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鬼穿鞋        
作者：周秋鹏        
正 文  正文 第一章
    我被陈菲叫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了。

　　那天下午我们本来是到看守所里去采访一个贩毒者的。那个贩毒者马上就要被枪决了。陈菲是市公安局影视处的头儿，她打算以那个贩毒者的临终忏悔为题材，做一档专题节目。我的任务就是去采访那个贩毒者，然后写一个脚本。

　　那天的采访进展的不太顺利，原因是那个贩毒者丝毫没有露出打算忏悔的迹象。他还在指望着上面把他的死刑改成死缓，所以对自己的嘴巴管得很紧。据警方人员介绍，这人的反侦察经验非常丰富，除了面对已经被掌握的确凿证据，他才不得不承认相应的犯罪事实外，其余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肯轻易透露的。所以在我进入采访之前，他就可能错误地判断出我不是一个记者，而是一个警察。他认为我是想利用采访这种形式去套他的口供。所以他一开始就对我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当然我们的谈话还是很有趣的。因为我在捕捉到他的心理状态之后就迅速放弃了事先设计好的话题，我开始向他请教吸毒到底会给人带来什么快感和刺激，是不是象社会上传说的那样神奇。他就开始向我回忆第一次吸毒的经历。当然他的回忆是松散的，我和他之间的谈话形式已经完全不象采访，而象两个熟人在聊天。

　　这时候陈菲就悄然离开了。我没有去关注她。因为我知道她在看守所里是有很多熟人的。我估计她是趁我采访的时候也去找熟人聊天了。

　　这样我就和那个贩毒者从下午两点一直聊到傍晚六点过后，我忽然发现陈菲还没有回来，虽然我和那个贩毒者聊得非常投机，但是我想总不能一直这样让我和他聊下去吧。那个贩毒者穿着看守所里统一发的红马甲，戴着手铐脚镣。大概还有十来天，他就要被执行枪决了。他不能随便行动。我也不能随便叫他回去。所以我们两人就面对面地坐在办公室里，他抽着烟，我喝着茶。

　　后来我就问他：你当初选择吸毒的时候，知道会上瘾吗？

　　他点点头说：知道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吸呢？

　　他说：不吸又去做什么呢，一个人活着，总得有点依靠吧？

　　我说：你就依靠毒品活着？

　　他说：不依靠它又去依靠什么呢？

　　我说：所以你就不断地吸？

　　他说：我就不断地吸。

　　我说：你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他说：有什么好想的，我觉得一切道理都是空洞的，而我身体的需要却是真实的。因为我需要。如果不吸，我就会很难受。吸了我就好过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说：如果在你想吸的时候没有吸，你会难受到什么地步呢？

　　他说：我会觉得骨头上有很多的虫子在爬。

　　我说：现在你住在这里面，肯定没有吸了，还那么难受吗？

　　他说：现在感觉不到那种难受了。

　　我说：那么现在还想吸吗？

　　他说：没有了那种难受，吸它还有什么劲呢？

　　这时候一个警察就进来告诉我，说陈菲叫我过去一下。然后又进来两个警察，把那个贩毒者带走了。

　　我看着这个不久就要在世界上消失的人，他的脚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双脚的移动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音，在暮色降临的看守所里清脆地游走着。

　　我跟着那个警察来到另一间办公室里，看到陈菲和一个穿着红马甲的男人面对面地坐着。那人身上也戴着手铐脚缭。我这才知道她没有去找熟人聊天，而是为我去物色其他的采访对象了。她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却并没有向我介绍这个对象的情况。我就不动声色地坐下去，听他们交谈。当时陈菲正在问他的女儿的名字，他说叫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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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菲说：为什么叫甜甜呢？是不是指甜甜蜜蜜的意思？

　　他说：是的。

　　我觉得他的回答非常平庸。我就观察了一下他的样子，他虽然坐着，但我还是看得出他比较矮胖，估计只有一米七左右，皮肤有点黑，小眼睛。我想这人可能比较愚蠢，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情才被抓进来的。他的面孔上的表情也是僵硬死板的，和他的身板那样结实厚重，一副子弹都打不穿的样子。我暗地里想完了，陈菲怎么会选中这么一个对象呢？但是我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牛皮纸做的案卷袋，见袋上写着一个名字：李小南。陈菲就把那袋子推到我面前，让我自己看。我把袋子拿在手中，却并没有急于打开，而是撑着下巴，听他和陈菲继续交谈下去。

　　陈菲说：你把那天的经过讲一遍，好吗？

　　他反应有点迟钝地点点头，说：好的。

　　接着他就转过头去看看坐得稍远一些的一个警察，对陈菲说：给我一根烟，好吗？

　　陈菲说：好的。

　　她让那个警察那几根烟放在桌子上，还叫那警察为他倒一杯茶。

　　他点着了烟，很缓慢地吸了几口，我这才看出他的脑子里在使劲地想问题。这人不简单。我有点看出来了。我看他吸了好几口烟都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我和陈菲都在安静地等待着。他把烟吸到一半的时候，就把它在烟灰缸摁灭了。然后他开始喝茶。他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茶，就把茶杯放下了。我看到杯子里的茶几乎没有浅下去。

　　于是他开始叙述那天的经历。我知道这肯定是他的作案过程。所以我决定先听完了他的叙述再去看案卷。因为根据我的经验，案卷里的文字通常都是枯燥乏味的。接着他就开始回忆。

　　他说：我这人平时喜欢看书，特别是喜欢看一些人物传记和哲学方面的书，包括周易和算命等等，我都是比较关注的。我的这件事情我看也是天意。因为在事情发生之前，的确是有过预兆的。比如有一次，就有一个算命的忽然告诉我的父亲，要我父亲关照我最近要当心，可能会遇到不好的事情。我听了虽然不大相信，但是想想无风不起浪，人家算命的为什么凭空说出那些话来吓唬别人呢？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千真万确的。我们家里曾经买过一对陶瓷做的小猪，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很漂亮，一直放在冰箱上的，前一阵我从外面回来，忽然发现只剩了一只。我就问还有一只到哪里去了，我老婆说还有一只不小心从冰箱上掉下来，摔破了。我就感觉到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正 文  正文 第二章
 
　　他的这段开场白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我和陈菲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说：这样的事情还有好几件。比如，有几次我发现，晚上下班回家放在鞋柜里的鞋子，会莫名其妙地转移地方，有时跑到客厅里，有时跑到卧室里，好像有人穿过的，这些事情我就不一件一件说了。那天我在外面喝酒。我在一个朋友的家中，喝酒。

　　说到这里他就停顿了。他的面孔上突然就露出一种非常痛苦的表情。

　　他说：我在喝酒。我们喝了很长时间。大概在九点半左右，我打了一个电话回家，但是家里没有人接。我就非常不安。我一边喝酒一边在想，我老婆会到哪里去呢？她应该在家里的。如果在家里，她没有理由不接电话的。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到了十点多钟，我又打了个电话回家。还是没有人接。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没人接电话呢？然后我就不断地给家里打电话，不断地打，每过十几分钟就打一次。但是还是没有人接。那天我们一直喝到夜里十二点多钟。后来我就回到了家里。在十二点钟以前我的寻呼机响了，我一看是家里的电话号码。我已经记不清有没有回了。那天我喝了不少酒。我回到家后，看见我老婆在家里。我问她晚上到哪里去了，她说没到哪里去，一直在家里的。我就打了她。我说你明明在说谎，我朝家里打过好几个电话，既然在家为什么不接？她说她没听到电话响。我就又打她几下，说你还说谎，家里就这点地方，电话不断地响会听不到？她这才说到外面去了。我问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她说是到银行里的同事赵羚家去玩了。我知道赵羚和她平时是比较要好的。我就让她把赵羚家的电话号码说出来。她就说了。当时大概是凌晨一点钟。我拨通了赵羚家的电话。是赵羚本人接的电话。我就问她，我家张红玉怎么在你家玩到现在还不回来？赵羚说没有啊，她没有到我家来啊。我说不可能吧，她说今天夜里要到你家去玩的，怎么会没去呢？赵羚说没有，她没有来，也根本没有说要来。我说那么她会到哪里去呢？赵羚说不知道。于是我就把电话挂了。在整个打电话的过程中，我老婆就站在我旁边。我不许她发出任何声音。打完电话我就继续问她到底上哪里去了，为什么说谎，如果在家里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这才说有人来了。我说是谁来了，她说是单位里的行风监督员王春大。我说没有理由吧，这行风监督员是在白天员工上班时间工作的，到底有什么紧急事情，需要深更半夜跑到一个女员工家里来？而且还是在这个女员工单身在家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接？我就当场又给她的单位的营业部主任打了个电话，主任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我说你们单位有一个叫王春大的行风监督员吗？主任说有的，找他有什么事情？我说不要说了，我气都气死了，说着我也没再跟主任多说，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我就继续打她，问她到底和那个王春大在家里做什么了，连电话也不接。她又说，刚才来的不是王春大，是她以前的一个同学，叫刘涛。她是听到电话响的，当时因为刘涛还没有走，所以就没有接电话。我一听更火了，家中只有一个女人，这刘涛到底来和她在家中做什么，一直到十点过后还没有走，而且连电话都不接。她说她叫他走的，他不肯，但她真的没和他做什么。他们就在一起坐坐的。我就顺手拿来一本旧的病历卡和一支圆株笔，要她把事情经过写下来。她就蹲在床头柜边上，在病历卡的空白处写了刘涛两个字。我看到这两个字顿是感到又气又恨，就拿起一只皮鞋，用鞋底抽打了她几下。这时候我已经非常疲倦了，就连衣躺在床上睡觉了。她也没再写下去，也爬到了床上，就躺在了我的脚边。当时我还起身看了她一下，我看到她的两只眼睛周围都肿起来了，脸上还有血。我就去那一块湿的毛巾帮她擦了擦，这才躺下去睡着了。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她还躺在我的脚边。我发现不大对劲，因为我发现她躺着的姿势，和晚上躺下去的姿势是一样的，一点没有改变。我赶紧起来摸她的心跳。没有摸到。我又看她的肚皮，我想一个人在呼吸的时候肚皮应该是一起一伏的。但是她的肚皮也一动不动。后来，后来我就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但是医生说来不及了。医生说来不及了。

　　我看到泪水涌满他的眼眶。但他拼命地忍着不让它们溢出来。我被他的叙述听傻了。我不相信世界上还会有这种事情。要不是坐在看守所里，面对着这个穿着红马甲，戴着手铐脚镣的人，我真的以为这是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当然我也不能断定这人说的全部是真话。有很多警察教过我，对于一个犯罪嫌疑人说的话，没有必要完全相信，如果完全相信就有可能被误导。但他的确在26日晚上，亲手把他的老婆活活打死了。我这才从袋子里拿出他的案卷，虽然内容只有几行文字，但结果是和他的叙述相同的。我还注意到了他的年龄。他出生于1968年，今年33岁，职业是银行里的信贷员，文化程度大专。

　　我说：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都是教师。

　　我说：他们就你一个儿子吧？

　　他点点头。

　　我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该怎么办？

　　他说：我无法去想这些，我的心里很乱。

　　我说：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他说：我想死掉，我就想跟着我老婆一起死掉。

　　我说：是因为害怕惩罚，还是因为和你老婆的感情？

　　他说：是感情。我不能失去她。失去了她，我也不想活了。

　　我说：这么说平时你和你老婆感情很好？

　　他说：非常好。

　　我说：你能够举例说明吗？到底好在什么地方？

　　他说：自从结婚以来，我在外面赚的钱全部都是交给她的，我身上的零用钱从来没有超过30元。不相信你可以去问我的同事或亲友，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上从来超不过30元钱。

　　我说：你每年的收入大概有多少？

　　他说：3万以上吧，具体多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会低于3万。我都是一分不留地交给她的。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还会经常抽时间出来陪她去逛商场，因为我知道她喜欢逛商场，而一般的男人是很不愿意陪老婆逛商场的，但我却能够做到很有耐心，并经常为她买各种她喜欢的衣服。平时如果外面没有应酬，我都会赶回去吃饭，我喜欢吃我老婆做的菜，她做的菜很清淡，适合我的口味，因为我是一个素食者，我不吃荤菜。

