下，看看外壁距离石壁有多远，如果玻璃盒子这段空间里连水藻、鱼类都没有，这可是个不大不小的糟糕问题，我们一一会因为找不到食物而活活饿死……”
　　我做出嚯嚯的磨牙声，希望能逗她开心一笑。
　　一瞬间，我脑子里跳过一个古怪问题，张嘴要说，关宝铃己经提前叫出来：“不，不可能！如果是个封闭的玻璃盒子，那么瑞茜卡去了哪里？她没再回来，我以为她是迷了路，或者被海底暗流卷走了……假设空间是密闭的，她应该、应该……”
　　她伸手捂住脸，不忍心再向下说。
　　我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一“瑞茜卡的下落！如果她仍在盒子里，那么当我找到她时，或许早就变成了一具浮尸。”
　　这真是个残酷之极的假设，在海底的密闭空间里，我、关宝铃会跟一具尸体共同生存在一起。我长吸了一口气，抹去头发上淋漓的水珠，斩钉截铁地说：“我出去找她，或许她还活着……或许她找到了另外的某个藏身之处，别怕别怕……”
　　瑞茜卡咬着雪白的牙齿，长睫毛艰涩地颤动着，瑟缩着瘦削的肩膀，I氏声回答：“我不是怕，只是难过。我死了，他会无比难过，他是那么疼我宠我……”
　　一股汹涌的火焰直冲我的头顶百会穴，刹那间丹田、膻中两处地方灼热难当，仿佛有几百只蚂蚁同时在经络里疯狂啮咬着。
　　“冷静、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我在心里大声命令自己，这种身体的异常感觉正是内力走火入魔的前兆。
　　足足有三分钟时间，我才勉强把那股无名之火压制下来，连续吐出十几口郁闷的浊气，大亨对关宝铃的确免好，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在认识我之前，她不能接受别人的照顾吗？我近在咫尺地盯着她的脸，想像着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在我之前己经摸过这张娇美的脸呢？枫割寺前，大亨从直升飞机的舷梯上走下来的气压全场的那一幕，让我既羡慕又嫉妒。
　　“她会是属于我的女孩子吗？她会属于我吗？从现在起属于我自己一—” 
第12卷 海神铭牌

　　第1章 无情困境 
　　“我去找瑞茜卡，她没回来，并不代表已经死在水里了。这种情况，多一个人总能多一份力量。”
　　我没跟她说虎齿鱼撞昏过去的事，那样只会引起她更多的担心。
　　身体里的怒火在我跨进海水之后，渐渐冷却下来，我再一次想起了大哥杨天。他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盗墓之王”，当年他风光无限时，大亨还没有出人头地。所谓“各领风骚十几年”，也就是说的这个英雄更替的江湖规则。
　　人不可能一辈子高高在上、一辈子一统江湖，总有一天会老、会颓败，而后有新的江湖高手站出来，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只要年轻，总会有机会超越一切前辈，或许大亨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我会成为超越大哥的新一代‘盗墓之王’，名扬天下。”
　　我缓慢地划着水，一直向塔身的最底部游过去。如果瑞茜卡真的出了事，身子会沉在水底，这是必然规律。
　　当我有意向外面游去的时候，大约在距离塔身十米的位置，便触到了那层玻璃屏障，并且这屏障是浑圆的弧形圆柱体，将塔身包裹在中间。相信此刻玻璃盒子之外，必定是暗流汹涌，而我们却像是水族箱里的观赏鱼类一样，可以自由轻松地游来游去。
　　当一个人的心境慢慢变的平和的时候，摒住呼吸的限度会自然而然地延长。这一次我绕着塔身转了一圈，并且触摸到了底部的玻璃地面，然后才回到塔内。
　　关宝铃已经心事重重地从塔顶下来，站在透明的地面上等我。
　　“我们被罩在一个玻璃圆柱体内，只是我并没有发现瑞茜卡，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我苦笑着抹去脸上的水珠。浸湿的衣服死死裹在身体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又毫无办法，只能硬撑着。
　　没发现瑞茜卡，让我的思路又被拦腰截断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她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就凭空蒸发了？
　　在我能够搜索到的空间里，没有海藻，也没有微生物，但我能判断出自己接触到的全部是货真价实的海水。既然是海水，怎么可能永远保持清澈而不产生微生物？除非是有人对这部分水进行过特殊的净化处理——
　　关宝铃站在塔门边，脸色晦暗无比，跟在寻福园时的珠光宝气、春风满面截然不同。
　　瑞茜卡是《探索》杂志的记者，体能与应付紧急情况的能力肯定不及我的十分之一，那么她会去了哪里？难道玻璃罩子上会有不易察觉的暗洞，可以容她通过。可是，她总不会傻到把自己置身于几百米的深海里做鱼饵吧？
　　“风，你有没有听说过‘海神铭牌’这种东西？”关宝铃皱着好看的眉，犹如捧心的西施，让我情不自禁地心疼。
　　我思索了几秒钟，然后摇头：“没有，那是什么？”
　　关宝铃指着塔门外面，用十分困惑的语气回答：“我不知道，但瑞茜卡总共进入水中五次，第四次回来的时候，她告诉我，在塔身上嵌着一块牌子，上面用奇怪的文字镌刻着这句话。她的表情很奇怪，因为那些文字，不是想当然的日语，也不是全球通行的英语或者海盗年代随处可见的西班牙语，而是——中国古汉字……”
　　“什么？”我怪叫起来。
　　“是，是中国古汉字。瑞茜卡重复了四五次，用很肯定的语气，那些文字是中国古代秦国统一六国之后，由丞相李斯创立的小篆。”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觉得关宝铃说的这句话简直、简直是离奇之极。
　　关宝铃困惑地跺了跺脚，苦笑着分辩：“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让人觉得好笑，所以才没有全部告诉你。我虽然对中国古文化并不精通，却也知道在日本的佛塔身上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而且是什么‘海神铭牌’——她消失后，我一直都想走出去看个究竟，但我的潜泳技术实在差劲，又没有这种勇气……”
　　我笑了一阵，为了保存必要的体力而停止下来。几次潜水，又没有必要的热量补充，我已经感到自己的体能在迅速下降。
　　“在第四次与第五次潜水之间，她只休息了很短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三分钟，因为她看上去非常兴奋，脸颊发红，双眼放光，仿佛发现了足以颠倒乾坤的宝物一样。我不明白‘海神铭牌’到底是什么，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返回枫割寺。她没说更多，便匆匆返回水里，结果就再没出现过。”
　　关宝铃平静地叙述完这件事，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关于‘海神铭牌’，就这么多。我在想，她不在水里，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沿着某条暗道进入了……进入了……”这句话没有继续下去，看来她也不知道在茫茫无际的深海里，就算发现暗道，也不可能通向地面。
　　关宝铃很聪明，如果不是瑞茜卡离奇消失，她是不会说出这些话来让我取笑的。这样的故事说给任何人听，只怕都会引人发笑。
　　“其实很简单，我只要游出去，绕塔一周，就能确定有没有什么牌子的存在。放心，如果发现生路，我不会抛下你，永远都不会！”我很想紧紧地抱她，虽然她一遍遍提及大亨，一次次有意无意地刺痛了我的心，但我没法放开这种刻骨铭心的深爱。
　　“唉——风，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不想让你误会，或许应该等到离开这个困境之后……”
　　她又开始语无伦次，不停地轻轻跺着脚，凝视着脚下在海沙里钻来钻去的十几只巴掌大的荧光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不想再听任何有关于她跟大亨的话题，多重复几次，真有可能会逼得我走火入魔、血冲七窍而死。
　　“关小姐，等我做最后的努力，回来之后，再多的话都可以慢慢说，好吗？”不等她回答，我已经走向塔门。
　　“好吧！”她吐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跨入了海水里。
　　没有方位、没有角度、没有氧气设备，要在七层高的塔身上寻找一块牌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我明白，既然瑞茜卡几次出塔都是从第一层这个门口出去的，必定隔着那牌子很近，高度不会超过第二层门口。
　　我几乎是大踏步地在水中缓慢行走着。遥远的深海里，很多自然发光的水生物飘忽游走着，有的速度快得像瞬息即逝的流星，有的却像是对开的车灯，一直向我这边游来；有的走直线，有的又像萤火虫一样划着不规则的舞蹈……
　　当我在塔门原点的位置准备向上移动时，猛然发现就在门口上方四十厘米的高度，有个长一米、高五十厘米的凹洞。我伸手比划了一下，凹进去的深度至少在十厘米以上。
　　“似乎就是这里了，如果塔身上真的嵌着某个牌子的话，于情于理，都应该嵌在这里才对。牌子哪去了？难道被消失的瑞茜卡一起带走了吗？”
　　回到塔里之后，我觉得浑身的所有关节都在酸痛着，特别是双肩跟胯骨，在不停地水下划动情况下，这两处地方出力最大，也就最先感到脱力的危险。
　　如果有瓶烈酒、或者有堆篝火就好了，至少能驱驱寒气，但现在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粮食和水。毫无办法，一切只能忍耐。
　　我看看表，又过了二十四小时，在这种半昏不白的光线下，根本分不清黑夜与白天。
　　“我需要睡一会儿，太累了。醒来之后，我会继续找那块牌子的下落，或许一切逃生的关键，就在牌子上……”我肯定是发烧了，因为一直觉得冷，浑身都在颤抖。
　　从离开意大利之后，我从来没生过病，早就忘记了药片的滋味。当我倒在冰冷的石阶上时，尽量地把身体蜷缩起来，希望能忘记寒冷，尽快地恢复体力，再到海水里去寻找——体能的衰减只是威胁的一部分，当我们开始变得饥肠辘辘、口渴难忍时，才是最致命的恐慌。
　　我真的病了，除了害冷，身子一直抖个不停，并且浑身一片滚烫。迷迷糊糊中，我觉得关宝铃在我身边躺了下来，紧紧地抱着我，用自己的身体吸收我发高烧时候的体温，而且她的两臂一直环住我的脖子，脸贴在我的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几次从昏迷中醒来，我知道关宝铃在用力揉搓着我的额头，用中国人最传统的刮痧发散的方式替我治病。我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通灵之井”里的神秘星星，一会儿是满身金甲的藤迦平静地躺在棺材里，一会儿又是自焚的龙僧、自焚的兵见、自焚的布门履大师——
　　“苏伦、苏伦、苏伦……”我听到自己的心声，此时此刻，最迫切需要的是苏伦在我身边，而不是去那个该死的阿房宫。
　　阿房宫被项羽的一把火烧成废墟了，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多史学家、盗墓者都考证过了，何必再去漫无目的地刨根问底？
　　自己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水泡声，一串串地从幽深的海底翻滚上来，带着无比神秘的启迪。
　　“大哥！大哥！你到底在哪里？”我不会忘了到北海道来的正事，永远不会忘。记得自己曾经起意要把寻福园书房里的所有书籍翻个遍的，把那些跟《诸世纪》神秘预言有关的书本单列出来。除了《碧落黄泉经》之外，《诸世纪》也是揭开大哥失踪之谜的关键。
　　“大哥从《诸世纪》上发现了什么？他毕生与盗窃古墓为伍，绝不会只是为了钱、名声、死人的珍宝，而是有更远大的追求，我确信这一点。否则，他也就不会在功成名就之后仍旧飘泊江湖、苦苦追寻了。”
　　头痛得厉害，仿佛要四面开花地炸裂一样，我正在极力地调整呼吸，希望以内力循环来驱散侵入身体的风寒。我心里还有个不屈不挠的信念，就是将来有一天，一定要教不可一世的大亨在我面前俯首。如果要彻底赢得关宝铃的心，就一定要战胜大亨，在钱、权、势、能上全面超过他。
　　“我要找到破解黑巫术的办法，帮大亨尽快摆脱怪病困扰，然后做公平竞争的对手！”迷迷糊糊中，我在冰冷的台阶上不停地翻着身，额头上几乎时刻能感觉到关宝铃凉滋滋的掌心。
　　“她是我的，她属于我！她一定是我的！”一想到关宝铃，我下意识地攥紧双拳，仿佛这样就能把她永远留住，永远地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昏迷加怪梦，持续在我脑海里上演着——
　　我看到有十几艘灰色的军用潜艇从玻璃盒子上空掠过，但它们根本发现不了在海藻掩盖下的我们，雪亮的水下探照灯笔直向前，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它们的眼皮底下，还藏匿着这么大的一幢古怪建筑物。
　　我想大叫，喉咙里像塞了块棉花，又哽又疼，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甚至不能说话，不能喘息，如同一只被丢上沙滩的鱼，奄奄一息，坐以待毙。
　　“怎么才能……回到地面上去呢？能够无意中进来，会不会无意中出去？海神铭牌又是什么？为什么会用中国古汉字撰写而且是嵌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建筑之上？瑞茜卡呢？她去了哪里？那块牌子去了哪里？”
　　我醒了，仍然头疼欲裂，但起码思想正在逐渐走向清醒。其实我是被吵醒的，因为关宝铃一直在哑着嗓子大叫：“风，快起来！快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害怕！我害怕……你快起来……”
　　她已经惊惧得一边叫一边大哭，用力摇着我的胳膊。
　　头大如斗的情况下，我用力睁开眼睛，自己此刻是斜躺在台阶上的，身子底下垫着关宝铃的黑色狐裘。
　　她跪在玻璃地面的中心，双臂上扬，无力地空中挥动着。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撑起身子，浑身虚脱无力，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几乎无法控制地再次跌到。似乎从来没发烧到这种程度过，虽然没有体温计，粗略估计，也要超过摄氏四十度以上。关节酸痛，胃里也像是喝了过量的烈性烧酒，灼痛得厉害，伴随着一阵连一阵的干呕。
　　“我们脚下，有个神秘的大洞！你看，是个……洞，一个带着玻璃盖子的洞……那是什么？那是海神的宫殿还是魔鬼的十八层地狱，快过来看……”关宝铃的声音颤抖得音节断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根本就词不达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提聚内力，让丹田里储存的热流缓缓在经脉里滚动着。这种剧烈的病态下，实在不适合冒险施展“兵解大法”，只能慢慢来，一点一点撑起身子，用力扭动脖子，向关宝铃脚下看去。
　　重病之下，身体的虚脱也令我的眼神涣散，视力模糊，经过十几秒钟的调整之后，我才看清那层玻璃地面之下，正在发生着奇怪的变化。
　　仿佛有一架强烈的鼓风机正在疯狂地向沙床上吹着，米白色的海沙正在被大片大片地卷起，所有的海藻、碎石、沙虫都随着飞舞旋转的沙龙被一起赶走。海沙移动最厉害的地方，已经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米多深的沙坑，沙坑里正有一阵奇异的红光投射上来，像是下面有一只蒙着红布的强力探照灯正在工作。
　　红光穿过玻璃地板射上来，直打在一层的屋顶上，形成一个直径接近一米的红色光斑。
　　我距离那个沙坑位置有六米远，视线受了阻隔，看不到下面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红光的来源非常古怪——虽然称之为“光”，但它的成分组成又与地球上的灯光完全不同，因为它实际上不是简单空洞的光线，而是像具有实际质量的浓稠的“光雾”。
　　如果有高倍的光学放大镜，我想肯定可以分析到这是一种挟带着无数微粒的“光雾”，可是雾怎么能通过玻璃进入这个空间？难道已经把玻璃击穿了吗？
　　“快起来！风——我的脚软了，根本站不起来，救救我……”关宝铃跪着的位置，就在沙坑侧面。这是在莫名其妙的深海海底，并且相隔的只是层玻璃，那种历历在目的恐怖感，又岂是一个柔弱女孩子所能承受的。
　　到处都是沙龙在翻卷着，却看不见工作着的鼓风机是安装在何处的。沙坑在持续扩大中，逐渐地延伸到她的脚下，于是红光迅速包围了她。
　　“这种光雾看起来真是怪异，会不会是某种强烈的腐蚀射线……”我不敢再耽搁时间，内力骤然提升，屈膝跳起，踉踉跄跄地向前扑了过去。本来标准漂亮的鱼跃动作，在大病之下走形得厉害，脚下一滑，身不由己地一头撞出去，滑倒在地板上。
　　借势翻滚中，我及时伸手拉住了关宝铃的手臂，将她带离那片光雾。
　　关宝铃尖叫了一声，跟我一同撞在墙角。
　　我挺起脖子，看着身子下面飞舞的沙龙。无数海沙呈四面开花的形状向外翻卷着，可以推断风的来源是在海底。沙坑最深的地方已经达到两米，而那种红光正有越来越强大的趋势，照射在屋顶上的时候，甚至会令我担心，整座建筑物都要被红光穿透摧毁掉了。
　　“风，这是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什么？”关宝铃搂住我的脖子，冰冷的脸紧贴过来，牙齿也在的的打颤，像只被吓坏了的小猫。
　　我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开口。面前的古怪现象，或者可以解释为潜水艇将要浮出水面时的排水程式，然后会慢慢地把艇身背脊浮上海面，各部位缆绳、标杆次第打开，信号灯也发生作用。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脸上突然露出了微笑，自嘲地向着怀里的关宝铃低声说：“没事，或许只是一艘潜艇而已。这样的怪物，是海洋里的不速之客，据说潜伏在太平洋里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六千七百多艘，分属于全球十二个国家。”
　　我不是信口胡说，六千七百多艘的数字是来自五角大楼的秘密报告。
　　超级黑客小燕总会时不时地发些绝密资料进我电子邮箱，比如某国总统的小蜜裸照、某国元首在瑞士银行的最新账号密码之类的，更多的则是美国人视为七度绝密的五角大楼黑暗渠道报告。
　　他喜欢探测一切五角大楼方面的机密，声称要让自己手指上的“红旗”光芒解放那个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
　　这一切让我啼笑皆非，因为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的兴趣爱好是盗墓和古董，这种资料一般是不会出现在五角大楼的报告里的。
　　如果脚下只是潜艇，对我和关宝铃来说，反而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不管它来自哪个国家，总算是属于人类的，即便是把我们当作研究对象俘获运走，也比永远囚禁在这个古怪的玻璃盒子里好。
　　精神大振之下，我忽然觉得有了力气，倚着石墙盘膝打坐，尽量地让丹田之气冲进身体的奇经八脉，驱散寒湿毒气。就算是要做别人的俘虏，也不能太狼狈，总得保持一点形相。
　　“只是潜艇吗？可是、可是它怎么会埋在海底的泥沙里？我虽然没坐过潜艇，但去年拍过一部关于海战的片子，很明显，它是没法在沙子里工作的。风，告诉我实情，我真的……快被吓死了——”关宝铃伸手揉搓着自己的心口，脸色苍白，大眼睛里放射出绝望的寒光。
　　她用力地蜷缩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红光照射的范围越来越大，喉咙里可怜兮兮地抽咽着。
　　我“啊”了一声被噎住了，一定是过度的高烧的确让自己的思维出了问题。
　　潜艇不是挖沙船，肯定不能在沙床下工作，否则它的循环系统、螺旋推进系统会被无孔不入的海沙全部毁掉。它的机体进入沙虫的最大限度绝不超过三分之一，但现在很明显的情况，发出红光的物体是严严实实地被埋在沙里的，而且深度不低于八到十米，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长时间而我们浑然不知。
　　“抱歉，我脑子有点糊涂了——”我在自己百会穴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借着内力在颅骨里的震荡，让自己能够变得清醒一些。
　　关宝铃只是在发抖，左手尖尖的十指不停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当红光逐渐笼罩了全部的玻璃地面之后，我拼尽力气拉起关宝铃奔向楼梯。
　　这种“光雾”的特质无从考证，我怀疑其中会带有不明来历的放射线——在很多科学纪录片里，我见到过氯气弹破裂后发出的绿色烟雾，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能将活生生的彪形大汉化为血水。
　　关宝铃喘得厉害，几乎要瘫软在我身上。
　　密闭的玻璃盒子肯定是连声音一起挡住了，否则如此强劲的鼓风系统，所发出的气流声、水流声、沙旋声会把人的耳朵震聋。
　　第2章 沙床上的神秘洞口 
　　大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玻璃地面下的海沙已经被全部清空，露出一个深十米的垂直洞穴。我们坐在楼梯转角处，视线略受阻挡，只能看到洞穴最底下是一个光滑的平面，而红光就是从里面射出来的。
　　“这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面探照灯，对不对？”我低声自语。任何人都可能犯常识性的错误，比如我刚刚以为下面会埋藏着一艘潜艇的事。关宝铃两年来与好莱坞方面的强势导演合作过四部以上的战争片，耳闻目濡，对二战以来的军事设施也会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不会盲目相信我说的话。
　　关宝铃颤抖得更厉害，目前看来，我们所处的这个玻璃盒子很可以坠入洞穴里面，被无边无际的海沙掩埋。
　　红雾已经充满了空间的第一层，竟然沿着楼梯向上一直蔓延着，犹如成群结队的红色蚂蚁沿石阶向上。我扶着关宝铃跌跌撞撞地一直爬上顶层，希望能够暂避一时。
　　“看，你看——”关宝铃从我手中跌倒下去，用力伸手向上指着，表情惊惧到极点，雪白的牙齿叩响的频率越来越快。
　　不仅仅是她感到恐慌，我也毫不例外，因为此刻玻璃屋顶外的海水已经被红光映得一片通红，特别是近处的海藻，红得像品质最优秀的极品红珊瑚一样。
　　“别担心，别担心，没事的……”我想不出更巧妙的词汇来安慰关宝铃，这种状况根本无法估计最后的结果。我的目光追随着一只惊慌失措地企图从红雾里逃窜出去的海蟹，至少它比我们幸运，不必手足无措地在这个既定的玻璃盒子里枯坐等死。或许，当楼下的红光蔓延到我们脚下时，一切就到了结束的末日。
　　我再次看着腕表，时针、分针、秒钟都静静地停着，故意跟我作对似的，一动不动。
　　“看来，我该换一种手表牌子了！”我自嘲地笑起来，红光、深洞、随之而来的海沙的埋葬、生命的彻底结束——很多人到北海道来寻找“海底神墓”，是不是其中大部分还没找到传说中的“神墓”，却先给自己设下了埋葬一生的“海墓”。
　　“下面到底是什么？海底军事基地吗？外星人的巢穴？UFO的发源地？或者是神话中的海神宫殿、深海地狱……”想像力可以拉扯得无比遥远，但红光却已经彻彻底底地爬上了第三层，按照这种升高速度，很快这个玻璃盒子就会被红雾占领。
　　“风，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关宝铃用力清了清喉咙，挺身站起来，表情严肃。
　　我觉得情况还没她说的那么糟，自己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于是抬手制止她：“不必说了，我不想听。我们还有机会，瑞茜卡已经从玻璃盒子里逃出去了，我们也能，一定能！”这不是我的盲目乐观，我相信自己的身手要比瑞茜卡敏捷强悍十倍不止，她能逃出去，我当然也能。
　　暂且管不了深海水压、海底凶鱼之类的，怀着对红雾的无名恐惧，我们先顾眼前再说。
　　我走向塔门，一路大声地做着深呼吸，希望先把自己肺里的病菌毒素呼出来，免得影响到潜水时间。
　　“你做什么？风，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关宝铃叫起来，声音悲苦凄厉。她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这几句话的，沙哑的嗓子突然失声，嘴张着，后面的词句一点都叫不出来了。
　　我跨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就要仆倒的身子稳定住。
　　“不……不要……”这两个字，我是从她的口型里读出来的，然后她浑身一阵急促的颤抖，长发抖了几下，骤然昏厥过去。
　　“我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就算大家免不了一死，都会死在一起。”我把她平放在地面上，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海水中。
　　海水已经全部变为红色，像是刚刚洒进了一大把染料的水缸，不过此时的视线变得一片明朗，正好可以快速游动着寻找可能存在的瑞茜卡和那块所谓的“海神铭牌”。
　　试想一下，瑞茜卡在最后一次离塔之前，告诉关宝铃自己有重大发现，并且表现得非常兴奋，足以证明那块牌子非常有用，能给自己提供很多感兴趣的资料，所以她才会不顾疲惫再次冲出去。
　　“牌子呢？不在一层塔门上方嵌着，肯定是被瑞茜卡拿到了。她不带着牌子返回塔里仔细解读，却不知去向，难道这牌子有令人穿越时空的力量，把她瞬间送走？”
　　借助某种特殊物体穿越时空，在二十一世纪已经不是太令人费解的桥段，我可以轻易接受这种推论。只是，我还想游到玻璃盒子的底部，希冀从外围观察一下那个可以发出红光的洞穴。如果一定要死，多看一些新鲜事物岂不快哉？
　　有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境，才能真正让自己身心极度放松，手臂划水的阻力也变得轻了许多。
　　水底完全被红光照亮了，我游到塔身的第三层门口时，才发现那个十米深的洞穴口径极大，已经超过了玻璃盒子的范围，像一个平地上挖开的古墓发掘坑，四周的沙床呈四十五度角外翻，到处都弥漫着红光。
　　“这种情形，玻璃盒子应该会落入洞穴底部才对啊？有什么理由能够毫无支撑地悬浮在半空呢？”
　　盒子刚刚落到海底的时候，借着沙床的支撑可以岿然不动，但现在沙床已经被彻底卷走了，洞穴里只有浮力有限的海水，盒子肯定会自由下坠。
　　我放平身子，趴在地面上，内力运达头顶，集中精神向洞穴里望着。红光的核心部位太过耀眼，无法看清，但能感觉到光源是来自无限远处的某一点上，在它的侧面，是很多辨不清颜色的巨大支架。支架旁边，则是分割得非常整齐的四方盒子，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环绕在支架旁边。
　　如果我的推断成立的话，目前展示出来的洞穴表面，只是某个建筑物的一部分——“建筑物？神秘的水下建筑物，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海底神墓’？”我的情绪立刻变得紧张而兴奋，嘴里灌进来几口冷水，随即吐出一长串红色的水泡。
　　我需要一个望远镜，哪怕只是民用级别的也好，至少可以看清那些支架的构建方式或者被分割开来的盒子里有什么。人在红光中看任何景物，都会被视觉差异误导，把个人的幻觉成分加入进去。可惜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凭借肉眼观察，并且是在视线并不清晰的情况下。
　　我突然想起了土裂汗金字塔里棋盘结构的墓室，那些平均分割为三百六十一个房间的平面结构，如果从顶上俯视，会不会也是现在这样的视觉效果？
　　进入一层空间换气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红雾笼罩着，不过还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氧气也足够用了。一阵急促呼吸后，相信此刻我的肺里已经充满了这种不知成分的东西，不清楚会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结果，暂时随它去好了。
　　重病之后，我的体能锐减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一，索性趴在地面上向下观察。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如果玻璃盒子坠落进沙坑里，再想逃离出来，就真的需要翻江倒海一样的奇迹——我不是海神，当然也没有那种超乎想像的能力。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块长方形的牌子，但我不能确定会不会是塔门上嵌着的那块，因为它位于沙坑底面的上方，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在满目红光里，我看不清上面有没有刻字，但某些镂刻的部分却清晰地组成了一幅弯弯曲曲的图画。
　　一个人，一个仰面弯弓拉箭的身材高大的人，斜向上方四十五度角——“后羿射日？”看到这幅画面的第一反应，就是中国最古老的神话传说。箭头所指方向，有十个圆孔，如果我第一步的猜测没错，那是代表天空中的十个太阳。
　　“天出十日，后羿射之，去九存一，天下太平”——这段神话，已经成了中国学龄前儿童都能复述的精彩段子。
　　十个孔的下方，是无数个更小的圆孔，不必一一细数，就能判断出足有几百个，像是一张被无数次刺穿的白纸。小孔的排列次序非常繁复，乍看上去，应该是某种盛开的植物，有狭长的枝叶，也有铺散开来的花朵。
　　“这是什么？”体力正在缓慢恢复，但却没有纸笔可以记录下这个古怪图形。
　　要知道，我是在一个沉入海底的玻璃盒子里，寻找瑞茜卡未果，却在海底空间里发现了悬浮的牌子。它是不是瑞茜卡发现的所谓“海神的铭牌”？如果是，瑞茜卡去了哪里？被红光融化了，所以只剩下牌子吗？如果不是，瑞茜卡与牌子同时消失了吗？同时穿越时空或者是穿过了透明玻璃，直接沉沦进了深海？
　　玻璃地面仍旧冰冷，我听到关宝铃急促的脚步声一路跑下来。
　　她真的很善解人意，手里竟然握着我丢在顶层上的钢笔。
　　“下面是什么？你能想像得出来吗？”我一边迅速地在地面上描绘着看到的图形，一边哭笑不得地问她。
　　“后羿射日的图画？但我知道，这样的东西没来由出现在海底。风，它会是瑞茜卡发现的‘海神铭牌’吗？我很怕……怕得没有办法，宁愿这是场无休止的噩梦，至少还有醒来的时候……”
　　她移步走向塔门，我想她可能会破釜沉舟地跨出去，以求从这场噩梦里醒来。
　　“不是梦，而是——无比真实的现实。”我的手正在发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记录那个图形有什么意义。如果这就是自己的末日，记不记又有什么区别？
　　“幻觉，我们看到的都是幻觉，对吗？”关宝铃回头，我们此刻像是两个正在冲印暗室里忙碌的工人，浑身都沐浴在红色的光辉里。
　　“不是幻觉，是现实，也许下一秒钟，当我们轰然坠落下去，你会明白，这是无法醒来的噩梦。”我终于如实地描绘完了那块牌子上表现出来的信息，仿佛是一张技法娴熟真实的剪纸。
　　关宝铃的手从塔门里伸了出去，陡然间身子一晃，便从门口消失了。
　　我大叫一声，抛掉钢笔，拼尽全力弹起来，追向关宝铃。她的潜泳技术不会太好，从她拍过的片子就能窥知一二。等我冲入水里，她已经四肢无力地漂浮在水里，黑裙随波展开，像一株姿态美妙的海藻。
　　红光来势汹汹，有增无减，玻璃盒子随时有跌落下去的危险，而此时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一把抓住关宝铃的手腕，把她搂在臂弯里。
　　“咕噜噜……”一串水泡从她嘴角冒出来，殷红如血。
　　我单手划水，我们重新跌进塔里，同时倒在地板上。
　　“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好吗？为了你，我永远都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为了我，请你振作……振作……”我摇着她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大叫，震醒她的同时，也在为自己打气。只要一秒钟不死，就得尽力做最后一秒钟的挣扎，上天赋予了我们生的权利，除非它将其收回，否则我们不能放弃奋斗。
　　关宝铃无力地蜷曲着，剧烈的红光已经把我们变成了两只红色的软弱无力的虫子。
　　我感觉到了震动，紧接着下面的沙坑突然开始放大——“我们在下坠，抱紧我！”我叫着，滚到她身边，右臂搂住她的肩膀。
　　没错，我们在缓慢下坠，仿如风中飘落的羽毛，粗略估算，大约为每分钟一米左右的降速。打个比方，我们像是一只空气、氢气混充的气球，克服自身的浮力之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着。
　　那块牌子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孔洞，但却无法辨析它是用什么金属制造的。
　　“我们要被埋在下面吗？我们会死在这里对不对？”关宝铃彻底失去了勇气，说话时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无暇回答，因为玻璃地面已经贴住了那块铭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感觉它正在慢慢嵌入我们站着的这块玻璃里。“天哪！它能融化玻璃，我们完了！海水会涌进来——”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玻璃盒子内部的这座奇怪建筑物虽然有塔门存在，但起码海水不会涌进来，都被拒之门外，但现在铭牌侵入的位置是在玻璃盒子的最底下，一旦穿透进来，肯定有大量的普通海水涌入，我跟关宝铃将成为倒扣的瓶子里的两只蚂蚁，只能被活活溺死。
　　那块牌子具有高度的腐蚀性或者热熔性，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匀速闯了进来。在它后面，并没有海水跟着涌入，我甚至没有看到它穿透玻璃时留下的缺口。
　　铭牌停在地板上，而玻璃盒子此时距离沙坑底部还有五米多远，我能看清那些分割得整整齐齐的结构了，像是某种半开放式的写字间，相邻两个之间都有路径可以连通。
　　我还看到了楼梯，毫无疑问，那些巨大的支架外缘，安装着狭长的楼梯，支架中心空着的位置是个近似圆形的空间，这样看来，它更像一个巨大的火箭发射架。
　　我们越来越接近沙坑底部，终于，随着又一次震荡，我们脚下的地板与沙坑底完全碰触在一起。我看得更清楚了，并且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过关宝铃来看。可以肯定，除了与玻璃盒子对接的这块面积之外，下面必定有更广阔的空间，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巨型建筑的狭小天窗而已。
　　“这是什么？下面有什么？”关宝铃低声问我，声音里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我无法回答，只不过觉得它像一个巨型的海底仓库，但视线之内并没有任何活动物体。
　　一切空间都被古怪的红色笼罩着，看得久了，眼睛累得不行，只能闭上眼，用力揉几下，再继续看。目测从脚下到那些脚手架的垂直距离，应该在四十米左右。脚手架占据的面积有三十米见方，呈巨大的八角形分布。
　　“我们会怎么样？会被埋葬还是会坠到下面去？”关宝铃伸手去摸地板上的铭牌，但我迅速制止她，这块牌子的材质无法确定，还是不要随便触摸的好。
　　我们无法做任何挣扎努力，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看命运如何安排。
　　从枫割寺的“亡灵之塔”一直发展到沉沦海底的玻璃盒子，再到现在落在一个巨型仓库的天窗上，每一步我都无法选择。面对茫茫无际的神秘大海，人类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我甚至再也顾不上去思考能不能得救的问题，而是担心下一步我们会落在什么力量的手里，会成为何方妖怪的试验品。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光的来处，表面上看，它应该是在脚手架的中心，但集中目力，长久地凝视着红光的发源地之后，能够发现脚手架中心有一个同样是八角形的狭窄洞口，红光是从洞口里射上来，然后漫延遍及所有的地方。
　　“你看到那洞口了吗？”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毕竟这种视线条件下，看到的任何事情都会有偏差谬误。
　　关宝铃疲惫地闭着眼睛摇头：“我的眼睛好疼，别问我……它快瞎掉了……”
　　没错，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过度使用眼睛，肯定会有瞎掉的危险。我也颓然地闭上眼，暂时休息。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轰隆轰隆”的声音，就在玻璃盒子四周，无比巨大。玻璃盒子随即震动起来，地上的牌子唰的滑向塔门。我睁开眼，毫无选择地一个鱼跃扑过去，在它进入水中的前一秒捉住了它。
　　牌子很凉，应该是金属制成，幸好并没有什么古怪的灼热感觉。
　　我吁出一口气，小心总是没错的，特别是一步比一步更糟糕的时候，一定得事事谨慎。牌子的尺寸恰好是长一米、宽五十厘米，应该就是瑞茜卡发现的所谓“海神铭牌”，但我并没有在它身上发现这五个字，只有那些古怪的图形。
　　我把牌子抱在怀里，从沉甸甸的份量估计，这是一整块三厘米厚的金属板。
　　“它怎么会悬浮在半空中呢？是下面这个空间发出了类似于鼓风机的力量，吹得它一直悬在空中？但它又怎么能穿越玻璃地面，进入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
　　困惑越来越多，并且我知道事情肯定不会如此结束，只会一步步更糟糕。
　　关宝铃突然低声抽泣起来，接着哭声突然放大，变成了号啕大哭，在塔里不停地回荡着。
　　我无法安慰她，任何虚假的语言都不会产生作用，我们的结局，会比死路一条更糟糕。如果下面这天窗打开，玻璃盒子会径直掉落进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重返人间，或许永远不必再考虑这个问题了——下面不是超级大国的海底实验室，也会是外星人的神秘地球基地。总之，我们是对方捕获的猎物，下场可想而知。
　　“风，我们完了，是不是……”
　　时间过了多久？没有计算过，也没法计算，停了的腕表成了我身上最无用的装饰物。关宝铃脸上惨淡的笑容像根锋锐的刀片，狠狠地切在我的心上。
　　“或许还有机会，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我故意装着平平淡淡的语气。当然，像小白鼠一样活着也是活着，但那种行尸走肉一样的“活”毫无意义。
　　“我很冷，过来抱着我好吗？”她张开双臂，袖口一直不停地滴水。
　　我身上也早就无数次湿透了，面对搂抱的诱惑，骤然深吸了一口气，一丝一丝吐出来，让自己的脑子逐渐变得清醒。现在不是最后拥抱殉情的时候，我需要做最后的努力——“我出去看一下，别太沮丧，一切还会有转机的！”
　　搂抱、亲吻甚至做任何成年人都会做的事，在此时都是可以原谅的，毕竟每个人都希望在自己彻底失去未来之前疯狂一次。死亡，给了每个人疯狂的理由和借口。
　　我很想放纵自己，在关宝铃身上迷醉地索取一切，但心里倏忽闪过了苏伦的影子。
　　“如果她在这里，会彻底放弃吗？不，只要有一口气、有最后一秒钟可以搏一把，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大哥、手术刀以及江湖上任何一位成名得道的前辈，面临困境，必定都会战斗到底。我，杨风，是‘盗墓之王’杨天的弟弟，不能给他丢脸，不能任由自己死在这里……”
　　我走向塔门，从容跨进水里，心情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水是红色的，但我的正前方，就在玻璃盒子外面，似乎骤然腾起了无数浑浊的雾气。我向前划了一段距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斜向外看，遍地的海沙似乎都被搅动起来，像是刚刚发生过剧烈的爆炸，海沙是被爆炸的力量带向四周，久久不能降落。 
　　第3章 逃离深海 
　　这种混乱的情况，如果游到玻璃盒子顶端，可能会看得更清楚，但我的注意力却是被下面的某个部分吸引住了——在脚手架的附近，有一个平坦的一百米见方的台子。如果我的方位没有算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是正东。平台上放置着数不清的齿轮，某些在飞快地转动着，某些速度慢一些，某些似乎是停止不动的。 
　　“终于看到活动的东西了，那是什么？” 
　　我平趴在玻璃地面上，那些齿轮在视线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齿轮的数目是一百二十八个，尺寸粗略估计为直径三米，厚度一米，至于颜色则无法估量。所有的齿轮是贯穿在一条不规则线路的光带上，光带的亮度很低，像是一支快要熄灭的日光灯管。 
　　齿轮转动的速度是顺序排列的，最尾的几个速度惊人，像是飞旋的电锯砂盘。转得慢的那些，能够清晰看到边缘的锯齿——“这些东西既然在转动，就一定会有动力系统存在，或者我猜得没错，这个地下空间属于某超级大国的海底基地？” 
　　按照地理位置来推算，属于俄罗斯或者前苏联的可能性比较到。难道传说中的‘海底神墓’竟然是地球人的大手笔作品，一切神话都是为了掩盖这个事实真相？ 
　　我们不可能在红光里待一辈子，不饿死也会被满眼的血红色弄得发狂。绕着塔底转了一圈之后，我重新进入塔里。 
　　关宝铃的泪已经哭干了，无力地伏在地面上，湿漉漉的长发随意铺散着。一个女孩子只有在彻底崩溃的时候，才会不再在乎自己的美丽，她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 
　　我指向那些齿轮，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你看，那么多齿轮，会让你想到什么？” 
　　关宝铃无力地摇头：“我的脑子锈住了，什么都想不到，只想……回家……” 
　　“回家？我也想，但回得了吗？”我偷偷地苦笑。 
　　“轰隆、轰隆、轰隆”接连三声地动山摇般的巨震传了过来，关宝铃“啊”的叫了一声，扑进我怀里，怕得瑟瑟发抖。 
　　“什么声音？我好害怕……抱紧我……” 
　　不必她说，我也早就双臂加力，把她紧紧搂住。 
　　我不敢往最坏处想，因为按照我的地理常识分析，那是最糟糕的海底火山爆发的前兆。日本列岛本来就是个多火山、多地震的地方，地震对于环太平洋的岛屿和大陆架是家常便饭，如果超过十五天以上没有地震，反而是最不正常的。 
　　我们沉在海底，无论是地震还是岩浆，都可能随时给予这个玻璃盒子以毁灭性的打击，将它击碎或者彻底埋葬封闭于海底。 
　　“轰隆、轰隆”的声音响个不停，每一秒钟，似乎死神都会向我和关宝铃靠近一步。此时，我甚至有进入下面那个神秘空间暂避一时的想法，只要有一块干燥稳固的陆地可以暂居，管它是谁的地盘，避开死神的威胁才是第一位的。 
　　齿轮，往往是跟绞索、门扇、密码、保险箱联系在一起的，以手提箱上的三行数字密码锁为例，每一个齿轮就是一道手提箱的屏障。那么，一百二十八个齿轮，难道某些系统会用一百二十八道屏障来控制？一百二十八个数字的排列组合是多少——天文数字！我想地球人还没愚蠢到要用这么复杂的机械齿轮密码来控制某件事吧？ 
　　关宝铃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我们的目光同时注视着那些飞旋的齿轮，同时已经明白过来，视线里稳定不动的齿轮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因为某些原因，需要缓慢转动而配合其它齿轮的动作。 
　　“或许每一个齿轮都有自己的动力驱动系统，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速度差异？” 
　　破解密码是黑客“红旗”小燕的专长，如果他在这里，肯定比我更能读懂齿轮的奥秘。 
　　除了齿轮、脚手架、分割得整整齐齐的空间之外，其它地方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或许是我们的视力经过红光长期的摧残之后，视力已经急速减弱，才看不到其它东西。 
　　震动和轰隆声一直响个不停，我只能尽力抱着关宝铃，毫无办法可想。 
　　“吻我吧，风，吻我吧……让我们在生命的最后过得快乐一些……”关宝铃的力气恢复了一些之后，在我怀里缓缓挣扎着，嘴唇贴上了我的面颊。她的眼睛一直都是无力地闭着的，仿佛连睁眼向外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很想听从她的命令，并且有进一步疯狂的放纵，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尽管从见到她的第一面，便开始渴望品尝这张红唇的滋味。 
　　“关小姐，你冷静一些，我们还没……最后失去……希望……”我的语气变得无比冷淡，如果真的给我机会要她，我宁愿是在重回地面之后，而不是在这片莫名其妙的红光里。 
　　“我们……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关宝铃低语着，手臂绕住我的腰，嘴唇摩擦着我的脸颊。 
　　我刚刚要第二次挣脱她，忽然，那些飞速转着的齿轮都停了下来。一百二十八个齿轮整齐地停着，如同被刹那间切断电力的组合机器。 
　　“看，它们停了！它们停了！”在大叫的同时，我感觉到了脚下更强烈的一次震荡，随即玻璃盒子开始飘然上升。 
　　关宝铃睁开眼，不知所措地向下望着。我们的确是在跟下面的天窗拉开距离，更令人欣喜的是，红光的亮度正在减弱，几秒钟之内，起初亮得耀眼的光源，已经变得柔和起来，接着便转入微弱状态。 
　　这次我看清了，脚手架的中间的确有个洞口，直径比一个齿轮大不了多少。红光消失之后，我弄明白了那些齿轮的颜色都是赭红色的，跟实验室里的氧化铁完全相同。那条光带除了将所有的齿轮S形串联起来之外，其中一头链接在脚手架上，另外一头却是无限延伸，进入了更往东的某个地方。 
　　我真的很渴望有一个望远镜，将下面所有的状况看个清楚——几分钟之内，玻璃盒子上升到了沙坑之外，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四周翻滚的海沙挤压过来，把那个沙坑慢慢填满。 
　　我长叹了十几声，这个神秘的地方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次被发现，永远地深埋在太平洋底了。就会像地球上所有的不解之谜一样，倏忽出现，倏忽消失，给人留下惊鸿一瞥的骇然，留下无数既恐怖万状又浮想联翩的记忆。 
　　“它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前苏联的秘密档案里有没有关于它的记录？” 
　　我此时最想联络的一个人就是小燕，虽然他对前苏联和俄罗斯的秘密不感兴趣，却随时可以自由出入他们的秘密资料系统。如果传说中的“海底神墓”不过是前苏联的海底军事基地，那么“日神之怒”这颗神秘的宝石呢？会不会也是前苏联的文学爪牙们编纂出来的天方夜谭？ 
　　第一次听说“日神之怒”时，联想到它有“令海洋沸腾、令大地震怒”的神奇力量，我曾把它想像成为一枚威力无法想像的现代化核武器。在地球人现有的科技水平下，只有“核武器”才有那么大的力量。 
　　重新正视现实，回到地面和联系小燕，似乎都是遥不可及的事。 
　　玻璃盒子悬停在已经消失的沙坑上方，一动不动地保持了很长时间。我跟关宝铃沉下心来坐在台阶上，看那些重新漂移过来的海藻准备就地扎根。刚刚经历的红光、沙坑、天窗、海底建筑都仿佛是一场资料片，片子放完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关宝铃的脸上泪痕纵横，看不出哪是水渍、哪是眼泪，但逃离了沙坑的灭顶之灾，她总算有了稍许笑意。 
　　“你饿不饿？”她问。 
　　我们都听到各自的肚子在咕咕叫着，可惜玻璃盒子里并没有可供生吃活剥的小鱼，除了海水和石头，我们一无所有。 
　　我摇摇头，不过脑子里此刻想的却是某部恐怖电影里的桥段——“被地震废墟困住的一对恋人，饿了七日七夜后，男主角为了让自己的女朋友活下去，用小刀切割自己的肉……”我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太血腥了。 
　　如果真的饿到极限，我会不会像那个男主角一样，为了关宝铃牺牲自己？ 
　　我们的眼光无意中对视，关宝铃忽然笑着问：“你知道我刚刚想到什么？” 
　　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也微笑着问：“想到什么？不会是那部叫做《困顿之爱》的片子吧？”那就是我不愿意想下去的恐怖片的片名。 
　　关宝铃用力点点头：“对，就是那部片子。”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蓦然有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很久前看那部片子，我常常会想，将来有一天，是不是有个男人可以为我在困境里牺牲自己？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要他牺牲，只要他这么想、这么说，我已经很感动了——或许，我不要接受他的牺牲，而是毁掉自己，让他能够顺利活下去……” 
　　我接连打了几个寒颤，真正相爱的人，无论谁为谁牺牲，被施与的一方恐怕都会痛苦终生，无法自拔。虽然保全了生命，却把一生都沉沦在这种无法解脱的愧疚里。 
　　“如果，我真的爱上一个人，而他又不得不离我而去，我会万分难过，承受不起。所以，如果其中一个注定要先离开，我情愿是我，因为我承受不了拥有再失去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关宝铃梦呓一般地述说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玻璃盒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上浮，我跟关宝铃都不知道，因为过度的饥饿和疲倦，让我们相拥着沉沉睡了过去，就在冰冷的石阶上，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当我困惑地睁开眼睛时，一只巨大的深海鲷鱼摇头摆尾地从地板下游了过去，嘴里不停地吐着水泡，四平八稳地摇动着灰色的背鳍。 
　　我浑身一震：“盒子浮起来了？否则这条大鱼也不可能游到那个位置！”这真是个令人又喜又悲的巨大发现，喜的是盒子上浮，终于不必死死地困在海底沙床上；悲的是在迷茫的大海里，谁知道它会漂向何方？直到我和关宝铃饿死为止？ 
　　盒子上浮的速度很快，不断地有各种颜色的鱼和水藻从地板下面闪过去，其中一部分活泼的鱼类甚至还迅速追赶上来，用嘴巴轻啄着玻璃地面，仿佛把这个古怪的大家伙当成了某种新鲜的鱼饵。 
　　我推醒了关宝铃，无论如何，能离开那片恐怖的深海沙床是好事。 
　　“我们……在上升？我们要回到地面去？太好了！”关宝铃快乐地笑起来，我不忍心再打破她的幻想，什么都不说，只是更用力地拥着它。 
　　我们如同置身于一个古怪的海底电梯里，以无比诡异的速度和形式上升着。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就算再糟糕十倍、一百倍我都可以接受，甚至做好了小说《鲁宾逊漂流记》里那样的最坏打算。 
　　肚子持续咕咕叫着，到了最后，连关宝铃的肚子也叫起来。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种挨饿的感觉了，除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跟妈妈在一起——十几年了，想想生命真的是古怪的事，一转眼就过去这么多年。我想家了，想妈妈了……”她放开我，下巴枕在并拢的膝盖上，无奈地看着玻璃地板上不断掠过的海底景物。 
　　“我们……正在回家！”我拚命给自己打气，尽管知道这件事想起来有多么渺茫。 
　　她忽然转过脸来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从来没有给陌生人这么长时间地拥着过，你给我的感觉，像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这个“他”，肯定是大亨。 
　　我感觉麻木地机械回应着：“是吗？我也是，从来没跟一个女孩子这么长时间地待在一起过。这件事，对你我都是一次很奇特的体验，对不对？” 
　　极度疲倦之下，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发泄愤怒的力气。 
　　关宝铃低声哼着一支曲子，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滑过地板下的藻类和鱼类渐渐起了变化，已经出现了浅层海面才有的生命迹象，并且海水的透明度正在逐渐加强。 
　　也就在我心里刚刚升起一丝喜悦之时，那种震撼人心的“轰隆”声又响起来，海水顿时变得浑浊无比，很多大大小小的鱼随着无形的漩涡被扭来扭去，惊慌失措地沉浮摇摆着。 
　　如果还有多余力气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冲到塔外去看看，但现在除了对美餐的觊觎，我的思想里已经没有任何的奢望。 
　　“是什么声音？”关宝铃抬起头，满是倦意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片茫然。 
　　“没什么，只是海底地震或者沉睡着的火山开始爆发而已，肯定隔得很远，不必管它。” 
　　我们的上升速度正在减慢，犹如电梯即将抵达顶点时的减速。 
　　关宝铃长叹着：“那个叫作瑞茜卡的女孩子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了意外？真是可怜……” 
　　她不知道，最可怜的该是我们，经过了海底沙坑那番诡异变化之后，等待我们的弄不好是无穷无尽的海上漂流。我不想说，也不敢想，强忍着胃里火烧火燎一样的饥饿感，走下台阶，将那块牌子抱在怀里。 
　　若是在平时，一根手指穿入它的小孔中就能轻易提起来，但现在，我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跌跌撞撞地抱紧它，重新回到台阶上，已经累得头晕眼花。
　　肠胃里如雷鸣般怒吼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停地将所有的肠子捏来揉去。 
　　“如果这是一大块巧克力就好了——”关宝铃叹了口气，舔舔干裂的嘴唇。 
　　“巧克力？就算是块薄饼也行啊——”其实在此之前，她已经几次起身要去喝一点海水充饥，都被我拦住了。空空荡荡的肠胃被咸涩的海水刺激，只会不停地反呕，让人陷入更危险的全身虚脱状态。 
　　我无力地拍打着牌子：“这块……牌子会不会是瑞茜卡说的那个？我看不到它上面的字，你不是说……她说过有‘海神铭牌’这几个字吗？”这句话，要喘息三四次才能说出来，体力实在是下降到极限。如果再发生什么意外，也只能听天由命好了。 
　　牌子冷冰冰的，黝黑而且质地坚硬，虽然不能明确说出它的成分结构，却也能判断是某种合成金属的产物。因为有瑞茜卡的话在先，所以我特意在上面仔细搜索过，实在没能找到任何字迹，甚至没有任何一种文字字符。 
　　关宝铃皱着眉，每次提到瑞茜卡，她都会感到有轻微的歉意，认为对方的失踪跟自己没有及时劝止很有关系。 
　　“她很肯定地说过，发现的那块牌子上写着那些字，或者不是这块，而是另外的一块？” 
　　以关宝铃的想像力，绝对无法参与到海底探索的神秘行动里来。要知道，我已经绕塔底两周，几乎彻底搜索了玻璃盒子边缘的所有地面。如果有暗洞或者什么引人注目的牌子，我早就发现了。 
　　唯一的结论，这就是瑞茜卡发现的牌子，也就是原先嵌在塔门上方的那块。或许是在受到红光的侵蚀后，牌子的外观发生了改变，字迹全部被融化掉了。可是，什么人会在一座莫名其妙的石塔上嵌上一块那样的牌子？并且是中国的古文字？ 
　　我的手无意识地在这块牌子上面摸索着，无数粗细不同的对穿小孔，组成了连绵不绝的古怪图案，但那个后羿射日的镂空图案非常逼真，任何一个了解中国神话的人，都会想到这个传说。 
　　不知道当初的雕刻者使用了什么样的先进工具，竟然将后羿扬头向上时飞扬的发丝也一点点镂刻出来，包括束着头发的一根粗糙的绳子。从侧面看，仿佛是用水银灯打在白幕上的最细致的剪影画。 
　　这幅画在牌子上占了四分之一的位置，其它位置布满了各种浑圆的小孔，其中几团，像是某种花卉或者奔跑中的动物，也有些地方像连绵不绝的宫殿墙垣，但我可以肯定的说，小孔并没有组成文字的迹象，更不要说是中国的篆字。 
　　极度的饥饿限制了我的思维能力，我甚至出现了眼冒金星的感觉，还能撑多久，我也无法肯定。道家虽然有“修炼辟谷”一说，却是在平静打坐的状态下，并且环境温暖干燥，绝不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玻璃盒子里。 
　　“你会不会……为我牺牲自己？”关宝铃喃喃地问。 
　　我摸索出手腕上别着的战术小刀，捏在手里，看着刀刃上刺眼的寒光。 
　　“会吗？”她在尽可能地节省体力，昔日甜润柔美的嗓音，现在已经干涩如久不滴油的弦轴。 
　　“我会。”说出这两个字，也许该经过长久的深思熟虑，而不是随口说说。我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是因为知道自己比大亨更爱她，王江南之类自命风流的江湖人物更是不在话下。 
　　“咳咳、呵呵呵……”关宝铃呛咳起来，挟带着不断的苦笑。 
　　活人的热血是世界上营养价值最高的液体，牺牲我自己，足够关宝铃熬过七十二小时甚至更久。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即使到了最后，我牺牲了，她也并没有得救——爱一个人，或许就会变得很傻，很容易冲动，什么人都不会例外，无论是江湖浪子还是街头乞丐。 
　　我看着自己手腕上微弱跳动的脉络，想像着一刀切下去鲜血飞溅的场景。 
　　“我愿意为你牺牲一切，身体以及生命。”这是我的誓言，但从埃及飞往北海道之前，我还一直以为这一生自己命中注定要娶的女孩子是苏伦。 
　　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地板下面不再有什么鱼类飞速掠过，重新变得黝黑一片，仿佛玻璃盒子进入了另外一个黑暗的空间里。 
　　我撑着台阶，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走向塔门，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腰和腿都酸痛得厉害，并且关节与湿衣服摩擦处，至少有四个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我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咬着牙走向塔门。 
　　“风，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怕你会像……像瑞茜卡一样，离开，然后就再不回来……”关宝铃也挣扎着站起来，扶着石壁走下台阶，身子摇摇晃晃的扑向我，跌在我的臂弯里。 
　　我苦笑着，如果我也像瑞茜卡一样离奇失踪，相像关宝铃就会失去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外面好像又起了变化……” 
　　“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就算消失，也在一起！”关宝铃笑起来，仿佛失踪成了一件好玩的事情。女孩子的心情总是瞬息万变的，刚刚还处在极度的虚弱忧患之中，几秒钟后就可以满脸都是顽皮的笑。 
　　“好吧，希望我们这次的消失，会幸运地回到枫割寺里去——”我握着她的手腕，向前跨步，穿越塔门，同时摒住呼吸，像此前无数次由陆地进入水中一样。不过，我的脚下突然踩空，身体一闪，猛的跌了出去，手指来不及松开，把关宝铃一起拉倒。
　　第4章 重陷绝境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水的阻力，在地上连续翻了三个滚，只感觉到坚硬的地面。急速的旋转之中，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一片连一片黑黝黝的岩壁。 
　　“啊——哎哟……”关宝铃疼得大叫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声音凄惨无比。 
　　我坐起来，先去看她的伤口，左膝盖上已经碰掉了一块皮，裂开了两条白森森的口子，鲜红的血正缓慢地向外渗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急切间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擦拭伤口的东西，只好俯下身子，吮吸着那个伤口。这种困境下，一旦有人伤口化脓发炎，只怕会危及生命。她的血很咸，却又带着淡淡的玫瑰花香，让我浑然忘记了血液里本身带有的腥气。 
　　“风，那些水呢？怎么这里的水都不见了？”关宝铃畅快地呼吸着，并且双臂一直在半空里飞舞。 
　　“什么？”我的思想只关注在她的伤口上。 
　　“水！水没有了，你还没感觉到？”她再次大叫。 
　　我倏的放开了她的膝盖，真的，玻璃盒子里不再有一滴水，我们是处在完全自由的空气里——“啊……”我跳起来振臂大叫，兴奋之情难以言表。本来以为会长困海底，无法摆脱咸涩的海水困扰，甚至会永远憋闷在塔里。现在好了，这个玻璃盒子是在空气中，但却不是陆地，而是在半空里缓慢上升。 
　　我跳起来时弄疼了关宝铃的伤口，害得她又“哎哟”了一声，不过已经兴奋地踮着脚站起来，牵着裙摆飞快地做了四五个旋转的动作。 
　　脚下非常干燥，我压抑不住兴奋，沿着塔底跑了两圈，尽情地把自己心里的郁闷散发出来。从塔身到盒子的边缘这段距离，像一块高层住宅上的阳台，而盒子之外，全都是黑黝黝的岩壁，一直向上延伸着。 
　　再次回到关宝铃身边时，她指着塔门上方空着的那一块凹陷的石壁：“那里，会不会就是瑞茜卡发现‘海神铭牌’的地方？” 
　　此时我们可以清晰看到七层高的塔身，所用的砌筑材料，是跟“亡灵之塔”相同的白色石头，并且结构造型，也跟枫割寺的宝塔完全相同。 
　　仰面向上看，在极其遥远的高处，仿佛有一个狭小的白色光斑，模模糊糊的，不知相距有多远。 
　　关宝铃陡然倒吸一口凉气：“风、风——风……”她几乎是跳到我身边来的，双手同时抓住了我的胳膊，身子颤抖得像是北风里的枯叶。 
　　“风、风……我好怕，抱紧我……抱紧我……”她的身子紧贴住我，声调也因为极度的恐怖而颤得忽高忽低。 
　　我拥住她，感觉到此时她的心跳突然加剧，并且两颊的温度也在迅速升高。 
　　面前的岩壁表面非常光滑，并且是带着顺畅的圆弧形，仿佛是为了这个圆柱形的玻璃盒子刻意开凿出来的。我看到刚刚经过的某个部分，黝黑的岩层中间竟然夹杂着一些干枯的白色树干，每一根的直径都超过两米。 
　　树木的年轮可以说明一切，我粗略地数过其中一根，它的年轮层数竟然远远超过了一百圈。这能说明什么？ 
　　假定上面的年轮为二百圈，那么树木的生存时间就是二百年。那么是什么样的力量，竟然迫使这些树木横着深埋在岩石夹层里呢？树木都是竖向生长，指向天空的，除非有某些剧烈的地震或者山洪爆发，才会令它们横倒。难道我们经过的这座古怪隧道，竟然是开凿在某个强震频发的山体里面？ 
　　岩石层中间夹杂的树木越来越多，我的视线里出现了十几块粗大的树根，直径超过五十厘米。树根都已经自然枯萎，但我知道，这样深埋在岩壁中的树根，往往是可以经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不死的。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树木也是如此，百年老树开新枝的事数不胜数，也就是说，地面上的树干、枝叶部分完全死掉之后，树木的根须往往还能生存非常久的时间，只待有合适的机会，便可以重新发芽成长，除非是被封闭的日子太久了，树根才会自动死亡。 
　　再向上去，岩层中竟然出现了被整齐切割开的鹅卵石的剖面，大小都有，形状不尽相同，但绝对都是被海水、河水冲击而成的鹅卵石，无论颜色还是质地，跟我们所见的鹅卵石完全相同，但统统被某种尖锐的圆形刀刃切割开来。
　　“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够有如此巨大的能量，竟然从岩石中开凿出这样的笔直通道？最起码，地球人的能力还达不到这种水准。就算是将切割后掏出的废弃物运走，只怕都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超级工程……” 
　　从鹅卵石层向上，岩壁全部变成了青色，类似于地球上广泛开采的建筑石材。 
　　“风，还记得……我说过的那次幻觉奇遇吗？海底的宫殿——记得吗？”关宝铃无力地低声呻吟着，指甲几乎掐入我的肉里。 
　　我能感觉到她的极度紧张，只好轻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慰她。 
　　关宝铃在寻福园的洗手间里消失又重新出现之后，曾经描述过自己的“幻觉”，她进入了一座仿佛空气中满是海浪的宫殿，无时无刻不有“坐井观天”的感觉。我下意识地向头顶望着，那个狭小的光斑似乎放大了一点。 
　　如果那个地方是个出口，我们现在岂不就是在“坐井观天”？ 
　　“风，这里给我感觉，跟当时的幻觉一模一样。我们会不会……也是在现实世界里神奇地消失了这么久？” 
　　我强装微笑：“也许吧！不过地球离开谁都照样转，就算离开美国总统也一样，何况是我们？等我们重新回到现实世界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不知道光斑的尽头是什么，但无论去什么地方，总比被幽禁在深海中强吧？只是，我们是悬浮在空中的，不知道是来源于何种力量的承托或者牵引，一旦那种力量消失，我们岂不会像失去控制的电梯一样，无限制地跌下去。 
　　事到如今，我只能硬撑着往好处想，希望那个面积如同一元硬币大小的光斑会给我们带来崭新的希望。 
　　关宝铃又呻吟了一声：“我只是觉得噩梦刚刚开始一样，你想不想听，我在那宫殿里看到过什么？” 
　　我忍不住惊讶地“哦”了一声，随即便明白并且释然。 
　　关宝铃神秘重现时，我们都只是刚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她当然不肯把所有的事都讲出来，肯定会有所保留。当时我忽视了这个问题，认为她的幻觉并不重要，只要人没出事，不牵连寻福园就万事大吉了。 
　　“发现了什么？”我心里开始惴惴不安。关宝铃虽然并非江湖中人，但却绝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乡下女孩子。她曾拍过十几种类型的电影，更跟全球顶级导演、编剧、影星合作过，应该算得上见多识广。所以，能令她感到恐惧的见闻，肯定有其极不平凡之处。 
　　关宝铃咬着干裂的唇，凝视着我的眼睛：“你真想听吗？” 
　　她的大眼睛依旧清澈如水，让我禁不住心动，想醉死在那两泓透彻清明的湖水里。 
　　我很肯定地点点头：“对，我真想听，如果对我们目前的困境有帮助的话，无论多么恐怖的事，我都想听。”同时，我心里一直在苦笑着，状况已经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还有什么能比这一次的经历更恐怖吗？ 
　　重现回到空气中，才会万分后怕地感觉到幽深的海底有多么令人恐慌不安。 
　　那个巨大的海底建筑、无处不在的红光雾气、翻滚涌动的无边无际的海沙，一切都只是在恐怖电影里才能编纂出来的诡谲镜头，但我们都一一经历过了，并且目前还处在悬空上升的毫无动力的玻璃盒子里。 
　　与此相比，深邃幽暗的土裂汗金字塔之中的经历，仿佛变成了一次小小的童子军露营，惊险但不会令人有灭顶之灾的恐慌感。 
　　如果可以重回地面，我会把这一段经历源源本本将给苏伦听，让她来分析这个巨大的海底建筑是什么。 
　　“唉，只有苏伦才是我最贴心的工作搭档，一旦离开她，手边原本简单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是我的处事方法有问题？还是北海道这边的古怪变化太多，让我措手不及？” 
　　“风，你又分心了，是不是？”关宝铃收紧了箍在我腰间的双臂。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心里竟然开始同时容纳着苏伦与关宝铃，特别是即将脱困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对苏伦的刻骨思念。 
　　“我没有，我在听你说——”我不停地抬头向上望着。那个光斑越变越大，如果我们此时是在一口极深的枯井里面，那光斑肯定就是井口，也就是我们重回地面的出口，我心里重新唤起了希望。 
　　“其实，在进入宫殿和长廊之前，我的侧面是有一堵高墙的。白色的墙面上用彩笔绘满了图画，无数幅画，一直向前延伸着。那些画的内容非常恐怖，有点像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里的惨状，有人被腰斩、有人被悬勒、有人被砍去四肢、有人被丢进油锅——很恐怖的画，我当时都在奇怪自己为什么能心情平静地看下去。” 
　　关宝铃的声音很平静，或许是极度的疲倦让她无法激动起来，只能是平铺直叙的白描口吻。 
　　“那有什么？在很多旅游景点都有这样的‘神话宫’之类的建筑，形像地描绘出了阎王、判官、小鬼之类的五官相貌，然后依照野史鬼话里的情节，做出种种令人作呕的模型——你看到的只是平面画，当然不会有感觉，对不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木碗舟山这片寂静冷清的荒野里，恐惧心理作怪，出现这样的幻想桥段，也不为怪。 
　　关宝铃分辩着：“你还没听完，我们坐下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们席地而坐，后背倚着塔身，这也是保持体力的一种方法。我已经开始盘算着出了洞口之后的计划。这种怪洞，肯定是出现在人烟稀少之处，我们两个的身体都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最好先能找到一部分淡水，补充水分的同时，尽量向有人烟的地方靠拢，然后打电话给萧可冷……我很庆幸关宝铃的身体一直能保持健康的状况，她不懂武功，又是娇娇弱弱的女孩子，一旦病倒，只怕就没法活着走出这个神秘的空间了。 
　　“被摧残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比‘神话宫’那种地方的恶俗画稍微逼真一些而已。我要说的是那些正在执行刑罚的人——我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人类，虽然都是直立行走的人形，但它们的后背上却多着四只像手臂一样的东西，突兀地伸展着。它们的衣服全部是同一款式、同一颜色，如同狗仔队们常穿的橘黄色马甲一样，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口袋。如果勉强说它们是人，也只能说是六条手臂的怪人……” 
　　她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摩擦着，将海水凝结的白色斑痕抹去，眼中露出十二万分的困惑。 
　　我没发表任何意见，任由她一边思索一边往下说——“所有的画面，都是这种怪人在操纵一切，人类只是它手里的试验品，可以任意砍削、拉扯、油炸、分解……它生着一张人脸，但五官排列得很是别扭，仿佛只是机械化流水线上随意组合起来的样子，位置很对，但眼睛的弯曲弧度、眉毛的走向、嘴唇的厚薄等等，没有一点是和谐顺贴的——” 
　　“啊？我想起来了！停、停、停，我想起来了——”我猛的大叫，抬手握住了关宝铃的手掌，用力摇晃着。 
　　我记起藤迦曾给我看的电子记事簿上的图片，有一个生长着六只手臂的怪异巨人，她把它叫做“幻像魔”，也就是时刻准备干掉土裂汗大神、毁灭地球的“幻像魔”。在土裂汗大神的秘室里，看到的不过是被幻像魔的影子蛊惑占领的手术刀的形像，可以说，所有关于幻像魔的传说都只是传说而已，无法坐实，也就不足为信。 
　　关宝铃无比困惑地看着我：“你想到了什么？那些六只手臂的怪人，是外星人吗？还是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 
　　我感觉到奇怪的是，幻像魔怎么可能跟关宝铃的幻想扯上关系？如果她的幻觉是突然进入了另外的神秘空间所致，会不会那个空间就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无限长度的垂直隧道？ 
　　刹那间，我想到了很多，但却无法连贯起来顺畅地加以表达，于是催促关宝铃再说下去。 
　　“那面墙延伸得很长，我当时站的位置向两头望，都看不到尽头，所以才会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大概浏览了四五十幅的样子。如果全部算起来，至少不下几百幅，令我一直都在反胃，因为那怪人脸上畅快淋漓的表情与手底下的疯狂杀戮配合起来，仿佛杀人是件让他热血沸腾的快乐的事情。到了最后，我实在忍不住要呕吐了——” 
　　她捂住嘴，这的确是让人不敢恭维的回忆，不向外人吐露也是很正常的。 
　　“如果我的感觉正确，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会跟上次的幻觉有关系，这就是我感到恐惧的原因，幸好，我们并没遇到那种怪物……” 
　　从玻璃盒子里下看或者仰望，都空无一物，并没有出现六臂怪人的迹象，但关宝铃始终在不安地左右张望着，仿佛那些怪物随时会出现。 
　　盒子上升的速度似乎正在减慢，过长的等待时间，让关宝铃渐渐困倦起来，转身伏在我的膝盖上，带着浓浓的鼻音低语着：“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风，这么多年在娱乐圈里沉浮，遇到那么多人，但仿佛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到放松。我喜欢在你身旁的感觉，像是小时候伏在妈妈怀里……” 
　　我知道，人在极度饥饿和疲倦中，会更容易地敞开心扉接纳别人，但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都在提自己小时候的事。或许，潜意识里，我更希望听到她说自己与大亨的故事？男人是最奇怪的动物，既想知道对方的过去，又那么怕清楚对方的过去。 
　　“我要睡了……我要睡了，很久都没这么渴望沉睡过，我想梦到妈妈，她在梦里的天堂……” 
　　我的手在关宝铃背上轻轻拍打着：“睡吧睡吧，一觉醒来，我们就已经升到了洞顶，很快便能返回地面。” 
　　我也睡着了，短暂而肤浅的梦境里，眼前一会儿是苏伦的笑脸，一会儿是关宝铃窈窕的舞姿。 
　　“她会属于我吗？是不是上天只安排她在我生命里出现眼前这短短的一瞬，等到危机过去，我们自然而然就会分开，像小船与潮汐，所有的缘分只是潮落潮涨的一次邂逅？” 
　　很显然，如果没有这次神秘失踪，此刻她应该已经返回香港，回到大亨的怀抱里了。而我，也会离开一无所获的北海道，去跟苏伦会合，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不是彼此相拥着困在这个古怪的玻璃盒子里。 
　　“她是大亨的女人！大亨的女人……”苏伦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着，倏地让我清醒过来，满头满脸都是惊悸的冷汗。 
　　关宝铃持续沉睡着，发出微微的鼾声，肩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的手仍放在她后背上，下意识地抬了起来，心里掠过一阵酸楚：“大亨的女人？要从大亨手里把她抢过来，会不会是一场两个男人之间漫长的战争？值得吗？她真的比苏伦可爱吗？” 
　　再次仰面向上看，光斑放大到了直径一米的样子。我按着自己的手腕，用心跳频率计算着盒子的上升速度大约为每分钟五米左右。目测到达光斑的距离应该会在三百米上下，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能到达那里，希望上天保佑，那会是个脱困的出口。 
　　从海底到这里，又经过了多长时间？盒子里的水是如何倾泻出去的？在几千米的海底，塔里的氧气到底是如何采集到的，可供我们两个自由呼吸……我无法解释，或许任何物理学家的理论都无法解释，但这些事情却实实在在地发生过了，至少我跟关宝铃都没有因为缺氧窒息而死。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吐纳之后，我觉得自己身体里又积蓄起了一部分力气，思想也重新变得明澈灵动起来。 
　　“假定海底那个巨大的神秘建筑属于俄罗斯人的秘密军事基地，那么，我们身处的这个玻璃盒子，肯定也是同属于俄罗斯人的吗？这种完全有悖于地球物理学的装置，难道是俄罗斯人最隐秘的发明？” 
　　目前国际上的战略观察家们曾不止一次地指出：“超级大国间的军备竞赛，发展方向截然不同。美国人是在向太空发展，时刻准备控制地外武器，其核心思想是‘太空大战控制权’，从空中向敌人施以铺天盖地的打击；同为超级大国的俄罗斯，则是奉行‘水下作战’的海洋控制权，要通过获取太平洋里的‘水战控制权’来达到对敌人的潜在威胁。” 
　　俄罗斯与处在北美洲的美国，只隔一道白令海峡，并且从沙皇俄国横扫亚欧、北美的辉煌年代开始，这个超级大国的海军都是一支不容忽视的神秘力量，并且封锁了一切军事力量发展扩充的消息，各国的间谍根本无法刺探到半点消息。 
　　在“外星人基地”与“俄罗斯军事设施”这两个答案之间，我更倾向于后者，所以尽快联络到小燕，并迅速证实这一点，显得尤为重要。 
　　如果俄罗斯的海底基地已经修建到北海道来的话，日本人几乎已经处在狼吻之中，也就不必叫嚣着跟在美国人的屁股后面频频进行国际外交了。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前苏联解体之后，国际社会的很多极左、极右势力已经忘记了来自俄罗斯的威胁，这些得了健忘症的政治家们，很快就会尝到健忘的苦果。 
　　关宝铃的脖子扭动了两下，猛的抬头，茫然四顾：“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哪里？” 
　　当她看清楚阴森森的青色石壁之后，陡然长叹：“我梦见回家了，梦见壁炉和烤鸡，还有香喷喷的粟米棒，原来是一场梦！”随即失望地连声长叹着。 
　　我看着她的长睫毛羞涩地扑扇着，心里猛的涌起一股醋意。她梦见的不只是食物和炉火，是不是还有大亨的温暖拥抱？嫉妒的力量让我的两边太阳穴同时刺痛起来，胸膛里有股无名怒火烦躁地熊熊燃烧着。 
　　“风，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她奇怪地望着我。 
　　我苦笑着摇头不语，岂止是脸色难看而已，嫉妒还会冲垮我的理智，让我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来。 
　　幸好，如果一小时后我们能脱困，就不必牺牲自己来救活关宝铃了，我们都会平安无事。 
　　事情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过了半小时后，我们距离那光斑还有一百米之遥，关宝铃已经困惑地低语：“风，我觉得那不是一个洞口，而是一幅画的样子，你说对不对？” 
　　我的视力没问题，也提前发现了这一点，只不过在强忍着不说出来。 
　　光斑或者洞口给人的感觉肯定不一样，现在它看上去像是有人扭开强力电筒之后，射在石壁上，形成了那么一块白色的亮光。再上升五十米之后，毫无疑问，我跟关宝铃同时明白了这一点——光斑只是光斑，而不是想像中的明亮洞口。
　　第5章 古怪齿轮 
　　“不是洞口！天哪，我们没有出路了，根本没有出路，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了！风，你看到了吗？只是石壁，只是石壁！只是……”关宝铃猛然弹身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随即摇晃了两下跌倒下去，砰的一声摔在地面上。 
　　我来不及扶住她，因为过度的惊骇与失望，已经令我四肢麻木，并且心跳也似乎马上要停止了一般。 
　　漫长的充满希望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面可笑之极的绝壁。不知何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飕飕飕飕”的风声，我的脖颈也僵硬了，只是茫然地仰视，看着那块直径十几米的巨大光斑，像是中秋节时映在湖心的月亮，皎洁美丽却又虚幻无比。 
　　“只是光斑，不是出口！”头顶的石壁很光滑，或许我该爬到塔顶，从那里向上望会感觉更真实。那是货真价实的青色石壁，与面前的所有石壁浑然一体，像是给这口深井做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石头帽子，看不出哪里有可以逃生的缝隙。 