　　我说：你吃素？是因为信佛吗？

　　他说：是的。

　　我说：可我看你的身体比较胖，体重有多少？

　　他说：170多斤。

　　我说：这怎么可能呢？你吃素居然能够吃到这么胖？

　　他说：因为我喜欢锻炼，我的身体是锻炼出来的，身上的肌肉很结实。

　　我说：你喜欢什么锻炼项目？

　　他说：我主要喜欢两样，一是打篮球，这是每天下午都不间断的，不管有什么重要事情，我都会雷打不动地赶到体育馆去打一场篮球。他说：还有就是举重，我非常喜欢在举重的时候，把重重的杠铃举过头顶，然后屏住呼吸挺起来的一瞬间，我会体验到一种特别的快感。他说：我觉得这种形式可以锻炼我的毅力，让我变得更加坚强。我喜欢做一个具有坚强毅力的人。

　　我说：那么平时你打过你老婆吗？

　　他说：没有，我对她是百依百顺的。要不是这次我怀疑她做了背叛我的事情，加上喝了酒情绪过于冲动，我是决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的。

　　我说：你是因为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失手把她打死的？

　　他说：是的，我是失手把她打死的，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就那么打几记，就会把她打死。我实在弄不明白。他的面孔上再次出现伤痛欲绝的表情。

　　陈菲插了一句：你老婆长得漂亮吗？

　　他说：象天使一样漂亮。我遇见过很多女的，但她们从来没有象我老婆那样让我动心。自从我和她认识以后，我就一直对她很专一。

　　陈菲说：她漂亮在什么地方，你能够简单描述一下吗？

　　他说：我老婆有一种古典风格的美，身材很好，现在还留着长头发，这样具有古典美的女人现在已经很难遇得到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和陈菲决定就到这里，先回去商量一下，再决定是否用李小南的材料做节目。

　　我看到两个警察进来把李小南带走。这是我今天第二次目送重案犯人离去，我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我们毕竟在一起很投入地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彼此之间似乎已经有了一种联系，但是在分手的时候居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因为那些平时用来和熟人朋友分手时的告别语，似乎在这里都不大合适说出口。我就这样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他似乎懂得我的意思。

　　他说：谢谢。

　　我终于想出一句话来，我说：你不是喜欢举重吗？

　　他再次向我说：谢谢，我会的。

　　我的眼泪就涌满自己的眼眶。

　　
 
		    

                      正 文  正文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又接到陈菲的电话，说是已经商量过了，决定做李小南的节目。既然昨天已经采访过了李小南，今天就去采访一些与此有关的人。我匆匆赶到公安局。在局里我又见到了几位当时负责处理李小南案件的警察，他们拿来了一些在发案现场勘察时搜集的资料，其中有一组受害人张红玉的照片。

　　我开始翻看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张红玉的面部特写，整个面部的形状是扁圆的，有点象一只南瓜，一些头发零乱地搭在前额上，两只眼睛闭着，眼圈周围是青肿的，让人直接联想到熊猫的眼睛。嘴唇微开着，可以看出因为受伤而略微有点反跷，露出一些上面的门牙。

　　我看到门牙正中有一块黑洞，就问旁边的警察：她的门牙被打掉了吗？

　　那个警察说：不是的，她的那个牙缝比较开，我们开始也注意到了，后来检查了一下，发现不是被打掉的。

　　面部的表情是痛苦的，虽然很僵硬，但是有一种僵硬的痛苦。照片是彩色的，那种鲜明的色彩和她那种僵硬的痛苦非常的不协调，反正我看得很不舒服。让我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恐惧。

　　第二张是胸部的特写，一片雪白的肌肤，乳房很美，但是有几道紫色的伤痕，非常醒目地留在这个区域。

　　第三张是背部特写，可以进一步看出她的皮肤是光滑细腻的，尤其是在背部线条上，依旧保留着少女的流畅和柔和，上面同样也有几道紫色的伤痕。

　　第四张照片是下腹部的特写，皮肤也非常平滑白嫩，很难看出她是生过孩子的，几道紫色的伤痕顺着下腹两边一直游走到大腿的根部。

　　我没有再看下去。我觉得我看到的是一件破碎的瓷器。一件非常精致的瓷器，遭到了一种粗暴的力量的击打，然后就变成了这种样子。

　　办案的警察还给我一个日记本，说是在现场找到的。我翻开看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的是在七年前他们刚开始谈恋爱时的一些感受，有点象成长的烦恼之类的语调，疯疯颠颠，自言自语，觉得一时也没必要细看。而且似乎对我们这次要做的15分钟的新闻专题片作用不大。好在那警察告诉我，照片不能拿走，但日记本可以拿回去细看，只要记着看完后还给他就行了，这样我就把日记本放进包里。

　　我们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就开车出发了。

　　第一站我们来到了李小南和张红玉的家里。

　　那天下大雨，我们在雨中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目的地。门是张红玉的父母和哥哥来开的。自从李小南把张红玉打死后，这个家就散了。李小南进了监狱，女儿甜甜被李小南的父母带走了，现在家里就这样空着。

　　一进门我就看到客厅里摆着几个花圈，桌子上放着骨灰盒和张红玉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我忽然想起李小南说过的话，他说她象天使一样漂亮。我相信了。但我觉得他不应该加上漂亮的定义。她就象天使。只要看看她的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那双宁静圣洁的眼睛，就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只有天使才有的气息。我默默地和她对视着。阴阳相隔，迟尺天涯，看来我是无法对她进行直接的采访了。

　　她的父母和哥哥站在我的身边。他们的表情是拘谨的，被动的，他们是那种善良淳朴的普通工人，虽然内心充满着失去亲人后的伤痛，但是脸上还要对我们露出感激的微笑。

　　我一时不知道应该和他们说些什么，就无话找话地问她的父亲：你们就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吗？

　　她父亲说：是的，我们就一男一女，我们兄弟姐妹一共六个，可是他们都是生的儿子，就我们生了一个女儿，大家都宝贝得不得了，所以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红玉。

　　他说：红玉，就是宝贝的意思啊。

　　他的语调是平淡的。好象他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我看到他的脸上已经有两行眼泪淌下来了。他说：记者同志，你一定要为我们申冤啊。

　　我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赶紧另外找了一个话题，我说：平时你女婿对你们好不好？

　　她父亲说：没什么好，就那样吧。

　　因为事先陈菲关照过我，问话时不能透露我们已经采访过李小南的信息，所以必须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我说：那么平时你女婿对你女儿好不好？

　　他说：也不好，两人经常要吵架的，还经常要打我女儿。

　　我说；真的？你亲眼看见过你女婿打你女儿吗？

　　他说：我没看见，但我是知道的。

　　这时她母亲就插进来，说：我看见的。我看见过他打我女儿。

　　我说：真的吗，什么时候？

　　她母亲说：他们生了孩子是我帮他们带的，我住在他们家里一年多，他经常打我的女儿的。

　　我说：这不大可能吧，他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打你女儿呢？

　　她说：他才不管呢，当着我的面照打不误，我女儿好可怜啊，不满90斤的身子，被170多斤重的男人追着打，小孩吓得哇哇直叫，我女儿也是不停地哭喊求饶，但是他还是往死里打。

　　我说：那他不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吗？

　　她说：他每次打我女儿都会把门关紧了，把电话线拔了，还不许我女儿逃开，逃开了被他抓住了，就会打得更厉害。

　　我说：那你看到了不阻止吗？

　　她说：我当然要阻止的，可我劝他又不理，拖又拖不住。

　　她又说：有一次他追打我女儿，我女儿从西边房间逃到东边房间里，他一边叫骂着一边在后面死命地追，我在后面拉着他的衣服，可是对他一点不起作用，反而被他拉着一起朝前面逃。

　　我说：那你怎么办呢？

　　她说：后来我急得实在没有办法，就跳起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结果我就被他背在了背上，他就背着我追，直到把我女儿追到，摁在地上一顿狠打。

　　那天我和张红玉的父母与哥哥谈了很长一段时间。得到的大致印象是李小南平时对张红玉并不太好，平时经常打骂她。至于其中的原因，张红玉的父亲也作了一定的分析。他隐约地透露当初李小南和张红玉谈恋爱之前已经有女朋友了，为了张红玉他和以前的女朋友分了手，这样在单位里就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一直得不到单位领导的重用和提拔。所以长期心情烦躁，认为是老婆害了他，就经常打骂老婆出气。近两年换了单位，处境一下子改变了，成了新单位里的红人，变得有财有势，春风得意，整天在外面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又觉得老婆妨碍他了，结果还是三天两头地打骂。

　　在和他们交谈的时候，张红玉的哥哥就拿来几本影集。我翻开来，看到张红玉纤长柔软的身体依偎在粗壮结实的李小南的身边。她的脸上分明流动着甜蜜与温馨，而且显得自然和谐，一看就是从心底里流出来的。真的是长发飘飘，清纯美丽。我注意到了她的微微绽开的红唇，中间两颗雪白的门牙中的一条略大的缝隙，显得神秘生动。照片的背景大都在阳光明媚的树林间，花丛中，青草地，还有很多照片是张红玉抱着女儿甜甜照的，那种欢快活泼的气息，也让人感到非常羡慕。我觉得面前的影集和张红玉的父母的叙述是有隔阂的。似乎两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不协调，而这两者又都显得非常真实。但如果都是真实的那又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长期遭受丈夫打骂的女人，是不可能拍出这种甜蜜温馨的照片来的。而且照片上的张红玉和李小南在容貌方面的差异也非常大。我可以为李小南找到100条理由去加倍呵护好她，而很难为他找到1条理由要去对她动粗。所以我对张红玉的父母讲的话也只是听听而已。但是我也没有掉以轻心。因为刚才张红玉的母亲提到的那个细节，就是李小南一边背着她一边追打张红玉的细节，我看一般的人是编不出来的。

　　那么，到底是谁欺骗了我呢？是影集？还是他们？

　　
 
		    

                      正 文  正文 第四章
 
　　按照陈菲事先的布置，因案件还在审理之中，我们在采访中主要是听听各方面的反映，站在公正的立场上，不作任何表态，以免偏袒了哪一方。所以在听完他们的叙述后，我们就决定回局里吃饭。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张红玉的父亲眼泪又淌下来了。他说：记者同志，你一定要为我们申冤啊。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

　　他说：这是我们在红玉的床头柜里找到的，你拿去看看吧，这是我女儿亲笔写的，你看了就会相信，我说的全是真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复印的信，就把它放进包里，然后我们就离去了。

　　中午我们在局里吃了一份盒饭。趁着休息的时间，我拿出了那几张纸，看看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内容。

　　李小南：人生本来就是短暂的。在茫茫人海中，两个有缘的人能走到一起，是多么的不易。作为夫妻，为什么一方要把另一方不当人看待，如果不要负法律责任的话，也许会打死她。你口口声声家庭责任，可是你凭良心讲，你对这个家负了多少责，出了多少力。对女儿，从小到大你给了多少实实在在的爱。凭你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话倒是说得很动听，可实际行动到底有多少？

　　李小南，我们结婚四年，我对你忠心实意，你整天防贼似的防着我，怕我对你不忠，如果我是水性杨花的人，当初也不会傻瓜似的等你了，早就找别人了。小南，我吵一次架，你打我一次，你就伤我一次，为什么要采取野蛮人所用的方法来对待我。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的讲讲，这种打法，这种打的程度，只有在一方有了外遇时，才会有这种恨意。

　　我说过，如果你忘不了以前的情，我带着女儿走，不妨碍你的美好生活，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硬拖着你的人，可是你不该这么对我。我也为你付出了很多，孩子生一个，打掉两个，你知道这其中的痛苦吗？

　　你永远无法理解母性的伟大，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我觉得你的心很硬，缺少同情心，同时，也是不见血不放手，我看你这样打我，总有一天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到那时，你何以面对女儿，我的父母，你的父母？

　　小南，真的，夫妻之间应该互相爱护，关心，不应该这么折磨对方，对你对我都不好受，你一个大男人，凭力气大些，就打老婆，有何脸面？老婆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让别人怎么说怎么想，老婆好好的，那为什么？其中的说法，我也不用说。

　　小南，我多么想念我们那一段美好的日子，我好喜欢清醒的你，可是，我觉得那种日子越来越少，你的脾气也越来越坏，这为什么？你能说清楚吗？我不会死缠着你，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女人喜欢你，何况前面的也忘不了你，我算什么，只是你一阶段所需的享受品。现在，你烦了，看什么都不顺眼了，打得一次比一次重，我想，如果哪天你喝了酒，一个闪失，失手把我打死了，小南，你想过这个后果吗？我想，很有这个可能。人不清醒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到那时，你该如何面对亲人们，作何解释？

　　小南，如果你再不相信我的清白，我只有用死来证明这一切。这种方法书上写得很多，可是，这种代价是家破人亡，很惨重。到时一切也无法挽回。还有，我为什么说去逛商场，说真的，我去开会，吃晚饭，心里很矛盾。一也是同事，大家都去，不去大家都会说，一也是你叫我呆在家里，我在外面，真的每次都是一开完会，一吃完饭，都是急匆匆赶回家，就怕你会生气，其他活动一概不参加。可是每一次稍微晚了些，你都是怀疑、审问、拷打、逼供，为什么，这是用在罪犯身上的，我是你的老婆，是清清白白之人。因为有些事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有时晚些了，我都十分害怕，所以，我就想，就说去逛商场，你会相信，其实我们就吃得晚了，可你不会相信，又会大吵大闹，我害怕。你的拳头、脚踏在身上，虽然留下的是伤痕，可也伤了我的心，一次又一次，我不知道哪是尽头，我真的好怕。

　　小南，如果你这么不放心，你就让我在家做家庭主妇，不出去接触外面的社会。你又要我工作，又要不接触外人，那怎么可能，这本身很矛盾。我觉得你本身心理有障碍，在你的感情生活中，碰到了以前的事，所以你就要求别人怎么样，可对照你，你的嘴也是挂着事业，别人没有事业吗？对别人严格要求，对自己马马虎虎，（此处一句话已被泪水模糊，无法辨认）……

　　可我总想不通，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这么凶狠的打老婆，这都是山沟里的文盲才干的事，怎么重复在你的身上做。说实话，要不是想女儿，念着甜甜，今天你打我时，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不想让我的女儿从小成为缺少母爱的孩子，我觉得甜甜是我的一切。我恨你，你的心真狠，这么冷的天，把冷水浇在我身上、头上，还打我的头，卡我的喉咙，每招都想制我于死地。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这么害我，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爱？还是恨？

　　老天啊！谁来救我？谁来关心我，最最爱我的老公，就这么折磨我，打我，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当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发抖时，你没有拉我一把，没有给我一条被子，你咬牙切齿地坐在我的肚子上，一手拿着鞋子，还要抽打我。这种打法何其凶狠、恶毒，你都毫无感觉，象个木头人，正好我月经来，我叫唤着肚子疼，随着我的哀求，鲜血直往外流，你都没感觉，我觉得你好无情。凶残的人大多是对别人的哀求、痛苦、鲜血都没感觉，而且越是这样越开心，好像你有这种心理障碍。每次你卡我的喉咙，都是卡得我差不多没命时，才罢手，好无情，对付一个凶残的敌人，人们才会用狠招。可是，我是你老婆，你为什么要逼死我。我只有撞死在墙上，你才会高兴，解决了你的一块心病，你可以随便怎么做了。

　　小南，小南啊，每次你打我，我的心都在流血啊，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你不是过去的李小南了，自私、暴躁、凶残、心硬、狠毒，用在你身上一点也不过份。你怎么变得这样使人害怕，对待老婆象仇人，是什么人让你变成这样？

　　真的，小南，如果你看着我不顺眼，心烦，我可以带着女儿悄悄地走掉，不会坏你的好事。只是你不要用这种阴险的手段来对付我，逼我走，我会自动消失，不让别人说你坏话，你都说我不好、对你不忠好了，让别人来骂我好了。如果我的猜测是错的，那你给我多些爱，不要一会儿爱得要命，一会儿又要拿我的命。这样我会疯的，会走上绝路的，我不想让孩子没有母亲。

　　结束处的字迹大片被泪水模糊，但能依稀辨认出来。看完之后我把它交给陈菲。她也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反复地研究着字迹的变化。

　　她说：这会不会是张红玉在那天临死之前写的遗书呢？

　　我说：可能吗？

　　她说：有可能的。比如说，趁着李小南睡着的时候，她爬起来，在床头柜上写下了这份遗书，然后又回到床上继续睡觉，直到停止呼吸。

　　她又说：因为从李小南的叙述中可以听出，他并不知道张红玉曾经写过这样一封信。但是我们经过分析那天事件发生的全部过程，又觉得似乎不大可能。因为张红玉在当时被打得伤势很重，不大可能具有那份力量来写完这么长的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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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我们就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如果这封信不是张红玉在临死之前写的遗书，那么就是在以前写的。而且也是在被李小南打过之后写的。看来李小南并不是第一次打她。

　　
 
		    

                      正 文  正文 第五章
 
　　那天下午我始终处在神情恍惚之中。可能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我忽然对下午的采访失去了兴趣。但是陈菲还是坚持要按原计划进行。虽然那封信她也看了。

　　我说：这不已经很明显了吗？李小南是一个凶残的家伙，他灭绝人性，我们应该把他的暴行揭露出来，激起公众的愤怒，然后形成声讨的浪潮。

　　陈菲说：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我们还是应该采访得全面一些，这样我们才可能更深刻地透视这个案件。

　　我说：难道你认为我们还会有新的发现吗？

　　她说：可能会有的，因为我总觉得李小南在平时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在偶然喝了酒之后才失去控制的。因为我听说他的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从小对他约束很严格，无论是在读小学还是读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尖子学生，每次考试成绩从来没有出过班里的前三名。

　　我说：看来你是对他产生了同情，或者是为他感到了惋惜。

　　她说：我只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应该尽最大的努力去贴近一件事情的真实和本质。

　　我听了还是有点不以为然。面对同一个男人，我和她的感觉肯定是不会相同的。但她是头儿。我想去就去吧，于是我们又冒雨出发了。但是我的神情开始变得有点恍惚。

　　我们首先来到了张红玉的工作单位，找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赵羚。据赵羚回忆，出事的那天半夜，李小南的确打电话到她家去问过张红玉的去向，她的回答和李小南的叙述是一致的。

　　我问她：当你听到张红玉被丈夫打死的消息时有什么感受？

　　她说：我根本不相信，我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我说：为什么呢？

　　她说：因为张红玉平时的表现一直是开开心心的，快快乐乐的，从来没有看到她有什么烦恼。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她从来没有说起过家里有什么让她不痛快的事情。她总是说丈夫对她很好，对她非常爱护，她对丈夫也很好，小孩子也很可爱，他们的生活很幸福。

　　我说：你和张红玉一向很要好，难道你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的现象，比如说，张红玉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开心和快乐，还有她丈夫对她的好，有没有可能存在着装出来的成份？

　　她说：我看不出来，我觉得张红玉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人，她不可能装得那么象的。

　　赵羚的话不多。但是观点非常明确。

　　在采访中我们了解到张红玉还有一个比较要好的同事，叫吴茵，我们把她找来，希望得到更多的资料。我记得赵羚胖呼呼的。吴茵则比较瘦小，给我的印象更深一些。她说话很利索，反应也很灵敏，一看就是那种伶牙俐齿的女孩子。

　　我说：张红玉这人家庭观念怎么样？

　　吴茵说：张红玉的家庭观念是很强的，她非常勤劳贤惠，除了上班，其它时间她总是在家里。单位里的一些聚会和活动，她能推就推，很少参加，有时难得和同事们在外面吃一顿饭，也是一吃完就赶紧往家里赶，从来不肯在外面多耽搁时间。

　　她接着说：她家李小南平时连一根筷子都是不洗的，所有的家务活全部是张红玉一个人做的，她既要带好小孩，又要服侍丈夫，但这些事情她都做的井井有条，她是非常贤惠能干的。

　　我说：她和李小南的感情深不深？

　　她说：张红玉对李小南是爱得很深的，李小南是她的初恋。在认识李小南之前，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李小南是她自己看中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就红了。她在说出初恋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都跟着一动。我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孩子这样说出这两个大家都觉得很通俗的字。其实她是说得非常自然的。但是我无疑感受到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

　　她说：张红玉的模样、人品和工作等方面都很好，当时追求她的人也不少，相比之下李小南各方面的条件都是比较一般的，但是张红玉偏偏就喜欢李小南。在很多年的交往之中，张红玉从来没有流露出半点对李小南的不满，始终是显得很开心，很幸福，她找到的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爱人。张红玉对李小南是很在乎的。我和她认识了很多年，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过李小南一句坏话。

　　我说：那么你对李小南的印象呢？你认为他真的对张红玉很好吗？

　　她干脆地摇摇头，说：我持怀疑态度。

　　我说：为什么呢？难道你发现了什么事实？

　　她说：这倒没有，但是我有几条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说：第一条是我觉得这个李小南很有手段，当初张红玉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有女朋友的，但他还是能够把张红玉追到了手，所以我觉得这个人很有心计。第二条是我觉得这个李小南的心肠很硬，我记得以前张红玉在跟他谈恋爱的时候，打他的传呼经常不回的。她说：有几次我看到张红玉发了疯似的，不断地打他的传呼，打了几十个，他就是没有反应，后来我让她不要用单位里的电话呼他，到外面去找一个他不熟悉的电话，换一个名字呼他，结果他马上就回了。当时我看到这种现象就觉得怪怪的。我想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当然其中的原因我也没有细问。人家的私事我也不好打听。还有一件事，就是李小南以前的那个女朋友，已经在他家住了5年多了，李小南为了娶张红玉就硬要甩掉她，她为了他就割脉。但他还是把她甩了。你说这人的心肠硬不硬？

　　我感到吴茵的嘴巴就象一把锋利的刀子，刀刀划到骨头上，尤其是她说到割脉两个字的时候，又让我的心跟着一动。并再次感受到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

　　后来我就换了一个新的话题，我说：你和他们认识的时间也比较长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李小南信佛，而且吃素。

　　她想了想，说：李小南信佛？这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所以不敢肯定，但他平时不大吃荤菜这倒是真的，因为他比较胖，所以喜欢吃一些清淡点的菜。我的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是他特别贪酒，每次总是喝不够，有一次聚会，我看到他已经喝醉了，饭局也已经要结束了，但一转眼，他又去搬来一箱啤酒，然后拉住人家陪他喝。她说：还有就是他特别喜欢吃一些臭菜，大蒜洋葱之类的，我们在一起吃饭时，张红玉总会帮他留一点在边上，说他喜欢吃。

　　我们结束了对吴茵的采访。在离开时，吴茵一直把我们送到外面。她说：虽然我不能为你们提供有力的证据，但我知道张红玉是冤死的，我知道李小南是一个残忍的魔鬼，你们一定要伸张正义，决不能放过他。说着，她的眼睛里就射出了一种神奇的光芒，让人感到有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我们来到了李小南的单位里，接待我们的是李小南的领导，信贷部的主任王一平。我请他对李小南的大致印象。

　　他说：李小南平时在单位里的表现是很不错的，业务能力很强，成绩也很突出。我也弄不懂他怎么会闯出这么大的祸来，居然会把自己的老婆打死。

　　他又说：我看他平时对老婆是很在乎的，对家庭也很照顾。我举一个例子，我们单位里发工资奖金用的是活期存折，他的活期存折上从来不留钱，每次单位里发了工资和奖金，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从活期存折上提出来，然后回去交给他的老婆。他的身上也从来没有钱，最多只有二三十块，有几次我们跟他开玩笑，要他请客，他都拿不出钱来。