　　白光是哪里来的已经不重要——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即使我牺牲自己，让关宝铃的生命延长三天、五天、十天，但她仍然会死，无法避免。 
　　我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玻璃盒子的边缘，扑在冰冷的弧形玻璃上。四周和顶面，都是坚不可摧的石壁，下面是悬空的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旦将这盒子提升上来的动力突然消失，它将再次变成无限加速的自由落体，再次砸回深海里去。 
　　忽然之间，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了，似乎有眼泪已经涌出来，但不容它们涌出眼眶，那种“飕飕飕飕”的声音突然放大了很多，来源应该就在附近的某处。 
　　我打起精神，迅速向盒子侧面奔跑着，就在塔门的反方向，我看到了一个明亮之极的洞口——不，不是洞口，而是在洞壁上开掘出来的大厅，高度超过十米，宽度约五米，一直横向延伸出去。 
　　大厅的地平面位置比盒子的底部稍微低一些，所以我站在盒子边缘，能看到里面所有的情况。 
　　地面上有一座纵向延伸的白色石台，石台上放置着无数飞旋的齿轮。 
　　我的身子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并且情不自禁地对着玻璃墙壁又踢又打。那些齿轮，跟我们在深海建筑的天窗上遥望到的差不多，只不过这次直线距离不超过十米，看得一清二楚。 
　　黝黑的齿轮，被一根白色的直径二十厘米的光带串联着。看似应该比较柔软的光带，承担起了齿轮转轴的作用，紧贴在石台上，所有的齿轮都是绕着它来转动。当然，每一个齿轮下面都有凹槽，它们露在石台外面的只有一半体积。 
　　距我最近的齿轮转速非常快，向外数十个齿轮之后，转速有明显下降，再向里，便转得更慢。我极力向齿轮最深处张望，视线里却只见石台、齿轮、光带，其它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空荡荡。 
　　这个神秘的大厅里一片雪亮，但我看不到任何灯具的存在，就像看到洞顶的光斑，却找不到它的来源一样。 
　　“真是古怪——齿轮旋转的动力来自何处？它们有什么作用呢？” 
　　真恨不得有柄大锤，敲碎这些挡路的玻璃墙，跳进洞里去看看。不管这些齿轮是什么人设置的，如果能在洞的最深处找到出路，也总比困在玻璃盒子里强。我想放声大叫或者放声大笑，心里的郁闷实在是无处宣泄了，看着那么多齿轮飞速旋转，犹如井然有序的某个自动化工厂车间一样。 
　　神秘事物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我相信在这个竖向隧道里存在着操控一切的“人”。 
　　在极度震撼的状况下，我几乎忘记了关宝铃的存在，只是死死盯着那些齿轮。 
　　“风、风……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风——风——风……”关宝铃带着哭腔的叫声响起来，无力地在这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回荡着。 
　　我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回身往回走，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从进入这个空间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三天时间，虽然腕表已经停了，但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体能与精力已经临近崩溃的极限。
　　　“风——”关宝铃泪流满面地扑过来，头发散乱地披在后背上，华贵的黑色长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并且遍体都是被海水浸泡后留下的白色印痕。我从她的样子，能知道自己的形像也早毁败殆尽，毫无风度可言。 
　　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倒地，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支撑下去了。 
　　“我看到了齿轮，就像咱们在水底看到的一样——”我回头指着，被塔身遮去了一半的山洞仍然历历在目。 
　　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对任何古怪事物感到惊骇的程度都被大大削减了。所以，关宝铃并没有像我一样大喊大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缓缓闭上眼睛，常常地吁出一口气。 
　　“我找不到你，以为你会像瑞茜卡一样，从我身边消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在我死之前，要你永远都……在我身边，永远都在我身边……”她的嘴唇裂开了无数细碎的小口，每次翕动，鲜血都在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我握着她的手腕强笑着：“怎么会呢？盒子封闭得如此紧密，就算逼我走，都走不掉的。更何况，你在这里，我绝不会一个人离开，永远都不会。” 
　　她用力地贴近我，含混不清地呢喃自语：“我好冷，抱紧我、抱紧我、抱紧我……” 
　　这一刻，她是世界上最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完全剥离了天后巨星、影坛奇葩的灿烂光环，只是我怀里要人疼、要人呵护的乖女孩，但我却什么都无法给予她，也无法改变糟糕之极的现状。 
　　“如果大亨在，他会怎么做？他会比我做得更好吗？”我甚至一直都在自责，如果陪她回到枫割寺的人是我，或许不会出现后来这一连串的遭遇，令她受这样的磨难。 
　　伴随着耳边“飕飕飕飕”的齿轮飞转声，我数着她渐渐微弱的心跳，虽然极度焦虑但却毫无办法。 
　　小刀已经颤巍巍地握在手里，我不能预计自己的血会流多久，如果真的要用自己的鲜血来延续关宝铃的生命，我会毫不吝惜地去做。 
　　在我心里，关宝铃取代了一切，甚至将“寻找大哥杨天”这件事也掩盖住了。我扭头看着那些旋转的齿轮，脑子里艰难地思索着可能与它们相关的线索，或许下一次关宝铃睁开眼的时候，我就会切腕放血，滴进她的嘴里。 
　　“后果会怎样呢？我会真的死在这里吗？难道这就是我的最终宿命——” 
　　直径三米、厚度一米的巨大齿轮绕着那根光带旋转，犹如无数巨大的磨盘，除了划破空气的飕飕声，本身并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 
　　从那些转动缓慢的齿轮上，我能模糊看到很多密集的齿圈，每一条齿圈的间隔和深度都约为二十厘米，可是这种单个的齿轮就算旋转得再快或者再慢又有什么意义？它们如果不能彼此啮合，似乎只是毫无意义的单独旋转，根本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洞里的白光类似乎是某种大功率无影灯发出的，雪白均匀，并没有将齿轮的阴影投射在石台表面上。洞很深，一直向里面无穷无尽地延伸过去。联想起海底那个巨大建筑里的齿轮数为一百二十八个，或许这里也有那么多甚至更多—— 
　　关宝铃呻吟了一声，舔着干裂的嘴唇睁开了眼，眼珠上满是细密纠葛的血丝。 
　　“我要死了，风，我又饿又渴……我刚刚梦见冰柠檬茶、圣诞节的烤火鸡、奶油椰丝面包、法式浓汤……”她一口气说了十几种饮料和美食，引得我的肚子发出抑制不住的咕咕声。 
　　在开罗时，我常常跟苏伦一起去一家叫做“玫雅琳”的法国餐厅吃饭，那儿的烛光大餐是整个开罗城最好的，还有上等的法国红酒和奶油珍珠粉冰淇淋。不过现在，哪怕是能得到一份白开水加切片面包也行，肚子已经饿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 
　　“你在想什么？我感觉到你又走神了，在想那个叫‘铁娜’的或者叫‘苏伦’的女孩子？”关宝铃很敏感，第一时间抓住了我的思绪。 
　　我想摇头否认，但后颈发出只有重度关节炎病人才有的“嘎吱”声，像是锈蚀了很久的齿轮。 
　　“别瞒我，你的自传里，提到过两个女孩子，铁娜和苏伦，你很喜欢她们对不对？”关宝铃吃力地笑起来，嘴角似乎有微微的醋意。 
　　我的自传是铁娜负责编纂、发行、出版的，所有内容都被她再三删改过，当然会以她自己为第一女主角，而苏伦一定会沦为陪衬。看过那本书的人，都会就事论事，把所有经过夸张的故事情节硬套在我头上，所以我非但成了活跃于埃及金字塔里的超人勇士，更成了左拥右抱、来者不拒的大众情人。 
　　关宝铃的头枕在我的膝盖上，脸向上仰着，这种动作能帮助她更合理地保存体力。 
　　“风，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你都是很有魅力的男人，最讨女孩子喜欢——颇具棱角的脸、浓烈有力的眉、精神睿智的眼睛、挺直的鼻梁、饱满的唇。我觉得你应该去娱乐圈发展，在目前奶油小生当道的年代里，观众们或许更希望看到硬派小生的出现，就像先前去美国好莱坞发展的几位大哥级华人男星。如果你愿意，我们脱困之后可以合作，保证你能几个月内红透港澳和东南亚，成为圈子里最闪亮的男星……” 
　　一提到电影，关宝铃的情绪立刻好转起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嘴唇上渗出的血丝越来越多。 
　　我轻轻摇头，做一名整日带着面面具的戏子，不如开开心心地做我自己、走自己的路。抛开金钱的因素之外，我不喜欢演戏，那种生活会让自己很累，经常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剧本里的还是真实中的某个人。况且，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无论是港岛、好莱坞还是金马金像、奥斯卡，对我都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艰难地撩开额前的乱发，近乎干涸的大眼睛里重新绽放了光泽：“不去？不喜欢？可是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希望能一同出现在光彩照人的水银灯下，一同成为大众的焦点。叶先生名下，有四家亚洲一流的电影公司，可以为咱们量身订做剧本。风，我喜欢在你身边的感觉，别离开我好吗？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脱困之后——” 
　　又一次，她提到了无所不能的大亨。我承认，在全球任何一个名流圈子里，能跟大亨结交并且套上近乎的，都会引以为荣，似乎他是世间万事的主宰，没有搞不定的事。 
　　我看到她眼里的光彩，或许其中一大部分是为了大亨而绽放的——“我不想，跟大亨熟络的是你，而不是我。我会凭借自己的能力开创事业，而不是依靠别人。” 
　　受大亨关照，让他爱屋及乌地因为关宝铃而在乎我，这是我的耻辱，我还没无耻到要利用自己爱的女人去谋取某种利益。这一点，在人格上要比大亨强，因为关宝铃曾经为了收买别墅、破解“黑巫术”而半夜三更爬进寻福园的大门，向一个陌生的男人乞求达成这笔生意。 
　　如果她成了我的女人，我就算死都不会让她去求别人。 
　　“风，有些事你似乎弄错了，其实、其实大亨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不可能对我怎么样。我们只是……朋友，只是很好的朋友，而不是像你想的或者外面小报记者编造的状况。” 
　　她急着要解释什么，不过在我看来反而欲盖弥彰。 
　　大亨包养过很多女人，每一次对外宣称都是“红颜知己、超然欲外”，仿佛大家都是精神上的相互倾慕一样，实际上，纸里包不住火，每一次都会闹得沸沸扬扬，以满地八卦收场。当然，以他的权势、金钱和个人魅力，只要点点头，很多漂亮女人能挤迫大门争着做他的女友。 
　　关宝铃的档案很清白：祖籍香港，跟着单身母亲长大，母亲在她大二那年癌症去世，她在好心人的资助下念完大学，然后通过港岛电视台的选秀活动，进入娱乐圈。除了大亨之外，极少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传出来，娱乐记者们更关心的是她进军好莱坞的前途问题。 
　　在娱乐圈这个越搅水越浑的大染缸里，关宝铃是极少数天赋高而又肯努力进取的女星之一，很多人都百分之百地肯定：“她将来的成就，绝对会超过当前华人女星里炙手可热的张、巩、章。” 
　　我当然也看过她主演的片子，堪称是演技派与偶像派并重的佳作。在北海道邂逅之前，我就开始欣赏她了，只不过一想到“大亨的女人”这个不光彩的标签，自己就会望而却步。 
　　“其实，很多事不必解释的，我能理解。”我苦笑着，阻止她的费心解释。如果我真的想要她，肯定就会忘记她的从前，而只看中她纯洁无瑕的心灵。 
　　关宝铃额头的青筋猛然迸跳起来，脸颊飞起两团红晕，似乎是要准备激烈地辩论什么，陡然又闭了嘴，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真的不必解释了。” 
　　突然间出现的尴尬，在我们之间缓缓蔓延开来。 
　　沉默了十几分种之后，关宝铃忽然苦笑着问：“风，你嫌弃我？”她的头依然枕在我的膝盖上，但眼角却有两颗晶亮的泪珠滑落出来，一直滚向她小巧圆润的耳垂。或许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被大亨这样的男人包养，是一生最深的、最不可开解的痛。 
　　我嫌弃她吗？我说不清楚。 
　　至少在王江南苦苦跟在她后面追求的时候，我是怀着一种幸灾乐祸与醋意横生的想法，甚至是抱着隔岸观火的看热闹心理，直到关宝铃神秘失踪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她的影子已经深深镌刻在自己心里，挥之不去。 
　　我的确对“大亨的女人”这句话耿耿于怀过，或许还将耿耿于怀下去，但我无法否认她身体里散发出的致命魔力，比此前任何一个女孩子给予我的印象都更完美。 
　　“我没有嫌弃你，这些问题我们可以在脱困之后再讨论，现在，你需要休息，我们没有多少体力好浪费了……”我的嘴唇也在火辣辣地痛。 
　　关宝铃又一声长叹，抿着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在不停地消逝，我一直希望能突破玻璃盒子，进入那个古怪的山洞里去看看。放置齿轮的那一列石台只占据了山洞总宽度的三分之二，石台旁边很明显地留下了一条通道。如果按照最正常的思维，这么多高速运转的齿轮，总该有人巡视照看，那条通道就是供人来回走动的。 
　　我情不自禁地自嘲着：“在这种神秘的地方，会有什么样的怪人照看这些机械装置？”想不通的事太多，可惜没能像古人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样，我们到了山前，却给石壁挡住了，无路可去。 
　　不知过了多久，关宝铃渐渐陷入了虚脱的昏迷，嘴唇上到处泛起了米白色的小水泡，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需要补充水分，但这里只有透明的空气——小刀压在我的左手腕上，轻轻一动，一滴血珠迸出来。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式地把手腕横在关宝铃嘴边，让血珠滴落进她嘴里。十几滴血珠落下去之后，她呻吟着贪婪地舔着嘴唇。这些温热的液体对她太重要了，我在小臂上轻轻一压，血珠滴得更快，像是春天最珍贵的雨滴。 
　　至少滴过五十个单位的血之后，关宝铃饥渴的状态才稍稍得到缓解。成年人的正常失血量为二百到四百个单位，但我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只是五十个单位的血，足够令我眼前一阵阵金星乱冒了。 
　　“下雨了吗？风，是下雨了吗？我感到有水珠落下来，好甜……”她闭着眼，任由鲜红的血滴进嘴里。 
　　如果我的血能助她渡过最危险的生命难关，就算把全部鲜血都释放出来，我也愿意。 
　　“是，是下雨了！”我低声回应着她，再次挤压着左臂，让滴血的速度再次加快，一不小心，有一滴血落在她的脸颊上，啪的一声，如一朵严冬寒梅般鲜红地炸裂开来。 
　　“或许是我们的困境感动了上天吧，才会下雨来救我们，最好，再掉下几个汉堡来，或者包子、饼干来都行啊……我真的感觉好饿，早知道这样，当年入行的时候不那么拚命减肥就好了，至少身体里能储存更多脂肪——” 
　　她的肚子“咕咕、咕咕”地叫了几声，接着她便不好意思地睁开了眼，“啊”的叫了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低声叫着：“别动，你很虚弱，千万不要动……”随即发力在她的左右肩窝里点了两下，令她失去挣扎的力气。 
　　她含混不清地叫起来：“我不要……不要……不要你流血，不要……”并且迅速闭上嘴，坚决地用力摇头。 
　　血仍在滴，不过却是凌乱地落在她的下巴上、腮边、胸前。我刚刚要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嘴，耳朵里的“飕飕飕飕”声蓦的消失了，四周出现了一片森冷的死寂。 
　　我忍不住抬头，那些飞旋的齿轮陡然停止了，而那条光带上却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光点在急促流动闪烁着，仿佛是圣诞夜泛滥的彩灯。 
　　“它们坏掉了吗？还是情况发生了什么变化？或者又要有意外发生……” 
　　关宝铃停止了挣扎，双眼一下子瞪到极限，大声叫着：“看那洞顶！看那洞顶！洞顶！” 
　　我们谁都顾不上仍在滴血的手腕，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洞顶那块光斑，它正在奇怪地蠕动着，仿佛那片石壁正在迅速分解，而光斑一路向石壁深处渗透进去，转眼间已经凹陷进去一米多深，这个玻璃盒子也跟着上浮，始终跟洞顶紧贴。 
　　我的大脑只思考了两秒钟时间，跟着跳起来，抱起关宝铃，来不及有任何解释，直接冲向塔里。当我飞奔着冲向楼梯时，顺便脚尖一勾，把那块金属牌子挑起来，抓在右手里。本来极度疲倦的我，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力气，直奔到塔顶，抱着关宝铃和牌子，站在玻璃屋顶下面。 
　　现在，我们能更清晰地观察那块光斑，它背后的岩石并非是被分解，而是像拉开很多扇叠合在一起的门板一样，层层撤走，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风，就算上面的阻隔完全打开，我们却不得不囚禁在这盒子里，仍然无法脱身，怎么办？怎么办？”她说的，跟我所想的完全相同，突破洞顶固然关键，但是打碎这盒子似乎也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它的玻璃外壁那么坚韧，就算是最好的防弹钢化玻璃也不过如此，如果没有特殊的工具，似乎很难达到目的。 
　　第6章 千头万绪 
　　光斑凹陷进去的深度几分钟内便超过了十米，在我们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猛然间石壁打开，光斑直射出去，射向一片蔚蓝的背景。 
　　“那是蓝天！蓝天，蓝天，蓝——”关宝铃兴奋的叫声被突如其来的汹涌弹力切断，我们两个倏地飞了起来，一直向上飞向天空。 
　　“啊——”关宝铃尖叫者抱紧我的脖子，而我在身体骤然腾空的情况下，仍然没忘记回望一眼。下面是个深邃之极的黑洞，深不见底，模糊幽暗，只瞥了一眼，那些被光斑打开的层叠石壁又合并起来，迅速切断了我的视线。 
　　重新站在蓝天之下，我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地球空气，精神为之一振，这才知道并非被弹向半空，而是稳稳地站在某座建筑物的顶上。 
　　山川萧条，树木零落，这仍旧是地球上的冬天，幸好我们并没有被发射到某个地外星球上去。 
　　关宝铃仍在我怀里，她伸手斜指向下，欣喜地抑制不住抽泣起来：“看啊，看啊看啊……是枫割寺，我们是在枫割寺里。风，我看到那边就是井，那口‘通灵之井’……” 
　　真是难以置信，我们此刻就是站在“亡灵之塔”顶上，当我抱着关宝铃小心地跳下来，站在顶层的围栏边上，几十次深呼吸后，才确切相信了这一点。 
　　太阳垂在正西的山尖上，光线正在逐渐黯淡下去，时间是在下午，黄昏之前。正北厨房方向，炊烟袅袅，随北风送来的，还有一阵阵让人肠胃加速蠕动的饭香。我的目光从一座座毗邻连绵的屋顶上掠过，认出了洗髓堂的位置，当然还有那两棵历史悠久的古树。一切都是如此亲切，就连谷野的“冥想堂”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塔下的广场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极目南眺，寻福园的主楼、庭院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终于回来了……”我低语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心酸地涌动着。 
　　沿着楼梯向下，走到二层与一层之间时，每一步我都走得很小心，生怕再发生意外，重新回到那个神秘的玻璃盒子里去。看得见一层地面之后，我把手里的牌子用力丢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在地上连翻了两个跟头。 
　　牌子没有消失，我跟关宝铃也放心地走下来，捡起牌子走出宝塔。谢天谢地，我们经过了漫长的失踪之后，终于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还没走到天井西面的月洞门，有两个僧人一边聊天一边迎面走来，猛抬头看到我跟关宝铃，一下子张着大嘴愣住了，略微泛黄的瘦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极度惊骇。其中一个，竟然把一只拳头用力塞进自己嘴里，仿佛见了鬼一般浑身拚命颤抖着。 
　　“是是是……是是风、风、风先生吗？是你……吗？”另外一个还算镇定，不过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被断成无数截，毫不连贯，词不达意。 
　　我挥动着双臂，意气风发地叫着：“当然是我，快点带我去厨房，我要饿死了——” 
　　这是我们重回人间之后的第一句话，说完这句，便同时虚脱到极点，翻身倒地，人事不省。 
　　“风哥哥，风哥哥，是我，苏伦——” 
　　我听到了呼唤声，不过非常遥远缥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苏伦？不会的，她还在川藏边界搜索阿房宫，怎么可能飞到北海道来？肯定是幻觉，或许我太想念她了吧？”翻了个身，我继续沉沉睡去，把所有呼唤声都摒弃在睡梦之外。 
　　脑子里还残存着陷入深海时的极度恐慌，包括那阵红光来袭时无处藏身、无处躲避的困窘。我知道，就算不落入那巨大建筑里，若是给海底火山爆发喷溅到，在摄氏几千度高温的岩浆袭击下，再坚固的玻璃盒子只怕都要灰飞烟灭，而我跟关宝铃，也就只有一起瞬间死亡的份。 
　　我想多睡一会儿，嘴唇上掠过牛奶和鲜橘汁混合着的味道，有人把一根极细的吸管放进我嘴里，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如啜琼浆一般，精神立刻清醒了许多。 
　　“啊，他在喝橘汁，已经清醒过来了，太好了！”是萧可冷的声音，她在激动地鼓掌。我身边很近的地方，有个人垂着头坐着，一直握着我的手。这人的手很滑很柔软，会是谁呢？是关宝铃吗？我希望是苏伦，她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
　　要不，就是藤迦？那个身份神秘的日本公主？至少是我把她从沉睡中唤醒的，她总该再救我一次，让我安然渡过难关吧？ 
　　头好沉，眼皮也同样沉重，我睁不开眼，再吸了一口橘汁，肠胃一阵抽搐扭动，从头到脚都冒出了一层冷汗，然后继续睡了过去。 
　　潜意识里，最渴望此刻苏伦在我身边。我消失后，萧可冷肯定会给她打电话，如果我在她心里有足够的份量，她一定会来。 
　　我张了张嘴，无力地叫了一声：“苏伦——” 
　　此时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关节都在酸痛着，手腕上的伤口也在火辣辣地疼。我想凝聚丹田之力，可奇经八脉都软绵绵地无法发力，犹如受了最严重的内伤一般。 
　　没人回应，失望与怨恨同时充满了我的胸膛：“她不在，这时候，她是不是正在川藏边界的原始森林里，跟那个什么生物学家席勒一起寻找子虚乌有的阿房宫？真不知道她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竟然相信地球上存在着第二座阿房宫？” 
　　我想起了小燕：“是了，应该火速通知小燕，要他进入俄罗斯的机密资料储存库，看看北海道下面有没有深海军事基地。噢，天哪，还有这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也不知道关宝铃醒了没有……大亨会来看她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我感觉到好像下雨了，有水滴正不停地打在我脸上。 
　　我抓到了一个人的手，猛的挺身坐了起来，张口叫着：“苏伦！”其实自己潜意识里，此刻最需要的是苏伦，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必担心。在那个奇怪空间里的时候，如果把关宝铃换作苏伦，或许脱困的机会能增大几百倍。 
　　“风哥哥，你醒了！你醒了！”面前的人泪痕未干，睫毛上还挂着四五滴晃动着的晶莹泪滴，可不正是苏伦？ 
　　我第一眼落在她的头发上，刚刚剪过的短发，虽然油亮顺滑，但给我的感觉却非常别扭，不禁悄悄皱了皱眉。比起在开罗时，苏伦黑瘦了很多，脸上的皮肤也变得有些粗糙，再配上萧可冷那样的短发，让我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萧可冷站在苏伦身后，用力地在地板上跺了一脚，兴奋之极地嚷着：“老天保佑，终于……终于醒了！我去盛碗汤过来，太好了！太好了！” 
　　她像阵风一样旋了出去，短发被门外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我跟苏伦，手紧握着，心里也有很多话，却全部噎在喉咙里，无法倾诉。 
　　这应该是在枫割寺的客房里，因为我鼻子里闻到了无处不在的香火气息，并且对面的墙上挂着佛门大师的日文绯句，刻在深邃的紫檀木板上。风从窗外掠过，不时地吹动檐下的一串风铃，发出散碎的叮当声，一直萦绕不去。 
　　“苏伦，你瘦了，是不是在那边的搜索工作很辛苦？”我从来没像现在一样笨嘴拙腮，明明盼着苏伦前来，脑子里却再也想不出什么甜蜜的词句。 
　　“不，那边还顺利。你失踪后，小萧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就带席勒直飞过来，希望能找到你，可惜两周来，我们搜索‘亡灵之塔’和整个枫割寺几百遍，一无所获。还好，你自动出现，所有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苏伦平静下来，抽出了被我握住的手，擦掉眼泪。 
　　经历的一切恍如一梦，我苦笑着摸着自己的下巴：“怎么？我消失了两周？有那么久吗？”下巴上的胡茬硬硬地扎手，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四天以上不刮胡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消失不过是五六天的时间，绝对没有苏伦说得那么长。 
　　身子下面铺着柔软的纯棉床单，身上盖着的也是同样质地的棉被，我不由地大声感叹：“能回来真好！我以为自己要葬身在那个神秘空间里呢——” 
　　侧面的花梨木小桌上整齐地放着铅笔与白纸，苏伦困惑地笑着：“风哥哥，暂且不讨论这个时间问题了——你在昏迷中一直在叫着‘齿轮’和‘海底基地’这两个词汇，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曾去过海底？” 
　　她取过那叠白纸，上面潦草地记着很多莫名其妙的短句，我大略看了看，这些记录应该是我昏迷中的梦呓，的确有很多地方重复记着“齿轮”这两个字。
　　“对，我去过海底，而且我想趁脑子还清醒，把自己的经历复述描绘出来。苏伦，你绝不会想到我的经历有多奇怪……” 
　　我接过纸笔，从自己在塔顶看到“神之潮汐”出现开始描述，采用文字加上简笔画的方式。苏伦取了一架微型录音机出来，按下录音键，放在我的枕头旁边。我不知道自己的叙述有没有人会相信，但我固执地要把它画下来，做为今后探索“亡灵之塔”和“海底神墓”的重要参照。 
　　三小时后，我的描述告一段落，扔下铅笔，用力活动着倍感酸涩的右手。这得谢谢萧可冷送来的参汤，日本饮食文化的精髓——鲜牡蛎配参汤果然是最美味的补品，我足足喝下了两大碗，在她和苏伦看来，犹如牛嚼牡丹一般。 
　　白纸已经用掉二十几张，但我画那个巨大的海底建筑时，苏伦牙缝里一直在“咝咝咝咝”地吸气，以此来表达出她的万分惊骇。 
　　“一个可以释放出红光的建筑？在不知多少米深度的海底？风哥哥，要知道在日本近海是不可能有俄罗斯人的水下基地的。日本海军的水下超声波探测技术跟美国不相上下，那么庞大的基地，怎么可能逃过他们的搜索？” 
　　苏伦轻拍着那张纸，透露出百分之百的不相信。 
　　我苦笑着点头：“对，我知道日本海军的实力，并且我还要补充一点，规模如此巨大的水下基地，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建造过程，是根本无法成形的。如果俄罗斯方面有大规模的水下营造工程，消息不可能封锁到滴水不漏的地步，那么五角大楼方面的间谍会有足够的时间把它挖掘出来。我们谁都不要轻易否定一件事，请赶紧联络小燕，我希望得到俄罗斯军方的内部资料，以确定水下的建筑物是什么。”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苏伦只是听我的个人转述，当然不可能盲从盲信，真要那样，她就不是我喜欢并且钦佩的苏伦了。 
　　苏伦翻阅着我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她的左脸颊上有道新添的血痕，两厘米长，刚刚结痂，看上去分外刺眼，虽然不算是破相，却也令人心疼无比。 
　　“苏伦——”我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尽量变得温柔。 
　　“嗯。”她答应着，视线并没离开纸上的文字。 
　　“寻找阿房宫的事，是否可以暂时告一段落，咱们全力发掘‘亡灵之塔’的秘密？我觉得塔上肯定存在突破空间的秘密通道。不管那水下建筑是什么，一定跟传说中的‘海底神墓’有关，你说呢？” 
　　我希望苏伦能留下来，跟我联手破解“亡灵之塔”的秘密。 
　　苏伦笑起来，那道细小的血痕也颤颤地抖动着：“好吧，假定你的叙述全部可信，我们或许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突破空间束缚，进入那里。关键是，那个水下建筑如果是军方的设施，咱们再次下去，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拿过桌上的一个台历，指着无数被红笔圈住的数字：“风哥哥，你看一下，这十五个被圈住的日子，就是你从塔顶消失直到前天神奇出现之间的时间间隔。十五天，已经超出了人类脱离食物和饮用水之后所能生存的极限，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我无法解释，但是我相信事实，我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解释。”对于所经历的一切，我需要更长时间的思索，才能解开所有的谜题，现在根本是满头雾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苏伦丢开台历，用铅笔在记录纸的最后一页上添加了这样的句子：“失踪十五天，靠什么渡过人类生存的极限？是否可以对失踪者的消化系统、供氧系统做进一步的透视检查？” 
　　当苏伦做这个动作时，我望着她的头发，忽然有一阵重重的怅惘：“或许她根本不了解我喜欢长发的女孩子？或许只是为了在川藏边界的深山老林里行走方便？” 
　　总之，短发的苏伦破坏了之前我对她所有的美好印象，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根本就没爱过她。 
　　我的两侧太阳穴忽然一阵钻心的刺痛，并且浑身冒出冷汗，心情烦躁无比，迅速掀起被子下床，走近门口，用力呼吸着来自门外的新鲜空气。 
　　“风哥哥，还有一件事，嗯……我与大亨通过电话，他要我好好照看关小姐，并且昨天已经拨了一大笔款项到小萧的账户上，做为关小姐在本地的起居费用。另外，有一笔三千万美元的奖金，是送给你个人的，能找回关小姐，大亨对你，非常感激。”
　　 
　　苏伦的话，带着明显的醋意。 
　　风那么冷，但一想到关宝铃，我心里忽然有了某种窃窃的暖意。 
　　“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她？就在隔壁，十步之内——”醋意更明显了，小萧向苏伦的报告细节备至，应该是如实地把在北海道的行踪做了翔实之极的描述。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关宝铃又岂只是“芳草”那么简单？ 
　　我用力摇头：“苏伦，你误会了，我跟关小姐只是一同落难而已，并非有意闯入那个神秘空间里去救她，一切只是误打误撞。”的确，如果知道被困的情况糟糕至此，我才不会轻举妄动。 
　　苏伦起身，快步向外走，匆匆丢下一句：“不必解释了，既然大亨都那么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院子里的枯草瑟瑟地在风中抖着，这个狭长的院落是为前来枫割寺进香的游客们准备的，半年闲置，我跟关宝铃差不多是今年的第一批住客。 
　　风铃又在叮咚响着，风也越来越冷。 
　　苏伦肯定是生气了，她把我的失踪当成了一次舍生忘死的营救行动。换了是我，也会满肚子气不知向谁撒。 
　　院子左侧的月洞门边有人影一闪，听对方的脚步声，我已经猜出他是谁，并且大声叫出来：“小来，是你吗？” 
　　小来大步走过来，手插在口袋里，满脸警觉，边走边四下张望着。 
　　“风先生，您身体怎么样？失踪这么多天，把霍克先生、张先生他们急坏了，并且孙龙先生也几次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按照十三哥的安排，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您的贴身保镖，寸步不离。” 
　　想起进退维谷、无比尴尬的王江南，我忍不住大笑。跟大亨相比，王江南之流不过是卑微的蝼蚁，不自量力的结果，就是将自己置于刀山火海之中，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在枫割寺门前的那场僵局，如果不是我挺身而出，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结果呢？ 
　　小来误会了我的大笑，露出扭捏的神态：“风先生，我知道自己武功低微，而且做事不够聪明，但只要您说一句话，赴汤蹈火，小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我拍着他的肩：“小来，我不是笑你，能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很荣幸。” 
　　隔壁的门“吱呀”一响，有人急步走了出来，我听到风吹动这人手里握着的册子的“哗啦”声。 
　　“小萧——”我试着叫了声，风大，听力受到了极大干扰。 
　　“是我，风先生，有事吗？”萧可冷的回应声有些犹豫，并没有立刻走过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射在我面前的门槛上，那册子已经被她藏在背后。 
　　苏伦说过，隔壁住的是关宝铃，我想知道她的恢复情况，但萧可冷的怪异举动让我起了疑心：“小萧，你拿的是什么？不会又有秘密瞒着我吧？” 
　　我一直觉得，萧可冷跟苏伦的关系非常密切，很多时候，她会事无巨细地向苏伦汇报，不加丝毫隐瞒，但现在她在瞒我，我当然要问个明白。如果秘密跟关宝铃相关，我更要知道真相。 
　　萧可冷踱过来，无奈地亮出手里的一叠白纸。纸上，竟然是清晰工整的图画，第一眼，我便看到了那些巨大古怪的齿轮，一个一个顺序排列着，并且精心地用细密的笔触给它们描绘上了精致的阴影部分。 
　　这些画的水平，要比我画给苏伦看的简笔画强几百倍。 
　　我向着萧可冷微笑：“想不到，你还有这么高明的绘画水平，竟然从别人的描述里将当时的情景画得如此逼真？”这些东西，似乎没有不可告人之处，她又何必躲躲闪闪的？ 
　　萧可冷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笑着：“不是我，是关小姐画的。” 
　　我禁不住“啊”了一声，伸手接过画稿，快速翻阅了几张。玻璃盒子、岩壁、海底鱼群、海藻，全部历历在目，包括海水消失后我们看到的宝塔的外形，再向后翻，出现了浑身湿漉漉的瑞茜卡。关宝铃的笔触很是细腻写实，将瑞茜卡脸上兴奋之极的细微表情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比市场上卖的工笔连环画更为逼真。 
　　真想不到关宝铃还有这个特长，早知这样，我就不必在苏伦面前费力画图了。 
　　“苏伦姐说，把您跟关小姐的描述两相印证，所得到的结果便是两位失踪后的真实情况。她已经在联络小燕，很快就有资料传过来，我得先过去了。” 
　　萧可冷拿回画稿，匆匆穿过月洞门离开。 
　　我倚在门框上，皱眉思索了几分钟，挥手命令小来：“跟踪萧小姐，看看除了苏伦小姐之外，她还会跟什么人接触。” 
　　小来挑了挑眉毛，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风里传来枫割寺的钟声，“亡灵之塔”从院子的东南方向天空露出来，沉默地刺向天空。 
　　毫无疑问，我的失踪之路就是从塔顶开始的，而回归的终点恰好也是那里，难道进出怪异空间的门户，并不在宝塔的第一层，而是在塔顶？ 
　　隔壁传来一声悠悠长叹，是关宝铃的声音，接着她的影子便投射在我脚下，长发蓬松跳荡着。 
　　“关小姐，你好些吗？”重回现实世界，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被无限拉长了。我是开罗来的盗墓者风，她仍是大亨的女人关宝铃，两个不可能走在一起的陌路人，偶尔同舟共济，最终还是要各走各的路。 
　　“还好，只是心有余悸，那种恐怖的经历，一次足够，不想再被强迫着一遍一遍回忆起来。”她的嗓子恢复了一些，但仍旧有些嘶哑。 
　　我走出门口，向侧面转身，视线集中在她的干干净净的长发上。 
　　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几乎是每个男人的心结——关宝铃的长发曾是那么多全球男影迷的视线焦点，真的很难想像她如果把长发剪掉，会是什么样的大煞风景的事。 
　　第7章 生物学家席勒 
　　“风先生，谢谢你。”她的长睫毛颤动着，在两颊上投下动人的阴影。她早就脱去了黑裙，现在穿的是一套月白色的丝质棉袍，腰间用同色的带子松松地系着，将纤腰凸显出来。 
　　任何时候，关宝铃的美丽都是令人心动并且心醉的，脱离困境之后，我才有心情仔细欣赏这种完美。 
　　“谢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已，咱们能脱困出来，不是任何人的功劳，而是……而是上天开眼罢了。”我不敢贪功，如果不是那些巨大的齿轮发生了作用，令玻璃盒子顶上的石壁一层层撤去，我们此刻肯定还在那个古怪的隧道里。 
　　“我已经把所有的经历描绘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对苏伦小姐、萧小姐有帮助。刚刚萧小姐一直在问，发出炫目红光的物体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日神之怒’，你觉得呢？会是神话里的宝石吗？” 
　　“呵呵呵呵——”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萧可冷的猜测不可谓不异想天开，当然任何科学研究都要“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但我更希望那个水下建筑是俄罗斯人的秘密基地，跟我们此次的探索行动无关。谁都想得到那颗宝石，特别是神枪会的孙龙，简直是志在必得。如果知道我们见到了宝石，恐怕马上就会飞抵枫割寺，着手实施攫取宝石的行动。 
　　我跟关宝铃都很累了，根本没有精力应付这些事，更不要提带领众人穿越空间的事。 
　　“笑什么？”关宝铃扬起漆黑秀气的眉，水汪汪的大眼睛波光一荡，鲜红的嘴角也微微翘起来，妩媚无比。 
　　我迎着她的眼波，情不自禁向前跨了一步，仿佛一不小心会跌进那个动人的笑容里去。 
　　“我在笑，咱们好不容易脱困，偏偏有许多人盼着进入那里，为了区区一颗宝石，连自己的命都舍得抛掉——”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大亨说，希望咱们一起去港岛的度假别墅好好修养。他很感激你，那幢别墅的钥匙已经留给你，做为对你的酬谢。”关宝铃笑得很坦然，显然心里并没有什么龌龊想法，只是好朋友的一起出游而已。 
　　我淡然一笑：“不必他费心了，想要度假的话，我在开罗的别墅常年闲置，只要你喜欢，我随时可以邀请你去那里看金字塔的落日，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别墅、美金对大亨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意思，如果我提出另外的物质上的要求，想必他也会无条件答应，但我不会动他的一分钱。 
　　他为关宝铃做过的，我都会照做一遍，并且做得更好；我为关宝铃做过的，他根本没机会重复，我希望自己在关宝铃的生命里是别人无法取代的，包括大亨在内。最起码，在精神层面上，我已经远远超越了大亨。 
　　关宝铃陡然长叹了一声，愁上眉梢：“风，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谈，只是不知道如何启齿。或许咱们仍需要一个像玻璃盒子里那样单独相对的机会，你愿不愿意听我从头说起？”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愿意，洗耳恭听。” 
　　就在此刻，小来不早不晚，一步跃了进来，令关宝铃失去了说下去的心情，转身向房间里走进去。 
　　“风先生，有件事很奇怪，萧小姐偷偷接了个电话。我已经命神枪会的兄弟查过，那个电话来自朝鲜，并且是一个很机密的军事部门。”小来的脸色很差，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在亚洲各国里，朝鲜是个体制非常古怪的国家，经济上闭关自守，政治上毫无言论自由，跟近邻国家毫无来往。它的军事部门隶属于国家主席亲自直线指挥，并且主席本人还兼任国家军委主席，牢牢把握兵权。 
　　一提到朝鲜，我马上联想到上次赤焰部队出现的事：“难道萧可冷跟赤焰部队有关？” 
　　“萧小姐接了电话之后，并没有直接去苏伦小姐的住处，而是一个人到了‘亡灵之塔’所在的天井，一直绕着宝塔转来转去，嘴里喃喃自语。这个情况要不要报告十三哥他们？” 
　　小来的喘息平稳下来，思想也变得敏捷了许多。神枪会要在亚洲打天下，肯定会对亚洲的黑白两道势力动向严密监视，如果朝鲜军方跟萧可冷有勾结，神枪会不得不防，甚至会先发制人。
　　我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不必大惊小怪，萧小姐是苏伦小姐的人，我会先向她问明白再做打算。” 
　　体力恢复之后，有很多事等着去做，特别是藤迦那边，我需要知道《碧落黄泉经》的秘密。如果她是无所不知的，我会把进入神秘空间后的一切感受告诉她，由她来解开那个玻璃盒子的秘密。 
　　黄昏暮色正在这个院子里铺散开来，小来知趣地走了出去。 
　　我停在关宝铃门前，抬起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敲门。 
　　忽然，雕花的木门被人拉开，关宝铃披着一头长发站在刚刚打开的灯影里，像一朵婷婷开放在水面上的白色睡莲。 
　　“风，请进来说话吧？”她微笑着，翘着嘴角，眼波深处掠过一丝狡黠。 
　　我长吸了一口气，向院子里指着：“屋里闷，咱们在院子里走走好不好？难得这一会儿清静。” 
　　灰色的院墙，暂时将尘世的喧嚣挡在外面，只留我们俩在这一方天地里。 
　　日本的寺院建筑，比中国的佛寺更具艺术性，仔细品评，倒是跟中国著名的苏州园林一脉相传，非常讲究亭台楼阁、水榭曲廊的搭配。院子的西南角，也建有一座八角形的水亭，旁边有一条水流脉脉的小溪，从亭边崎岖堆叠的乱石丛中静静流淌着。 
　　“风，开门见山说吧，经过了玻璃盒子这一场劫难，我很感激你，也很敬慕你。其实我看得出，你也喜欢我，却因为大亨的原因望而却步，对不对？”关宝铃的话，犹如一根尖刺，狠狠地刺痛了我。 
　　这层薄薄的面纱一旦揭去，我也不必继续伪装下去了：“对。” 
　　一个字，给关宝铃的打击似乎有几千斤重，令她的脸色唰的一片惨白，但这是不争的事实，谁都不可否认。 
　　“如果没有大亨的存在呢？你会不会喜欢我、追求我？”她仰着脸，紧咬着嘴唇，双手揪住散落在胸前的几缕发丝。 
　　我突然语塞，因为很多事是没有“如果”，不可能假设的。 
　　“关小姐，缘分阴差阳错，或许来生，我们提早相遇，一定会成为最好、最亲密的朋友。”我惋惜地长叹着说完了上面的话，心脏不断地扭曲绞痛着。 
　　关宝铃固执地追问：“你还没有说会还是不会！我只要你点头或者摇头——” 
　　我想起了苏伦，如果这一生只允许娶一个女孩子，我会选择谁？面前的关宝铃还是清瘦的苏伦？ 
　　“你在犹豫？”关宝铃失望地望着我，眼神无比复杂。 
　　“关小姐，就让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吧！”突然之间，我失去了要跟大亨竞争的心情。“大亨的女人”这个标签在关宝铃身上贴得太久了，我怕自己会终生无法忘记这一点。 
　　人在绝境中与和平环境里的选择标准是不同的，在玻璃盒子里时，我觉得自己会为了关宝铃做任何傻事，包括与大亨公平竞争。但现在是在现实世界里，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后果，不可能一往无前地去闯。 
　　究其实，我的最重要目标是寻找大哥，不惜一切代价去发掘关于“海底神墓”和《碧落黄泉经》的下落，关宝铃只是我生命里的过客，倏忽远去，不知所踪。 
　　“呵呵，最好的朋友？我明白了，人人敬慕大亨，只要是他的东西，便没人有勇气争夺。风，我看错了你！”关宝铃的双肩急速颤抖着。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你说得对，我之所以放弃，与惧怕大亨的权势有关。” 
　　关宝铃不停地冷笑，愤怒地跺着双脚，蓦的转身飞奔进屋，然后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关上，但只过了几秒钟，她重新拉开了门，满脸怒气全部收敛，惨淡地笑着：“我很冷，可不可以抱抱我，就像咱们在幽深的海底时那样？” 
　　她柔弱无比的样子，让我无法不迷醉，梦游般地向前走了几步，隔在门槛的两侧。我缓缓伸手，她呻吟着扑过来，跌进我怀里，双臂顺势箍住了我的腰。 
　　当我们一同陷落在海底时，面对死亡的恐惧，两颗心紧贴在一起，我是她唯一的倚靠。只有在那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里，与尘世音信永隔，才是真正坦诚相对的。一旦离开特定的环境，大亨的威胁无处不在，任何一个爱上关宝铃的男人，都不得不考虑这个现实的问题。 
　　我不是懦弱的男人，只可惜枫割寺这个环境，似乎并不适合男欢女爱，并且在苏伦的注视下，我没法放松心情去迎合、呵护关宝铃。 
　　她在我怀里，像只受伤的小鹿，鼻子里呵出的热气扑在我胸膛上、脖子里。 
　　“风，你心里爱的是苏伦吗？我看得出来，她很爱你，或许你们才是可以共同携手闯荡江湖的伴侣。而我，只会是你的累赘，给你添麻烦，什么都不会做。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希望你们幸福——” 
　　我的心被刺痛了，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把她紧紧搂住。 
　　爱上大亨的女人，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我知道自己必须放弃，但心里却一直恋恋不舍。原来，人的思想是会随环境变化而截然不同的，当我回到枫割寺，马上就得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而不可能只沉浸在个人的男欢女爱里。 
　　“抱我吧，今晚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之后，我们将不再有第二次相逢的机会了……”关宝铃长叹，头顶蓬松的发抵在我下巴上，柔滑无比，是我所能想像到的最惬意的享受与体验。 
　　一瞬间，我胸膛里的血又在沸腾，真想抛开一切，大声告诉她：“留在我身边！”——“风哥哥！”有人在背后叫我，毫无疑问，那是苏伦的声音。 
　　我放开双手，关宝铃愣怔地后退了一步，面如死灰地看看苏伦，再看看我。灯影里，她的长睫毛上开始垂挂起晶莹的泪珠，双手也仍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仿佛要凭空抱住我的腰似的。 
　　时间定格了一般，我跟她虽然只有一步之遥，却在苏伦的注视下，谁都不好意思重新拉近这段距离。 
　　一阵急风迅猛地吹拂过来，廊下的风铃被重重地撞响，发出短促的“叮当叮当”声。 
　　关宝铃如梦方醒，向后连退三步，脸色苍白如纸。做为一个蜚声国际的大明星，她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脆弱过，我心里有深深的自责，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风哥哥，我有事要跟你探讨。”苏伦的话冷冰冰的。 
　　我回过头来，月洞门边站着两个人，除了苏伦，另外还有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披着齐肩长发，双眼在昏瞑的暮色里灼灼地瞪着我。他穿着灰色的皮夹克、皮裤，脚下则瞪着一双棕色的高筒战靴，浑身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干练活力。 
　　“这是席勒，我的工作伙伴。”苏伦向年轻人一指，他扬起手，向我轻轻一挥，算是打招呼。 
　　苏伦的电话里，曾提到过他，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 
　　我点点头：“请到我房间来吧——” 
　　在我背后，关宝铃长叹一声，轻轻关门。这一刻，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跌碎了，像一面失手落地的镜子。 
　　我打开灯，席勒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风先生，久仰了。你在埃及沙漠里的辉煌故事，已经传遍了亚、非、欧、美，我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却也一直盼着过来当面聆听指教。” 
　　他有着亚洲人的五官轮廓，却生着美国人特有的金发碧眼，一看便知道是中美混血儿。两叠画稿都在他手里，从他十指的屈张姿势来看，这个人绝不仅仅是生物学家那么简单，武功肯定非常高明。 
　　苏伦的脸始终阴沉着，我知道，自己拥抱关宝铃那一幕落在她眼里，心情绝对不会好受。 
　　苏伦落座，做了个手势，席勒立刻心领神会地铺开了画稿：“风先生，对你和关小姐的神奇际遇，我表示十二万分的惊骇。对比你们两位的叙述描绘，特别是看了关小姐的画稿之后，一切细节都很吻合。现在的重点，是要弄明白那个巨大的海底建筑物是什么来头。” 
　　关宝铃的画稿共有十六张，席勒很快地把画着齿轮、脚手架的那几张翻到表面上来，横铺在床上。他跟苏伦之间的默契，让我也有一丝丝嫉妒，转瞬即逝。 
　　“首先可以肯定，日本人没有建造大型水下建筑的能力。二战之后，日本人的每项军事设施，都是在驻日美军的协助或者监管下完成的，他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这件事。剩下的可能，就是俄罗斯与外星人这两条路了，风先生以为呢？” 
　　我的思考方向也早把日本人排除在外，因为按照日本人一贯的行事作风，即使给他们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要他们尽最大可能建造，也绝对造不出像纸上描绘的这种恢弘阔大的建筑物。
　　“风哥哥，这一张，是小燕传过来的俄罗斯军事设施分布清单，按照经纬度坐标对照，靠近北海道三百海里之内，没有任何大型水下建筑设施，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苏伦从口袋里取出的，是张对折的传真纸，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几百行数字。 
　　小燕的黑客技术几乎天下无敌，他能找到的资料，其真实性毋庸置疑，比俄罗斯的国防部长了解得更清楚透彻。 
　　我接过那张纸，粗略地看了一遍。纸的末尾，是小燕拙劣的笔迹：“风，俄罗斯人的军事资料库没什么可看的，我正在进入他们的航天科技核心站，如果找到关于土星人的资料，马上会通知你，呵呵，到时候找你喝酒！” 
　　小燕还是个孩子，他根本不了解刺探这些超级大国的核心机密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风先生，剩余的最后一种可能，便是外星人遗留在地球上的建筑了。”席勒忽然露出苦笑，因为近年来很多关于外星人驾临地球的消息，最终都被证明纯属瞎编乱造，经不起推敲检验。他不希望我跟关宝铃叙述的也是同样子虚乌有的事，这种苦笑的成分非常复杂。 
　　“你们栖身的玻璃盒子，可以理解为外星人进入那个建筑的水中电梯，而电梯的入口则在‘亡灵之塔’顶上的某一点上。理论上可以做上述分析，但这种理论，对实际发生的事毫无帮助。你说过，自己是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误入那个空间，然后又是很偶然地被弹射出来，如果找不到电梯入口，一切都是基于凭空想像的假设。大海茫茫无边，谁能再次找到那个地方？” 
　　席勒无奈地转动着手里的铅笔，望向苏伦。 
　　把一切未解之谜归结于外星人，的确是地球人类科学家们的一种痼疾，仿佛一旦下了“外星人所为”的定义，便没必要再做进一步的研究了。 
　　“我相信，那个水下建筑是真实存在的，阁下是研究生物学的，对这些与外星人有关的专业知识或许比较陌生吧？苏伦，能否把所有资料传往剑桥大学的异种实验室，让那里的专家做一个详细的研讨鉴定？”我对席勒的推理并不完全赞同，生物学家最多只懂得捕捉蝴蝶、观察细菌，隔行如隔山，他的话怎会可信？ 
　　“呵呵，风先生说得对。不过，很巧合，我也是异种实验室的特别观察员之一，探讨的科目正是地外生命在地球上的生存踪迹。资料传过去之后，仍会再回到我手里，这部分有关地外生命的课题，最终定论都要由我来做。不好意思，基本上我刚刚做的叙述，就是你最终能得到的鉴定结论。” 
　　席勒不卑不亢，轻轻地把铅笔放在画稿上，忽然长叹着补充：“风先生，无论如何，我非常钦佩你。中国人有句古语，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句话简直就是创造出来形容你的，无论何等恶劣的环境，你总能沉着应付，化险为夷。怪不得，异种实验室的五位导师级人物一致向总统提出要求，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对你的身体细胞进行组织切片检查，希望以这个研究结果来促进美军士兵的战斗能力……” 
　　我耸耸肩：“敬谢不敏，要研究，也是供给中国专家们来做，绝不会便宜美国人。” 
　　此时，几乎所有可信的答案，都是指向“外星人建筑”的，也就是说，我跟关宝铃在那个莫名其妙的玻璃盒子里差一点被吸入外星人的水下基地？ 
　　我不敢再小看席勒，虚心请教：“席勒先生，水下电梯的动力又有可能来自哪里？你们实验室有没有类似的例子？” 
　　席勒点点头：“有，从接到萧小姐电话起，我便开始搜集这方面的讯息，关于红光与水下玻璃盒子的记载，共有两条，资料就在苏伦小姐这里。” 
　　苏伦沉郁地开口：“有记载的同样例子，迄今为止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在一九零零年的墨西哥湾，有渔民看到水下突然放射出巨大的红光，直射天空。有大胆的渔民潜水下去，看到水中有急促下降的玻璃盒子，盒子里搭载着四个身着白色太空服的人。他试图敲打盒子外表，引起那四个人的注意，但根本没起作用，盒子以不规则的运行速度一直坠入深海。他上岸后，逢人便说自己看到的是外星人，其后在墨西哥政府的辟谣通告上说，那只不过是一次海军部队的秘密军事演习而已。” 
　　席勒面带微笑地听着，目光一眨不眨的盯在苏伦的侧面，满含爱慕。 
　　我感到了来自席勒的无形压力，手术刀曾要我好好照顾苏伦，但现在看来，想要照顾她的并非只有我一个。 
　　“第二次同类事件发生在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向盟军投降前后，具体日期并不十分确定，只能笼络记载为八月里的某一天，盟军受降舰艇‘密苏里号’上的官兵看到海底有红光激射上来。当时正是夕阳西坠的时候，红光盖过了阳光，一直冲向天空，直径十几米，持续时间长达两小时。如果不是有重要的受降任务在身，舰艇的指挥官早就派人下海搜索了，因为当时舰艇上驻扎着美国海军最优秀的‘驯兽师’特别水鬼队。这件事，曾记载于时任舰艇大副的约翰西的航海日记上，后来怕被同事们嘲笑而自己悄悄撕掉了这一页。” 
　　苏伦的语调平缓而沉静，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些笔触散乱的绯句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下来。不管席勒的来头有多大，也不管他对苏伦有多用心，潜意识里，我觉得自己能够重新赢回苏伦的心——只要我愿意。 
　　以上两条消息能说明什么？一条在墨西哥湾，一条在日本海，东西相隔万里，似乎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如果海底红光只在地球上出现过三次，难道我跟关宝铃有这么幸运，竟然遇到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第8章 男人之间的战斗 
　　“风先生，如果再有一次进入那里的机会，你愿不愿意重新试验一次？”席勒的话，极富挑战性，并且在我和苏伦面前，他似乎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我知道，所有的美国人几乎从出生起，就有这种“地球优等公民”的自豪感，仿佛他们才是地球的唯一主宰。
　　我摇摇头，席勒脸上顿时绽开了花一样的笑容，向苏伦做了个鬼脸，仿佛在无声地说：“看这个胆小鬼！哈哈，被奇异事件吓破胆子了！”
　　这是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无论苏伦心里的天平偏向谁，我都不会甘心输给席勒，况且他也根本赢不了我。
　　我拾起了那张画着巨大齿轮的白纸，仔细地审视了一会儿，向席勒冷笑着：“贵实验室号称欧洲最大的地外生物研究机构，能不能告诉我这些齿轮的具体作用？我摇头并不代表害怕做某项尝试，而是不想打无准备之仗。据我的猜测，解开这些齿轮的秘密，才是进出那个神秘空间的关键。”
　　席勒不置可否地干笑了一声，打了个哈哈：“齿轮？他们只是些普通的动力装置罢了，会有什么秘密？”
　　我点点头，手指在纸上轻弹，发出“噗噗”的响声，转向苏伦：“你说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那对我……无比重要！”这是真心话，苏伦的意见一向对我非常重要。
　　苏伦沉默了下去，寒着脸不说话。
　　席勒的想法我也曾有过，但早就被自己否定了。齿轮转动来产生驱动力，借以打开某些门户开关，这是地球人的普遍想法。看当时的情况，如果齿轮是安装在某些巨大的装置上，并且彼此啮合，形成物理学上的“齿轮传动链”——唯有如此，才与席勒说的吻合。
　　不过，神秘空间里的齿轮是由一条光带相连，当齿轮飞速转动时，光带是静止不动的。我找到另外一张描绘着水下建筑的图画，脚手架边连接齿轮的光带呈“S”形延展，当然无法做为动力传导的渠道。
　　所以，齿轮并不是为了传递动力而产生的，与地球人的“齿轮传动”概念完全不同。
　　当席勒自鸣得意地以为“齿轮仅仅是齿轮”时，他已经开始误入歧途。
　　“我不知道，一切后续工作都要在顺利地打开水下电梯的入口之后才能列入正式议题。对着这些图纸讨论，只是盲目的纸上谈兵，毫无意义。风哥哥，明天我会返回寻找阿房宫的营地去，这边的事，由小萧全权代表我，遇到任何事你都可以找她商量。”
　　苏伦的语气越发冷淡，这些话像一大块寒冰，突然塞进我喉咙里。
　　“刚来……就要走？”我不想让席勒看出自己严重的挫败感。
　　“对，那边的工作已经有了少许眉目，我不想让另外的探索团队捷足先登。”苏伦避开我的目光，着手整理满床的图画。
　　我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变得一片冰凉，如果苏伦对我的冷淡全部是为了关宝铃，我真是有口莫辩了。她是大亨的女人，我们没有未来，也不会再毫无理由地痴缠下去。
　　“哈，苏伦小姐说得对极了。如果成功地发掘出史无前例的第二座阿房宫，震惊全球的同时，必定会改写中国人的《史记》、《资治通鉴》等等煌煌巨著，她的大名将会永远镌刻在中国历史的丰碑上。所以，川藏边界的探索工作远比在这里听风先生讲故事重要，你说呢？”
　　席勒趾高气扬地大笑着，走过来弯腰帮忙，迅速将我跟关宝铃费了好大力气画出的图纸弄整齐，放在床头小桌上，顺手将那支铅笔一掷，嗤的一声，竟然穿透三十多张白纸，直钉入桌面。这手暗器功夫的确了不起，把铅笔当飞镖用，掷出去时贯注在铅笔上的力量至少有二十公斤以上。
　　他不仅仅是在卖弄自己的武功，更是不动声色地向我示威。
　　在体力没有彻底恢复之前，我是绝不会跟任何人动手的。一次次的生死历炼，我逐渐懂得了韬光养晦的重要性。况且，席勒是苏伦的朋友，没必要一见面就搞得大家剑拔弩张的。
　　“这支铅笔不错。”我冷冷一笑，对席勒的得意洋洋视而不见。
　　苏伦皱着眉拔出了铅笔，低声说：“席勒，我有话对风先生说，请先回避一下好吗？”
　　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席勒躬身退了出去，留下一阵飒飒的冷风。
　　“风哥哥，大亨在电话里一直询问你的情况，这恐怕不是个好兆头。以前大哥经常说，港岛的江湖人物，宁愿得罪港督，都不愿得罪大亨。他的霹雳辣手，随便提几件事出来就够人心惊胆寒的。如果大哥或者杨天大侠在这里，只怕都会规劝你，不要打关小姐的主意。所以，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大亨尽快把关小姐接走，小萧会陪着你继续搜索寻福园别墅里的秘密。再没有结果的话，我想邀请你到阿房宫的搜索行动里来——”
　　我的脸色慢慢变了，原来在苏伦心里，我已经成了见色忘义的无耻之徒。她抬出手术刀和大哥的身份来压制规劝我，情有可原，但我的确没为关宝铃做过什么，甚至不如王江南对她的殷勤陪伴，凭什么大亨要来详细地调查我？
　　“苏伦是在指责我吗？为什么不明说出来，还要拐弯抹角的？”我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有股燥热在一直沸腾着。
　　有人轻轻弹响了后窗，是小来谨慎的声音：“风先生，有什么差遣吗？”
　　他来得正好，我望着正在院子里无聊看天的席勒，压低了嗓子命令小来：“去试试苏伦小姐的那个朋友，全力以赴好了，对方武功不弱。”
　　既然我不能亲自出手，让小来去试试席勒也好，反正不能让他大摇大摆、目中无人地扬长而去。
　　小来“嗯”了一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便消失了。
　　我喜欢小来的机灵，任何事只要三言两语，他便能透彻地领会别人的意思。有这样一个贴身保镖，倒也不是坏事。
　　“风哥哥，你还是很在乎我？”苏伦忽然垂下头，暴露在灯影里的耳垂一片潮红。
　　她的很多难以捉摸的心思，全部在这一句话里流露无遗，如果不是她的短发给我带来的陌生感，我真的很想轻轻拥抱她一下，消除我们之间此前发生的一切隔阂。不知为什么，看惯了关宝铃的长发后，我对女孩子的短发有特别敏感的排斥，即使是从前并肩战斗过的苏伦。
　　我长叹了一声：“或许吧。”
　　苏伦扬起头，语气无比坚决：“风哥哥，咱们一起离开北海道吧！这边的事暂且放下，如果能全力以赴揭开阿房宫的秘密，也是一件扬眉吐气的事，大哥在九泉之下肯定能倍感宽慰，你说呢？”
　　我打了个寒颤，不是为门外掠进来的夜风，而是苏伦眼里的决绝深刻地刺痛了我。她要我离开，并不一定是为了阿房宫的事，更重要的，她不希望我继续跟关宝铃搅在一起，因为关宝铃是大亨的女人，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仙桃。
　　“关宝铃没有做对不起大亨的事，我也没有，所以，即便大亨要采取什么行动，也是无中生有的指摘，我不会——”
　　苏伦直对着我，眼神清澈冷冽，仿佛能一直看到我的私心杂念。
　　风铃在响，陡然间空气中又添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号角声，一下子盖过了清脆叮当地响着的风铃。
　　苏伦眼神一亮：“嗯？寺里有要事，这是召集三代以上僧侣去‘洗髓堂’开会的牛角号！”
　　我知道枫割寺的规矩，全寺集合御敌是敲钟为号，号声则是召集有职务的僧侣开会讨论大事。猛然，我记起了从神秘空间里带回来的那块牌子，不知是不是被僧人们私藏起来了。
　　那是此行唯一的收获，不管它是不是瑞茜卡说过的“海神的铭牌”，都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如果水下建筑是外星人的杰作，这牌子肯定就是外星物品——”
　　我强压着内心的极度兴奋，只希望席勒能快些离开。
　　“风哥哥，别把大亨想得太简单、太善良。我们都是江湖中人，很多黑道上的规矩心知肚明，他如果出手，还会给你留下辩解的机会吗？一旦你出了什么事，寻找杨天大侠的大事谁来完成？”
　　苏伦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我就是放不开对关宝铃的牵念。
　　“考虑考虑，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好吗？”苏伦准备离开，情绪非常低沉。
　　我的答案已经写在脸上，那就是“恕难从命”四个字。当我甘心离开关宝铃的时候，谁都拦不住，因为那是我自愿要走的，但现在如果是屈从于大亨的威势胁迫，我决不会退出，看看大亨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对于关宝铃的感情，忽远忽近。一会儿想要放弃，把所有心思转移到寻找大哥的正道上来；一会儿又无论如何不舍得放弃，觉得只有她和她的长发才是我今生朝思暮想的。
　　这种感觉没法向苏伦说，她是女孩子，而且是深爱着我的女孩子，肯定没法心平气和地帮我分析这个问题。
　　苏伦迈过门槛，南面天空蓦的有一阵直升机螺旋桨的轧轧转动声传来。仰面望去，夜色里出现了一红一绿两盏夜航灯，正在向枫割寺这边飞过来。
　　“是大亨吗？”席勒向这边跑，脱口叫出来。
　　关宝铃那边的门呼的一声被拉开，她也一步跨出来，手遮在额际，专注地凝视着天空。
　　大亨坐直升机来过一次枫割寺，所以正常人做出席勒那样的第一反应也完全正常。
　　我“嗤”的冷笑出声：“才不会是大亨，看看那直升机尾翼上的反光漆标志就知道了！”毫无疑问，我的视力要远远超过席勒，飞机在空中调整降落方位的几十秒时间里，我已经看清了尾翼上巨大的樱花图案。
　　苏伦“啊”的低叫了一声：“大人物！是皇室的某个大人物！”
　　樱花图案几乎覆盖了半边尾翼，使用的更是顶级质量的白色反光漆，在夜色里一览无遗。使用这种标志的直升机属于日本皇室专用，所以苏伦叫出“大人物”三个字完全正确。
　　通过它悬停时的螺旋桨转速提升可以判断，机舱里已经满员，这一点让我有些不解：“难道来的不仅仅是大人物，还有很多其他随员吗？”通常大人物在日本版图内出行，根本不带随员，每次都是轻装简从。
　　日本皇室在新闻媒体眼里几乎是透明的，到底有几个堪称“大人物”的屈指可数，当然级别最高的就是天皇本人。能在此时驾临枫割寺的，又会是谁？
　　直升机悬停片刻，缓缓降落在洗髓堂方向，引擎轰鸣声渐渐停止，接着便悄无声息了。
　　关宝铃失望地叹了口气，退回屋里，没向我跟苏伦看上一眼。
　　席勒笑嘻嘻地问：“名满全球的关宝铃小姐果然漂亮，怪不得华府那边盛传总统先生对关小姐垂涎不已，数次邀请她去白宫参观。看来，真正的顶级美人是没有国籍分别的，对不对啊风先生？”
　　或许他今天太有点得意忘形了，在苏伦面前越来越口没遮拦。
　　我望着他冷笑：“知道吗？如果你敢当着大亨的面说这种话，十分钟之内就会被人拖去喂狼狗！”
　　娱乐圈人人都有绯闻八卦，但要看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说。
　　席勒哈哈了两声，不加分辩，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高昂起了头。他以为在苏伦面前贬低我、贬低关宝铃会令她开心些，这一点可是完全估计错误了。
　　“风哥哥，你猜，来的会是谁？”苏伦低声问了一句。
　　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奔向“洗髓堂”，脚步声里还夹杂着佛珠稀里哗啦乱抖的声音。这些应该都是枫割寺里有点身份的僧人，其中很大一部分脚步敏捷，显然都是身怀武功。
　　我没法猜，要知道大人物是不可能跟随员同乘一架飞机的，那不亚于自坠身份。
　　苏伦吸了吸鼻子，眼珠转了转，再习惯性地甩了甩头发。可惜，剪了短发之后，已经失去了美女甩头的韵致，这样的动作也不会在吸引男人的眼球。
　　“还记得谷野神芝说过的话吗？关于藤迦小姐的身份——”她沉思着提醒我。
　　我抬手压在她的手背上，不动声色地缓缓摇头：“我知道，我也猜到，但来得不像是大人物。”
　　谷野神芝曾经说过，藤迦的真实身份是日本皇室的公主，她的苏醒，应该会引起皇室上下的震动，所谓的几个大人物肯定要过来探望她。我不想这些鲜为人知的内幕暴露给席勒，这些秘密只要我们自己知道就好，免得节外生枝。
　　席勒忽然把手遮在耳朵上，侧身向南仔细谛听，惊讶地自语：“嗯？又有两架飞机过来了？今晚怎么回事？难道北海道这边有什么大的军事行动吗？”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我也听到了两只螺旋桨的轧轧声，接着视线里便出现了两对不停闪烁的夜航灯，向这边迅速靠近着。
　　偏僻的枫割寺，在这个阴冷的冬夜里突然热闹起来。
　　据资料显示，属于日本皇室直接调配的新式直升机共有五架，现在已经来了一大半，真不知道皇室的大人物们要干什么。
　　苏伦仰面看着那两架直升机越来越近，长吁了一口气：“又是樱花标志，看这次的螺旋桨旋转力度，第二架飞机上不超过两人，应该是大人物出现了——”
　　她的判断力与我不相上下，现在看来，第一、第三两架飞机是做为护航者出现的，真正的大人物在第二架飞机上。特别是先前到达的那架飞机，上面坐着的肯定是先头保镖队伍。
　　“大事当前，我们还是少安毋躁为妙，对不对？”苏伦再次看着我。
　　我已经安排小来出手，开弓没有回头箭，希望这个小小的插曲不会惊扰到大人物。再说，席勒狂傲到了极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又出言侮辱关宝铃，不给他一点小小的警告，岂不便宜了他，让他更觉得中国人软弱可欺？
　　“是，我知道。”迎着苏伦的目光，我报以温柔的微笑。疏不间亲，席勒这个后来者永远不可能体会到我跟苏伦之间生死与共过的深情。
　　十分钟之后，枫割寺里骤然出现了绝对的死寂，只有山间永不缺少的风声时紧时缓地响着，四周高高低低的路灯全部打开，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咳嗽、走动。
　　枫割寺里的两大高僧龟鉴川、布门履一走一死，主持事务的只有神壁大师——我很怀疑谷野神秀算不算是枫割寺里的人？从不见他从“冥想堂”出来，也不参与枫割寺的大小事务，再联想起他从前的盗墓者身份……如果可能，我希望找机会拜访他。
　　环绕“冥想堂”的五行八卦埋伏，想必挡不住张百森、邵白、邵黑三人的联手。
　　我心里感到纳闷有这么一点：“做为中国大陆首屈一指的特异功能大师，张百森似乎并没有表现出自己强势的一面，处处隐忍，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来木碗舟山到底怀着什么目的呢？并且放着那么多特异功能人士在札幌不用，只邀请邵家兄弟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该考虑的问题还有很多，回头看看，急切之间还真的没时间谈及个人私情，如果关宝铃离开枫割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以让我静下心来，着手解决眼前的难题。
　　“风哥哥，你在想什么？今晚我会请小萧订机票，要不要准备你的？”苏伦去意已决。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必，我觉得探索‘日神之怒’的秘密比寻找莫名其妙的第二座阿房宫更有意义。你传给我的图片，我只粗略看过，不是太感兴趣，不好意思。”
　　席勒无声地笑起来，我拒绝了苏伦的邀请，正中他的下怀。
　　苏伦有些不悦地皱着眉：“那些图片——如果你能看到那个指北针的实物，相信就能提起兴趣来了。咸阳当地有很多关于第二座阿房宫的神奇传说，并且掺杂着很多杨贵妃死而复生的诡异情节，以你的好奇心，必定不会轻易错过，或许过些日子你就会后悔现在的决定了！”
　　我还没有回答，席勒已经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夏虫不可以语冰，苏伦小姐，既然风先生觉得‘阿房宫还在’的推论是无稽之谈，再多说下去也没什么用处。我们还是自己继续努力好了，剑桥大学实验室方面已经同意再拨两千万美金的探索经费过来，等到新的超声波探测仪到位，相信——哈哈……”
　　他以彻底的不屑结束了这次谈话，仿佛对我这种井底之蛙再说半个字都是浪费感情。
　　我不再看席勒，以他的见识和气量注定不会有大的做为，只配给苏伦做助手而已。
　　“那么，我先告辞。风哥哥，你自己多保重，期待着咱们可以在西南边陲再见面，或许那时候我们已经找到阿房宫的神秘入口了。”苏伦对搜索队的未来很有信心，清瘦的脸上绽放出了自信的微笑。
　　这一刻，我很想用力抱抱她，但只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保重！”
　　相聚太短暂了，如果不是有席勒在场，我跟苏伦真的可以秉烛夜游，痛快地畅谈整晚。其实，她的住处就在东边隔两排院子的地方，如果想到什么问题，我随时可以走过去见她。
　　枫割寺占地广阔，即使是闲置的客房粗算起来也超过二十个院落，有日本皇室做后盾，寺院不可谓不财大气粗。
　　席勒转身向外走，距离月洞门还有七八步的时候，小来倏地闪了出来，低头向他迎面猛撞，装作有急事前来报告的样子。
　　有了我的提前预警，小来在飞撞的一瞬间，肩头、肘尖、胯骨、膝盖、足弓都满满蓄力，任何一个部位随时都可以发力攻击。即使不能用枪，相信他的袖筒、裤管里也会藏着短刀，至少可以逼席勒全力应付。
　　我需要知道席勒的实力，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苏伦已经够机警、够聪明，能妥贴地照顾自己，但我也得替她扫清一些前进的障碍。
　　“咦？”席勒没有防备，脚步一错，斜向闪开。
　　一瞬间，小来不动声色地肩头一晃，至少攻出了十几招，身子已经紧贴向席勒。他的武功根基扎实，硬桥硬马，大概是来自河北沧州一带的八极拳门下，其中又掺杂了山东、河南两地的拳脚散打功夫，不算好看但非常实用。
　　“呵呵——”席勒冷笑，身子向后猛退一步，避开小来的袭击，同时双臂一翻，喀的一声，压在小来肩膀上。他比小来高过一头，这种攻击方法跟中国武术完全不同，连压带抓，类似于道家小擒拿手，却又不尽相同。
　　“啪啪”两声，小来陡然向后空翻，双脚踢中了席勒的双肘，化解了席勒的攻击，但落地时明显一个踉跄，双臂已经无力地垂落下来。 
　　第9章 人在江湖，离合两难 
　　两个人的出手都是点到即止，两番交换，只是五秒钟之间的事。
　　“小兄弟，走路小心点，别撞破了头！”席勒装模作样地拍打着肘尖，双脚悄悄错开一步，八字形站位，暗藏着更厉害的泰拳里的“踢技”。我敢肯定他脚下的战靴鞋尖上内镶铜皮，贯以腿部的旋踢力量，一脚就能把对手致残。
　　“小来，有什么事？”我及时扬手，制止了小来的二次进攻。
　　如果不动用枪械，小来恐怕不是席勒的对手。他的硬桥硬马最怕的就是毫无章法可言的泰拳散打，并且由于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一交手便被重创，没必要再去硬拼。
　　小来飞奔过来，脸色已经变得蜡黄，低声报告：“三架飞机上至少下来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便装保镖，将‘洗髓堂’内外全部戒严。寺里的所有僧侣已经排坐在‘洗髓堂’院子里，恭恭敬敬地垂头打坐。”
　　我点点头，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不禁一阵惊骇。因为我手指拂过的地方，小来的肩胛骨已经软塌塌地陷落下去，很可能是被席勒一招捏碎了。我特别注意过席勒的双手，也预感到他的指上武功非常厉害，却没想到如此狠毒。
　　小来“哎呀”一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晶亮的汗珠。
　　席勒好整以暇地甩了甩胳膊，肘部、腕部、指骨竟然发出了“喀吧、喀吧”的巨大响声，他的武功竟然与少林寺的“铁琵琶指”有七八分的相似。小来是一名江湖杀手，如果双肩被废，这一辈子也就难有大的作为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用力挤出微笑：“席勒先生，无冤无仇，何必下这么大的重手？”小来是受我的指使出手的，他受了重伤将会让我愧疚一辈子。
　　这就是江湖，不是我伤人、就是人伤我的江湖。我垂下双手，缓缓提聚内力，准备为小来挽回这个面子。
　　“重手？如果我不先断他的肩胛骨，他那两脚踢上来，我的胳膊不也废掉了？神枪会的人向来出手不计后果，我只是给他们一点教训罢了！”席勒冷冷地瞟着我，十指缓缓地伸直，然后慢慢攥拳，发出“噼噼啪啪”的动静。
　　这样的指力，捏碎核桃、抓裂毛竹已经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很难想像他这样的高科技研究人员怎么可能身怀如此出类拔萃的武功？他的身份非常值得怀疑，普通生物学家又怎么可能对江湖上的事了如指掌？
　　我轻轻呼出一口闷气，把满腔的郁闷尽情吐出来，然后将小来推向一边，迎着席勒的轻蔑：“好吧，神枪会的人是我的朋友，中国人历来讲究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只好不自量力为朋友讨回面子了。”
　　弹腿破泰拳，是我惯用的腿技，他抓碎了小来的肩骨，我总得废掉他一条腿来扯平。无论是公报私仇还是私报公仇，我都有非出手不可的理由。
　　人在江湖，谦让隐忍不可或缺，但有时候却又是全凭一口热血豪气活着。
　　“风哥哥，别太冲动，非常时期，有话慢慢说。”苏伦低声劝阻我，并且试图移动脚步拦在我前面，可惜我的滑步在她起动之前，她的话出口，我已经晃身站在席勒对面。
　　刚刚从长时间昏睡中醒来，我的体力大打折扣，席勒又是劲敌，所以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啪啪”两声，席勒举起的左拳五指一放，盛气凌人地笑着：“何必动气？比武伤残是很常见的事，在美国黑市拳赛上每天战死在擂台上的不下百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强者为王的年代。不过请放心，苏伦小姐在，咱们都不会下重手对不对？”
　　他的拳锋上布满了筋肉虬结的凸起，在前的右脚虚踏，随时都会猝起飞踢。我不会在苏伦面前丢面子，也不会像席勒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地随随便便下重手。
　　“来吧——”我只说了两个字，席勒右脚一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倏忽一连踢出五脚。我举起右臂格挡，但右耳给他的鞋带扫中，火辣辣地疼。
　　肘击、膝顶、铁指轮扫——他的攻击路子跟我预想的相差无几，全部是泰拳里的一击必杀的狠招。我连避两次，但脖颈又被他的指甲划中，有一行粘糊糊的液体滑落到胸前，肯定是皮破血流了。
　　“还手啊风先生？不敢还是不好意思？”他的脚尖在青石地板上轻轻点击，发出“咔咔”声，足以证明，鞋尖上包裹的铜皮是加厚加重的，一被踢到，立刻肉裂骨碎。
　　他是苏伦的助手，再回到川藏边界去延续搜索行动时，很多时候苏伦还需要他的帮忙，所以我不想碰他的双腿，这也就是刚才没有急着还手的原因。
　　小来仍在呻吟着，闯荡江湖的汉子，如果不是痛得厉害，绝不会当着敌人的面呻吟示弱。一想到席勒出手不留余地，我的怒气又开始在胸膛里滚滚涌动起来。
　　院外无人，夜的寒气正滚滚而来——
　　我陡然近身，左臂在下、右臂在上，同时挡开了席勒的一肘、一腿，攻入了他的内圈。
　　“哈！”他叫了一声，脖子一拧，一个头槌砸向我的天灵盖。泰拳的训练方法可以将人体的任何部位化为致命的武器，席勒的泰拳不算正宗，但杀伤力却是非常致命的。
　　我可不想自己的头被撞成烂西瓜，右肘一抬，打在他的琵琶骨上，借着他的身体前倾之力，很轻易地便“喀嚓”一声击碎了那块脆弱的骨头。
　　席勒身子后仰，脚下滑动，企图远离我的攻击范围，再起双脚连踢。
　　“噗噗”两声，我的双掌重重地拍在他的左右两肋上，拿捏的正是他提气发力的一瞬间，内力透过皮肉，直达他的五脏六腑。
　　外国人练武只重表皮、技法，从来不懂“内力”为何物，相信席勒也是如此。
　　“再来——呀……”他退出五步之后，脚步站稳，刚刚想抬脚发力，突然痛苦地捂住胸膛，弯下腰来，惨无人声地干呕着。
　　外伤可以几天痊愈，但我用内力震得他五脏移位，没有半年以上的中药调养，根本无法提气发力，再次对敌。
　　苏伦紧张地皱眉：“风哥哥，这么做太过分了吧？”
　　她的武功在我之下，刚刚不可能迅速冲过来阻止我，只能看着席勒叹气。
　　席勒连叫了十几声，噗通一下坐倒，两手拚命在胸口、小腹两处地方揉搓着。没过半分钟，身子后仰，开始满地翻滚。在我的骤然重拍之下，他体内吸入的空气已经四分五裂地岔入肝、肾、胰、胆、胃里，身体的各项生理技能都受到阻塞障碍，无法从体表化解疏通。
　　小来走过来，伸脚尖在席勒屁股上踢了一下，嘿嘿冷笑。
　　我替小来找回了面子，这次是为自己的兄弟出手，跟神枪会无关。
　　苏伦俯身，拨开席勒的手，猛然伸出剑指，在他肋窝里狠狠戳了四五下。席勒停止滚动，连续打了几个响亮的饱嗝，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苏伦，你将他膈膜上部的空气释放出来，无异于饮鸩止渴罢了。带他回大陆之后，找老中医开些通畅发散的方子，慢慢调养，一年之后差不多就能痊愈。不过，调养期间最好不要跟人动手过招，再盲目提气发力，只会加剧对五脏的摧残。”我故意不看席勒，这样的薄惩已经是很给苏伦面子，否则用弹腿箭踢毁了他的双腿，他也就不必再回搜索队去了。
　　席勒咬牙站起来，左手用力压在小腹上，右手取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扔给小来：“这些药末外敷，可以在三天时间里迅速令碎骨愈合。我只是……抓裂，不会伤到骨膜和其它软组织……得罪了……”
　　他蹒跚着向外走，身子已经疼得变形。
　　兵不血刃便大获全胜，这是古人兵法里的上策。从外表看，席勒没有任何伤口破损，但他的内伤却根深蒂固地种了下去。
　　苏伦还想说什么，但我扬手制止她：“苏伦，你也看到了，席勒那么狂妄，如果不让他受些挫折，说不定会影响到你的搜索计划。再有，是他重创小来在先，我只是步他后尘。”
　　打倒了席勒，似乎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欢欣鼓舞，反而突然有说不出的疲倦。或许是三架直升机的来临，骤然令枫割寺的气氛变得沉甸甸的，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这种复杂环境下，我希望苏伦能留下来，就像在埃及沙漠的时候，我们并肩作战，亲密无间。
　　“那么，我明天便搭乘日本航空的飞机去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苏伦有点感伤，短暂的相聚，接着便别离，而且她关心自己的阿房宫搜索计划、我的心放在“海底神墓”上，短时间内，两件事肯定都不会有什么眉目。
　　小来悄悄退了出去，院子里成了我和苏伦的世界。当然，另外一间屋子里，还有个沉郁的关宝铃在，不知她会不会有心偷听我们的谈话。
　　“其实，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来——毕竟小萧无法完全取代你。她跟朝鲜人似乎有某种关联，你了解这些秘密吗？”
　　赤焰部队属于政治倾向非常强的一支力量，只听朝鲜政府指挥，无论所要执行的任务是错是对。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错事，只要上峰一道手令下来，他们也照做不误。
　　苏伦沉吟起来，好像还有难言之隐。
　　我长叹着：“苏伦，你一直要我相信小萧，但什么事都瞒着我，怎么让我相信她？这一点，简直是……强人所难吧？”
　　在北海道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总得有一个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后援人手，我希望知道萧可冷的所有过去，如果真的要跟她并肩作战的话。
　　长达五分钟的沉默之后，苏伦终于做了让步：“关于小萧的身份，我会征询过她的个人意见之后再决定是不是可以向你透露，或者请她自己来跟你说明。风哥哥，难道每个人不都该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吗？比如你我、比如关宝铃小姐——”
　　她向亮着灯的关宝铃的房间望了望，脸上掠过一阵混合着悒郁、鄙夷、嫉妒的复杂之极的无奈表情。
　　“当然，每个人都可以保留自己的隐私，但前提是不能妨碍了彼此之间的合作。赤焰部队的名声一向糟糕，我真怕因为什么利益上的冲突而发生火并的惨剧。木碗舟山一带因为渡边城、山口组、甲贺忍者、韩国黑夜天使的八方聚会已经够热闹的了，再扯上朝鲜人的特种部队，呵呵，几乎要将整个东亚、东北亚地区的眼球关注全都吸引过来。一旦有事发生，岂不又是一场小规模的世界大战？”
　　我少说了一个人，那个隐藏在“冥想堂”里的神秘的谷野神秀。从他与藤迦的沟通中，我间接了解到他在监测“神之潮汐”的运行规律，谁知道那座古怪房子里还隐藏着什么秘密？目前看来，藤迦又成了一切问题的拆解线索。
　　苏伦哈哈一笑，算是对我那番牢骚的默认，转脸又问：“风哥哥，难道你对第二座阿房宫的事丝毫都不感兴趣？还有，我提过的那个神秘的指北针——如果不是海关检查和大陆的文物出入境严格管理的因素，我早就带过来给你看了。这半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要阅读三十万字以上的资料，全部是关于秦始皇当权时的野史文章，包括‘十二金人’的某些荒诞解释，有很多联想和发现，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做这项工作，可惜……咱们谁都不愿意暂时放弃。”
　　我相信苏伦在那件事上有所发现，但我不能让“海底神墓”的事半途而废，特别是藤迦苏醒之后，肯定能给我很多启迪，我需要跟她长谈，得到《碧落黄泉经》里的秘密。
　　“对不起，苏伦。不过我向你保证，这边的事一有结果，我会马上飞去西安跟你会合。”我说的是真心话，留席勒那样轻狂的美国人在她身边，我很不放心，正如她不放心我留在关宝铃身边一样。
　　苏伦一笑，光华灿烂，这一刻，我们之间的隔阂神奇般地愈合了。
　　“好吧，咱们各自当心珍重。风哥哥，别怪我啰嗦，刚接到线报，神枪会的孙龙先生很快便要飞抵北海道，这几年来，他野心勃勃要‘重振大汉民族雄风’，已经得到了港澳和海外的很多爱国团体的大力拥戴，只怕会借用‘海底神墓’的由头搞出什么事来。正如大哥经常告诫我的话——‘我们是江湖人，最好独善其身，永远不要沾政治斗争的边，不要沦为别人的枪头。’二战结束六十年了，看现在的国际形势，烽烟四起，别像那些历史学家预言的那样爆发三战才好。呵呵，我扯远了，对不起……”
　　这些话有些牵强附会，江湖不过是政治的一个翻版，格局、规则全部相同，换汤不换药。
　　她秉承了恩师冠南五郎的嘱托，不也是在为全球和平而努力着？人在江湖，一天不离开地球，就一天脱离不了政治的影响，一天不能独善其身。
　　我们同时长叹，都在为遥不可知的未来而感到困惑。正如美国人打着“清剿恐怖分子、全球反恐一体化”的幌子堂而皇之地浩浩荡荡杀入中东一样，或许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全球的军火贩子已经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源源不断地将各种俄制、美制、英制军火武器通过各种秘密渠道输送进中东的几个反美国家，据说那些国家近两年来的石油收入已经全部换成了成吨的武器弹药，足够装备五十个以上的特编师。
　　神枪会虽然明里跟阿拉伯世界无关，但他们已经上了美国人反恐的大名单，也属于被“清剿”的对象之一，只是还没排上清剿日程表而已。以孙龙的野心和实力，一旦被逼急了，那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亚于第二个本拉登。
　　简而言之，只要给孙龙足够的核弹，他就能把地球翻过来，只看有没有激怒他的理由。
　　苏伦向外走的时候，只轻轻留下一句：“晚安。”并且意味深长地向关宝铃的房门看了一眼。
　　深冬寒夜，寂寞古寺，孤男寡女近在咫尺，完全可以制造一个八卦流言的发源地。
　　我明白苏伦的意思，微微一笑，不做任何解释。
　　黎明时，我听到直升机轧轧升空的动静，一直向南，十几分种内便远远消失了。
　　“大人物离开了？看来枫割寺虽然偏处一隅，却跟日本皇室有莫大的神秘关联。明天，一定得向藤迦问清楚，那套《碧落黄泉经》上到底说了些什么？老虎为什么要冒死盗经？”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耳边忽然听见关宝铃幽长的叹息声，袅袅不绝，如同京戏人物在台上的作派。
　　“关宝铃也会离开，走了更好，我可以安心投入工作了——”我扯着棉被蒙头大睡，彻底心无旁骛。
　　这一觉睡到正午时分，直到小来轻弹我的房门：“风先生，萧小姐过来看过你三次了，要不要现在起床？”
　　我蓦的惊醒，只穿着睡衣跳下床开门，视线越过小来的肩膀，看到关宝铃站在水亭里，望着石头间的淙淙流水发呆。她仍穿着昨天的棉袍，又在肩上加了一条狐裘披肩，强烈的黑白对比下，更显得身材娇弱。
　　“风先生，我肩膀上的伤已经有了起色，人家的药还真是灵验……”只过了一夜，小来的两臂已经能自由活动了。
　　我向他点点头：“昨天辛苦你了，我没料到席勒的武功那么厉害。”
　　小来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压低了声音：“风先生，听说孙龙先生要来，是为了寻福园别墅的事——”
　　他扭头看了看关宝铃，吞吞吐吐起来：“孙龙先生跟大亨是好朋友，关小姐要收购寻福园，您会不会给孙龙先生面子，促成这笔交易？这是萧小姐刚刚跟我无意中透露的，她很想听您的意思。”
　　我笑着摇头：“小来，这些事慢慢再说。昨晚来的日本人是不是已经全部撤走了，我听到直升机离去的声音。我要去见藤迦小姐，你在这边好好保护关小姐，千万别让她受到什么伤害！”
　　经历了寻福园、亡灵之塔两次神秘的消失之后，关宝铃已经变得草木皆兵。她是那么柔弱的女孩子，如果没人陪在她身边，只怕举步维艰。在闪烁的镁光灯下风光快乐的背后，真的离不开大亨对她的悉心呵护——“我能替代大亨照顾她吗？”这样的想法时不时跳到我脑子里来。
　　她的长发充满了莫名的灵气，特别是在阳光下被风吹散飘动的时候，更是闪烁着迷梦般的神采，让我毫无办法地痴迷深陷进去。
　　如果苏伦没有剪短头发，或许能跟关宝铃一比，但现在，我认识的所有女孩子里，唯有关宝铃最对自己的心思。
　　小来还有话要说，但我的心思早就飞到藤迦和《碧落黄泉经》那里去了，他只好识趣地苦笑着：“风先生，藤迦小姐在‘洗髓堂’北面两重院子之后的‘幽篁水郡’清修。”
　　听到“幽篁水郡”四个字，我猛然打了一愣，被关宝铃分散掉的心思一下子收了回来。
　　小来很聪明，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没说错，就是那个地方，并且是带着那块牌子——您神秘地出现之后，臂弯里用力挟着的巨大金属牌子。”
　　他困惑地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觉得我的经历简直神乎其神，莫名其妙地又搞了这么一块大牌子出来，有点令人啼笑皆非。
　　我忽然觉得思想一阵敞亮，仿佛于重重迷雾中看到了一线天光：“既然藤迦肯在‘幽篁水郡’里参悟那块牌子，一定是在它上面发现了什么！”那是我跟关宝铃海底冒险的唯一收获，我不希望它是一块无用的废物。
　　出了院子左转向北，沿着灰色的青砖地面走了二百多步折转向东。脚下在移动，我的思想却是在天南海北地飞驰，联想到了《朝日新闻》副刊上曾十几次连篇累牍地对枫割寺“幽篁水郡”做过的报道——
　　“一个终年修竹摇曳的幽雅小院，中间的竹棚凌空虚架于池塘水面之上，据说池水是从千年寒泉里渗透出来的，奇寒无比，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水温一直保持在冰水混合物的摄氏零度左右。传闻出家人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借助寒泉地气和修竹的禅意，能够提升个人的领悟能力十倍以上，达到一夕顿悟、白日飞升的境界。”
　　以上节选于《朝日新闻》副刊首席记者大竹雨满的一篇游记，曾被很多报刊杂志转载过。
　　我更愿意以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北海寒冰床”理论来解释“幽篁水郡”的构筑宗旨——最适宜地球人生存的环境温度为摄氏十八度左右，人会觉得心情舒畅、精力充沛。如果对外界温度做恰到好处的降低，就能激发人类脑细胞的特殊层面，得到非正常状态下的思索结果。犹如液体升温为化为无影无形的气体，反之降温就会变成坚固无比的冰一样，人的脑细胞活跃状态也是如此。
　　第10章 鲛人双肺 
　　穿过两道月洞门，再次左转，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三米宽的幽深长巷，一直通向正北面三十米开外苍翠摇曳的竹林。 
　　北风加紧，足有鸡蛋粗的修竹被吹得不停地摇荡，五米高的尖梢连成一片起伏不定的波浪。空气中，飘满了竹叶的清香味，闻之令人陶醉。 
　　“先生，请留步。”两个脚步沉稳的白衣人骤然闪了出来，神情冷漠，标准到极点的英语发音犹如电子机器里的声音合成系统，连声音高度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打乱了，并且视线当中同时出现的还有远处修竹侧面站着的一个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两个白衣人横在我面前，休闲装的拉链一直拉到顶点，鼻梁上夹着金丝眼镜，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一副文质彬彬的大学知识分子的打扮，但他俩的右手同时按在腰间，保持着全身戒备的姿势。 
　　“怎么？这边不可以参观？”我开始装糊涂。 
　　“对。”其中一个白衣人简短地回答，另外一个则在鼻孔里轻蔑地“嗤”了一声。 
　　我看得出，他俩的腰间都插着威力巨大的短枪，两支袖子里更是暗藏着极锐利的刀具，应该是日本高等特别警察惯用的“剑鱼”战术匕首，那种永远伴随着利刃出现的天生寒气，已经令我手背上的汗毛倒竖起来。修竹常年碧绿，绝不像别处的竹叶一样泛黄凋落，这也是“幽篁水郡”的一个特色，小院的入口就在那片竹林之后。中年男人寂寞地仰脸望着修竹之上水洗一般晴朗的天空，一会儿倒背双手，一会儿又抱着胳膊，显然愁思满怀。 
　　他此时是背对这边的，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脸。 
　　“我是枫割寺的客人，神壁大师曾许诺过我可以参观任何地方，包括寺里最私密的藏经阁。两位是什么人？好像不是寺里的僧人，有什么权利拦阻我？” 
　　我故意纠缠，只盼能引得那中年男人回头。他的背影似曾相识，我甚至怀疑他就是日本皇室的某个大人物，不过，黎明时直升飞机不是已经飞走了吗？大人物怎么会还滞留在寺里？ 
　　“你最好乖乖走开，别惹麻烦，我只给你十秒钟。”白衣人的声音更加冰冷，当他的手不经意地撩动休闲装的下摆时，露出枪套外的灰色枪柄来。那种武器同样是属于特别警察专用的，出产于日本大阪的秘密军事工厂，跟“剑鱼”配套使用，丝毫不逊于美军海豹突击队的武器装备。 
　　我能猜到，不可能只有两个人担任警戒工作，日本的特别警察部队一旦出动，必定是整个战斗小组同时行动，全部人力配备应该在二十五到三十人之间，其强悍的战斗能力，抵得上普通部队的十倍。“你们最好给我滚开才对，否则我会——”我提高了声音。 
　　中年男人仍旧没有回头，来回踱步，脸一直向着小院方向。 
　　右侧的白衣人一言不发，唰的一声枪已出鞘，指向我的胸口。左侧那个则是悄无声息地一掌砍向我的后颈，风声飒飒，用的是正宗空手道的“劈杀技”。 
　　毫无疑问，能够给大人物担任警戒工作的人，早就具有“先斩后奏、随时可以用非常手段处理非常事件”的特权，从两个白衣人的行动特征里，我基本已经确定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 
　　等到白衣人的掌锋沾到了我的头发，我才微微侧身，让这一掌砍空，同时左肘后撞，全力击中偷袭者的胸口。 
　　“噗”的一声，偷袭的白衣人仰面跌了出去，不过他的应变也是十分及时，借势后翻，斜肩撞在侧面石墙上，化解了我肘尖上的大力，逃过了胸口骨折之灾。正面的白衣人枪口刚刚抬起，我的右掌已经狠切在他腕上，“喀嚓”一声，腕骨立刻碎裂，手枪也向地面上跌落。 
　　接下来发生的事应该在我意料之中，二十余个白衣人无声无息地从墙角、檐下、花木丛中闪出来，层层叠叠地拦在向前的路上，完全将那个中年男人遮挡起来。 
　　我迅速抬高双手，以示我并没有恶意，只是被迫还击而已。面对二十多支黑洞洞的枪口，除了忍耐，别无它路。 
　　另一个白衣人走上来，熟练地对我进行军事化搜身，动作娴熟得像是流水线上的技工。 
　　“没有武器，放他走吧！”白衣人一无所获，转身打了个手势，要同伙放下枪械。这是在日本人的地盘上，白衣人行事如此低调，真是出乎我的预料。要放在平时，敢惊大人物的驾，最少也得抓进监狱里吃三个月的牢饭。 
　　我向前跨了一步，做出要向“幽篁水郡”方向去的样子，但这白衣人迅速抬手，横在我胸前：“朋友，绕开些好不好？这边没什么好看的！”这人的眉很浓，死死地压在一双鹰眼上，并且左边腮上有块奇特的马蹄形伤疤。 
　　“我认识你。”我笑了，因为之前曾在大人物出行的媒体照片上，无数次看到这人和这块马蹄形伤疤。他是大人物的保镖队长，一个默默无闻却令人时时刮目相看的人，代号“鹰刀”。 
　　“谢谢，如果真的认识我，就该知道我的职责所在。不管朋友是哪条路上来的，都请回头吧。”他仍旧保持一贯的低调和冷漠，但我知道就算没有身后那些握枪的白衣人在场，我也不可能轻松战胜对方。 
　　“我是风，藤迦小姐的朋友，有事要进‘幽篁水郡’去，我们约好的。”我退了一步，从他怒鹰一样的冷漠视线里退出来。鹰刀点头：“我知道你，不过现在不能放你过去。”他摆摆手，所有的白衣人迅速消失，我看到那中年男人被惊动了，向这边张望着。 
　　鹰刀跺了跺脚，拉了拉衣领，仿佛有些怕冷似的，再次重复：“请回吧。” 
　　他的身体虽然不够高大强壮，但横在我面前时的气势却霸道无比，如同一座大山一样不可逾越。 
　　我冷笑着，准备向回走，得罪大人物就不明智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次遇到的不是地头蛇，而是地头龙。 
　　“嗯？等一等，请等一等风先生——”我只走了几步，鹰刀忽然低声叫起来，并且快步从后面赶上来。 
　　我双臂蓄力待发，随时准备应付他的突袭，在这种复杂环境里，不得不随时提防任何人。 
　　“呵呵，风先生别误会，我家主人有请。”他转到我面前来，轻松地平伸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此时，他的鹰眼里已经闪现出温和的笑容，如沐春风。 
　　我扭头向回看，中年男人正向我招手示意，西装的两粒扣子全部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 
　　“主人有请，但风先生应该明白，此时至少有三十支以上的各式枪械瞄着你，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可是没办法约束手下的兄弟们。我的意思，你明白吗？”鹰刀客客气气地笑着，话里暗藏杀机。他刚刚搜过我的身，没发现致命武器，这些话是警告我不要妄图徒手行刺大人物。据说大人物曾经给自己的保镖们下过死命令，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一切以他的安全为重。 
　　我冷笑一声，不再理睬鹰刀，径直向前走。 
　　《朝日新闻》上几乎天天有大人物的照片，他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都令记者们毫不吝啬自己相机里的胶片。 
　　我走到他面前时，也是不自觉地有一点点紧张。都说执掌乾坤的大人物从娘胎里便带着杀气出来，这句话自有它的道理。 
　　“风先生，久仰久仰，这么年轻便名满全球，我们这一代跟你相比，实在是垂垂老朽了，惭愧！”他的中文说得极其流利，并且一直面带微笑，向我伸出手来的时候，甚至连身子都微微前倾，态度无比谦和。 
　　他的准确年龄应该是五十五岁，头发经过细致的染黑处理，整齐地向后抿着，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 
　　我也伸出手，觉察到他的五指坚强有力，握手的动作更是热烈持久，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亲热。 
　　“谢谢，我只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不值得阁下如此夸奖。”给日本人夸赞，我自己心里总是有些腻腻歪歪的不舒服，犹如与奸党比朋，自觉堕落。 
　　“无名小卒？哈哈，风先生太客气啦！上周我跟美国总统先生一起进餐，他还几次跟我说起你，甚至用‘一鸣惊人的中国年轻人’来形容你。知道吗？五角大楼方面正在搜集你的资料，准备高薪聘请你加入他们的特别组织。年轻人，未来无比广阔，我很看好你，非常看好你！” 
　　至此，他才松开我的手，又拉松了领带，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这样的天气，他穿的又单薄，这种动作只能证明心情无比烦躁。 
　　我对美国人的职位从来都不感兴趣，对方所谓的“高薪”或许积攒一百年都比不上手术刀留下的遗产的十分之一，我又何必丢了西瓜去捡芝麻？ 
　　鹅卵石路一直向前穿过竹林，被一道两人高的竹门拦住，竹门两侧，是一直延伸出去的竹墙，半是人工修整半是天然形成。在竹门之前更有一座三米长、一米宽的竹桥，桥下有淙淙响着的流水东西横贯。
　　大人物之所以尴尬地站在这里，全因为面前的七八十根修竹上，都用小刀刻着工工整整的汉隶小字——“幽篁水郡，非请莫入。”在日本人的寺院里，经常见到中文标识，这是从唐朝时便流传下来的不变习俗。 
　　“风先生，我知道……你刚有过奇特的经历，并且带回来一块神秘的铁牌，藤迦正在里面参悟铁牌的秘密，可是她最不喜欢参禅时有人打扰，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去吗？”他笑着，仿佛那道竹门是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一般，但很显然，他的话只是托词，谁都知道在日本列岛，上到领空，下到陆地领海，没有他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想见藤迦，大可以推开竹门进去，管它什么“非请莫入”的禁令。那是约束枫割寺里的普通僧侣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我想起藤迦与大人物的特殊关系，突然有所顿悟：“大人物放着国家大事不理，半夜飞抵枫割寺来，不可能只是想见藤迦一面这么简单。铁牌上有什么秘密？藤迦的参悟方向是什么？会不会又跟‘海底神墓’有关？” 
　　我若无其事地摇头：“没办法，如果藤迦小姐不肯见人，好像不太方便冒然闯入。实在不行，我可以等明天再来。” 
　　大人物向来都是以日本防务、国家大事为重，女人、儿女都只是他政治生涯里的点缀，所以才毫不在乎坊间流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自己的绯闻。他关心藤迦，绝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关心，而纯粹是关心藤迦可能领悟的秘密，也就是“海底神墓”的秘密。 
　　这一点，大家幸好没有直接冲突，我感兴趣的是《碧落黄泉经》上的记载，日本人觊觎“日神之怒“随便他们好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突然大笑起来，随手又解开一粒扣子，露出脖颈上悬着的一块沉甸甸的金牌。 
　　我熟悉那块金牌，因为在藤迦失踪于土裂汗金字塔时便见到过，那是日本皇室的象征。 
　　“风，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说句实话吧，我很欣赏你，看过很多关于你的资讯报告。根据首相方面传过来的秘密建议书，希望你能留在日本发展——” 
　　我冷笑着“哼”了一声：“多谢多谢。” 
　　虽然只是初出江湖，却受到各方势力的殷切关注，应该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惜他自作多情地用错了心思，企图用高官来收买我。 
　　其实前面那竹门只是虚掩着，没有任何锁链痕迹，应该一推即开。我是铁牌的真正主人，就算一脱困就陷入昏迷之中，至少藤迦应该先跟我打个招呼再对它研究参悟吧？那东西是我跟关宝铃担惊受怕、惊恐万状之后才获得的唯一战利品，如果就这么给人不明不白拿去用，简直没有天道公理了。 
　　我长吸了一口气，准备依照江湖规矩，报名而入。 
　　流水声里，忽然添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古琴声，清幽雅致之极。我刚刚抬起的左脚一下子停在半空，进退不得。古琴、古筝虽然是中国的传统乐器，但在这个日本古寺里响起来，于情于理、于景于物都显得十分和谐。 
　　“嘿，风，我还有些话，听完了再进去也不迟！”他摸着微微有些青色胡茬的下巴，意味深长地冷笑起来，并且不等我拒绝，已经迅速接下去：“二十年前，曾经有个姓杨的中国人去过东京国立博物馆，重金求教老馆长渡边幸之助先生一个神秘的问题——‘鲛人双肺’……” 
　　我收回了左脚，冷静地听他说下去。 
　　“渡边先生今年一百零三岁了，可以说是日本考古界难得的活字典，相信这个问题，也唯有他才能说出最令人信服的答案。鲛人双肺，水陆两栖，据说可以下潜到海底极限深度，能够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几千米深的海底长达三个月之久。你想不想知道，那位杨先生请教这件事有什么目的呢？” 
　　他弹了弹红润整洁的指甲，发出“噼”的一声，伸手抚摸着身边苍翠的竹竿，故意沉吟着。 
　　“哼哼。”我冷笑了两声。 
　　古琴声跌宕起伏，节奏时缓时急，仿佛有人在空荡荡的殿堂里奋袖起舞，不为任何观众，只为抒发心意。 
　　他再次开口，不过说的却是琴声：“这段曲子，全亚洲的古琴演奏家都听不出它的取材来历，只能托词说是‘信手杂弹’，但我知道，那是藤迦的心声，只有遇到极端困惑的难题的时候，她才会弹这支曲子，并且只有在‘幽篁水郡’里弹，只弹给自己听。” 
　　我不想听琴，也不想听人辨析琴意。关于“鲛人双肺”的传闻，其实说的是江湖上的一种最神秘的潜水功夫，由印度的瑜珈术与中国的龟息功精心提炼而来。 
　　“他说的‘姓杨的中国人’不会那么巧就是大哥杨天吧？”我脑子里急速运转思索，脸上却是一片不动声色的冷漠。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最擅长大局谈判的功夫，否则也不会谈笑间让俄罗斯人、美国人一个接一个地碰钉子，并且让日本生产的军工、电子、汽车等等各项高附加值产品无坚不摧地打入两国市场了。在他面前，我还是显得太透明浅薄了一些。 
　　“算了，你不感兴趣，我还是闭嘴好了。” 
　　他慢慢地系上扣子，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 
　　我转脸凝视着他，他脸上只有老奸巨猾的微笑，仿佛无所不能的太极高手，无论狂风大浪还是骤雨惊雷，都能轻轻巧巧地以“四两拨千斤”的功夫随意应付。 
　　“请接着说，我很感兴趣。”我不想兜圈子，在这样的谈判专家面前，迂回进攻只是在浪费时间，我想知道关于‘鲛人双肺’的答案。 
　　“据说通过某种特殊的修炼，可以令某些身具特质的高手，从人的肺脏里转化出另外一套呼吸器官，达到‘鲛人双肺’的效果。《溟海趾》与《万川集海》、《碧落黄泉经》上都有同样的记载，而且我国幕府时代的著名忍术大师石舟九郎也的确练到了这种境界——风，以你的见识应该相信这一切不是空穴来风吧？”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苟的严肃古板，或许这才是他卸去政治家的伪装面具之后的本色。 
　　石舟九郎的外号叫做“沧海神猿”，关于他的事迹记载神乎其神，比如说，他曾为了刺杀横行日本外海的著名海盗牙忍天命丸，竟然贴在海盗船的底部长达两日三夜，深入海盗巢穴，最后刺杀得手。 
　　如果人也可以像八爪鱼或者牡蛎一样牢牢贴在船底、而不借助于任何供氧设备的话，他跟八爪鱼又有什么区别？ 
　　我点点头，无声地默认。中国古籍《山海经》与《搜神记》里都有“得道高人化身为鱼龙遁入大海”的例子，那么，大哥寻找这个答案，到底有什么用？ 
　　不等我思索清楚，他已经做了直截了当的回答：“那位杨先生得道答案之后，哈哈大笑着离开。据渡边先生回忆，杨先生临出门前，曾仰面向天长叹三声‘我懂了’——时隔不久，日本海军潜艇部队便有了‘九州岛附近发现鲛人戏水’的秘密报告，并且有超远距离照片为证，体型身材，酷似来渡边家求教的杨先生。” 
　　我无法掩饰心里的惊骇：“什么？图片在哪里？图片在哪里？” 
　　如果真的有图片为证，那么大哥杨天神秘的失踪并非在某座地底墓穴里，而是茫茫无尽的大海上。他既然变为鲛人，又怎么可能重回陆地，那不成了惊世骇俗、轰动全球的大事？ 
　　我突然感到浑身发冷，但脑子里却又热又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大哥？鲛人？他到底在追寻什么？天哪！他到底去了哪里？” 
　　琴声戛然而止，两扇竹门哗的一声自动打开，露出天井中央一座同样是翠竹搭建的水亭来。水亭四面有白色的帷幕垂挂下来，随风飘荡，令坐在亭里的藤迦若隐若现。 
　　“咱们进去吧？主人有请了。”他脸上又露出微笑。 
　　我抬手抓向他的衣领，声音颤抖着：“告诉我，图片在哪里？哪里有、有鲛人的图片……哪里有？” 
　　一刹那，我听到自己牙齿紧咬的咯吱声，但更恐怖的却是几十柄短枪同时挑开保险栓的响声，更有鹰刀急促地用日语低吼：“不要开枪，听我命令。” 
　　这个动作，几乎会让我瞬间送命。鹰刀他们所用的枪械，弹匣里的子弹全部是浸过生化剧毒的，一旦射中目标，死亡率高达百份之九十九。但我顾不得了，脑子里不断幻化出鲛人在海上跳跃戏水的样子。这种情景让我全身的血液一直攻向头顶，几乎要激破天灵盖喷射而出。 
　　我是人，根本不能想像大哥杨天会变成莫名其妙的海中鲛人，胃里一阵酸水急促涌上来，喉头哽了几下，差点开始大吐特吐。 
　　“风，别激动，那些图片最后转交给了渡边先生，可惜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中，与他的别墅一起灰飞烟灭了，但他已经下了非常肯定的结论，断言那就是杨先生，一个被尊称为‘盗墓之王’的中国江湖高手。” 
　　我“啊”的一声跳起来，不假思索地大叫：“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他……”声音凄厉异常，双手一紧，将面前的大人物半举了起来。 
第13卷 尖锋相对

　　第1章 幽篁水郡
　　 “住手——”鹰刀大叫，飞奔过来，但藤迦的身法比他更快，在我大叫的同时，已经凌空跃出水亭，横跨十几米，一掌拍在我颈后，把我全身激流贲张的血脉全部压制住。
　　“不要妄动，小心急怒攻心、走火入魔。”藤迦深沉的低语带着无穷无尽的柔情，掌心里涌出一股温暖的热流，由我的脖颈一直传递到头顶“玉枕”、“百会”两处穴道，暖洋洋的十分受用。
　　鹰刀横掌切中我手腕的时候，我已经松开了手指，大人物踉跄着落地，幸好被鹰刀扶住。
　　这一轮变化，以我的歇斯底里举动而告结束，如果不是藤迦及时出手解救，只怕我在激动万状的情况下还要吃鹰刀的暗亏。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喃喃自语，一阵头晕目眩袭来，胸口气血翻滚的感觉更加激烈。
　　大人物虽然贵为日本皇室的当家人，但给人的表面印象非常谦和，只是不知道他的内心是不是也这样彬彬有礼。
　　鹰刀重新退下，对我的失态很不以为然，或许以为名震埃及的江湖高手不应该表现得如此失败吧？
　　天旋地转的感觉慢慢退去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肩膀与后背痛得厉害，仿佛负重太久的人一旦卸去肩头的包袱，除了浑身疼痛，还有强烈的头重脚轻之感。
　　“我好多了，谢谢。”一想到藤迦的“鉴真弟子、千年亡灵”身份，我立刻挺直身子，离开了她的手掌，并且觉得后颈上阴风阵阵，不寒而栗。
　　“风，请进水亭里说话吧。”藤迦伸手相邀，对大人物却始终不假辞色。
　　我虚弱地点点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举步维艰。
　　“喂，风，关于‘鲛人双肺’的故事，想听的话随时给我电话。”大人物笑起来，这只是运用纯熟的一句场面话，在日本，想随便给他打电话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只向前迈了半步，藤迦的灰色僧袍蓦的随风飘飞起来，冷漠地摇了摇头，向那些竹竿上刻着的小字一指，根本不屑开口。记得谷野神芝说过，藤迦是大人物与女忍者所生的后代，如果真的有血缘关系，她怎么能对大人物如此冷淡鄙薄？
　　大人物宽容地笑了笑：“藤迦，我知道整个竹院都被你下了咒语禁制，根本不想进去，但关于‘海底神墓’的入口，这次请一定给我一个圆满的答案，拜托了。”他的双脚始终不越过竹林的界限一步，似乎对这些随随便便刻在竹竿上的小字非常忌惮。
　　毫无疑问，他之所以百忙之中滞留枫割寺，为的是“亡灵之塔”下的秘密，而不是无意义的参禅修道。
　　“我不会告诉你的，死心吧。”藤迦挥了挥袖子，扬起脸，不留余地地拒绝了他。
　　大人物忽然皱起了眉，抬手握着自己脖颈上的金牌，有些困惑地问：“你的思想变化了很多，怎么？是中了什么人的蛊惑吗？咱们明明有言在先，还有当年我跟天象……的盟约，你去埃及之前不是已经……？
　　他连连地瞟着我，语意含混，像是藏着很多不想被外人听到的秘密。
　　内息急促运转四五次之后，我的思想已经冷静下来，虽然仍装着倦怠无比的样子，听力和思考能力早就全部恢复。
　　“盟约？大人物跟忍者门派的盟约吗？藤迦到底是不是他的后代——藤迦的行事方式和精神状态的确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从埃及时的飞扬嚣张、到苏醒后的冷漠干练、再到现在的低调沉郁，简直是换了个人一样。
　　“盟约的事，只是你跟天象十兵卫的私人恩怨，与我有什么关系？来烦我，不如去‘冥想堂’请教谷野神秀好了，他不也曾是皇室的铁血精英，并且是帝国最伟大的军人之一？好了，有什么消息，我自然会让神壁大师通知你——？
　　藤迦的态度极其不合情理，作为日本人，她绝对不可能以这种冷冰冰的口气跟大人物对话，毕竟日本国民的尊卑制度非常严格，下级对上级、平民对皇室都是百分之百服从的奴才态度。
　　“你、你、你、你……”大人物突然语塞，脸色骤变，抬手指向藤迦。　　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微翘的嘴唇正中露出白森森的门牙，双眼瞪圆，不断地放射着凛凛的寒光。
　　我跟藤迦一起跨过竹门，脚下竟然又是竹桥，一直延伸向中间的水亭。那座水亭是被无数生长在溪流里的竹子承托起来的，竹墙之内没有一块实地，全部是竹根和脉脉的流水。
　　寒气与潮气扑面而来，很难让人理解，在这种“绝境”里参悟禅道岂不是对僧人身体的最大戕害。这种庭院格局，正合了周易阴上阴下的“坤”卦，只利小人，不利君子，周遭是水，孤穷绝境。
第2章 千年之外的历史 
　　“咳咳、咳咳……噗一一”黑衣人强自忍耐，但到了最后仍旧忍不住转脸吐出一大口鲜血，飞溅在水面上，引得锦鲤们迅速游过来，追逐着水面上渐渐晕开的血丝。
　　“你几百次偷窥我，我都可以原谅你，从不追究，可我必须得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和谷野，枫割寺一代一代流传下来，并不是为了某个掌权人物的私利而存在。佛性仁厚，佛性即是人性，既然入了佛门，就不要再把从前的杀气带进来。关于旧神之怒，，有了头绪，我自然会誊写资料给他。”
　　其实，她一进一退两次起落，半空中不断地有灰发飘落着。头发的突变，正是预示着她身体某处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我斗不过你，可你不要忘了自己也属于‘天忍联盟，的人，有责任向谷野盟主汇报一切，不得私藏秘密。”黑衣人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眼睛里忽然闪出幸灾乐祸的光芒。
　　藤迦轻轻摇头：“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才肯离开？”
　　暮色正渐渐昏瞑，我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她，给这个黑衣人打断了这么久，真是教人心急。
　　“别急，我这就走，我这就走……”黑衣人步步后退，忽的弯腰缩颈，身子嗖的就地旋转，鱼跃出去，无声地钻入水中，与成群的锦鲤混在一起，转眼便失去了踪迹。但她临走前，却给我们留下了一点东西一一四只飞旋激荡的七星镖“铮铮铮铮”破空而来。
　　七星镖钉进了藤迦侧面的一根竹竿里，发出四声闷响，一秒钟的时间，那根翠绿的竹竿就变得浑身漆黑一片，可见镖上淬着剧毒。
　　“她是什么人？”
　　藤迦忽然低声咳嗽起来：“这个问题不重要，她走了，我们可以继续一一”
　　她把牌子平铺在竹榻上，伸手抚摸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细小圆孔，略微沉思，像是在考虑如何向我开口。
　　古人遇到知音之后，往往秉烛夜游、通宵达旦地饮酒长谈，我跟藤迦之间当然没有这么深厚的交情，更何况外面还有个大人物在等待监视着，一刻不得清静。
　　水面上的雾气渐渐加重，我能感觉到四周环境的温度正在逐渐降低。亭子里并没有油灯或者蜡烛，或许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要完全陷在黑暗中了。
　　“风，把手给我，我会让你看到一一”
　　我受了催眠一样，慢慢伸出双手，让她握住。
　　“放松……放松，听我的心跳……感受它、感受它带给你的一切。”
　　忽然之间，四面任何潮气、寒气都感知不到了，只觉得藤迪的手无比温暖，暖意一直循着我的双臂上升，到达胸口，形成了一个柔和的气团。
　　“看到了吗？所有未解的秘密，都在那里。师父当年传达给我的思想，现在我会全部传给你。我等待很久了，从不散的魂魄到龟缩在蝉蜕里的生涯，然后借忍者的身体降临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等你。”
　　我想出声反驳，但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堆熊熊跳跃的篝火，隔得那么近，那些诡异翻滚的火蛇似乎随时都能钻入我七窍中来。
　　“师父说过，‘一切皆是定数，即便是风翻云起的变数，也是定数中早就预先写好的轨迹’。人的思想总是被无数层原始积累的隔膜覆盖住，通过尽心竭力的参悟，每破解一层，便找回一层前生的记忆。风，现在你面前的，不是觊觎‘月神之眼’的军方高手、不是枫割寺里执掌大权的公主，而只是千年之外鉴真大师座下卑微万分的女弟子。师父和十大弟子都跃入寒泉，但却留我卑微地活着，只是为了揭示所有定数里的秘密……”
　　那团火倏地扑面而来，灼痛难当，我猛的气运丹田，双腕一抖，想要挣脱开这种半催眠的状态。
　　藤迦的双手如同两条坚韧的绳索，倏地纠缠过来，绕住我的小臂。火光中，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奔涌过来，令我凌空倒飞出去。亭子很狭窄，我一翻出去，便毫无办法地要坠入水中。
　　“别动，听我把话说完。”藤迦紧跟在我后面，刹那间，我们两个四只脚踩在水面上，身体凝立不动。
　　“那是当年寒潭前的篝火吗？再听下去，我自己的思想都给弄糊涂了。鉴真大师和十大弟子竟然能够徒手潜入寒泉，他们的水性再好，又能下潜多少米？几十还是几百、几千？就算他们是天下无敌的水中高手，总不能像鱼一样长年累月在水里生存吧？”
　　即使是水性精良到极点的现代游泳运动员，都不可能徒手下潜到那样的深度，更何况是鉴真大师那样的唐朝人？
　　藤迦头上的灰发随风飘荡，脸上的皮肤也开始渐渐干操起皱，不再光滑湿润。她的双手仍旧缠在我的小臂上，不肯有丝毫的放松。
　　一群锦鲤游过来，绕着我们的脚底不停地吐着泡泡，似乎把我们当成了今晚的食物。风吹过竹墙，竹叶发出有规律的唰唰声，不绝于耳，更增添了“幽篁水郡”在暮色昏瞑中的诡异气氛。
　　“风，你有没有想过，师父训练十大弟子超过二十年，他们每天的练习功课是什么？”
　　我愣了愣，随即骇然：“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一一他们己经被训练成了鲛人？”一想到大人物说的大哥也变成了鲛人的传闻，我的胸膛里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气血沸腾，无法自制。
　　藤迦幽幽长叹，点点头：“没错，师父从得到《碧落黄泉经》开始，便己经着手鲛人训练计划，而且他自己的修炼进度最快，七年之内，己经彻底完成了‘鲛人双肺’的进化，可以在任意长度的时间里潜伏水下，摄取水中的氧气和食物，完全脱离陆地生活。十二年后，十大弟子也完全进化成了鲛人一一”
　　我不免感到脊背一阵发冷：“你呢？他们己经成了鲛人，你……也是鲛人吧？”
　　藤迪垂头看着脚下的粼粼波光，无奈地摇头：“我不是，师父分派给我的职责是保管经书，任何时候，都要以经书为重，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它。他知道上下千年的一切定数，才会从玄奘大师的万卷经书中找到《碧落黄泉经》，并且为了毁灭旧神之怒，而一生做着努力，但我在其后的千年里，一直怀疑，他应该知道转化为鲛人、进入寒潭并不是最聪明的决定。”
　　“《碧落黄泉经》的译本，放在藏经阁的保险箱里，上面的封印会在我死后自然失效一一我己经把师父的思想顺利传达给了你，这具躯壳也没什么用处了，很快便要灰飞烟灭……
　　我苦笑：“可是，你根本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对旧神之怒，的认识仍旧是一片空白。
　　自始至终，我感受到的只有她传递到我擅中穴的那股热流，其它什么都没有。那么多疑难困惑，本以为能在她这边得到合理的解释，但现在只得到些有头无尾的提示，难道剩下的答案还要自己慢慢去找？
　　“风，我只是一柄钥匙而己，开启你记忆的钥匙……”
　　我双臂一分，挣开她的掌控，同时借力飞跃，落回到竹桥上。
　　藤迦在水面上轻轻旋身，暮色里，她头顶的灰发与身上的灰袍几乎要融为一体。我有种恐怖的预感，她己经不是我认识的藤迦，而是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苍老而且诡话，像是一具灰袍包裹下的骷髅。
　　“风，答案在你心里，当你一层层顿悟，就会找到所有的结局。师父说过，一切皆是定数一一”
　　她扬起头，一瞬间，眼睛里射出两道灼亮的白光，直射在亭子里那块牌子上。
　　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里欺亮了高强电筒一样，刹那间我看清了那块牌子，包括上面所有的镂空图案和圆点。
　　“啊？”我失声叫起来，原先看到的后奔射日的图案不见了，现在上面镂刻的明明白白是一幅星空分布图。我只看了一眼，脑子里便清清楚楚地记住了星星的分布方位。牌子的右下角与右上角分别有一团巨大的星云，各有几十颗体积微小的星星围绕在一颗巨大的主星周围。
　　原先清晰可见的开弓射箭的人物形像则变成了一个俯卧的巨人，除了用力张开的四肢，后背上另外生长着四只手臂，如同太空飞行器的巨大天线一样。巨人的头顶方向，指向两团星云的中间位置。
　　“这是什么？这不是铁娜说过的幻像魔吗？”那是我头脑里的第一反应，六条手臂的幻像魔，曾经在铁娜的电子记事簿上出现过，但外型并不十分相似。
　　“师父说，当天空斗转星移到某一个时刻，星星的影子投射在海面上，通往旧神之怒，的门扉就会开启。可惜，我无法给你更多的提示，钥匙的作用不过是开启挂在门扉上的一把锁而己，至于门后面是什么样的世界，钥匙怎么会知道？”她又无奈地笑起来。
　　天空中又响起了螺旋桨转动的轧轧声，从南面一直飞过来。毫无疑问，那是大人物的座机，他日理万机，肯定不能长时间地滞留在枫割寺里。
　　“我以为，你知道所有的秘密，可以解答世间任何难题，但我还是失望了。”我无奈地叹气，不知道瑞茜卡又从这牌子上发现了什么，竟会那么激动，并且毫无理由地从那玻璃盒子里消失了。
　　“师父留给我的遗命，只是为了破解它的秘密，用我全部的生命与思想。明天……或许明天我就能真正地理解它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
　　她凌空站在水面上，身体被水雾与暮色笼罩着，僧衣飘摆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羽化成仙一样。
　　“谷野神秀呢？他又知道什么？还有竹门外的大人物，他能知道什么？”
　　“每个人的思想都需要一柄钥匙，所有真正的答案永远都是藏在你自己思想里的。”藤迪用这句话做了结束语。
　　当我踏过竹桥，拉开竹门走出来时，听到水亭里又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古琴声。
　　大人物还在，抱着胳膊直盯着我，仿佛要把两道目光当成尖刀，将我思想深处的秘密全部刻出来。
　　路灯己经亮了，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竹竿上，摇摆不定。
　　“风，终于等到你了，藤迦还好吗？”大人物的微笑来得极快。
　　他身后空无一人，但我知道拐角阴暗处，随时都会跳出那些白衣保镖来。
　　“或许我们可以谈谈？飞机就在外面，我们可以去吃顿丰盛之极的海鲜，还有大批美女、最上等的清酒，边吃边谈，相信一定会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怎么样？”他殷勤地笑着，态度热切谦诚。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特别是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悬殊巨大的情况下。他要请我吃的，不过是另外一场鸿门宴而己，抑或是一只带着肉块的鱼钩，为的不过是我心里的那些秘密，我才不会上这个当。
　　我用力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
　　他大笑起来，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你是第一个这么毫不客气地拒绝我的人，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勇气。”
　　近距离地打量他，我看不出藤迦身上有任何跟他有关的五官特征。
　　“藤迦说过什么？”他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秃鹭。
　　这就是大人物的特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时可以变换脸色，只看环境的需要。
　　我冷笑起来：“说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思想里对日本人的抵触情绪又占了上风，我用力挺了挺脊背，目光遥向“亡灵之塔”那边。
　　“哈哈，风，我可以开一个绝对令人满意的价钱给你，怎么样？”他紧追不舍。
　　我摸了摸鼻子，故意沉吟不语。藤迦告诉过我什么？除了那块铁牌上显示出来的古怪星云变化，我似乎什么都没领悟到。佛家讲求机缘巧合，一夕顿悟，可能我还没到茅塞顿开的时候。
　　“风，你肯定知道日本的国家财力是全球第二的，仅次于老大哥美国。只要你开价，哪怕是天价，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付钱，只要你的情报够震撼……”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财大气粗。
　　我耸了耸肩膀：“让我考虑考虑，或许全球第一的美国人会出更高的价钱呢！”
　　他被噎住了，皱眉冷笑了一声：“好吧一一”
　　冷笑后面，隐藏着他没说出的很多潜台词。这是在日本，他可以安排任何行动，只求达到目的。
　　出了幽篁水郡前的长巷，我拐了几个弯，去见苏伦。
　　我不想放她离开，如果藤迦的参悟结果有了新的突破，或者我顺利拿到经书译文的话，需要她跟我一起研究这些东西。只有她，才是唯一能跟我息息相通的人。
　　那个小院里早就亮起了灯，一棵巨大的樱花树种在天井中央，枯枝四面张扬着，想必来年春天发芽盛开时，一定是繁花满树，美不胜收。做为樱花之国，日本的佛寺里随处可见这种三十年以上树龄的樱花，即使是在万物肃杀的严冬，也是一种独特的风景。
　　苏伦就在树下，抱着胳膊，面向东南仰望着，必定也是在看那座“亡灵之塔”。在枫割寺里的人，无论站在哪个角度，不管有意无意，都会自然而然地看到它。
　　我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苏伦，她猛的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了微笑：“风哥哥，什么事？”
　　她的短发清清爽爽地披在耳后，清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惆怅，让我隐隐约约有些不安，因为如果没有节外生枝的关宝铃出现，她一定会留下来跟我在一起的。一切不快，都是由我引起。
　　“苏伦，我得到一些新的资料，或许你应该留下来，，我们共同研究一下。”我也站在了树下。没有关宝铃和席勒在场，我们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
　　当我完完整整地转述了藤迦的话之后，苏伦最先指出的疑点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一一“如果鉴真大师他们要探索的地方是寒潭下面，也就是‘通灵之井’里面，而你曾经消失的地方却是在‘亡灵之塔，顶上，两地的平面距离大概在一百米左右，这怎么解释？难道那个巨大的水下建筑物有两个入口？既然被称为“海底神墓”，应该只有一个入口才对吧？”
　　她总是第一时间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并且跟我的想法非常接近。
　　树下放着石桌和圆圆的石墩，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坐下，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日本海域频繁发生的海底地震，或许是这个疑问唯一的解释理由。地壳变动，海底建筑物肯定也会随着改变位置，当然，前提是它本身的基础具备极高的抗折性和抗剪切性。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千年之前，鉴真大师带领自己的十大弟子潜入寒潭时，要寻找的目标就是海底的建筑物，因为那宝石一一姑且就叫它旧神之怒’吧一一就在建筑物里面。当然，他们懂得如何进入那地方，否则不会冒冒失失地跳下去。”
　　“蛟人双肺”的理论己经牢牢地控制了我的思想，生物变异学和仿生学的高速发展，己经向我们展示了这件事的高可信度。
　　毫无疑问，当海底地震发生时，一切可能存在的建筑物都会发生位置上的改变，一千年内平移一百米甚至几百米都是微不足道的。它的外部结构中，存在一个或者两个入口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苏伦皱着眉，沉默地思索了足有五分钟，忽然一声轻叹：“风哥哥，你的思想……唉，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智力正处于急骤倒退的情况下吗？”
　　我愣了，自从来到北海道，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怪事，自己根本没时间坐下来认真地清理一下思路，一直都在急匆匆地向前追赶，的确有迷失方向的感觉。
　　“你的一切理论，都是基于道听途说来的话‘百分之百正确’的基础上，其中包括关宝铃、藤迦所说的大部分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话，根本无从证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上基础经不起推敲的话，现在你得出的所有结论都是空谈？”
　　苏伦的话太尖锐，让我的自尊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我不相信关宝铃的话，至于藤迦对于历史事件的转述，我们只应该相信那经书上说的，而且是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文字。风哥哥，你最大的症结在于轻信，并且是对于漂亮女孩子的轻信，你说呢？”
　　这些话，不含任何醋意，苏伦始终是站在一个公正公允的立场上。
　　“呵呵，人不风流枉少年，关宝铃那么漂亮，足以令全球的王公贵族们集体动心。同为男人，我觉得风先生并没有什么过错……”
　　只听声音，不必抬头，我也知道席勒出现了。
　　关宝铃的绯闻轶事己经够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当然无法阻止席勒说什么，并且也不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只要他对苏伦没有恶意，我就不想再次跟他发生冲突。
　　席勒穿着一身质地优良的雪白西装，同色的皮鞋，并且手里握着一支鲜艳盛开的红玫瑰。当他从树后转出来，挑起眉毛，笑眯眯地对着我时，绝对是一副标准的花花公子形像。
　　我不相信如此喜欢卖弄的男人会是一个高明的探险家，甚至觉得他的出现本来就是别有用心的，但以苏伦的聪明智慧，怎么会看不出来？
　　“风先生，回到川藏边界之后，我们会翘首企盼你找到‘日神之怒’的大好消息。当然，我更希望在此之前，会有机会邀请你过来，参观我一一们找到的第二座阿房宫遗址，OK？”他做作地将玫瑰花献给苏伦，声音和态度都极为傲慢。
　　苏伦把玫瑰花放在鼻子下面，漫不经心地嗅着，忽而一笑：“席勒，麻烦你去将搜索阿房宫的详细日志复印件拿一份来好吗？”
　　席勒郁闷地答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那些复印件，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我留一份下来，如果你能发现什么异常状况，直接给我电话。”苏伦的脸在红玫瑰的衬托下，更显得又瘦削又苍白。
　　“苏伦，不能留下来吗？等这边的事有了结果，我陪你回川藏边界去。那么多事情，一朝一夕怎么能完成？有我陪你，总会安全一些，而且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一一”我知道自己该说些更温柔、更动情的话，但迎着苏伦明亮的双眼，那些话始终有些拗口，说不出嘴。
　　夜很冷，但我心里似乎有块阴冷的冰郁结住了，硬硬地哽在胸膛里。
　　“风哥哥，有席勒在，请你放心好了一一”
　　我哑然失笑：“他？他的真实身份你了解吗？美国人恨不得把全球资源收归己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怎么能放心地把大事交给他来做？” 
第3章 神枪会当家人 
　　苏伦的脸刹那间涨红了，慢慢地把玫瑰花放在石桌上，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答：“风哥哥，我不了解他，但我知道，北海道这边的事短时间内根本没有结果。有关小姐在这里，只会把大事搅得一团糟糕，甚至惹怒大亨，令神枪会受牵连。还有，旧神之怒，己经成了日本人志在必得的宝贝，就算你冒死进入绝境，把宝石取出来，最终结果，仍旧会像‘月神之眼，归属于埃及人一样，咱们什么都拿不到，却为大和民族做了最巨大的军事贡献。”
　　空气里有玫瑰花瓣的芳香，我颓然冷笑：“你说的，我都知道，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关宝铃的影子重新浮现在我脑海里，无论她是走是留，我的心里都会留着她的影子，无法磨灭。
　　苏伦倒背着手，激动地连连点着头：“对，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一风哥哥，别忘了你来北海道的目的，只是寻找杨天大侠可能留下的线索，而不是拼尽全力搜索旧神之怒，的下落。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日本政府己经全盘介入，咱们似乎没有再纠缠下去的必要。知道吗？北海道方面最精锐的海岸防卫队己经向木碗舟山一带的海域集结，这次突如其来的军事调动，目标直指枫割寺里的秘密。虎口夺食，不是一个伟大的盗墓高手理智的做法，我只想说一句话一一风哥哥，忘掉关小姐，离开枫割寺，可以吗？”
　　话不投机，似乎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席勒幸灾乐祸地又一次出现，把一个透明的塑胶文件袋放在我面前，里面是两寸厚的一叠资料。
　　“风先生，良言逆耳，苏伦小姐说的，你都听懂了吗？”他拍打着那些资料，并且指着最上面一页：“相信苏伦小姐的眼光很智慧，看到了吗？我们将会发掘出两千多年前的巨大秘密，重新改写中国人的历史。”
　　那一页上，印的是西安兵马俑的宣传画，几十排武士俑严肃地整齐排列着，手里握着冷冰冰的长戈。
　　“苏伦，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好吗？咱们合兵一处，先处理这边的问题一一”
　　我的话并没说完，便被苏伦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放弃对“日神之怒”的追索，加入苏伦的队伍，也不是不可能，但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关宝铃。从寻福园里第一次见面起，我就被她心里蕴藏着的巨大愁郁吸引住了。如果不能抚平那些幽怨的哀愁，我就算离开北海道，都不会放心。
　　这一刻，她如果再开口向我要求收购寻福园，或许我会答应。原先在我心里，苏伦与关宝铃各占一半，到了现在，苏伦己经彻底退了出去，只有关宝铃一个人牢牢占据了我的心。
　　我把寻福园送给她，让她遵循“通灵之井”的启迪，改造别墅，医好大亨的怪病一一那时候，她会开心吗？跟大亨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会偶尔想起我吗？
　　天空中又响起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声，这次飞机的数量竟然增加到了六架。
　　“谁？”席勒突然扭身向院外叫了一声。
　　“别紧张，那是小来，你的手下败将。”我冷笑着，话中带刺。
　　席勒呵呵一笑，潇洒地打了个响指，转过脸，向着苏伦情深意切地微笑着。
　　小来闪了进来，在我耳边低语：“会里有消息传来，孙龙先生己经抵达札幌，几小时内便会赶来枫割寺，要单独会见你。”
　　我侧耳听着直升机降落之后，螺旋桨的轧轧声逐渐放缓，直到停转，才克制住自己心里的意外，淡淡地问：“在这里见？还是去别墅？”
　　大人物在枫割寺里，警戒力量强大，如果孙龙闯过来，肯定会造成他们之间矛盾的激化。近五年来，孙龙在国际上的名气都是靠在各个领域打压日本人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被很多日本军国主义极端分子视为眼中钉，己经出了几千万美金的赏格买孙龙的人头。
　　“孙先生指名要在这里见，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呢！霍克先生与十三哥正在调集人手，紧急部署，可是海岸防卫队的大队人马己经封锁了通向木碗舟山一带的各条路线，除了军方的车辆，其它一律不得通行。”小来额头上的青筋完全进跳起来，胸膛急速起伏不定，绝对是紧张过度。
　　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别多讲话。孙先生如此安排，当然有他的道理，去吧一一嗯，那边……”
　　小来会意地接下去：“那边没事，我会小心在意的。”
　　自始至终，他跟席勒都没看对方一眼，但两个人之间的敌意己经非常明显。
　　“喂，小兄弟，那些药好不好用？”席勒的话，带着高高在上的挑衅。
　　小来默默地从口袋里取出那个药瓶，放在石桌上，然后轻轻退了出去。从他的动作来看，两肩受损的部位己经完全康复，足见这些药的神奇疗效。
　　“这是我们实验室最新的科研成果，对于人体骨骼钙质的沉淀速度提升了四百倍，但却有一定的副作用，需要几周后才能凸显出来。所以，风先生，如果你的兄弟到时候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记得给我电话，千万别客气。”
　　对于席勒近似无赖的语气，我不屑一顾。离开北海道之后，各国名医不胜枚举，就算小来有什么意外，相信我们自己能妥善应对，根本不必再求席勒。
　　苏伦的电话持续了有三分钟，声音一直极低，忽然提高了声音：“风哥哥，有人要跟你讲话。”
　　我怅然苦笑：“找我的？怎么会打到你的号码上来？”
　　苏伦冷笑了一声，把电话递过来，随即在石桌边坐下，将那些资料取了出来。
　　听筒里传来铁娜的声音：“风先生，你还好吗？是我，铁娜。”
　　我长叹一声：“我听得出来，有话请说，别浪费时间。”当着苏伦的面，我不想再多生事，很怕铁娜热情起来没完没了，弄得我万分尴尬。我明白她对我的感情，但目前的情况下，我只能敬谢不敏，没办法接受。
　　铁娜的满腔热情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汕汕地笑着：“没什么事，只是打电话问候一声，谢谢，再见。”
　　我们之间全部的对话只有三句，她很识趣地挂了电话，总算没有让我太为难。
　　资料总共不下四百页，大部分是古籍与考古照片的复印内容，每隔几页，就有弯弯曲曲的红色标线醒目地出现在某些文字下面，显然那是最该关注的重点。
　　“这一张，就是我得到的指北针照片，非常古怪，因为……我向欧洲四大钢铁公司发送了切削下来的样本碎末，要求他们给予详细的化验报告。结果，他们不约而同地监测到样本中含有微量的氯气分子，并且在无限制加热到摄氏三千度以上的情况下，样本的颜色发生了离奇的改变，竟然成为纯正的红色一一”
　　我很认真地听着，那张图片解析度很高，形像逼真，但再怎么看，它只是一个被铸造在某个底座上的指北针而己，除了体型比袖珍指北针庞大几百倍以外，毫无其它异常。
　　“我请教过许多金属专家，他们始终认为这些样本碎末不过是某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创造出来的异端，至少在地球上存在的金属种类中，没有任何一种在形成过程中需要氯气的参与，而只用到燃烧所需的氧气。虽然这些金属碎末无论从硬度还是外观、密度、质量都跟铁相似，但却绝不能称之为铁。”
　　苏伦细瘦的手指在那张图片上轻轻敲打着，陷入了沉思。
　　“那代表什么？铸造这只指北针的金属、人、技术都不属于地球，而是属于外星人？”我想让自己的口气变得轻松一些，但没成功。
　　“对，你说得非常对！”席勒轻松地摊开双手，带着美国人惯有的无法分辩真假的幽默
　　我报以“嗤”的一声冷笑：“如果指北针是老农们从阿房宫里带出来的，并且信誓旦旦地咬定这是历史遗物，那就说明在秦始皇建造阿房宫的年代，秦朝人己经成功地研制成功了指北针，并且发明了在铸铁过程中加入氯气元素的古怪技术，是这样吗？席勒先生？”
　　席勒再次点头，打了个响指，轻轻松松地回答：“完全对。”
　　我迅速接下去：“那么，请告诉我，在中国，最早的辨别方向的工具‘司南，是什么时候发明并大规模推广使用的？秦朝人的生产力水平如果聪明到这种地步，他们早就会像成吉思汗一样挥兵红海，让大秦的步兵占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了，哈哈，简直……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以上这些话，我只想告诉席勒这个伪生物学家，考古不是坐在实验室里天马行空地幻想，而是一步一步摸索前进，脚踏实地地发掘出来的。爱幻想的人，只配坐在电脑前做三流小说家，而不是装模作样地寻找什么第二座阿房宫。
　　“哈哈，我不得不再次说，风先生说的完全正确，而且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但你为什么不听听苏伦小姐的想法？”席勒很巧妙地顺水推舟，把我的洁责转给苏伦。
　　司南最早出现于春秋战国时代，是古代最早的磁指南器，在由于矿石来源、磨制工艺和指向精度上受到较多的限制，其实际的应用意义并不明显。直到北宋时代，工艺技术高度发展，才有了比司南先进的指南鱼和指南针，也就是现代科学上的指北针的雏形。
　　如果秦朝人可以发明高精度的指北针，那么派往海外寻找“长生不老药”的船队就不会一次次迷失方向，随季风一起漂流在大海上并且船毁人亡了。
　　“风哥哥，我们要讨论的，只是现实存在的东西，而不是历史记载。你也知道，历史只是统治者的私家笔记，想怎么改写就怎么改写。暴君变成仁者、凤凰变成乌鸦，只在记载者的挥毫泼墨之间。如果抛开历史不管，这个指北针实实在在就是从某个古墓里取出来的，你会不会觉得其中有些值得大力探索的价值？”
　　苏伦把那张纸郑重其事地举起来：“这件东西，我们姑且把它叫做指北针，但我相信随着探索过程的进一步推进，一定能发现它的真实作用。”
　　我苦笑着摆摆手，表示高挂免战牌，不想争论下去。
　　席勒又是一声冷笑，仿佛跟苏伦站在一起、观点一致，就是对我的最有力打击。我己经不屑于理睬席勒，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苏伦会不会在这条错误的追索道路上越滑越远，根本就是在浪费大好时间。
　　苏伦凝视着我的脸，陡然连连叹气，将资料重新整理好，低声说：“我明天便离开北海道，大家各自保重吧。”
　　换了是我，当别人对我的研究结果毫无兴趣时，也会感到无比扫兴，我猜苏伦此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有空再给铁娜将军回个电话，她在沙漠地震中意外受伤，刚刚苏醒。其实，大家毕竟相识一场，以后肯定会再见面，弄得僵了，对谁都不太好。”苏伦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后悔不及。
　　上次通知铁娜土裂汗金字塔即将突变的消息之后，那边再没有回音过来，我也就把这事淡忘下来了，没料到她竟然会受伤，刚才我在电话里的冷漠肯定又伤害了她一一我抱起资料袋，无言地向苏伦点点头，退出了院子。
　　其实我很想再对苏伦说些什么，如果没有席勒在场，我们大可以很温和地探讨某些观点，再合理地制订下一步的探索方向。如果是由苏伦来指出我的错误，我会虚心接受，至少在目前的状况下，苏伦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的聪明人，只有她够资格指摘我。
　　没有人留我，最后一眼回望，只看到苏伦与席勒并肩站在樱花树下，几乎亲密无间。
　　我隐约觉得枫割寺里的气氛凝重起来，黑暗里似乎到处都有冷森森的杀气在迅速弥漫着
　　向西走了几十步，还没到我居住的那个小院，迎面有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急速奔跑过来，除了冲锋枪、手枪、手榴弹之外，每个人腰间的武装带上都悬挂着两个军用水壶大小的铁罐，一红一绿，即使是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也显得十分刺眼。
　　他们的胸前垂挂着乳白色的防毒面罩，这是只有生化武器部队才能用到的特殊装备，可见那两个铁罐里装着的东西，百分之百与生化武器有关。
　　这队人共有十六名，行踪诡秘，对我视如不见，一直奔向正东。
　　我知道，日本人的一切军事行动，可能都与孙龙的到访有关。如果他真的是为我而来，那就太不明智了。我仰面一阵苦笑，越是想远离江湖战斗的漩涡，便越是被身不由己地牵扯进来，不管身在何处，睁开眼面对的就是江湖。
　　一脚踏进小院，关宝铃房间里的灯亮着，灯光把推拉门上的花鸟图案清晰地映照出来，安详而静谧。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能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暂时把外面的风雨杀机忘却，享受片刻的心灵寂寞，也未尝不是一种忙里偷闲的喜悦。
　　只是，这偷偷的喜悦维持了没有三分钟，小来己经幽灵一样从暗处闪出来，脸上依旧带着晶亮的汗珠，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
　　“风先生，有您的一个电话，是孙先生。”他手里捧着一只诺基亚的移动电话，在键盘上按下了一个号码，递在我手里。一接过来，先感受到电话上的温热和湿滚滚的汗水，显然小来一直都处在极度的紧张当中。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豪爽的声音：“风，是我，孙龙，你还好吗？”
　　身为神枪会的老大，孙龙对待朋友和下属从来没有任何架子，都是直呼其名，兄弟相称，并且时常以“山东及时雨宋江”自居，在江湖上的名声、信誉毫无瑕疵。
　　我笑着回答：“我很好，听说你要到枫割寺来看我，现在这种形势下，有必要吗？”
　　孙龙当然知道大人物就在枫割寺的讯息，执意要来，只怕是“项庄舞剑”之意。
　　小来挥袖抹去了额头上的汗，凝神听着墙外一而再、再而三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忍不住低声插嘴：“孙先生真要过来的话，太危险了。十二小时内，进入枫割寺和木碗舟山的日本特别警察己经增加到了六百人，一旦孙先生有什么闪失，这可怎么好？”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通过话筒传入孙龙耳朵里。
　　孙龙大笑：“小来，在日本闯荡久了，怎么胆子越来越小？跟谁学的，跟王十三学的吗？”一提到王江南，孙龙的语调有些古怪，随即连叹了几声。
　　我也不希望孙龙这杆大旗轻易倒下，毕竟在“二战慰安妇索赔”这个国际大案里，他是律师团的团长，地位非常重要，是那群饱受战争折磨的可怜女人们的希望。
　　“其实，我可以回寻福园或者去札幌，孙先生没必要过来。况且，找寻旧神之怒，的事还没有眉目，只怕短时间里无法得手，何必跟日本人弄得剑拔弩张的，多惹麻烦？”
　　又是一阵直升机的轧轧声清晰传来，我把话筒伸向天空，让孙龙听。
　　他的笑声盖过了一切，震得我的耳朵发麻：“风，我只是要让日本人明白，在这个小小的岛国地盘上，中国人谁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帮他们回忆回忆老祖宗们千里迢迢跨海渡江向盛唐王朝进贡的历史。”
　　我只有无声地苦笑而己，日本特别警察己经将这边层层包围，一旦实施严密的通讯管制，此地将会成为全球通讯中的盲点，就算杀个血流成河也没人知道。惹恼了大人物，他绝不会手下留情，特别是面对自己最顽强的敌人之时。
　　“风，上次我说过的要你负责神枪会亚洲事务这件事，考虑得怎么样？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很希望你能加入进来，为中国人做点贡献，怎么样？”
　　他又开始老话重提，弄得我哭笑不得。神枪会的未来兴盛与否，似乎并不在我的关心范围之内，这次寻福园别墅跟神枪会的合作，也只不过是为了对抗渡边城的无礼挑衅。至于我，宁愿做闲云野鹤，自由来去，不受任何羁绊。
　　我简短地回答：“谢谢好意，心领了，恕难从命。”
　　夹在日本人与神枪会的战斗里，我的地位将会更加微妙，不如早早抽身，既不为大人物卖命，也不跟神枪会为伍，低调地置身事外为好。
　　在我孙龙谈话的时候，小来一直紧张地转来转去，热锅蚂蚁一般，一刻不停。
　　孙龙大笑：“那好，咱们明天见面谈。”随即收线。
　　小来绝望地取回电话，仍旧不死心地问：“难道就不能劝说孙龙先生不要进寺来？我刚刚刺探到的情报，特别部队里的生化部门己经派了四个小组过来，随时都会偷偷动用生化武器。枪械和拳脚，能挡得住那些无影无形的细菌吗？风先生，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他对神枪会一片忠心，但脑子却不够灵活，体会不到孙龙的良苦用心。
　　这一次，孙龙志在扬威，不但要来，而且要来得漂亮、走得洒脱，犹如当年关二爷单刀赴会一般，成就千古绝唱。那么，坐拥天时、地利、人和的大人物呢？岂会甘心做懦弱无能的鲁肃鲁子敬？
　　能统领神枪会这个庞大的江湖帮派，孙龙的大局观绝对高明，一举一动，全都蕴藏深意，也就不是我能猜度的了。只是苦了忠心耿耿的小来，不停地唉声叹气。
　　半夜十一点钟，我熄灯躺在床上，非但没有睡意，脑子却是越来越清醒。
　　“希望明天，藤迦能说出更多有用的讯息。如果目标对准‘日神之怒’，那么就得恳请藤迦说出从哪个渠道才能到达‘海底神墓’之中。突然出现的‘天命之匙’会在哪里？也在枫割寺里，还是流落到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去了？”
　　眼前翻翻滚滚地不停出现“通灵之井”那些清澈到极点的水波，想像一下，当年鉴真大师带领十大弟子翻身跃入水里时，这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无法不令人肃然起敬。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进去一一我的想法里是弄一架微型的水下推进器，借助它的前进动力，潜水的人就能直达水下了，当然是在带上足够的压缩氧气状况下。
　　井的尽头有什么？关宝铃遇到过的宫殿吗？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透明玻璃盒子吗？还是不断散发出红光的神秘水下建筑物？抑或什么都找不到，费尽千辛万苦之后，空手而返。
　　我猜不出，最害怕的是一年数次、甚至一月数次的日本近海地震，己经彻底损坏了“海底神墓”的入口，真要那样的话，天王老子来也无计可施了。 
第4章 单刀赴会 
　　朦胧中，屋顶有夜行人掠过的嗖嗖风声，我倏地弹身而起，向侧面翻滚，防备有人偷袭。在“幽篁水郡”里那名黑衣忍者被藤迦所伤，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四周静悄悄的，那种风声只出现了一次，就再也听不到了。隔着一堵墙，关宝铃毫无声息，可能己经安安静静地入睡一一“明天她就要离开吗？或者后天、大后天，大家擦肩而过，不再重逢？”鼻子一酸，我忽然很想喝醉一次，把关于她的一切全部抛开，包括在玻璃盒子里那段奇异的经历。
　　又一次，我想到那句铿锵的警句：“她是一一大、亨、的、女、人！”
　　黎明醒来时，头昏脑胀得厉害，特别是四肢关节，又酸又痛，自己的身体从来没这么虚弱过。
　　外面的天气依然晴朗，似乎不是个适合鸿门宴或者“单刀赴会”的日子。
　　第一个敲门打扰的，竟然不是小来，而是枫割寺的主持神壁大师。他很明显地瘦了下来，眼睛里的飞扬神采一点都看不到了，曾经挺直的身体也变得有些佝偻。寺里接二连三的变故，形势急转直下，局面己经不是他能顺利控制的，再加上大人物到达后，特别警察己经安插满了寺里的每一寸可疑空间，他这个主持迟早名存实亡，声誉扫地。
　　“风先生，我给你送了一件东西过来，请看一下。”他手里捧着一个乌亮的紫檀盒子，二十厘米见方，周身雕刻着阴文枫叶，层层叠叠，不计其数。
　　“这是什么？”我没伸手去接，但这盒子的历史应该非常悠久，那些乌亮的光芒是经过很多人亲手抚摸后的汗液浸润而形成的，类似于古董市场上的“盘玉”磨光工艺。
　　他轻轻揭开盒盖，黑丝绒衬里上，端端正正地嵌着一块雪白的玉牌，毫无杂质，纯净之至。玉牌的尺寸如同一张标准的扑克牌，正中镌刻着一柄精致的血红色短柄镰刀。红色镰刀以白玉为底，犹如白雪上骤然沾惹的血迹，分外刺眼，万分诡异。
　　我这时才注意到神壁大师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灰布僧袍，腰间系着一条同样崭新的白色布带，装束似乎有些怪异。盒子里的镰刀玉牌，曾被《朝日新闻》连篇累牍地报道过，那是枫割寺的历代主持信物，代代相传，并且那些红色不是颜料点燃上去的，而是每一代主持接任时熏香沐浴后最虔诚的十滴血，分别来自十指。
　　良玉自然吸收人血的精华，日积月累，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风先生，你见闻广博，当然知道这块镰刀玉牌蕴藏的涵意。布门履大师把‘阴阳神力’传授给你，你就应该做下一代的枫割寺主持。我老了，悟性却没随着岁月的增长而改变，就像龟鉴川大师一直以来对我的定论一一‘顽石不可能积淀为美玉，。你的出现，就是我退位的时刻，所以，这块玉牌一定要给你……”
　　我愣怔了一下，突然大笑，因为神壁大师的话简直荒唐透顶。我是地道的中国人，怎么可能做日本佛寺的主持？于情于理根本说不过去。再说，我在枫割寺只不过是匆匆过客，谁稀罕做什么主持？
　　“风先生，请千万不要辜负布门履大师传授神力的殷切盼望，他曾说过，这种神秘的力量只传授给有缘人，而他把自己封闭在树屋里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保守自己的精神体力，艰难地活着，一直等到有缘人出现。”
　　他要把盒子放在我手里，我扣住左手食指，轻轻一弹，击中他的肘尖，让他整只右手动弹不得。
　　“神壁大师，我很快就会离开枫割寺、离开北海道，不可能跟寺里发生任何关系。布门履大师传授我武功的事，只是巧合，并且以后我根本不会再使用这种武功。我是中国人，除非死了再次投胎，怎么可能做这边的主持？”
　　院外忽然响起了低沉暗哑的诵经声，至少有一百余人同时开口，一股莫名的悲枪一下子笼罩了小院。
　　神壁大师身子一震，玉牌倏地从盒子里弹起来，上面系着的红色绒绳无声地张开，如同一根巨大的套索，向我头顶落下来。按照日本佛寺的规矩，信物套头，就是当事人默认了接任寺里衣钵的意思。
　　刚刚起床，就遇到这么一套莫名其妙的“逼宫”，我实在没什么耐心应付，冷笑了一声：“何必强人所难？”身子向前一冲，右肘撞在神壁大师肋下，迫使他侧身退却，我己经一跃出了屋门，落在院子里。
　　空气清新，带着冬天特有的萧条气息，令人心胸顿时开阔顺畅。
　　我知道，很快就会收到孙龙的电话，今天这场“单刀赴会”的好戏，我也不得不成为其中的一个配角，硬着头皮也要走完这个过场。
　　“风先生，请留步。你得到布门履大师‘阴阳神力’的消息，己经传遍日本，就算不承认是枫割寺的主持，也跟寺院有无法斩断的关系，请自己好好考虑吧！皇室方面，几日之内就会正式颁布条令，宣布你是枫割寺的新一代主持，并且载入佛寺管理协会花名册一一”
　　神壁大师紧追不舍，丢下檀木盒子，把玉牌抓在手里，翻身跟在我后面。
　　院墙外的僧人们诵经的声音骤然提高，仿佛是在跟神壁大师的穷追不舍相应和。
　　“我没兴趣做枫割寺的主持，也没心情听你们诵经，大师请便吧！”我冷笑着下了逐客令。
　　“风先生，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一一”神壁大师的喋喋不休真的惹怒我了，本来对他仅存的一点好感也一扫而空，不等他啰啰嗦嗦地说完，我伸出右手，噗地抓在他的左腕上，陡然发力一扭，将他直抛出去。
　　这一招，情不自禁地用上了来自布门履大师的“阴阳神力”，神壁大师飞旋着高高地越过院墙，随着僧人们的一片惊呼，噗通一声跌落。
　　就在此时，关宝铃的门唰的一声拉开，她探出半边身子，惊讶地问了句：“什么事？”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看样子是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洗。嘴唇上的口红只剩一角，犹如冬天里的残梅，带着让人痛惜的凄美。
　　“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诵经声，还有人打架？”她弯起了眉，困惑地向院子里张望着
　　所有的僧人都赶去照顾神壁大师了，当然也就没人顾得上继续诵经，终于让我耳根清净下来。
　　“没事，没事。”在关宝铃面前，我希望自己永远保持高贵的优雅，即使金钱地位无法与大亨抗衡，至少我还能保持住年轻男人的尊严，给她留个美好的记忆。
　　“那就好了！”她微笑起来，抿抿嘴角，抬手擦去了那一角口红，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一种悒郁的表情：“今天我会离开枫割寺，大家或许永远都不再见面了。风，我要真诚地向你说一声‘谢谢’。如果没有你，可能我现在还被紧闭在那只玻璃盒子里呢！我跟叶先生说起过咱们在一起的奇怪遭遇，他要我代他向你致谢，并且签了一张瑞士银行的支票，马上派专人送到这边来。”