　　我说：那李小南平时的脾气好吗？有没有流露出暴力的言行？

　　他说：李小南的脾气是很好的，他在和人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粗暴的表现，连大声说话都没有，我除了听到他大声地笑以外，从来没有听到他用很大的声音和人说话。他给我们的印象是很好的，作风正派，稳重踏实，没什么不良习惯，为人很和气，事业心很强，积极能干，业绩也很显著。如果不出这件事情，他很有可能得到提升的。

　　那天下午我们主要就是跑了这两个地方。我的神情始终处在恍惚之中，每个采访的片段都显得有点松散。而我从来不做采访记录，所以现在能够回忆起来的大致就是这些模糊的内容。当时我的脑子里留下来的基本脉络是我在采访一起与家庭暴力有关的伤害案件。这起案件的两个当事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丈夫叫李小南，在商业银行河海分理处工作。妻子叫张红玉，在中国银行建国营业部工作。在众人的眼里，李小南和张红玉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丈夫憨厚稳重，健壮魁梧，对妻子视若珍宝，体贴呵护。妻子贤惠本份，柔弱美丽，对丈夫忠贞不渝，百依百顺。他们还有一个刚满四岁的女儿，长得生动机灵，活泼可爱。在众人的眼里，他们所体现出来的一切，都是非常美好的。李小南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受过正统良好的教育，从读书的时候起就是一名优秀学生，参加工作后一贯勤奋努力，主动积极，表现出色，业绩显著。平时待人诚恳朴实，温和斯文，在单位里人缘很好，和领导同事之间相处得亲近和谐。张红玉是一个公认的贤妻良母，正派本份，温柔善良。在单位里工作时认真负责，深受领导与同事们的好评。但是就在这样一对大家公认的恩爱夫妻，两个大家公认的好人之间，却发生了一起完全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家庭暴力事件。在一个晚上，他们结婚4年后的一个普通的日子，李小南在外面喝过酒后回到家中，亲手将张红玉活活打死了。

　　我记得在回去的路上气氛也是沉闷的。陈菲没有再作任何的表态，也没有安排下面的工作。而我们的采访毫无疑问应该是结束了。

　　
 
		    

                      正 文  正文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任何写作的兴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写，或者写些什么。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就想起了包里还有一本张红玉生前写的日记。我拿了出来，见封面已经有点陈旧了，翻看第一篇日记的时间，是1993年10月9日。我记得他们是在1996年结婚的，那么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她应该是在和李小南的恋爱之中。我发现这些日记也写得比较模糊，非常适合我的恍惚的神情。一组一组的文字，象云那样一片一片地漂移过去，似乎有很多的内容，却很难抓住什么，只留下一些梦境般的印象。

　　1993年10月9日，星期六，晴到多云。

　　今天，又是一个周末。对于热恋中的情侣来说，真是一个好日子。因为可以出去玩一玩，增进了解，增加感情。我也是深有同感。晚上，我吃过晚饭，在家中等小南来叫我。我心里对这个朋友很重视，也很喜欢他。不是他有多么英俊的外貌，或是财大气粗的老板，而是他有着许多现代男青年所没有的男子汉的气概或风度。我平时特喜欢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和他聊天，那时，我感到特别的安全和平静。似乎我的爱船已经驶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回想起我和他的认识，也是缘分。

　　那天我们单位和他们单位的一帮同事约好了去小青山玩，在山脚下的溪水里，我意外地看到清澈的水底下，有一只螃蟹伏在石缝里，我说：我要那只螃蟹，真的啊，我喜欢那只螃蟹，谁肯帮我下去把它捉上来？小南就下去帮我捉。以前我没有和他说过多少话，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想不到他倒是很仗义的，我一开口，他就马上行动了。但是，他是多么的胖啊。我看他可能有180斤。黑黑的。矮矮的。他脱掉鞋袜，挽起裤腿，就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当他快要接近那只螃蟹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来那水底下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他一不留神就滑倒了，身子笨重地砸倒在溪水里，发出巨大的响声。等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真的是狼狈万状，岸上的人都笑成一团。小南抹一下脸上的水，还是继续去捉那只螃蟹，可是刚走两步，想不到他又滑倒了。等到他再爬起来，那只螃蟹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小南只得灰头灰脸地上了岸。那天的气温还是比较低的，山里面的风吹到身上也有明显的凉意。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时候大家都要开始登山了，小南这种情况也就没法和大家一起行动，只能把湿透的衣裤脱下来，拧一下，然后凉在树枝上，等着太阳把它们晒干。因为“祸”是我闯下的，作为惩罚，大家勒令我在山下陪他。我本来也很心虚，只得乖乖地答应了。

　　那天他光着膀子，下面穿着一条半干的短裤，坐在溪水边的石块下。我问他冷吗？他说一点不冷。我这才发现他的身体非常结实，手臂、胸脯、背部都是饱满的肌肉，感觉到他很有力量。他说，他的身体非常棒，因为他喜欢打篮球，还喜欢举重。他说他最喜欢举重了。每一次举重，他都会进入一种特别的状态，身体里好像会有很多张嘴，在一起吟唱。那是一首很神秘的歌，没有声音，没有内容，但是能够引起他的共鸣，让他感觉到一种来自远古的召唤和推动，于是他会情不自禁地走向沉重的杠铃，他弯下腰去，而他的手心早已变得很烫，冰冷的杠铃和他发烫的手心碰触的一刹那，他说他会变得异常兴奋。然后他开始第一次发力，把杠铃抓举起来，蹲下身子，双脚像树根那样扎在地面上，然后开始挺举，两腿慢慢站立起来，双手向着天空撑开。他说那一瞬间，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顶天立地。他才体验到自己是多么强大。他会变得非常专注，非常投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变得那么专注与投入。当沉重的杠铃被他举向天空，他的腰身勇猛地坚挺起来，脚底，脚趾，小腿，大腿，腰部，臀部，胸脯，肩膀，手臂，手掌，手指，和他的意念，全部融为一体，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那是多么的辉煌啊。我看到他的讲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忽然释放出一种奇异的光泽，这种光泽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而他平时看上去很不起眼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非常生动，让我不由自主心跳加快。

　　那天他和我聊了很长时间。我被他逗得笑个不听。最后他说为了向我证明他所说的不是吹牛，他决定把我举起来，然后举着我到小溪上游的独木桥上去走一个来回。他的这个决定差点把我吓晕，但我居然还是点了点头。结果他真的过来，先把我抱起来，然后一只手掌托住我的屁股，一只手掌托住我的背。我就一下子到了天上。他的手掌多么宽厚啊。他举着我，一步一步走向小溪上游的那根独木桥，我根本不敢往下看。但我眼睛的余光还是能够看到下面的环境。那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经历。当他举着我走上那根独木桥的时候，下面哗哗的水声把我带进一种快要疯掉的状态，他每走一步，我都会发出一声尖叫。我突然发现，在那一刻我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这个叫李小南的手上。但是，我是多么的开心啊。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开心过。就只有小南。虽然我和他刚刚相识，但是，我愿意为他奉献一切。理由只有一条，就是他能让我如此开心。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是个叫花子，哪怕是个劳改犯，我都不管了！我和小南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后来小南告诉我，他那天在水里滑倒，其实是故意的。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我听了又好笑又好气。但是，我真的是更加喜欢他了呀。

　　我正沉浸在欢乐中回忆着往事，一声小玉打断了我的思路。小南来了。于是，我们就出去了。两人的心情非常好，我们决定去得乐歌舞厅跳舞。开始的一段时间，我们玩得很尽兴。虽然，他说很累，可是心情很好，因而，我们配合很和谐，在舞厅也很引人注目。有只曲子我们没有跳，坐在座位上聊天，他无意中说了一句话，说我的眼睛是桃花眼，将来坏事就坏在我的眼睛上。我一听完，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低着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就问：什么是桃花眼，为什么我是桃花眼。他不回答，当时，我很生气，但为了缓和气氛，就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又恢复原来的心情，连着跳了几只。这时，舞厅里放起了张国荣演唱的《梦里蓝天》，我知道他很喜欢这只歌，于是，我就拉起他下到舞池，跳了起来，心情很好。我们就这样跳着，转着，他说有话对我说，我随口回答道：你说好了。他说：小玉，你跳舞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不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并且，他喜欢女孩子在公众场合稳重、大方。他又说：如果我这样东张西望，别人会怎么看。当我听完，我的心刷一下就凉了，当时的感受也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象被针扎一样疼。我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于是，我就机械似的跟着他跳完这只舞，在这中间，我一声不响。曲子完了以后，我走到了座位上，这时，我才有了感觉，眼睛也不听使唤起来，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因为这是公众场合。何况，面对面还坐着一对情侣，那岂不是出洋相。可是，我越是想这样做，可泪珠儿还是掉了下来。我觉得很委曲，拿起手帕擦起了眼睛。我的这个动作大概提醒了他，他发觉我在流泪，于是很气愤地说了句：我们走吧。说完，他就穿上西装，也不顾我怎么样，自个儿大步朝舞厅门口走去。我像只生病了的小老鼠一样，跟在他后面走出去。我低着头，走到了电梯门口，他见等电梯的有很多人，于是，他让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等下一班电梯。这期间，我没有说一句话，始终低着头，只觉得眼睛湿漉漉的，心里很难过。当我们乘电梯下到底层，走出了医药商场的大门，他也不理睬我，自己拿上自行车，推着车子大步从我旁边走过去，直到走到人行道下，才停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叫我。

　　那天，我没骑车，我们是双人车出来的，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向他走去，不声不响地坐在了他自行车的后座上，他只顾踏车，不说话，我也不说。当初，我知道他在推车时，也很气愤，我从他走路的脚步和步伐，我就知道。这时，我坐在车上，心里很灰心，也很难过。一切都完了。我们就这样一直都没开口，直到清水巷口，他才气愤且口气很凶地问我：小玉，刚才我说的话错了吗？你只要回答我是错还是对，只有两种答案。从他问话的语气中知道他发脾气了。说实话，我和他交往了几个月，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脾气。但当时，我也在气头上，也回敬了一句：有的对，有的错。他说：只有两种答案，要就是对，要就是错。我听了很气愤，你怎么能这么专制。我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我又恢复了沉默。其实他凭什么说我是桃花眼。在家里父母或其他亲戚长辈、同事、领导面前，他们哪个不说我很文静，很有礼貌，有教养，他说那句话，把我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孩看成什么人了。我很痛心，而且平时他照顾心很好，可是今天，我们就象陌路人一样。我知道，当时在公众场合不该那样，可是他那句话伤了我的自尊心。从那时起，我恨眼泪，一定要坚强起来，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也要这样，使自己坚强起来。

　　
 
		    

                      正 文  正文 第七章
 
　　这是一个非常清冷的夜晚，我独自坐在家里，阅读一个死亡女子的日记。她的笔迹是纤细的，柔弱的，很安静地在我的面前流淌着。

　　窗外依旧在下着雨。家里的灯光比较暗淡，这是我平时喜欢氛围。我不喜欢灯光太亮。因为我在写作或者读书的时候，喜欢经常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长时间的发呆，让脑子进行漫无边际地联想。如果灯光太亮，就会把我的眼睛刺得不舒服，直接影响到我的联想深度和广度。但是今天晚上的灯光似乎太暗了，让我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给自己泡一杯浓茶。我的手是冰凉的。身上也感觉有点寒冷。我把茶杯紧紧地捧在手中，用掌心使劲地吸收着茶杯表面的热量。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风声。我喝了一口水。喝水的声音显得比较响亮。我的眼睛顺着那一行行字移过去，依稀感觉那些字像一条一条黑色的丝带，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我的眼前一条一条的拉过去。我的心就被拎起来了。

　　我的眼前开始出现花圈，和花圈中的张红玉，她在照片中向我露出黑白的笑容。然后，我就依稀听到有人在歌唱，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其实没有声音，但是可以感觉得到，是一种来自远古的调子，非常神秘，在空气里游走着。没有音符，没有内容，好像就是有很多张嘴，在一起低低地吟唱。我的毛发顿时竖立起来，赶紧集中注意力去倾听，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想可能是我的相象。根本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在一起吟唱。我又响亮地喝一口水，大声清了清嗓子，确信一切正常，于是决定继续看那本日记。