　　一提到钱，我就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大亨的侮辱似的，立刻拒绝：“我不要任何人的钱，在玻璃盒子里的时候，我根本没做过什么，一切都是天意，谁都不必感谢谁。”
　　如何要感谢，我宁愿是自己向她表示感谢，谢谢她让我拥有了如此美好的记忆，曾和她在一起、有机会为她做任何人无法取代的事，保持自己在她生命里“独一无二”的角色。男人都是自私而自恋的，任何时代、任何年龄都不例外，都希望自己是某个女孩子心里永开不败的珍贵回忆。
　　关宝铃拢了拢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贪财、不求名、不图高官要职一一像你这样的男人，似乎己经是这个年代的最稀有生物了……”
　　在晴朗的日子里离别，总比凄风苦雨中要好，至少关宝铃还能有心情开玩笑，还能笑着说再见。
　　“就这样吧，提前说再见。”她缩回身子，又轻轻关上门，发出“唰”的一声响。
　　我苦笑着自语：“再见，再见。”
　　再见，其实有时候说的是“不再相见”，而不是“再次见面”。悲凉感又涌上来，关宝铃走，苏伦很快也会走，除了萧可冷与小来，好像我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了。
　　小来总是适时出现，捧着那只诺基亚手机：“风先生，孙先生己经抵达寻福园别墅，几分钟后便向这边出发，咱们要不要准备一下？”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我接过电话，是孙龙一贯豪爽洒脱的声音：“风，我马上过来大概三十分钟。这是在你的地盘，该请我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吧？”
　　他素有海量，曾有两大瓶烈性伏特加不醉的超人记录。
　　“我的地盘？这话怎么讲？”我几乎忘了神壁大师说过的话。
　　“日本各大报纸，己经报道了枫割寺易主的消息，由中国人担任佛寺主持，这在全日本近二十年来还是首次。这件事己经上了东亚各国报纸的头条，既是娱乐新闻，又是政治新闻，恭喜你啊好兄弟！所以，这次一定得替你好好庆贺庆贺，我特地带了礼物给你……”
　　听得出，孙龙有异乎寻常的兴奋，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主持会对他有什么好处，不过我还是非常严肃地提醒他：“日本皇室的大人物现在就在寺里，你肯定能想像到特别警察们的触须己经深入了枫割寺的每一个角落，现在来，是不是不够明智？”
　　如果是我，似乎没必要显山露水地在枫割寺出现这一趟，以后有的是机会。毕竟大家在日本发展，得罪了皇室第一实权人物，简直是在以卵击石。
　　孙龙豪气干云地大笑：“如果大人物不在，我才没必要去耽误你的正事一一”
　　这句话只说到一半，他便转换了话题：“风，最近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慰安妇索赔，事件你都看了吧？同是中国人，难道你就不能抽身出来，暂且放下私人得失，为中国人做点实事？”
　　“爱国报国”，这是个巨大无边的题目，我对此并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关于‘日神之怒’那颗神奇的宝石，牵扯非常广泛。还记得咱们在威尼斯时候谈论过的计划吗？到今天这地步，不是咱们要不要实施计划，而是日本人抢先一步下手，准备夺得宝石在手，然后向全球国家悍然动手。风，我有很多资料，暂时放在霍克这里，等你过来细看一一”
　　电话里谈话不方便，他说似乎并非是耸人听闻的神奇传说。谁占有旧神之怒，，谁就具备了横行亚洲、睥睨环太平洋地区的资本。别说是野心勃勃的日本人，只怕连东北亚、东南亚的星星小国都会望着嘴边的肥肉跃跃欲试吧？
　　“等我过来，咱们慢慢聊，看看日本人能把我怎么样？哈哈哈哈……”
　　他用一串洒脱的大笑结束了对话，对木碗舟山附近剑拔弩张的特别警察们根本没放在眼里。
　　小来脸色铁青：“风先生，难道没办法阻止孙先生过来？我昨晚发现枫割寺东边面驻扎了一组高精度火箭弹武装人员，他们所用的美式‘刺鳄’火箭弹可以轻松摧毁五百米范围内的空中、地面目标，无论孙先生乘车还是乘直升机过来，都无可避免地处于对方的火力控制之下。”
　　我只能说，小来对特别警察的武器配备还是不够了解。其实不必看枫割寺里的兵力布置，单是海岸防卫队的远程打击系统，就能在误差半径不超过七十厘米的精准状态下锁定北海道地区的一切活动目标。
　　孙龙的脚一踏上日本领土，只怕就己经被特别警察锁定，只要大人物一声令下，足可以让孙龙在地球上消失一百次。
　　他敢来，当然不是冒然自投罗网来送死的，但他又倚仗什么有恃无恐地向大人物挑衅？
　　我不是孙龙，也不是神枪会的一员，当然没法摸清他的心思。
　　小来己经慌了手脚，双手插在裤袋里，双臂僵直震颤着，这种状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枪械走火，误伤别人。
　　“小来，电话给我，孙先生来的时候，你千万别轻举妄动，任何情况下不能随便开枪。大事自然有大人物出面解决，你的任务是留在这个小院里，照顾好关小姐，千万不能让她再次失踪了，懂吗？”
　　我至少要保证关宝铃离开枫割寺之前是安全的，绝对不会像王江南那样，本来是要送她离开，反而却把人给弄丢了。
　　小来嗫嚅了半分钟，从口袋里取出两柄手枪，颤抖着卸去弹夹，不好意思地苦笑着：“风先生，我的手抖得厉害，怕是一会儿走火。”只有对神枪会万分忠心的人，才会为了孙龙的安全而紧张到这种地步，由此可以看出，孙龙笼络人心的手段还是非常奏效的。
　　我踏出院门，权衡了一下方向，然后一直向东，准备去看苏伦。
　　两个握着扫帚的年轻僧人正从苏伦的院子里出来，行色匆匆，其中一个取出一把巨大的铜锁，回身锁门。
　　我猛的一愣：“喂，里面没人了吗？苏伦小姐还在不在里面？”
　　阳光把那铜锁照得金灿灿的，分外扎眼。
　　年轻僧人礼貌地回答：“风先生，客人己经告辞，早饭后下山去了。不过，这儿有封信，是给您的。”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白色的信封递过来，封面上写着“风哥哥亲启”五个小字，绝对是苏伦的笔迹一一
　　“风哥哥，我走了，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愿我们只是暂时的不同。江湖人是无力与政治漩涡相抗衡的，特别是东北亚这块敏感的焦点区域，我只希望几个月后，你会毫发未伤地来跟我汇合。某些日本人狼子野心，绝不可相信，正如当时在埃及沙漠里我不赞成你下井去救藤迦一样。”
　　“性命可贵，应该为了正义的大事去冒险，而不是单纯为了某个女人一一包括我在内，假如有一天我孤身犯险，生死不知，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谨慎行事，以有限的生命成就无限的未来。当然，找到杨天大侠，才是目前最需要完成的事，其它的，该舍弃便舍弃，没什么好可惜的，对吗？”
　　“江湖多风雨，彼此各珍重。”
　　我在院门前迅速看完了这封短信，马上拨苏伦的电话，此时脑子里掠过一阵茫然：“寻找大哥的事，任何线索看起来都并不真实可信一一”
　　电话铃响了四五遍，苏伦才迟迟接起来，声音倦怠，毫无力气。
　　我谨慎地措辞：“苏伦，我看了你的信，寻找大哥的事到现在全无线索，而藤迦答应过给我的《碧落黄泉经》的译文，要在她的生命结束之后才可能解除封印。昨天谈话太仓促，我刚刚想到一个人，他或者能知道大哥的一点下落，但很可惜，他己经是个死人了。”
　　苏伦低声咳嗽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鼠疫？是不是？”
　　我深长地叹气：“小萧都向你报告过了？没错，就是鼠疫。”
　　那个“黑夜天使”的高手己经在帮会的围剿中受重创而死，我跟萧可冷眼睁睁看着他被装进裹尸袋里。人死如灯灭，他思想里藏着的秘密，己经永远作古，无法发掘。至今我还记得他的小绿豆眼，满脸猥猥琐琐的表情，并且狡诈多变、凶残贪婪。
　　苏伦反应更快：“我己经到达札幌机场，十五分钟后登机。这样，你通知萧可冷，找到一切跟鼠疫有关的资料，特别是十五年前到二十年前的最详细内容。如果他跟杨天大侠有过接触，肯定就是在这个时间段里。”
　　她说的，就是我想做的。
　　听筒里传来候机大厅的日语广播声，我明白她的离去己经无法挽留，不免一阵黯然。
　　“风哥哥，小萧很快就会向你说出自己完完整整的过去，相信她吧！就像相信我那样，我希望你们合作愉快！”
　　话说得轻松，但要我相信萧可冷，似乎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就像没法接受席勒，始终觉得他五官端正但面目可憎一样。
　　“苏伦，留下来，跟我一起完结关于‘海底神墓’的事，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我一连三个问句，惹得苏伦跟着三声长叹，两个人同时在电话两端沉默下来。我不肯说软弱的哀求的话，苏伦肯留下来固然可喜，若是执意离开，我唯有“放弃”两个字而己。
　　“风哥哥……若是我求你跟我一起走，你会离开北海道吗？”她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我找不到答案，只能默默地摇头苦笑。
　　“你不能，也不肯对吗？其实我看得出，你己经被一个‘情’字蒙蔽了眼睛和心灵。风哥哥，我再郑重地告诫你一次，不要碰关宝铃，她是一一大、亨、的、女、人！大亨是什么人、大亨什么脾气禀性，根本不必多说。如果换成另外的女孩子，无论是藤迦小姐还是铁娜将军，甚至是小萧，我都不会说什么。忠言逆耳，请你自量吧……”苏伦连珠一样说了长长的一段，陡然一阵剧烈地咳嗽，虚弱地喘个不停。
　　“你病了？”我歉意地问。
　　“病了……好久，从到达咸阳的第一天便染上了轻度肺炎，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咳了七八声之后，苏伦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但没有丝毫抱怨：“我要登机了，风哥哥，大家各自保重吧。”
　　苏伦走了，本来我有机会可以留住她的，只要让她看到我彻底断绝与关宝铃来往的决心，但我什么都没做。
　　从门缝里能够看到樱花树下的石桌、石凳，可以想像起她清瘦的脸和剪短的发。女孩子都是最爱长发的，爱美之心，天性使然，其实我早该想到，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苏伦根本不可能剪去长发。即使上次在风沙漫天的沙漠里，她也每日对自己的长发妥贴照顾，视如珍宝。
　　我狠狠地一拳捶在门板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肺炎病人精神萎靡，所以医生总会建议病人剪去长发，保存身体的所有血气，以利于身体的氧气吸收。这是医院的常识，我的确太忽略这点了，怪不得苏伦会生气、怪不得席勒会有机会陪在她身边一一我真是混账透顶，难道全部心思真的都被关宝铃迷住了吗？
　　电话铃再次响起，是孙龙的号码。
　　“风，我就快到达枫割寺门口了，你不会介意出来迎接一下老朋友吧？”他的声音依然镇定，但我发现枫割寺上下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像严冬的冻云，冷冽凝重，如临大敌。仰望高处的层层建筑物、檐顶、烟囱后面、巨树顶上，都有黑洞洞的狙击枪口露出来，全部指向西南的寺门方向。
　　“超过一百支狙击步枪，枪口一致向着枫割寺门口，孙先生，你现在还坚持自己此行是正确的吗？”我苦笑着摸摸头顶，无法可想。
　　第5章 笑傲江湖 
　　在日本人眼里，孙龙己经是众矢之的，随时都可能从暗处开枪将他射杀。我佩服他单刀赴会的勇气，却不赞成他的冒险做法。
　　“别为我担心，地球离了谁照样转，神枪会离了我孙龙，照样会把这杆‘抗日’的大旗高举下去。”听筒里传来的背景声音非常静谧，除了轻微的汽车引擎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我几乎可以确定，他是一个人过来的，最多只带着一名司机，否则四周一定会有别人的呼吸或者咳嗽声。
　　“好吧，我等你。”
　　再次看看那些角落里明目张胆地伸出来的枪口，我苦笑着走向寺门方向，心里己经打定主意，一旦激战发生，我得先护着孙龙冲出去。大人物还有借重我的地方，大概不会对我下毒手吧？
　　从小院到寺门，延展距离六百多米，我并没有刻意观察，就己经发现了至少四十多处埋伏，几乎是十步一人，枪不离手，到处都是陌生冷峻的面孔，满脸杀气腾腾。
　　当我走到“通灵之井”的小天井里时，慢慢停步，站在池塘前面。
　　水面上依旧微波粼粼，可以确定波纹的形成是因为水底任何时候都有水花无声地泛上来，如同一个日夜翻滚不息的巨大泉眼。
　　“千年之前，鉴真大师和他的十大弟子就是从这里鱼跃而下的吧？”我沉默地坐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着彻骨冰冷的井水。太清澈太幽深的水，总会让人不禁产生眩晕的感觉，仿佛这是茫茫海上的一个巨大漩涡，不等人跃下去，它所产生的吸引力便把人深深地卷进去了。
　　“鲛人双肺虽然厉害，但他们不是真正的鱼，不可能长时间生存在水中。如果被漩涡卷住，撕扯向极深的幽暗水底，最终的结果肯定是尸骨无存，直到化为乌有。”
　　目前的藤迦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的师父和师兄们并非自愿永久地待在水下，而是被卷入了变化莫测的漩涡，一入水就失去了生命。善泳者溺于水，即使是身具双肺的鲛人，又怎么可能对抗神奇的大自然的力量？
　　天井里没有一个人，但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狙击手的瞄准镜里，这种感受让我浑身汗毛倒竖，不寒而慄。
　　如果这就是“海底神墓”的入口，是不是将来有一天，我也会从这里跃下去？结果又会怎样，像鉴真大师他们一样，步殉道者的后尘吗？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自己才不会傻乎乎地蛮干，为了孙龙或者为了日本人奋不顾身，那是人生最大的失败。据我所知，日本海军里顶级潜水员超过四千名，潜水技艺在环太平洋国家中首屈一指。有他们在，我又何必越俎代庖？至于神枪会方面，潜水高手更是人才济济，多不胜数，不管怎么样也轮不到我来送死。
　　水面上映出我苦笑的脸，我挥动手臂，把那张悒郁不安的脸搅碎。
　　“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一一”
　　一片枯黄的白桦树叶随风而来，翻滚着落入池水里，随着水波漂荡，打了十几个滚之后，漂到我的手边，却没有坠落到水下去。
　　循着树叶来的方向，我看到与天井一墙之隔的两棵枯黄的白桦树上，突兀地伸出两支枪管。枪管后面，则是闪着幽蓝光芒的狙击瞄准镜，当然，镜子后面就是高度戒备的日本狙击手。他们己经不屑于伪装自己，很明显不把神枪会的势力放在眼里，无论孙龙带多少人马上来，一律通杀无赦。
　　我扬起手，向那两个狙击手打了个招呼，做出友善的笑脸，以免两人在百分之百的紧张状态下误扣扳机。垂直距离二十米的情况下，我这个一米七八高的男人在瞄准镜里的影像不亚于一头庞大的非洲象，想射不中都不可能。
　　这个天井，是进入枫割寺的必经之地，相信孙龙一踏进寺门后，每一秒钟都会暴露在几十支狙击镜头之下。
　　二战之后的六十年里，各国武器研究专家们，己经将狙击武器发展到绝对的“一击必杀”境界，即使是三流的武器生产工厂出品的劣等货，也能在三百米直线距离里，准确无误地击碎直径三厘米的玻璃酒杯，更何况此时分布在枫割寺里的都是日本特别警察里的顶尖高手
　　我取出口袋里的电话，先向狙击手的方向挥动了一下，免得对方误会。
　　“该打给谁？孙龙吗？没用的，他马上就会到达这里一一给萧可冷？给王江南？给霍克？给张百森？”电话在我掌心里连翻了几下，我才发现这种无法化解危机发生时，谁都无法依靠，只能靠自己，然后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孙龙是华人世界里的顶尖角色，大人物则是直接代表了日本皇室，如果两方发生了直接冲突，除了以“太平洋警察”身份自居的美国总统，似乎再找不出什么有头有面的人物从中调停了。
　　我抚摸着光滑细致的键盘，想到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号码，顺手拨了过去。
　　“喂，是哪一位？”对方用熟练的英语应答。
　　我长吸了一口气，谨慎地回答：“是我，风。”
　　“哈哈、哈哈！”对方接连两声干笑，马上换了热情无比的口吻：“没想到你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我又长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没想到电话一拨就通，而且是他亲自接电话。电话那边是大人物，或许此刻就在隔着几排庭院的“幽篁水郡”前与我通话。
　　“我只是想跟你知会一声，孙龙先生是来看我的，是我的客人，对任何人没有恶意，更没有惊扰阁下大驾的意思，可否给我一点面子？”我尽量不让自己话音里露出示弱的感觉，既然孙龙敢单刀赴会，或许早就有了克敌制胜的法宝，我只尽力做自己该做的，如果大人物不愿通融，那也没有办法。
　　“哈哈，让我考虑一下……孙龙先生对于大和民族的无聊偏见全球皆知，曾经在美国、欧洲的几家独立媒体上公开发表抨击日本、贬低我大和民族的谬论，措辞无比激烈。风，我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不为日本人民出头，我们的政党很快就会被民众的愤怒口水淹没掉，你能理解吗？”
　　他绕了个圈子，把日本政府对孙龙的仇视，转换成日本一亿三千万民众的集体意愿。
　　我能理解，否则也就不会对着所有的狙击枪口无声苦笑了。
　　“孙龙先生的做法，严重损害了日本民众的自尊，所以，大和民族不欢迎这种人踏上日本领土一一”
　　我没时间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你想怎么做？如果敢开枪杀人的话，我将电告全球所有媒体，揭露这场赤裸裸的谋杀案。在整个亚洲，日本己经树敌太多，难道还要得罪这个唯一的超级大国？”
　　其实我无须提醒他，孙龙在华人中的影响面有多大，他比我更清楚。
　　又一片树叶飘落，划过我身前时，我猛的伸手抓住它，在手里慢慢揉成碎末，洒落在池水里。
　　在亚洲，日本人真的己经“举目无亲”，所以才会远隔太平洋向美国示好，并且对美国驻日部队的某些“有伤大雅”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了孙龙，就是公开向全球华人挑衅，他们似乎还没有这个胆量。
　　“呵呵，风先生，你跟神枪会什么关系？何必插手这件事？”他又笑了，老奸巨猾、胸有成竹的笑。
　　我调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进出一句：“因为，我是中国人。”
　　他仍在笑，我先挂断电话，腾的站起来，浊气满胸。
　　汽车引擎声由远而近，来得非常迅猛，一分钟后，寺门前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我快步向外走，穿过静悄悄的寺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眼角余光瞟见寺门、围墙、墙后大树上、近处的一座鸽舍拐角，不断地有诡秘的人影晃动，并且有保险栓弹起的“咔咔”声。
　　鸿门宴的序曲己经拉开，就等着目标踏进圈套了。
　　台阶下停的是一辆黑色加长奔驰，外表一尘不染，车身不断反射着油亮的日光。引擎盖上除了著名的方向盘车标，旁边还印着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灿烂夺目。
　　这辆车并没有配备防弹装甲，玻璃也仅仅是普通的钢化产品，不具备任何防弹功能，在狙击步枪的钢心穿甲弹面前，毫无遮挡能力。
　　我苦笑着挠挠头，孙龙这么轻率地前来，真是有点出人意料。
　　驾驶座旁边的门开了，一个身穿白色皮衣、长发披肩的女孩子跳下来，砰的一声关门，然后向后走了几步，轻柔地拉开客位车门，伸手扶在门框上方。她的腰很细，身材苗条，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可惜刚刚并没看到她的脸。直觉上，她一定是个形像接近完美的女孩子，否则在高手如林的神枪会，孙龙也没必要单独挑她来做自己的司机。
　　这一瞬间，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暗藏的狙击手视野里，即使皮衣下穿着最完美的防弹衣，也无法抵抗钢心子弹的无情穿射。
　　我快步走下台阶，孙龙的笑声己经轰响起来：“风，我来迟了些，抱歉抱歉。”
　　他从车里踏出来的时候，迅速给我造成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似乎四面的寺门、院墙、建筑都忽然间矮了一截，枫割寺内外沉甸甸的压抑气氛也被他一脚踢散了许多。一切，只因为他全身挟带着的那种澎湃激荡的杀气，仿佛一个武功天下无敌的绝顶高手，在无数次酣畅淋漓的杀戮积淀之后，举手投足间便带出一往无前的凛凛威风，让人陡然间惊骇莫名。
　　白衣女孩子给气势磅礴的孙龙映衬得越发纤细，沉静地关上车门，跟在孙龙后面。
　　孙龙穿的是最普通的中国产西装，头发略显凌乱，神色也有些疲倦。他的眼睛望着我的同时，也看到了杀机四伏的狙击枪手们，鼻子里“哼”了一声，眼角一挑，毫不在意。
　　“风，想死我了！你还好吗？”他用力握着我的手，左手在我肩膀上拍打着。近四十岁的人，却充满着二十岁年轻人才有的灿烂诚挚的笑容。
　　他现在的样子跟在法庭上完全不同，既不戴近视眼睛，更没打着严谨古板的领带，衬衣领口半敞着，露出喉结下面的一道醒目的伤疤。
　　我能感受到来自孙龙的澎湃热情，凡爱国者必定身体里时常热血沸腾、精力无穷无尽，他就是这种人的最典型代表。
　　“这是小鹤，我的司机，兼任私家保镖、私人秘书。”他指着身后娇小的女孩子，满脸微笑。
　　小鹤躬身向我鞠躬：“风先生的大名，早己如雷贯耳，请多指教。”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舒缓，神态不卑不亢，让我由衷地想到了一个人一一唐门唐心，那个神奇地消失在埃及沙漠里的女孩子。同样是白衣，唐心穿的是狐裘，而小鹤却是皮衣，两个人身体里蕴藏着的冷傲气质，极为神似。
　　“只带一个人来，不会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单刀赴会的关二爷吧？”我苦笑着眨眨眼睛，示意孙龙注意那些蠢蠢欲动的狙击手们。没办法，在寺门前空旷的开阔地上，正是狙击手们表演一枪绝杀的最好练兵场。
　　“对。”孙龙冷笑，轻松地吹了声口哨，伸手捋捋头发。
　　“那么，至少你该坐辆防弹性能好一点的车来才对，最近国际上流行钢心狙击枪子弹，可以轻松穿透六层普通车用钢板，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风，你多虑了。神枪会一直把东亚海岛看作自己的地盘，只是近几年忙着向欧美扩展，来不及清理卧榻两侧而己。别说这些狙击手，就算日本人再增加十倍人手，我也能笑着进来，笑着离开，不伤半根汗毛。”他说话的时候，喜欢不停地用右手抚摸喉结下的伤疤。
　　我耸耸肩，没法再接他的话题。
　　“风，能不能带我去‘亡灵之塔’上看看？老杜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想尝尝登塔远眺的滋味，看能不能把日本这个北方门户尽收眼底，尽揽怀中？”他仰面一阵大笑，山风劲吹，又一次弄乱了他的头发。
　　小鹤只是冷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的手上带着纯白的鹿皮手套，始终交握着垂在身前，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做为私家保镖，她的身子略显单薄了些。再说穿着那么轻薄紧身的衣服，又能藏下什么武器？就我看来，就算在她身上藏下一柄左轮手枪都很困难。
　　这真是一次危险的尝试，三个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置身于几百个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日本特别警察眼皮底下，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矢志清除的目标。
　　穿过寺门，走入“通灵之井”小天井时，孙龙停下脚步，双手合什，向“通灵之井”虔诚地深鞠三躬。
　　我又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着的落叶，它们仍旧在停留在池边，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着。按照常识，白桦树落叶吸收水分的能力比较强，应该很快沉下去才对，如果一直漂浮着，只能说明水中的暗流走向一直是由下往上，具备超乎寻常的浮力。
　　“水下的暗流，会扰乱潜水者的行动路线，而所有的暗流发起点都会在水源深处，假定这口井深度为二十米，那么水源得需要多大的喷射力才能在水面上形成翻滚的波纹呢？”我敢肯定，“通灵之井”的深度绝对超过二百米，可以想像从井底喷射出水柱到达水面所需的推动力，基本是个天文数字，即使是最激烈的石油井喷也不过如此。
　　我马上取出电话，拨了萧可冷的号码，希望能告诉她这一点发现。她还在寻福园别墅里，应该还没有处在特别警察们的监控之下，不过我马上发现，电话己经毫无通讯信号。
　　“日本人发动了无线电干扰，看来，他们这一次是把你当成亚洲首席恐怖分子对待了！”我向孙龙开玩笑，至少“首席恐怖分子”这个称号，目前还是由本拉登保有，任何人无法超越，孙龙充其量不过是日本人眼里的“亚洲首席恐怖分子”而己。
　　“事情很严重吗？”孙龙嗤的一声冷笑，径直走向月洞门，毫不在意日本人的魑魅魍魉伎俩。
　　五分钟后，我们进入了“亡灵之塔”的天井。
　　“风，那塔上该没有日本人的爪牙吧？否则那可就太扫兴了！”孙龙对宝塔很感兴趣，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我跟关宝铃消失的故事所引起的。
　　塔上不会有狙击手，但环绕宝塔的天井院墙，却是最好的隐蔽地点，而且宝塔四周还有这么大的一片开阔地，正是狙击手们最喜欢的厮杀战场。
　　孙龙大步走向宝塔，像是一名急于登台表演的艺术家，迫不急待地要站在明亮的聚光灯下。小鹤亦步亦趋，只有我落在了最后。
　　藤迦、谷野神秀、出现在幽篁水郡里的黑衣女人，三者之间必定有某种联系。
　　大人物与忍者组织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神秘的约定一一事情的焦点慢慢转移到谷野神秀身上来了，他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冥想堂”里，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他图谋的焦点同样指向“日神之怒”的话，跟大人物是不是有所冲突呢？
　　“风一一”孙龙在招呼我，己经登上了第二层，从门洞里向我用力挥手。
　　再度走近“亡灵之塔”，在玻璃盒子里的记忆唰的跳了出来，我曾经从塔门里钻出去无数次，在一个充满水的盒子里游来游去。现实中的“亡灵之塔”有七层，那个具有玻璃屋顶、玻璃地面的建筑物也是七层，难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奇特的关联？
　　我加快脚步，进入一层，沿楼梯向上。
　　宝塔里到处飘着纸钱焚烧的古怪味道，好多地方还放着佛门的降魔杵、斩妖诀、禁制咒，都是为了驱除与宝塔有关的邪气。
　　一直走到七层，才赶上孙龙与小鹤，他正伏在栏杆上，一直向西南方向遥望。
　　这是脱困之后第一次重新上塔，感觉非常复杂，苦辣酸甜兼而有之。如果不是垂直隧道的顶上突然打开，此刻自己还不知道被困在哪里呢？
　　白石栏杆依旧冰冷，我又记起了关宝铃，一个与我共过患难的女孩子，只可惜，马上就要分散天涯，匆匆擦肩而去。
　　“风，你在想什么？”孙龙回头，洞察一切的犀利目光射在我脸上。他随意的外表穿着跟敏锐复杂的内心有天壤之别，或许正是要借这些貌不出众的衣服来掩盖自己的锋芒，就如江湖高手借破布的缠绕包裹掩饰神剑的不凡一样。
　　孙龙就是一柄故意遮掩起来的神剑，只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而己。在这一点上，他跟大人物有相似之处，都在韬光养晦，等待天时。
　　“我在想，自己夹在这个漩涡之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困出去？”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
　　孙龙凝视着我的眼睛，目光炯炯犹如寒冬里的火炬，像是刻意要把我点燃一样。
　　我抬起下巴向正北面的幽篁水郡方向一点：“大人物，就在那边。环绕这座宝塔四周，不知有多少个枪口指着你的脑袋，你的命值多少钱，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孙先生，说句老实话，我觉得你这次来，并非只是看看我这么简单，我想知道实情，如果方便的话。”
　　一阵北风卷过来，吹得我眼睑一阵麻痛，并且猛灌进我嘴里，阴寒彻骨。
　　“小鹤，你说一下对方的火力布置，好叫风先生放心。”孙龙浅笑着向小鹤下命令。
　　“兵力配置为一级战斗组合，中等警戒状态，军方人员集合共六百五十人，其中不包括皇室专用保镖五十人、不包括海岸防卫队方面可以直接参与目标打击的六艘舰艇。粗略估计，枫割寺内的枪械火力配备，可以直接对空中直升机、地面装甲运兵车进行毁灭性打击，从发起攻击到战斗结束，不会超过十一秒钟。然后，弹药供给储备，足够击溃四个装甲突击连和两个美式空军进攻战斗编组。”
　　小鹤不动声色地做着汇报，所说的这些资料，与我预计的相差无几。
　　“如临大敌？对不对？”孙龙冷笑，做了个手势，小鹤立刻取出一只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微型望远镜递给他。
　　孙龙从望远镜里观察正北面的情况，半分钟后，忽然开口：“风，关于‘日神之怒’你知道了多少？我来见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它。”
　　我记得他的“日本沉没”计划，那个疯狂到极点的狂人想法，就算当年的二战狂人希特勒都不一定能做这样大胆的设计。如果计划得以实施，其毁灭规模要比一战、二战加起来都剧烈，几乎会重新改写亚洲和环太平洋地区的地理格局。
　　他又在摸着那道伤疤，放下望远镜沉思着。
　　“孙先生，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在寻福园里见面，而且我希望你能忘掉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第6章 剑拔弩张，山雨欲来 
　　憎恶某个国家可以，但要把他们的国土从亚洲大陆架上彻底切掉，这种想法绝对错误。毕竟地球是一个整体，动用那么大的毁灭性力量，谁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风，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全球华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一一想像力是人类唯一的限制藩篱。我不勉强你，但我需要把一件事说给你听，关于‘日神之怒’，并不是只有日本人在蠢蠢欲动地试图发掘它。据最新的国际秘密资讯显示，美国人和印度人在两年前就有所行动了。特别是印度方面，安插在北海道的特务人员密度超过了历史总和，创纪录地达到了三百人。”
　　我摇摇头：“孙先生，这些风云变幻的国际斗争，我不想听……”
　　“孙先生，看东北方向，雾气！”小鹤蓦的低声提醒。
　　我们过于专心谈话，谁都没注意“冥想堂”顶上骤然飘荡起来的白色水雾，短短数秒时间，水雾便凝结成了白色的飘带，随风摇荡着，飘忽不定。
　　冥想堂一如既往地沉寂着，与我第一次看到这座古怪的白房子时一模一样。
　　孙龙举起望远镜，只扫了一眼，便果断地下令：“小鹤戒备，那是雾隐忍者的法术，跟军方无关！”
　　白色飘带绕冥想堂一周后，跃动着随风而来，慢慢伸展成五米宽的一团丝缕不绝的雾气，目标直接对准了我们站立的地方。
　　“风，没有人逼你听、逼你做什么，就像我的‘日本沉没’计划只是试着邀请你而己。做任何大事，都需要有志同道合的朋友鼎力相助。如果不是管夫子对你的大力举荐，我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发出邀请。”
　　我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淡淡地笑着：“谢谢，能得到你的垂青，不胜荣幸。”
　　雾隐忍者这一门派曾在中日甲午海战中大显身手，借助海上日出前、日落后的浓雾，重创过大清北洋水师的舰船，一战成名，受到当时日本天皇的大肆褒奖。熟悉晚清历史的人，都会对这个以“水战、诡战”成名的门派有相当严重的忌惮。
　　小鹤的身体那么纤细，并且在此前我所了解的神枪会高手资料里，并没有这个女孩子的存在。
　　我知道管夫子，而且是如雷贯耳，但我好像从没跟对方见过面，他又怎么会大力举荐？
　　“北张南管、天下各半”，这八个字说的便是张百森与管夫子。一个精通特异功能，一个最擅长摸骨看相，都是中国百姓心目中的半神半仙一样的人物。
　　管夫子的家族渊源，能一直追溯到汉末三国的神算师管格，对于摸骨术的研究己经登峰造极，二十岁之前便受到美国某科研机构的邀请，由香港迁居纽约，次年发表的一篇“论人体骨骼结构与思想冲动如何关联”的文章荣获了美国“十大杰出理论发明”大奖，拿到五千万美金的奖金。接下来的二十年，他一直低调沉默，直到一九九七年孙龙接掌神枪会当家人的位子，他突然出现在孙龙身边，并且成为神枪会第一军师。
　　他姓管，但中文名字己经无人记起，冠以“夫子”两字，意思是代表在某些人心目中，他的地位之尊崇完全可以跟孔夫子、孟夫子相提并论。
　　“想不到我这样的江湖无名小卒，还能被管夫子如此看重？”我苦笑，不知该感到荣幸还是不幸。
　　晴天里的枫割寺看起来秩序竟然，所有的楼阁排列规规矩矩，只是突然之间没了生机，仿佛变成了一座诡异古怪的空寺。
　　“为了你的到来，相信枫割寺上下己经风声鹤唉、草木皆兵了。”我向“幽里水郡”方向眺望，想起大人物谦和的微笑后面隐藏着的野心勃勃，顿时一阵惊然。或许下一秒钟，就会有人横尸塔上。这就是江湖，每一秒钟都有人倒下，而更多的高手随即冒出头来，搅动江湖之水，波澜跌宕。
　　“风，我知道来这里的危险性，就像在一九九九年我加入‘慰安妇索赔，律师团开始，身边到处充满了危险，很多激进团体己经放出风来，要取我孙龙的人头，但我不能不来，无论是为神枪会的名声、中国人的自尊、律师团的形像。从美国到日本、从札幌机场到这座塔上，所面临的危险大小没有什么区别，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我所担心的，只是神枪会所有兄弟的信心，如果我顾及个人生死，始终龟缩在安全地带，却要兄弟们在一线厮杀奋斗一一那早就违背了当年‘暗杀之王’王前辈创立神枪会的初衷了，对不对？”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围栏上，语气沉稳冷静。
　　“没有人能杀得了我，江湖上，放言‘干掉孙龙、血洗神枪会’的高手超过三千个，但现在呢？他们都躺在无名公墓里，魂归天堂，被江湖永远地忘记了。我有的是好兄弟，肯奋不顾身地替我挡子弹，而我，任何时候，也会为自己的兄弟挡子弹，用自己的命，换兄弟的命。”
　　这些话，铿锵坚决，掷地有声，他曾在多个场合一字不差地重复过。
　　“你也是我的兄弟，风。如果今天必须有一个人要跳出来挡子弹，那会是我一一”他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满眼都是望不到底的真诚。
　　“对敌人铁血无情，对兄弟肝胆相照，这就是神枪会的宗旨。在亚、欧、美三个洲，我们己经有六千万兄弟，是山口组人马的十倍、黑手党人马的二十倍。在财力方面，拥有的各国货币、产业资源、有价证券超过五百亿美金。另外，我们得到全球前二十名最具实力的华人富豪无偿的金钱支持，二十四小时内可以随意调用的流动资金近一千亿。”
　　“神枪会发展到今天，并非是为了某些人拉帮结派、牟取私利，或者做全球黑社会的龙头老大，而是要实实在在为华人社会做些有意义的工作，比如一一”
　　我一下子接上去：“比如‘日本沉没’计划？”
　　说实话，自始至终，我对他的计划就没表示过支持和信服。
　　孙龙皱眉笑了笑，用力抚摸着那条伤疤，并没反驳我，只是用一种悲凉之极的口气接着说下去：“那个计划，可以不做，可以只放在我的档案柜里，做为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幻而存在，但现在，取不取‘日神之怒’，己经是利箭在弦，不得不实施的事。否则，它一旦落入美国、印度、日本三方手里，都会成为地球人的末日。”
　　印度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便在全球军备竞赛里扮演了一个激进角色，除大规模提高本国的军火产量之外，更积极承办了十几届国际性的军备展、航空武器展，逐渐以“大国”自居。
　　我保持沉默，怀疑这些资讯的真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大人物得到这些消息后，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印度间谍在自己领土里活动，一声令下，不就全部剿灭干净了？就像今天全力以赴摆设这场鸿门宴一样
　　“风，我不想说得太多，今天单独过来探望你，还有一层意思，是要让霍克、王十三以及神枪会日本分会的人马都知道，咱们是兄弟、我看中你、你是个人才一一接下来，我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日本的神枪会人马交给你来管理。先别急着推辞，这只是个临时决定，等拿到‘日神之怒’，你仍是自由之身，可以随时更改自己的去留。”
　　我摇摇头：“不必费心了。”
　　如果当初决定加入某一方团队，我早就在沙漠里答应铁娜或者詹姆斯了，何须等到今天？
　　这个回答，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之中，立刻扬起眉毛大笑：“风，江湖上风雷激荡，固守成见绝对不够明智。没人要勉强你，只是我希望你能跟小萧好好谈谈，认清目前的亚洲形势。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就算拿到‘日神之怒’，也永远不会实施‘日本沉没’计划一一考虑一下，别那么快做任何决定。”
　　“孙先生，杀还是不杀？”小鹤低声问了一句。
　　孙龙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雾隐忍者自从创立以来，就从来没给中国人带来什么好处，相信以后也肯定不会，杀了一一”
　　小鹤听完了孙龙说的最后一个字，突然向后倒退，身子冲进塔门里，双掌像两柄快刀，“噗嗤”一声插入灰白色的石壁里。
　　“当嘟”，长刀落地的声音，被她刺中的，不仅仅是石壁，而且有一个隐身在石壁中的灰衣男人。小鹤的手抽回来，那男人也缓缓跌出石壁，沿着台阶翻滚下去，地上只留下一柄灰色的长刀。
　　“小鹤的身手，还在霍克之上。神枪会里，这样的好手至少有三百名，但我还是希望你、苏伦、小萧等人全部加盟进来，毕竟我们要做的是为全球华人牟取权益的大事。华人要靠自己，而不是靠联合国、靠美国人的施舍，你觉得呢？”
　　孙龙张开双臂，做了个“天下人才，尽入我彀中”的豪迈姿势，令我一下子想起了纵横三国时的袅雄曹操。
　　塔里接连响起十几声男人愤怒的低吼，伴随着长刀落地声、七星镖激射在石壁上的叮当声，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小鹤己经沉默地回到了孙龙身边。
　　冥想堂上飘来的白色烟雾渐渐逼近，向站在第七层上的我们三人身上卷过来。
　　“孙先生，都杀了？”小鹤又问，舔了舔嘴唇，眼神越来越清冷。
　　“都杀了！”孙龙毫不犹豫，又举起望远镜向正北看着。
　　小鹤迎着烟雾走了过去，身子立刻被丝带一样的烟雾裹住，跟着便是缭绕四起的雪亮刀光，仿佛烟雾中藏着数不清的带刀杀手。
　　“那是雾隐派的‘下忍’，跟大人物无关，有必要赶尽杀绝吗？”我不忍心在枫割寺里大开杀戒，毕竟外围还有那么多狙击手在守株待兔，何必暴露小鹤的真实武功？下忍对于忍者门派来说，只是最低级的打手，杀一百或者一千，都于事无补。如果不能干掉主使他们的首脑，这场战斗永远都结束不了。
　　“是吗？可是一一做大事，永远不能有妇人之仁。风，据三年来搜集到的日本江湖势力动向的情报，二战后销声匿迹的‘天忍联盟’重新开始活动，有人用‘天照大神令’传谕各派忍者俯首听命，肯定要有巨大的诡秘行动，连日本政府都惊动了。或许我们只能通过不停的杀戮，让这个执掌‘天照大神令’的神秘人物现身。”
　　孙龙不把大人物放在眼里，却对“天忍联盟”的新主人感到忧心仲仲。
　　烟雾越聚越多，越堆越高，两三分钟内便把小鹤淹没掉了。
　　“放心，小鹤应付得了。你可能无法想像到她的武功与异能一一”
　　“啪”的一声响，烟雾陡然四散炸开，像是国庆日的璀璨焰火一般，从塔顶徐徐落下。小鹤退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把白色象牙柄的短刀。
　　烟雾落地之后，突然变为十几个满身血污、四肢全断的灰衣人。
　　十几分种之内，小鹤己经杀了超过二十人，不知道四周埋伏的狙击手们怎么想。雾隐忍者来自冥想堂，是不是跟谷野神秀有关呢？回想起在幽篁水郡时，黑衣人对藤迦说过的话，要她一切都向谷野报告一一“谷野隐居在冥想堂里，三年不出门，肯定有所图谋。每个人参悟进入‘海底神墓’的目的，都是为了攫取‘日神之怒’，必定他也不会例外。”
　　小鹤等短刀上滴落了最后一个朱红色的血珠，缓缓地把刀插进贴身的刀鞘里。
　　“风，有人来了。”孙龙向正北回旋的长廊一指，把望远镜向我递过来。
　　我摆手拒绝，不必用望远镜，我己经看清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冷静镇定、步履沉着，正是两度在幽篁水郡前跟我谈话的大人物。他只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第二个人影。
　　小鹤将耳朵贴在塔身的石壁上，一边仔细地谛听，一边迅速报告：“孙先生，狙击手的布置阵势发生了变化，至少有二百多人从正北向这边赶来，我感受到了浓烈澎湃的杀气。”
　　她脸上，不带丝毫的紧张恐惧，只是眼角眉梢更多了一层淡淡的嘲笑。
　　大人物有所行动，身边的保镖肯定会全力以赴地跟进，日本人埋伏的主战场立刻演变为“亡灵之塔”所在的这个天井。这种情况，不必伏地听声，也能清楚地预料到。
　　我沿着护栏踱步向北，外观古怪的冥想堂清晰地展现在视野里，包括那白房子外围的层层防护阵式。外表看，那只是一座白房子，但我可以想像，如果谷野真的有调动所有忍者的力量，那么，他盘踞在枫割寺这里，地位将不可动摇，不容小看。
　　冥想堂静悄悄的，白色烟雾被小鹤击退之后，再没有其它动静出现，仿佛变成了一座死屋。
　　“风，你有没有看过中国的钱塘潮？”孙龙跟了过来，伏在护栏上，十指交叉紧握，冷冽的目光，也在望着冥想堂。
　　“看过。”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日本人的埋伏，就像即将来临的钱塘潮水一样，蓄势待发，一旦发作，便如万马奔腾不可收抬。在这种庞大的攻击力量前面，如果不能做傲立潮头的弄潮高手，转眼间就会被碾碎、吞没，成为历史的渣滓。在亚洲这块版图上，与日本人斗，是件极度危险的事一一我一直都很清楚他们的杀伤力。”
　　北风不断地吹来，把孙龙的低沉叙述截断了好几次。风里有枯草的苦涩味，也有白桦树、日本松的原木香气，其实换个思路考虑，如果没有对“日神之怒”的觊觎争夺，没有特别警察剑拔弩张的猎杀陷阱一一这本来可以是个风和日丽的冬日。
　　“嗯。”我木然地应答。
　　视线一转，从洗髓堂、藏经阁、幽篁水郡那边的楼阁顶上，正有无数条灰色的与屋瓦几乎混为一体的人影急速向这边围拢。杀气如同黎明的晨雾一般，悄悄地弥散着，等到察觉，己经铺天盖地地充满了枫割寺里每一寸空间。
　　“我肩上，扛着‘神枪会’的牌子，走到哪里，都不能给当年的‘暗杀之王’丢脸。那么多兄弟在看着我，包括为了替中国人出头而长眠地下的兄弟，他们流下的每一滴血都对得起‘神枪会’三个字。会里兄弟信奉的组织神器，是当年岳王爷遗留下来的錾金枪，时刻记住“精忠报国、大汉天下”这八个字一一风，你不是会里的兄弟，似乎很难理解我们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记住，神枪会的存在，并不是要跟黑手党、山口组争夺江湖统治权，而是要为国家民族而战……”
　　孙龙的情绪一直保持绝对的冷静，这些神枪会的宏旨我早就听手术刀讲过，但手术刀最后的结语却加了这样不同寻常的字句一一
　　“中国历史上，以‘报国、为民、均贫富、等贵贱’做为行动纲领的政党、社团数不胜数，但到了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孙龙不是个简单人物，神枪会也不是一个冲动蛮干的黑社会组织，与黑手党、山口组等等有明显区别，所以，你千万记住，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是受别人的鼓动蛊惑。”
　　手术刀收到过孙龙不下十次书面邀请，要他加入神枪会，为华人世界出力，但都被他拒绝了。
　　我也不会接受孙龙的邀请，因为自己的使命不是为某个江湖社团拼死出力，而是寻找大哥杨天。
　　“风，我最后一次邀请你，其实，我最担心的并不是你的拒绝，而是怕你被日本人误导拉拢，成为中国人的叛逆者。”孙龙的声音更冷，不带一丝人情味。
　　“我不会，也没心情受任何人驱使。”我忽然明白，孙龙此来，不是来看望我，而是来做说客，想凭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来打动我。
　　“孙先生，你的意思我懂。我是中国人，并且有自己的终极追求目标，在北海道也只是匆匆过客，不会成为日本人的帮凶。至于传说中的旧神之怒，，能不能得到只是世间的机缘巧合，你看好我，并不代表我能做到。我的能力怎么样自己清楚，似乎没到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的地步，你太多虑了。”
　　我的意思，就算我拿到“日神之怒”，也并不一定会卖给、交给某一方。
　　“那就好！神枪会有另一条诛杀宗旨一一‘凡对日本人卖国求荣、认贼作父者，无论地位高低贵贱，必三千六百刀凌迟处死。一旦查实，虽远必诛’。我们是朋友，希望一辈子都是朋友，而不要变成誓不两立的敌人。”孙龙用力在围栏上拍了一掌，脸上己经毫无笑意。他不是在威胁我，但我却明白，自己处处力求低调，还是不可避免地卷入到了这个政治斗争的漩涡中来。
　　大人物己经走到距宝塔二十步的地方，仰面向上望着。
　　孙龙叫了一声：“小鹤，咱们下去。”倏地跃出围栏，平展双臂，像一只俊逸洒脱的仙鹤般冉冉下坠。
　　我知道他的轻功，似乎还没达到可以从近三十米高度一跃而下的绝顶水平，忍不住心里一惊。
　　小鹤右手里忽然射出一道黑色的绳索，绳索头上拴着两个拳头大的紫色铜铃，迎风发出“哗楞哗楞”的清脆响声。绳索急追上孙龙下坠的身子，在他右臂上迅速缠了两圈。
　　孙龙借绳索扯动的力量调整身体，到达距离地面五米高度时，凌空翻了个跟头，潇洒落地，恰好站在大人物面前。
　　天井非常空旷，方圆二十步之内毫无障碍遮掩，相信孙龙的身子己经同时暴露在一百多名狙击手的瞄准镜里，只要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他的身子就会被各种开花弹射成一团烂棉絮，任何人都挽救不了。
　　更何况，埋伏在天井四面的训练有素的射手们根本不必动用狙击步枪，三十米范围内，就算普通的突击步枪都可以弹无虚发地射中目标一一我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放下的心又呼的提了上来。
　　小鹤走进塔门，缓缓下楼。她的武功深不可测，并且行事方法老练稳妥，绝不自作主张，或许这才是孙龙带她孤军深入的原因。
　　我知道，就算自己跟着下楼，站在孙龙与大人物之间，也根本无济于事。他们之间的矛盾，不是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私人恩怨，而是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巨大冲突，凭一个人甚至一代人的力量，绝对无法化解。
　　“当矛盾、恩怨积累到无限巨大的程度之后，或许只有‘日神之怒’那样的超级武器才能在瞬间毁灭世界的同时，将人类的矛盾也间接毁灭吧？”我苦笑，熟读二战历史后，对很多残忍到匪夷所思的屠城事件有了很深的了解。那己经不是简单的攻城掠地的战斗，而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毁灭性的摧残。 
　　第5章 笑傲江湖 
　　在日本人眼里，孙龙己经是众矢之的，随时都可能从暗处开枪将他射杀。我佩服他单刀赴会的勇气，却不赞成他的冒险做法。
　　“别为我担心，地球离了谁照样转，神枪会离了我孙龙，照样会把这杆‘抗日’的大旗高举下去。”听筒里传来的背景声音非常静谧，除了轻微的汽车引擎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我几乎可以确定，他是一个人过来的，最多只带着一名司机，否则四周一定会有别人的呼吸或者咳嗽声。
　　“好吧，我等你。”
　　再次看看那些角落里明目张胆地伸出来的枪口，我苦笑着走向寺门方向，心里己经打定主意，一旦激战发生，我得先护着孙龙冲出去。大人物还有借重我的地方，大概不会对我下毒手吧？
　　从小院到寺门，延展距离六百多米，我并没有刻意观察，就己经发现了至少四十多处埋伏，几乎是十步一人，枪不离手，到处都是陌生冷峻的面孔，满脸杀气腾腾。
　　当我走到“通灵之井”的小天井里时，慢慢停步，站在池塘前面。
　　水面上依旧微波粼粼，可以确定波纹的形成是因为水底任何时候都有水花无声地泛上来，如同一个日夜翻滚不息的巨大泉眼。
　　“千年之前，鉴真大师和他的十大弟子就是从这里鱼跃而下的吧？”我沉默地坐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着彻骨冰冷的井水。太清澈太幽深的水，总会让人不禁产生眩晕的感觉，仿佛这是茫茫海上的一个巨大漩涡，不等人跃下去，它所产生的吸引力便把人深深地卷进去了。
　　“鲛人双肺虽然厉害，但他们不是真正的鱼，不可能长时间生存在水中。如果被漩涡卷住，撕扯向极深的幽暗水底，最终的结果肯定是尸骨无存，直到化为乌有。”
　　目前的藤迦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的师父和师兄们并非自愿永久地待在水下，而是被卷入了变化莫测的漩涡，一入水就失去了生命。善泳者溺于水，即使是身具双肺的鲛人，又怎么可能对抗神奇的大自然的力量？
　　天井里没有一个人，但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狙击手的瞄准镜里，这种感受让我浑身汗毛倒竖，不寒而慄。
　　如果这就是“海底神墓”的入口，是不是将来有一天，我也会从这里跃下去？结果又会怎样，像鉴真大师他们一样，步殉道者的后尘吗？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自己才不会傻乎乎地蛮干，为了孙龙或者为了日本人奋不顾身，那是人生最大的失败。据我所知，日本海军里顶级潜水员超过四千名，潜水技艺在环太平洋国家中首屈一指。有他们在，我又何必越俎代庖？至于神枪会方面，潜水高手更是人才济济，多不胜数，不管怎么样也轮不到我来送死。
　　水面上映出我苦笑的脸，我挥动手臂，把那张悒郁不安的脸搅碎。
　　“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一一”
　　一片枯黄的白桦树叶随风而来，翻滚着落入池水里，随着水波漂荡，打了十几个滚之后，漂到我的手边，却没有坠落到水下去。
　　循着树叶来的方向，我看到与天井一墙之隔的两棵枯黄的白桦树上，突兀地伸出两支枪管。枪管后面，则是闪着幽蓝光芒的狙击瞄准镜，当然，镜子后面就是高度戒备的日本狙击手。他们己经不屑于伪装自己，很明显不把神枪会的势力放在眼里，无论孙龙带多少人马上来，一律通杀无赦。
　　我扬起手，向那两个狙击手打了个招呼，做出友善的笑脸，以免两人在百分之百的紧张状态下误扣扳机。垂直距离二十米的情况下，我这个一米七八高的男人在瞄准镜里的影像不亚于一头庞大的非洲象，想射不中都不可能。
　　这个天井，是进入枫割寺的必经之地，相信孙龙一踏进寺门后，每一秒钟都会暴露在几十支狙击镜头之下。
　　二战之后的六十年里，各国武器研究专家们，己经将狙击武器发展到绝对的“一击必杀”境界，即使是三流的武器生产工厂出品的劣等货，也能在三百米直线距离里，准确无误地击碎直径三厘米的玻璃酒杯，更何况此时分布在枫割寺里的都是日本特别警察里的顶尖高手
　　我取出口袋里的电话，先向狙击手的方向挥动了一下，免得对方误会。
　　“该打给谁？孙龙吗？没用的，他马上就会到达这里一一给萧可冷？给王江南？给霍克？给张百森？”电话在我掌心里连翻了几下，我才发现这种无法化解危机发生时，谁都无法依靠，只能靠自己，然后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孙龙是华人世界里的顶尖角色，大人物则是直接代表了日本皇室，如果两方发生了直接冲突，除了以“太平洋警察”身份自居的美国总统，似乎再找不出什么有头有面的人物从中调停了。
　　我抚摸着光滑细致的键盘，想到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号码，顺手拨了过去。
　　“喂，是哪一位？”对方用熟练的英语应答。
　　我长吸了一口气，谨慎地回答：“是我，风。”
　　“哈哈、哈哈！”对方接连两声干笑，马上换了热情无比的口吻：“没想到你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我又长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没想到电话一拨就通，而且是他亲自接电话。电话那边是大人物，或许此刻就在隔着几排庭院的“幽篁水郡”前与我通话。
　　“我只是想跟你知会一声，孙龙先生是来看我的，是我的客人，对任何人没有恶意，更没有惊扰阁下大驾的意思，可否给我一点面子？”我尽量不让自己话音里露出示弱的感觉，既然孙龙敢单刀赴会，或许早就有了克敌制胜的法宝，我只尽力做自己该做的，如果大人物不愿通融，那也没有办法。
　　“哈哈，让我考虑一下……孙龙先生对于大和民族的无聊偏见全球皆知，曾经在美国、欧洲的几家独立媒体上公开发表抨击日本、贬低我大和民族的谬论，措辞无比激烈。风，我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不为日本人民出头，我们的政党很快就会被民众的愤怒口水淹没掉，你能理解吗？”
　　他绕了个圈子，把日本政府对孙龙的仇视，转换成日本一亿三千万民众的集体意愿。
　　我能理解，否则也就不会对着所有的狙击枪口无声苦笑了。
　　“孙龙先生的做法，严重损害了日本民众的自尊，所以，大和民族不欢迎这种人踏上日本领土一一”
　　我没时间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你想怎么做？如果敢开枪杀人的话，我将电告全球所有媒体，揭露这场赤裸裸的谋杀案。在整个亚洲，日本己经树敌太多，难道还要得罪这个唯一的超级大国？”
　　其实我无须提醒他，孙龙在华人中的影响面有多大，他比我更清楚。
　　又一片树叶飘落，划过我身前时，我猛的伸手抓住它，在手里慢慢揉成碎末，洒落在池水里。
　　在亚洲，日本人真的己经“举目无亲”，所以才会远隔太平洋向美国示好，并且对美国驻日部队的某些“有伤大雅”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了孙龙，就是公开向全球华人挑衅，他们似乎还没有这个胆量。
　　“呵呵，风先生，你跟神枪会什么关系？何必插手这件事？”他又笑了，老奸巨猾、胸有成竹的笑。
　　我调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进出一句：“因为，我是中国人。”
　　他仍在笑，我先挂断电话，腾的站起来，浊气满胸。
　　汽车引擎声由远而近，来得非常迅猛，一分钟后，寺门前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我快步向外走，穿过静悄悄的寺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眼角余光瞟见寺门、围墙、墙后大树上、近处的一座鸽舍拐角，不断地有诡秘的人影晃动，并且有保险栓弹起的“咔咔”声。
　　鸿门宴的序曲己经拉开，就等着目标踏进圈套了。
　　台阶下停的是一辆黑色加长奔驰，外表一尘不染，车身不断反射着油亮的日光。引擎盖上除了著名的方向盘车标，旁边还印着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灿烂夺目。
　　这辆车并没有配备防弹装甲，玻璃也仅仅是普通的钢化产品，不具备任何防弹功能，在狙击步枪的钢心穿甲弹面前，毫无遮挡能力。
　　我苦笑着挠挠头，孙龙这么轻率地前来，真是有点出人意料。
　　驾驶座旁边的门开了，一个身穿白色皮衣、长发披肩的女孩子跳下来，砰的一声关门，然后向后走了几步，轻柔地拉开客位车门，伸手扶在门框上方。她的腰很细，身材苗条，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可惜刚刚并没看到她的脸。直觉上，她一定是个形像接近完美的女孩子，否则在高手如林的神枪会，孙龙也没必要单独挑她来做自己的司机。
　　这一瞬间，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暗藏的狙击手视野里，即使皮衣下穿着最完美的防弹衣，也无法抵抗钢心子弹的无情穿射。
　　我快步走下台阶，孙龙的笑声己经轰响起来：“风，我来迟了些，抱歉抱歉。”
　　他从车里踏出来的时候，迅速给我造成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似乎四面的寺门、院墙、建筑都忽然间矮了一截，枫割寺内外沉甸甸的压抑气氛也被他一脚踢散了许多。一切，只因为他全身挟带着的那种澎湃激荡的杀气，仿佛一个武功天下无敌的绝顶高手，在无数次酣畅淋漓的杀戮积淀之后，举手投足间便带出一往无前的凛凛威风，让人陡然间惊骇莫名。
　　白衣女孩子给气势磅礴的孙龙映衬得越发纤细，沉静地关上车门，跟在孙龙后面。
　　孙龙穿的是最普通的中国产西装，头发略显凌乱，神色也有些疲倦。他的眼睛望着我的同时，也看到了杀机四伏的狙击枪手们，鼻子里“哼”了一声，眼角一挑，毫不在意。
　　“风，想死我了！你还好吗？”他用力握着我的手，左手在我肩膀上拍打着。近四十岁的人，却充满着二十岁年轻人才有的灿烂诚挚的笑容。
　　他现在的样子跟在法庭上完全不同，既不戴近视眼睛，更没打着严谨古板的领带，衬衣领口半敞着，露出喉结下面的一道醒目的伤疤。
　　我能感受到来自孙龙的澎湃热情，凡爱国者必定身体里时常热血沸腾、精力无穷无尽，他就是这种人的最典型代表。
　　“这是小鹤，我的司机，兼任私家保镖、私人秘书。”他指着身后娇小的女孩子，满脸微笑。
　　小鹤躬身向我鞠躬：“风先生的大名，早己如雷贯耳，请多指教。”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舒缓，神态不卑不亢，让我由衷地想到了一个人一一唐门唐心，那个神奇地消失在埃及沙漠里的女孩子。同样是白衣，唐心穿的是狐裘，而小鹤却是皮衣，两个人身体里蕴藏着的冷傲气质，极为神似。
　　“只带一个人来，不会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单刀赴会的关二爷吧？”我苦笑着眨眨眼睛，示意孙龙注意那些蠢蠢欲动的狙击手们。没办法，在寺门前空旷的开阔地上，正是狙击手们表演一枪绝杀的最好练兵场。
　　“对。”孙龙冷笑，轻松地吹了声口哨，伸手捋捋头发。
　　“那么，至少你该坐辆防弹性能好一点的车来才对，最近国际上流行钢心狙击枪子弹，可以轻松穿透六层普通车用钢板，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风，你多虑了。神枪会一直把东亚海岛看作自己的地盘，只是近几年忙着向欧美扩展，来不及清理卧榻两侧而己。别说这些狙击手，就算日本人再增加十倍人手，我也能笑着进来，笑着离开，不伤半根汗毛。”他说话的时候，喜欢不停地用右手抚摸喉结下的伤疤。
　　我耸耸肩，没法再接他的话题。
　　“风，能不能带我去‘亡灵之塔’上看看？老杜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想尝尝登塔远眺的滋味，看能不能把日本这个北方门户尽收眼底，尽揽怀中？”他仰面一阵大笑，山风劲吹，又一次弄乱了他的头发。
　　小鹤只是冷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的手上带着纯白的鹿皮手套，始终交握着垂在身前，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做为私家保镖，她的身子略显单薄了些。再说穿着那么轻薄紧身的衣服，又能藏下什么武器？就我看来，就算在她身上藏下一柄左轮手枪都很困难。
　　这真是一次危险的尝试，三个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置身于几百个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日本特别警察眼皮底下，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矢志清除的目标。
　　穿过寺门，走入“通灵之井”小天井时，孙龙停下脚步，双手合什，向“通灵之井”虔诚地深鞠三躬。
　　我又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着的落叶，它们仍旧在停留在池边，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着。按照常识，白桦树落叶吸收水分的能力比较强，应该很快沉下去才对，如果一直漂浮着，只能说明水中的暗流走向一直是由下往上，具备超乎寻常的浮力。
　　“水下的暗流，会扰乱潜水者的行动路线，而所有的暗流发起点都会在水源深处，假定这口井深度为二十米，那么水源得需要多大的喷射力才能在水面上形成翻滚的波纹呢？”我敢肯定，“通灵之井”的深度绝对超过二百米，可以想像从井底喷射出水柱到达水面所需的推动力，基本是个天文数字，即使是最激烈的石油井喷也不过如此。
　　我马上取出电话，拨了萧可冷的号码，希望能告诉她这一点发现。她还在寻福园别墅里，应该还没有处在特别警察们的监控之下，不过我马上发现，电话己经毫无通讯信号。
　　“日本人发动了无线电干扰，看来，他们这一次是把你当成亚洲首席恐怖分子对待了！”我向孙龙开玩笑，至少“首席恐怖分子”这个称号，目前还是由本拉登保有，任何人无法超越，孙龙充其量不过是日本人眼里的“亚洲首席恐怖分子”而己。
　　“事情很严重吗？”孙龙嗤的一声冷笑，径直走向月洞门，毫不在意日本人的魑魅魍魉伎俩。
　　五分钟后，我们进入了“亡灵之塔”的天井。
　　“风，那塔上该没有日本人的爪牙吧？否则那可就太扫兴了！”孙龙对宝塔很感兴趣，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我跟关宝铃消失的故事所引起的。
　　塔上不会有狙击手，但环绕宝塔的天井院墙，却是最好的隐蔽地点，而且宝塔四周还有这么大的一片开阔地，正是狙击手们最喜欢的厮杀战场。
　　孙龙大步走向宝塔，像是一名急于登台表演的艺术家，迫不急待地要站在明亮的聚光灯下。小鹤亦步亦趋，只有我落在了最后。
　　藤迦、谷野神秀、出现在幽篁水郡里的黑衣女人，三者之间必定有某种联系。
　　大人物与忍者组织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神秘的约定一一事情的焦点慢慢转移到谷野神秀身上来了，他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冥想堂”里，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他图谋的焦点同样指向“日神之怒”的话，跟大人物是不是有所冲突呢？
　　“风一一”孙龙在招呼我，己经登上了第二层，从门洞里向我用力挥手。
　　再度走近“亡灵之塔”，在玻璃盒子里的记忆唰的跳了出来，我曾经从塔门里钻出去无数次，在一个充满水的盒子里游来游去。现实中的“亡灵之塔”有七层，那个具有玻璃屋顶、玻璃地面的建筑物也是七层，难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奇特的关联？
　　我加快脚步，进入一层，沿楼梯向上。
　　宝塔里到处飘着纸钱焚烧的古怪味道，好多地方还放着佛门的降魔杵、斩妖诀、禁制咒，都是为了驱除与宝塔有关的邪气。
　　一直走到七层，才赶上孙龙与小鹤，他正伏在栏杆上，一直向西南方向遥望。
　　这是脱困之后第一次重新上塔，感觉非常复杂，苦辣酸甜兼而有之。如果不是垂直隧道的顶上突然打开，此刻自己还不知道被困在哪里呢？
　　白石栏杆依旧冰冷，我又记起了关宝铃，一个与我共过患难的女孩子，只可惜，马上就要分散天涯，匆匆擦肩而去。
　　“风，你在想什么？”孙龙回头，洞察一切的犀利目光射在我脸上。他随意的外表穿着跟敏锐复杂的内心有天壤之别，或许正是要借这些貌不出众的衣服来掩盖自己的锋芒，就如江湖高手借破布的缠绕包裹掩饰神剑的不凡一样。
　　孙龙就是一柄故意遮掩起来的神剑，只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而己。在这一点上，他跟大人物有相似之处，都在韬光养晦，等待天时。
　　“我在想，自己夹在这个漩涡之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困出去？”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
　　孙龙凝视着我的眼睛，目光炯炯犹如寒冬里的火炬，像是刻意要把我点燃一样。
　　我抬起下巴向正北面的幽篁水郡方向一点：“大人物，就在那边。环绕这座宝塔四周，不知有多少个枪口指着你的脑袋，你的命值多少钱，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孙先生，说句老实话，我觉得你这次来，并非只是看看我这么简单，我想知道实情，如果方便的话。”
　　一阵北风卷过来，吹得我眼睑一阵麻痛，并且猛灌进我嘴里，阴寒彻骨。
　　“小鹤，你说一下对方的火力布置，好叫风先生放心。”孙龙浅笑着向小鹤下命令。
　　“兵力配置为一级战斗组合，中等警戒状态，军方人员集合共六百五十人，其中不包括皇室专用保镖五十人、不包括海岸防卫队方面可以直接参与目标打击的六艘舰艇。粗略估计，枫割寺内的枪械火力配备，可以直接对空中直升机、地面装甲运兵车进行毁灭性打击，从发起攻击到战斗结束，不会超过十一秒钟。然后，弹药供给储备，足够击溃四个装甲突击连和两个美式空军进攻战斗编组。”
　　小鹤不动声色地做着汇报，所说的这些资料，与我预计的相差无几。
　　“如临大敌？对不对？”孙龙冷笑，做了个手势，小鹤立刻取出一只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微型望远镜递给他。
　　孙龙从望远镜里观察正北面的情况，半分钟后，忽然开口：“风，关于‘日神之怒’你知道了多少？我来见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它。”
　　我记得他的“日本沉没”计划，那个疯狂到极点的狂人想法，就算当年的二战狂人希特勒都不一定能做这样大胆的设计。如果计划得以实施，其毁灭规模要比一战、二战加起来都剧烈，几乎会重新改写亚洲和环太平洋地区的地理格局。
　　他又在摸着那道伤疤，放下望远镜沉思着。
　　“孙先生，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在寻福园里见面，而且我希望你能忘掉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第6章 剑拔弩张，山雨欲来 
　　憎恶某个国家可以，但要把他们的国土从亚洲大陆架上彻底切掉，这种想法绝对错误。毕竟地球是一个整体，动用那么大的毁灭性力量，谁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风，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全球华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一一想像力是人类唯一的限制藩篱。我不勉强你，但我需要把一件事说给你听，关于‘日神之怒’，并不是只有日本人在蠢蠢欲动地试图发掘它。据最新的国际秘密资讯显示，美国人和印度人在两年前就有所行动了。特别是印度方面，安插在北海道的特务人员密度超过了历史总和，创纪录地达到了三百人。”
　　我摇摇头：“孙先生，这些风云变幻的国际斗争，我不想听……”
　　“孙先生，看东北方向，雾气！”小鹤蓦的低声提醒。
　　我们过于专心谈话，谁都没注意“冥想堂”顶上骤然飘荡起来的白色水雾，短短数秒时间，水雾便凝结成了白色的飘带，随风摇荡着，飘忽不定。
　　冥想堂一如既往地沉寂着，与我第一次看到这座古怪的白房子时一模一样。
　　孙龙举起望远镜，只扫了一眼，便果断地下令：“小鹤戒备，那是雾隐忍者的法术，跟军方无关！”
　　白色飘带绕冥想堂一周后，跃动着随风而来，慢慢伸展成五米宽的一团丝缕不绝的雾气，目标直接对准了我们站立的地方。
　　“风，没有人逼你听、逼你做什么，就像我的‘日本沉没’计划只是试着邀请你而己。做任何大事，都需要有志同道合的朋友鼎力相助。如果不是管夫子对你的大力举荐，我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发出邀请。”
　　我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淡淡地笑着：“谢谢，能得到你的垂青，不胜荣幸。”
　　雾隐忍者这一门派曾在中日甲午海战中大显身手，借助海上日出前、日落后的浓雾，重创过大清北洋水师的舰船，一战成名，受到当时日本天皇的大肆褒奖。熟悉晚清历史的人，都会对这个以“水战、诡战”成名的门派有相当严重的忌惮。
　　小鹤的身体那么纤细，并且在此前我所了解的神枪会高手资料里，并没有这个女孩子的存在。
　　我知道管夫子，而且是如雷贯耳，但我好像从没跟对方见过面，他又怎么会大力举荐？
　　“北张南管、天下各半”，这八个字说的便是张百森与管夫子。一个精通特异功能，一个最擅长摸骨看相，都是中国百姓心目中的半神半仙一样的人物。
　　管夫子的家族渊源，能一直追溯到汉末三国的神算师管格，对于摸骨术的研究己经登峰造极，二十岁之前便受到美国某科研机构的邀请，由香港迁居纽约，次年发表的一篇“论人体骨骼结构与思想冲动如何关联”的文章荣获了美国“十大杰出理论发明”大奖，拿到五千万美金的奖金。接下来的二十年，他一直低调沉默，直到一九九七年孙龙接掌神枪会当家人的位子，他突然出现在孙龙身边，并且成为神枪会第一军师。
　　他姓管，但中文名字己经无人记起，冠以“夫子”两字，意思是代表在某些人心目中，他的地位之尊崇完全可以跟孔夫子、孟夫子相提并论。
　　“想不到我这样的江湖无名小卒，还能被管夫子如此看重？”我苦笑，不知该感到荣幸还是不幸。
　　晴天里的枫割寺看起来秩序竟然，所有的楼阁排列规规矩矩，只是突然之间没了生机，仿佛变成了一座诡异古怪的空寺。
　　“为了你的到来，相信枫割寺上下己经风声鹤唉、草木皆兵了。”我向“幽里水郡”方向眺望，想起大人物谦和的微笑后面隐藏着的野心勃勃，顿时一阵惊然。或许下一秒钟，就会有人横尸塔上。这就是江湖，每一秒钟都有人倒下，而更多的高手随即冒出头来，搅动江湖之水，波澜跌宕。
　　“风，我知道来这里的危险性，就像在一九九九年我加入‘慰安妇索赔，律师团开始，身边到处充满了危险，很多激进团体己经放出风来，要取我孙龙的人头，但我不能不来，无论是为神枪会的名声、中国人的自尊、律师团的形像。从美国到日本、从札幌机场到这座塔上，所面临的危险大小没有什么区别，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我所担心的，只是神枪会所有兄弟的信心，如果我顾及个人生死，始终龟缩在安全地带，却要兄弟们在一线厮杀奋斗一一那早就违背了当年‘暗杀之王’王前辈创立神枪会的初衷了，对不对？”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围栏上，语气沉稳冷静。
　　“没有人能杀得了我，江湖上，放言‘干掉孙龙、血洗神枪会’的高手超过三千个，但现在呢？他们都躺在无名公墓里，魂归天堂，被江湖永远地忘记了。我有的是好兄弟，肯奋不顾身地替我挡子弹，而我，任何时候，也会为自己的兄弟挡子弹，用自己的命，换兄弟的命。”
　　这些话，铿锵坚决，掷地有声，他曾在多个场合一字不差地重复过。
　　“你也是我的兄弟，风。如果今天必须有一个人要跳出来挡子弹，那会是我一一”他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满眼都是望不到底的真诚。
　　“对敌人铁血无情，对兄弟肝胆相照，这就是神枪会的宗旨。在亚、欧、美三个洲，我们己经有六千万兄弟，是山口组人马的十倍、黑手党人马的二十倍。在财力方面，拥有的各国货币、产业资源、有价证券超过五百亿美金。另外，我们得到全球前二十名最具实力的华人富豪无偿的金钱支持，二十四小时内可以随意调用的流动资金近一千亿。”
　　“神枪会发展到今天，并非是为了某些人拉帮结派、牟取私利，或者做全球黑社会的龙头老大，而是要实实在在为华人社会做些有意义的工作，比如一一”
　　我一下子接上去：“比如‘日本沉没’计划？”
　　说实话，自始至终，我对他的计划就没表示过支持和信服。
　　孙龙皱眉笑了笑，用力抚摸着那条伤疤，并没反驳我，只是用一种悲凉之极的口气接着说下去：“那个计划，可以不做，可以只放在我的档案柜里，做为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幻而存在，但现在，取不取‘日神之怒’，己经是利箭在弦，不得不实施的事。否则，它一旦落入美国、印度、日本三方手里，都会成为地球人的末日。”
　　印度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便在全球军备竞赛里扮演了一个激进角色，除大规模提高本国的军火产量之外，更积极承办了十几届国际性的军备展、航空武器展，逐渐以“大国”自居。
　　我保持沉默，怀疑这些资讯的真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大人物得到这些消息后，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印度间谍在自己领土里活动，一声令下，不就全部剿灭干净了？就像今天全力以赴摆设这场鸿门宴一样
　　“风，我不想说得太多，今天单独过来探望你，还有一层意思，是要让霍克、王十三以及神枪会日本分会的人马都知道，咱们是兄弟、我看中你、你是个人才一一接下来，我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日本的神枪会人马交给你来管理。先别急着推辞，这只是个临时决定，等拿到‘日神之怒’，你仍是自由之身，可以随时更改自己的去留。”
　　我摇摇头：“不必费心了。”
　　如果当初决定加入某一方团队，我早就在沙漠里答应铁娜或者詹姆斯了，何须等到今天？
　　这个回答，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之中，立刻扬起眉毛大笑：“风，江湖上风雷激荡，固守成见绝对不够明智。没人要勉强你，只是我希望你能跟小萧好好谈谈，认清目前的亚洲形势。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就算拿到‘日神之怒’，也永远不会实施‘日本沉没’计划一一考虑一下，别那么快做任何决定。”
　　“孙先生，杀还是不杀？”小鹤低声问了一句。
　　孙龙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雾隐忍者自从创立以来，就从来没给中国人带来什么好处，相信以后也肯定不会，杀了一一”
　　小鹤听完了孙龙说的最后一个字，突然向后倒退，身子冲进塔门里，双掌像两柄快刀，“噗嗤”一声插入灰白色的石壁里。
　　“当嘟”，长刀落地的声音，被她刺中的，不仅仅是石壁，而且有一个隐身在石壁中的灰衣男人。小鹤的手抽回来，那男人也缓缓跌出石壁，沿着台阶翻滚下去，地上只留下一柄灰色的长刀。
　　“小鹤的身手，还在霍克之上。神枪会里，这样的好手至少有三百名，但我还是希望你、苏伦、小萧等人全部加盟进来，毕竟我们要做的是为全球华人牟取权益的大事。华人要靠自己，而不是靠联合国、靠美国人的施舍，你觉得呢？”
　　孙龙张开双臂，做了个“天下人才，尽入我彀中”的豪迈姿势，令我一下子想起了纵横三国时的袅雄曹操。
　　塔里接连响起十几声男人愤怒的低吼，伴随着长刀落地声、七星镖激射在石壁上的叮当声，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小鹤己经沉默地回到了孙龙身边。
　　冥想堂上飘来的白色烟雾渐渐逼近，向站在第七层上的我们三人身上卷过来。
　　“孙先生，都杀了？”小鹤又问，舔了舔嘴唇，眼神越来越清冷。
　　“都杀了！”孙龙毫不犹豫，又举起望远镜向正北看着。
　　小鹤迎着烟雾走了过去，身子立刻被丝带一样的烟雾裹住，跟着便是缭绕四起的雪亮刀光，仿佛烟雾中藏着数不清的带刀杀手。
　　“那是雾隐派的‘下忍’，跟大人物无关，有必要赶尽杀绝吗？”我不忍心在枫割寺里大开杀戒，毕竟外围还有那么多狙击手在守株待兔，何必暴露小鹤的真实武功？下忍对于忍者门派来说，只是最低级的打手，杀一百或者一千，都于事无补。如果不能干掉主使他们的首脑，这场战斗永远都结束不了。
　　“是吗？可是一一做大事，永远不能有妇人之仁。风，据三年来搜集到的日本江湖势力动向的情报，二战后销声匿迹的‘天忍联盟’重新开始活动，有人用‘天照大神令’传谕各派忍者俯首听命，肯定要有巨大的诡秘行动，连日本政府都惊动了。或许我们只能通过不停的杀戮，让这个执掌‘天照大神令’的神秘人物现身。”
　　孙龙不把大人物放在眼里，却对“天忍联盟”的新主人感到忧心仲仲。
　　烟雾越聚越多，越堆越高，两三分钟内便把小鹤淹没掉了。
　　“放心，小鹤应付得了。你可能无法想像到她的武功与异能一一”
　　“啪”的一声响，烟雾陡然四散炸开，像是国庆日的璀璨焰火一般，从塔顶徐徐落下。小鹤退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把白色象牙柄的短刀。
　　烟雾落地之后，突然变为十几个满身血污、四肢全断的灰衣人。
　　十几分种之内，小鹤己经杀了超过二十人，不知道四周埋伏的狙击手们怎么想。雾隐忍者来自冥想堂，是不是跟谷野神秀有关呢？回想起在幽篁水郡时，黑衣人对藤迦说过的话，要她一切都向谷野报告一一“谷野隐居在冥想堂里，三年不出门，肯定有所图谋。每个人参悟进入‘海底神墓’的目的，都是为了攫取‘日神之怒’，必定他也不会例外。”
　　小鹤等短刀上滴落了最后一个朱红色的血珠，缓缓地把刀插进贴身的刀鞘里。
　　“风，有人来了。”孙龙向正北回旋的长廊一指，把望远镜向我递过来。
　　我摆手拒绝，不必用望远镜，我己经看清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冷静镇定、步履沉着，正是两度在幽篁水郡前跟我谈话的大人物。他只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第二个人影。
　　小鹤将耳朵贴在塔身的石壁上，一边仔细地谛听，一边迅速报告：“孙先生，狙击手的布置阵势发生了变化，至少有二百多人从正北向这边赶来，我感受到了浓烈澎湃的杀气。”
　　她脸上，不带丝毫的紧张恐惧，只是眼角眉梢更多了一层淡淡的嘲笑。
　　大人物有所行动，身边的保镖肯定会全力以赴地跟进，日本人埋伏的主战场立刻演变为“亡灵之塔”所在的这个天井。这种情况，不必伏地听声，也能清楚地预料到。
　　我沿着护栏踱步向北，外观古怪的冥想堂清晰地展现在视野里，包括那白房子外围的层层防护阵式。外表看，那只是一座白房子，但我可以想像，如果谷野真的有调动所有忍者的力量，那么，他盘踞在枫割寺这里，地位将不可动摇，不容小看。
　　冥想堂静悄悄的，白色烟雾被小鹤击退之后，再没有其它动静出现，仿佛变成了一座死屋。
　　“风，你有没有看过中国的钱塘潮？”孙龙跟了过来，伏在护栏上，十指交叉紧握，冷冽的目光，也在望着冥想堂。
　　“看过。”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日本人的埋伏，就像即将来临的钱塘潮水一样，蓄势待发，一旦发作，便如万马奔腾不可收抬。在这种庞大的攻击力量前面，如果不能做傲立潮头的弄潮高手，转眼间就会被碾碎、吞没，成为历史的渣滓。在亚洲这块版图上，与日本人斗，是件极度危险的事一一我一直都很清楚他们的杀伤力。”
　　北风不断地吹来，把孙龙的低沉叙述截断了好几次。风里有枯草的苦涩味，也有白桦树、日本松的原木香气，其实换个思路考虑，如果没有对“日神之怒”的觊觎争夺，没有特别警察剑拔弩张的猎杀陷阱一一这本来可以是个风和日丽的冬日。
　　“嗯。”我木然地应答。
　　视线一转，从洗髓堂、藏经阁、幽篁水郡那边的楼阁顶上，正有无数条灰色的与屋瓦几乎混为一体的人影急速向这边围拢。杀气如同黎明的晨雾一般，悄悄地弥散着，等到察觉，己经铺天盖地地充满了枫割寺里每一寸空间。
　　“我肩上，扛着‘神枪会’的牌子，走到哪里，都不能给当年的‘暗杀之王’丢脸。那么多兄弟在看着我，包括为了替中国人出头而长眠地下的兄弟，他们流下的每一滴血都对得起‘神枪会’三个字。会里兄弟信奉的组织神器，是当年岳王爷遗留下来的錾金枪，时刻记住“精忠报国、大汉天下”这八个字一一风，你不是会里的兄弟，似乎很难理解我们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记住，神枪会的存在，并不是要跟黑手党、山口组争夺江湖统治权，而是要为国家民族而战……”
　　孙龙的情绪一直保持绝对的冷静，这些神枪会的宏旨我早就听手术刀讲过，但手术刀最后的结语却加了这样不同寻常的字句一一
　　“中国历史上，以‘报国、为民、均贫富、等贵贱’做为行动纲领的政党、社团数不胜数，但到了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孙龙不是个简单人物，神枪会也不是一个冲动蛮干的黑社会组织，与黑手党、山口组等等有明显区别，所以，你千万记住，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是受别人的鼓动蛊惑。”
　　手术刀收到过孙龙不下十次书面邀请，要他加入神枪会，为华人世界出力，但都被他拒绝了。
　　我也不会接受孙龙的邀请，因为自己的使命不是为某个江湖社团拼死出力，而是寻找大哥杨天。
　　“风，我最后一次邀请你，其实，我最担心的并不是你的拒绝，而是怕你被日本人误导拉拢，成为中国人的叛逆者。”孙龙的声音更冷，不带一丝人情味。
　　“我不会，也没心情受任何人驱使。”我忽然明白，孙龙此来，不是来看望我，而是来做说客，想凭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来打动我。
　　“孙先生，你的意思我懂。我是中国人，并且有自己的终极追求目标，在北海道也只是匆匆过客，不会成为日本人的帮凶。至于传说中的旧神之怒，，能不能得到只是世间的机缘巧合，你看好我，并不代表我能做到。我的能力怎么样自己清楚，似乎没到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的地步，你太多虑了。”
　　我的意思，就算我拿到“日神之怒”，也并不一定会卖给、交给某一方。
　　“那就好！神枪会有另一条诛杀宗旨一一‘凡对日本人卖国求荣、认贼作父者，无论地位高低贵贱，必三千六百刀凌迟处死。一旦查实，虽远必诛’。我们是朋友，希望一辈子都是朋友，而不要变成誓不两立的敌人。”孙龙用力在围栏上拍了一掌，脸上己经毫无笑意。他不是在威胁我，但我却明白，自己处处力求低调，还是不可避免地卷入到了这个政治斗争的漩涡中来。
　　大人物己经走到距宝塔二十步的地方，仰面向上望着。
　　孙龙叫了一声：“小鹤，咱们下去。”倏地跃出围栏，平展双臂，像一只俊逸洒脱的仙鹤般冉冉下坠。
　　我知道他的轻功，似乎还没达到可以从近三十米高度一跃而下的绝顶水平，忍不住心里一惊。
　　小鹤右手里忽然射出一道黑色的绳索，绳索头上拴着两个拳头大的紫色铜铃，迎风发出“哗楞哗楞”的清脆响声。绳索急追上孙龙下坠的身子，在他右臂上迅速缠了两圈。
　　孙龙借绳索扯动的力量调整身体，到达距离地面五米高度时，凌空翻了个跟头，潇洒落地，恰好站在大人物面前。
　　天井非常空旷，方圆二十步之内毫无障碍遮掩，相信孙龙的身子己经同时暴露在一百多名狙击手的瞄准镜里，只要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他的身子就会被各种开花弹射成一团烂棉絮，任何人都挽救不了。
　　更何况，埋伏在天井四面的训练有素的射手们根本不必动用狙击步枪，三十米范围内，就算普通的突击步枪都可以弹无虚发地射中目标一一我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放下的心又呼的提了上来。
　　小鹤走进塔门，缓缓下楼。她的武功深不可测，并且行事方法老练稳妥，绝不自作主张，或许这才是孙龙带她孤军深入的原因。
　　我知道，就算自己跟着下楼，站在孙龙与大人物之间，也根本无济于事。他们之间的矛盾，不是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私人恩怨，而是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巨大冲突，凭一个人甚至一代人的力量，绝对无法化解。
　　“当矛盾、恩怨积累到无限巨大的程度之后，或许只有‘日神之怒’那样的超级武器才能在瞬间毁灭世界的同时，将人类的矛盾也间接毁灭吧？”我苦笑，熟读二战历史后，对很多残忍到匪夷所思的屠城事件有了很深的了解。那己经不是简单的攻城掠地的战斗，而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毁灭性的摧残。 
　　 
　　第7章 双龙会 
　　孙龙的话，对于满腔爱国热血的年轻人来说，具有极强的蛊惑人心的力量，也包括我。如果没有手术刀对孙龙本人的评价在先，或许我会毫不犹豫地加入为神枪会效命的队伍。
　　先有国，后有家，就像古人“旬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铿锵誓言，每一个中国人都会为国家的兴盛强大而前赴后继。最起码对我个人而言，如果有机会拿到“日神之怒”，绝不会交到大人物手上，任意助长这个弹丸小国的战争野心。
　　冥想堂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手里握着三杆小旗，向我站立的位置望了一眼，随即扬起一面绿色三角旗晃动了三次。从她的举止动作可以明显辨认出，她就是曾在幽篁水郡里被藤迦打倒的那个人。
　　全球的旗语几乎都是通用的，等她第二次向我挥旗的时候，我迅速下塔，从宝塔一层的东北门走出去，一直到达距离干涸的小溪五步之外的地方。
　　黑衣人的脸依旧蒙着，只露出诡谲的双眼。
　　“我想见谷野先生，请通禀一声。”我抱拳行礼，礼貌而客气。
　　黑衣人将手里的黑旗、红旗喀地交叉横在胸前，用力摇头。她背后的灰色木门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更没有丝毫灯光。
　　我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她仍在摇头，把黑旗、红旗“喀喀喀喀”连碰了四次。
　　“既然主人不愿意见客，那你刚刚向我打旗语又是什么意思？”我冷笑着问。
　　故弄玄虚的人必定心怀鬼胎，在我印象中，当年叱咤盗墓界的谷野神秀，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他在盗墓、考古方面的成就值得这一行的后辈们尊敬和学习，并且对于亚洲考古学者们研究宋元以来的蒙古历史进程有巨大的推动作用。
　　“唉，你误会了。交谈何必见面？我们要谈的是考古问题，又不是男欢女爱的感情，听声音就足够了，对不对？”一个奇特的声音响起来，跟死在埃及沙漠里的谷野神芝一模一样
　　黑衣人放下旗子，恭谨地垂手站在门边。声音是从门内的黑暗中传来的，极其雄浑有力
　　我向着门口抱拳：“谷野先生，久仰您的大名。”
　　那男人的声音低低地笑起来：“怎么敢当？你们中国人的客套话真多，不过全都是口不应心的假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更改过。”
　　“中国是个具有五千年历史文明的礼仪之邦，对待朋友当然会谦虚客气，谷野先生看来是没有体会到被中国人当朋友的感觉，否则也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我忍不住反唇相讥。
　　谷野沉默了几秒钟，才用故作宽容的口气接下去：“风，第一次见面，好像我们不该浪费宝贵的时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如果能够帮你答疑解惑，我将不胜荣幸。”
　　我现在距离敞开的门大概有二十多米，中间的障碍微不足道，可以轻松跨越过去。只是我从不相信日本人，特别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古怪的黑屋子里超过三年的人，他的答案或许都是些让人大走弯路的悖论。
　　黑衣人忽然扬起左臂，随着一阵噗噜噜的声音，有只灰色的鸽子从门里飞出来，落在她的小臂上，侧着脑袋，两只眼睛骨碌骨碌乱转地瞪着我。
　　“风，你可以提问了。任何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谷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就站在门后面。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放弃了提问的冲动。
　　“哦？你不想问？或者不相信我。”他能看到我的动作，所以我判断他就在门边。
　　“我想知道，回答我的问题需要什么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很明白这个道理
　　“呵呵呵呵，代价？那要看你问什么问题了。就像世界上的珍稀珠宝一样，每一件有每一件的价值，绝不相同，但我可以预言你想问的事，都是最最难解的谜题，而且价值不菲。
　　门内人影一闪，我的身子急速向前弹了起来，毫无预兆地跃出去四米，脚尖向一从暗绿色的灌木顶上一点，随即再次弹起，又跃出五米。我想看到真实的谷野神秀，免得自己又要被什么人愚弄。
　　“你要做什么？嘿嘿……”我听到谷野的冷笑声，黑衣人“噗啦、噗啦”的连摇了两次旗子。
　　脚下的灌木从陡然变成了二十几柄明晃晃的长刀，密密麻麻的，竟然找不到任何立足点。黑衣人的红旗划出一道灿烂的红光，蓦的放大了十倍，呼的一声迎面向我掷了过来，气势惊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轻功提升到顶点，脚尖点在下面的刀刃上。喀的一声，那柄刀从中折断，刀尖刺入我的皮鞋，从拇指、食指缝里直搠上来，而我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子再次拔起。
　　黑衣人大喝一声，好像是一句日文咒语，紧跟在红旗后面冲过来。
　　我的右掌反手搭在旗杆上，发力扭转，改变了它的冲击方向，倒转一百八十度，当作一杆长枪，迎击黑衣人。
　　“嘿呀！”黑衣人大叫一声，双手擎刀，迎面劈下，把旗杆一分为二，澎湃的刀意丝毫不减，直奔我的面门。
　　从藤迦击败她的那一次交手，我知道对方的薄弱环节是在胸口、小腹，所以旗杆刺出的同时，脚尖轻轻一抖，半截刀刃旋转着飞出去，几乎在她的长刀要劈中我的时候，刀刃己经“嚓”的一声没入她的左肋。
　　嗤一一鲜血飞溅之下，她浑身的杀气都给瞬间放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噗通一声跌落在灌木从中。
　　更多的长刀、更浓烈的杀气随着一阵白色烟雾的升腾，迅速在我周围筑起了一道刀墙。
　　我看不到谷野，也看不到冥想堂的门口，仿佛迷茫混沌的天地之间，除了我之外，便只有无穷无尽的闪着寒光的刀锋。
　　“风，别逼我动手，其实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志同道合的战友。关于‘鲛人双肺’，我能给你更多的资料一一”谷野的声音依旧响着，飘飘荡荡，找不到来处。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能坦诚相见？”我移动脚步时，才发现天空中也布满了刀刃，空气里充满了锋刃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还没到相见的时候，我的闭关参悟结束之前，不会见任何人，所以就连搜索‘月神之眼’那样的大事，都要别人代我去做。风，相信我，将来有一天，咱们会并肩作战，共同探索‘海底神墓’的秘密，而且你心里要寻找的东西，也只有借助我的力量，才会功德圆满，心想事成。我的奇门阵法还没有发动，请你退回去，好自为之吧。”
　　黑衣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四周的刀墙立刻瞬间消散。
　　刚刚受到重创的黑衣人己经拔掉了插入左肋的刀刃，血一直在流，但她垂手站在门边的姿势却依旧恭恭敬敬，显然对冥想堂里的谷野神秀无比尊敬。
　　此时，我是站在一大片灌木从中的，暗绿色的半枯灌木密密麻麻地围绕着冥想堂，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门仍然大开着，十几米的距离却显得长江大河一般难以逾越。
　　“谷野先生，我会再次回来的，你这些五行阵法，在中国人眼里算不了什么高明的学问。”我慢慢后退，放弃了进入那座房子的企图。杀人易、破阵难，就算杀了黑衣人，也会给刚才的刀墙困住，弄得进退维谷。要破这些奇门阵法，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请张百森及邵家兄弟过来。
　　目前看来，我与谷野神秀之间，似乎并没有太直接的矛盾冲突。
　　“风，据我所知，十年来，只有我懂得‘鲛人双肺’的练习方法，或许你会对此感兴趣吧？下个月圆之后，欢迎随时过来辩论切磋，再会。”
　　黑衣人退回屋里，那扇灰色的门随即无声地关闭。
　　我看着那扇门，忍不住苦笑：“鲛人双肺？难道我也需要修炼那种异能吗？”
　　第一次听到大哥杨天竟然变成鲛人的时候，我的确心情极度激动过，但现在己经冷静下来。大哥的武功和智慧胜于普通人无数倍，如果他真的变成鲛人，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所以无须别人大惊小怪。再说，这种大事，不可能仅凭大人物一句话就当成真事。
　　冥想堂孤零零地建造在这里，突兀向天的样子，犹如另一座微缩了的“亡灵之塔”。我转身向着西南方向，穿过一层塔门，视线被楼阁和院墙挡住，但我明白，视线无限延伸之后，就是漆黑一片的神头镇。
　　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太渺小了，特别是苏伦一意孤行地要回到川藏边界去完成自己搜索阿房宫的行动，我身边几乎没有可以随意调用的人马。
　　我退出了冥想堂的防卫范围，对神秘的谷野神秀更是充满了疑惑。回想谷野神芝曾经很肯定地说过自己“永远不死”的话，那种表情仿佛是虔诚的信徒在佛祖面前磕头盟誓一样，他说自己吞吃了“亡灵之塔”里的高僧舍利子，那么，人死之后，舍利子去了哪里？
　　“永远不死？谁能真正的永远不死？或许那只是子虚乌有的神话传说吧？”
　　秦始皇为求不死神药，派了十几批人马东渡大海，寻访海上仙山，结果徒劳无功，只在历史上流下无穷无尽的笑柄。事实证明，越是相信自己不会死的人，死得越快，往往在须臾之间丧命。
　　我的思想忽然变得恍恍惚惚起来，浑身一阵阵发紧害冷，有受寒感冒的征兆，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重。
　　转过宝塔，孙龙与大人物仍在静静对峙着，隔着五米距离，像两名即将展开决战的绝世剑客。小鹤站在塔前，神情冷漠，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我在冥想堂前耽搁了至少有半个小时，看来孙龙与大人物两个，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手。
　　“小鹤，孙先生有什么吩咐吗？”我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害冷的感觉一阵阵加强，只能用力咬牙撑着，不让自己哆嗦成一团。
　　小鹤摇头，不多说一个字。
　　从侧面看着她，唐心的影子立刻跳上来，因为两个人的气质太相像了，几乎如出一辙。满身是毒的唐心、痴心不改的老虎、古里古怪的宋九，还有同时失踪的埃及高手卢迦灿，记忆力正处于不停的回溯当中，沙漠里那些人和事一起浮上来。
　　我靠在塔身上，忍不住冷得呻吟起来，身上的衣服似乎变得纤薄如纸，根本挡不住一丝北风寒气。一开始是肩膀在抖，接着双腿、双臂、浑身都颤抖起来，心口位置像是有一大团冰疙瘩沉甸甸地堵在那里，无法融化。
　　“幸会！”首先开口的是孙龙，他向前跨了一大步，伸出右手。
　　大人物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也伸出右手，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握手动作，两个人却酝酿了那么久。
　　“《朝日新闻》上关于‘二战慰安妇索赔’的报道，你都看了吧？有没有什么看法？”孙龙若无其事地一路说下来，仿佛是面对一个多年不见的日本老朋友，全没有把大人物当成自己对立面上的敌人，开门见山，推心置腹。
　　这是日本人心里最怕碰触的痛，但大人物不动声色地笑着：“看了，不过这件事我觉得有些麻烦，高等法院方面对证据的认定程度，似乎对中国人并不有利。所以，你还是要做好败诉的准备，要知道，这是在日本，一个讲人情但更讲法制的国家。”
　　他们的手持续握着，凭孙龙的武功，一招之内杀死大人物绰绰有余，当然，狙击手、射手们的子弹，他同样躲不过去。
　　“我知道，也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直到打赢官司为止，希望到时候你仍然执掌日本皇室，共同为推动亚洲和平、弥补二战创伤而努力。”孙龙说的这些话，严谨稳妥，一丝不苟，正是高级律师的办事作风。
　　寒冷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我只觉得仿佛有人从我身上揭去了一层塑料包装似的，一下子全身放松下来，完全正常。
　　我摸摸太阳穴，不再隐隐作痛，四肢活动自如，头也没有了眩晕感。
　　“刚刚怎么回事呢？”我不免挠头，心里惴惴不安。突如其来的发烧害冷，总是预示着身体内部的某些病变，我可不想在找到大哥杨天之前再沾染什么怪病。
　　“哈哈，我一定等你，不过前提是你拿到足够的证据，从日本国库里得到这笔赔偿。只是不知道这日期会是十年还是二十年？甚至永远定不下来？”大人物的态度虽然谦和，但口气不小，几乎完全否定了“慰安妇索赔”的问题。毫无疑问，他的决定，对日本高等法院的判决结果有直接影响。
　　我迅速调整情绪，走向他们。只要大家不在枫割寺里扯开面子动手，一切都可以通融。其实，我更担心大人物一旦被孙龙挟持，四面的枪手群龙无首，肯定会做出什么走火、误杀之类的事，场面失控，后果难以想像。
　　“嗯，钱，不过是小问题，中国人要争的不是几百万几千万的战争赔款一一听说你在皇室子弟中间广泛地推行中国文化教育，本身更是标准的中国通，想必明白这样的古训，‘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这是中国人的最高思想境界，就算拿到了赔款，但钱堵不住中国人的嘴，也不能改变中国人的思想。”孙龙轻蔑地一笑，扭头向我打了个招呼
　　大人物沉默地容忍了孙龙的轻蔑，他的涵养比日本报纸上争相传颂的更好。
　　小鹤也跟了上来，跟我一左一右站在孙龙两侧，至少能把这个角度的枪口挡住。
　　“这是日本，是日本人的地盘，规矩由我们来定，孙先生，我劝你还是别费心机了。你看，晴空大好，山高水阔，你的聪明智慧连华尔街上最优秀的猎头公司都垂涎不己一一听我的劝告，不如趁着年轻去另外的领域发展，放弃眼下鸡肋一样的律师生涯，岂不明智？”
　　大人物换了一种热情的赞赏口气，他当然知道孙龙的真实身份，这些话只是劝他别跟日本政府为难。
　　他们的见面，或许放在官方的谈判桌上更合适，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枫割寺这个奇怪的地方。并且由孙龙这样的黑社会组织头目跳出来大谈“爱国”，也有点不合时宜。
　　孙龙一笑：“对，我正有这样的打算，不过请你给个面子，让我在日本做完最后一笔生意，好不好？”
　　他指向“亡灵之塔”，不慌不忙地接下去：“等我得到这座塔下压着的东西，马上就会离境，不必等贵国警察前来驱逐。咱们今天谈得很投机，想必你会很乐意给我这个面子？”
　　“亡灵之塔”岿然不动，如一个沉默无语、俯首天地间的巨人。
　　大人物随着孙龙的目光仰头望了一眼，幽默地挤挤眼睛：“塔下？传说中‘亡灵之塔，下面镇压着海眼，你要什么？你要日本的海眼？除非你甘心加入日本国籍或者……”
　　他的身材只有一米七十，比孙龙整整矮一头，气势上首先被对方压制住了，所以想借这个动作缓和一下现场的气氛。
　　“哼哼。”孙龙冷笑。
　　“日本领土内的所有天空、海域、陆地、地下存在着的有价值物品，所有权都归国家所有。外国公民不得在未经政府许可的情况下私自挟带出境，违反此规定者，物品一律没收充公，永不返还。孙先生要带东西走，对不起，海关方面铁面无私，一律扣押，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好了。”
　　任何人都知道大家的目标全部指向塔下的“海底神墓”和其中隐藏的“日神之怒”，既然宝石是在日本的国土之上，大人物的话完全有道理，因为几乎地球上每个主权国家的宪法都有类似的规定。
　　“我要的东西，谁也收不走。”孙龙又在冷笑。
　　“哈，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大人物这一次不再退让，针锋相对，沉着地抬手指向四周层层叠叠的楼阁。这个手势也是一个暗号，四面突然之间冲出五支荷枪实弹的队伍，鱼贯杀入广场，枪口对准了孙龙、我、小鹤。
　　这一批人足足超过三百多个，同时，楼阁顶上无数灰衣人现身出来，怀抱长枪，蓄势待发。
　　“六百多人的射手队伍，孙先生要走，只怕不太容易。”大人物并没有露出小人得志的猖狂神态，相反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感情色彩，这才是鸿门宴的本来面目，先前大人物的温和态度只是撕破面具前的伪装。
　　孙龙的手又在摸自己喉结下的伤疤，带着近乎残忍的冷笑：“早该摆出这个阵势才对，否则，只是温言软语地说废话，不像是大人物的行事作风。怎么？今天真的打算留我？”
　　他没带任何武器，我仅凭肉眼就能看得出。以我们三个人赤手空拳的力量，要想杀退对方枪械在手的七百人，只能是天方夜谭。
　　“孙先生闹得太厉害，太不给我国政府面子，这是全球有目共睹的事。所以，最好能留你在本地休息一段日子，静养醒脑，怎么样？”大人物正在缓缓后退，只要他能脱身，我们三个就注定要完蛋了。
　　小鹤的目光一直盯着大人物，但她身上同样也没带武器，那么紧削的衣服，什么都藏不下。
　　“想走？怕了？”孙龙冷嘲热讽地笑起来。
　　我急着插嘴，试图留住大人物：“喂，先别让他们动手，有话好商量。”
　　“亡灵之塔”下的秘密，还不知道要过多少日子才能曝露在阳光下。为了八字还没有一撇的宝贝，两家失去理智地火拼，又有什么意思？
　　大人物退到了两个怀抱冲锋枪的灰衣大汉后面，避开了可能遭到的孙龙、小鹤的反击。
　　我的面子不够大，特别是大人物既然敢有恃无恐地站出来，想必对孙龙的来意早就了如指掌，所以，他不必给任何人面子，以逸待劳，成功地将孙龙控制住。
　　“两位听听在下的意见，好不好？”我拚命保持冷静。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切纷争的源头，都在旧神之怒，的归属问题，不如在日本范围内广招高手，令更多对此感兴趣的人参与进来。只有大家的集思广益，才会更迅速地找到那颗秘密的焦点，平息江湖上的斗争。大家在这件事上的目标最为一致，请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把关于宝石的流言彻底斩绝，今后的江湖再没人持续提起，这件事也就慢慢淡忘了。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相信“日神之怒”到了谁的手上，带来的恐怕都是难以估量的灾难。
　　“我不得不提醒各位，这是在日本人的领土上，不介意的话，最好能按照日本人的规矩来办事，可以吗？”大人物早就控制了局面，引而不发，只是为了从孙龙嘴里套到更多的话
　　“没错，这是日本人的领土，但江湖上‘强者为王’的规矩，从来没有更改过。所以，想要中国人按照日本人的规矩办事，至少你得拿出什么来证明自己一一”孙龙冷笑，面对几百个枪口，神色镇定自若。 
　　第8章 一百七十四领超级炸弹，千军辟易 
　　我不是神枪会的人，莫名其妙地卷在这里，心里的恼火可想而知。
　　“孙先生，这种局面下，还要我证明什么？日本人的子弹：跟欧洲人、美国人的子弹没有什么不同，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正常人的血肉之躯射成蜂窝，你想试试？”大人物处在铜墙铁壁一样的保护之中。
　　关二爷的单刀赴会，最终脱身时，是挟持了对方的主帅做人质。现在，没有人质，我倒想看看孙龙有什么办法顺利脱困。
　　孙龙冷笑了一声，拨开离自己身体最近的一柄冲锋枪，向小鹤点了点头。
　　小鹤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轻柔地展开，双手举过头顶。
　　“你可以看看这个，相信就不会轻举妄动了！”孙龙扬起下巴，据傲地冷笑着。
　　这是一张简易的日本地图，手工绘制，清晰标明了日本的版图和最重要的十一个大城市，不过整张地图上，用纤细的黑笔打着很多细小的叉号，越是规模巨大的城市，周围叉号越多。
　　阳光明媚，视线良好，相信包括大人物在内的站在近旁的日本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地图，所有稍微具各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那些叉号代表什么。我还是想费心再解释一下，那些是TNT烈性超级炸弹。东京、大阪、横滨、神户……所有的被日本人称之为国家骄傲的国际化大都市下面，都埋藏着这种炸弹。我把它们当作二零零六年的新年礼物送给你，敬请笑纳。”
　　孙龙的话铿锵落地，空气突然凝固了一般，所有包围过来的武装人员都没了动静，连呼吸也悄悄摒住了，似乎面对的不是三个手无寸铁的中国人，而是一大堆随时都会引爆的超级炸弹。
　　我的背上又一次渗出了冷汗，这才是孙龙的杀手锏，只是来得太狠毒了。
　　“啪、啪、啪一一”大人物轻轻鼓掌。
　　“谢谢孙先生的新年礼物，中国人总是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会准各一份巨大的回礼，改天送到孙先生山东老家去。”这里说的每一个关于“礼物”的字，都只会代表炸弹、毁灭性打击的意思。
　　神枪会的发源地在山东，孙氏家族的所有根基也在山东中部的泰山脚下。
　　“不必费心了，二十四小时内，你的空中无线电信号封锁不解除，神枪会的敢死队就会引爆这些炸弹。想想广岛之战吧，所有的房屋、良田、水域毁于一旦，无限期地进入死寂状态。我不是美国人，只懂得耀武扬威地恐吓，况且对于日本这样的太平洋小国，我也没必要动用核打击的力量。二十四小时，我一个人的命，就能换来日本的整体毁灭，不知道这个生意划不划算？”
　　孙龙伸手，小鹤立刻递上一部黑色的电话。他看着电话的液晶显示屏，皱着眉冷笑：“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希望立刻能看到通讯信号。”
　　拉登的恐怖分子，只是自杀性袭击撞毁了美国的双子星摩天大楼，而孙龙的计划比拉登又要疯狂得多了，竟然要发动毁灭一个国家的行动。这些炸弹的爆炸效果，即使比不上他的“日本沉没”计划，实际造成的危害，也等于直接将日本送入了一无所有、刀耕火种的蛮荒年代。
　　小鹤抬脚向前，枪手们不由自主地退向两边，仿佛她手里举着的也是一枚炸弹。
　　大人物神色凝重，接过了这张地图，小心地捧在手里。
　　“我很少开玩笑，尤其是这样的大事。”孙龙没有抬头看大人物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一百七十四颗炸弹，请您查收。”小鹤弯腰鞠了一躬，又慢慢退回来。
　　风吹过，大人物手里的地图被刮得“哗啦哗啦”几声响，当他再次抬头时，脸色严肃得像是一张古老的铜版画。
　　“你从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死了，一切盛名繁华都成泡影，十几年后，没人记得孙龙是谁，何必拼上自己的性命跟我们日本人为敌？”他想微笑，但嘴角牵动，只做出一副难看的苦相。
　　“我的生命？从明清两代起算，孙氏宗族死于日本倭寇手里的不下万人；从神枪会成立之日起，会中兄弟连同他们的家属，死在二战时日本人手里的超过十四万人一一至于死于日本入侵的中国人到底有多少，联合国方面己经有了详尽的统计数字。我的命根本不重要，今天死在这里，明天、后天，神枪会将会有更具魄力的最新领导人出现，将这场战斗推进下去，直到一—”
　　他挥动左手向南，遥指日本列岛的大片领土，随即手掌向下狠狠一劈，做了个“一击必杀”的姿势。
　　二战时期的惨痛历史，对很多年轻人来说都成了落在纸上的虚幻历史，第一次听孙龙如此慷慨陈词，我对他的观感渐渐起了变化：‘能有这种雄浑气势的江湖高手，会有手术刀判断出的那种私心杂念吗？”
　　“一百七十四颗炸弹，我怀疑孙先生只是在虚声恫吓，呵呵，我们的海关安检部门从十年前开始便一直使用来自美国的下BT检测系统。恐怖分子根本无法挟带大量炸药入关，除非是像基地组织一样，采取极端的自杀式袭击，否则……”大人物开始驳斥，但很明显底气不足。
　　他是皇室的执政者，不是专业的反恐部队长官，自然在专业领域不是孙龙的对手。
　　“那好，你下令撤除无线电信号千扰，我做个小小的试验给你看。”孙龙把手里的电话高高地抛起来，又洒脱地接住。
　　我简直成了局外人，但自己知道，一旦发生爆炸案，受牵连伤害的只能是无辜大众，数以万计的平民百姓又将成为两强相争的牺牲品。此时此刻，只有双方各退一步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我逐渐明白了，孙龙这次孤军深入单刀赴会，为的就是向大人物示威，以此做为“慰安妇索赔”案件的保障。
　　高手做事，真实意图暴露在外面的只是冰山一角，绝不会被普通人猜透。
　　这个阳光普照的北海道的中午，枫割寺里只剩下无言的肃杀，几百名枪手可以在一秒钟内射杀孙龙和小鹤，但却无法化解一百七十四颗炸弹带来的厚重阴霾。
　　“试验？好吧，让我见识见识神枪会的火力一一”大人物打了个手势，满脸流汗的鹰刀应声闪了出来。
　　“告诉外围人员，一切恢复正常状态，随时保持警戒。”大人物简短地吩咐了两句。
　　鹰刀后撤几步，取出信号枪，向天开了一枪，一颗绿色信号弹嗖的射了出去，跃升到三十多米的高空，啪的炸开，散成几十朵翠绿色的小花，冉冉坠落。
　　孙龙又看了一眼电话屏幕，微微一笑：“嗯，你们的办事效率还可以，己经有通讯信号了。”他迅速拨了一个号码，大声吩咐：“五分钟后，炸断鬼信高速公路九号桥右侧复线，如果没有另外的行动安排，十一个小时后全面展开引爆计划。”
　　鬼新高速公路是札幌通往木碗舟山的必经之路，九号桥则是两座单行道公路桥。
　　大人物大笑起来：“什么？炸掉那里？你知道不知道，这次我们截断木碗舟山与外界联系的警戒卡就设在九号桥头位置，至少有六十人在现场把守一一”接着吩咐鹰刀：“告诉封锁九号桥的人，迅速搜索一切可疑车辆，检查桥下可能藏匿炸药的地方，务必保证九号桥安然无恙。”
　　我低声插嘴：“孙先生，能不能暂缓行动，大家冷静下来谈？高手过招，何必拉些无辜的人从中垫背？”
　　日本人还是低估了神枪会的实力，孙龙明知道九号桥有日本警察严密把守，偏选这个地点做为试验区，示威的用意一目了然。
　　孙龙摇摇头，委婉地拒绝了我：“这是神枪会的事，如果不能在北海道立足，我会带所有的兄弟退出日本地盘，所以，我务必要令他们低头臣服。”
　　五分钟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也许双方都不在乎一座桥的价值、不在乎六十个人的生死，但我不想再继续夹在他们中间了。
　　四分钟之后，鹰刀的电话响起来，他接听电话后迅速跑过来向大人物报告：“九号桥一切正常，从昨天到现在，防守人员己经检查过四次，毫无发现，请您放心。”
　　我忍不住大声怒吼起来：“这样的搜索报告根本无用，大家要全力搜索跟九号桥有关的所有地点，包括左侧复线、包括远程武器打击……”如果把孙龙说的“试验”只当成炸弹袭击就太愚蠢了，而且我不会相信孙龙能够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任由日本人加强防范。
　　古人说，兵不厌诈。如果一切真刀真枪地肉搏蛮干，那么人跟动物还有什么区别？
　　“对，风说得很对，不过现在时间到了，你们己经没时间重新布置一一五六、五七、五八、五九、六十，开始吧！”随着孙龙的计时，木碗舟山正南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我们站在坚固的山体上都感受到了震动，可见爆炸力之强。
　　爆炸声接连响了十几声，位置各不相同。
　　大人物的脸色倏地一变，气急败坏地吼叫着：“快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鹰刀的报告真的令人沮丧：“九号桥安然无恙，八号桥、七号桥右侧复线全部炸毁，目前军警正在疏导交通，封锁事发现场，等待援军到达。还好没人死亡，只有十几人轻伤，场面己经被控制住。”
　　大人物长吁了一口气，把那张地图在掌心里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次试验很成功，还要不要再来一次？”孙龙扬了扬电话，似乎将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大城市的命运，全部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大人物的脸己经变成铁青色，懊恼地挥着手，愤怒地低声叫着：“滚开，快点滚开！”
　　枪手们迅速散去，他的四周又只剩下了孤家寡人一个。屋檐上的伏击者们也消失了，这是一次非常失败的合围军事行动。
　　“孙先生，你赢了，不知道什么代价才能让你交出藏匿炸弹的详细图表？”大人物取出一块灰色的手帕，擦着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如果这十一个城市遭到炸弹袭击，将是日本人二十一世纪最不可磨灭的噩梦，对大和民族的致命摧毁将百倍于广岛、长崎的原子弹事件。
　　孙龙把电话交到小鹤手里，放缓了语气：“我什么都不要，只是要求跟日本政府平等对话，解决‘慰安妇索赔，这个案件，希望你能督促高等法院方面，尽快拟定开庭日期，给出公正合理的审判结果。我一早就说过，钱并不重要，中国人要的只是公理和公道。”
　　大人物的据傲和嚣张全部消失，连连点头：“我会尽快过问此事，暂且失陪一下。”
　　他向我看了最后的深深一眼，转身向天井外走，脚步竟然变得蹒跚起来，从背影看，至少老了十岁。
　　我想经过这件事，他至少能弄明白一点，那就是“神枪会不可能像山口组那样的纯粹黑社会组织一样，任由白道力量逮捕狙杀，可以预想到，它将成为日本政府最主要的敌人。”
　　空旷的天井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望着大人物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孙龙傲然冷笑：“中国人再不会像二战时期那样任人宰割，风水轮流转，日本人也该为以前的嚣张狂傲付出代价了。”
　　我总觉得，大人物临走前那一眼，意味深长。
　　小鹤看了看腕表，低声请示：“孙先生，可以回去了吗？寻福园别墅那边的会里兄弟肯定个个担心您的安危。”
　　孙龙拍拍袖子，仿佛要把这一战带来的尘土和晦气拍散，向寺门方向一指：“好，走！”
　　单刀赴会，以孙龙的完胜而告终，他虽然没有关老爷的胭脂赤兔马、青龙偃月刀，但却掌握了战斗的一切先机，不动声色之间就让大人物束手无策地臣服。
　　我们并排着走出天井，绕过长廊，走向寺门，道路两旁的狙击手们隐藏得严严实实，再不敢有恃无恐地暴露出来了。
　　“风，我了解你的潜质，并且相信你能找到‘日神之怒’。答应我，就算不交给神枪会，也不能随随便便送给某个人，就像在埃及时处理‘月神之眼’一样。虽然那是一颗失去了神光的宝石，但地球人又怎么知道它不会重现光明？或者在失去光芒后，仍具各巨大的神秘力量？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自己多保重，有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走到“通灵之井”的池塘边，孙龙停下脚步，探头向水中凝视着。
　　那些话，可以说是一个江湖前辈对后辈的告诫，我们的年龄相差十几岁，但他闯荡江湖的时间是我的十倍。
　　“我知道，大亨很快便派人来接关小姐，我也就回寻福园去。”不出意外的话，大亨的人黄昏之前就会到达，一想到这件事，我心里马上火烧火燎般难受。
　　池水荡漾，映出孙龙踌躇满志的脸。能够跟主掌日本皇室的大人物对峙并且成功地羞辱了对方，在近千人的合围下扬长而去，无形之中提升了神枪会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达到了可以跟政府平起平坐的高度。
　　大获全胜之下，他难免有些大意，所以当四个披着灰袍的老僧神出鬼没般杀出来时，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四名老僧都用灰布蒙着脸，只露出精光闪烁的双眼，手里的长刀闪闪放光，一声不响地向着孙龙下手。
　　“神壁大师，停手！停手！”从他们的步法变换里，我一眼便看得出那是神壁大师、象、狮、虎四个人，也就是枫割寺里一代高僧中仅存的四位。
　　孙龙的背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池水，无处可退。
　　小鹤陡然发出一声长啸，俯身前突，速度快到极点。在塔顶击毙来袭的雾隐忍者一仗，她虽然杀了几个人，但却并没显示出自己的真实武功。这一次，面对枫割寺四大高僧，她体内的战斗潜力己经全部逼迫出来，第一次出手便洞穿了狮、虎两人的胸膛。
　　血飞溅在石板地上，伴随着两人的凄厉吼叫声，在渐渐西斜的阳光里谱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我还来不及出手相助，小鹤以刚刚夺到的两柄长刀，与神壁大师、象僧交手三十几招，空气中只听到“叮叮叮叮”的刀锋激烈交击声。她的身法快到了如鬼魅、如阴风的境界，直到此时，狮僧、虎僧的身子才无奈地摇晃着扑倒在地，流下的血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处小小的血泊。
　　“神壁大师，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一一”我仍然想阻止激战双方。
　　孙龙身子一转，挡住了我的去路：“风，随他们去吧，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满地鲜血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滩污水一般，丝毫不会引起注意。
　　我长叹了一声：“孙先生，他们四个是枫割寺仅存的老僧，对于本寺的前途发展有重大意义。要想揭示‘海底神墓’的秘密，少不得还要依靠他们，赶尽杀绝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
　　这场激斗，肯定也会落在狙击手们眼中，传入大人物的耳朵里，我并不以为继续向日本人示威有什么必要性，多杀生只会激起寺僧们同仇敌忾的愤怒。
　　“风，你看地上的血。”孙龙无可奈何地一笑，指着那滩血泊。
　　血渐渐凝固，但颜色却由鲜红色渐渐变成紫黑色，并且有股淡淡的腥气缓缓在空气中散播开来，很显然血中带毒。
　　“小鹤凶性大发，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只有当一切杀戮结束时，她才可能停手。她身体里流淌的是毒血，每次出手杀伤敌人，中招的同时也会中毒，所以，并非我有心大开杀戒，暂且随她去吧！”
　　象僧痛苦的嗥叫声骤然响起，踉跄着后退，脚前的僧袍被十字交叉斩开两条口子，皮肉外翻，鲜血奔流。
　　几乎就在同时，神壁大师手里的长刀与小鹤左手的刀重重地撞在一起，“喀”的一声同时从中断裂。小鹤的另一柄刀闪电般倒卷上来，“嚓、嚓”两声，神壁大师的右臂飞了起来，在空中又断为两截，落向天井墙外。
　　小鹤没有丝毫停留，一刀横削，斩向神壁大师的脖颈。
　　“停手吧一一”我再也压抑不住，倏地蹿了出去，单手擒拿小鹤右肘。
　　无论神壁大师因为何种理由袭击孙龙，似乎都罪不致死，如果就这样在小鹤手下丧命，江湖上也就真的没有什么道义公理可讲了。
　　小鹤嗖的转身，长发一甩，如同一条纷乱的长鞭卷过来，横扫我的面门。
　　“风，别碰她！”孙龙的提醒来得晚了半秒钟，我的五指己经扣中小鹤的右肘麻穴，指尖发力，她再也握不住长刀，当嘟一声落地。
　　我感到手指的指肚上突然一麻，接着又痒又痛，分心之下，竟然没躲得开她的长发一扫，鼻梁上被狠狠地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痛。
　　孙龙长长地打了一声呼哨，小鹤也仰头长啸着呼应，高昂的斗志终于沉静下来，缓缓垂下头，退到孙龙身后。
　　她的武功或许并没高到无可比拟的程度，但令人感到心惊胆寒的是她在举刀杀戮时流露出来的野兽一样的疯狂。那一刻，她不是外表沉静冷漠的小女孩，而是一头饥饿的猎豹、陷阱里的孤狼甚至像一头不顾一切的非洲狮。
　　当然，最让人忌惮的还是她浑身的剧毒。我接触过她肘部的右手五指己经高高地肿了起来，麻痒的感觉似乎一直能钻到骨缝里，又像是十几只看不见的蚂蚁在不停地疯狂噬咬着。
　　“风，照照你的脸。”孙龙摇头苦笑，指着池水。
　　水面上映出来的我的脸异常古怪，鼻梁上有一团墨一样的黑晕正在急速向四面扩散，只是没有任何感觉，既不痛也不痒。
　　“我早该提醒你的，不要跟小鹤动手，这种情形，就算马上涂药疗伤，也得超过二十天以上的时间才能痊愈。”
　　小鹤从暴怒的杀戮到沉静的垂手侍立，前后不到半分钟时间，跟人的印象却是天壤之别。她取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瓶，旋开盖子走过来：“风先生，这些药水对你的伤势会很有效，抱歉。我的生命是孙先生给的，如果有人敢冒犯他，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药水带着荷花清香，小鹤倒了几滴在指尖上，帮我涂在鼻梁受伤的地方，伤口立刻感到一阵淡淡的凉意。她的手指非常轻柔，带着极淡的甜香，跟那些荷花香气混合着，充满了我的鼻腔。
　　“风先生，再次……抱歉。”她温柔地低声说，捉住我的手掌，再次将药水涂在五根指肚上。
　　隔得这么近，她的温柔和香气，让我一遍遍想起了唐心。在埃及沙漠探险的后半段，几乎每天都在应接不暇的惊心动魄中度过，偶尔想到身披狐裘、傲然不群的唐心，总会为她的失踪而惋惜，并且一直相信，她肯定活着，或者只是找了块安安静静的地方，闭关清修，参悟《碧落黄泉经》的秘密。
　　“有老虎陪她，还有宋九，想必一切都会好吧？”
　　我蓦的长叹，嘴里呵出的热气拂动小鹤腮边的头发，纷纷飘飞起来。 
　　第9章 别离 
　　“风，风……风……”神壁大师呻吟着，扯下脸上的灰布，徒劳地想要捂住自己右臂伤口。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俯下身子，伸手戳中了他右肩、右胸、右肋的十几处穴道，帮他止血。
　　“风先生……答应我，听从布门履大师的遗命，接掌……枫割寺……答应我……”他抓住我的手腕，喉咙里传出的猛烈喘息声像只残破的风箱。血溅在他的脸颊上、光头上，犹如一颗古怪的行为艺术作品，但他双眼里仍然放射着凝重的精光。
　　“我不会成为枫割寺的一员，大师，还是另外挑选合适的人物好了，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他快要死了，如果提出的是另外的要求，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唯独这一点，让我无法接受。
　　神壁大师挣扎着盘膝坐好，眼神中的殷切期盼更是浓重。
　　“风，一个要死的人的要求，你再拒绝，有违江湖规矩吧？”孙龙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插话。
　　我懂他的意思，如果做了枫割寺的主持，搜寻“海底神墓”的秘密会更加方便，而且能得到寺僧们的武力支持，绝对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只是，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把枫割寺主持这个位子当成可以任意穿脱的衣服，利用完了，一丢了事。
　　“风先生……求求你……我们的寺院永远不能成为别人……别有用心的傀儡，拜托你……”神壁大师嘴里汹涌地流出黏稠的血块，生命垂危。
　　“我没有悟性……龟鉴川和布门履两位大师……都说过。都说勤能补拙，我却……白白修炼了六十多年，始终不能顿悟，还让干干净净的寺院被别人玷污……我死，洗刷掉枫割寺过去所有的耻辱，从……从你开始，寺院走上正轨，精心钻研佛法，拜托了……拜托……”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吃力，我不忍心插嘴打断他。
　　其实我很想明白无误地告诉每一个人，对于枫割寺，我只是匆匆过客，连自己都不能确定在这里停留多久，又怎么会把自己拴在这里。
　　血腥气越来越浓重，神壁大师抓住我的手像一柄渐渐收紧的钩子：“风，布门履大师的‘阴阳神力’传给谁，谁就是……枫割寺未来的主人，无论你承不承认，你身上己经打着枫割寺的烙印。我要先走一步了，一切拜托……”
　　面对他的固执，我无言以对。换了另外的人，能够凭空接到天上落下的馅饼，高兴都来不及，而我此时感到的只是浑身抛不开的巨大疲惫，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
　　“象，从现在起，风就是枫割寺的新主持，你要带领寺里的弟子好好遵从他的领导，如有违背……天地不一一”
　　神壁大师的话没说完，胸膛一挺，嘴里喷出一大口血，猛的向后摔倒。
　　象僧跪爬过来，低声念了三四句咒语，满脸都是深深的悲哀。
　　日本佛门弟子没有悟性的占百份之九十九以上，大部分人都在撞钟念经中虚度光阴，像神壁大师这样性情刚烈、自尊心极强的人，绝对不适合做僧人。他的武功、智慧、悟性、处世能力没有一项出类拔萃，但至少比死去的龙、狮、虎三位高僧更具备主持枫割寺日常事务的管理能力。
　　我站起身，胸膛里哽噎得难受。
　　“风，我跟小鹤要走了，小来以后会永远做你的贴身保镖，目前驻扎在寻福园别墅的人，随你调遣。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捧着旧神之怒，来见我，神枪会内部，除了军师管夫子之外，还有一个大总管的位置虚位以待，或许你会感兴趣。”
　　“总之，看得起我孙龙的话，随时打电话找我喝茶，会里的兄弟都等着你的加盟呢，有时间考虑一下？”
　　我送他们走出寺门，不知何时，山风变得阴冷而猛烈，刚刚的好天气瞬间便被乌云遮蔽，荫翳无比。
　　小鹤发动汽车，转了个弯，呼啸而去。她跟孙龙才是真正属于江湖的一类人，快意恩仇、横行杀人，只要活在世上一天，始终能够冷静地对待人与人之间的杀戮，把杀人当成一件日常工作，为了自己的终极目标，不惜血流成河。
　　这样的江湖，不是我追求的冒险家乐园，所以，我绝不会加入神枪会，为了某个人、某一方的利益大开杀戒。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很难想像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小鹤那样，纵横决荡，杀人如麻。
　　“主持，神壁大师不甘心皇室大人物在枫割寺里受辱，才会不顾一切地拦截孙龙先生。事关枫割寺和日本皇室的名誉，希望您能允许将他列入枫割寺的护寺圣僧行列。”象僧跟在我后面，态度恭恭敬敬。
　　我冷笑，他怎么会明白神壁大师冒然冲出来袭击，是因为自己想通过求死来解脱无法顿悟的困境？真正的高僧，为了到达“一夕顿悟无上佛法”的至高境界，甘愿牺牲肉体生命，神壁大师追求的就是这种途径。
　　“好吧，寺里的事你暂且全权代管，一切仍旧按照原先神壁大师制订的规矩。”我不想分出心思跟寺里的繁杂事务夹缠不清，由象僧来代管是最省力气的。
　　再次经过“通灵之井”时，我不由自主地停步，因为刚刚还厚重凝固的血迹，只是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通通被青石板吸收了进去，只留下浅淡的赭红色印迹，像是被清水晕开的胭脂。
　　我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石板表面抹了两把，没错，血都被吸收干净了，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吸血的石板？”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仿佛面前的石板下面匿伏着看不见的怪兽。
　　“怎么了，风先生？”象僧奇怪地问了一声。
　　我摇摇头，不想让这些咄咄怪事再搅得寺里重起波澜，只是吩咐他：“你先去吧，召集僧人收抬残局，让大家都小心警惕一些，有任何事发生都不要轻举妄动。”我现在才明白，枫割寺里处处都有古怪存在，而不仅仅是“亡灵之塔”上。
　　象僧匆匆忙忙地往“洗髓堂”方向走过去，像他这样的日本僧人就算再修行一百年，也只是年龄、武功上的增长，对佛法、佛性不会有一点点进益，想达到闲云大师、龟鉴川、布门履那样的成就纯属妄想。或许神壁大师在连番受挫之下，己经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在绝望中自杀退位，逼我接任。
　　又一次，我坐在了池水边。
　　如果藤迦说过的话全部是真的，从绝对意义上说，跃进井里，无限向下前进，就能到达“海底神墓”一一“无限？多深才能到达？五千米、一万米？总不会超过地球上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吧？”
　　马里亚纳海沟位于太平洋的西部，是太平洋西部洋底一系列海沟的一部分。它位于亚洲板块和太平洋板块之间，北起硫磺列岛、西南至雅浦岛附近。其北有阿留申、千岛、日本、小笠原等海沟，南有新不列颠和新赫布里底等海沟。
　　日本神话传说中的海神宫殿，就藏在太平洋的最深处，可惜当时创造神话传说的人，并不知道马里亚纳海沟的标准深度，肯定是以为“海洋无限深远、神的力量无处不在”吧？
　　在鉴真大师的年代，科技水准极其低下，就算他和十大弟子练成“鲛人双肺”的特异功能，可以长时间停留在水里，靠吸取水中的氧气成分活着，但是他们自身却没有足够的力量与海底暗流抗衡。
　　历史上最伟大的航海学家哥伦布曾经说过：每一寸海平面都是神秘莫测、瞬息万变的，人类终生无法穷其究竟。
　　看似平静的水面以下，到处充满暗流和漩涡，或者鉴真大师和他的弟子们全都忽视了这一点，总以为化身为鲛人，就能五湖四海任意遨游了。所以，他们永远地消失了。
　　水很清，如同一块巨大的无色水晶，映着我极度疲惫的脸。
　　夕阳的光投射在水面上，泛起一层层细碎的金色波浪。我曾在全球各地看过不下几千口深浅不等的井，正如前人描述的“古井无波”一样，真正的井水是没有波浪的，平滑如镜，静谧无声，而不是像眼前的“通灵之井”一样。
　　水面一直在动，到底是什么力量能不停地推动水的运动呢？如果是不停涌出的地下水或者自然喷泉，那么池水在不停搅动的情况下，又为什么不会随时溢出来，而始终保持与池边平行？
　　“风先生一一”有人在叫我，就在月洞门边。
　　我困惑地抬头，从沉思中惊醒。在这种极其静谧的环境里突然有人呼唤自己，的确是件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但那个人是关宝铃，一个差不多被我遗忘掉的女孩子。孙龙与大人物的首度交手，己经把我的精力快榨干了，最起码从孙龙到达枫割寺起，我心里便暂时忘掉了她。
　　一句“风先生”，又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而不像囚禁在那个玻璃盒子里的时候，紧紧相拥，相依为命。
　　“半小时后，有车子过来接我，我是来向你告别的。”风卷起了她的长发，遮住脸和眼，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心里猛然一沉，以前无数次想像过的离别终于来了。
　　“谢谢你对我的关照，我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一再见了……”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头低垂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刚刚哭过。我看到她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分头发，被一条明显的发际线分为两半。那么浓密柔顺的头发，摸上去，想必有世间最熨贴的手感吧？
　　我握住她的手，茫然微笑：“对，没有不散的筵席，一路保重。”
　　或许几个小时后，她会重新回到大亨的怀抱里，然后随着岁月的流转，把北海道、枫割寺、通灵之井、玻璃盒子等等全部忘掉。在那边，她会是婉转依人的小鸟、是高楼华厦里的金丝雀、是大亨专宠的漂亮女人……
　　一股浓重的悒郁刹那间包围了我一一“就算日后纵横江湖、天下无敌，成为自己想像中的盗墓之王，达到风光的顶点，又能如何？那时候在我身边和我共同分享一切光荣的会是谁？如果不是眼前楚楚动人的关宝铃，纵然实现所有的理想又能怎么样？”
　　她的头发飘飞起来，把发香送入我的鼻子里。
　　我能看到她乌黑微翘的长睫毛和白皙高挺的鼻梁，突然有拥她入怀的冲动。或许我在此之前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真该在她第一次夜闯寻福园的时候，就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而不是任由王江南去扶持呵护她。
　　“我们还会见面吗？或者我会关注你的每一部新电影，买碟片来看，希望你早一天站在奥斯卡的领奖台上……”我精神恍惚而且言不由衷，舍不得放开她的小手，早就忘记了某些墙角树从后面，还埋伏着无数大人物的部属。
　　关宝铃退后一步，抽回自己的手，扬起脸向我苦笑着。
　　她的腰那么细，最多只有一尺七寸的样子，几乎要担不起黑裙、狐裘的重量了。
　　“谢谢。”她掀动苍白的嘴角，笑容惨淡。
　　半小时的时间对我来说太短暂了，只看了两次腕表，便听到了寺门外的汽车引擎声。
　　很多话都哽在喉咙里，不知道先挑哪些来说，忽然跳出一句：“你走了，大亨的病呢？他中的‘黑巫术’呢？就此罢手不管了吗？”
　　那是大亨唯一可被攻击的弱点，而我，控制着消灭这个弱点的钥匙，或许可以用这柄钥匙，把关宝铃挽留下来。
　　我的手茫然地向口袋里摸着，终于找到了那个随着我们一起历险、一起脱困的黑银戒指，像是救命符一样高举在手里，大声说：“看，你看！黑银戒指，下过‘黑巫术’咒语的黑银戒指，还有那个神秘地从玻璃盒子里消失的美国女孩子瑞茜卡一一”
　　琥珀石在夕阳里闪着诡异的光芒，嵌在里面的啄木鸟也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那又怎么样？整个亚洲地区、非洲、美洲地区的巫术高手、下蛊高手都己经找遍了，他们束手无策。几乎每位高手都说过同样的话，除非找到原先下咒的巫师，再取得大亨亲生后代的骨血，才有可能解得了‘骨血降’的诅咒。知道吗？只是‘有可能’，任何人都不清楚可能性有多少，或者是一，或者是九十九，谁都无法断定。”她紧了紧狐裘，让那条近乎完美的克罗地亚狐领紧贴在领下，露出无比绝望的表情。
　　天井里一片阴冷，夕阳落下，只剩余晖漫延过西面的围墙散射进来。
　　我固执地举着戒指，仿佛这是唯一能留住她的一张底牌：“你不是说过，只要拆掉寻福园别墅，就能有挽救大亨的办法？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黑巫术，的魔力能不能被彻底消除？”
　　没有人再记得瑞茜卡的失踪，对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枫割寺来说，她连个过客都算不上，只是偶尔投落在水中的小石子，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无关大局，关于她的所有记忆，唯有我手里这枚小小的戒指。
　　关宝铃又露出苦笑：“不，太晚了，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连夜爬过寻福园的铁门去见你？就是因为一一”她靠近池边，指向仍旧泛着细碎波浪的水面，再接下去：“‘通灵之井，给我的启示，只有十天期限。我看得出你的固执，或许是寻福园对你太重要了吧？没到第十天，我己经放弃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她一直没告诉我这一点，我还以为自己始终能掌握着大亨的生死呢一一
　　一阵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橐橐声响起来，有个年轻人的声音夸张地叫着：“宝铃，宝铃，你还好吗？”
　　这个大煞风景的声音，就来自最早出现在寻福园别墅门口的白面小生。他穿着雪白的西装、白色皮鞋，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白色窄框眼镜，脸上的皮肤白嫩得像刚刚做过蒸汽浴的女孩子。
　　相隔十步远，他就张开双臂，做出亲热的拥抱姿势，目光只对着关宝铃，对我根本视如不见。
　　关宝铃吸了吸鼻子，强作笑脸：“坚尼，我还好，谢谢你能来接我。”
　　别离的这一刻终于来临，苏伦离开时我只是感到突兀，并没有太多难分难舍的心痛，但关宝铃不同，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大家的生活轨迹再也没有交集的机会了。
　　“别墅一一我可以送给你，或者破解‘黑巫术，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困难，能不能再留一段日子，等我们找到那个神秘的水下建筑物入口？难道你不想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跟她在玻璃盒子里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最神奇的经历。我希望当一切秘密揭开的时候，她还在我身边。
　　坚尼厌恶地扭头盯着我：“喂，你是谁？宝铃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不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快些滚开！”他的价值昂贵的眼镜后面，长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并且白多黑少，满布血丝，一看就知道属于被酒色和夜生活淘空了身体的花花公子。
　　我不想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即将爆发的郁闷。
　　“不想，那些对我来说，都是最恐怖的回忆。我累了，只想离开这块到处充满了危险和惊惧的地方，回港岛去，回自己的家……”关宝铃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轻轻敲了敲，皱着眉回头看着水面，忽然一声幽幽长叹。
　　她的叹息声像一柄最锋利的长刀，把我的心都要割碎了。
　　我跟着长叹：“既然留不住你，那就只能说再见了，一路珍重！”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原以为这句话永远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以为只有别的女孩子为自己伤心，而自己绝不会对谁依恋到难分难舍。现在，我体会到了，如果能留住她，我愿意献出寻福园，只是为时己晚。
　　坚尼拧着眉对着我，嘿嘿冷笑了两声：“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支票，捏着一角，趾高气扬地向我递过来：“这张空白支票是大亨奖励给你的，数字随便填，做为你保护关小姐的赏金。当然，对你们这样整天只知道寻宝盗墓的家伙来说，天上掉下这么一大笔钱来，睡觉也会笑醒对不对？”
　　我接触到他盛气凌人的骄傲眼光时，只想一拳打碎他的眼镜，但我还是轻轻接下了支票，要在关宝铃心里留最后一个美好的印象。
　　“走吧，坚尼。”关宝铃转身向寺门外走，步子急匆匆的，像在逃跑。
　　坚尼又是一声冷笑，跟着离开天井。
　　我没有追出去，浑身的热血、郁闷都变成了无休无止的痛楚，深入五脏六腑，翻滚纠缠着。
　　汽车引擎声又响起来，慢慢远去。我茫然看着手里的支票，无意识地把它折了起来，放进口袋。如果这就是我跟关宝铃的缘分，上天简直是与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我遇到她、爱上她、又一起度过玻璃盒子里那一段奇妙的历程，等到自己发现她己经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又突然间分离，不留一丝幻想。
　　精神一阵恍惚，我的头又剧烈地痛起来，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线拴住了我的痛觉神经，不停地狠狠扯动着。我捧起池子里的水，用力扑在脸上，冷水能浇熄心里的烈火，也能让沸腾的热血重新冷却。
　　“嗯，年轻人，需要帮忙吗？”
　　不必抬头，也知道是大人物的声音。我的手浸在水里，保持着凝立不动的姿势。水那么冷，那么深邃，带着无限的神秘诱惑。
　　“其实，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要受思恋的折磨。可以说，爱和痛苦都会让人成熟，不经过这一道关口，年轻人就脱离不了男孩子的青涩幼稚一一”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个成熟睿智的长者。
　　贵为日本皇室的大人物，他对我的态度似乎己经足够友好了，也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我目前对他而言，非常有利用价值，所以才值得他抛开架子站在这里。我的价值在哪里呢？难道竟然成了诸方势力最看好的取得“日神之怒”的人选？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想藤迦说过的鉴真大师的往事一一“一千年前，就在这口神秘的古井旁边，真的曾经发生过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吗？一个中国僧人，带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铮铮新年，率领门下弟子跃入寒潭……”
　　一切，真的像一部曲折诡异的幻想小说，我忽然觉得后心渗出了丝丝冷汗，倏地把手缩了回来，仿佛澄澈的水波下面，有无数只亡灵的手要突然跃起，拉扯我入水而去。
　　“你还好吧？风。”大人物吃了一惊，向后退了半步。不远处的灌木从后，立刻响起不易察觉的枪械保险栓弹起的动静。可想而知，他的保镖们早都成了风声鹤唳的惊弓之鸟，生怕孙龙愚弄大人物的那一幕再次重演。
　　“我没事，谢谢关心。”我甩干了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希望籍此忘掉关宝铃离去带来的郁闷。
　　第10章 突如其来的车祸 
　　“风，我知道你的心事，皇室方面跟大亨一向有联系来往，或者我可以帮你的忙一一”大人物的眼睛开始闪光，像是窥到了我的命门。
　　我扭动了一下颈椎，发出“喀吧”一声脆响，报之以淡淡的冷笑：“多谢，大家还是各走各的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呢？”没人能帮上我的忙，除非大亨对关宝铃自动放手，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哈哈、哈哈……风，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们日本人最喜欢跟聪明人做朋友，而且我知道，你既然能从金字塔下拿到‘月神之眼，，必定就能从‘海底神墓，里找到旧神之怒，一一只要你肯做，开个价钱出来，随便什么样的漫天要价，政府都会给你一个满意之极的答复。我们只要那颗宝石，可以提供任何方面的财力援助，除此之外，探险所得的一切利益都归你个人拥有，怎么样？”
　　他伸出保养得异常白皙光滑的手掌，重重地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接着说：“我保证，说到做到。”虽然这些话有开玩笑的成分在里面，但他的神情己经变得非常严肃。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再次冷笑：“目前最需要做的，似乎该是清除神枪会安放在各大城市里的超级炸弹吧？至于‘海底神墓’和‘日神之怒’都还只是传说中的东西，我劝阁下还是别多费心了！”
　　这才是大人物的死穴，他的脸立刻变得一片苍白，用力挺直了腰，沉默了半分钟后才换了一种柔和平淡的口气：“对，那些炸弹很恐怖，不过，我们有美国方面的军火专家，很快就能解除炸弹的威胁。”
　　在日本驻扎的美军部队，配备的军火枪械都是五角大楼方面特批的最新式武器。我知道他们的全球定位扫描系统，的确可以非常迅速地探索到地下二十米深度的炸弹，但这是全球军火高手都知道的事，孙龙不会无知到连这一点都不加防备。
　　“风，开个价？”大人物紧追不舍。
　　我摇摇头，保持沉默。孙龙说过，如果我还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就绝不能把“日神之怒”拱手交给日本人，引起亚洲格局的又一次天翻地覆。那么，交给孙龙呢？按照他的“日本沉没”计划，岂不也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战争的受害者，只有平民百姓，无论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
　　大人物突然长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挥动拳头，向下狠狠一砸：“风，我实话告诉你，日本领土内的任何地面、地下、水下发掘工程、所出土的任何东西都属于政府拥有，任何人不得私自带离出境，否则将被判处‘侵害国家利益罪’，轻则终生监禁，重则立即枪决一一不交给我们，那么不管是谁，都得不到它，除非仍将它置于幽深的海底。”
　　这才是日本人的本性，翻脸不认人，利益当头，寸土必争。
　　我冷笑一声：“阁下误会了，我摇头是表示自己根本不会去碰旧神之怒，，也不会深入海底搜索。对，那是日本人的东西，理应由伟大的日本人亲自把它从海底抱出来，跟中国人无关。所以一一以后请不要跟我谈论这件事，我不感兴趣。”
　　大人物又一次挺直了腰，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凝视着我的眼睛：“风，跟孙龙在一起，没有任何好处。知道吗？他所做的一切，一直对‘西方七国，的集团利益造成了某种不恰当的损害。上个月在希腊召开的七国会谈上，己经草拟了一个完全针对孙龙、针对新恐怖主义组织神枪会的清剿计划。知道吗？目前全球各国的首要任务是反恐，我们的美国盟友安定伊拉克的局势之后，便会挥师东进一一孙龙，不过是另外一个本拉登的拙劣复制品而己……
　　我保持沉默，对于恐怖主义组织的深恶痛绝，令我一直赞成美国人对本拉登的清剿行动。如果神枪会的发展趋势向全球恐怖组织靠拢，我当然是站在反对的立场上。
　　关宝铃的车己经离去了七分钟，由于大人物的出现，我暂时能抑制住别离带来的伤感，心里的伤痛也稍微减轻了些。
　　“风一一”大人物还要喋喋不休地说教，我举手阻止了他：“好吧，我再重复一次，没有人会动你们所谓的旧神之怒，。不管别人怎么样，我绝对不插手这件事，并且很快就退出枫割寺，回我自己的寻福园别墅。神枪会的性质如何，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就能下结论，就像伊拉克战争的正义与否，到现在都无法有准确结论一样。”
　　我尽量保持最小的动作幅度，以免被隐藏的枪手们误伤。天井里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但四周至少有四五十人在盯着我们。
　　大人物受了挫折，烦躁地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大声问：“风，你到底想要什么？换句话说，到底给你什么，你才可以答应帮我们拿到‘日神之怒’？”
　　日本人里有的是奇人异士，我开始怀疑他一直把取宝的赌注押在我头上的居心。扣心自问，我似乎并不比神出鬼没的日本忍者们更精明干练，在很多方面，我的能力甚至要比他们更弱一些，比如水性、忍耐力等等。
　　那么，到底是我身上的哪一种特质，让大人物断定我可以顺利攫取到“日神之怒”呢？
　　“钱？珠宝？高官？领土……风，只要你提出来，这些都不是问题。你所要做的，只是进入那个地方，伸手取宝，我们己经准备好了潜艇一一”
　　突然之间，一阵寒风毫无预兆地卷了过来，直冲进大人物的嗓子眼里，把他下面的话一下子呛住，而我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空气的急速涌动，直撞在我的胸膛上，像是被当胸猛击了一掌，站立不稳，向后连退了三步。
　　这真的是一阵妖风，四面的灌木从、树枝丝毫不动，只有我们两个感受到了风的存在。
　　中国的术士们常说，古井藏妖魂，看来这口“通灵之井”不是那么简单的，只要站在它旁边，就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诡谲气息。
　　大人物缓过气来，连连咳嗽着，显得颇为狼狈。
　　“潜艇？什么样的潜艇？”我对他的话尾颇感兴趣。其实在两次听到“鲛人双肺”的话题后，我己经想到，可以动用微型潜艇进入水下，效率肯定要比练这种高级潜水功夫高很多倍。
　　“嗯？什么……我只是觉得水下作业，可能会用到潜艇，不过谁知道呢？”他在故意掩饰，眼底流露出一丝慌乱。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他取出一柄极短的象牙梳，借着梳头的动作，进一步岔开了这个话题。
　　我向井边靠近一步，凝视着微微动荡的水面。如果真的可以调用潜艇，是否就能探索明白“通灵之井”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即使是一直通向日本海底、通向太平洋深处，最起码能找到它的尽头。
　　潜艇是大海的死敌，因为人类可以借助高性能的潜艇，探索到幽深海底的每一寸秘密。
　　“很好，既然你们有动用潜艇的计划，我只能敬待阁下的好消息了。最好能探明‘通灵之井’的一切秘密，免得靠这个来刺激全球游人的好奇心。”
　　我不屑于知道他要隐瞒的内容，日本人与美国人走得这么近，任何军事武器都可以用金钱换回来，小到手枪匕首、大到飞机航母，应有尽有。
　　大人物干笑了几声，把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又笑着掸掉了袖子上的浮尘，仿佛刚刚失言的不是自己，而是毫不相干的某个人。
　　“轰一一”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蓦的响了起来，就在寺门外的盘山道上。
　　我只耽误了半秒钟，然后急步冲出寺门，站在台阶上。
　　一股浓烟正从山坳里升起来，颓然地随风飘荡着，大概离寺门有十公里路程。那应该是某辆汽车失事坠崖后升腾起的烟雾，我的头立刻胀大了十倍，因为刚刚离开枫割寺的汽车，只有载着关宝铃的那一辆。
　　大人物比我晚了一分钟才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巧的军用望远镜，边跑边向出事地点望着。
　　“看到了什么？”我用力跺脚，生怕自己的揣测变成现实。不过，真的有汽车坠崖的话，失事现场至少在四十米深的悬崖下面，望远镜里是看不到什么的。
　　果然，大人物一直在不停地摇头，表示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枫割寺里紧接着响起了直升机的引擎声，转眼间，一架披着迷彩伪装的直升机己经平稳地降落在寺门前。
　　“风，我知道，你需要它一一”大人物指着直升机。驾驶员推开舱门，里面还坐着四名精明干练的年轻人，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他的善解人意让我有小小的感动，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飞身跃下台阶，跳进机舱。螺旋桨轧轧转动着，飞机缓缓升空。从舷窗里下望，大人物沉稳地站在寺门前的台阶上，似乎己经陷入了沉思。
　　我心里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车祸会不会跟日本人有关？”那段环山路地势复杂，任何一个富有经验的司机都会相当小心，再说，几处急转弯的位置，路边都有水泥墩护栏遮挡，不至于发生坠崖失事的惨剧，除非是人为的破坏。
　　思绪突然乱了，最怕翻落悬崖的是关宝铃的车子，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等直升机飞到浓烟上空之后，我看到公路侧面的悬崖下面，有辆黑色的加长奔驰车底朝天跌落在一片突兀的礁石上，油箱起火爆炸后，只剩下滚滚浓烟。海水不断拍击过来，水花飞溅，并且把车子淌出来的汽油一次次拖向海水深处。
　　那是关宝铃的车子，不过礁石上并没有人影，她当然是被困在车里了。
　　悬崖下只有几米宽的黑色礁石可供立足，还扔着这辆随时会发生二次爆炸的奔驰车，根本没有可以让直升机降落的位置。
　　“风先生，我们无法降落，你看怎么办？”驾驶员摘下耳机，为难地望着我。
　　我大声下命令：“准备好垂降绳索，我马上下去。”此时此刻，我恨不得下一秒钟就飞到关宝铃身边。
　　机舱门打开，我身边的年轻人迅速抛出绳索，一直垂落向那片礁石从。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抓着绳子滑了出去，凭借着高明的轻功根底，转眼间便踏在礁石上。
　　鼻子里闻到的满是汽车部件被火焰炙烤过的焦糊味，还有人的皮肉烧灼后的怪味，我的心猛然一紧，大声叫着：“关小姐，关小姐一一”
　　汽车的顶盖己然变形，深深地凹陷进去，轮胎也早就烧得爆裂，如果不是有扑打过来的浪花淹灭了火焰，只怕此时整部车子都化为灰烬了。
　　我脱下上衣，缠绕在右手上，用力去拉乘客车门，但车厢大架己经变形，门被卡住了，根本拉不动。灼热的气浪迎面扑过来，隔着衣服，手掌也能感受到车架燃烧后的余温。我弯腰向车厢里望着，最先看到的是被薰黑了的关宝铃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车窗旁边。
　　玻璃己经被炸碎，所以我轻易地伸手进入，拉住了她的手，同时再次大叫：“关小姐，我来救你了！你还好吗？”如此紧张的局势下，我突然想到，如果她的头发被全部灼烧掉，所有的飘逸气质就荡然无存了，个人魅力肯定也会大打折扣。
　　没有回音，除了海浪声，我耳朵里再听不到别的什么。
　　我双手抓住车门框，不顾掌心的灼痛，发力一扯，咔嚓一声，把整扇门抓了下来，随手扔向大海。第二次俯身下去时，我半个身子都钻到车厢里，摸索到关宝铃的双肩，用力搂住，缓缓地向外拖。
　　幸好，她的身子并没有被座位卡住，这也要得益于加长奔驰狭长的车内空间。
　　没想到会如此轻松地救她出来，更没想到的是经过失事坠崖时剧烈的爆炸燃烧，关宝铃的头发竟然丝毫没有被烧坏，仍旧柔顺飘逸，包括她身上的狐裘，也是完好无损，真是奇怪之极。
　　我把她平放在礁石上，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只是昏过去了，脸色虽然苍白，相信很快就能苏醒过来。
　　“嘿嘿，她没事对不对？”有人站在车子的另一边，苦涩地笑着问，那是白面书生坚尼
　　我抬头看看他，他正摇摇晃晃地绕过车子，向这边走。
　　“出了什么事？车子怎么会坠崖？司机呢？”我的问题一个连着一个。
　　坚尼的西装己经被烧掉了半只袖子，焦黑的头发上还在冒着青烟，眼神也变得艰涩而呆滞。等他绕过车子，我才发现他的两条裤腿都被烧掉了一部分，露出细瘦伶仃的胫骨。
　　“我不知道……车子行驶到这里，司机突然大叫着踩了急刹车……方向盘抱死，然后车子就冲了下来。”他伸手搔着自己的喉结，清了清喉咙，望着关宝铃。
　　司机被挤在座位与方向盘中间，身上到处都淌满了令人作呕的鲜血，早就咽气。
　　“似乎是有只猴子，从车窗前划过……我没太看清，不过，管它呢，只要我没死，司机死不死无所谓，只要有钱，随时可以找一百个、一千个司机过来……你又一次救了关小姐，奖金肯定……”
　　他脚下一软，跌坐在礁石上，手又在喉结上搔了几下。
　　“你的脖子上有什么？”我己经无法控制自己惊骇的语气了，因为他的喉结上很明显带着一个牙印，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伤口，并没有鲜血流出来。
　　他反手在喉结上摸索着，拇指压在那个牙印上，奇怪地自语：“这是什么？这是怎么了？”
　　海风里挟带着的凉意突然加深了，我拉开缠在手掌里的上衣，给关宝铃披在身上。夕阳最后的余晖射在海面上，浮光跃金，千里不绝。
　　对于一个摄影家而言，这样静谧安详的黄昏，是个拍片子的好机会，一定会乐不思蜀、喜不思归，可我知道，昏迷中的关宝铃随时都会有危险，我可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躺在水晶棺材里的藤迦。
　　直升机停在崖顶的公路上，年轻人正在准备向这边扔下绳梯。相信凭借他们的帮助，把关宝铃顺利弄回飞机上不是什么难事。
　　“宝铃、宝铃？”坚尼伸出手，要去摸关宝铃的脸，大概是想叫醒她。
　　“别碰他！”我大叫着脚尖一挑，踢起一块酒杯大的鹅卵石，嗖地一声打中了坚尼的肘弯，将他的手臂砸开。
　　坚尼“啊”了一声，气恼地扭头盯着我，苍白的脸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一样。
　　那块石子上蕴含的力量极大，应该己经击碎了他的肘弯骨骼，但他却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痛苦，一切只因为一一他己经中了獠牙魔的袭击，死亡迫在眉睫，身体痛感也就变得非常模糊了。
　　我判断得没错，齿痕、像猴子一样快速飞过的影子一一这些都是獠牙魔出现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又一次摸向喉结，含混地叫了一声：“好冷……”陡然，鲜血箭一样从他的喉结位置射了出来，一直喷出两米多远，落在赤裸的车轮上，冒起一阵怪异的青烟。
　　从绳梯上滑落下来的两个年轻人沉默而冷静，紧贴在我身后，他们的右手里都握着一柄黑沉沉的手枪，指向坚尼。
　　“我……好冷……好冷……”坚尼猛的抬起头，身子僵直地挺着，而后突然躺下，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死了，死在獠牙魔的袭击之下，但我不明白，他与关宝铃同在一个车里，他死了，关宝铃会不会也成为獠牙魔的牺牲品？
　　十分钟后，我们把昏迷的关宝铃与死掉的坚尼同时送上了直升机，掉头向枫割寺方向飞过去。
　　关宝铃靠在我怀里，双眼紧闭，神情平静安详。还好，她的脖子上并没有什么牙齿痕迹，我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一旦她发生什么事，大亨怪罪下来，枫割寺又得面临一场劫难。虽然我对成为枫割寺的领袖极力推脱，却不想让神壁大师在天之灵感到难过，让枫割寺受外人欺负。
　　从半空里俯瞰枫割寺，亡灵之塔更显得突兀挺拔，牢牢占据了寺里的中心地位。又一次，我看到了谷野的冥想堂，那个古里古怪的白房子。既然说过自己不再插手“日神之怒”的事，就索性谁都不必理会了，更谈不上去跟谷野神秀交流。
　　直升机落地之后，我抱起关宝铃，一直奔向我住的那个小院。走到一半，小来便迎了出来，像他那么机灵的人，不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风先生，象僧一直在屋里等你，不知道要做什么？”小来忙里偷闲地汇报了这一句。
　　我大步跨进小院，才不理会象僧要做什么、说什么，现在我眼里只有奄奄一息的关宝铃，其它什么都顾不上。
　　关宝铃住过的屋子，满室都是淡淡的名贵香水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我把她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为她脱掉鞋子，她便呻吟着醒了过来，低声叫着：“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声音惊恐万状，不能自抑。
　　她的脸非常苍白，牙齿紧咬着唇，又黑又大的眼睛用力瞪着，视线直勾勾地向着正前方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最简单的床、桌子、椅子，就只有无处不在的昏黄暮色了。我开了灯，希望灯光能把她的恐惧冲散。
　　关宝铃扭动脖子，慢慢环顾室内，最后视线停留在我脸上，久久地凝视着，目光由惊恐、骇然一直转变为温和、平静，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只能默默地走过去，让她伏在我肩膀上，尽情地大哭，把心里的郁闷发泄出来。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失事坠崖而不死的，这是一件撞侥幸的事，毫无规律性可言。无论如何，能历尽波劫而后大难不死的，都是这个地球上的最幸运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坚尼死了，听他的描述，好像是幻像魔又一次出动了！”我拍着她的肩，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己经被眼泪打湿了。
　　“我看到猴子，从车窗边飞速掠过。或者不是猴子，是另外一种快速移动的灰色的东西，毛茸茸的，比动物园里的猴子体型要小一些。司机踩刹车，坚尼发火大叫着‘撞死它，，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她的心情己经放松下来了，不好意思地笑着。关键时候，她陷入了昏迷，也错过了空中飞车的难得体验。