　　93年10月21日，星期四，晴到多云。

　　晚上回到家，虽然已是凌晨一点了，可我没有一点睡意，心里还在不停地翻腾着，胡思乱想着，总是解不开这个谜。今晚，让小南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和他又闹得不太愉快，就为了一个话题——麦当劳事件。晚上我们一起去麦当劳吃晚餐，我们拿了一大堆鸡翅，吃得非常开心。我说：我最喜欢吃鸡翅了，你看它的形状，它的香气，多么吸引人啊。这时候他忽然就说：那多吃点吧，吃了你就可以飞走了。我一愣，说：我飞？我怎么飞呀？他说：你的心不是一直在飞吗？你当我不知道，那天我把你举到天上去后，就发现你的心其实一直在飞。我说：怎么会呢？我的心又能飞到哪里去呢？他说：飞到哪里去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飞走的。我的脸就一下子板起来了。他这话算什么意思？难道他是想和我分手？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一看我的变脸了，赶紧说：跟你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我说：你这哪里是开玩笑？他说：你不是喜欢吃鸡翅吗？小时候你爸妈没让你多吃鸡爪吗？说多吃鸡爪就会写字，那么多吃鸡翅，不就会飞吗？我说：你根本不是说的那个意思，是不是王丽敏又找你了？你答应了她，还跟她好，潜意识里就想着要我飞走，所以就随口说了出来，是不是？他说：哪有这回事情啊？我不是早就跟她说清楚了吗？我根本没有爱过她，只爱你。我说：但你还是经常想着她，对不对？他说：我跟你谈恋爱，经常想着她做什么？难道你跟我谈恋爱，心里经常想着别人？我的脸就涨红了，说：你乱说什么？我哪里想过别人？他说：你尝到受冤枉的滋味了吧？好了，现在我不再冤枉你了，你也不要再冤枉我。我说：你少来，刚才我说到王丽敏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一丝心痛的表情，虽然你很快把它掩盖起来了，但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说：心痛不正表明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吗？难道你想找一个冷血动物做老公？我说：但是你从来没有这样为我心痛过，如果我离开了你，你是不会心痛的，如果你会心痛，你就不会产生要我飞走的想法。他说：你讲点理好不好？又提这个话题。我说：我不管，我就要你讲清楚。

　　那天我反反复复地追问他，凭什么说那句话，开始，他还能耐心且幽默地来回答我，调节这种气氛，但是，他的每次回答，都不是正面回答，让你听了哭笑不得。我真是佩服他的口才和机智灵活，善于抓住别人的漏洞，处处使自己处于主动地位，总让别人的话题思维跟着他转，因而，让对话的对方很难钻出他的圈子。也许，正因为这方面他超越别人，我才会欣赏、喜欢他。但是，我总觉得，如果用这种方式方法对待你的竞争对手，效果会很好。但，如用在朋友和自己喜欢的人身上，这种方法不一定恰当。

　　每当你一次又一次地把别人的“衣服”都剥得干干净净时，别人会从欣赏到讨厌和害怕，我不知道我会怎样。但我始终以为，不管他过去、将来是怎么样的，既然我跟了他，我会用我的爱心全心去爱他，我会好好珍惜这份感情，至少到如今，我没有后悔过。而他对我说的话，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寒心，他直到现今还怕将来我会变心，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想法？难道我真的有什么地方太离谱了吗？问他，他不答。我不知该怎么办？难道，从开头我就选择错了吗？我还是认为没有。可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这难道说他在预言着什么吗？我心里想得好烦啊。

　　泪水又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我又想起了书上的几句话：爱情是一种缘分，失去后不会再回来，得到的也未必是永远。这句话很有道理。他现在虽然是属于我，但未必是永远。而且他这人我总觉得琢磨不透，他似乎在雾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何况，如果在那时，失去他的是我，我是不是会很潇洒地再念这句：失去的不会再回来，让他去吧。

　　但有一点，我确信，他说很喜欢我，我相信。而且，他这人的脾气是说出去的话一定能办到，只是时间问题。他曾经说过，一定会要我的。但这得经过许许多多的风风雨雨，以及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到时，他能承受得了吗？因为他毕竟是个凡人，生活在这凡间，不可能置身以外的。我真的不知道，将来结果如何？我反正一句话，只要他要我，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因为他牺牲很大，我将会用我的一生好好地报答他，好好地爱他。

　　我永远往不了他把我举在天上的情景。我张开双臂，向着远方的白云，一遍一遍地搂抱着。我闭着眼睛，感觉着大捧大捧的白云，被我搂在怀里，像棉花般柔软而又温暖。我闻到阳光的香气。我变成了一只鸟，在天空中滑翔。在他行走的时候，我的身体随着他的脚步上下起伏，就象一片飘在波浪上的树叶。从此以后，他成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那天他举着我，一直走到小溪对面的树林里。他小心翼翼地把我降下来，托在胸前。空气突然凝固了。树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和他的心跳。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好像并不害怕。但是我的身体却在莫名其妙地颤抖。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第一次发现，我的血液会发痒，是的，他们在我身体里面肆无忌惮地流淌着，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痒，仿佛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像花儿那样在尽情开放。那天他亲了我。他是第一个亲我嘴唇的男人。在这以前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就这样把自己最最珍贵的初吻给了他。后来他告诉我，他说那天我的嘴唇在他眼里变成了两片玫瑰花瓣。我是在和他相爱三个月后才知道他是有朋友的，她叫王丽敏。但是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他也离不开我，我没有办法，爱情是自私的。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我。

　　思来复去，我的头真的很疼，眼睛很疲惫，张不开，但就是睡不着。我毕竟是女人，也有女人所有的优缺点。每次他提到他朋友时，讲他心里痛痛的。而此时此刻，我的心也是痛的，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会永远记住一句话Iloveyou——李小南。

　　
 
		    

                      正 文  正文 第八章
 
　　空气里依旧游荡着低低的吟唱。风雨像一只一只无形的手，在敲打着门窗。我坐在暗淡的灯光里，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我终于发现，那时断时续的吟唱，其实来自于面前的日记中那一行一行的文字，它们就像一张一张吟唱着的嘴，让一支神秘的歌谣，无声地穿过时空的屏障，进入我的心灵。我依稀看见那吟唱着的文字中，有人影在飘舞。

　　我忽然感到四周睁着一双一双的眼睛。很像是张红玉的眼睛，一尘不染，圣洁宁静。它们在默默地看着我。我仿佛听到一声叹息，轻轻的，幽幽的，带着一缕哀怨与伤感。而那些眼睛，却没有丝毫光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以黑白的色彩，隐藏在虚空之中看着我。它们无处不在，但又了无痕迹。

　　93年10月22日，星期五，晴到少云。

　　每次，我心情不好时，就拿起了日记本，把我想讲的心里话向它述说。它至少不会嫌我和枯燥无味。今天，我一清早起来，心情就不好，老是提不起精神，也懒得开口讲话，这大概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昨天，由于想事，迷迷糊糊直到四点多才睡着。可今天又是早班，爬也爬不起来。到了单位，也不多说话，脸上的神色也是冷的，很平静，不象平时，看见熟人就会笑一笑，可今天，就是怪的。

　　昨天晚上他把我送到家门口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就骑上车走了。我知道是我不好，惹得他不开心了。以前他每次送我回家，都要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弄堂里再和我说一会话，其实也不是说什么，主要是他亲我。他喜欢骑在自行车上，用一条腿撑着地，把我圈在车龙头里面，和他贴得很紧，然后在我耳边低语。弄堂里很少有人走动，路灯也照不进来，光线暗暗的，但是能够看清楚他的样子。他用左手搂住我的肩，右手扶摸我的头发。我最喜欢他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脯上，那地方又厚实又温暖，给我带来非常牢靠的感觉。记得他第一次送我回家的那天，说要跟我回家，去见我的父母，我一看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想想不妥，就没同意，但是我又不想马上回家，他也不想离去，于是我们就来到那条小弄堂里。那是我们第二次单独在一起，那次从山里回来后，我们连着好多天没见面。那天我们在小弄堂里，他就是骑在自行车上，左脚撑着地，把我拉到车龙头里面。因为是初秋，我穿着衬衣，本身个子也瘦小，正好被他的车龙头圈住。然后他就一边抚摸我的头发，一边亲我。他亲我的时候，喜欢用他宽大的手掌托住我的后脑，然后俯下头来，一下子亲住我的嘴唇。当我被他亲住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要被融化的感觉。然后他会一遍一遍地亲我，我就一遍一遍地融化。那天他整整亲了我两个多小时。在被他亲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每次出去玩后，他送我回家，几乎都会把我带到那条小弄堂里去亲我。但是昨天他没有，这让我感到不安。难道，他变心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会不会忽然就不要我了呢？

　　记得那是和他好上两个多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我一时心血来潮，决定到他家去看看他在做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去过他家，但是我知道他家的位置。当我到他家后，意外地看见他独自在喝酒。是喝的白酒，味道很浓，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看到我去了，他并没显得高兴。只是说了声坐吧，就继续喝酒。当时我觉得很委屈，难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我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喝酒。我感觉他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我也不敢问他。因为我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忽然有点怕他。觉得他不是那么简单。虽然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他也不止一次亲过我，但是我其实对他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坐了一会，我就决定回家。我想既然他这种样子，看来我在这里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对他说：小南，我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来看看你，既然你没心情和我说话，那我先走了。他也没什么反应。我就站起来打算离去。这时他抓住了我的手。我说：你做什么嘛？让我走。他就把我抱了起来，然后抱着我走到他的房里去，把我放在他的床上。我说：小南，小南，你喝醉了吗？你要做什么？他也不说话，就解开了我的衬衣上面的两颗纽扣，然后把手伸进去抚摸我。那天我哭了。他让我流了很多血。事后他一直抱着我，说：对不起，小玉，真的对不起啊。我说：你一定会要我吗？他说：要，一定要。我说：你一定要要我啊。他说：你放心，我说话算数，一定要你。后来我又反复问过他好多次，每次他的态度都很坚决，他说一定会要我的。我相信他是说话算数的。因为在他们单位，他说话算数是出了名的，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

　　今天窗口上的人不多，我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事。赵羚见我状态不大对，过来对我说：小玉，你脸色不对啊，昨晚没睡好觉？我尝试着朝她笑笑，但是没笑出来。她说：我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眼睛里老是恍恍惚惚的，是不是恋爱出状况了？我说：没有啊。她说：那个李小南最近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新的进展？我说：一般般吧。她说：那天我看见你和他在逛街，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眉飞色舞的，当时你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满大街就他一个人，我看你是真的很喜欢他哦。我的脸有点发热，说：我有吗？她就看着我笑了，说：你就别装了啊，你那点心事，我还看不出来？我就跟着她笑了一下，但是心里却有点苦涩。她就过来用她的手摸摸我的脸。她的手胖呼呼的，很温暖，我一下子感觉到了她的心意，就对她点点头，说：谢谢。她说：恩，要向我学习，多睡觉，少想事，做个幸福的小胖猪。我说：我会的。她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一点十五分，当时，没有储户，我犹犹豫豫地拨通了小南单位的电话，他已不在楼上，去了营业大厅，他单位同事给了营业部的电话号码，可我没有接着打。我也不知为什么。

　　下了班，吃了中午饭，我休息了一会儿，本来决定去街上逛一逛，看一看。小南马上要过生日了，想去买张生日卡和一份礼物送他，不知道他自己记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和与他同天生日的我，一看，时间还早，于是我就把几件脏衣服洗了洗，用熨斗熨了熨平。时间好快，一看已三点了，决定不去了，于是坐了下来，翻了一会儿杂志。真是无聊。

　　
 
		    

                      正 文  正文 第九章
 
　　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我依旧没有丝毫的睡意。外面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显得异常安静。

　　我的眼前开始飘现一幅一幅黑白的画面，都是李小南和张红玉在一起的情景。他把她举过头顶，在独木桥上行走，下面的流动的溪水，隐约有欢快的尖叫声在空气里游走。在树林里，他把她缓缓放下，俯下头去，亲她两片花瓣一样的嘴唇。他和她在街头并肩行走，他给她说着哄她开心的话，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把她抱到床上，解开她的衬衣纽扣。她偎在他的胸前，像个乖顺的孩子。他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越来越多的画面在我眼前飘现，都是黑白的，没有声音，连声音也是黑白的。最后，那些画面又变成一个一个花圈，和花圈中那幅张红玉的照片，也是黑白的。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让我无从躲避。一丝寒意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让我感到身上很冷。

　　我摇了摇头，摆脱掉不断涌现出来的幻觉，喝了口水，定定神，继续读那本日记。

　　93年10月23日，星期六，多云。

　　又是一个周末，下午下了班，我急匆匆地赶到华联商厦，挑选了一份生日礼物。因为，早在一星期前，我就想好去买只真皮票夹，送给小南。买了礼物以后，我又在想，小南会不会记得他的生日。我觉得我俩很有缘分，居然生日都会是同一天。

　　晚上，我和小南出去了。我把礼物送给了他，也不知合不合他的心意，因为，他这个人向来很难摸透。他没有任何表示，我知道他是忘了，这也不能怪他，他在我面前老是说，身上的事很多，很烦，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烦什么事，这真是个谜。

　　本来我打算提议到台湾人开的元味西餐厅去吃晚饭，因为我喜欢哪里的气氛，灯光比较柔和，客人也都很斯文，安静舒适，台上有鲜花和蜡烛，用餐时还可以听到幽雅的钢琴曲。我想和小南在那里提前把生日过了，就我们两人世界，让他陪我喝点红酒，蛋糕那里也可以现做。我想趁着他心情好，和他商量一下我们以后的事情。我的想法是最好让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见个面，这样就等于认可了我们的关系。但是我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也就没敢提议。我们在永记面馆吃了一碗海鲜面。他在吃面的时候，也不大说话，闷着头，用筷子捞起大团面条往嘴里送，也不怎么嚼就下肚了。我也就没了兴致，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挑起面条，慢吞吞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关注着他的反应。他好像并没有觉察到我在关注他，也很少看我。这时候我就看到不远处的一张小方台，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应该是一对情侣，他们的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碗里有一把汤勺，我看见那个男的，舀了一只馄饨，放到嘴边吹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那个女的嘴边，喂进她嘴里。当那只馄饨被那女的含在嘴里的时候，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生动，好像她吃到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食物，一种浓郁的幸福与甜蜜随之涌满她的眼睛。她好像舍不得把嘴里的馄饨吃下去，只是轻轻嚼几下，就露出一脸妩媚的笑容，真的很好看。接着她就从那男的手里拿过汤勺，也舀了一只馄饨，鞠起她的小嘴吹一下，就去喂给那男的吃，那男的就一边吃一边傻傻地笑。然后那男的又舀了一只馄饨，去喂她。两个人就这样轮流做着这件相同的事情。他们的神情非常专注，虽然他们不说话，但是他们的眼睛和眼睛一直在说话，我想，这就叫眉目传情吧。我被他们深深吸引住了。要是小南也和我这样，该多好啊。

　　后来，他带我去了新开张的中日合资富士夜总会。当晚正好是这个夜总会都是请一些关系户去玩一玩，看一看。那天的人物真是挺上层次和复杂，有他单位的主任及其爱人，群英街道的街办主任及爱人，还有他们信用社关系户的一对夫妻，再加上小南和我，共八个人。他把我介绍给大家，说是他表妹，其实当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难道我是那么见不得人吗？更何况，跟这些带官的大人物在一起，难免有些拘束，我真是很别扭。说实话，当时玩得一点也不开心。当我们走出夜总会时，我觉得外面的空气真是好清新。

　　回家的路上，我们也没说什么话。深秋的夜晚，气温有点凉。街头已经是落叶飘零。我们并肩骑着车，慢慢地前行。我的心中又开始有点不安。因为他最近的情绪有点反常，和我见面也不热情，总是说很烦，身背上的事情很多。再联想到今天送他礼物，他也是不冷不热的，连声谢谢也没说，恩了一声就随手放进衣袋里去了，也没好好看看，要知道为了挑选这件礼物，我可花了很多时间啊。还有，刚才在跟他的同事和朋友介绍我时，他居然说我是他表妹。人家其实一看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而他却显得若无其事，唱卡啦OK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好像我真的是他表妹。跟他相处时间也不短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用意的。那么，他这些天的言行又意味着什么呢？最让我不放心的是，他最近一直不和我亲热。以往见面，只要和我单独在一起，他都会摸摸我的头发，把我抱在他的膝盖上，左一下右一下地亲我的脸。他会叫我小公主，小天使。只有在这种时候，我的心里才是踏实的。好像鱼儿回到了水里，船儿回到了港湾，鸟儿回到了树林。我会真正感觉到，我是他的人。我的身体，我的心，都是他的。他是要我的。我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部分。不管是重要还是不重要，我都无所谓。关键是我是他的，这就够了。在他走近我的时候，在听到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快。世界上就只有他能够让我这样。他在抚弄我的时候，我会让自己全部粉碎掉，让他重新捏成一个新的我。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喝多酒后，突然进入到我的身体里，让我在毫无抵御能力的瞬间，感觉自己被他彻底毁灭，化作万千尘烟，然后又全部依附到他那股强劲的力量上。从那天起，为了他，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但是，我最害怕的，就是他对我的不闻不问。这样，我的心就会没有着落，找不到安全感，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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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了我家门口。小南说：我累了，明天再来陪你出去玩吧。我用哀怨的目光看着他，指望着他能做点什么，但是他好像没有看见，掉过他的车头，骑上车就走了。我没精打采地放好车，刷洗一番就回房去睡了。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明天是我和他的生日，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呢？

　　
 
		    

                      正 文  正文 第十章
 
　　我在继续阅读张红玉的日记。我感到有点疲倦，但我并无睡意。我觉得冷。灌了很多水的肚子有点饿。我忽然想到，李小南打死张红玉的那天，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吧？他应该已经完成了一联串的逼问，开始动手了。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场人间惨剧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人亲眼看到事件的经过，除了李小南，和已经永远不会开口的张红玉。我仿佛看到她在被打的样子，瘦弱的身子，被打得伤痕累累，脸上流着鲜血和泪水。我看到她慢慢地躺到床上，她忍着痛。她很冷吧？她很饿吧？她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旁边是李小南的脚。她不敢碰到他。也不敢发出响声。她的脑子一片模糊。她在想她的妈妈。她在心里说着：妈妈，我好痛啊，我好冷啊，我好饿啊……然后，她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而现在，在张红玉的日记里，我看到她正为自己的恋爱烦恼着，担忧着。

　　93年10月24日，星期天，阴。

　　晚上，小南来找我出去玩。我俩骑在路上，我就感觉出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人也不爱说话，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样，没有表情。我一直问，今天过生日，为什么反而不开心。他一口咬定，没什么心事。一段时间的沉默，他突然冒出来几句，说他今天流了两次泪，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一向很坚强，不轻易认错认输，更不会这么容易掉眼泪。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心事。我问他，他就是不说。

　　我们去了蓝月迪吧。那是一个比较另类的地方，各种各样的人混聚在一起，喝酒，跳舞，疯狂激烈的音乐震耳欲聋，五颜六色的光柱，在黑暗的空气里穿越摇摆。小南带着我在一张小圆台边坐下，给我叫了一杯奶茶，他自己叫了一打啤酒。我不喜欢这样的环境，那些光柱、音乐，和那些在纽动时变得奇形怪状的身体，让我感觉到周围都是魔鬼。但是小南选择了那里，我也只能跟从。音乐掩盖了一切，我们无法听到彼此的说话。我看到小南在喝酒，他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酒下得很快，一会儿功夫，桌上就有了5、6个空瓶。他接着往下喝。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彩色的光柱很快地掠过，映出他古怪的表情。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一波接一波的音乐如惊涛骇浪冲击着人的身心。让人无法思想，无法做任何事情，感到自己完全已被音乐所控制。所有的人都受到影响与感染，变得很不正常。小南也是吗？他还在喝酒。在音乐和酒的作用下，小南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不知道。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可能是和我有关的，他不想告诉我？是要和我分手吗？这是我最直接的猜测。我想可能是他想向我提出分手，但是一时开不了口。那有为什么呢？是不忍心吗？还是舍不得？或者是感到愧疚？他反复地向我保证过，他一定会要我的。他说他喜欢我。难道他说的都是假话？而且他在单位里，说话算数是出了名的，他有那么多小兄弟，也都是因为他的这个特点，所以和他很铁。难道他会违背自己的诺言？再说，回头看看和他相处的那段日子，还是可以确定，他对我是真心的。但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呢？是单位里的事情吗？前一阵听他说组织上可能要培养他，可能会提副主任，最近没再听他说起，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我知道他这个人是非常要强的，从小念书就一直是三好学生，如果因为工作中出现问题，受到了组织上的批评，可能也会影响到他的情绪。但是我看也不像。要是为了单位里的事情，他用不着对我这种样子。一会儿挑我的毛病，一会儿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好像我碍了他的什么事。明明跟我在一起，心却不知落在何处。要是，他真的提出和我分手，我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个结局，我的心就乱了。

　　中心舞池里站满了人，跟着强劲的音乐舞动。他们显得非常快乐，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伤痛。五颜六色的光柱在他们身上扫射着。我坐在圆台边，用一支塑料吸管，喝着已经变凉的奶茶。我的对面，坐着小南。他已经喝完了12瓶啤酒。我没有心情下去跳舞，他也没有起身。好像他就是想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喝着酒，度过他和我的生日。我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快乐，他呢？难道他想借助这种快乐的场面，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状况？去年的生日，他和谁一起度过？明年的生日，我还会和他在一起吗？我看到一根黄色的光柱，像一把剑那样划过来，从他的脸上一掠而过。就在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和眼睛里的泪水。原来他在哭啊。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样，坐在黑暗中哭。我惊呆了。虽然在路上，他告诉过我他流了两次泪，但我总是不大相信。现在我终于亲眼看到了。他在为谁哭？为我吗？还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当我们离开蓝月迪吧回家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我没有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哭过的痕迹。虽然喝了很多酒，但他没有任何醉态。我甚至怀疑刚才是否看花眼了。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哭过，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泪水只是光柱掠过时造成的错觉。我们推着车，在空荡荡的街上并肩走着。我想，他可能要在这个时候，跟我提出分手的事情了。我的心中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小玉，我想跟你说件事情。我说：恩，你说吧。他沉默了一会，说：算了吧，说给你听也没用。我说：可是，我很想知道啊。他说：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样的。我说：和我有关吗？他说：关系不是太大。我说：那还是有关系啊，说给我听听吧。他说：以后再说吧。我还想让他说，他却骑上了车，说：走吧。

　　我只得也骑上车，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我在想：为什么他总要站在雾中雨中，让我看起来好累，好迷惘。现在我还有精力，等到哪一天，我太累了，爬不起来时，我怎么再见他。可能，正因为他这种处事习惯，使他对感情也是如此，不知道他是一时冲动还是说着玩，我一个女孩子，自己的心事只有自己想，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倾诉。

　　我觉得心中好闷，好烦，上帝啊，保佑我能心想事成吧！我求您了。

　　
 
		    

                      正 文  正文 第十一章
 
　　我的思维是游离的。一会儿跟着日记中的张红玉在烦恼着，担忧着，期望着她和李小南的恋爱能够顺利继续下去，一会儿跟着被伤害中的张红玉恐惧着，痛苦着，忍受着李小南对她的殴打和摧残。我隐约感觉到她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这种力量又来自何处。也许，当她被李小南举过头顶的一瞬间，那股力量就进入了她的身心，开始对她产生了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力量就像种子那样，在她的身心里悄然发芽、生长，像一棵树一样，不断地向外扩张着，变得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我仿佛又听到了那支神秘的歌谣，那么遥远，那么古老，没有声音，没有内容，像无数张吟唱着的嘴，在这宁静的夜晚，断断续续地在四周游荡着，可以穿透时空和建筑，身体和心灵，穿透一切屏障。