　　灯光均匀地铺散在墙壁上，一对准备刚刚生离死别的男女，突然间又坐在了一起，缘分这东西也真是奇妙。
　　“那是獠牙魔，坚尼喉结上的伤痕就是獠牙魔留下的，幸好，你身上没有，静心调养，很快就没事了。”我忽然之间想通了，獠牙魔是化为女孩子迷惑男人，借以实施杀戮；关宝铃是女的，当然不会对獠牙魔具有吸引力。
　　关宝铃认认真真地听着，微微侧着头，长睫毛不住地扑扇着，让我几次忘记了要叙述下去的内容，只想这一瞬间拥她入怀。 
　　第14卷 古寺冥夜 
　　第1章 来自五角大楼的最新消息 
　　“风先生，要不要通知十三哥跟霍克先生他们？”
　　小来谨慎地询问着。
　　大人物的属下都己经消失了，这里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和窥探。我只想跟关宝铃静静地坐一会儿，珍惜着难得的别后重逢，哪怕只是分开了二十分钟时间。
　　电话就在桌子上，我略想了想，拨了萧可冷的号码。
　　她的声音很平淡，带着莫名其妙的感伤：“风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温和地低声回答：“小萧，我想请你来寺里一趟。苏伦说过，我可以无条件地信赖你，就像相信她一样，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苏伦来了又去，似乎并没有给我太大帮助，而我身边的小来目光不够长远，无法成为称职的帮手，所以想来想去，只有萧可冷能担当起这个角色。
　　萧可冷笑了：“风先生，能得到您的信任，不胜荣幸，但我总觉得咱们之间有某种隔阂，特别是安子的死，更加速了这条鸿沟的形成。这个时候留在您身边，会不会给关小姐造成误会？”
　　一提到关宝铃，她的口气立刻充满了酸酸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在为苏伦打抱不平。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很大，关宝铃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忽然低声轻叹：“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会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一一”
　　她的睫毛又一次轻轻扑扇着，像是停歇在草尖上的精致蛱蝶。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小萧，过来再详谈吧，我需要你的帮助。”
　　萧可冷轻轻答应了一声：“半小时后到，苏伦姐有新资料带给您，正好一起送过去。”
　　收线之后，关宝铃垂着头，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那位苏伦小姐，就是你在沙漠里一起出生入死的红颜知己吗？据我所知，还有一位埃及的女将军，叫做铁娜的，也是你的好朋友对不对？”
　　她慢慢抬头时，灯光一点一点照亮了她雪白的脸颊，像是经典的电影慢镜头，让我的呼吸又一次变得不自然起来。她是那么美，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纯洁得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冰，足以令任何男人动心。
　　“对。”
　　我知道这样的回答同样能令关宝铃误会。
　　关宝铃拢了拢落在腮边的两绺头发，脸上绽开了一个温柔的微笑：“真是巧得很了，来北海道之前，有位香港导演计划将你在埃及金字塔时的经历拍成一部探险电影，邀我饰演其中的女一号苏伦。你说，我能演好吗？”
　　我放声笑起来：“不可能的，你的气质尊贵得像一位皇家公主，怎么可能演身手敏捷的江湖高手？不行不行，你跟她完全不同，只怕勉强去做，也会让观众们失望一一”
　　说到这里，我心里豁的一亮，其实自己很明白，苏伦与关宝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的女孩子，我绝不可能既喜欢这一个，又放不下那一个。否则，只是自讨苦吃。
　　关宝铃幽幽地笑了：“是吗？我在你心里，真的像是公主？抑或是只有在午夜钟声响起前才能做公主的灰姑娘？”
　　一刹那，我的思想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大亨一一“出了这么大的事，大亨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会不会亲自来接关宝铃？留给我和她的时间恐怕不会多过三个晚上，然后就是永世不能再见的远隔了吧？”
　　我抹了把脸，用微笑掩饰着悒郁的心事：“你怎么会是灰姑娘？相信全球几十亿男人，都在心里把你当作公主。特别是你的影迷们，更是为你疯狂一一”
　　小来在门外又一次请示：“风先生，鹰刀先生求见。”
　　我向关宝铃点点头：“我出去一下，就在院子里，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大声叫我好了。”
　　其实我一直都有沉甸甸的不祥预感，担心柔弱的关宝铃会再次受到伤害。沉浸于爱情中的男人都是如此，生怕自己爱的人受一点委屈，并且为此千叮咛万嘱咐。
　　“我知道，你放心。”
　　她扑扇着长睫毛，露出洁白的牙齿浅笑着站起来，任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射在推拉门上。
　　院子里黑沉沉的，鹰刀的神情有些焦虑，但他做为大人物的保镖队长，总算能沉得住气，静静地等着我走出来，再回手关好门，才低声说：“风先生，车祸现场勘察结果，刹车系统被做了手脚，负责制动的液压油全部消失了，所以，车子才会跌下悬崖。”
　　他用力捏着自己的指骨，发出“嘎巴嘎巴”的枯操动静。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车子是坚尼带来的关宝铃的专车，到达枫割寺后，司机一直就没下车，自始至终，外人根本没有单独靠近车子的机会。那么，液压油是被谁放掉的？
　　墙外想起急促的脚步声，鹰刀加快了语速：“司机与死去的年轻人喉结上都有一枚齿痕，这代表什么意思，想必风先生也非常清楚。鉴于这种状况，大人物要第一时间离开枫割寺，他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一一”
　　鹰刀手里握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慢慢递过来。
　　“这个，可以调动枫割寺南面三个小城市的警察机动部队投入紧急战斗，是大人物的权威信物，希望风先生好好保管。大人物要我转告，他会把你当作自己人，无论拿不拿得到‘日神之怒，，永远如此。”
　　他向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迅速转身走了出去。
　　远处，直升机己经发动，螺旋桨的轧轧声割碎了这个本该宁静的荒山之夜。
　　齿痕，代表的是獠牙魔的再次出现，大人物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会着急离开。几分钟后，三架直升机相继升空，夜航灯闪烁着，向南面飞去。
　　“希望直升机没给神秘人物动过手脚，否则……”我冷笑着，仰面看着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直升机。关宝铃能在坠崖车祸中大难不死，不知道大人物会不会也有这种有惊无险的幸运？
　　我振了振双臂，用力呼吸着冷飕飕的空气，相信萧可冷很快就能到达了。
　　小来满脸都是困惑，但我没心情为他答疑解惑，关于獠牙魔的事，知道得越少，恐慌程度就会越低。
　　“风先生，既然大人物己经离开了，要不要调几个神枪会的兄弟过来担任警戒？我总觉得，这座古寺里上鬼气森森，浑身都不舒服一一”他向四周黑魃魃的楼阁阴影不停地巡视着，双手始终插在裤袋里，枪不离手。
　　从院子里向西北望，能看见藏经阁那座三层小楼的一角。书，仿佛成了解开谜题的钥匙，沙漠里被老虎盗走的《碧落黄泉经》、寻福园二楼上的书、藏经阁的书……可惜接踵而来的变化打击，竟然令我没法静下心来看书。
　　小来还在等我的回答，我思考了足有五分钟，才慢慢摇头：“不必了，目前神枪会在日本的行动，时刻都会遭到特别警察的监视。他们进枫割寺来，只会掣肘坏事，有些事，人越多越难办，等萧小姐来了，再做打算。”
　　我真正在考虑的，是什么时候把关宝铃发生车祸的消失通知大亨。假如他的眼线没及时注意到这场车祸，至少我还可以跟关宝铃在一起多共处几天。
　　这个心结，到底如何解开呢？我毫无头绪，茫然四顾，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理清纷乱的思绪。
　　小来无声地点点头，他会一丝不苟地执行我的命令，而不会像上次王江南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消息直接捅给大亨知道，造成了枫割寺前的那场紧张对峙。
　　“那好，我会打起精神，谨慎巡察，万一有什么状况一一”他没接着说下去，手指在裤袋里轻轻一弹枪柄，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獠牙魔是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的……”看着小来离去时的背影，我无法不替他担心，但心里转瞬间又在为关宝铃幸运地躲过了车祸、獠牙魔的双重打击而毫发无损感到高兴。
　　“嗤啦”一声，门被拉开，关宝铃站在灯影里，手扶着门框，低声问：“风，我可以出来透透气吗？”
　　我喜欢看她在灯光里的娜娜剪影，每次见了，都会有短暂的失神。
　　“当然，可惜今晚有些阴天，空气也太潮湿了一些。”
　　我很想扶她的手臂，却又强自忍住。
　　她的长发随风飘动着，忽然让我有了感触，不禁苦笑：“关小姐，车祸坠崖加上油箱爆炸，竟然连根头发丝都没伤到你，简直……是人间奇迹，我甚至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有神仙护体，才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不知道大人物、鹰刀他们怎么想，反正这样古怪的情形，肯定会让负责处理交通事故的警察们大伤脑筋。
　　“是吗？或许上天只是在不停地考验我吧？到达枫割寺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两次失踪、一次车祸，一切情节，比电影剧本还离奇。只可惜我没有港岛编剧们的生花妙笔，能把结局改写得更完美一一”她望着“亡灵之塔”的方向，猛然深深叹息。
　　那个塔，见证了我们神奇的失踪经历。在幽深的海底世界里，那个奇怪的巨型水下建筑物、莫名其妙的红光、还有那么多古怪的齿轮系统，一直到最后神秘地从隧道里返回到现实世界，一切都令人目瞪口呆、匪夷所思。
　　“风，你说，如果我们再次登上塔顶，会不会重新进入那个神秘世界？”
　　她牵着自己垂落到胸前的发，露出忧伤的表情。
　　我耸耸肩膀，沉默地摇头，表示反对。
　　这种经历，一次己经足够。如果不是最后的神奇脱困，到这时候大概我们己经变成玻璃盒子里的尸体了，哪儿还有心情谈天说地、憧憬未来？
　　“我只是想说，喜欢跟好朋友在一起共同经受磨难的感觉，有点像小时候跟妈妈在一起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时的样子。所以，我希望咱们能成为好朋友一一”关宝铃沉思着娓娓叙谈时的神情，让我无端地着魔。
　　世事难料，如果不是有大亨这座高山横亘在我们中间，此时两个人早就成了亲密无间的爱人了吧？
　　一想起大亨大军压境、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心里猛的升腾起一阵冲动烦躁，恨不得把外衣全部脱掉，将这股蓬勃的郁闷之气散发出来。
　　“我很感谢叶先生，他把我从贫民窟里带出来，送我上大学、进入影视圈，直到今天。没有他，我仍旧是晦暗的贫民窟角落里的灰姑娘，像所有穷人家的女孩子一样，一穷二白，仓促潦倒地走完自己的一生。风，你没经历过杳无希望的苦难日子，也就不会理解当我遇到他时的惊喜……”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冷冷地“哼”了一声。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童话故事，我早就听过不下一千遍，只是大亨这样的“白马王子”年龄也太老了些，跟花一样年轻灿烂的关宝铃绝不相配。
　　每个人都有自己伤痛的经历，大哥失踪之后，当我每天深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检视自己的孤苦伶仃时，又有谁能体会得到？
　　关宝铃脸上挂满了苦涩的笑容，看得出，小时候的苦难经历在她心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风，如果可能，请跟叶先生做朋友，你们都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他很欣赏你的，并且一直通过手术刀先生的渠道关注着你，几次在我面前提到你的名字一一”
　　我懂她的意思，是想尽力在我与大亨前架起一道沟通的桥梁，不过，这个心思她算是白费了，以我的人生原则，绝不会凭借女人的关系出人头地。
　　又一阵风吹来，她紧了紧狐裘，轻轻打了个寒颤。
　　我凝视着她的侧影，心底里惋惜地连连长叹：“这么好的女孩子，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了！”
　　“风，我一一”她再次抬起头要说什么，眼底深处有柔波滚滚涌动着，但大步走进来的萧可冷让她小小地吃了一惊，迅速闭嘴，搓着双掌举到脸前呵着气。
　　她心里一定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己经看过不止一次了。
　　我轻轻皱了皱眉，不想让萧可冷看透自己的心事，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小萧，你来得好快，辛苦了。”
　　萧可冷手里捏着一叠传真纸，表情严肃，丝毫没有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而抱歉的意思：“风先生，这是苏伦姐传过来的资料和电话记录，非常紧急，希望你能马上看一下。”
　　她向关宝铃脸上冷冷地一扫，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算是打招呼。孤男寡女，半夜独处，最容易让她产生暖昧的联想，就算我跟关宝铃没有做过什么，这份虚名也是牢牢地担定了。
　　我接过那些资料，粗略地一翻，几乎每一页上都牵扯到了“大杀器”这个词，并且关联到的国家名、地名、江湖势力名称极多，像是一份正规的军事情报汇总。
　　“你们谈，我先回房间里去。”
　　关宝铃得体地微笑着，落落大方地向我和萧可冷分别点点头，慢慢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回手关上门。
　　她的影子投射在纸门上，照出异样优美的剪影，让我的心情随着那影子的一举一动而神思飞驰。
　　萧可冷不满地轻咳了两声，焦躁地跺了跺脚：“风先生，这些资料一一”
　　我回过神来，一边带她进自己的房间，一边迅速地翻阅着这些资料。一共是十一张纸，前面十张，是一份带有“绝密”字样的黑白复印件，右上角画着一柄笔迹潦草的长柄发梳。其中内容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不亚于天方夜谭，大概意思是这样的一一
　　“据查，伊拉克方面确有‘大杀器’这件东西，只不过因为技术手段的不完善，还没能进化到直接投入两军战争的地步。它的威力，与总统拥有的‘核按钮’相比，决不逊色，可以将前苏联的巨大版图重复毁灭十五次。当然，一切都只处于数据计算阶段，‘大杀器’缺少最后一项引爆程序，就像体积巨大的钚原料，找不到核反应炉之前，跟废物没什么区别。
　　“总统发动的战争时机完全正确，如果再向下推迟两个月，伊拉克政府便能够从前苏联军火库里收购到足够多的半成品核弹，与‘大杀器’结合，那将是全体美国人民的噩梦。万幸的是，我们的飞机轰炸和远程导弹攻击，直接摧毁了伊拉克的地面军火库，成功地迫使伊拉克人把‘大杀器’转入地下……”
　　我拍了拍这些复印资料，禁不住捏着下巴苦笑：“这份报告的可信度是不是有问题？当然，我知道这柄梳子标记的含义，可就算是再伟大的间谍，也会有失误之处，对不对？目前，全世界都知道伊拉克人没有‘大杀器’，五角大楼方面也公开发表声明，承认情报失误。这份报告，岂不是跟美国政府的言论背道而驰？”
　　萧可冷在窗前坐下来，十指合掌相对，对我的疑问不做任何评价。
　　梳子标记，代表的是五角大楼麾下一个非常著名的间谍，那个人己经把间谍这种职业演化成一种天衣无缝的艺术，他在间谍界的成就与名声，仅次于“诺曼底登陆战”中的美军反间谍情报战大师伊恩兰德。
　　他没有名字，只剩下“梳子”这个代号，仿佛任何千丝万缕、真假难辨的繁复情报，一到了他手里，就像被梳子整理过的头发，立刻变得井井有序、清清楚楚。五角大楼的工作人员把他比喻成日夜不停的淘金工人，总能从几万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情报片断里，把最有用、最具价值的资料提炼出来，成为比黄金更贵重的元素。
　　十张复印件，每一张都带着梳子标记，特别是最后一段，更是让我感到惊讶震撼一一
　　“所有的情报表明，伊拉克之所以有恃无恐地向西方宣战，叫嚣着要让美英联军埋葬在大沙漠里，倚仗的就是即将研制成功的‘大杀器’。军方地面部队传回的资料显示，在巴格达市郊，至少发现了十五处类似于导弹发射井的地面建筑物。众所周知，只有远程攻击性武器，才会使用发射井，也就是说，伊拉克人己经做好了发射远程导弹的准备。”
　　“前苏联解体时，它所拥有的二百多个高科技军火库，己经被俄罗斯人抢先一步控制，所以，伊拉克人再多的钱也无法购买到能够立即投入使用的巨型武器。我注意到，俄罗斯方面在伊拉克战争开始前的半年内，至少有十一名核武器专家突然销声匿迹。当然，他们消失的借口多种多样，看起来都十分合理，但他们的真正去向，却是中东地区的某个中立国，然后从这里又进入了巴格达市郊。”
　　“综合所有的情报，可以如此假设一一俄罗斯人正在帮助伊拉克进行‘大杀器，的研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俄罗斯人为什么如此热心？这里，我们要注意十一名核武器专家里的其中一个，他的名字叫做马约诺夫，一个曾经蜚声国际的重要人物。”
　　我看过这个名字，不过却是跟前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大爆炸事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是当年核电站技术顾问组里唯一幸存的人，爆炸发生时，他正在莫斯科休假，所以逃过一劫。
　　梳子提到马约诺夫，会有什么样的深意？
　　我向萧可冷看了一眼，她把双手贴在太阳穴上，缓慢地揉搓着，神情又一次变得严肃凝重，仿佛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小萧，这份资料，你该都看过了，有什么要说的？”
　　越看下去越是惊骇，毕竟伊拉克战争爆发的时间刚过去两年半，当时的很多媒体报道还记忆犹新。看起来，民众看到的、听到的永远都是大事件的表面皮毛，永远无法接触到事实真相。
　　萧可冷摇摇头，我刚刚要低头继续读完这些复印件，她忽然又低沉地开口：“风先生，有件事，我想赶在您看完全部资料前说出来，就是我的身世来历一一”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不太明白她的身世跟这些资料有什么关联。
　　她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我知道门外不会有人偷听，毕竟小来就藏在屋顶的某个位置，院里院外一切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以萧可冷的一贯行事作风，接下来要说的肯定是个巨大的秘密，否则也不会谨慎如斯。
　　萧可冷再次回来时，带回了满屋子的寒意，她脸上的表情更是冷涩到极点：“风先生，苏伦姐说过，您对我的身世很感兴趣，其实那些都是很久前的往事了，不愿意想，更不愿意跟任何人提起。在您之前，只有手术刀先生、苏伦姐和燕逊姐知道。”
　　我点头笑着，表示自己非常荣幸成为第四个聆听这秘密的人。
　　“我是朝鲜人，原名姓金，跟国家元首同属于一个家族，并且是五服以内的近亲。江湖上都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外号‘孤狼’的萧石，其实，他是我的二哥，我们还有一个大哥，名字叫金纯熙一一”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住了，“金纯熙”的名字早就载入了全球军事史册，是他一手组建了朝鲜的“赤焰”特种部队，并且在三十岁时便荣升朝鲜军委副主席一职，成为朝鲜军队里的传奇人物。
　　 
　　第2章 萧可冷的身世（上）
　　毫无疑问，在朝鲜人眼里，金纯熙是最有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国家历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的。可惜政局犹如六月里的天气，忽风忽雨，就在三年之前，这个身体健康、智慧超群的年轻人突然患上急病，两周内病情恶化，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植物人，到今天为止仍躺在平壤市的革命军人疗养院里。如果萧可冷有这么声名显赫的大哥，最起码也该在国内仕途上春风得意才对，怎么会流浪江湖，要靠手术刀的庇护才能生存下去？我看着她的脸，五官相貌，的确跟屡见于国际报纸上的金纯熙的面容有几分相似。“大哥成为植物人以后，二哥发誓要查明事件真相。那时候，他仍在赤焰部队里担任中级职务，利用手里的职权，最终拿到了大哥急症发作前，与元首见面时的一卷录音带。里面的对话内容清清楚楚，大哥的急症都是元首在搞鬼，因为他不希望有人在国内的声誉渐渐高过自己，这是一起典型的‘功高震主’然后被无情诛杀的案例。”
　　我说不出什么，只有静静地听着。“二哥因为偷窃国家机密而获罪，被迫流浪江湖。当时，我在英国读大学，接到二哥的紧急电话后，马上易容改装，在假护照贩子的帮助下，改为中国国籍，然后直飞日本，隐蔽下来。至于我跟神枪会的关系，也的确如苏伦姐所说，我的义父曾是神枪会上一代中的高手，在江湖械斗中阵亡，所以孙龙先生很照顾我，渐渐地跟会里的几位当家人都混得很熟——”她极度疲惫地抹了把脸，仿佛这些冗长的往事叙述，已经耗尽了身体里的全部精力。中国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放之四海皆准，朝鲜做为中国的近邻，文化作风、国家管理统统借鉴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他们的元首当然明白“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道理，所以，年轻有为却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金纯熙便成了彻彻底底的政治牺牲品，而他亲手创建的赤焰部队完整地落入了元首的控制中，活脱脱是一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闹剧。我取了一张纸巾递给萧可冷，这么冷的天，她的额头上竟然不断地有汗珠渗出来，可见这段惨痛经历带给她的巨大伤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得到“赤焰部队有所行动”的消息时会大为震惊了，因为这一次她或许会与自己的国人同室操戈，展开殊死搏斗。房间里的空气凝重得像罩了一层沉甸甸的积雨云，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连灯光也变得黯淡了许多。萧可冷苦笑了一声，用纸巾抹掉了鼻尖上的几滴亮晶晶的汗珠，接着向下说：“风先生，本来这些话我没必要对您说，就算您不信任我，我仍旧能在北海道顺利地生存下去，直到积蓄起足够的复仇力量，但现在看来，事情又起了新的变化，咱们必须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才可能平安自保。我跟苏伦姐虽然不是同胞姐妹，但我们之间的感情比亲姐妹更深厚，她的话，我到任何时候都会服从，所以才把自己的身世告诉您。希望从现在开始，大家真正开始推心置腹地合作，不再相互猜忌。”
　　说到这里，她挺起胸膛，长出了一口气，轻轻甩了甩短发，犹如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现在我能理解苏伦谈及萧可冷的来历时，一直都吞吞吐吐的原因了。萧可冷的低调隐匿，只是为了报家破人亡的血仇，跟其它的江湖仇杀无关。如果她的真实身份被泄露出去，朝鲜人肯定不会放过她。“对不起，小萧，以前是我太苛求你了。”
　　我真心诚意地向她道歉。萧可冷虚弱地摆了摆手，再次摇头：“没关系，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以诚相待，只求风先生以后不要因为我是异族人再耿耿于怀就好了。”
　　我稍加沉吟，迅速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小萧，对于耶兰和安子的死，你有没有其它想法？如果他们真的死于獠牙魔之手，你能解释一下，獠牙魔为什么偏偏找上这两个人？”
　　萧可冷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简练地回答：“我无法解释，不仅仅是我，连张大师他们几个，都弄不明白。特别是邵白、邵黑两位大师，一直都在反复强调，他们探察不到獠牙魔的诡异讯息。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有鬼妖异类出现，他们修炼的‘招灵术’自然而然便会有所反应，但现在，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在屋子中间轻轻踱着步，同时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矛盾：“獠牙魔杀死了奔驰车司机和坚尼，但却放过了关宝铃，为什么？如果是因为獠牙魔只杀男人、不杀女人的话，那么安子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萧可冷的目光追随着我的脚步，忍不住出声提醒：“风先生，请尽快看完那些资料吧。苏伦姐说过，‘大杀器’并不仅仅只有美国人在关注，全球的野心家们似乎人人都对这件神秘武器充满了好奇心。”
　　我回到桌子前，重新拾起那叠纸，向后翻动着。梳子通过伊拉克的内线关系，找到了马约诺夫，并且成功地用美女、洋酒、金钱套出了他埋藏在心里的一个巨大秘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为什么会爆炸？”
　　“马约诺夫说，‘大杀器’一开始是落在前苏联人手里，据说他们是从北冰洋的冰山上找到了这件东西，探测到它的成分构成后，马上送往核电站，准备调集全国的物理科学家，准备对‘大杀器’进行系统的研究。可惜，测试‘大杀器’的秘密实验室发生了突然爆炸，制造了当年最轰动全球的惨剧，他分析爆炸的起因，是因为有人切断了对‘大杀器’进行不间断冷却的电力供应设备，导致这件东西表面温度急遽上升，才会引起了连锁爆炸。”
　　翻到这笔陈年旧账，让我脸上又一次浮现出苦笑：“大杀器？核电站爆炸事件？”
　　梳子的报告，对切尔诺贝利爆炸事件只是一带而过，接下来的内容更是匪夷所思——“爆炸发生后，‘大杀器’神秘失踪了。马约诺夫接受过至少一百次以上克格勃的调查审讯，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没交代。二零零二年春天，当马约诺夫秘密进入巴格达市郊的一家化学工厂时，随身携带了一本用‘帕加帕拉’语做为密码编译的小册子。至此，‘大杀器’又出现了，我们的尖端秘密情报人员甚至有机会用针孔相机拍到了那件武器的图片，可惜并没有及时传递出来，被伊拉克的反间谍人员捕获。”
　　“我的推测结果，伊拉克政府正是拥有了像‘大杀器’这样的危险武器，才敢于向西方国家挑衅，并且希冀通过‘大杀器’制造出超级核弹，将北美和欧洲全部置于核弹攻击范围之内。如果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世界军事格局，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伊拉克的军事狂人们才不理会什么‘核大国互制条约’，只要核弹制造完毕，首要目标便是对准北美的政治核心城市。”
　　“伊拉克人的美梦并没有做太久，联合国核武器调查组进入巴格达之后，运用各种先进探测手段，检查了几乎所有可能藏匿‘大杀器’的地点。事情在此时起了巨大的转机，伊拉克政府匆忙决定，从海路将‘大杀器’运走，毕竟此时核弹还没有成型。当然，调查组事先预料到伊拉克会有这种转移罪证的行动，也在海岸线方面布置了安检力量，只是略微低估了伊拉克人的能力，在伊拉克政府核心武装部队里，竟然有精通五行遁术的日本忍者存在，而‘大杀器’之所以能成功运抵公海日籍货轮，正是这些日本‘桥津派’的忍者在其中穿针引线。”
　　“当前，可以近似地说‘大杀器’落在了日本人手里，但却是被江湖势力操控而不是日本政府。所以，东北亚的局势变得十分微妙，南韩、朝鲜都开始蠢蠢欲动，出动了政府的王牌特工人员，都想把‘大杀器’抢先控制在自己手里，必定会引发一场黑暗势力的混战——”看到这里，我长出了一口气，因为在舵蓝社那场大爆炸之前，我清楚地听那两个桥津派女忍者嘴里露出过“大杀器”这个词。梳子的情报分析非常全面，将全球范围内的每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怪事迅速联系到一起，马上构成了“大杀器”的迁移路线。我明白在这薄薄的十张纸的报告后面，应该是几万张、十几万张纸的高度浓缩。我还记得小美和美浓提到过的一艘船的名字——哥伦比亚野狼号，会不会就是那艘从伊拉克运走“大杀器”的日籍货轮？那么，桥津派、渡边城、皇室大人物、日本政府，这四者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记得舵蓝社一战之后，我曾跟萧可冷探讨过这个问题，并且要她通过神枪会的关系搜索那艘货轮的下落。
　　第3章 萧可冷的身世（下）
　　萧可冷摇摇头，迎着我探询的目光：“目前北海道沿线港口根本没有这样一艘船，要在几千艘货轮里面寻找特征如此不明显的一个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按照桥津派忍者简短的谈话内容，根本无法确定那艘船是否真实存在，或者只是一个隐密的代号也未可知。”
　　我明白萧可冷的意思，但我明显地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并且变得坐立不安起来。此时，旧的伊拉克政府已经土崩瓦解，美英联军控制了那片遍地石油的富饶之地，似乎“大杀器”事件也该告一段落了。那么，苏伦传这些资料给我，又是什么意思？我取出压在最下面的那张苏伦的电话记录，萧可冷的笔迹非常潦草：“‘大杀器’的最终归属会直接影响到东亚、东北亚格局，并且在这个范围内，随时都会碰触到美国五角大楼的敏感神经，最终导致一场大规模混战。无论是哪个弹丸小国拿到它，在自尊膨胀和利益驱使之下，都会加速以‘大杀器’为基础的核弹开发，将整个环太平洋地区置于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之上。所以，尽可能地收集桥津派忍者的行动消息，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跟渡边城集团虚与委蛇，获取最新情报。”
　　萧可冷再次拉开屋门，任冷冷的夜风寒气直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纸张簌簌作响。苏伦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不希望“大杀器”最终落在日本人手里，但这样大规模的狙击行动，只怕不是几个人甚至几个江湖组织就能做到的。美国人虽然在媒体上公开承认伊拉克方面并不存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纯属情报错误，但暗地里却一时一刻都没停止过对它的搜索行动。“小萧，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看着萧可冷不停地踱来踱去，忍不住询问了一声。如果她是在为赤焰部队的事忧心忡忡，就完全是杞人忧天了。每个人在世间生存，只该专注于自己的计划，决不能企图以一人之力，把全世界的所有苦难忧惧都承担下来，那样的力量，根本不是地球人能够具备的。萧可冷甩了甩短发，不安地弹着指甲，沉吟了半分钟，才缓缓地回答：“情报最后说，赤焰部队进入北海道，就是为了‘大杀器’而来。元首已经下令，务必杀伤全部转移、保护‘大杀器’的日本忍者，夺宝而回。朝鲜国内，已经布置好了制造、发射核弹的一应平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不禁冷笑：“怪不得最近朝鲜媒体口气如此强硬？原来是跟伊拉克人犯了同样的目标性错误。”
　　几乎每一个小国家的战争狂人，都会在拥有超强军事武器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跳出来叫嚣一番，好让全世界的目光焦点都聚集到他身上来。近百年来，中东地区、非洲大陆、东欧小国都有这样的先例，不胜枚举。我忽然大叫了一声，恍然大悟地想通了这样一件事——“几方势力虎视眈眈地聚集到北海道，目标并不是传说中的‘日神之怒’，而是一度被媒体传得沸沸扬扬的‘大杀器’。或者可以这样说，只要拥有毁灭地球的力量，就算‘大杀器’的威力比‘日神之怒’逊色一万倍也足够引起所有势力觊觎了，毕竟毁灭地球十次和一千次，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区别。”
　　萧可冷拍拍额头苦笑起来：“您的想法跟苏伦姐一模一样，她希望明天早上可以接到你的电话，并且要我转告——自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不假，如果‘大杀器’转化为超强核弹，那么所有的爱情肥皂剧都该从中掐断了，请您切记。”
　　百忙之中，苏伦也没忘了讽刺一下我跟关宝铃的关系，看来，女孩子喜欢吃醋的天性，必将贯穿她生命里的始终，一刻不停。我放下了这叠纸，突然发现自己的思想长久以来被“海底神墓”和“日神之怒”禁锢住了，并深陷其中，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孙龙、大人物都曾屡次表达出强烈的获取“日神之怒”的决心，但现在从这份绝密情报上来看，大家真正关注的是可以瞬间左右战局的“大杀器”。“风先生，记得明天打电话给苏伦姐，她虽然人在川藏边界，但心却已经有一半留在这里了。”
　　萧可冷悠然长叹，仿佛是在感慨苏伦的用情之深。“我会的。”
　　这份资料弄得我的头有些发胀，希望明天早晨会有所好转。既然大人物已经离开枫割寺，所有的军方警戒人员肯定已经全体撤退，我心里感受到的压力无形之中又减轻了许多，转而考虑再次去幽篁水郡与藤迦会面，以取得更多的关于那块“海神铭牌”的资料。一想到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日神之怒”成了“大杀器”的幌子，我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这是一个神话和谣言满天飞的年代，稍不小心，自己就会被荒诞无稽的传说蒙蔽住双眼，在错误百出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萧可冷伸手在门扇上轻轻弹着，半是调笑半是讥讽地问：“风先生，长夜清冷寂寞，苏伦姐说过，要我多注意你的人身安全，请配合一下。”
　　隔壁就是千娇百媚的关宝铃，苏伦、萧可冷对我不放心，也完全是情有可原，但我的心思却早就不在男欢女爱上，已经深深地融汇进了面前这份情报里。忽然，我听到西北方向响起“嗵”的一声，似乎是有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动静。“小来？”
　　我低声惊叫着，急速向门外跃出去，从萧可冷身边一掠而过。在外面负责警戒任务的只有小来一个人，他的武功和应变能力还没到江湖一流高手的境界，一旦有高手来袭，他未必能轻松应付得了。“咔嗒”，这是我身后的萧可冷单手握枪、拇指弹开保险栓的声音。我没有丝毫停顿，双膝一弹，纵上屋顶，随即伏下身子，再次侧耳倾听。屋顶上的风声很紧，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东南面的宝塔、正东面的冥想堂、正北面的幽篁水郡、西北面的藏经阁都历历在目，各处天井院落里，还有零星透出的灯光，偶尔有僧侣们沉郁啰嗦的诵经声传过来。我像一只灵巧的壁虎一样四肢摊开，紧贴瓦面，不顾青瓦上薄薄的寒霜。在这个狙击武器日新月异的年代，即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狙击手们的红外线热敏望远镜也能准确地搜索到目标，并且毫不迟疑地予以狙杀。我可不想盲目地暴露在杀手们的枪口下，如果攫取“日神之怒”成了无奈的幌子，那么我的重要性也迅速降低到了零点，再不可能是孙龙与大人物苦苦争取的目标对象了。“嗒”的一声，从我左前方的一根半米高的青砖砌成的烟囱后面传出来，那也是枪械弹开保险栓的声音，不过枪手的动作异常小心，将金属机件碰触的声音降到了最低。“咕咕、咕咕”，猫头鹰的叫声从烟囱后面响起，那肯定是小来。我贴着瓦面向前移动，很快便到达了烟囱侧面，在高度警惕的小来膝盖上轻轻一碰，低声问：“什么情况？”
　　这个位置恰好处于各处灯光交织之外的死角，但隐蔽者却能凭借烟囱的遮挡，清晰无比地观察到四周的动静。“刚刚有个人从墙外被抛掷出来，一落地就没再发出动静，估计不是重伤就是被重手点中了穴道。”
　　他小心地指向正前方一大片黑魆魆的围墙，但那边冷清寂静，看不出什么异常。围墙与我们脚下的屋子中间，是一条六米宽的通道，一直通向冥想堂的位置。此时，真的有个身材极其瘦削的人蜷缩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上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发极短，肯定是枫割寺里的僧人无疑。那么，谁会无缘无故扔他进来呢？难道又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疑兵计？围墙北面的屋顶上骤然闪出一个人影，手里的短枪被路灯光一照，寒光一闪即没。小来的反应真是够快，枪口一抬，手指已经准备发力扣动扳机。我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右手食指噗的弹中了他的肘尖麻穴，让他扣动扳机的动作再也无法继续。这种“手指拂穴”的功夫，远比重手点穴来得轻快，只制敌，不伤敌。“小心，那边是萧小姐，不是敌人。”
　　萧可冷的反应和动作都非常快，刚刚在我跃上屋顶之后，马上绕出院子，向发出动静的位置包抄过去。她跃下屋顶，从围墙侧面的一个小门里缓慢地紧贴墙角走出来，警觉地举枪戒备着。当她走到地上趴着的那人身边，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枪，向我们打了个“没事”的手势。的确，方圆百米之内，没有任何活动的人影，那个把人抛掷进来的偷袭者，好像突然从空气中消失了。我吩咐小来：“小心警戒，特别是关小姐房间里的动静。”
　　如果再让敌人声东击西地偷袭了关宝铃，那简直就是我人生的一大耻辱，我绝不会在同样的危机状况里跌倒两次。小来默默地点头，放开握枪的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掌心里的冷汗。他的身边，还放着一把加了迷彩伪装的短柄冲锋枪，那是近距离遭遇战的利器，连发状态下，飞弹如雨，非常犀利。我跃下房顶，走近萧可冷，她正用脚尖小心地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仰面向上。“这个人，应该是枫割寺负责接待的僧人之一，名字叫做石岛，跟从前的兵见僧职责相同，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萧可冷轻抬脚尖，噗的踢在石岛左肋下，裤脚带起一阵飒飒的风声。
　　第4章 鼠疫
　　再次出现石岛的身子蓦的一阵猛烈地抽搐，并没有立刻苏醒过来。萧可冷“咦”了一声，弯下腰，伸手在石岛后颈上摸了一把，警觉地低声叫起来：“不好，是朝鲜武林的‘铁掌截脉’，下手的应该是赤焰部队的高手——”她第二次拔出手枪，枪口垂向地面，精神高度紧张。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刚刚谈及东北亚的群雄逐鹿的危急形势，赤焰部队的人马上就出现了。我弯腰把石岛扛在肩上，迅速绕回院子，进入我的房间，至少在这里是暂时安全的。石岛脸色蜡黄地横躺在地上，浮肿的双眼死死闭着，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萧可冷在不停地“咝咝”吸气，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难题。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小萧，别太担心，就算是顶尖高手所施加的‘铁掌截脉’，也会在四十八小时里自动解开。这种功夫，代表了朝鲜武术的最高境界，应该值得中国的江湖高手认真学习。”
　　截脉功夫，比中国人的“点穴”出手更重，高手们将内力贯注在手掌上，依照人体经脉循环的路线，凶悍地砍在血脉流动的关键点上，即使击中的位置不是人体要害，也足以令脉络暂时受损，无法顺畅流动。能使用“铁掌截脉”的人，必定先前练过铁砂掌、黑砂掌之类的狠辣霸道的硬功，性情暴躁无比。朝鲜人的武功在亚洲并不出名，最大的原因就是这种功夫太耗费时间精力，没有二十年以上的修炼浸淫，绝不可能出师。“风先生，其实我能破解这种功夫，救醒石岛，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我一直在想，赤焰部队的人为什么要对一个普通的僧人下手？他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是警告示威吗？或者是虚张声势的恫吓？”
　　她伸手摸着自己油亮的短发，像是要在那些浓密的头发里寻找答案似的。这个问题，应该有无数个答案，但又没有一个能成为标准答案。赤焰部队的目标是“大杀器”，至少应该去海岸线上搜索才对，何苦一直跟枫割寺这边纠缠不清？之前我跟小来已经在“亡灵之塔”上见识过朝鲜人的杀手，特别是他凌空滑翔那一幕，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萧可冷猛的站起来，走近我身边，装作俯身察看石岛伤势的样子，压低了嗓音急促地说：“有人在窥视我们！我能感觉到，那个打伤石岛的人，就在附近盯着我们，是不是？”
　　她的影子投射在石岛的胸口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殊为紧张。我也感觉到了，身体对于莫名的危险会有自然而然的特殊反应，一瞬间，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因为那种被人阴森森地紧紧盯着的滋味实在不太好受。萧可冷皱着眉，双手同时插进运动装的裤袋里，握住了双枪。敌人刚刚把石岛抛掷出来，为的就是观察我们的实力，既然三个人都暴露出来了，对方也就有恃无恐，可以放心地接近这所院子。唯一令我感到宽心的是，对方还没有一击必杀的冲动，至少在刚才的情况下，只要对方有一支狙击步枪，便可以轻松带走我、萧可冷和小来的生命。我俯下身子，嗤啦一声，撕开了石岛的僧袍，他的瘦骨嶙峋的胸膛立刻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不过，心口位置多了一样黑色的塑胶产品，比针尖略大的摄影镜头闪着幽蓝的光芒。这只拇指大小的无线针孔摄像机是用两根透明胶带牢牢固定在石岛胸膛上的，虽然上面没有任何铭牌标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属于美国间谍部门的专用品。我把它摘下来，正对着自己的脸，冷笑着问：“阁下是谁？对我们这么感兴趣？不知你有没有弄清楚，这里是日本，不是你们的平壤，大家最好都守点江湖规矩，否则，火并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这种最新型号的针孔摄像机能够清晰逼真地同步传输音频信号，相信此时安放这部摄像机的人，能够看到我的脸，也听到我的话。萧可冷一直在颤抖着，对于朝鲜政府而言，她是“逃犯”，如果被遣送回国，只怕下场也是与金纯熙一样莫名其妙地变成植物人，永久地待在黑暗的角落里。“阁下敢不敢露脸出来？觊觎‘大杀器’的人那么多，每个人都企图分一杯羹，这一次，赤焰部队想顺利地把它带回平壤去，只怕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才行。我劝阁下千万别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因为我对那件神秘武器根本没兴趣，听明白了吗？”
　　明知道没人会老老实实地现身，但我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自己的心里话，然后双掌一拍，把摄像机变成了几十片碎裂的工程塑料。“风先生，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冲着谁来的？”
　　原先冷漠镇定的萧可冷，一旦牵扯到赤焰部队的事，马上方寸大乱，变得心绪不宁、失魂落魄。我只能苦笑：“应该是针对所有跟‘大杀器’有关的各方势力，我们并不是被他光顾的唯一幸运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石岛身上，至少还藏着三只同样的机器——”接下来，我轻松地找到了固定在石岛小腿、脚踝、后腰上的相同型号摄像机，冷静地让它们在我脚下一起粉身碎骨。这种以活人做为摄像机载体的窥探手法并不多见，而且这根本是一种极其笨拙的办法，相信没人会欣赏仿效。由此可见，布置摄像机的人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另辟蹊径，如果不是大脑出了问题的傻子就是聪明绝顶的天才。“小萧，救醒他吧，这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我禁不住叹了口气。石岛的遭遇，就像被黑客高手全盘操纵的“肉鸡”电脑，只充当了幕后高手发动进攻的枪头，毫无思想意识。萧可冷深吸了一口气，左掌贴在石岛的颈后，右掌压住他的胸口，酝酿了十几秒钟，陡然双臂发力，像是要将石岛瘦削的身子挤扁一样。石岛的喉结一阵急促的哽动，胸膛、小腹发出响亮的“咕噜咕噜”声，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挣脱萧可冷的手掌，挺身坐起来。不过，他的身子还没坐稳，已经迫不急待地吐出一连串的日语脏话。萧可冷脸色一寒，手腕一振，石岛稀里哗啦地打着滚跌出去，一直碰到侧面的墙壁才停下来。这种蠢人，不打不会清醒，等他慢慢扶着墙壁起身之后，看看萧可冷，再看看我，露出讨好的笑容：“风先生、萧小姐，原来是你们？我还以为是偷袭我的那个人——”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后颈，夸张地呻吟了一声，稀疏的眉毛不停地颤动着。我对着地上的碎片踢了一脚，一颗纽扣电池嗖的一声飞起来，碰在墙上，又滚到床下去了。石岛的相貌令人讨厌，真不知道神壁大师为什么要派他担任接待工作，简直是在玷污枫割寺的形像。“是两位救了我？多谢多谢。”
　　他装模作样地合掌在胸，向萧可冷鞠了一躬，稀疏的短发没能覆盖住原先的光头，迎着灯光倏地一闪。萧可冷厌恶地哼了一声，摆摆手。我冷笑着问：“到底怎么回事？三更半夜的，不好好在你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出来干什么？”
　　石岛抖了抖眉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叫起来：“我本来就在自己屋里，刚刚要倒水洗脚，突然被人打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一个人挟着飞奔，结果莫名其妙地脖子一阵剧痛，就再次昏厥了，然后就到了这里，真是倒霉透了。要是让我抓到那家伙，一定狠狠地揍他一顿解解气。”
　　萧可冷冷笑一声：“抓他？你们枫割寺的力量还差一截，除非是龟鉴川与布门履两位大师都在，否则——”她退后两步，让自己离石岛远一些。他那样干瘦猥琐的男人，几乎令人厌恶得不肯看上第二眼。石岛干笑了两声，拢了拢撕裂的灰布僧袍，缩头缩脑地问：“风先生，我可以走了吗？大半夜的，身子都冻透了，明天非得伤风感冒不可，耽误了寺里分配的工作可不太好。”
　　他从苏醒之后，身子一直在抖个不停，当然是夜寒风冷的缘故。我轻轻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他是局外人，想必赤焰部队的高手是瞄准我和萧可冷来的，不至于再次为难他。看他骨瘦如柴的身架，武功也肯定好不到哪里去，遇到敌人，结果只能有两种，死、或者第二次成为“肉鸡”。石岛经过萧可冷身边时，她再次向后闪退，并且毫不掩饰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把石岛身上散发出来的怪味挡住。我刚才把石岛扛在身上时，就已经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刺鼻味道，仿佛是某种化工产品散发出来的，只是没太注意而已。漂亮的女孩子大多数有洁癖，萧可冷应该属于这个行列。石岛讪笑着，一步跨出门外，忽然停下脚步，期期艾艾地问：“风……风先生，那个人是你们的敌人？而且是很厉害的敌人？”
　　这一次，不但他的眉毛在抖，连眼皮、鼻尖、嘴唇都在哆嗦，高耸突兀的颧骨亮起了两团红晕，似乎情绪一下子高昂起来。我盯着他的脸，不明白这个问题怎么会让他如此兴奋。“我能帮你们，下次见到他，一定能认出来，因为他的小臂上刻着一个奇怪的标记——”石岛的声调明显地提高了，把自己的左手高高地举起来摇晃着。“什么标记？”
　　萧可冷比我更着急、更感兴趣。石岛像个极富经验的说书人一样，及时闭嘴，脸上浮现出洋洋自得的坏笑。他只不过是想索要报酬而已，这样的情形，我遇见过不下百余次了。“到底是什么标记？快说！快说！”萧可冷冲动地跨到石岛面前，要伸手去抓他的衣领。我开口阻止她：“小萧，别冲动，石岛先生想要张支票而已，小意思。”
　　这个年代，花钱买信息，已经是公开的热门生意，谁都不能例外。石岛摊开手掌，笑嘻嘻向着我：“不，我不要钱。风先生，目前你是枫割寺的当家人，我的条件，不过是想多为寺里做贡献，把接待、购物、厨房、修建四方面的工作全部承担下来，让寺里的各位头脑聪慧的师兄们心无旁骛地诵经参悟，你看行不行？”
　　没想到，自己一直考虑推掉的主持职位，竟然成了此刻收买石岛的护身符。每一个相对封闭的寺院能跟外界接触的，也就上面四条渠道，同时，担任这四项工作之后的“灰色收入”也是最多的。石岛名义上不向我要钱，却是在觊觎着一件更有利可图的事。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吧，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除了那四项工作，我还可以酌情给你其它的奖赏，不排除一张高额支票的可能。”
　　如果能循着石岛的供词，找到来自赤焰部队的高手，也算是为萧可冷做了点事，不枉她跟苏伦知交一场。石岛对我的回答非常满意，立刻大声说出了答案：“他手腕略微向上两寸的位置，刻着一支青色莲花——”我跟萧可冷几乎同时跳起来，然后面面相觑着同声反问：“什么？青色莲花？”
　　记忆里，的确有位江湖高手小臂上纹着莲花，不过他已经死了，就死在寻福园别墅里。我的思想出现了一刹那的混乱，但转瞬便稳住心神，偷偷地告诫自己：“不要紧张！鼠疫腕上可以有莲花纹身，别人身上当然也可以有，不过是偶尔的巧合而已。”
　　萧可冷再次追问：“你看清了吗？真的是莲花？”
　　她比我更在意这消息的真伪，毕竟是她把重伤的鼠疫拖回寻福园大厅里的，并且还在鼠疫奄奄一息的时候，把对方丢进了浴缸里。石岛很肯定地点头，左手握拳放在左耳边，庄重地发誓：“我发誓是真的，那个人的双臂上都刻着莲花，一朵是刚刚我说过的青色莲花，另外一朵则是粉红色的，很好看，但又让人禁不住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5章 鼠疫再次出现（下）
　　我的头“嗡”的一声，仿佛是一只被触动了的马蜂窝，几百只嗡嗡乱叫的马蜂瞬间狂飞起来，杂乱无章，毫无头绪。鼠疫绝对已经死了，如果石岛的话一字不漏全是真的，只能证明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人，跟鼠疫一样，在手臂上纹了两支莲花。人死不能复生，鼠疫更不会有金刚不坏之躯，所以这只能是一个无意中的巧合。萧可冷默然呆立着，弄得石岛惊骇莫名，搞不懂为什么莲花纹身会对我们造成这么大的震撼。他翻着眼睛来回看着我跟萧可冷的脸，小心地摒住呼吸，随时准备拔腿就逃。“啪、啪啪”，萧可冷又开始弹指甲了，我知道那是她的精神高度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你真的没看错？一支青莲、一支粉莲？”
　　她继续追问，想得到更明确的答案。我拔出签字笔，从桌子上抓起那叠军事情报的复印件，直接递给石岛，大声命令着：“把莲花画出来，用心画，我有重赏！”再多、再详尽的文字描述，都不如直接来一张图片更直观，我坚信这一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石岛迅速退回来，碎步跑到桌前，来不及坐下，便开始在纸上迅速画着。“风先生，你该还记得钥匙的形状吧？”
　　萧可冷的声音也在颤抖着。我无声地点头，不但记得寻福园二楼古钟里的莲花钥匙形状，更记得鼠疫手臂上那两朵一模一样的莲花。当时，我跟萧可冷都想不通他身上怎么会刻着莲花，极力想弄明白是不是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柄同样的钥匙，只是除了鼠疫的惨死之外，那一晚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的线索。萧可冷取出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了一个号码，嘴唇与脸色同样苍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要打给信子——安子的双胞胎妹妹。别墅那边，信子恐怕是她唯一的亲信了。当然，有了之前对安子的怀疑，我对信子的身份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放心。萧可冷长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逐渐冷静下来。手术刀对她的重用绝对有自己的道理，前后不到半分钟时间，她已经从惶急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回到原先的平静镇定。“信子，你马上去二楼客厅，把那柄给座钟上弦的钥匙取下来，妥善保管。”
　　果然，电话那头，就是信子。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萧可冷便缓缓收线，转过头来，不无懊悔地摇着头：“其实我早该收藏好那柄钥匙的，鼠疫的死，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炼狱之书’吧？他一直潜伏在木碗舟山一带，明知道‘黑夜天使’的人在追缉自己却不远遁，心里、身上肯定藏着另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的死，实在是太可惜了……”忍不住反驳她：“唉，像他那样的江湖人物，就算死，都不会吐露心里的秘密。按照我的观点，无法发掘出来的秘密，通通等于画饼充饥，毫无实际意义。‘黑夜天使’没能逼出他的实话，你猜我们两个呢？”
　　几百年来的江湖，一直都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世界。鼠疫为了保存心里的秘密而死，死得其所，无可厚非。“画好了，画好了！”石岛跳起来，把签字笔扔到一边，举起那张纸竖在胸前。他的绘画技法非常拙劣，但我跟萧可冷还是在刹那间明白了一件事——“袭击石岛的人，手臂上的确有跟鼠疫完全相同的两处纹身。”
　　“那个人的身高比风先生略矮，稍稍有些驼背，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动静。还有，他虽然蒙着半边脸，额头、眉骨上却露出至少十几道刚刚痊愈的红色伤疤。”
　　石岛皱着眉苦苦思索着，尽量补充着对袭击者的印象。萧可冷取过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缓缓呼出一口气，无言地点点头。如果鼠疫真的复活了，将会是这次北海道之行的又一次怪异发现。当时，我、萧可冷、关宝铃明明白白地看到他已经死了，身负几十处重伤，满身是血，并且第二天警察收尸的时候，萧可冷全程陪同。“见鬼了！真是见鬼了！我摇头叹息，石岛描述出的袭击者身体，与鼠疫非常接近。他那样的轻功高手，走路的姿势的确与别人不同，脸上的伤疤，应该就是拜“黑夜天使”的合围袭击所赐吧？石岛骇然问：“鬼？什么鬼？”
　　我摆摆手，他这样的不入流角色，根本不明白有关于鼠疫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也没用。萧可冷嘿嘿冷笑了两声，随口问了一句：“石岛，那个鬼穿什么衣服？”
　　石岛更加惊惧，用力紧了紧僧袍，脸上激动的红晕再次被蜡黄代替，舔着干裂的嘴唇回答：“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运动装，不过他怎么可能是鬼呢？隔着黑皮手套，我也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热度。你们两位……是不是在逗我？”我真的没心情再跟他夹缠不清下去，简单地吩咐着：“你今晚表现很好，我会酌情提升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内容随时过来向我报告。现在，你可以走了，安心回去睡觉。”
　　人的智商高低不同，要想使他明白寻福园别墅里发生的怪事，只怕比登天还难。或许他最擅长的是如何在金钱来往账目上动手脚，中饱私囊，跟江湖中的事毫不相干。石岛高高兴兴地出门离开，完全不顾三九寒天只穿了一件开裂了的单薄僧袍，看来金钱的精神力量之大，有时候的确难以想像。萧可冷靠在桌子前面，手指不停地在纸上那朵拙劣的莲花上敲打着，发出“笃笃笃笃”的动静。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鼠疫再度诡谲出现的消息让我突然间毫无睡意，满身的疲惫倦怠也荡然无存。长久的沉默之后，萧可冷终于开口了：“风先生，自从发现鼠疫手臂上的两朵莲花之后，我一直都在怀疑，是否世界上存在着两柄同样的莲花钥匙？我知道，某些出现在世界上的稀奇古怪的物品，大多数都有其独特的来历或者深不可测的渊源，只是我们没办法揭示这些潜在的内容而已。”
　　这个冗长的开头，代表着她将有一个深思熟虑后的想法要说出来。我拖了把椅子坐到桌边，拿起另一张纸，凭着自己的记忆，迅速勾勒出了另外一朵莲花，而后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着她：“请继续说下去。”
　　萧可冷苦笑了一声：“钥匙一直都在别墅的古钟里放着，在您到达寻福园之前，手术刀先生曾经将它置于五百倍的显微镜下仔细观察过，并且留下了无比清晰的电子图片。在很多典型的寻宝先例中，藏宝人会把进入藏匿地点的路线图用微缩雕刻的方式留在某些精致小巧的物品上——但事实证明，那只是一柄极具观赏价值的工艺品而已，没有任何隐藏的秘密。”
　　  第6章 杨柳岸晓风
　　残月以手术刀在全球盗墓界的盛名，他探索寻福园别墅的方法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并且他的目光极其敏锐，往往可以在普通人浑然不觉的时候，便已经发现了大多数问题的症结所在。我明白萧可冷的意思，寻福园别墅那边，再搜索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似乎不必在投入大量的精力进行深度挖掘。“那么说，除去掘地三尺之外，再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做了？”
　　我记起关宝铃最初要收购寻福园时说过的话，把别墅拆了建成水渠，就能把大亨中的“黑巫术”解除。那样的破解方法，在很多老江湖们看来，简直可以说是天大的笑话。黑巫术的起源地远在危地马拉，而脚下的这片土地却是属于东亚的日本，隔着浩渺广阔的整个太平洋遥遥相对。如果硬要把两者之间扯上“破解”的必然关系，无异于缘木求鱼，或者是多元方程式里的无解命题。“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关于寻福园的秘密，手术刀先生去世后，我跟苏伦姐在电话里交谈过数次，最后的结论，也是要彻底分解这座建筑物。不过，她一直强调这件事要由您来决定，任何人无法代替。”
　　她认真地举起那张纸，轻轻一弹，发出“吡”的一声脆响。关于我的真实身份，目前只有苏伦一个人知道，而且她是守口如瓶的人，绝不会随意泄露给外人知道。别墅是大哥杨天留下来的，当然只有我才具备处置它的权力。“那尊抱着座钟的青铜武士非常沉重，依照我的意思，想把它仔细切割开来，看看内部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既然是要给别墅动大手术，任何可疑之处，我都希望能剖析一番——”萧可冷的叙述简明扼要，非常有条理，肯定是此前已经做了大量的调查和计划，才会有如此周密的安排。我抬起手，略微有些不悦：“小萧，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地关注着别墅？渡边城、黑夜天使、甚至赤焰部队——我们把别墅开膛剖腹，岂不正是给予了别人坐享其成的机会？这件事，我会再跟苏伦通电话，做一个详细的发掘计划再说。”
　　萧可冷的越俎代庖令我有些不快，她站在亲神枪会的立场，一旦有所发现，第一个获利的将是孙龙，而不是我跟苏伦。一个小小的北海道，已经被“日神之怒”与“大杀器”搅得不得安宁，若是事情再生出其它分支变化来，只怕会让局势直接导向复杂难解的战局，没人能控制最后的结果。萧可冷觉察出了我的情绪变化，沉默下来，把石岛画的那张拙劣的莲花撕成碎片，当然写在正面的电话记录也毁灭了，不留任何痕迹。“明天上午，我会打电话给苏伦，一切从头商榷。”
　　我的语气越来越冷淡，不想让萧可冷牵着鼻子走。目前的枫割寺里，除了关宝铃之外，我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意见。萧可冷看了看腕表，叹了一声：“已经凌晨一点钟了，时间过得真快！再下去半个月，便是中国的农历新年——”每个中国人对于辞旧迎新的来临，都会在内心里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从古至今，历来如此。我耸了耸肩膀，皱着眉苦笑：“每过一天，‘大七数’的日子就会逼近一天，这么清醒地面对即将到达的地球毁灭，真是一件残忍之极的惨事。所以，我希望地球上所有清醒的科学家们，能迅速弄清扭转‘大七数’毁灭的方法，合力拯救地球。”
　　没有人想死，特别是对未来世界充满信心和憧憬的年轻人。萧可冷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缓缓地念了下面的句子——“大七数轮回完结之时相互残杀发生了它发生在这一千年开始不久那时地下的死人将破墓而出。”
　　这是《诸世纪》的中文翻译版本，我能倒背如流。从很多颇具权威性的宗教分析文章里可以总结出，“死人破墓而出”指的是埃及金字塔里的法老复活，而时间是在“这一千年开始不久”，也即是时间刚刚转入二十一世界的 ，尽量抛开那些沉郁厚重的心情：“小萧，天快亮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明天再谈——”顿了一下，我接着补充了一句：“谢谢你能过来，谢谢你向我坦诚一切。”
　　她的身世是个巨大的私人秘密，事关自己的未来生死，能向我说出来，可见对我的信任。我走出房间，反手关门时，不免一下子想起在埃及沙漠里，与苏伦同处一个帐篷，对床而眠的日子。在男人眼中，苏伦堪称是个百分之百完美的女孩子，漂亮、睿智、富有、果敢，几乎融合了男人们欣赏的全部优点。唯一的遗憾，她始终不能让我怦然心动，偶尔的几次，也只像微风拂过湖面，涟漪起落，最长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她很好，我也喜欢她，但却绝不是大学时憧憬过的狂野热烈的爱情。关宝铃的房间依然亮着灯，她侧坐的剪影清晰地打在纸门上，把门扇上原来绘着的一幅山水樱花图衬得黯然失色。我静静地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影子。她是第一个令我刹那间心动的女孩子，越是无法得到，心里的渴望便越是加倍炽烈。她忽然站了起来，缓缓地踱到门边，抬手搭在门扇拉手上。一瞬间，晦暗幽深的天空，仿佛一下子变得清新高远起来，让我有与红颜知己“秉烛夜游”的冲动，甚至忘记了大亨、苏伦或者萧可冷的存在。“如果她出来，我会不会彻底地向爱情投降？吐露自己的心声？”
　　一遍遍地在心底里问自己，掌心里突然变得汗津津的，喉头也情不自禁地连续哽动着。我承认自己非常紧张，因为马上要面对的，可能是自己今生不该错过的一次姻缘际会。她并没有真的开门出来，隔着门扇上糊着的那层浅褐色的木桑纸，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身回去，从桌面上拿起了什么，再次回到门前。我看懂了，她拿的是一只纤细的毛笔，沉思了一会儿，洒脱地挥笔，一行草书跃然于纸门上。传媒方面，曾无数次以激赏的口气报道过她在书法、古体诗、填词作曲方面的天赋，并且港岛的富商豪绅，往往会附庸风雅地到她的寓所去千金求字，借以讨好大亨。这行字写的是“杨柳岸晓风残月”，出自北宋柳永“雨霖铃”词里的一句。我忽然领悟了她此刻的心思，心里一会儿是迷惘无奈，一会儿又是激动难抑。“雨霖铃”是深情描述男女离别时依依不舍之情的千古绝句，她能写这一句出来，无论本意是不是写给我看，都能代表她此刻怅惘依恋的心情。一分钟后，她退回桌前，灯忽然熄灭了。萧可冷那边的灯早就熄了，此刻的我，忽然陷入无边的黑暗里，凝立不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吟诵着那首“雨霖铃”的一字一句。陷入单相思的两个人，中间相隔的阻碍，大概就像眼前的这层木桑纸一样，一挑便破，但任何一方却都没有挑破它的勇气。我突然想高歌狂啸，把这些年老成稳重的外壳伪装全部脱掉，拿出年轻人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勇气来，向关宝铃表白，把大亨抛到一边去，只求片刻间两情相悦的欢愉。空气中若隐若现地飘浮着一种淡淡的甜香，我分辨不清香气是否来自于关宝铃或者萧可冷身上的香水味道，猛然吸了吸鼻子，脑子里竟然有了轻微眩晕的感觉，顿时飘飘然起来。那是一种奇异的花香，春天尚早，北海道最负盛名的樱花还没有孕育花苞，哪里来的花香？并且这种香气有让人莫名亢奋的感觉，虽然熬了大半个通宵，身上却突然间充满了年轻激荡的活力。我忍不住跨上台阶，把手伸向关宝铃的门扇把手。那扇门想必是没有反锁的吧？如果她也对我有情，应该会给我机会……蓦的，我觉得自己眉心一凉，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伸手一拂，却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更多的雪片落在我的脸上、头发上，瞬间化为冰冷的水渍。空气中的香味随着纷纷坠下的越来越密的雪片而彻底消失了，凉水也让我沸腾的热情冷却下来，敲了敲晕乎乎的脑袋，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的一刻有多荒唐。惊愕之下，我迅速倒退了四五步，让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密雪笼罩下。隔着雪，那扇门上的字迹模糊而虚幻，像是宿醉醒来后仍剩着残酒的水晶杯，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庆幸之极的苦笑。如果今晚闹出什么笑话来，自己名誉扫地不说，还会连累到关宝铃的名声，更令苏伦、萧可冷等人大失所望。我是“盗墓之王”杨天的弟弟，怎么可能像十八九岁的都市无赖一样，肆意放任自己的欲望？一切难捺的冲动，都起源于那阵奇怪的香气。我飞身跃上房顶，径直向正东面的冥想堂方向望着。视线里到处是茫茫一片的鹅毛般的硕大雪片，所有的建筑物都模糊得像刚刚渲染过的水粉画，但我能敏锐地觉察到，一股汹涌激荡的杀机，正悄悄从冥想堂那边散发出来。“风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小来忠诚地隐蔽在烟囱后面，头顶、肩膀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只有精神抖擞的双眼闪着警惕的寒光。我慢慢退到他身边，十几秒钟之内，感觉到那种毒蛇吐芯一样的杀气渐渐消失了，空气中也只剩下寒冷的潮气。“没事，我只是惦记着你。”
　　我抬手拍掉了小来肩头的积雪。小来略有些拘谨地微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如果没有脸上那道伤疤，以他的外形相貌，的确可以去华人影视圈里闯荡闯荡，说不定也能一夕成名、一炮而红。不过，人生际遇就是这么奇怪，年少时一次口角、一次争强斗狠，往往便毁掉了自己的后半生，彻底沦落为江湖上的一枚飘泊的叶子。“这点雪不算什么，记得刚来北海道的那年冬天，跟飞车党派系里的关东帮争夺大阪市的红灯区管理权，我跟着管夫子、十三哥他们设了埋伏，就在大阪市中心西二区的十字路口，也是这么大的雪……”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嘴角不住地牵动着，热血又开始在年轻的胸膛里贲张着。神枪会进驻日本市场的初始阶段，打拼得非常辛苦，所有的地盘和堂口都是一行血、一道伤口、一条命、一寸一寸拼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个跟小来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倒在了飞车党的长刀下、山口组的双截棍下。我忍不住长叹，但并没有打断他。他摸着自己嘴角上的伤疤，两腮上的咀嚼肌吃力的虬结起来：“这道疤，是替管夫子挡了一刀留下的，砍伤我的人，三秒钟之后便被我剁成了十七八块。每一个敢跟神枪会争夺天下的敌人，都将倒在我们的刀刃下——这是孙龙先生的教诲，会里的每一个兄弟都会牢记在心里。”
　　我从《朝日新闻》上读到过那一战的官方报道，时间大概是在二零零三年的十二月八日，据日本警方公布的笼统数字，械斗双方共死亡一百二十多人，其中八成以上是日本籍黑道青年。那天的雪很大，但死伤者的鲜血竟然把三条街上的积雪都染红了，然后冻结成血红色的冰块，让警察局与环卫部门大伤脑筋。黑道年轻人要想出人头地，浴血厮杀可能是唯一的可循途径，所以他们踏入江湖的第一步，秉承的就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概念。“后来呢？”
　　我想知道一向以文弱书生形像出现在媒体面前的管夫子，对敌厮杀时会是什么样子。小来迷惘地冷笑起来，嘴角又是一阵艰涩地牵动：“那一战之后，管夫子就成了我的干爹，他有四个亲生儿子，再加上我，被会里的兄弟尊称为‘管家五虎将’。明年年末，神枪会的高层有意调十三哥去印度发展，让我接替他来管理日本分会。”
　　这种平步青云的风光好事，任何人被红笔钦点之后，都该感到万分荣幸才对，但小来的眼神一直都很迷惘而复杂。我又叹了一声，当神枪会与山口组、飞车党在日本这个弹丸小国真刀真枪地厮杀时，他们可曾想过令地球全部毁灭的“大七数”？地球人进化到二十一世纪，总觉得自身伟大，而所有的低等生物都等同于不可以语冰的夏虫、朝生暮死的蜉蝣，所以他们才会孜孜不倦地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其实，跟浩渺无际的宇宙年轮比起来，地球人岂不又是某种相对意义上的虫蚁、微尘？只是理智被利益所蒙蔽，渐渐变得鼠目寸光罢了。当某些人憧憬着未来可以号令天下、挥师四海之时，也许真正的生命毁灭已经悄悄开始了。我伸出双手，看飞旋着的雪片转瞬在掌心融化，刹那间心灵平和如镜，进入了物我两忘的顿悟境界。脚下这个蓝色的星球，是所有物种存在的根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风先生，您的动作，跟管夫子像极了。他也喜欢在下雪的时候，仰面向天，把飘落的雪花吞进嘴里，融化在手心里，甚至还在北欧的十几座别墅里，专门设置了集雪、化雪的装置，把雪水储存下来，做为烹茶时的水源。”
　　小来说者无心，我却听者有意，因为孙龙曾说过，之所以认定我有超人的异能，完全是听了管夫子的高论分析。江湖传言，没有管夫子，也就没有今天日益蓬勃壮大的神枪会、没有头角峥嵘的孙龙。管夫子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顶高手，可惜没机会当面领教。耳朵里只听到雪片簌簌落下的声音，伴随着积雪压折了灌木枯枝的脆响。东边的天空渐渐亮起来，黎明很快就要来临了。想想大人物离去的时机也真是恰到好处，否则给这场暴雪耽搁了，日理万机的政治前程岂不大受损伤。“小来，有时间，我希望能见见管夫子，当面请教他的‘摸骨大法’。”
　　那种功夫的全名，应该叫做“鬼使神差摸骨大法”，以人体的骨骼尺寸、排列方式来精准地预测本人一生运程。全球华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懂，并且绝不外传。小来放下枪，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钱包，抽出夹层里的一张照片给我看：“风先生，他老人家目前去了关塔摩美军基地，很快便会赶到北海道这边来，相信您跟他一定有机会见面。”
　　照片上，戴金丝边框眼镜的管夫子文质彬彬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古卷，心无旁骛，一副“充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超脱神情。他的右手拇指上，很醒目地戴着一枚巨大的翠玉扳指，成了整张照片的焦点。伊拉克战争之后，关塔摩美军基地曾一度成了媒体舆论聚焦的重点。小来还想详加解释：“他去见一位被囚的伊拉克将军，据说将军被俘后，对美英联军总司令强调过，只有见到管夫子才会开口。那位将军的名字——”我及时地拍着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不必细说。”
　　对于伊拉克战争的成败定论，我了解到的至少比小来多一些。那位将军号称“中东强势霸主”，一直把自己比做领导阿拉伯世界对抗美国霸权的救世主，从来不相信命运。这次被俘后，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见亚洲最著名的预测大师管夫子，可见心理防线已经被美国刑讯专家摧毁，到了对自己的崇高使命感到怀疑的地步了。四处的屋顶和院落，都铺了超过二十厘米厚的白雪，到处白皑皑一片，犹如一床床巨大无比的松软棉被。小来擦掉了枪械上的积雪，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雪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仍旧不紧不慢地落着。“亡灵之塔”顶上，犹如戴了个极其暖和的白帽子，越发显得挺拔冷峭。“风先生，我们可以下去了吧？”
　　瓦面上又冷又滑，连只觅食的麻雀都没有，小来把长短枪械收好，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对冥想堂的怀疑越来越浓重，昨晚如果不是及时有雪片飘落使我猛省，或许就会铸成大错了。第六感是不会错的，杀机来自冥想堂，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是谷野神秀在背后窥伺，下一步要做的，便是打开进入冥想堂的门。“哗”的一声，关宝铃拉开了房门，随即发出一声欢呼：“啊？下雪了！万岁——”童真未泯的女孩子，都非常喜欢下雪，虽然她已经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这一点跟普通人却没什么两样。她大步从走廊下跑出来，踩在雪地里，用力踢踏着双脚，身上的棉袍飞扬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来。积雪四溅，她在空寂无人的院子里尽情宣泄着自己发自内心的快乐，相信在保镖和拥趸无处不在的娱乐圈里，她很少有机会如此放松自己。小来凝视着关宝铃，挠着后脑勺赞叹：“她……她可真是漂亮！太漂亮了，比……比日本这群所谓的顶级明星全部加起来都好看。”
　　第7章 獠牙魔的齿痕
　　无边无际的白雪背景下，关宝铃的黑发一刻不停地飞扬跳荡着，像是钢琴上跃动着的悦耳音符，让我不知不觉地迷醉。小来连续啧啧赞叹了十几声，终于知趣地闭嘴，从另一个方向跃下屋顶，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我慢慢地拂掉了瓦垄上的积雪坐下来，搓着手掌，无言地看着她。萧可冷那边的房门也响了一声，不过并没见她出来，或许是在隔着门缝看关宝铃的快乐舞蹈。她是关宝铃的崇拜者，如果不是有寻福园、枫割寺这一系列诡谲事件搅扰，她应该非常乐意与关宝铃接近才对。雪下得小了些，关宝铃跳得累了，抄起一大捧雪，稚气地送到嘴边，贪婪地吞了一大口。日本的环保绿化工作一向做得很完美，所以他们的民间艺术家们一直把北海道的雪称为“地球上最纯净的水源”。寺院里仍旧一片死寂，听不见起床的晨钟，更没有早起辛苦诵经参悟的执著僧人。“哇，好甜！”关宝铃满意地仰起头，正好与我目光相对，突如其来的窘迫令她的双颊顿时飞起两朵绯霞。我善意地笑着，向她挥动右手：“早，关小姐。”
　　昨晚看她在门扇上题句，如果没有那种异香的催眠，是不是自己的心情也会激荡如刚懂得怀春的少男呢？我喜欢看她的剪影，至少那一刻，自己的心情会如饮醇酿般畅快。她掸了两下袖子上的雪，也笑着：“早，屋顶上冷不冷？登高赏雪，心情该是不错吧？”
　　如果不是昨晚从石岛的叙述中得知鼠疫神奇再现的讯息，此时我的确该有早起赏雪的雅兴才对。她把垂在胸前的长发向后掠去，露出耳垂上两粒晶莹的钻石耳钉，迎着雪光凛凛一闪。我禁不住“嗯”了一声，突然发现她的左边耳垂下面，白皙的皮肤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斑点，非常醒目，几乎可以跟钻石发出的光芒争辉。走廊里传来门扇拉开的动静，萧可冷急步掠了出来，匆匆地赶到关宝铃身边，语气紧迫地叫着：“关小姐，请让我看一下你的脖颈——”萧可冷的高度警觉让我非常满意，在我发现异样的同时，她也第一时间有同样的反应。那个斑点，是一枚鲜红的齿痕，就像有人拿着普通人的门牙沾着红印泥按在了关宝铃的耳垂下一样。关宝铃莫名其妙地平举手臂，像个刚刚完工的漂亮木偶。萧可冷撩开她的长发，仔细审视了两三分钟，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飘雪的浪漫清晨，两个婷婷玉立的美女，寂静清幽的古寺小院，如果进入摄影家的取景框，肯定能组成一幅完美的风景画，并且意境幽幽，回味悠长。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从身边抓起一团雪，学着关宝铃的样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雪水很冷，牙齿与口腔刹那间似乎要被冻的麻痹僵硬了一样，但寒气的突然入侵，非常有效地驱散了熬夜留下的倦怠。萧可冷放开对方的头发，后退了一大步，苦笑着问：“关小姐，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我觉得你好像被什么小虫叮过了似的，有一点点轻微过敏。”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关宝铃的确被“叮过”，但却不是普普通通的小虫，而是传说中令人谈虎色变的“獠牙魔”。关宝铃在自己脖颈上摸了一把，困惑地摇头：“没有，我没什么感觉，或许只是空气过敏罢了。”