　　我看到张红玉躺在床上，身体像一件破碎的瓷器。在所有的情绪，恐惧，痛苦，伤心，绝望，都被发挥到极致过后，她慢慢进入到一片纯净的境界。她发现所有的牵挂都在自动消失，疼痛消失了，恐惧消失了，伤心消失了，绝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饥饿消失了，心跳消失了，体温消失了。然后，她再次听到了那支神秘的歌谣，再次感觉到了那股神秘的力量。或者，那歌谣和力量，本来就是一体的。她看到自己被那歌谣和力量托起来，向上飘浮，她穿着洁白的衣裙，黑色的长发像温柔的瀑布，她轻快地离开了那具破碎的身体，不停地向上飘浮着，她看到满天的星星，变成一朵一朵美丽的小花，在她的周围灵性地飞舞着。

　　我睁开眼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现在，继续进入张红玉在日记中的生活片段。

　　93年10月25日，星期一，阴。

　　今天，他说要送生日礼物给我。我说：过后补给我的，我不要。这说明他没有想着我，过后的亡羊补牢意义不大。下午，他把送我的礼物送到了我单位上，他解释说，是帮我带的，帐以后算。他的这句话，我听了就不舒服，即使是把他送我的衣服穿身上，我也没有一些快乐。因为，并不是真正送我的。当时，他又跟我单位其他同事聊天时，说，我小玉找男朋友个子要一米八0的，这一句话就把他排除在外了，先要同事不要疑心他是我男朋友，当时，我一点也不开心。他还要问我，对不对？我能怎么说，连声道对。一米八0，他这不是让我和他一起演戏吗？只不过他是主角，我是配角，我真是好悲伤，演员演戏总有结束时，我俩的这出戏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而且其结果真是很难预料。如果是好，再辛苦我也认了，可是如果是再见，那时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敢想。因为一想起来，我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滚出来了。

　　他走后，同事吴茵问我：听说你在和这个人谈恋爱？我说：没有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吴茵说：少来，普通朋友还会给你买衣服？他怎么不给我买一件呀。我说：他不是帮我带的嘛，你没听他说吗，帐以后算。她说：真虚伪，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快就变得这么默契起来。我说：哪里有啊，他说要算帐的，我又没说什么。她说：你当然知道用不着算帐，他是你的什么人？你是他的什么人？还有，我问你，昨天晚上哪里去了？是不是和他在一起？我心虚地朝她笑笑，没回答。她说：我真弄不明白，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又矮又胖，像一只冬瓜。我说：也不能光看人的外表嘛，其实他是挺不错的。吴茵说：你个傻妞，我看你是中了邪了，我一见到这个人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说：为什么呢？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觉得他不简单，他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他这人比较狠，还有他的眼睛，里面有一层阴阴的东西，反正和他的年龄不大相称。我说：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下次我仔细看看。她说：你这眼睛，能看得出来？你早就被他迷住了。然后，她又说一句：我看你早晚要吃他的亏，而且不是吃小亏，而是大亏。吴茵说的这句话让我听了心里有点发冷。我想，是啊，要是他哪天不要我了，那我不是吃大亏了吗？大概看到我脸色变了，她就不再往下说了。赵羚过来打了她一下，对我说：你不要听她瞎三话四，我就觉得这个人矮矮胖胖的，让人看着心里比较踏实，比较可靠。小玉，我支持你。我笑笑，依旧显得底气不足。赵羚就拿过小南买的那件衣服，手脚麻利地翻看着，说：多漂亮风衣啊，到下雪的时候穿上，下面配上黑色的靴子，到南大街去走一走看，会把多少人的眼珠子吸过来。然后，她露出陶醉的样子，说：要是我未来的男朋友，也给我买一件这样的衣服，哦，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的话把我们逗乐了。吴茵撇了撇嘴，说：不知道哪里有得卖一种药，可以把笨的人吃得聪明一点。赵羚就故意露出蠢蠢的笑容，过去抱住吴茵，说：女人越笨越可爱，难道不是吗？吴茵说：是啊是啊，你个猪猪。说着她又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你好自为之吧，傻妞，不要到时候后悔来不及。我刚开始有点转晴的心中，马上又变得多云转阴了。

　　整个下午我变得有点心神不宁。我翻来复去地想着小南说的两句话：帮你带的，帐以后算。小玉要找的男朋友个子要一米八0的，对不对？我觉得他说的这两句话里有玄机。他不光是说给我的同事听的，也是向我作出的暗示。看来，我很可能要被吴茵说中了，很可能我会吃了他的亏，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也许，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我发现同事们看我的眼光也有点异样。我想，要是被同事知道了我和他已经……然后，又被他甩掉，我该怎么办啊？而且，我的父母家人都已经知道我在和他谈恋爱，他们当初都是持反对意见的，说他这个人很有心机，而我又太单纯，如果跟了他大家都不大放心。他们说的话我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坚持和他往来。因为从小到大，他们都习惯宠着我，让着我，见我这个态度，也就不再发表意见了。要是小南忽然和我分了手，我真的也是没法向他们交待啊。还有，吴茵说得没错，小南平时说话做事，的确透着一股狠劲，他做什么事情都下得了手，他的小兄弟们都说叫他老大，说他有魄力，这也正是他吸引我的地方。但是，他会不会用这股狠劲来对付我呢？要是哪一天，他一发狠，说不要我了，那我不就全完了？我越想心里越怕，越想越不敢往下想，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主动权在他的手里，我有什么办法？看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小心谨慎，平时尽量顺着他的意，千万不要惹火他，这样他就不会对我发狠了。我相信，他是喜欢我的。如果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他是不会轻易和我分手的。他在和我亲热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在爱着我。要是离开了我，他肯定也会很难受。再说，他到哪里去找我这样又正派、又听话、长相又好、对他又死心踏地的女人呢？

　　大概三点多，小南打了个电话给我，我不知为什么热情不起来，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挂了电话，下午下了班，他送我回家，路上，我一直没有开心，也许就为了他说的那两句话。他见我不开心，问我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他略带威胁的口气说：小玉，你有什么心事如果不跟我说，我俩就很难说了。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没人知晓。他要求我心里不能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呢？那么多心事有谁知道，这两者之间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正 文  正文 第十二章
 
　　在阅读张红玉的日记时，我隐约感觉到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虽然这个人几乎没有在她的笔下出现过，但是却似乎在暗中影响着她和小南的恋情。那就是李小南以前的女朋友。关于这个人，我记得是最早是听张红玉的同事吴茵提起过，她说：李小南以前的那个女朋友，已经在他家住了5年多了，李小南为了娶张红玉就硬要甩掉她，她为了他就割脉。但他还是把她甩了。后来我在日记中看到张红玉说到她的名字，叫王丽敏。从吴茵的话中可以听出，王丽敏之所以要割脉，是因为在李小南家住了5年多后，李小南硬要甩掉她。那么，李小南最近的反常表现，应该是和她有关的。

　　在这样清冷的夜晚，想象王丽敏的割脉过程，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感。锋利的刀片，在柔弱的手腕上轻轻划过。一个孤立无助的女孩，深爱的人离去了，梦想破碎了，尊严没有了，清白玷污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割开自己的脉管，让身体里的血无声无息地流掉，让自己安安静静地消失，不要再去惊扰任何人。那些一直在爱护着自己的人，父母，亲友，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再感到伤痛，不再感到耻辱。我不敢猜想她在这以前，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我知道她已经尽力了。该说的都已说了，该做的都已做了，割脉，是她的最后一个选择。透过窗外浓重的夜色，我似乎闻到了血腥的气息，听到了无声的呜咽。我开始意识到，那个现在已经呆在看守所里的李小南，可能注定就是一个不祥的男人。否则，为什么相继出现在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都会和死亡联在一起呢？我又想起他的样子，矮胖的身体，黑黑的皮肤和小眼睛，似乎都带着一种凶险的讯息，令人不寒而栗。而他在张红玉的日记中，暂时还是比较温和的。

　　那么，他在后面会怎么表现呢？我决定接着往下看。

　　93年10月26日，星期二，阴有雨。

　　晚上，他送我回来的路上，谈起了他朋友，说他在她家一口气喝了十罐啤酒，呕吐得房间里都是，说她人也瘦了。我听了心里酸酸的，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说这话，我懂他的意思，他们毕竟相识了六年，六年的感情是如何的深，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虽说，他一再表示喜欢我，可他对她总有未了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他们？其实，我觉得他平时做事挺果断的，可在这件事上，他没了男子汉的果断和敢作敢为的气度，完全是陷了进去，前怕狼后怕虎。可是这种拖下去的方法总不是上策，完了三个人都会疲乏，到时，也许都会离开，让其孤独，不是说我们等不及了，而是，这种情感是不能同其他同性一起享受的。

　　我终于知道，他在生日那天流泪，是为了王丽敏。关于她，我了解得不多，他也很少向我提起。我记得第一次从他嘴里听他说起她的名字，是一次他喝多酒后。他要我倒水给他喝，但是他叫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小敏，我要喝水。我一声不响端了一杯水过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人了。看到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赶紧把我抱在怀里，说：小玉，对不起啊。我说：小敏是谁？他知道隐瞒不过去了，才告诉我，小敏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叫王丽敏，在一个幼儿园做教师。我说：你们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他说：也不是很深。我说：你们认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将近6年了吧。我说：现在你们还来往吗？他说：来往还是来往的，但我已经和她做回普通朋友了。我说：为什么呢？他说：因为，我觉得和她合不来，还是你更加适合我。我还想说下去，他就一下子亲住我的嘴，开始我还抵抗，但是在他怀里根本没什么用。后来我也就不再追问了。但我有时还会问他相同的问题，在他眼中，我和王丽敏，到底谁更好？他每次都说是我。我又问他，到底娶我还是娶她？这个问题他回答得不太爽快，这也是我的一块心病，值得欣慰的是，有好几次他都说要娶我的。

　　我也不知道，他哪句话是出于他的真心。我记得那次酒醒后，他对他的兄弟说，这是你们未来的大嫂，当时，我真的好高兴，至少，他决定了，只是时间的问题。当我那天把他送到家门口时，他又说，过段时间，也许会把这件事办了。我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可是以后的日子，他再也没有提起。难道是酒后吐醉言，还是哄我开心。

　　今天，我又提起了这个话题和当天的情节，他说有些记不得，大概就是这些话，可今天，他又说得不是那么肯定了，而是说将来不管选你们两人中的其中一个了。我的思想斗争好激烈，如果他将来要了我，他的名誉地位都会有损伤，人毕竟是凡人是比较现实的，他不得不衡量这其中的份量，再说男人不能没有事业，难道为了我就放弃这一切？我想，他不甘心，也不会这样做。

　　我分析了这么多困难，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我的未来很渺茫，很暗淡。我现在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等到他哪天对我说，我们之间完了，那时，我的梦就该醒了。可是以后的路，我该怎么走呢？不敢想，我也不知道是否能承受得起这种刺激和打击？路漫漫，前途是那么的暗淡无光，我的心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创伤，我想，没有人能弥补得了。

　　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那么多的男孩追我，为什么我偏偏就看中他呢？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上他哪一点。就觉得他对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即使知道了他本来有女朋友，知道了他对以前的朋友还没彻底忘情，但我还是像飞蛾扑火那样，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每次他在亲我的时候，喜欢含住我的嘴，然后深深一吸，那时候我就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熟透的柿子，里面的汁液被他一口吸走了。然后我就会像柿子皮一样瘫软在他怀里，任他摆布。只有他能够让我这样。所以我不能没有他。可是，一想到他以前的朋友，想到要是他要是娶了我，她又会怎么样？心里就有一丝内疚。