　　我跃下屋顶，偷偷向萧可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千万不要慌张。“这么厚的雪，等会儿吃过早饭，咱们来堆一个米老鼠的大雪人，肯定很有趣！”萧可冷迅速掩饰着自己的失色，目光向关宝铃的门扇上一瞟，那行字清晰可见，以她的中文造诣，只需要一秒钟便明白昨晚发生过怎样的一幕。关宝铃扫净了衣服上沾着的雪，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可惜，今天我就要走了，等会儿通知东京片场的助理人员过来接我，最迟午饭过后就得离开。堆雪人的话，等下次好了，我会请你们二位来港岛玩，可惜，那边的冬天很少下雪……”按照我的猜想，不必电话通知，她的私人助理也会从无孔不入的媒体人员那里得到车祸的消息。坚尼的死，对我来说无足轻重，但他毕竟是香港新一代纨绔子弟中比较引人注目的一员，势必引起一阵小小的喧哗。我不希望关宝铃离开，而且这一次就算她想离开，都不一定有机会，因为那枚齿痕，代表了一个古老的预言。重回房间后，萧可冷从饮水机里倒了一大杯热腾腾的开水，用力捧在手心里，脸色阴沉地像下雪时的天空。“一枚齿痕，獠牙魔的齿痕。獠牙魔突然出现，杀死了奔驰车司机和那个小白脸坚尼，但唯独留下了关小姐，没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现在我懂了，她是被獠牙魔选中的寄宿体，也就是传说中的‘牙蛹’。每隔二十四小时便会多出一枚齿痕，直到三十三天后，出现第三十三枚齿痕，从左耳一直延续到右耳，然后关小姐将变成獠牙魔的替身。”
　　她凝视着水面上的热气，面如白纸，出奇的惨淡。我点点头，心情沉郁。很多人以为那只是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说而已，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我始终明白，獠牙魔是真实存在的。这不是唯物主义、唯心主义或者神魔迷信主义的概念问题，而是活生生存在的实际危机。关宝铃会变成牙蛹，到时候，凡是被她噬咬过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死、或者成为另一个牙蛹……萧可冷忽然大大地打了个寒颤，嗤啦一声，把运动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信与不信，再过二十四小时便见分晓，如果那些鲜红的齿痕一直毫无理由地出现——我不敢再想下去。此时，能有资格参与探讨这个问题的，象僧算一个，还有我、萧可冷、张百森、邵家兄弟、霍克、王江南。如果借壳还魂的藤迦也肯出手指点，或许能对破解獠牙魔的牙蛹齿痕有点帮助。传说中成为牙蛹的人，会在几百次为虎作伥后，自动灭亡，身体化作灰飞烟灭。红颜薄命，若是关宝铃的人生结局竟然是这样一种下场，真的令人无法接受。萧可冷一直在等我做决定，我到北海道来，是为了延续手术刀对寻福园别墅的探索，无形之中，慢慢地在她心里取代了手术刀的位置。“枫割寺里目前仅存的高手，只有在‘幽篁水郡’里的藤迦。她一直都在参悟那块神秘牌子上的秘密。基于她的神秘身份，应该会知道更多獠牙魔的事，我会先去找她谈谈。小萧，你马上通知张百森大师，请他带邵家兄弟来枫割寺，大家紧急碰头商量。”
　　萧可冷露出为难的样子，沉吟着：“可是……他们并不是神枪会的人，我觉得直接对他们下命令恐怕不太好看吧？”
　　张百森在国内和国际上的声誉地位极为崇高，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并且像他那样的大人物，肯定会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可能再强调自己的身份。我长叹着一笑：“你只通知他，他一定会来的。每个人到北海道来，都怀着各人不同的利益准则，不是来这边吹海风、看海景的。”
　　事情的关键核心，是“日神之怒”即将出世的吸引力，或者说是“大杀器”转移迁徙的焦点所指。张百森的背景也很复杂，半民半官，一切尽在不言中。萧可冷不再反驳，取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忽然有所感悟，低声说：“我来跟张大师谈，事情太怪异了，这次只能大家团结起来合力应付才行。”
　　雪停了，小院四面，陆续有了诵经声。连续的高僧离世，突然让枫割寺陷入了极度萧条的状况，而象僧的号召力明显不够强大，没有做主持的资格。所以我对孙龙当时纵容小鹤对神壁大师、狮僧、虎僧的杀戮有些不满，就算为了向日本人发出震慑的信号，也绝不应该如此重手。张百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看来昨晚并没有睡得太好。我简短地说了关宝铃的情况，他并没有表现出大的震撼，看来真正牵挂关宝铃的只有我，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出众之极的女孩子，跟自己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我会马上赶过去，三年以来，獠牙魔伤人的事在北海道屡屡出现，已经成了灵异界的大事。如果能趁机为民众做些什么，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孙龙先生离开时，曾经再三叮嘱我全力帮你，有事尽管吩咐。”
　　张百森的态度很客气，但听筒里随即传来邵白阴阳怪气的不满声音：“喂，张老大，我们是来旅游交流的，别太多事行不行？日本异术与中国阴阳五行隔行如隔山，咱们兄弟可别大意失荆州，在这里丢了一世英名……”邵白的为人处世原则至为狭隘、利益当头，从桥津忍者袭击寻福园时我就有所察觉了。我接着张百森的话尾，尽量让语气变得轻松一些：“请转告邵家兄弟，如果能找出破解牙蛹的办法，多少钱我都可以出！”关宝铃的生死不是用金钱数字能换算出来的，这一次的失算，比上次任凭王江南送她而失踪更损失惨重。邵白在那边嘟囔了一句什么，邵黑接上来：“风，枫割寺的危机来自于那座怪屋。它所占的方位就像高射炮阵地的填弹发射点，总领全局，谁进入枫割寺的范围都会受它控制。”
　　三个人用同一部电话跟我交谈，混杂的声浪一阵阵涌出听筒，弄得我头昏脑胀。“哼哼，我总觉得媒体上对风洋洋万言的溢美之词华而不实，你们看，既然枫割寺的大局中枢被别人抢先占领，也就说明寺里存在精通阴阳五行的高手，早就摆下了‘鱼肉千里’的阵势。既然如此，何不把关小姐送到寻福园别墅来？避开对方的炮口？”
　　邵白的态度阴阳怪气，还没出手便先给自己留下退路。修炼到他们这种级别的高手，都非常珍惜自己的羽毛，不肯为了与自己无关的事出手。近百年来，曾经遥遥领先全球各派的中国武林，也正是由于他这种自私自利的闭关自守，才会渐渐被别人追上甚至反超。张百森毫不客气地反驳：“你能看懂对方的‘鱼肉千里’大阵，怎么还要说这么没水准的废话？鱼肉千里、溃不成军。把牙蛹接出来，正好让种下牙蛹的獠牙魔借机冲杀出来，把寻福园变成第二个水深火热的杀戮战场。你可以向西南逃走，别的人怎么办？难道你想让北海道变成獠牙魔的天堂？”
　　我不想外敌还没到，自己人已经内讧到无法收拾，对着话筒大声叫：“张大师，不必强求他们，愿意来的，我可以每人签一张五百万的支票，事情完成了另有十倍重谢。”
　　张百森苦笑着解释：“风，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上一次关小姐失踪，我就想带他们兄弟进寺，只是没了解到对方的实力之前，冒然冲锋，难保会坏事。半小时后，我会过去跟你会合，别太心急，这件事会比较棘手。幸好，距离牙蛹破壳而出会有三十三天的缓和期限。你放心，会有办法的。”
　　他的话听起来只是无可奈何的劝慰，收线之后，我立即开门出去见藤迦。来去无踪的獠牙魔根本防不胜防，这种介乎鬼怪之间的异术，已经不是拳脚和枪械所能抗衡的了。萧可冷最后叮咛了一句：“风先生，记得快些回来给苏伦姐电话！”在她眼中，关宝铃被獠牙魔所伤这件事，甚至不如打电话给苏伦更重要。毫无疑问，只有我真心牵挂着关宝铃，并且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其他人的态度都很冷淡。横竖巷道里的雪都没有打扫，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能让枫割寺就此沉沦下去，就算它是日本寺院，与中国人无关！任它荒废，只会令各方势力来去纵横，更毫无顾忌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摒弃从前的固执偏见重振枫割寺，把它变成一个绝对安全的壁垒。行走江湖，原则固然重要，但很多约定俗成的惯性恶习，如果不能清醒地扭转过来，只会让自己在错误下滑的歧路上越溜越远。前面，已经能看见竹墙的影子，所有的竹竿无一例外地头上顶着一抹雪白，在寒风里坚持兀立着。没有了大人物的层层警卫，幽篁水郡成了不设防的空城。茫茫雪地上，只有我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前行。从关宝铃离开到车祸、再到毫发无损地神奇获救，最后形势急转直下，她成了獠牙魔的牙蛹，一系列变化令人目不暇接，我的心情也是跌宕上下了几个来回，没有片刻的安宁。“大亨会怎么想？一个被‘黑巫术’控制还没好，另一个又中了獠牙魔的暗算，难道这就是来自危地马拉的诅咒，让大亨的一生和他身边所有人的一生都过得凄惨无比？”
　　我从裤袋的一角摸索出那枚黑银戒指，捏在指尖凝视着。在我生命里突然出现、又转眼消失的美国女孩子瑞茜卡，到底去了哪里？她的背后又带着什么样的关于诅咒和“黑巫术”的故事？“风，不要过来……我的参悟正进行到关键地步……不要打扰我。”
　　我还没有踏上竹桥，藤迦的声音已经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来，带着低沉急促的喘息。桥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下面的流水已经结冰，寒风把近处的雪卷入小溪，几乎已经将它填平了。从玻璃盒子里带回的那块不明来历的牌子，早就被关宝铃遗忘，自始至终就没有提起过。于是我怆然回首，能清晰地发现，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枫割寺，只是为了祈求破除“黑巫术”的良方。至于我，在她生命里也是蓦然划过的流星。“藤迦小姐，寺里发生了另外的怪事，弄得我焦头烂额，你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
　　我站在桥头，竹门上的缝隙被积雪填满，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对不起，我的思想运转没法中断，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们再谈可以吗？这块牌子上的内容非常离奇，我……我必须弄懂它，你快些离开吧，免得被我发出的脑电波误伤……”我不愿勉强别人，不过无论是“海底神墓”还是“日神之怒”，甚至活生生的可以毁灭地球的“大杀器”，都不如关宝铃的生命重要。桥下的雪倏地一阵翻腾，一个瘦小的黑衣人身体飞旋着冲天而起，向竹墙里坠落下去。这应该是曾被藤迦轻松击败的那个女忍者，看来“海神的铭牌”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明知道不是藤迦的对手，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飞蛾扑火一样纠缠不休。竹墙里面的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阵五颜六色的光芒，像是国庆日的激光背景，刹那间把我视线里所有的白雪、翠竹映得五光十色，幻像万千。嗖的一声，女忍者倒翻出来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一半以上，噗通一下砸落在雪堆里。她两臂上的衣服被奇怪地剥离干净，露出雪白的手臂来。刀还没来得及拔出，仍旧斜插在她肩后。“我说过，不愿给人打扰……”藤迦轻轻咳嗽着，语气淡漠。“你是日本忍者，就要遵从古训，接受‘天忍联盟’的调遣。盟主的命令大于一切甚至是天皇的诏谕，你的身体、思想、生命都属于盟主，如有违背，将遭天谴，雷击虫蚀，百代不变……”女忍者的口气极度恶毒，摇晃着站起来，手臂无力地垂着。一阵风吹过，她的蒙面巾缓缓飘落，露出嘴角仍在流淌的鲜血。“那些事与你无关，去吧。”
　　藤迦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厌倦、憎恶。“与我无关？”
　　女忍者吃力地在肩膀上蹭去了嘴角的血，用更为疯狂的语气接下去：“忍者家族血脉相传，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是‘天忍联盟’的人。你知道吗？背叛联盟、背叛主人的忍者，下场有多惨烈？我来，还可以好言相劝，换了另外门派的人马，只有赤裸裸的杀戮，到今天为止，你还不领我的情？”
　　她不是藤迦的对手，我不必出手，而且现在的心情沉郁到极点，根本：“改变宿命？如果可以被任何人改变，还能被成为宿命吗？”
　　随即，四面重归于死寂，只有无形的风，一次次扬起细小的雪粒，灌进我的衣领里。不知道雪是什么时候停的，惨淡的阳光透过竹林，在我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先走了，希望你参悟结束后，会有余力救救她。”
　　这是我的心里话，藤迦不是万能的救世主，虽然她有一颗历经千年的灵魂。转身向回走的刹那，“亡灵之塔”猛的跃入了我的视野，我心里一下子有了希望：“塔？通灵之井？既然关宝铃可以通过祈祷得到上天的指示，我岂不是也可以做同样的事？”
　　人在绝望之中，更容易相信天地鬼神。此时对于“亡灵之塔”的谟拜之心，远远超出了自己的理智所能控制的行动范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改变方向，与回小院去的路背道而驰。
　　第8章 冥想
　　堂外，无声对决我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时间，可寂静的雪地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脚印，仿佛是行走在一个渺无人迹的原始森林里。宝塔沉默矗立着，天井里的积雪厚实而平整，让人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做一个惬意完美的好梦。我大步向前走着，脚下发出急促的“咯吱”声，飞扬的雪，不停地落进我的脖子里、袖管里、鞋子里，但我什么都顾不得，只想尽快赶到宝塔的一层，做最虔诚的祈祷，让上天听到我对关宝铃的痴情心声。这种感觉绝对是不正常的，如同修炼上乘武功的人一时不慎将要进入走火入魔的状态一样，只是我目前完全感觉不到而已。一步跃进塔里，我立刻转身面向西南，双手合什。几年来的游历生活，也不断地拜访过名山古刹，每到一处，自己总会入乡随俗地烧几炷香，拜一拜佛祖，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虔诚过。日本人最信奉的是神通广大的天照大神，往往面临绝地困境时，祈求它的保佑。“求上天保佑她会没事，如果一定要有人成为獠牙魔的牙蛹，我情愿代她受苦。哪怕身入十八层阿鼻地狱，也绝不后悔。”
　　我喃喃自语着，陡然间觉得后背上有一股灼热的气浪逼迫过来，把雪后的寒冷全部扫荡一空。—”有人出声大喝，随即“呼”的一声，另一股汹涌的气浪斜刺里冲出来，与热浪相撞，激荡的冷风将我的衣服下摆一直掀过头顶。人在十五步外，能发出这么汹涌澎湃掌力的，除了张百森还能有谁？他在雪地上急速奔跑时，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虎，绕过“亡灵之塔”，向东北面追过去。另外两个高瘦如竹竿的人，正是邵家兄弟，分别从正西、正南方向，与张百森一起呈合击之势。东北面只有谷野神秀的冥想堂，还有就是环绕怪屋的灌木，已经被雪覆盖住了一大半，犹如鬼头鬼脑地蹲伏在地的怪兽。他们三个的轻功发挥到顶点之后，绝对是萧可冷无法相比的，她远远地落在后面，向我关切地叫着：“风先生，您还好吗？事情很古怪，多加小心！”她的手里各擎着一柄手枪，如临大敌。我的思想渐渐变得清醒下来，狠狠地在太阳穴上揉了揉，懊悔不迭地从塔里跳出来。从幽篁水郡离开到现在，中间过程在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梦游一样。“张大师说，有高手在冥想堂里施展类似于‘迷魂大法’一样的邪派武功，他感觉不妙，便带我们赶过来。您怎么样？有没有被伤着？”
　　她急促地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江湖上高手辈出，在张百森和邵家兄弟面前，她的轻功不值一提。我知道自己是被别人催眠了，并且有可能是躲在冥想堂里的某个人甚至就是谷野神秀本人。刚刚自己是站在“一箭穿心局”的目标线上，如果布局的人下毒手发难，谁都救不了我。“呜——噢——”邵黑突然打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邵白在三十步外同声相应。奔在最前面的张百森猛然收脚急停，脚下带起的积雪飞腾起来，卷向前面十步外的灌木丛。积雪覆盖下，一切都被抚平，冥想堂外一片宁静，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我跟萧可冷匆匆赶过来，邵黑眯起眼睛，凝视着石灰窑一样的冥想堂，又转身看了看我，摇着头自语：“好奇怪……好奇怪……里面住的到底是何方高手？”
　　他们三个并排站着，不再向前踏出半步。冥想堂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偶尔有风扬起屋顶的雪，在有气无力的惨白阳光下闪着七彩的虹。雪地上，只有我们几个奔跑时留下的脚印，除此之外，连麻雀飞过的痕迹都没有。邵白“嘿嘿嘿嘿”冷笑了几声，不无遗憾地向张百森问：“要我们对付怪屋里的高手？几百万美金的报价还是免了吧！单单这个‘鱼肉千里’大阵，就得费时费力地破解，谁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命都不一定保住，还敢惦记别人的美金？我看算了，老二，咱们还是快回札幌去吧，这笔钱不好赚。”
　　他把手里的罗盘放回口袋，取出一片口香糖，在手心里抛来抛去，态度很不友好。东瀛遁甲术的厉害超出我的想像，本来以为张百森跟邵家兄弟合力，摧毁谷野布下的埋伏易如反掌，但现在看来，还没动手尝试，邵白就想打退堂鼓了，结果可想而知。张百森的头顶冒着丝丝白雾，那是江湖高手催动内力时的必然反应，他并没有出声反驳邵白，基本表示默认。一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屋顶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吸引了邵黑的视线。他仰面向上望着，左手拇指迅速在食指、中指上点了七八下，低声叫着：“雷位、电位、火位、炙位……”一长串术语还没有说完，麻雀已经张开翅膀飞了下来，投向右前方的灌木丛。我敢打赌，空气中绝没有隐形的高压电网之类的防卫措施，但麻雀只飞到一半，半空突然起了一道短暂的闪电，直接击中了它，顿时一股难闻的焦糊味随风飘荡起来，而这只可怜的小东西垂直坠落下来，变成了光秃秃的焦炭。邵白吸吸鼻子，又开始冷笑：“屋里的朋友要开烧烤宴会吗？麻雀宴客，也太小气了些！”怪屋的门无声地向里拉开，像张开了一只恐怖的大嘴。“小心—邵黑阴沉着脸，不满地嘟囔着：“不动手，就知道说风凉话。”
　　邵白翻翻怪眼，俯身抄起一捧雪，在掌心里用力一捏，挥手向门里掷进去，带起呼啸的风声，力量惊人。约三十步的距离，雪球只飞到一半，也跟麻雀殊途同归，被暴起的电光击中，化为雪白的粉末。没有人出来，门里也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张百森从口袋里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向着怪屋朗声大叫：“张百森携同神算邵家的两位兄弟，前来拜会谷野先生。江湖人遵从江湖规矩拜山，能否请出来一见？”
　　没见他如何运功发力，那张比扑克牌略小的黑色名片平展展地飞了起来，掠空飞向门口。现代社会的名片相当于古代江湖上的“拜山贴”，收贴，大家就是可以坐下来谈的朋友；拒收则表明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对方敢于像击毁麻雀、雪球那样，把名片也烧毁，无疑就是对张百森人格上的极度蔑视。他是个聪明人，不急于动手，先用一张小小的名片来测试对方的态度。邵黑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两眼死死盯着名片飞行的轨迹，忽然咧嘴一笑，如释重负：“生门开、休门开，对方还算识相，给老大面子。”
　　这一手隔空驭物的功夫，我也可以做到，只是不明白谷野神秀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他是盗墓界的顶尖高手，又怎么可能是女忍者嘴里说的“天忍联盟”的盟主？在此前美国媒体采访他的专题节目里，从来没有提到他跟日本忍者之间的关系。如果能把这个猛料爆出去，各家媒体肯定又有一番狂热追踪。名片顺利地飞进门里，邵黑露出更加奇怪的表情，低声问：“张老大，里面似乎没有人存在，我感知不到人体散发出的热量，里面的温度大概维持在零下十摄氏度，根本就是一个封闭的冰库。怎么办？要不要进去看看？”
　　邵白用力摇头：“不行不行，孤军深入侵入‘鱼肉千里’大阵的中心，太冒险了，岂不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杀行为？老二，你在金钱账目上从不在乎，今天是怎么回事？要替这个白痴家伙无偿卖命吗？”
　　他曾在电话里对我表示过轻蔑，大敌当前，我不想辩白什么，更不会生气。我用力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地向邵白拱手：“如果能破解关小姐中的牙蛹，不仅仅是钱，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先在这里代替关小姐向各位表示感谢。”
　　邵白越发轻蔑地仰头打了个哈哈：“你？你能代表得了关小姐吗？那么，想必这份好心，也经过大亨叶先生允许了对不对？”
　　萧可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甩了甩短发，极其不满地瞪着眼高于顶、洋洋自得的邵白。我们站在同一立场上，对我的侮辱，也等于对她间接的蔑视，大大地伤害了她的自尊。邵白的表现似乎有些出格，我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他绝对没必要说这种冒犯的话，还把关宝铃与大亨牵扯进来。“一共有一百四十四个狙击点，完全封锁了怪屋的正面入口——”邵黑手腕一抖，一根寒光四射的峨嵋刺落在手里。他在面前的雪地上纵横各画了十二道，组成了一个具有一百四十四个交叉点的网格。“每一个点上，都被设置了五行逆转的符咒。我看不懂它们的意思，但却觉察到这些符咒的大凶之相。雷击只是对手的攻击手段之一，更厉害的后续手段源源不断——”他迷茫地抬起头，举起峨嵋刺向怪屋的入口处指着。
　　第9章 冥想堂外，无声对决（下）
　　张百森刚刚发出的名片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他盯着邵黑画出的图形若有所思地问：“对方是什么路数门派，一点端倪都没有吗？根据以前搜集得到的资料，谷野神秀在奇门遁甲方面的技艺，并没有高深到无迹可寻的地步，对不对？”
　　的确，在这个信息交流高度发达的年代，每一个成名人物的背景资料几乎是完全透明的。除了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长镜头狗仔队之外，还有各个超级大国密如蛛网的间谍系统。二十一世纪，最珍贵、最不可复制的就是高端人才，所以，任何有志于称霸地球的大国，都会时刻准备扩充本国的人才储备库。萧可冷适时地插嘴进来：“据美国情报部门的最新资料显示，谷野神秀对于东瀛遁甲术的研究，就算在日本国内也不是最出名的，排不到异能大师的前十名之内。”
　　邵黑的峨嵋刺连连挥动，一分钟之内，画出了冥想堂四面的简要地势，只是在怪屋的四面八方又加了七个网格，与之前画的第一个完全相同。他回头向“亡灵之塔”方向看了看，困惑地自语：“宝塔有八面，怪屋的防守层次就有八面，为什么不做成六面防守，然后再加天地两面，按照九宫八卦的规律布置？难道日本人对于奇门遁甲的研究，不知不觉中超过了我们？不可能……不可能……”邵白踱过来，粗声粗气地问：“那么，阵势的弱点全部在阴阳交汇处？对方有没有特殊的防范措施和反击手段？我想采用暴力破阵，大家有没有意见？”
　　他伸手在网格的不同结合部位指指点点着，五指如鹰爪般瘦削弯曲，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我下意识地想出声阻止他，但张百森已经早一步开口：“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动用暴力这种下策。高手过招，又不是市井无赖打架，拳脚来往、炸弹摧毁有什么意思？如果谷野神秀以为自己倚仗着地利布阵，明摆着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如果不能把他杀得心服口服，中国的异术界再来日本，只怕会给他们笑话。”
　　“死穴——”邵黑猛的开口叫起来，举手指向塔顶。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站在塔上，的确可以把冥想堂的阵势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有这座塔存在，谷野神秀的所有阵法都会暴露出破绽，但我首先需要弄明白，咱们破阵而入的目的是什么？张老大，说实话，我并没感觉到对方的敌意，或者这只是一次误会？你呢？你感觉到了什么？”
　　邵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眯缝着眼睛看着邵白。邵白摇头不语，眼角余光向我这边偷偷瞟着。张百森伸出右脚，把雪地上的图形全部抹平，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先退出天井再说吧，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一项都没占到，停留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
　　这个空旷巨大的天井，总会给人以难言的沉重压迫之感，至少对我而言，目光每次掠过塔顶，就会想起那段神秘诡异的奇遇。我们一行人准备返回小院，但只回头走了几步，邵黑手里的峨嵋刺陡然反手掷出，嚓的一声插在雪地里，正是被张百森擦掉的图形中心位置。“有人在那里，我感觉到了。他在……他在游动，不停地游动……怎么回事？我觉得他沉在水里，潜水或者游泳——唔，我的思路有些乱了，怪屋下怎么可能游泳？”
　　他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闭着眼睛，皱着眉苦苦思索。在这种高明的异术对决中，萧可冷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为外围观众。“方位、距离、深度、热量活动情况？”
　　邵白急切地追问。邵黑咬着嘴唇，吃力地迸出一句话：“深度大约在……七十米左右，热量活动不明显，我感觉对方的呼吸频率低得超乎寻常，只有……十五到二十次……”他放下手，按住自己左腕的脉门，稍后便肯定地下了结论：“十六次，只有十六次！在剧烈活动的过程中，一个人的呼吸频率能低到这种程度吗？真是奇怪极了！”我们重新回到那些已经不存在的画前面，按照正常情况，正在游泳中的成年人，正常心跳会维持在一百二十次到一百八十次之间，而不是只有十六次的慢速极限。只有印度的瑜珈高僧进入“假死”状态时，呼吸才可能有这种表现。“会不会是——一条鱼？你再看清楚一点，对方运动时的骨骼变化到底是什么样的？无论如何，我不敢相信谷野盖这么一座古怪的房子，只是为了掩盖住一个地下游泳池的存在！”这一次，连张百森也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表情。萧可冷取出一本小册子，随手翻了几页，迅速递给张百森：“张大师，这是木碗舟山的地质结构和岩层分析结果。冥想堂建造时，下面并没有天然形成的石缝或者深井，而山顶的岩石层构成异常复杂，想在地面以下七十米深的位置挖一个游泳池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邵黑的遥感能力曾上过世界吉尼斯大全，至今仍保持着盲视、隔空猜物两项的超级记录，所以大家才会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不是鱼，人体的发热量超过鱼体的几十倍，游动方式也截然不同。那是个人、四肢健全的男人——”邵黑嘴里骤然发出一声尖叫，身子一晃，差点跌倒在雪地上。“怎么了？”
　　张百森迅速扶住他。“那个人……那个人的运动速度突然提高了无数倍，竟然瞬间垂直向上运动了四十米，天哪！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是怎么做到的？”
　　邵黑的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五官因为太过惊骇而古怪地扭动着。邵白焦躁地踢着脚边的雪，不住地唉声叹气。暴力破阵的提议被张百森否决后，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不悦。瞬间提升四十米，如果是在电梯的高速运行中，也是不难做到的。只是冥想堂下面，不会有什么电梯，只有光秃秃的石头。“一个身份特殊的怪人，或者说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异人——”邵黑放下手，睁开双眼，俯身拔起峨嵋刺，如释重负地纵声长叹。他感知到的东西，没人可以做出合理的解释，除非可以亲自进冥想堂去看一看。张百森无语地带头走向月洞门，我们需要有个安静的环境坐下来，好好交流交流对冥想堂的看法。跨过月洞门之后，经过一道三面全是常春藤枯枝的长廊，转入一条略宽一些的石板路，从这里一直向西，就能回到小院。邵白、邵黑忽然双双举手挠着自己的头发，大声自问：“怎么？怎么了？我刚刚做过什么？”
　　他俩同时停下来，困惑地在自己脸上摸索着，犹如大梦方醒。张百森低声催促着：“大家快走，不管什么事，回去再说，保持镇定！”他在前面大步开路，邵白、邵黑紧随，我跟萧可冷断后。“孙龙先生离开北海道时，专程赶到寻福园做了安排，要霍克先生、十三哥以及所有兄弟，从现在起都听你的号令指挥。特别是刚从美国回来的霍克，他在神枪会的中上层领导人物里非常醒目，既然孙龙先生连他都纳入你的管理范围之内，足见对你的重视。”
　　萧可冷简单向我介绍着寻福园那边的留守情况，并且不时地流露出隐隐约约的担心。王江南等人桀骜不驯惯了，除了服膺孙龙外，从来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她是在担心我能不能调动得了这群人，这一点真是多虑了。“有事情我会直接打电话给他们，这几天你暂时对寻福园多加关注，要大家辛苦一些，小心戒备，特别是注意‘黑夜天使’的神偷们，就算睡觉也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我担心鼠疫的突然出现，会重新引发一场发生在北海道的南韩人的火并。回到小院，张百森带头匆匆进我的房间，小心地关上门，他才长出了一口气：“除了萧小姐外，咱们几个，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对方的催眠。那人是个绝对的高手，一人发功，对敌五人，并且不知不觉中就让人上套。看样子，他对我们几个了解得不少，至少一上来便针对每个人不同的弱点极有针对性地进攻——”他指向邵白：“尤其是你，太斤斤计较于方寸间的得失，对风说的那些话，=^=^=^=^=^=^=^=殊为不敬，更牵扯到不相干的人。这些话传到大亨耳朵里，你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邵白尴尬地苦笑着，走到我面前深深鞠躬谢罪：“风先生，实在对不起，在冥想堂外面，我真的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好像这张嘴都不是自己的了，很多话不由自主地就冒了出来。得罪的地方，请多包涵，请多包涵。”
　　我笑了笑，这个过节就这样抹煞掉了。如果不能成功地去除关宝铃身上的牙蛹诅咒，我真该被别人骂作白痴笨蛋才对。隔壁房间里，关宝铃在低声唱歌，歌声深沉忧郁。“张大师，我想请你出手破解关小姐所中的獠牙魔的诅咒。谷野神秀那边，如果不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我们可以暂时放下。”
　　第10章 怪屋下的怪井
　　张百森的国字脸上一片晦暗，他已经换掉了最初的那身绣满金龙的灰色唐装，现在穿的只是一套普普通通的灰色西装。“要想破解牙蛹，必须杀死獠牙魔。它死了，所有还没有变成现实的诅咒，也会同时烟消云散。风，这件事比较麻烦，不介意的话，还是先通知大亨，邀请更多的好手前来助阵才是明智之举。大亨的号召力，在亚洲大陆无人能比，怎么样？”
　　他疲倦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冥想堂前的试探性一战，已经损耗完了浑身的力气。邵黑靠在门边，眉一直皱着，忽然插嘴进来：“风，你说过，关小姐画画的本事非常高明，能不能让我试试？”
　　邵白迅速打断他：“老二，别费心思了，怪屋里有什么随它去吧！咱们最好置身事外，别把自己的命丢在这里，不记得中秋节时咱们联手卜过的那一卦了吗？”
　　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好意思马上发作。“哥，我只想把刚刚感知到的东西表达出来，那是人，不是鱼，更不是什么动力机械装置。唉，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他瞬间上升四十米。咱们虽然被美国人尊称为‘天人’，但自己很清楚，天下万事万物，浩渺渊博，每个人懂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难道你对那间怪屋里发生的事不感到好奇吗？”
　　邵白毫不客气地大声吼出来：“会死人的知道不知道！‘遇水而止、遇神而亡、遇风而困、遇魔而迷’——那一卦，指的就是今天的困境。我决定了，明天就订机票回去，这些事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冲到邵黑面前，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直瞪着自己的兄弟。医不自治，同样，算卦占卜的人也不可以用异术来预测自己的未来，因为任何科学理智的方法，一旦牵扯到自身，便立刻失去了评判的标准。邵白的情绪非常激动，脑后的乱发几乎直竖起来，双臂高举，像只狂热的怪兽。关宝铃的歌声停了，我听到门被拉开，她轻轻走进了院子。“哥，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一味地满足于现状。咱们的祖训上曾经说过——活到老学到老，玄机永无止境。上次给美国人帮忙，你不也是欣然接受，并且做得非常出色吗？放心，我不会触动别派的隐私，只把自己感知到的东西画出来，交给张老大，这样总可以了吧？”
　　邵黑咧嘴苦笑，又露出黄黑残缺的牙齿。他的皮肤本来就黑，极度郁闷之下，更是晦暗得可怕，像是一条落进渔网里的乌鱼。“你忘了祖训的另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并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既然你已经明白咱们对手有多强大，何必逆天命而动？我是你哥哥，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一个不会害你算计你的人。听我一声劝，咱们明天一起离开，彻底忘掉这件事，好不好？”
　　邵白降低声调，态度从暴怒转入温和。邵家做为周易预测学的名门正派，祖训很多，据说有三百多条，几乎对门下弟子的衣食住行、坐立站走的方方面面都做了详细的规定。邵白对我的态度很恶劣，但现在面对邵黑，兄弟间的深情却暴露无遗。萧可冷只是不停地苦笑，插不进嘴，站在桌子边，神情困惑。“谷野神秀到底在那间怪屋里布置了什么？难道也是跟探索‘海底神墓’有关？什么怪人能像激怒的剑鱼一样在水里急速穿行？”
　　我脑子里的诸多问号，慢慢地纠缠打结起来。张百森、邵白、邵黑做为中国异人排行榜上的三大高手，还没跟谷野神秀正式面对面地交手，便已经输了一招，实在教人郁闷。“平淡安稳的日子我过够了，哥，我要向对方挑战，谷野神秀的东瀛遁甲术并非毫无破绽，给我足够的时间，破解八面天网，彻底摧毁日本人的信心。你知道吗？从正式出师闯荡江湖的第一天，我就期待着这样的挑战。就算死了，也是给自己的生命划一个完美的句号，而不是像江湖上那些故弄玄虚的猎命师手有多强大，何必逆天命而动？我是你哥哥，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一个不会害你算计你的人。听我一声劝，咱们明天一起离开，彻底忘掉这件事，好不好？”
　　邵白降低声调，态度从暴怒转入温和。邵家做为周易预测学的名门正派，祖训很多，据说有三百多条，几乎对门下弟子的衣食住行、坐立站走的方方面面都做了详细的规定。邵白对我的态度很恶劣，但现在面对邵黑，兄弟间的深情却暴露无遗。萧可冷只是不停地苦笑，插不进嘴，站在桌子边，神情困惑。“谷野神秀到底在那间怪屋里布置了什么？难道也是跟探索‘海底神墓’有关？什么怪人能像激怒的剑鱼一样在水里急速穿行？”
　　我脑子里的诸多问号，慢慢地纠缠打结起来。张百森、邵白、邵黑做为中国异人排行榜上的三大高手，还没跟谷野神秀正式面对面地交手，便已经输了一招，实在教人郁闷。“平淡安稳的日子我过够了，哥，我要向对方挑战，谷野神秀的东瀛遁甲术并非毫无破绽，给我足够的时间，破解八面天网，彻底摧毁日本人的信心。你知道吗？从正式出师闯荡江湖的第一天，我就期待着这样的挑战。就算死了，也是给自己的生命划一个完美的句号，而不是像江湖上那些故弄玄虚的猎命师心口上轻轻一拍，郑重其事地向我做了保证。半小时后，在关宝铃的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绘图铅笔和一大叠白纸，那些纸足有一百多张，画三天三夜都够了。关宝铃耳垂下的血红齿痕非常醒目，她每次无意中撩动头发的时候，都会让我一遍遍感到心惊肉跳。明天早晨，齿痕会增加到两颗，依次沿着脖子下面排列，逐渐构成一只诡异的牙齿做成的项圈。幸好，她对此并不知情，只是觉得能用自己的才能为这些江湖高手帮忙，很是荣幸：“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刻意望着我，但我知道，话一定是说给我听的。门外，积雪渐渐开始消融，屋檐上不停地有雪水滴落下来。邵白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坐立不安，弄得大家的心情都乱糟糟的。萧可冷靠近我，低声问：“风先生，要不要现在给苏伦姐打个电话？”
　　她取出一套崭新的诺基亚手机，熟练地拆去塑料封套，安装好通讯卡。我的手机，已经丢在那个神秘的玻璃盒子里，忽然若有所思地想到，如果有另外的人落进那个神秘空间的话，发现遗落的手机，肯定会大呼怪异，以为那是某个时代的外星人遗物。那么，是不是可以做这样的结论——“苏伦发现的“指北针”会不会是探险者丢在地下宫殿里的，出处没有任何值得惊骇的地方？”
　　当然，一切是基于神秘的阿房宫真实存在的理论上——这又是一个令全球历史学家们大跌眼镜的发现，可怜的现代人都已经把烧毁阿房宫的罪名加诸于霸王项羽头上，偏偏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它又神奇地出现了。我退出关宝铃的房间，雪后的空气清冷纯净，令人精神一振。的确是该打电话出去，不过不是给苏伦，而是大亨。我不想让关宝铃就这么离开，就算她会发生什么不幸的变故，也要在我的视线里发生。我按了大亨的号码，想像中，接电话的应该是他的十几个年轻女秘书之一，不料竟是他本人的声音：“喂，哪一位？”
　　我楞了一下，迅速自报家门：“我是风，叶先生，还记得我吗？”
　　大亨老气横秋地笑起来：“记得，当然记得。”
　　“我想跟您谈一下，是关小姐的事，可不可以拨二十分钟时间给我？”
　　我只能开门见山，关宝铃中诅咒的事，纸里包不住火，越早透露给大亨，越容易处理。“二十分钟？没问题，我正赶往枫割寺，半小时后到。我可以给你整整一下午时间，你要说什么，我也很清楚，唉——”他长叹着，声音里没有一点素日睥睨天下的豪情，只流露出渐渐衰老的沧桑。我吓了一跳，半小时后到？下意识的，我抬头向南面的天空眺望着，相信不大一会儿，大亨的私人直升机便会轰鸣着出现。“那好，半小时后见，我等您。”
　　我这边电话刚刚收线，张百森急匆匆地大步走出来，手里的电话铃声大作。“是大亨！肯定又发生什么大事了！”他简短地向我解释了一句，便开始接电话。邵白、萧可冷也退了出来，反手关门，只把邵黑、关宝铃留在屋里。萧可冷的眉皱成了一个夸张扭曲的“川”字，双拳紧握，不住地叹着气：“风先生，事情有些……怪异，冥想堂下面，竟然是个不见底的深渊。如果——邵黑先生所表达出的内容完全是真实的，天哪！这将是枫割寺里最震撼的秘密，将来肯定能跟‘海底神墓’齐名！”邵白手里握着三张纸，上面布满了凌乱的铅笔线条，不住地翻来翻去看着。我拉开自己的房间门，请他们进来。邵白把纸丢在床上，颓丧地用力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表露出又痛苦又困惑的神情。三张纸，可以竖向连接起来看，才是一幅完整的画面。最顶上，是那座怪屋，旁边潦草地标注着“冥想堂”三个字。地平线以下，除了很浅的一层地基以外，全部变成了一个馒头一样的巨大空间，一直延伸到三张纸的最底端。按照比例尺推算，房子的横剖面尺寸不超过十米，但馒头形空间的深度至少有一百米，横剖面宽度也绝对超过六十米。这个空间里，充满了表示流水的波浪线，而表示怪屋的小方块孤零零地悬在图画的顶端，像是汪洋上的一艘小舟。难怪萧可冷惊骇，邵黑的意念探测结果，竟然证明冥想堂下存在着一个巨大的“井”，规模比“通灵之井”还要耸人听闻。“看画的最下端，还有箭头标注——风先生，无论如何，我没法相信，木碗舟山上还有第二口井，并且深度和宽度无限延伸，直到……直到与大海融为一体。”
　　萧可冷向地面上打量着，意思很明显，如果这幅图画是真实的，那么我们脚下的地面，甚至所有枫割寺的地面以下，都被这口奇怪的井吞并了。我留意到了那个黑色的箭头，上面标着“深度大约在四百到六百米”一行小字。“这是什么意思呢？”
　　萧可冷无法抑制自己的惊奇，相信邵黑的遥感，还是相信此前专页探测队伍的学术资料呢？很明显，后者洋洋万言的科学严谨的数据资料，更有说服力。“老二的话，你最好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一次，他已经将全身的潜能发挥到极限，或许是最后一次出手了。”
　　邵白的脸，阴沉得像是能挤出冷冷的冰水来。萧可冷连连苦笑，而我则期待下面的画作有更合理的解释。关宝铃的绘画能力，曾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几乎能够把经历过的场面，一丝不差地描绘出来。希望这一次，她可以表达出邵黑的思想动态，不负大家的期望。张百森打完了电话，沉默地站在门口。一瞬间，门里门外，全部被沉闷笼罩住了，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大大小小的谜题，无法解开。关于谷野神秀的具体情况，除了盗墓界的官方报道和小道消息之外，我还可以找藤迦、象僧作一些了解。不过，既然他已经将自己封闭在冥想堂里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思想变化之大，外边的人又怎么能想像得出来？“风，大亨要过来，并且……并且要跟你我一起聊聊，又有件事……”张百森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与他的豪爽性格根本格格不入。能让他感到发愁的，不会是小事，甚至比关宝铃中了獠牙魔诅咒的事更严重。邵白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切悲惨的事要泥沙俱下的话，索性一并涌过来好了，教人头痛的事多了，令身体反应变得麻痹，反而心情会舒坦一些，唉……”关宝铃那边的门响了一声，有十几张纸递了出来，门随即又被关上。纸在张百森手里，他只是大致翻了一下，蓦的一声苦笑，手腕一弹，凌空掷向我。这个时候，没有人再想卖弄武功，我猜他只是过度疲倦，连走进门来的力气也省下来了。席梦思成了临时的拼图桌，十二张纸上的线条更加凌乱，到处都能看到波浪线。邵白跳起来，不假思索地随手把所有纸张排列成横五竖三的格式。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头发很长，达到了身体的三分之二长度，如海藻一样向上漂浮着。后来的十二张纸上，每一张都有这个人存在，不过运动的方向完全不同。“这是一个可以做瞬间移动的人，老二感知到他的时候，对方竟然能够瞬间改变十二个方位和姿势，比行动最快速的鱼还灵巧。”
　　邵白做了临时的解说员，他跟邵黑是亲兄弟，思想共通，最能了解邵黑的心思。“男人？谷野神秀？”
　　萧可冷立刻反问。“不清楚，相信老二马上就会有答案出来，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乎他是谁，而是他怎么可能达到瞬间移动的境界？而且是在水里。要知道，水的阻力依据性质不同，会是陆地上风阻的五十倍到五千倍不等。一个能够在陆地上自由翻腾跳跃的轻功高手，要在水中做同样的动作，需要增加近一千倍的爆发力才能完成。”
　　邵白绝不是浪得虚名，他拥有的知识量，足够对得起自己在江湖上的崇高地位。我脑子里最先跳出的是“鲛人”这个名称，人类在水中无法完成的动作，或许这种所谓的“鲛人”就可以做到。神秘的海洋世界，不为人知的动物植物品种无穷无尽，就连知名度最高、知识量最渊博的海洋专家，都时常说自己所知道的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大海中有多少滴水？只能用数学名词中的“无限”来表示。关于“鲛人”和“美人鱼”，资料记载极多，全球任何一个海岸线国家都有类似的传说，只是缺乏动态的影像记载，才会被某些自命正统的科学家们斥为怪谈。“怪屋下藏着怪井？它的水平面会不会跟‘通灵之井’相同？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我迅速衡量着冥想堂与“通灵之井”之间的垂直距离，目光所指，萧可冷已经先一步心领神会地在一张白纸上迅速勾勒了几笔，递给我。纸上共有三个小圆圈，中间用线段相连，应该是分别代表“通灵之井”、“亡灵之塔”和冥想堂。距离也已经标注明白——井到塔，约为一百一十米；塔到怪屋，约为三百米出头。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息息相通的感觉，这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诡谲多变的环境里，多一个心灵相通者，面临的危险和压力就会被分担掉二分之一。在此之前，我以为只有跟苏伦能如此沟通，从来没把萧可冷列入自己的心灵盟友之列。“四百米或者更多一些，假如冥想堂下的怪井像金字塔一样以同样比例无限延伸，它将会在某个深度，与‘通灵之井’相连。按照这种猜想，它们会构成水平面等高的连通器，也就是说——理论上，从怪屋可以进入‘通灵之井’。”
　　萧可冷的脸突然变得一片蜡黄，或许是被自己这种恐怖的分析给彻底惊呆了。我点点头，对她的分析基本表示同意。如果不是有所图谋，谷野神秀是不会在名声如日中天时，突然神秘归隐，再把谷野神芝推出来冒名顶替自己的。对他而言，金钱、名声已经完全可以弃之如敝履，那么他想要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驱使他做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或许我们需要更多的画，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拼图吧？”
　　邵白无奈地长叹。我对于邵家兄弟的异能的了解，大部分来自于伊拉克媒体的负面报道，特别是以“狂言无忌”著称的阿拉伯半岛电视台，曾经直言不讳地给他们兄弟留下了这样的外号——“扑克牌追杀令的超级王者”。正是有了他们，五角大楼的追杀令才避免了被全球反战媒体讥讽为“无能的笑柄”，把共分三次列出的伊拉克战犯一个一个捕获。如同伊拉克战争被国际社会舆论的正反两面分别吹捧和诟病一样，邵家兄弟是美国人眼里的超级英雄，却是阿拉伯世界的魔鬼和噩梦。时间正在悄悄流逝，第三十张图画出现时，怪人的身体细节部分已经完全刻画清楚，只是看不到他的脸。“这个人不是谷野神秀，比媒体照片上的本人照片至少瘦了一大圈，身高也差了近二十厘米，至于身体的各部位比例构成，更是相差很远。”
　　我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画上的怪人，与谷野神秀没有任何共通之处。如果再有他的脸部特写，就能百分之百肯定了。那么他会是谁呢？目前，枫割寺上下都知道冥想堂里面住的人是谷野神秀，除了他，还会有谁？”
　　怪人身体表面覆盖着半圆形的鱼鳞，也可以看作是一件鱼鳞一样的紧身泳衣。他的双脚位置是巨大的脚蹼，手臂仍旧跟正常人一样，垂在腰部两侧。“这到底是什么呢？超级潜水员、水鬼、鲛人？抑或是某种变异了的深海鱼类——邵白先生，令弟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萧可冷实在忍不住了，一边在图画上标注序列号，一边皱着眉向邵白发问。“萧小姐，不必问了。他们兄弟的异能有所不同，一个能够遥感到目标，另一个会根据图画里描述的内容，迅速确定对方的全球地理位置。只有通过两个人的无间合作，才会得到完整答案。我们能做的，就是冷静地等待，直到邵黑把所有的思想表达完毕……”张百森的解释，并不能使人完全满意。接下来十几张图画，描绘的全都是怪井四周的石头、水藻，似乎邵黑的思想完全被石壁吸引住了。“他在找某样东西，只是石壁的范围太大了，他必须一段一段地搜索才能找到，可惜这样的滑行搜索，非常损耗内力，我一直都怀疑，老二坚持不了太久时间了……”图画传递过来的速度渐渐放慢了，从一开始的几分钟十几张，到了后来的五分钟只有一张。邵白担心邵黑的安全，我又何尝不在牵挂着关宝铃的身体？张百森的电话又响了，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无声地向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大亨到了，会意地跟随他出门，一路走向寺门方向。“大亨说，自己遭到了勒索，二十四小时内，勒索电话每隔半小时打进来一次，金额非常可笑——你猜会有多少？”
　　张百森企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闷，但很明显失败了，因为我的思想仍旧被困在邵黑的画里面，无法自拔。他只能自问自答下去：“十五亿，美金。”
　　第11章 十五亿美金的勒索案
　　我笑了，白痴年年有，大亨流年不利，今年落在自己头上了。“的确很可笑，金额可笑，能想出敲诈大亨这个计划的人，同样可笑。”
　　大亨刚刚成名的时候，的确有很多黑道高手觊觎他的巨额财富，屡次要在他头上打主意。结果那些人除了死在保镖们的枪下，就是至今为止仍蹲在港岛、美国、欧洲的黑牢里，除非天下大赦，否则他们将一辈子待在里面，直到自己死或者大亨死为止。大亨有钱，更重要的，他有势，大到常人难以想像。“对方是谁？又是意大利那帮贼心不死的黑手党吗？”
　　据我所知，黑手党幕后党魁落网后，下面的十一个势力分支已经各自为战，从不拿江湖规矩当回事，一味疯狂蛮干。能够挑战大亨权威的，细数起来，也就是他们最有可能。“电话信号来自太平洋上空的‘美星一零一号’通讯卫星，连五角大楼方面的超级通讯搜索网都无法捕获信号来源。大亨正在调集资金，准备应付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当然，他对任何事都是做两手以上准备的，付款的同时，也做好了屠杀的准备。”
　　敢于挑战大亨的权威，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十五亿美金的数目，大概占大亨总资产的十分之一，他要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些钱，并非难事。已经有僧人起床清扫积雪，只是此时的枫割寺上空，似乎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到处死气沉沉。张百森拍拍我的肩：“风，别太担心，邵黑的‘传心术’是家族里历代祖先的真传，不会给关小姐带来任何伤害，况且，他只是用本身的思想意念驱使关小姐动笔，类似于极其高明的催眠术——”他完全明白我的心思，我感激地笑了：“我知道。”
　　大亨的到来，又一次为我的北海道之行掀起了诡谲的波澜。就算有人电话勒索他，何必再赶到枫割寺来？是亲自来接关宝铃吗？我没有听到直升飞机的声音，走出寺门，才发现雪地上停着一辆加强型防弹奔驰车，车后一道孤零零的轮迹仿佛来自天边，从盘山公路上迤逦而来。黑色车身，落在漫山遍野的白雪背景下，如同一只陷入困境的甲壳虫。比起上一次剑拔弩张的大阵势，这一次大亨的轻装简从，让我感到心情放松了不少。奔驰车的后门打开，大亨一步跨了出来，头发略显凌乱，步子也又大又急。张百森奇怪地“嗯”了一声：“好久没见他这么狼狈了，难道勒索案有这么严重？”
　　没有精明强干的随从，没有贴身秘书海伦小姐和保镖，他孤身前来，的确跟从前的出行方式有所不同。“风、老张，这一次要打搅你们了——”大亨鼻翼两侧的“权势斗杀纹”时隐时现，虽然来得狼狈匆忙，但眼睛里的两道精光仍在，跟我握手时，五指依旧力道十足。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此刻对待我跟张百森的态度，不亚于去白宫会见美国的高层政客幕僚，我们应该感到非常荣幸才对。天地苍茫一片，朔风乱吹，我们根本没有落座详谈的心思，一边匆匆向寺里走，大亨一边开门见山：“勒索案发生后，对方在电话里开价十五亿美金，不过要挟对象并不是我，而是——”我敏锐地意识到，勒索案与关宝铃有联系，只是不好打断他。“对方说，已经掌控了宝铃的性命，一个月内如果不能平安拿到钱，就让我等着给宝铃收尸。”
　　大亨走得太急，猛的咳嗽起来，嘴边喷出一道又一道白雾。如果他在商界、政界的纵横决荡可以称为自由驰骋的千里马的话，现在，他这匹绝世良马已经彻底疲倦，再也无法“志在千里”了。一提及关宝铃，我马上意识到勒索案与獠牙魔的牙蛹诅咒，其实是相互关联的一件事，对方制造车祸的目的，不过是想留住关宝铃，然后通过她来间接控制大亨。“一个贪恋人间富贵的獠牙魔？到底是人还是妖？”
　　我不免有一阵小小的困惑，随口命令横巷里扫雪的一个年轻僧人：“快去请象大师集合寺里的高手，到我院子里来，有事商量。”
　　对方能够控制关宝铃，必定不会走远，说不定会再次发难对付大亨。所以，我需要调动枫割寺里的人手，在小院四面形成警戒圈，保证大家的安全。僧人丢下扫帚，快速向北面洗髓堂方面跑去。“宝铃还好吗？”
　　大亨看着我，灼灼的目光仿佛要一直扫描出我心底所有的隐私。“不太好。”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如果决定把关宝铃留在自己身边，这种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峙局势便无法避免。“怎么？车祸留下了后遗症？”
　　“权势斗杀纹”又在巍巍耸动，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两柄利刃。他的身高比我略矮，但身体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弥补了这个不足，甚至当他提高音调咄咄逼人地追问时，让我又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不，是獠牙魔的诅咒——打勒索电话给你的人没有说错，关小姐的生命的确只有一个月。”
　　我冷静地娓娓叙说，把他的逼人气势无声化解掉。獠牙魔的诅咒，与“黑巫术”的诅咒同样恶毒，大亨很明显地打了个寒噤，迅速抬手竖起了大衣的领子，仿佛一下子感觉到了北海道的彻骨寒意。“哦，我知道了。”
　　他楞了一会儿，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慢慢取出电话来。十五亿美金换关宝铃一条命，如果我是大亨，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个条件。只要自己心爱的女人安然无恙，以后有的是赚钱的机会。在第一次听张百森提到勒索事件时，我已经详细计算了手术刀留下的财产数目，动产与不动产合计应该超过三十个亿，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凑足十五亿美金，更何况这些财产有半数以上属于苏伦。一直没有说话的张百森忽然开口：“风，獠牙魔的事是否可以换另一个思路考虑？那只是人为操纵的结果，借用了日本神话传说中的无聊章节——你想想，死在寻福园别墅里的耶兰，身上被剥去两大片人皮，这样的作案手法与典型的‘谋财杀人’案件根本没什么不同。我很难相信，獠牙魔也会在意人类社会里的隐密，也会像江湖人物一样唯利是图？”
　　他说的话，我早想过，只是不敢拿关宝铃的性命来赌。一个月之后，万一她的身体发生了异变，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不如，我们先全力应付怪屋的事——”我跟大亨几乎同时摇头断喝：“不行、不行！”“宝铃的事高于一切——老张，她要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还有，你最好告诉邵家兄弟，不管他们是‘天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得把维护宝铃这件事做为首要任务。宝铃脱险，大家都有赏金，她要是……哼哼，大家都会给她陪葬！”大亨并没给张百森留什么脸面，丝毫不顾对方异能大师的身份。我适时地保持沉默，困境之中，团结才有力量，敌人的身份还没有明朗化，不能先在自己阵营里起内讧。走到小院门口时，象僧带着十几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僧人匆匆赶了过来。他还没适应枫割寺准主持的身份，衣着仪表仍旧不修边幅，并且眼神中仍然潜藏着对我的丝丝敌意。毕竟是孙龙的属下杀了神壁大师和狮僧、虎僧，我当时在场，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手加以阻拦。大亨匆匆进了院子，对这群僧人看都不看一眼。张百森靠近我身边，低声问了一句：“风，大亨的举动有些古怪，对不对？”
　　当然，以大亨的特殊身份，第一，不可能匆匆忙忙孤军深入；第二，勒索事件还没有定论，他手下那么多专家级别的高手一个都没出现，的确令人费解。我轻轻摇头：“看看再说吧——”大亨的计划与决断，如果每一步都能被常人猜到，那他也就不是独步天下的“大亨”了。张百森仰天长叹：“好吧，我去看看邵黑那边怎么样了，你最好快些进来！”无形之中，他对我有了某种依赖，或许是因为大亨的到来，给他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压力。象僧不安地踢着脚下的积雪，并没有主动对我开口，他身后的僧人更是神情冷漠，仿佛当我是枫割寺的敌人一样。我没心情揣摩他的想法，冷静地吩咐他：“象大师，小院这边需要警卫力量，请你挑选寺里武功最高、应变最灵敏的人手，严密把守进入小院的所有通道。还有，非常时期，我要求大家人人都携带枪械，全力戒备。”
　　象僧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回答：“神壁大师主持事务时曾经说过，僧人的使命，只是念经参禅，绝不能参与到世俗纷争中来。弟子们经年累月打坐诵经，其他的技能都已经荒废了，再说，这里是皇室钦点的御用佛寺，动刀动枪，只怕会给皇室责怪下来——”他的话提醒了我，随手从裤袋里取出鹰刀转交给我的金币，在所有人眼前高高举起来。金币的魔力，犹如驯兽师手里的指挥棒，一下子把众僧的精神调动起来，其中几个抑制不住地发出低声赞叹。“象大师，这枚金币的作用你应该是非常清楚，我不想多做解释，按照我的话去做吧。”
　　他敢用皇室来搪塞我，恰好适得其反，我有大人物赠送的金币，在日本领土内，如同拥有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随时可以发号施令、先斩后奏。象僧的表情立刻变了，恭恭敬敬地合掌鞠躬，声音也谦卑了很多：“是，遵命。”
　　他挥了一下手臂，大声安排：“二代弟子领队，马上进入紧急状态，武器出库，封锁小院的四面通道和屋顶——”金币正面的菊花与古代战刀的图案清晰无比，背面则是一句被排列成三行的绯句：刀为魂，菊为灵，人为至尊。它不仅仅是一枚制造精美的纯金艺术品，更是日本皇室特权的象征。没有它，枫割寺众僧绝不可能秉承布门履大师和神壁大师的遗训，把我当作他们的未来领袖。难怪世间很多人对于权力的渴望夜以继日、永无止境，原来大权在握的感觉的确无比痛快。我伸出右手中指一弹，金币急速翻滚着飞上半空，发出“铮”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蓦然拂动了古筝的琴弦，余音袅袅不绝。它再次落回我的掌心时，吸收了空气中的寒意，又冷又硬，让我心里有莫名的振奋。象僧并没有离去，等众僧离开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风先生，我有件事要禀报。”
　　我极其讨厌他前倨后恭的恶劣态度：“什么事？”
　　象僧在布门履死后第一时间出手抢夺“极火丹”，已经给我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是是，我只说重点——神壁大师曾留下了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载了他升任枫割寺主持近十年来的大小事件。日记存放在藏经阁的保险柜里，他一再叮嘱我跟龙、狮、虎三个人，如果他将来某一天暴毙，来不及留下遗言，就要我们看他的日记，特别是近三年来的内容。既然风先生拥有皇室的至尊金币，肯定就是我们日本人的好朋友，相信神壁大师的亡灵，很乐意您翻阅他的日记。”
　　藏经阁就在几排院落之后突兀矗立着，象僧满是细碎皱纹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还有，风先生，负责游客接待工作的石岛找过我，他的工作变动，我会立刻安排——”我不想再跟他啰嗦下去，直接打断他的话头：“嗯，你看着办好了，将来你才是枫割寺的主持，有可能的话，这枚金币我也会……”抛出这个诱惑力巨大的香饵之后，我转身进了院子，相信金币会让象僧一直觊觎着，渴望我会把它赐赠给他，好让自己的权势进一步高倍膨胀。床上已经铺满了图画，至少有七十余张不少。屋里的四个人一致保持着无言的沉默，最新拼好的图画，是一排整整齐齐的佛龛，一共有十个，每一个里面都有一尊盘膝打坐的佛像。“佛龛？也在水下？”
　　我并没感到太过惊讶，毕竟在龙门石窟、敦煌莫高窟等等旅游胜地见过很多同样的东西，至于水下佛龛，四川乐山大佛和泰国暹罗神像附近的水域里也早就出现过。萧可冷握着铅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着什么，不时地扭头望着那些佛龛沉思。大亨手里握着电话，一直都没来得及拨号，他被满屋的图画弄糊涂了，不停地轻轻叹气。“还缺一部分特写，隔这么远，看不出佛龛里供奉的是什么——”邵白轻抚着那些画，指着其中一张，犹豫不决地问：“大家看，这尊佛像腰带上挎着的，是不是一柄倭刀？”
　　倭刀，不过是日本武士刀的一个分类，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日本海盗们惯用的武器。海盗被称为倭寇，他们佩带的长刀就被叫做“倭刀”。“对，是一柄倭刀。”
　　张百森肯定地回答。“我只是觉得，日本佛教典籍中，并没有随身带刀的神像，那么这些海底佛龛里供奉的，会不会是某个异教宗派的神像？”
　　邵白又在挠头，乱糟糟的头发上，不停地有灰白的头皮屑落下来。各国佛教历经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发展到今天，本国民众尊奉的佛像、经文、神佛故事都已经相对固定下来，如果再有人添加新的宗教进来，肯定会被民众排斥为“邪教、异端”。如果不是具有重要意义的佛像，恐怕没有人会把它们藏在极深的水底，而谷野神秀的身份也越发扑朔迷离起来。我捡起邵白指着的那张画，仔细看了几遍，觉得关宝铃的铅笔线条似乎是在刻意突出那柄刀的形像。又一次，萧可冷跟我心意相通，把手中的纸递过来，上面是一柄放大了的武士刀，刀柄约有四十厘米，占去了总长度的三分之一。“我很期待下一批画有这柄长刀的细节特写——风先生，以你的见识，必定对它的来历有更深刻的了解，对吗？”
　　现在大家的身份与关系变得非常特殊，犹如一个七拼八凑起来的特种试验小组，人与人之间成了临时结合的同事关系，而萧可冷，就像我的一个最贴心的助手，总会在恰当的时候给我以帮助。　我捏着这张纸，略想了想，取出电话走向院子。邵白不满地哼了一声，想必是在怪我故意隐藏自己的发现，不够坦诚。极度的好奇和恐慌，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吃东西的胃口，这件事没彻底结束之前，只怕大家都忘记了生命里还有吃饭、睡觉这两件事。不知不觉，惨淡的斜阳已经开始向西面坠落。僧人们扫净了小院里的积雪，上午融化掉的雪水，已经被傍晚的寒风吹得结成亮晶晶的薄冰。我在廊檐下停了一会儿，再次凝视着萧可冷画的那张倭刀的放大图，终于忍不住，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出去。等对方接电话的空当，我发现了南面房顶瓦垄上担任警戒的灰衣僧人，肩膀上挂着冲锋枪，形像非常古怪。东面、西面的墙头、屋顶上都有冻得瑟瑟发抖的岗哨，他们的光头与雪色混在一起，令人发笑。“喂，谁？”
　　接电话的人嗓音沙哑，态度粗暴得像是刚从流水线上走下来的屠夫。“我。”
　　我只说了一个字，对方袒胸露乳、浑身体毛的壮观形像已经迅速出现在我脑海里。不过，我知道他手里永远少不了的一样工具不是屠刀，而是铁锤。“哈哈，是你——嗯？你在日本？怎么不过来找我切磋一下刀法？知道吗？我刚刚买到一本来自尼泊尔的刀法秘笈，肯定胜过你们中国人的所有武功。还有还有，我已经成功地使用了低温冷冻铸炼技术，把刀刃淬火时的相对温差增加到三百度，这种环境下打造出来的快刀，比你说过的什么‘吹毛断发、杀人不留血’之类的测试标准要高十倍以上，你一定得过来见识一下……”听筒里满是他滔滔不绝的卖弄声音，弄得我又一次太阳穴发胀起来。象僧调动的人手似乎并不是寺里的主力，我怀疑他根本就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实在不行，我会考虑调神枪会的人过来，至少他们对于枪战布阵和江湖仇杀更专业一些。如果由我来安排，至少要在寺里的各个制高点上布置狙击手、导航员和护卫战斗小组。目前能够俯瞰全寺的，应该是塔顶、藏经阁顶和寺门这三个位置，控制了这三个点，便能先发制人，立于不败之地。最重要的，用高水平的狙击手结合战斗小组控制塔顶，会间接对冥想堂形成居高临下的监视态势。“喂，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听筒里的人暴喝着。“我一直在听，屠刀先生。”
　　我懒洋洋的应了一句。“哈哈，你又漏掉了一个字，我的全名，应该叫做‘屠龙刀’——亚洲第一铸造刀剑的高手，屠龙刀大师。”
　　他得意地笑着，笑声里夹杂进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亚洲第一铸造刀剑的高手这个称号绝对没错，他在隐居于富士山之前，名气大得让比尔盖茨等等世界首富都自惭形秽，曾经拥有的头衔、地位、财富更是惊人。其中比较突出的一项，便是美国军需处曾用高官厚禄邀请他担任新一代战术匕首的研制顾问，甚至请了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来做说客，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理由竟然是“美国特种部队使用杀猪刀足够、根本不需要改进”。归隐之前，他喜欢自称“屠刀”，意思是世间所有的刀剑，无论杀人还是杀狗、杀猪、杀牛、杀马，都是毫无人道的屠杀。既然是屠杀，每一个杀人者都是屠夫，无论美国、英国的正义之师，还是拉登、黑手党、山口组之流的恐怖杀手，所以他每打造出一柄刀，最后的下场，都会沦为屠刀的一种。归隐之后，他改名“屠龙刀”，不再为任何人、任何组织提供成品刀剑，而只任着自己的性子，以锻造、冶炼做为消遣的方式，偶尔铸造些刀胚自赏。“老兄，世界上是没有龙这种动物的，至多不过在侏罗纪的年代有形态古怪的蛇颈龙而已，所以，你最多会像中国寓言里的屠龙者一样，十年学成屠龙绝技，却根本无处施展，明白吗？”
　　能跟这样醉心于铸造技艺、与世无争的高手谈话，每次都会觉得自己的心里得到了净化陶冶，可惜他是日本人，朋友之间还是略有文化、语言、信仰的差异，无法彻底融合，只能到“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地步，不谈国事，点到为止。屠龙刀发出一阵嘎嘎怪笑，叮叮当当声也加快了一倍以上，似乎是在给自己的笑声打着节拍。“风，你们中国人喜欢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好关照的？”
　　他的嗅觉依旧灵敏。我把那张画举到眼前，放慢了语速：“我想买一柄刀做为收藏之用，先请你给评判一下，看它值不值卖主开的价钱。”
　　屠龙刀自称了解天下每一柄刀、了解每一位有名的铸造大师，自己脑子里可供调用的资料，胜过美国武器库的核心电脑二十倍。
　　第12章 屠龙刀，勒索者
　　“什么刀？以你的眼光，还决定不下来吗？不会是故意出难题来玩我吧？”
　　屠龙刀又在大笑，长期居住在富士山下的乡间，他的大嗓门比从前越发高亢嘹亮了。我们的结识，起源于三年前富士山樱花节上的一件小事，而我跟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终于互相惊叹于对方的精湛武功、大度气量而成为精神上的好友。我笑了：“不是开玩笑，而是我觉得这柄没有任何明显标识的日本刀会大有来历——至少不会是出自近代的几大铸造师之手。”
　　屠龙刀又是一阵戛戛大笑：“好吧，把刀的三点比例告诉我——”“刀柄占据整体的三分之一，刀身带有两段弧度，刀尖部分弯曲非常厉害，有点像是阿拉伯人的月牙弯刀，但它的整体风格却偏向于古日本战刀。如果去掉那段月牙形状的话，会变成一柄完整的日本刀——”我尽量令自己所用的词汇变得更精确些，可惜这是速描式的草图，不是色彩鲜艳的数码照片。“一柄四不像的刀？好像近代兵器史上并没有日本刀与波斯弯刀的结合体啊——风，刀柄上有没有什么字迹或者其他的镶嵌物？”
　　凭我刚才简单之极的描述来判定一柄刀的来历，也算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暂时没有，只有大概草图。”
　　我望着关宝铃房间的门，灯光已经亮起来，她跟邵黑的剪影一坐一站，模糊映了出来。屠龙刀有些犹豫，忽然问：“风，告诉我，刀是在哪里出现的？是佩带在什么人身上？”
　　我如实回答：“如果我说它是在几百米的水下、佛龛里的一尊佛像旁边发现的，你会不会骂我胡说八道？”
　　屠龙刀“啊”了一声，暂时陷入了沉默。关宝铃的门开了一条缝，邵黑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出来，随即再次缓缓把门闭上。我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阵风卷过，非常凑巧地把它吹到我脚边来，而且是正面向上。那是一柄刀的特写，而且就是萧可冷画过的，刀身上竟然錾刻着一串微缩的骷髅头。排在后面的咬住前面的后脑，一共十只，形状大小一模一样，而最前面的一只，嘴里咬着的却是一根细长的腿骨。刀柄上镶嵌着的东西更是古怪，竟然是十副对咬啮合的牙齿。如果要抄起这柄刀的话，双手掌心里握着的，都将是一颗一颗凹凸不平的人牙。关宝铃的画工也真是细腻，凌乱的线条涂抹下，把这柄刀浑身散发出来的森森鬼气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把刀的印象，完全可以肯定。“喂，有了那柄刀的详图了，刀柄上刻着十只骷髅头——”我只说了这一句，屠龙刀已经“啊”的一声大叫，随即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似乎是他手里的铁锤失手飞了出去，砸中了某个杂货架子。“骷髅头？那么……刀柄上是不是镶着牙齿？十副牙齿，还有，这柄刀从头到尾全部是精钢铸成、总重十公斤、卖刀的人是日本牙神流忍者的不肖子孙后代？对不对？”
　　他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狂叫着。“我不知道，只有黑白图片，并没有见到实物。”
　　屠龙刀的情绪如此激动，由此可见这柄刀来历非凡。“风，听我说，无论对方开价多少，买下它！买下它！我可以加价十倍从你手里收购，绝不食言。这是牙神流……唉，没功夫跟你细说，总之你买下它就是了，绝不会吃亏的。再有，同样的刀共有十柄，最好全部拿到！”屠龙刀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到了最后简直如同声乐家在无人旷野里练声一样，震耳欲聋。佛像的确有十尊，但并不表示每一尊身边都会有柄刀挂着。牙神流忍者这个门派对我来说，非常陌生，但既然是身份卑下的忍者，怎么可能被恭恭敬敬地安放在神龛里，受人供奉？“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些刀的奇妙之处？除了杀人之外，还有什么特别地方？”
　　我虽然这样问，却没指望情绪过激之下的屠龙刀讲出什么更详细的高论。“别问我这些没用的问题了，如果有一线机会，我劝你一定要抓住——”我无声地笑了，它们藏在几百米深的水下，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拿到的，而且一切都只是邵黑的遥感得到的内容，真实情况如何，还有待考察。“那好，我会努力争取得到这些刀，咱们再联络——”屠龙刀急促地道了再见，在收线之前，我听到他大声吩咐什么人的声音：“快，查牙神流忍者的族谱、下落……”我不禁暗自生疑：“这柄刀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奥秘呢？竟然值得见过大世面的屠龙刀如此激动？”
　　大亨走了出来，站在廊檐下，凝视着关宝铃的剪影。暮色渐渐浓重，藉着雪光的反映，四周的光线还不算太昏暗，偶尔传来寺僧们压低了嗓子的咳嗽声。只隔着一扇薄薄的纸门，我跟大亨，共同凝视着那个美丽的伏案疾书的剪影。“我要救她，无论将来她跟谁走。”
　　我长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悲凉中跳脱出来，恰好大亨转身，冷冷地瞪着我，两道“权势斗杀纹”一颤，神情霸道之极。我笑了笑，男人间的斗气对峙没有任何意义，大家不如把耀武扬威的这份气势，全部用来开拓思路救治关宝铃。“我会救她，带她离开，谁都不敢伤害她——”他露出洁白尖锐的牙齿，语气冷漠如冰，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这才是大亨的本性，藐视一切自然法则，自以为具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特权。“从我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发过誓，这一辈子细致入微地呵护她，不再让她受一点委屈。我有这个能力，只要是在这个星球上、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永远在我的羽翼之下，随时可以幸福地起舞。”
　　大亨的声音压得很低，缓缓地踱到我面前来。他的话，让我想起枫割寺前对峙时，面临断臂之厄的王江南。任何人面对大亨，都会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力。“十五亿不是问题，但我要看到她安然无恙才会付款——风，我正在着手命人搜索獠牙魔的资料，很快便有反馈消息过来。你帮我，我会感激不尽，并且给你最优厚的酬劳；不帮我，我不强求，知道吗？自从十九岁赚到我人生第一个五百万时，我曾经发誓，只有人求我，我绝不求人。”
　　他的话说得太满了，或许只有世间独一无二的“大亨”，才有资格和信心说这样的话吧？“叶先生，獠牙魔留给世人的资料，百分之九十九是稀奇古怪的神话。要想得到有用的东西，最好是进入日本安全防卫厅的核心机密库看看……”那里的资料，是日本政府机密的特级部分，绝对不会透露给外人浏览。唯一的办法，就是雇佣黑客从互联网上侵入。在打电话给屠龙刀之前，我已经无数次默念了小燕的电话号码，像他那样的超级黑客，进入互联网的任意节点，都像快刀斩豆腐一样容易。“对，我知道，也已经雇佣了全球黑客排行榜前三名的高手同时进行——”他看看手腕上那块价值超过百万美元的卡地亚镶钻白金表，不无得意地笑着：“再过两个小时，资料便会传过来。”
　　如果他雇佣的人是小燕，在这一点上大家绝对是殊途同归。他的话刚刚说完，手里的电话便响了，悠扬的和弦铃声，正是关宝铃二零零四年白金唱片上的主打歌“最爱”。“好，电话又来了！”大亨冷笑了一声。“是勒索电话？每半小时一次的录音播放吗？”
　　我对勒索者的身份很感兴趣，毕竟借獠牙魔牙蛹的诅咒来敲诈的手段，不是人人都能做出来的。大亨按下通话键，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出来：“十五亿，美金，以一个月为期限。做为全球知名的大亨，你完全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出这笔钱，但我还是很宽容地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等你的小美人关宝铃即将异变为獠牙魔之前——相信你会合作，而且我们也会合作愉快，不过我保证，这样的意外事件，只会发生一次，以后绝不再有，谢谢。”
　　录音的播放长度为三十秒，距离警察部门声波追踪的极限时间六十秒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对方使用的是移动电话，则信号能够被太空通讯卫星追踪的最短时间为三十五秒，敢向大亨挑战，对方肯定不是江湖上碌碌无为的小蟊贼。“好极了，很好。”
　　大亨冷笑着收起电话。“我想，付钱之后，对方肯定不会食言。”
　　这是我的第六感。“有什么根据吗？”
　　大亨掀了掀嘴角，洁白的牙齿尖锐如快刀。我摇摇头，对电话里“以后绝不再有”这六个字发生了兴趣。十五亿，够很多人一辈子吃穿不尽，花天酒地，但对方敢向大亨动刀，为的只是口腹之欲吗？不可能。不平常事件的背后，必定隐藏着更具震撼力的大阴谋，我始终相信这一点。就像冥想堂下遮盖着一个巨大到骇人听闻的怪井一样，谷野神秀抛弃一切，隐居于此，不会只为了参悟佛法的最高境界。大亨突然摸了摸鼻子，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有件事好奇怪，圣诞节之前，印度最大的军火贩子曾致电给我，问我要不要购买一件超级武器用来防身。要知道，我对战争和军火从来不感兴趣，他怎么会莫名其妙找上门来？”
　　“是‘武器之王’查猜？”
　　我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对，是他，一个鼠目寸光、只靠战争发财的小贩而已。”
　　大亨不懈地冷笑着。据我所知，查猜不是小贩，而是一个让美国人又爱又恨的超级军火商。他头上“武器之王”这顶桂冠，是美国、欧盟、非洲战争狂、阿拉伯世界霸主们合力送给他的。因为他的存在，前苏联的“怪鸭”火箭弹、“喀秋莎九型”轻便火炮、“蛇吻”狙击步枪还有一代经典的AK47冲锋枪才能源源不断的送到阿富汗人、伊拉克人手里，用以对抗美国人的联合反恐行动。同样，他也是美国人军火出口的最大直接买家，几乎每个月都能替美国军需处清理掉几亿美金的武器库存，再把它们加价卖到全球各地去，成为各个军事战场上的主力工具。五角大楼方面的数据统计显示，查猜已经成为二战之后最大的武器倒卖获益者。被查猜称为“超级武器”的东西，只怕其价值和威力会难以估量。“我婉言谢绝之后，建议他卖给非洲东海岸的几个兵变战争狂，可他竟然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声称‘除了大亨，再没人买得起’。我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接到勒索电话为止，因为查猜的要价与勒索者的要价完全相等，同样是十五亿美金，所以我怀疑两者之间，会有某种奇特的联系……”我忍不住皱眉：“恕我直言，目前国际上能被称为‘超级武器’的不是太多，如果是攻击舰、武装直升机之类的常规武器，价值虽然很高，查猜却没必要向你兜售。这就证明，他想出手的东西，根本不在常规武器之列，否则那些非洲战争狂们，砸锅卖铁搜刮老本也会趋之若鹜。”
　　“什么意思？”
　　大亨的眼光蓦的亮起来。我没有立即回答，伸开胳膊，用力做了几次扩胸运动，让全身的血液加速流通，免得被寒气侵入身体。大亨沉得住气，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镀金烟盒，取了一只褐色的粗大雪茄在手。媒体报道，他是个酒、色、财、赌无所不爱的人，特别是在“色”与“赌”这两样上，几乎可以做为全球有钱男人的楷模。“嗤啦——”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雪茄。“要不要来一支，年轻人？”
　　烟盒在他手里轻轻翻了个身，盒盖上精心雕琢的那个英文签名闪闪发亮。我礼貌地笑了笑，轻轻摇头：“不必，谢谢。”
　　他也是江湖人，不过却是个已经被花天酒地宠惯了的江湖人，对危险事件的判断和应对能力，都显得稍稍迟钝。可以想像，如果一个相信“金钱万能、有钱走遍天下”的人，一下子落在空无一人的荒岛上，就算给他一座金山又有什么用？至少，对于查猜的意图，他有些琢磨不透。在我脑子里，已经把印度军火贩子电话里的“超级武器”跟桥津派忍者提到过的“大杀器”联系起来——摊开世界地图可以发现，任何人要从海路把“大杀器”运出伊拉克，必定会经过印度海域。做为“武器之王”，查猜不可能不对伊拉克的局势漠不关心，所以，“大杀器”的移动路线，也会在他的严密关注之下。或许可以这样大胆设想，勒索大亨的人亟需一大笔巨款，去购买查猜手里的货，毕竟那件东西，只有大亨买得起。换句话说，只有大亨能在仓促之间拿出十五亿的数目。再深一步想，那件东西，会是只能在黑道流通的“私货”，至少没法像查猜从前的生意一样公开进行国际招标会，将它的本来面目公诸于众。做为“太平洋警察”的美国人，暗地里一直都在监视全球黑道军火交易市场，用美国军方的“潜规则”引导并管理着这个巨大的“销金窟”。查猜是个聪明人，绝不可能去触犯美国人的虎须，所以最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件超级武器，是必须要避开美国人耳目的。严密的理论推断加上过人的第六感，帮助我得到了以上的结论，只是我不想透露给大亨，免得助长他的嚣张气焰。不知不觉，关宝铃的画已经隔了半个小时没传出来了，最近的一张，就是已经握在我手里的那柄刀的特写。门开了，邵黑的影子投射出来，他无力地靠着门框，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风……请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说……”他的脸本来就黑，又站在背光的位置，所以脸上的表情更是模糊一片。我一步跃了过去，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围剿进入寻福园的桥津忍者时，我能感觉到他自身的内力异常深厚，并且走的是醇厚积淀、踏实温和的路子，最少能比得上张百森内功的八成，但现在他连完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变得几近虚脱。“我的内力就要耗尽了，但下面……下面还有更诡异的东西，我不想……放弃，所以要你帮我……一下，只有你能……”我立刻点头：“好，要我怎么做，尽管说。”
　　有了神龛和牙神流的怪刀做铺垫，我对这个神秘的水下世界，也非常感兴趣。“请进……进来吧……”他向后退了一步，但大亨已经急步冲过来，抢在我前面，要挤进门去。邵黑举手一挡，横在大亨胸前。大亨焦虑地低声吼叫着：“让开，她是我的——”邵黑苦笑：“你进来没用，只会……坏事，走开，快走开……”从邵黑的身体侧面，我看到桌前端坐着的关宝铃，仍旧保持着俯身运笔的姿势，但动作非常缓慢，像是延缓了十六倍播放速度的慢镜头。她的长发披垂下来，发尖落在面前的白纸上。原先那叠一百多张的纸，已经用掉了一大半，如果接下来邵黑能有更多的发现，纸肯定不够用。“宝铃、宝铃、宝铃——”大亨叫起来，斜肩一撞，想要硬冲进去。他很担心关宝铃，这种发自真心的焦灼一瞬间表露无遗，让我也有小小的感动。无论她最终将属于谁，我、或者大亨对她全身心的关爱，都是毋庸置疑的。张百森、邵白、萧可冷应声冲了出来，每个人都在叫：“别乱来，叶先生！”内力消耗剧烈的邵黑，已经没有余力跟任何人交手，特别是年轻时曾以“十三太保横练、铁骨金钟罩”驰誉港岛黑道的大亨。我倏地伸手，扣在大亨的左肩上，五指轻浅发力，卸掉了他勃发的冲撞力道，同时在他耳边低声说：“叶先生，别太冲动。关小姐正处在中度催眠的状态下，盲目打扰她，只会坏事。”
　　在众人面前，我会给他留足面子，否则的话，这种紧急情况下，我才懒得跟他解释，早就挥手将他掷出三丈以外了。危机面前，我始终秉承“和为贵”的中国古训，不肯伤害任何自己人的面子。大亨气咻咻地扭头瞪着我，我也适时地收手，从他身边绕过去，跨过门槛。门重新关闭，我鼻子里先闻到一股浓重的檀香。“风……把你的内力传……到我身体里，我想看清水下到底是什么……”邵黑颤抖地伸出手，按在关宝铃的后背上。桌子上的画，已经完成了一半，我的目光倏地被那幅画吸引住——“这是一艘潜艇，绝对没错，一艘处于静止状态的潜艇！”关宝铃的笔停在潜艇的中间部分，按照各国舰艇管理条例规定，那个位置，应该嵌着国籍、级别、编号的铭牌，再向下，会是潜艇的动力舱部分，随推进燃料的不同，艇体也各不相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间对邵黑的遥感结果发生了怀疑，因为太平洋做为全球海上战争的主战场，绝对是东西两岸各国的虎视眈眈的焦点，所以外太空的通讯卫星监测指向这一地区的密度非常高，不可能任由枫割寺下深藏着一艘潜艇而毫无察觉。关宝铃木偶一样端坐着，呼吸平缓，睫毛半垂，被催眠的程度大概为中上水准，如果邵黑的“传心术”突然因内力衰竭而中断，很可能伤害到她的脑神经，造成严重后果。我长叹了一声，双掌贴在邵黑的后心，把自己的内力灌输进他体内。邵黑低叫了一声：“多……谢……”关宝铃的笔立刻重新飞动起来，轻快地勾勒出了潜艇的全貌，并且将它停靠的一处人造痕迹明显的平台也完全描绘清楚。奇怪的是，潜艇上根本没有铭牌，外观造型与目前美国海军中正处于服役期的“夜行者”号核动力潜艇非常相似。我猜它是美国出品的东西，只不过被什么人偷偷地掩藏在这里而已。“我看到下面，有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只是看不清它的全貌。我的思想意识，被两扇门吸引着，你看……”邵黑指向桌面，关宝铃已经机械地换了另外一张纸，开始描绘两扇门的外框。她的右手由于长时间紧握铅笔，用力过度，手背上的青筋已经胡乱迸跳起来。到目前为止，她共画了七十多张，耗费的体力、脑力可想而知。门非常宽大，嵌在黑乎乎的岩石中间，当然四周少不了表示深水区的密集波浪线。“门所在的深度大概是多少？”
　　我关心这个问题，在最新的图画上，已经没有了详细的深度标识。“我不知道，应该很深很深才对，难以想像。”
　　邵黑答非所问。
　　第13章 轻度危机部队
　　记得在那个玻璃盒子里时，曾跟关宝铃一起坠入海底沙床，所以我猜测怪井的底部，最多会跟此地的沙床接近。左右门扇上，各有一只旋转轮，与银行金库的重型防盗门设计如出一辙。这样的门禁结构，应该会有两柄尺寸完全相同的钥匙，分别插入锁孔，同时扭动，才会解除门内的“十字交叉锁”。“海底金库？”
　　我自言自语着。灯光昏黄，不过接下来关宝铃在右边的旋转轮下画了一件奇怪的东西，让我的精神注意力提升到了百分之二百，掌心的内力一时控制不住，强劲地向外喷涌着，邵黑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迅速把自己的手抬起来，脱离了关宝铃的后背。“哦……风，小心，我死不要紧，会连累关小姐变成植物人的……”邵黑额头上蓦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身子摇摇晃晃了几下。我顾不得道歉，两眼死死地盯着那张画——一朵莲花，那是一朵千真万确、栩栩如生的莲花，同样的东西，我在寻福园二楼的座钟上见过，也在鼠疫的双臂纹身上见过。“莲花？莲花钥匙？原来那柄用来给青铜座钟上弦的钥匙，跟水下建筑物有关？”
　　两扇门、两只旋转轮，自然该有两柄钥匙才对，这也就合理解释了鼠疫手臂上为什么要刻着两柄颜色不同的钥匙。关宝铃的动作又停了下来，犹如一架失去了驱动力的绘图机器。邵黑喘息了几分钟，挥袖擦掉了满脸的冷汗：“风，我已经是强弩之末，关小姐也太累了，再继续下去，只怕会对她的中枢神经造成伤害，也许我的遥感能力，已经发挥到了极限，无论怎么努力，也就是这种半途而废的结果，算了，还是就在这里结束吧……”他退了两步，倚在墙上，胸口急促起伏着，喉咙喘息声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我从发现莲花钥匙的惊骇中清醒过来，抢过去抓住他的双腕，低声叫着：“不要停下来！我必须要知道那扇门通向何处？内力我有，无论坚持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快让关小姐继续绘画——”可以想像，自己的精神进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疯狂的状态，因为我太想知道那两扇门后面有什么，太想知道冥想堂下的神秘海底世界，跟寻福园的青铜座钟有什么关系……过去所有的谜团，或许能在两扇门后面得到答案。邵黑苦笑着：“我真的不行了，思想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按在胸口上，显出一副极度衰弱的样子。“啊——”关宝铃慢慢站起来，手中的铅笔也啪的一声落地，双臂上举，做了一个也许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伸懒腰的姿势。我没有被她的神态吸引，只是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邵黑的“传心术”已经停止了。“对不起，风，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邵黑的眼神极度疲倦，像一个三天三夜没睡觉的病人，早就渴睡之极。我放开了他的手腕，回到桌前，看着这张只完成了一半的画。“风，事情……进行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关宝铃的长睫毛闪了闪，撩开胸前的乱发。当她感觉到右手有些不适的时候，忍不住蹙起了好看的眉，红唇不停地咝咝吸着凉气。我无法回答，整个探索过程，在最关键的地步停止了。关宝铃低头看了看最后留下的两张画，迷惘地问：“这些，是我画的？它们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潜艇和大门？”
　　处于催眠状态的人，是没法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的，幸而如此，才不会让她因思想游弋在无尽的深海里而再次经历难言的恐惧。以她的想像力，是无法理解冥想堂下面为什么会存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怪井的，也就不必详细地说给她听，有时候，把真相和盘托出，并不是最明智的举动。我呼出一口闷气，故作轻松地向门外摆了摆头：“外面，有人在等你，或许可以给你一个惊喜——”关宝铃惊奇地扬了扬眉毛，长睫毛扑扇着：“是谁？真的会有惊喜？”
　　她不停地屈伸着右手五指，让我忍不住心痛。只是此时此刻，大亨会比我更懂得如何疼她吧？她的惊喜，会是刺向我心窝的利刃，无法躲闪。我后退一步，拉开了纸门，大亨高声叫起来：“宝铃——”关宝铃喜出望外地大叫一声，行云流水一样滑了出去，我迅速关门，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他们紧紧相拥的样子。可惜纸门太薄，挡不住她欢喜至极的快乐笑声。一阵强烈的郁闷从我心底翻滚上来，全部积聚在胸口，形成了一个巨大冰冷的疙瘩。“风……别太勉强自己，未来……未来会有光明……”邵黑艰难地扶着墙壁，坐到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身子蜷缩成一团。没有关宝铃，我没有未来，更没有光明，宁愿把所有的热情投身于漆黑寂寞的海底。我捡起了关宝铃遗落在地的铅笔，转向邵黑：“告诉我，门后面有什么？我的绘画技巧虽然比不上关小姐，至少我有无边无际的想像力，或者你的‘传心术’更能发挥功效！”他无奈地苦笑着，嘴唇都懒得张开，只是痛苦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用了，风，古人说‘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现在我自身剩余的功力，连呼吸氧气和血液流淌都无法保证，还怎么能……”“等等，我身体里蕴含着布门履大师一百年以上的‘阴阳神力’，可以无休止地灌入你身体里，请你千万给我机会，让我看到——”邵黑再次摇头：“是我的能力……到了极限，那个地方太深、太遥远了，就算粉身碎骨也无法看清。这是天意，凡人是没办法逆天而行的……”激动之下，我的手指不知不觉发力，咔的一声将铅笔拗成两段。要想弄清水下有什么，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攻入冥想堂，亲自下水探测，可惜那样的探索途径会极度费时费力，并且也毫无成功的保证。“真的没办法？邵白先生或是张大师呢？他们能不能使用‘传心术’，至少给我机会尝试一下——”丹田、膻中两处穴道同时升腾起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奇经八脉里也有一股滚滚的热浪在急速流淌着，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置身于开水锅中的鱼，马上就要被无尽的焦虑给煮熟了。邵黑再次摇头，彻底粉碎了我的希望。我咬着牙长叹，无处发泄的郁闷直冲天灵盖，陡然挥动右掌，狠狠地劈在关宝铃曾经坐过的椅子上。那把坚固的楸木椅子哗啦一声碎裂开来，顿时木屑乱飞。莲花钥匙可能与大哥杨天有关，大哥在木碗舟山脚下建造布局奇特的寻福园，其中必有深意，而莲花钥匙神奇地在海底出现，是不是又能说明——“有人曾携带着本属于寻福园的钥匙到过海底？”
　　寻福园是大哥建造起来的，那尊奇怪的青铜武士雕像也是他留下来的，这不能不令我把他的探险行踪与海底的那两扇门联系起来。“门后面是什么？海底神墓吗？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秘室？既然莲花钥匙插在门上，会不会……大哥就在里面？”
　　这个疯狂的想法一经冒出头来，我立刻伸手抓住邵黑的衣领，提气大声喝问：“什么时候才可以第二次运用‘传心术’？我一定要知道那两扇门后面有什么！”邵黑的头无力地垂着，随着我的摇动晃来晃去。纸门被粗暴地推开，我感觉身后有人急速迫近，并且两股劲风同时袭向我的后颈、后脑。从邵黑猛然抬头时的眼珠映像里，我看到了满脸狂怒的邵白，还有他化做“鹤嘴劲”的双手。对于大哥下落的焦虑，已经让我失去了足够的耐性，毫无闪避解释的念头，突然旋身，以邵黑的胸口为支撑点，双脚连环飞踢，正中邵白的下颌和胸口。“嗖”的一声，同时抢进来的张百森森及时伸开双臂，推开邵白的同时，也把我的双脚余力全部化解。“风，不要冲动！”张百森叫着。我没有冲动，只是眼睁睁看着即将解开的谜底被一层窗户纸挡住，心有不甘。萧可冷走近桌边，惊骇程度比我更甚，举起那张画了一半的门扇，楞楞地凝视着。她在寻福园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次亲手接触过那柄莲花钥匙，却不明白最大的秘密就在手边。“风、风先生……这是、这是……”她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根本词不达意。我松开手，替邵黑整了整衣领，低声致歉：“对不起，邵先生，得罪了。”然后慢慢退出房间。大亨与萧关宝铃在另一个房间里，门没关，我能听见她正叽叽喳喳地连笑带说，一扫平日的忧愁哀怨。突然之间的挫败感，让我心情陷入黯淡，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或者找个人，一起喝个烂醉。我记起了小来，此刻他应该潜伏在附近，跟寺僧们一起担负着警戒的任务。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相信酒精的麻醉作用会让我度过这个难眠的夜晚，暂时忘掉《诸世纪》的神秘预言、忘掉谷野神秀的冥想堂、忘掉海底世界里古怪的一切。我腾身跃上房顶，轻轻打了声呼哨，小来应声从黑暗中闪了出来，身法依旧敏捷，毫无疲态。“风先生，有什么吩咐？”
　　他永远保持着精神抖擞的良好状态。我指向北面的厨房方向，强装笑脸：“没事，咱们去喝酒——”笑脸可以伪装，但略带嘶哑的嗓子却暴露了真实的心情。四面屋顶上、巷道里都有抱着枪的寺僧们在梦游一样巡逻，完全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小来轻抚嘴角上的伤疤，靠近我，低声报告：“寺外来了很多陌生人，武器配备非常怪异，并且行动的手势、暗号不像是日本的黑道人物，我怀疑是不是大亨调集来的人马？咱们要不要也调别墅里的兄弟们过来？”
　　王江南当众受辱之后，留守别墅的神枪会人马，已经牢牢地把大亨当作了敌人。我迎着北风张口，大口大口地吸入了夜色里的清新空气，让自己躁动的心情冷却下来：“共有多少人？是不是有组织地进行了小单位战斗编组？”
　　不管来的人马外表伪装成什么样子，从他们展开行动时的编组形式、武器配备，就能分辨出对方的国籍。如果真的是大亨的人马，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调用了驻日美军基地的海军陆战队精英。“五十人，不过奇怪的是，他们采用了单兵作战的渗入形式，行进目标，已经对准了冥想堂方向。”
　　我开始大惑不解起来：“单兵作战？围攻冥想堂？”
　　海军陆战队最喜欢采用经典的三人一组战斗队配备，每个人的职责分别是带队搜索、长枪狙击、近距离捕杀。近年来他们极少采用单兵战术，并且国际上著名的军事人才培训学校，都已经取消了单兵作战的教授方法，因为那样的进攻组织方式，只适合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越南丛林战。“风先生，要不要跟踪过去看看？这些人随身配备的武器，最显眼的是高压喷火筒，还有强力燃烧弹和微型弹压地雷。枪械方面，则以短颈霰弹枪为主，像是要搞一场扫荡屠杀一样，他们会是哪一派的力量呢？”
　　小来开始挠头。这似乎不是个好兆头，而且并不适合围观看热闹。这支人马的目标直指冥想堂，随身携带喷火筒和燃烧弹，肯定是想首先清除围绕着怪屋的奇门埋伏，看得出是有备而来。“吩咐下去，让寺里的僧人们躲远点，别被殃及。”
　　情况不明朗前，最好还是按兵不动的好。小来仅仅离开了三分钟，随即回来，不但明白无误地把我的意思通知了担任警戒的僧人们，还带了一架不锈钢外壳的高精度红外夜视仪回来。从这个角度，稍加搜索便看见了两名匍匐在墙顶的夜行人，后背上都悬挂着略显累赘的单兵作战背包，手里拎着的不是冲锋枪，而是威力巨大的连环燃烧弹。这是一个各国武器通用的无边界地球，很明显，作战背包是美国产品，燃烧弹却是标准的以色列货色。唯一的相同点，它们都是这个枪械为王的年代最先进的军事产品，造价不菲。从夜视仪里，我清晰观察到速度最快的偷袭者，已经运动到怪屋外的鹅卵石小道旁，正在飞快地打着手势，最后一次敲定进攻的线路。怪屋的门紧闭着，四周的积雪没有一点清扫的痕迹，仿佛是神话传说里早就荒废的魔法城堡。接下来，当其中一个进攻者做出卷寿司一样的手势时，我脱口而出：“他们是日本人！”毫无疑问，这个代表“阶梯进攻、立体分层”意思的指挥手势，是日本安全防卫厅属下的“轻度危机”特种部队的专用动作。去埃及之前，我在各国游历时，非常注意收集目的地的特种部队信息，并分门别类地做了记录，然后深刻地记在心里。这些各国部队里的精英中的精英们，将是未来保卫国家最高政权的最后一道防线，我预感到有一天会跟他们直接面对面地打交道，现在终于用上了。“嗯？风先生，您说他们是日本人？难道是日本人之间的黑吃黑或者窝里斗？”
　　小来没听懂。我重复了一句：“他们是‘轻度危机’特种部队的人马！”小来低声惊叫起来：“什么？特种部队要向谷野神秀动手，这算什么？”
　　特种部队的行动代表的是国家意志，没有高层权力机构的命令，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这一点也让我有些想不通：“谁要除掉谷野神秀？是大人物吗？他想干什么？”
　　谷野神秀在国际考古界接二连三地做出惊世骇俗的巨大成就，曾经是日本政府和人民最大的荣耀，不止一次地受到过皇室的接见和嘉奖，政府方面，似乎没理由要向他下手。夜视仪里，悄悄掩杀过去的黑衣人已经全部进入攻击状态，方才发出手势的人，应该是此次行动的指挥官，他再次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向左右分别挥动了一次，并且做了个“剪刀式进攻”的动作。一瞬间，在他的左右两侧，各有五名袭击者迅速向前跃进，扬手投掷出燃烧弹，落在前方的灌木丛中。预想中的熊熊大火并没有开始，十枚燃烧弹全部变成了哑弹，毫无反映，反弹落在雪地上。小来伸长脖子向那边远眺着：“动手了！起火了！”火光来自于袭击者手里的喷火器，至少有十二三支一起开动，强劲的火蛇向前喷涌着，迅速将积雪消融干净。这群人借着火光发起了蛙跳式攻击，交替掩护着向前冲锋，火蛇飞舞，照亮了怪屋死气沉沉的黑色小门。转眼间，他们便越过了干涸的小溪，再跨过烟气蒸腾的灌木丛，即将靠近怪屋。我把夜视仪递给小来，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火蛇开路，的确是针对冥想堂防守阵势的最佳进攻方式，但他们还是没弄明白遁甲术的厉害，冒进只会送死，而且会死得很惨。张百森等四人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向东眺望。一阵爆炸声从怪屋方向传过来，更炫目的火光映亮了高耸的“亡灵之塔”，这次应该是燃烧弹被适时地引爆了，烧伤的却是已经越过灌木丛的袭击者。不出意外的话，怪屋里的人转眼间就会控制形势——“风先生，喷火器灭掉了，被燃烧弹波及到的人正在满地翻滚，企图压灭身上的火……”他看到的是夜视仪里的图像，但肉眼可见的火焰已经消失了，冥想堂四周又恢复了宁静。匿藏在怪屋里的，是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特种部队的试探性进攻，不过是在用人肉盾牌铺路，企图找到对方的破绽。我相信，此刻在某个制高点上，会有更多“轻度危机”部队的精锐在观看着这次实战演练。日本军队在一战、二战时暴露出来的强悍作风，随着一九四五年的全国无条件投降而烟消云散，但六十年来，随着经济突飞猛进的增长，绝不排除军力也在起死回生之中。“风先生，袭击者全军覆没，大部分被烧成了焦炭。”
　　小来放下夜视仪，紧张地摸着下巴上的伤疤，眼睛眨个不停。怪屋里的人，连门都没有打开，便轻易粉碎了袭击者的进攻，现在小来应该已经认识到怪屋的危险性了吧？“风先生，请下来，邵先生有话要说。”
　　萧可冷仰面向上，挥动着手里的纸。核潜艇的出现，对她和张百森都会有相当大的震动，因为怪屋这一头没有任何水路出口，潜艇想要发挥作用，只能一直向水底深入下去，从另外的通道进入大海。说得简单些，怪屋下的怪井，毫无疑问会通向一个更广袤的区域。我重新回到院子里，大亨和关宝铃仍在窃窃私语，不时发出阵阵笑声，针扎一样刺痛着我。“风……我突然有了新的感觉，只是不必再费力作画，可以直接转换进入你的脑子里……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邵黑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张百森肩膀上，勉强支撑。他的脸，变成一片死灰色，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小火苗在虚弱地跳动着。张百森重新打起精神，露出久违了的笑容：“我也可以助小邵一臂之力，合咱们两个的内功，或许能得到更多的有价值的信息——”邵白立刻翻脸，不满地大声叫起来：“有价值的信息？难道之前这些图纸都是没价值的，都是老二在胡说八道？”
　　从重新进入枫割寺开始，他的情绪就一直忽好忽坏，暴躁易怒，每隔一段时间就爆发一次。“哥……别说那么多废话……我们可以开始了……”邵黑想抬手指向屋里，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动了动中指。张百森伸手揽住邵黑的腰，半挟着他走回屋里。萧可冷在我耳边低声问：“风先生，你预感到了什么吗？那柄莲花钥匙，我命信子收藏好，或者将来进入水下世界时会用得到。还记得那张来自青铜武士剑鞘里的奇怪地图吗？我好像对它有了另一种领悟，或者我该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相信一定能给你帮助。”
　　她暂时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向我灿烂一笑。那种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感觉又出现在我脑子里，比从前跟苏伦一起并肩战斗时更令我觉得安心。人与人之间相互依赖的关系，都是共同经过一系列危机、拼搏、反击、磨砺后才能形成的，是一个“淘尽黄沙始见金”的转化过程。到这个时候，苏伦说过的“像相信我一样相信萧可冷”才真正变成了现实。  
第15卷 风林火山
　　第1章 盗墓之王，杨天到此（上） 
　　邵黑平躺在床上，右手平放在张百森掌心里，左手伸向我，虚弱地笑着：“天下至道，阴阳而已……希望你身体里储存的‘阴阳神力’不会令我失望……” 
　　布门履大师坐化之前把“阴阳神力”传给我时，没有丝毫的预兆与说明，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机会发挥它的作用。 
　　我握住了他的左手，冷得像寒冬北风里的冰雕。 
　　“请两位……盘膝坐下来，我预感到这一次会持续……很长时间，几个小时或者十几个小时……张、张老大，如果我到了‘油尽灯枯’的境界，记得……告诉我哥，在我口袋里有封给他的……信，要他照做……照祖宗遗训那样……” 
　　邵黑的话，遗言的成分很重，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凝重并且鬼气森森。 
　　张百森脸上浮现出温和宽厚的笑容，低声安慰他：“别多说话，你会没事的，我会发力给你，护住心脉、气脉、血府、神阙，一定没事！” 
　　从邵黑手上传过来的寒气跟青砖地上散发出来的凉意，两相夹攻，让我不得不迅速激发丹田真气，来跟寒冷对抗。 
　　“可以开始了吗？”我低声问。 
　　“可以……请把灯关掉，它总是让我心神不宁……”邵黑喃喃自语着，缓缓闭上眼睛。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五官相貌不再像以前那样古怪难看了，显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平和睿智来。 
　　张百森挥袖发出劈空掌力，墙上的开关发出“啪”的一声响，灯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的心猛然一颤，有种极度恐惧的悬崖失足的感觉。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时，明亮的灯光的确让人不安，总觉得看不见的黑暗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危险杀机。 
　　一分钟后，我的双眼已经迅速适应了黑暗，院子里的雪光倒映进来，令那扇门上贴着的木桑纸，苍白得像是一幅半旧的投影屏幕。 
　　寒气无处不在，并且越来越浓重，我将丹田里储存的真气进一步提升，化做循经脉缓缓运行的暖意，周身绕行，掌心里不断吐出真气，冲进邵黑的身体，他的手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与隔壁相连的那堵墙，突然失去了隔音效果，关宝铃的笑声、低语声毫无阻碍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里——“……那个梦真是可怕啊！我现在说给你听，心里还怦怦直跳呢，你想想，生着六条胳膊的怪人，正在用各种各样的酷刑折磨地球人，好像生物学家解剖青蛙和兔子一样，或者是昆虫学家们在用钢针制做标本……” 
　　我明白，她在讲述自己第一次失踪时的幻觉，消失和重现的地点，都在寻福园别墅的洗手间里。 
　　大亨一直在笑，发自内心地、温柔地笑着，不时地用“嗯？啊？真的？”应和，仿佛是听关宝铃讲天方夜谭上的奇异故事。 
　　“或许她会讲那个玻璃盒子里的经历吧？不知道大亨听了，会不会醋意横生？”这个恶作剧的想法一经浮上来，我忍不住眼角一痛，似乎有什么苦涩的液体也挤出来。 
　　我忽然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古琴声，本来极其流畅的曲调，被拆分成无数单音，无情地折磨着我的听觉。枫割寺里能发出琴声的，只会是“幽篁水郡”里的藤迦。这么晚了，她还在不眠不休地参悟那块铁牌吗？ 
　　“海神铭牌”是我跟关宝铃那段奇怪经历的真实见证，在她生命里，再也不可能有某个男人，像我一样陪她度过那样的困境，这是最值得骄傲的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逃避这样一个事实——“关宝铃是自己生命里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 
　　“桥津派的忍者敢那么大胆挟持你？”大亨的声音带着愠怒。 
　　“是啊？刀压在我脖子上，不是拍电影时候的道具，而是真真正正的刀刃。我真的怕极了，害怕那个鬼一样可怕的女忍者一刀割下来——我就再也看不到你……”关宝铃腻声撒娇，让我如坐针毡。 
　　“大亨的女人”这五个字像是一句无法破解的诅咒，又一次重重地横在我脑海里。 
　　猛然间，我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并且伴着只有在深邃的岩洞里才会出现的悠悠回声。潮气无处不在，水声从四面八方一起汇集到耳边来。我从酸涩的回忆里清醒过来，向门边望去。那一大块浅灰色的木桑纸屏幕恍惚动荡起来，显现出了一幅巨大的图像。
　　那是一柄古战刀，刀柄上嵌着的白牙极具立体感，刀身上的骷髅头图案更带着无尽的怨杀之气。 
　　“牙神流忍者的刀？”我与屠龙刀的对话骤然闪现出来。 
　　犹如观看一部镜头不断移动的纪录片电影一样，我看到了挎刀的神像，但严格来说，那不是神像，而是一个沉静打坐着的士兵，并且是完全浸泡在水中的，随着看不见的暗流，他的衣角、袖口微微起伏。 
　　不知不觉中，我放开了邵黑的手，屏幕瞬间放大，直逼到我面前。 
　　我的本能反应，便是双手推出，想把它推开出手的一刹那，我感觉到了水流的阻力，士兵双眉上附着的水草一阵急促的动荡，其中几根墨绿色的海藻脱落下来，慢悠悠地向上飘去。我的视线追逐着海藻与一串不知来自何处的水泡，一直向上。 
　　极遥远处，有一只模糊的光圈，像是冬天时清冷孤高的月亮。 
　　我明白，自己看到的，是冥想堂下面那个无底怪井里的情况，让我最吃惊的是面前这士兵的军衔、帽徽、肩章，表明他的国籍属于日本，并且是二战中期的标准军服。他脚下的黑色长靴，更加肯定了我的判断。 
　　“牙神流忍者？日本军官？”只是他现在的样子，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药水里的动物标本，肤色惨白并且五官栩栩如生。 
　　他是端坐在一个长方形的神龛里的，我转脸向左侧望去，一个挨一个的神龛顺序排列着，全部是从一大片黑色的石壁上开凿出来的，尺寸完全相同。其它神龛里端坐着的人，与这一个完全相同，无论是服饰还是战刀，这就怪不得关宝铃笔下只出现了一柄战刀的特写了。 
　　这片石壁似乎无限广阔，不像是在深井一样的圆形洞穴里，可惜没有足够的光线，能让我看清背后的地形环境。 
　　如果能弄清牙神流忍者的身份就好了，十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会代表什么意思？ 
　　我突然醒悟过来，如果已经进入了邵黑的遥感境界，最急于弄清的是那两扇门的情况，因为我一直怀疑有人先我一步到过那个地方，并且不知什么原因，将一枚钥匙落在了锁孔里。 
　　一大堆硕大如脸盆的水泡从遥远的脚下泛上来，掠过我身边时，发出巨大的呼啸声，扭曲翻滚着，急速上升。身边的水流澎湃动荡着，像是即将煮沸的水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落，像是进入了一架高空观光电梯，黑黝黝的石壁在眼前无声地快速闪过，浮光掠影一样，令我头晕目眩。 
　　我转动着身子，视线里曾经出现过一艘铁灰色的微型潜艇，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视觉暂留给我造成了错觉，仿佛它正笔直地向水面上直冲上去。 
　　下落的状态骤然停止，我不得不向前一扑，企图抓住什么来稳定住自己的身体，天旋地转的感觉几乎让我开始呕吐起来。不过还好，我握住了一个——旋转轮，确确实实是它，因为我就站在关宝铃笔下的两扇门外。 
　　门紧闭着，我发现了一枚粉红色的莲花钥匙，立刻伸手去抓。钥匙紧紧地嵌在锁孔里，纹丝不动，冰冷彻骨。另一扇门上，留着一个细小的锁孔，里面已经被紫黑色的深海藻类塞满。 
　　两扇门安装的位置与石壁表面刚好持平，我一直都是悬空站在门外的，脚下仍旧是望不到底的黑色深渊。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只有银灰色的门泛着诡谲的铁青色光芒。 
　　孤零零嵌在上面的莲花钥匙，使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藏边雪山顶上的血莲——做为雪莲的一个变异品种，血莲的数量极其稀少，身价更是昂贵到要用同体积的千足黄金来交换。 
　　这枚钥匙，与鼠疫手臂上纹着的图案百分之百相同，那么鼠疫与这两扇门到底有什么关系？ 
　　世间存在很多巧合，当我跟萧可冷第一次看到鼠疫的手臂时，曾以为那会是纹身师从某些画册图库里找到的莲花图形，无意中与座钟里的钥匙巧合。那么，这一次，在幽深的海底，再看到同样的图案，就绝不是用“巧合”能解释过去的事了。 
　　“鼠疫到过这里？或者鼠疫知道某些关于莲花的钥匙？” 
　　这种问题，可以有无数个假设答案，但我知道，标准答案只有一种，那要从鼠疫嘴里，亲口说出来。
　　第2章 盗墓之王，杨天到此（下）
　　我试着转动轮子，它也仿佛被冻结了似的，一动不动。
　　已经到了门外，我很不甘心就在这里止步，用力在门上推了几次，结果可想而知，门紧闭着——“门里，会不会也是一个水中的世界？”
　　在这种深度的水里，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强劲的水压将会瞬间把门撞开，直到里面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水灌满为止。
　　这么一想，我突然泄气了，原先一厢情愿设想过的“门后有人、可能是大哥杨天”如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即使大哥已经练成了“鲛人双肺”，也不会长时期将自己藏在阴暗的深海里。
　　他那样胸怀天下的大英雄，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幽闭起来，变成海底默默无闻的小丑。
　　我失望地放开了旋转轮，后退一步，打量着两扇门与石壁的接缝处。
　　门的宽度大约在六米左右，高度三米，与石壁的结合严丝合缝，就像是某种神奇的力量硬生生地把门框塞进了石壁中一样，看不出一点人工凿刻的痕迹。
　　这一点，跟我曾经参观过的前苏联水下军火库的入口有本质的不同，与眼前的门口相比，后者简直是拙劣之极的儿童手工课作品。
　　上面、下面、后面都是广阔无边的茫茫海水，此刻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停留在这里。
　　如果不能进入门里搜索一番，邵黑的“传心术”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荒诞无聊的闹剧，没有丝毫实用价值。
　　“你想……穿过门扇吗？”
　　邵黑微弱的喘息声响在我耳边。
　　“对，门后面有什么？来这里一次，如果只是潦潦草草、走马观花地看，没有任何价值，对于揭示冥想堂下的怪井也没有帮助，我们忙碌了一整天，岂不都成了无用功？”
　　气可鼓不可泄，当我想通了门内是另一个水中世界时，焦灼迫切的心情已经消退了一大半。
　　其实，我来北海道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寻找跟大哥杨天下落有关的线索，包括刻意地留在枫割寺里救醒藤迦这件事，也不过是为了弄清楚《碧落黄泉经》上的内容，为搜索大哥搭建可能的行动网络。
　　与大哥有关的事，我会不遗余力去做，当作生命里的第一等大事。
　　“我会再试一试……目前你所处的深度，已经超出了我的遥感极限，张老大，我们……一起倒计时，这毕竟……是……是一次突破性的尝试……十、九、八、七、六……”邵黑的身体工作状况，完全取决于张百森灌输过去的内力强弱急缓。
　　我再次靠近大门，双手握住莲花钥匙，喜欢能有奇迹发生，可以把它带走。
　　不管两柄钥匙到底如何使用，我都想把它们凑在一起，全部掌握在手里。
　　或者我的身体里，也流淌着大哥“盗墓之王”的那种天性，对于精致华美的古物有与生俱来的偏好。
　　我连续两次发力，紧握着钥匙往外拔，却仍然没有结果，只能颓然长叹：“或许真的需要一把强力的老虎钳子，才能拔出这柄钥匙吧？”
　　我的叹息陡然出现了回声，因为刹那之间，我的身子已经进入了门里，后背紧贴着冷冰冰的大门。
　　门里没有一滴水，空气干燥纯净，脚下是坚硬平整的黑色石头地面。
　　视线所及，一条与大门等宽、等高的扁平甬道，一直向前延伸着。
　　没有灯光，只有石壁表面放射着微弱的白光。
　　我在石壁上轻轻摸了一把，凭手感可以得知，这座甬道是开凿在普普通通的火山岩山体里。
　　站在这里，我忽然觉得有希望大大落空的怅惘，原先以为铁门后面会是外星人的地球基地、大国的隐密武器设计工厂或者是近代海盗的藏宝库。
　　“竟然什么都没有，甬道会通向哪里呢？”
　　我试着向前迈步，手指再次按向石壁时，突然发现上面刻着一行横平竖直的大字。
　　此时我手掌下按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汉隶体“杨”字，之所以一瞬间就能辨别出来，是因为自己识字以来，认得最早、写得最多的就是它。
　　在我学习古代中国文字的几年里，已经把“杨”字的四十五种写法全部记得烂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此时此刻，我是站在一个几千米深的海底石洞里，并且是在日本的北海道，似乎不该有中国的古文字出现，并且偏偏是一个“杨”字。
　　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给自己壮胆的同时，也吸气吐纳，让怦怦直跳的心迅速归于平静。
　　“杨”后面的字，两横、一撇、一捺，那是一个明白无误的“天”字，合起来便是“杨天”——我“啊”的一声狂叫起来，身子猛然空翻后撤，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先是头顶，接着是肩头、后背、腰、膝盖撞上了石壁，砰然落地。
　　字是刻在石壁上的，笔画没有被其它颜色填充过，完全跟背景融为一体，又缺乏强光的照射，除非是亲手摸上去，否则很难察觉。
　　我楞了至多有五秒钟，猛然放声大叫：“大哥——大哥，是你在里面吗？是你吗？我是风，你的亲弟弟！”冷汗涔涔地从额头上落下来，拳头紧攥，指甲一直掐进肉里，我根本分不清现在是处于幻觉还是现实之中。
　　石壁上既然刻着大哥的名字，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个神秘的水下建筑跟他有关。
　　狂喜、困惑、紧张、压抑……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浑身的血液也加快了汩汩流淌的速度，心跳频率至少加快了一倍以上。
　　甬道里非常寂静，极限视野里是一片昏暗模糊，像一个走不完的迷离梦境。
　　没有人应声，我看看身后，铁青色的门上安装着两个旋转轮，与门外相对应。
　　穿过这道门，就是上不着顶、下不到底的深海，而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前面还有什么等待着我？会是失踪了十五年的大哥“盗墓之王”杨天吗？我扑向石壁，提聚内力，看清楚了那行字——“盗墓之王杨天到此”，正宗的汉隶体，笔画工整，神完气足，而且字迹是用内家真气配合外家硬功徒手刻划出来的，根本没经过锤钎斧凿。
　　手术刀曾告诉我，大哥当年名动江湖的时候，对亚洲的各国传统武功全部融会贯通，就连江湖上视为千年武学瑰宝的“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也已经随手拈来，任意施展。
　　按照笔画的飞扬走势，我看得出那是少林绝技中的“一指禅、大力金刚指”。
　　看完这句话，我心里涌出一阵莫名的狂喜，按在石壁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大哥来过这里——寻福园、莲花钥匙、海底神墓……毫无疑问都跟大哥联系在一起。
　　他是怎么进入这里的？是凭借‘鲛人双肺’的功夫还是神秘的远古遁术？他找到了什么、他在哪里、他会出现在甬道尽头吗？他还活着吗？”
　　这行汉隶体的下面，又有一行相同的文字，使用的却是古魏碑体。
　　魏碑体之下，连续几行，有唐草体、秦小篆体、战国大篆体、钟鼎文、甲骨文、蝌蚪文……全部是在重复上面那句话。
　　“大哥为什么要一再重复这句话？是心情过于激动而导致的无意识动作吗？还是别有深意，写给某个古怪的人看的？”
　　我转身向后，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环境，看到对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写着的也是同样一句话，但采用的语言，却分别是英文、法语、葡语、世界语、日语、俄语、西班牙语……最下面几行，竟然用到了非常生僻的印地安土语、法属圭亚那的康元涅拉语、冰岛语、藏语、维吾尔语、蒙语。
　　以大哥的身份地位，不可能无聊自大到反复强调到过这里。
　　我怀疑，他是故意要留给某个人看的，因为双方语言差异太大，无法沟通，才会不停地尝试各种文字。
　　也就是说，到过这甬道的，除了大哥，至少还会有另外一个人。
　　无论如何，我要进甬道去看看——就算前面出现的会是大哥的尸体。
　　我的身子蓦的一阵急遽颤抖，随即大声叫出来，否定自己刚刚的想法：“大哥是不会死的！永远不会死！手术刀最了解大哥，他说过大哥永远都不会死……”死、变为传说中的鲛人、化身为魔……种种诡谲万状的想法同时涌上来，我的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只艰难地向前跨出了两步，便踉跄着靠在石壁上。
　　不明白为什么，一遇见牵扯到大哥杨天的变化，身体便会冲动地失去控制。
　　其实，他留在我记忆里的形像非常少，所存的不过是些断断续续的影像残片，远不如从手术刀嘴里听到的“盗墓之王的故事”来的精彩。
　　我脚下踩着的又是一个“杨”字，那是最标准的大陆简体汉字，可是这一句只写到“盗墓之王杨天到”就停止了，似乎写字的人被突然发生的事吸引住了，立刻停手离开，才留下了这半句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哥可能是准备用自己所知的全部地球文字将这句话写一遍，假如时间允许的话。
　　之前每次提到大哥所涉猎的渊博学识，手术刀都会惭愧莫名，他一直认为按照地球人学习知识的能力，就算再绝顶聪明的天赋，都达不到大哥的百分之一。
　　一切答案，都在前面的甬道里，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石壁上用力一撑，嗖的向前弹了出去，渴望一步就能揭开最终的谜底。
　　第3章邵家祖训
　　灯突然亮了，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令我身不由己地呻吟着扑倒在地。
　　青砖地依旧寒冷如冰，我并没有冲进甬道，而是从幻觉中跌回了现实，就在邵黑的床前。
　　我立刻弹了起来，脱口而出：“不，不要停——”张百森缓缓起身，放开邵黑的手，深深地提气吐纳。
　　我还没有完全从幻觉中完全清醒过来，一下扑倒床前，去握邵黑的手，却发现他的脸色已经由灰白转入惨白，眼窝也深深凹陷了下去，嘴角神经质地牵动着。
　　他的手不再冰冷，但却明显地出现了浮肿。
　　“别惊动他了，风，他现在距离油尽灯枯只有半步，这一次‘飞蛾扑火’一样的行动彻底耗尽了他的生命力，恐怕再也无法挽回了——你看到了什么？”张百森长吁了三口气之后，抬手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对我的思想经历有浓厚的兴趣。
　　我看到了什么？一切幻觉都需要真实情况来印证，如果冥想堂下真的藏着一个诡秘的世界，我想自己肯定已经发现了大哥杨天的行踪。
　　“盗墓之王杨天到此——”我在心里默念着石壁上刻着的那句话，胸膛里的热血重新开始沸腾了。
　　“还能不能采取一些别的措施，让他慢慢好转？我们最好能送他去札幌的高等星级医院……”我避开张百森的问题，那些发现应该属于我自己，临时不便公开出去，张百森半官半民的身份，始终让我心存忌惮。
　　“风……风，不……要去，不要……去……”邵黑嘴唇翕动，吃力地吐出几个字，眼皮沉重地掀动了几次，却无力睁眼。
　　张百森长叹：“不必啰嗦了，他既然决定全力发动身体的遥感潜能，似乎本意就是求死。
　　这可怪了，他们兄弟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正是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光明，小邵怎么会突然萌生死意？”
　　他的国字脸上充满了惋惜与困惑，像邵黑这样国宝级的人物即使在泱泱大国也并不多见，一旦殒命于枫割寺，不能不说是华人社会的巨大损失。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隔壁的大亨与关宝铃仍在叙谈着，偶尔听到关宝铃捂着嘴大笑的声音。
　　我从没想到，她与大亨会相处得如此融洽，外界传闻的“包养”一说似乎并不足于严谨地表达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邵黑呻吟了一声，翘了翘指尖，指向门外：“请……我哥……进来……”我迅速拉开了房门，迎接着扑面而来的新鲜寒气。
　　邵白与萧可冷并排站在廊檐下，他们惦记着邵黑的“传心术”不肯离开，又要把隔壁让出来给大亨与关宝铃，唯一的办法，就是各自抱着肩站在那里，听任夜风冷霜吹打。
　　“邵白先生，请进来。”
　　我低声叫着。
　　邵白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放下胳膊，蓦的仰天长叹：“上天定下这一劫，躲不开、破不了，我该怎么办？”
　　风卷动他的乱发，抖抖索索地颤动着，越发显得狼狈不堪。
　　“邵白先生，令弟的情况不太好，请快进来。”
　　我重复了一遍。
　　四面看不到担任警戒的僧人了，围墙、屋顶全部空荡荡的，只余下没化净的白色残雪。
　　东方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进入幻觉的时间，至少超过五个小时，从半夜一直到了黎明。
　　“我知道，岂止是不太好？基本已经是回光返照的弥留状态。”
　　邵白双手伸进自己的乱发里，像是两只巨大的耙子，挠来挠去。
　　他直瞪着我，眼神古怪，像是在凝视着一本难懂的古书，或是一幅线条凌乱的抽象画，努力解读着。
　　我的思想极其混乱，因为这五小时里看到的景象，要比浏览关宝铃的画作更感到震撼。
　　最起码，我已经接触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大哥的留言、莲花钥匙、佛龛里的日本军人、牙神流的古战刀……身体的疲倦，更助长了思想的倦怠，但我不敢睡，必须要跟萧可冷谈一次，免得一觉醒来，丢失太多的水下细节。
　　“风，你到底来自何处？老二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殚精竭虑地帮你——我们邵家的异术，只可以一鼓作气，而不能再而衰、三而竭。
　　老二违背了祖训，做为他唯一的哥哥，我已经苦口婆心地劝过很多次了。
　　我没法阻止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使那样做带来的惨痛后果无法预计。
　　我做错了吗？还是老二错了……”他蹒跚地迈步，跨进屋里，脚尖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几乎踉跄着跌倒。
　　“他在说什么？”
　　萧可冷脸上写满了倦意，但却强打精神，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摇摇头，思索着该从何处开始向她讲述刚才的所见所闻。
　　“苏伦姐来过一次电话，有五角大楼方面的最新情报，她一直都在等您电话，要不要现在就回电话给她？”
　　萧可冷手里一直握着电话，眉尖、发梢已经被深夜的寒露打湿了一大半。
　　我对神秘潜伏在五角大楼内部的燕逊颇感兴趣，不知道她有什么本领能第一时间拿到美国人的情报，并且不止一次的及时传递出来。
　　这是一项极度危险的工作，五角大楼做为美国的军事核心，所具备的“立体三围警卫系统”是全世界最先进的防卫措施之一，难道燕逊一直没有引起他们的察觉？“什么情况，说个大概给我听好了！”我不想自己的思路被打断。
　　“好吧，情报涉及到二战历史上遗留的几个悬疑事件，经过了六十年的发展演化，最近一个月突然有了巨大变化。”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当前没时间说历史，还是想办法打开通向冥想堂的路径更重要。
　　萧可冷加快了语速：“风先生，情报上说，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的美军受降仪式举行之前，美军联合舰队还携带着一项名为‘夜盲’的特殊任务，由受降团最高指挥官麦克阿瑟将军担任‘夜盲’任务的负责长官。
　　当时受降舰‘密苏里号’是停泊在东京湾的深水位置，据当时美军打入东京的超级间谍组反馈回来的情报，日本军队中的激进强硬派，将会对受降仪式进行破坏，以包括‘密苏里号’在内的十二艘美军舰艇为目标，制订了名为‘日出’的攻击计划。
　　被当时的皇室委以重任负责这个计划的，是一个日本人心目中的传奇英雄，外号叫做‘风林火山’……”这段叙述稍嫌冗长，我忍不住插嘴：“我知道那个人，超级多面间谍，二战中先后转战东北亚、东南亚、南亚的多处战场，获得过十一次天皇亲手颁发的‘大和英雄’战斗勋章，并且是中日战争中‘卢沟桥七七事变’的首席情报官。
　　小萧，我更希望听到与枫割寺有关的消息，而不是翻这些陈年旧账。”
　　讨论二战史的巨著数不胜数，全球累积作品至少超过十万本，因为这场席卷全球的世界大战，几乎改变了当时每一个家庭的生活，并且夺走了超过五千五百万人的性命，真正是二十世纪的旷世灾难。
　　萧可冷急促地掠了掠耳根后的短发，用更为简洁的话做了结语：“风林火山拥有可以调动全日本忍者力量的令牌，当时不知为什么‘日出’计划中途破灭，他也带着‘天忍联盟’的令牌突然消失，近六十年不见踪迹。
　　不过，美军的情报分析专家在三年前便得到结论，令牌又出现了，就在日本盗墓界谷野神秀手里。”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并不新鲜，从出现在幽篁水郡的黑衣女忍者嘴里，我已经听到谷野与“天忍联盟”的关系。
　　二战时的故事，再怎么惊心动魄，都已经是尘封的历史，不值得再为那些事耗费精力了。
　　再说，美国与日本从二十世纪后期开始，便结成了经济战略同盟，把二战时的龌龊事全部抛在脑后，大家称兄道弟、把酒言欢，此刻再翻陈年旧账，还有意义吗？萧可冷手里，抱着关宝铃画出的全部资料，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柄牙神流的古战刀特写。
　　看起来，这些画所能给予我们的信息，根本无法与我经历的幻觉相比，特别是关于海底的奇怪佛龛，我必须弄明白他们存在的意义。
　　我取出电话，默念着小燕的号码。
　　号码的归属地是在香港，但他此刻的人却不一定藏在天涯海角的哪一个角落里，做为二零零五年全球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天天都在躲避着黑白两道的电子追踪。
　　一个优秀的黑客，无异于一柄锋锐异常的双刃剑，既能给大国带来利益，也会成为大国核心机密的潜在威胁，所以很多互联网清剿稽查行动中，给白道帮忙的黑客们，最容易成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战略牺牲品。
　　我不明白大亨与关宝铃到底有多少要谈的，已经说了一整夜，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如果换了是我们坐在一起，能有这么多可说的话吗？“风先生，燕逊姐的观点，五角大楼不会任由东亚黑道江湖发生动荡，两国隔太平洋相对，没有任何视线阻挡。
　　如果日本成功地得到某种威力巨大的杀伤性武器，则美国十几大城市便尽在杀机笼罩之下。
　　所以，他们很快就会派高手过来，请您小心提防。”
　　我的思想有短暂的走神，被关宝铃的笑声弄得心思都散漫开了。
　　“风先生——”萧可冷忽然长叹，“恨铁不成钢”的口气竟与苏伦有几分相似了。
　　“还有，神枪会的线人，已经注意到目前札幌以北出现了很多身份不明的高手，目标所指，都是枫割寺方向——”我扬手打断她的叙述，当前最重要的，是把我的幻觉经历说出来：“小萧，我们到院外去走走，好多事，我必须讲给你听。”
　　院外静悄悄的，曙色降临，东面天空有淡淡的绯色朝霞无声弥散着。
　　警戒的僧人一个都看不到，只有青石板地上的凛凛寒霜。
　　“小萧，我再次看到了画上的刀，骷髅头像与刀柄上对咬的牙齿，比画上更加狰狞生动。
　　犹如乘坐摩天大楼上的高速电梯一样，我到达了极深的水下，就在那两扇门前。
　　你已经看到了莲花钥匙，我想说的是，钥匙是粉红色的，与鼠疫手臂上刻着的，如出一辙。
　　两扇门、两个锁孔，但只插着一柄钥匙，或许另外一个锁孔，就是给座钟上的那柄青铜莲花钥匙留着的。”
　　萧可冷“啊”的一声惊骇变色，并没发出提问打断我。
　　“空着的锁孔里生满海藻，证明很长时间没人动过它了。
　　门紧闭着，我借助邵黑的‘传心术’，瞬间进入了门里，看到一条扁平的甬道，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昏暗里——”萧可冷是个好听众，她稳稳地捧着那叠画，背靠石墙，双眉不住地颤动着，眼睛里露出渴盼的光芒，等我揭开谜底。
　　“石壁上有字，很多字，但内容只是一句话——”我仔细回忆着那些用不同语言留下的字迹，再次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那是邵黑遥感能力的真实结果，不是我的凭空臆想！”“哪句话？是不是跟建造寻福园的杨天大侠有关？”
　　她敏锐地猜中了问题的关键，如果换了苏伦，肯定也会有这样的结果。
　　“盗墓之王杨天到此——就是这一句，但却用十几种不同的语言文字重复着。字是某个人用‘少林大力金刚指’直接划上去的，对方一定是个绝顶江湖高手。”
　　“或者，写字的人就是杨天本人，因为从字面上看，百分之百得到这样的结论。”
　　萧可冷竭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盗墓之王杨天的事迹，已经成了地球上的伟大传奇，她在手术刀的熏陶教导下，对这个名字肯定也是如雷贯耳。
　　我用力伸了个懒腰，伸出手指，在石墙上缓缓写着那八个字。
　　“后来呢？风先生，还有什么？”
　　萧可冷兴趣正浓。
　　我摇摇头：“幻觉到这里就结束了，那种无法探明的深度，已经超出了邵黑的遥感力极限。
　　其实我比你更渴望探索到甬道尽头有什么，只是天不遂人愿而已。”
　　刚刚从幻觉跌回现实的时候，我犹如中了当头一棒般难受，现在感觉好多了。
　　萧可冷仰天长叹，连说了三声：“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天已经大亮，竟然是个难得的晴天，连北海道不可或缺的冬晨薄雾也没有，亡灵之塔逼真地浮现于蓝天白云背景之下。
　　“风先生，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夜像是一场无边的噩梦？”
　　萧可冷向东面指了指。
　　如果一切幻觉都是真实存在于怪屋下面的话，谷野神秀的身份、意图都将变得诡谲万状，无法预测。
　　那种巨大的穹窿结构的怪井，不是仅凭人力所能开凿的。
　　“对，是噩梦，但假以时日，我们会知道，噩梦也是依据真实的生活原型搭建起来的，而这个构筑噩梦的总导演，就是谷野神秀。”
　　我明白邵黑的生命已经凶多吉少，张百森明确无误地指出了这一点，如果我能用“阴阳神力”帮助他度过难关，自己肯定不会吝啬。
　　在此之前，我对邵家兄弟没什么好感，但这一次，我对邵黑的现状怀有内疚，没有他的帮助，就绝不会找到于大哥有关的线索。
　　我扭头向院子里看了看，萧可冷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心思：“风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会尽快联络札幌方面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刚说到这里，张百森已经急步走出来，大声叫着：“风，我有话要跟你谈。”
　　同样是熬了个通宵，但他的精神依然饱满，只是略带焦灼地皱着眉，步子跨得又大又快。
　　我暂时收起了电话，迎着他的来势：“张大师，什么事？”
　　给小燕打电话查资料，可以稍缓再说，对于幻觉中看到的景象，我或许需要再理顺一遍，考虑一下两扇门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邵黑不行了，他要我告诉你……有关邵家祖训的事……”张百森压低了声音。
　　像他那样豪迈爽快的江湖高手，一旦说话变得吞吞吐吐，必定是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怪事。
　　“什么？”
　　我忍不住脱口反问。
　　神算邵家，是江湖上代代相传了几百年的大家族，他们的祖训与我有什么关系？张百森走出来后，并没有随手关门，房间里突然传出邵白的大声抗辩：“不行，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声音异常激动愤怒。
　　“张大师，邵先生怎么了？”
　　萧可冷奇怪地问。
　　张百森稍一沉吟：“风，邵黑说，他们的祖上代代相传，有这样一条家训，如果将来遇到身怀‘阴阳神力’、并且能与邵家弟子心意相通的人，就要把本身具有的异能全部传给这个有缘人，让他一直把邵氏异能发扬光大，永世流传下去。
　　现在，他选中的就是你——”他转述出来的话，有点啰嗦拗口，因为这样的家训实在太奇怪了，好端端的，要把自身的异能交给别人，毫无保留并且不要任何代价。
　　萧可冷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眼神突然一亮。
　　张百森坦诚地凝视着我：“风，我知道你需要这种异能，并且相信邵黑的眼光。
　　知道吗？我在藏北古庙里第一次遇到闲云大师时，他就告诉过我，真正的有缘人，正在向北海道运动的途中。
　　以他的转生神力，一定不会看错人的，你身体里存在着无限潜力，只差别人来用各种方式将它唤醒。”
　　可想而知，我若是拥有了邵黑的“传心术”，不必假手于任何人，便能事半功倍地搜索到大哥杨天的踪迹。
　　萧可冷拍了拍手笑着：“张大师，风先生，这样天大的好事，天作之合、天公作美，我们该高兴才对啊？”
　　张百森苦笑：“对，是好事，不过邵家的异能随生命而来、随生命而走，传给别人之后，自己的生命就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也是邵白极力反对的原因。”
　　邵白激怒的声音又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决定这么做？我们兄弟联手，刚刚想要在美国人的扶持下做一番光宗耀祖的大事业。
　　你偏要拖我到北海道来，还惹上这么多麻烦，自己死就够了，别拖我下水，我还没逍遥够呢！”大亨与关宝铃开门出来，站在廊檐下。
　　两个人紧紧地牵着手，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分开。
　　特别是关宝铃脸上洋溢着那种满足甜蜜的笑，令我像刚刚喝下了一碗剧毒的鹤顶红，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风先生，正事要紧。”
　　萧可冷又一次开口提醒。
　　我强制自己把头转开，吸气沉入丹田，努力抑制住心痛的感觉。
　　我、或者王江南，无论为关宝铃做过什么，都不如大亨的微微一笑。
　　她始终是大亨的女人。
　　“风，给我个准确的答案，你会不会接受邵黑的建议？”
　　张百森语气极为迫切。
　　“我接受，就算会欠邵家兄弟天大的人情，我也会接受。”
　　我觉得自己脚下轻飘飘的，立足不稳。
　　“好，咱们进去吧，邵黑支撑不了太久——”他转身向回走。
　　小巷转弯处，突然有人探头探脑地露了露脸，又快速地缩了回去。
　　萧可冷甩了甩头发，抬手向屋檐上一招，小来身法敏捷地跃了下来。
　　只有他仍兢兢业业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刚才露脸的人是石岛，他那种独一无二的猥琐动作，枫割寺里找不出第二个。
　　“风先生，我觉得石岛很可疑，能不能派小来去跟踪监视他？看看他心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我点点头，萧可冷的话很有道理。
　　石岛叙述自己被人偷袭的过程时，很明显地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他说偷袭者穿着紧身运动服，又说对方手臂上纹着莲花，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两件事。
　　紧身衣会盖住手腕以上的部分，不管手臂上刻着什么，外人绝对无从得见。
　　小来答应一声，迅速追了过去。
　　“风，昨晚的工作有什么成果？得到关于獠牙魔、勒索者的情况了吗？大亨抬手向我打招呼，满面春风。
　　我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轻轻摇头：“没有，什么情况都没有，你的十五亿美金准备好了吧？如果一定要交，早交比晚交，会更有主动性，你说呢？”
　　关宝铃是他的女人，他有义务全力保护她，做名正言顺的护花使者，我就不必再献殷勤了，还是把心思转回到怪屋下的怪井上来吧。
　　快步跨进房间里之后，我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怨气，反手关门。
　　邵白翻着白眼盯着我，像只被激怒了恶狠狠的狼狗，下一步就要扑上来撕咬似的。
　　邵黑已经靠着枕头坐起来，原先的一张黑脸，全部转成惨白色，像是刚画好脸谱、即将登台的戏子。
　　3“红旗”小燕，牙神流十圣“风……我很荣幸，能让……祖传异能，遇到有缘人传递下去……”邵黑缓缓开口，他的右手，一直攥在张百森掌心里，靠后者川流不息输送过来的内力勉强支撑着。
　　我只是尽可能地安慰他：“邵先生，别太悲观，我会马上联络札幌最好的医院。
　　你太虚弱了，静养一段就会没事。”
　　日本的医疗手段非常先进，对于身体异样虚弱的病人，会采取国际上最先进的“休克疗法”，停止伤者的一切体表活动，先从内部积聚能量入手，效果一流。
　　“哈，医院？他们懂什么？老二的身体已经榨干了，像烧完了的蜡烛一样，你就算赋予他十根烛芯，又能烧得了几分钟？除非，你能有办法把异能还给他——别大惊小怪的，目前你体内已经拥有了邵家的黑色遥感力量，难道感觉不出来？”
　　邵白没好气地叫起来，但我现在感觉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邵黑向我招招手：“请过……来。”
　　我努力将关宝铃的形像从自己脑海里澄清出去，走到他身边，只是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心浮气躁涌上来，脑子里乱成一片。
　　“请伸……出……手来……”我伸出双手，一上一下盖住他的左手。
　　“我知道，怪屋下的一切，对你有特别重大的意义……邵家祖训，是历代人兢兢业业遵守的章法，每一个邵家子孙都会虔诚地执行。
　　张……大哥，可以开始了……”他们兄弟此前一直称张百森为“张老大”，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原因，他开始改变了对张百森的称呼。
　　他的手掌同样惨白，指甲盖上更是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血色。
　　邵白怒气冲冲地连连跺脚，再次叫起来：“老二，你想清楚，单单把阴阳鱼的黑色部分传给他是没用的！”邵黑凄惨地一笑：“哥……不是还有你吗？‘阴阳合一，鱼游大海’，列祖列宗的亡灵都在天上看着咱们，你不会是……想违背祖训吧？”
　　他连牵动嘴角的力量都没有了，下巴、脖颈部分的皮肤都发生了奇怪的萎缩，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头。
　　“不，我绝不会陪你做傻事！五角大楼方面已经答应高薪聘请咱们出任特别军事顾问，享受国防部高级参谋人员的待遇，前途一片美好，你干嘛要搬出什么祖训来自寻死路？祖训祖训，几百年前的古人，能明白现在的社会环境？‘穷则变、变则通、通则兼济天下’，这岂不也是邵家的另一条祖训？”
　　邵白暴跳如雷起来，满脸涨得通红，不时地伸手挠着满头乱发。
　　“我……死了，你的异能也无法发挥，‘阳不失阴，阴不离阳’，不遵祖宗家训，你就会变成凡人——”邵黑的声音始终虚弱得像狂风中的烛焰，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祖训祖训，那又不是爷爷跟老爹亲手制订的规矩，跟咱们何干？咱们只听老爹的话就是了，难道还要听那些已经躺在棺材里的腐骨朽尸的安排？”
　　他们两个就“遵不遵祖训”的问题你来我往地辩论，张百森突然犹豫起来，举手示意，然后插话：“你们两个都不要吵，邵家的周易预测绝技，是中国古代异术的瑰宝，价值无可估量。
　　现在不仅仅是要不要传给外人的问题，最重要的，我不想把你们的‘阴阳合击’分拆开来，变成毫无意义的废品。
　　中国人的传统武功、异能已经损毁失传了一大半，哪怕能保住一小部分，也是对国家的巨大贡献。”
　　“嘿嘿嘿嘿——”邵白冷笑，这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张百森忧国忧民的大道理，一心只惦记着美国人的高官厚禄。
　　再次猛烈挠头之后，断发和头屑铺满了灰色西装的双肩。
　　大亨猛然推门而入，不屑一顾地笑着：“以你的能力，何必替美国人做事？跟我走，我可以找机会亲自向美国总统推荐你，一个小小的军机参谋有什么了不起？”
　　论钱论势，没人能跟大亨相比，但现在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围绕着“异术”争论，所以大家都不会理睬他。
　　“没用的……我的能力已经给了风……如果你想让美国人养你、崇拜你，就得跟风合作。
　　哥，老爹一直没有看错你，知道你战胜不了内心的贪念，所以才只传给你‘阳鱼’的下乘功夫……离开我的‘阴鱼传心术’，‘阳鱼’没有可供寻找的目标，你将变得跟普通人毫无区别。
　　美国人还会请你吗？我看未必……五角大楼那一套唯利是图的做法，你还看不明白？”
　　邵黑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挺了挺身子，眼睛陡然睁大。
　　他已经进入了“回光返照”的弥留状态，生命危在旦夕。
　　“张大哥……开始吧，我已经……不行了……”他转过头，向张百森祈求着。
　　邵白楞了楞，突然向前冲过来，嘴里大叫：“不要动，张老大，你要真把我们兄弟当朋友，就别听老二胡说八道！别让他做傻事……”我们两个相隔不到十步距离，没料到他扑向张百森的身子蓦然一转，十指如钩，划向我的咽喉，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
　　他想得很对，杀了我，邵黑就无人可以传递异能，也就只有拼尽全力活下去，他们兄弟也就度过了目前的拆分危机。
　　我的对面，站的是后背紧贴门扇的大亨，脸上带着洞察一切又傲视一切的淡淡冷笑。
　　他的这种表情，曾无数次见诸于各大媒体头版、主流财富杂志封面，还有最近几期的《福布斯》杂志、《世界首富高尔夫》杂志年度风流人物都以他为采访对象。
　　这副笑容，已经成了大亨的金字招牌，令全球各种肤色的美女为之疯狂。
　　明知道他不是在笑我，但我胸膛里怒气勃发，渴望一股脑地迸发出来，右手一抬，急速施展“金丝缠腕手”加“小擒拿手”，瞬间锁住了邵白的双臂。
　　我把邵白当作了大亨，把对大亨、对关宝铃的火气发泄在他身上。
　　“喀喀、咔嚓”两声，邵白的左腕、右肘同时断裂，我的手掌势如破竹地冲向他的胸膛，半途变掌为拳，用的是开封“太祖长拳”里的一招“冲天炮”，变化少，力量足，只想一拳将他打飞出去。
　　在埃及沙漠时，我最关注的目标是大哥杨天留下来的笔记本，虽然生命中不停地有女孩子出现，苏伦、藤迦、铁娜、唐心……但她们都不会影响到我的思想，始终如一地专注于神秘事件的探索。
　　但是这次的北海道之行，遇到关宝铃后，思想深处除了大哥杨天，又掺杂进了她的影子，并且时刻爱恨交织，不能有丝毫的平静。
　　她的举止变化，直接影响到我的行动，并且次次相同。
　　原先可以顺利友好交往的大亨，因为有关宝铃的存在，几乎成了我心尖上的一根刺。
　　“风，手下留情——”张百森的劈空掌力绵绵不绝地杀到，龙卷风一样扯住我的右拳，给了邵白翻滚撤退的机会，撞翻了桌子之后，后背直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噗通”一声。
　　大亨面不改色，向我瞟了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老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勒索案的事，谁能最先提出建设性的意见，会得到一笔巨额奖金，大家务必努力好了，我绝不食言。”
　　他屈指弹了一下袖口，仿佛邵白的凌空跌落掀起了尘土，弄脏了他的西装一样，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风，世事无常，聚散如萍，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在洞察世情的张百森面前，我掩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邵白呻吟着站起来，双臂无力地垂着，死死地瞪着我。
　　“哥……哥，你过来……”邵黑低声叫着。
　　邵白的目光转移到邵黑脸上，表情异样复杂，两腮的咀嚼肌急促颤抖着，忽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渴望得到邵家历代相传的异能，但如果非要因此而让他们兄弟送命，那就绝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已经晚了，风……如果我不把自身功力挪移给你，你又怎么可能突破遥感的界限，到达另外的幻境？只可惜，哥……他违背祖训，这次肯定让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失望了……”他的掌心蓦的灼热起来，仿佛有股炽热的岩浆要喷溅出来，直钻入我的手心里。
　　“别怕……这是我修炼半生后的思想之核，或者当你遇到一个心有灵犀的绘图高手时，也能发挥出‘传心术’的一部分。
　　宿命天定，事在人为，希望你有一个幸运的未来……未来……”灼热的感觉消失了，像是一只焰火射尽的礼花，空留余温。
　　张百森松开手，任由邵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风，他死了，中国的异能界又少了一位高手，真是可惜……”张百森长叹。
　　邵黑的脸刹那间重新恢复了原先的黑色，只是眼睛瞪大到极限，显然由于邵白违背了祖训，而令他死不瞑目。
　　我替他合上眼皮，心情也很沉重。
　　击伤邵白的那一招，并没达到痛快淋漓的境界，胸膛里仍旧硬硬地哽着，很不舒服。
　　“我了解邵白，他心里的善恶观念很淡泊，素来将古人‘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斥为愚忠、愚孝。所以，想让他舍弃生命与异能，几乎是不可能的。”
　　张百森扭动着自己的指骨，发出“啪啪”的响声。
　　我郁闷地应了一声：“我会通知寺里的僧人，炼化邵黑，骨灰暂时寄存在这里，有机会再送回大陆去。”
　　第4章 红旗
　　小燕，牙神流十圣邵黑的死让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我，突然失去了倚靠。
　　在异能、遁甲术的对抗方面，变成了张百森独力支撑的局面，而冥想堂下面的古怪深渊，无形中给我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走进院子里时，大亨、关宝铃、萧可冷、小来都在，唯独缺少了邵白。
　　小来的脸色有些不对劲，气喘吁吁的，似乎刚刚经过了一段急促的奔跑，额头上也带着密密麻麻的汗珠。
　　“石岛死了。”
　　萧可冷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我一愣：“什么？刚对他产生怀疑开始跟踪，他就死了？”
　　“的确死了，我跟着他一直走向寺院最北面的厨房，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翻过了寺院的外墙跃了出去，直接掉进大海里，被海浪卷走了。”
　　小来连忙解释。
　　枫割寺的最北端是八十米高的壁立悬崖，下面是白浪滔天的大海，掉下去的话，的确没有活路。
　　石岛的离奇死亡，直接掐断了关于鼠疫重生的线索，令我更加郁闷。
　　我想鼠疫肯定知道某些海底世界的秘密，因为他曾提到过自己拥有“炼狱之书”。
　　石岛死了，又去哪里寻找鼠疫呢？大亨的手环在萧可冷的细腰上，体贴自然，脸上布满了春光明媚的微笑。
　　“小萧，陪我出去走走。”
　　不等萧可冷答应，我抢先走出了院子，只怕自己再不离开，下一秒钟就会第二次向大亨爆发。
　　积雪融化过半，我一路走向寺门，迈着大步，猛力呼吸着干冷的空气。
　　大亨与关宝铃的笑容交替在我眼前闪回着，似乎是在嘲笑我一见钟情后源源不断的精神付出。
　　其实我不该看王江南的笑话，他只不过是我的前车之鉴。
　　以前是明明白白看着他受苦，到现在为止，自己也身不由己地跳进了这个感情煎熬的深渊里。
　　“风先生，风先生，等等我……”萧可冷在后面连声叫着，惊起了侧面飞檐上觅食的麻雀们。
　　左手边，是“亡灵之塔”所在的天井，昨晚“轻度危机”部队就是从这个方向进攻冥想堂的，可惜被东瀛遁甲术一网打尽，毫无效果。
　　我停住脚步，取出电话，拨了小燕的号码。
　　“风先生，大亨已经电话通知孙龙先生，调用神枪会驻扎在日本的全部人马，包括寻福园别墅内的十三哥和霍克。
　　粗略估算，七十二小时内，能调集超过六百人，一起赶到木碗舟山来。
　　而他本人，也会暂时留在这里，一直到勒索案结束、关小姐平安无事为止。”
　　萧可冷跑得很急，短发飞扬着，跳个不停。
　　“小萧，你的头发长长了。”
　　我突然很想去抚摸那些被阳光镀了一层金的黑发，更在心底里渴望有苏伦的电话打进来，想听听她久违了的声音。
　　“是吗？”
　　萧可冷吃了一惊，随即两颊飞起了羞赦的红晕。
　　以我的阅历与内涵，能顺理成章地获取苏伦、铁娜甚至萧可冷的芳心，偏在关宝铃面前屡屡受挫，真的让自己感觉很失败。
　　一瞬间甚至想忘掉她，放弃这段追得很辛苦的感情。
　　“风先生，我知道你心里很累，或者该听苏伦姐的话，暂时解脱出来，飞到她那边去稍事休整再说——”有人接起了电话，我抬手制止萧可冷说下去。
　　听筒里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的声音：“喂，请问找哪位？”
　　我莫名其妙地反问：“你是谁？要小燕听电话。”
　　这是小燕的保密号码，他不可能随便把电话交给外人保管的。
　　这个年轻人虽然极其叛逆而玩世不恭，却从来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小燕？我就是，你是哪位？”
　　女孩子笑嘻嘻地反问。
　　电话号码不会错，哪里又冒出一个叫做“小燕”的女孩子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孩子惊喜地叫起来：“噢，我知道了，你是伟大的‘沙漠无敌勇士’风先生！我看过你的自传，我崇拜死你了，怎么会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我真是太荣幸了……”她唧唧呱呱的说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连萧可冷都开始奇怪地皱眉了。
　　拿开！我有急事，没心情陪你玩！”听筒里一阵静默，接着小燕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嗯？你怎么听出来是我？这套变声器经过了一百二十八次高低频转变，连精密仪器都分析不出原声轨迹——你不会真是外星人派驻在地球上的太空间谍吧？思维能力竟然比科学仪器还敏锐，真是想不通……”萧可冷笑了，这个问题简单之极，对方拿着小燕的专用电话，并且对我说话的口气相当热情，极尽赞美之词的同时，又带着玩世不恭的嘲弄，除了小燕本人，还能是谁？他只不过是太迷信于电子机械的力量，忘记了从人情逻辑的关系上来分析。
　　等他惊叹够了，我才开口：“小燕，帮我查些资料可以吗？”
　　他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查什么？我刚刚进入过燕逊大小姐的私人电脑，她好像发了很多资料给你，嗯，连续牵扯到了二战受降时东京湾一带的几个敏感性问题，不会是要我查这些东西吧？”
　　话筒里传出他大口喝水的声音，某个地方又传来阿拉伯语的新闻播报声，听了几句之后，我判断那是阿拉伯半岛电视台的明星主持人穆恩的声音。
　　这位阿拉伯世界的天才主持人，曾经因玩命工作，一个月内二十四小时连轴播报二零零三年的伊拉克战争实况而名噪一时。
　　我没回答，静静地听着穆恩的播报，他反复地用一种激动至极的口气提到“大杀器”的名字，并且用极具煽动性的措辞号召阿拉伯世界的勇士们——“联合起来，重新夺回我们的家园、油井、绿洲”。
　　“风，那些资料时间太久了，版本极多，谬论连篇，苏伦姐命令我整理一个公正合理的结论出来。
　　我正在做，几小时后完成。
　　当然，这要基于泛太平洋互联网络完全畅通的状态下，最近太阳磁暴辐射量变化极大，连累海底地壳变化频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损坏了海底光缆。
　　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跟著名的影视圈的超级巨星关宝铃小姐在一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记得帮我要几个签名过来……”有时候真羡慕小燕，胸无城府，头脑简单，每时每刻都过得快快乐乐，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他是黑客世界里的王者，可以随心所欲地穿行于蛛网一样繁复密集的互联网络里，为所欲为，一手遮天。
　　对于他来说，网络就是生命中的一切，只要身边有泡面、纯净水，再加上一台电脑，就能够组成快乐的天堂。
　　“好，签名没问题，要不要让大亨也签一个，据说他的签名在黑市上能卖几千美金呢！”一提到关宝铃，我的脸色立刻阴转多云。
　　小燕鄙夷地冷笑了几声：“大亨？他算老几？”
　　他这种黑　客最擅长的就是藐视一切现实世界里的阶级秩序，肆意嘲弄高高在上的高贵人物们。
　　正因如此，每一个高明的黑客，才会无时无刻把挑战五角大楼核心资料库做为自己的终极目标。
　　他们就是想要把这尊高大的“太平洋警察”狠狠踩在脚下，让美国人灰头土脸、名声扫地才会开心。
　　我知道，大亨曾雇佣了全球黑客排行榜上的前三位高手，去探测日本人的资料库，听小燕的口气，似乎与大亨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情。
　　“小燕，我要查的是与日本人相关的东西，请给我獠牙魔和牙神流忍者的详细资料。”
　　我之所以并不急于打断小燕的滔滔不绝，是因为我喜欢听他说话，可以毫无戒心、功利心地交谈，无所禁忌。
　　“哈哈，又是獠牙魔？不会是大亨转托你过来的吧？”
　　他怪笑着，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出来。
　　“不是。”
　　我老老实实回答。
　　“十九个小时前，黑客排行榜上刚刚少了三个人，分别是‘鬼龙’、‘绝地狂龙’和‘蓝波史泰龙’。
　　此时他们应该已经被美国的紧急审判程序裁定为终身监禁，一辈子把牢底坐穿了。
　　据说，他们就是被大亨巨资雇佣的高手，只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在我的地盘上胡乱插手伸脚，所以，随随便便侦测到了他们的在线地址，然后打电话给了美国警察总署的黑客战研究室。
　　风，我不喜欢大亨，所以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小燕恶作剧地大笑起来，或许他认为捉弄大亨是件很好玩的事。
　　“资料呢？还在不在？”
　　我只关心这些。
　　“当然当然，我洗劫了他们的一切存储系统，找到了一部分有用的资料——嗯，牙神流忍者属于最古老的伊贺派分支之一，原始驻扎地在著名的樱花观赏城市厢根。
　　这个门派有一种神奇的邪派武功，译成汉语名叫‘牵魂大法’，必须要有十个心意相通的亲兄弟联手施展。
　　关于这种武功的解释，资料上的措辞非常晦涩，以我的理解，跟中国武功中的‘移魂大法’比较近似。”
　　“兄弟十个同时施展？”
　　我随口反问，这样的先决条件，可是足够苛刻了。
　　“对，十个人同时——还必须用到一种武器，十柄一模一样的古战刀。
　　牙神流的武功限制太多，几乎没有一代人能顺利修炼，直到二战开始前，才在日本关东军的特种部队里出现了这样一个战斗组合，恰好是一奶同胞的十兄弟，个个武功高明，被当时的日军情报系统成为‘牙神流十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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