　　有时我觉得，我是不是人们常说的狐狸精，缠住别人，害得别人一无所有，为你牺牲他的一切，我是否该为了他而退出这场无硝烟的情斗呢？悄悄地离开这块伤心地，远走他乡呢？我没有这个勇气，也舍不得。我到底该怎么办？天天生活在这彷徨中，我的心老了很多，也很累，可是这都是我造成的，能怪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月月愁，天天愁，时时愁，愁上加愁，愁更愁。

　　
 
		    

                      正 文  正文 第十三章
 
　　我看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里。手里拿着一根光亮微弱的蜡烛。阴冷的风像一条条鱼，在无声无息地游过来，轻吻着飘摇不定的烛光，让我的身影在若隐若现的洞壁上古怪地晃动。我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是否会有出口与尽头，也忘记了回去的路。

　　这是我在阅读张红玉的日记时产生的感觉。或许，这也是她当时的真实处境？一个让她神魂颠倒的男人，一个带她走向死亡的男人，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吸引着她朝着前面不停地走。她是否受到一种声音的召唤？受到一股力量的控制？可能只有她知道，可能她也不知道。唯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不安，加上遥不可及的期待与向往，伴随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93年11月3日，星期三，晴。

　　中午11点15分，我拨通了小南单位里的电话。我听到他同事叫他接电话，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接电话。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满肚子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是让它回了下去。我听到他同事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姗姗来接电话。第一句话，我就说：不愿意接电话，跟我说清楚，何必这样呢？当时，我心中有怨气，把几天来想要说的，就象开机关枪一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把我看成什么人，想来找我了，不管时间怎么晚，天气好不好，我的心情怎么样，我总是满足他，不想听我烦他时，就不认识我了，把我抛在脑后。这大概是我的报应。回想以前，他都听我的，可是现在都是我去求他，受他调配。为什么？我也是个人，也是需要自尊的。一路上回家时，我的情绪很低落，拼命想忘掉他，不去想他，可是办不到，他总象幽灵一样在我眼前、心里晃动，到底我该怎么办？我不断地问自己。

　　写到这里，我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滚了出来，越想越委屈。现在的我象只没有头脑的苍蝇，不知该往何处去，世上有这么多条路，却没有我能走的一条。我心中有多少话要说，可是向谁诉说，跟爸爸、妈妈又不能说，没有人能帮我，我只能一个人生活在这苦涩的情海中。

　　星期一爸爸妈妈给我过了生日。当时，我觉得最让我信任的人是他们。他们把爱都给了我们，可我是怎么报答他们的呢？我什么事都要烦他们，现在我的恋爱事看似很顺利，一旦他们知道了真相，我不知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还要我这个女儿？我也不知道将来我会不会有报答他们的机会？也许我会离开这个城市，去往异乡，也许情况会更糟。

　　于是我就想到了死。我想只能这样了。如果真的出现那个可怕的结果，那我要么到另外一个城市去，要么就让自己死掉。而比较一下，还是死来得更方便些。我想起一个在医院里做护士的同学小莹，我可以找她帮忙，就说我妈晚上睡不着觉，要她帮我弄点安眠药。我可以做得巧妙一点，跟她多要几次，每次数量都比较少，然后我把它们积聚起来，到了满满一瓶的时候，我就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不能死在家里。因为我怕我死去的样子，会吓到我的爸妈，而且他们会非常伤心。也不能在单位里，免得被同事们议论，让我的家人难堪。我知道，我这样做，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他们。我会成为他们的一个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我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的最爱啊。从小到大，我始终是他们心目中的宝贝。我带给他们的是快乐，是欢喜。如果我要走了那一步，他们怎么接受得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见不到我了。他们会变成怎样？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独自到外面去玩，结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爸爸妈妈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叫来，分头出去寻找。后来一个警察把我送回家了。妈那天披头散发，像疯了一样，看见我回来了，抱着我又是哭又是笑，爸也哭了。长这么大，我虽然做错过很多事情，但爸妈从来没有舍得碰我一根手指头。都工作这么多年了，男朋友都找了，爸每到过年还会给我压岁钱。他们可能连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那个活蹦鲜跳的女儿，会瞒着他们吃下一大瓶安眠药，从他们身边永远消失。我想到自己被人发现的情景。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后了，在一间废弃的房屋里，我安静地睡在那里。然后有人无意中进去了，先是闻到一种气息，接着就会受到惊吓，发出尖叫声。于是我就被发现了，而我的家人早已找遍了整座城市。他们会闻讯赶来认我。他们一眼就会认出我来。他们的心就碎了。我，真的就要这样吗？

　　想到这些，觉得很可怕，我好想回到童年，可以过无忧无虑的日子，至少不要这么痛苦、伤脑筋，原来只是看电视，觉得那些演员很做作，可真的到了自己身上，不也是如此。情这东西，人人都十分向往得到他，可又是最讨厌并伤人的东西。我觉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突然间似乎大了几岁，没有了在学校时的欢乐了，天天紧锁着眉，充满忧郁的眼光，看着这黑乎乎的世界，觉得人活在世上真是没意思，很空虚。总觉得他对我不好，想退出，可又办不到。现在，我真想找点事情做或者念些书，以打发那些难熬的寂寞日子，至少有个希望，我就不至于会这么消极了，对生活也没有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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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妈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晚了，我没回答。其实，我心中有许多话儿想找个人聊聊，跟自己的母亲谈谈，可是不能。一路回家，我骑在自行车上，觉得那踏脚真重，骑得我好累好累，这似乎和我现在走路一样，觉得阻力太大，路太难走了，我好累啊。

　　从吃饭起一直到吃完，我没说一句话，脸上无任何表情，收拾完桌子，可能是我妈觉察到我有些和平时不一样，就问我：最近，所里忙吗？我答了一句还好。我也感觉到我的变化，想恢复和平时一样，免得妈妈为我担心，可是我没办法，也办不到。妈去上班前，又问了句：最近几天，小南怎么没来找你？我说：大概忙吧！我的态度很冷淡，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上帝啊！求您放过我吧！

　　
 
		    

                      正 文  正文 第十四章
 
　　第二天我去杂志社上班，单位里的人都说我的脸色不对。他们都知道我在采访一个事件，商业银行有一个姓李的，前几天用鞋底把自己的老婆打死了。这件事情在我们那座城市里影响很大，很多人都在议论。大家都在猜测着其中的原因，就是那姓李的为什么要打死自己的老婆，而且是用一只皮鞋。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酒喝多了。也有人说他是中了邪。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反常了。于是议论的人脸上就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而我们单位的人看到我的脸色发灰，目光游离，就怀疑我在采访过程中，也沾染上了邪气。对我也就有了点敬而远之的味道。我虽然知道自己是因为晚上阅读张红玉的日记，睡觉少的缘故，但是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广告发行部的林凤琴趁着没人当口问我：见到那个男人没有？

　　我说：见到了呀。

　　她说：在哪里见到的呀？

　　我说：看守所。

　　她说：样子很吓人吧？

　　我说：好像很普通啊。

　　她沉默了一下，说：看来是真的。

　　我觉得有点奇怪，说：什么真的假的？难道人家公安是吃素的吗？会把一个假的关进去？

　　她说：不是呀，我是说，那个男的是真的中了邪啊。

　　我说：凭什么这样说？

　　她说：你自己亲眼看见了呀，他的样子很普通，你想想，普通的人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吗？要是他长得凶神恶煞，满脸横肉，那倒情有可源，问题是他看上去是一个普通人，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我说：这我倒没有感觉出来。

　　她说：你当然感觉不到啦，当局者迷啊，再说，你的样子现在也是很普通的啊。

　　我把眼一瞪，说：你，什么意思？

　　她就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我脚上的皮鞋，说：是……是有点像。说着就离去了。

　　整个上午就没人再来和我搭腔。我也懒得多话，泡了杯茶，随便找张报纸看着。其实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什么也没看进去，想想刚才林凤琴的话，觉得怪怪的。看来，这个李小南的确有点邪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怎么会用鞋底把自己的老婆给打死了呢？又不是打死一只鸡，是一个大活人啊。他又是怎样把她打死的呢？想着想着，我就脱下右脚上的皮鞋，抓住鞋尖，打量着鞋底、鞋跟，然后晃动几下，感觉一下弹性，再想象着，如果我是李小南，面对着张红玉，应该如何下手打她。先打她的脸？她的背？还是她的大腿？想到张红玉瘦弱的样子，觉得很难找到地方下手。那就只能闭上眼睛，胡乱地抽打一气。一边打，我一边还得想，为什么打她？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打她？打她心不心疼？要不要停一下手？会不会把她打死？这时候我就感觉到附近有动静，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几乎整个杂志社的人，都拥在办公室的门口，一声不响地看着我，都是显出很怕我的神态，那个林凤琴的表情最最夸张，身体好像还在发抖。我赶紧把鞋穿回脚上，朝他们笑了笑，结果他们一哄而散。

　　中午在食堂里打了点饭吃。打饭时发现食堂的刘师傅看我的眼光有点异样，而且他打给我的菜比平时明显多，好像我突然变成了一个跟领导差不多的人物。但是吃饭的时候，人们却离我远远的，让我独占一张桌子。我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们？

　　下午主编找我去谈了一次话。他先是关心一下我最近的创作情况，和我讨论了几个选题，然后就话头一转，说：听说，你去见了那个用鞋底打死老婆的人？

　　我说：是啊。

　　他说：他没有和你握过手吧？

　　我说：没有，那里面不让握手的。

　　他说：恩，那就好。

　　我就会意地笑笑。

　　他又说：你们，没有近距离的接触吧？

　　我说：我们就隔着一张桌子，说了一会话，当时还有好几个人在场的，有两个警察，公安局的陈菲也在。

　　他说：哦，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说：是啊，没什么问题。

　　他说：见过那个人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说：我去了他的家里。

　　他眼睛一亮，说：是吗？快说说，去他家里见到了什么？

　　我说：也没什么呀，放着花圈，还有骨灰盒、照片什么的。

　　他说：哦，怪不得，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我说：什么问题呀？

　　他说：没，没什么。

　　我说：是不是，你也怀疑我中了邪？

　　他说：哪里，没有的事。

　　我说：没有就好，我觉得自己还是很正常的。

　　他说：正常，很正常，不过——

　　我说：不过什么？

　　他说：现在是科技社会，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有些事情，我们是不应该相信的，你说呢？

　　我说：对。

　　他说：但是平时还是要小心一些。

　　我说：恩，好的。

　　他说：你身上没戴护身符吧？

　　我说：没戴。

　　他说：去弄一个戴上吧，不管有用没用，反正没什么坏处。

　　我说：恩，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听说，你上午脱了皮鞋，要去打广告发行部的林凤琴？

　　我一听头就大了，说：哪有这回事啊？造谣！胡说！

　　他赶紧摆摆手，说：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人一冲动就容易闯祸。那个李什么来的，不就是一时冲动，把老婆打死了吗？

　　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有事呢。

　　他笑着说：好好，去吧。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再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计较这些。我开始构思那个专题片的脚本。我在想，这个专题片最大的看点是什么？是那个男的用鞋底打死老婆。为什么要打呢？又是怎么打的？可能观众会非常关注。我想应该在电视里播出两组照片，一组是张红玉生前的生活照，展示这个女子天使般的清纯和美丽。另一组是法医在为张红玉验尸时拍下的，跟前面的那组照片形成强烈的反差，来冲击观众的视觉，同时表现李小南的残忍与冷酷。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超凡脱俗的女子，变成一具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尸体，无疑会对观众的心灵造成巨大的震撼。而其中还有一样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只皮鞋。现在那只皮鞋已经被当作重要物证，保存在公安局里。我想，应该重点拍摄一下那只皮鞋。因为它在整个事件中，所发挥的作用实在太大了。我甚至怀疑一切都是由它决定的。是的，很可能那只皮鞋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一旦被人拿在手里，用来打人的时候，这种力量就有可能让使用它的人失去理智，甚至进入一种颠狂的状态。如果不信，你敢不敢当场把你的鞋脱下来试试？先抓住鞋尖，打量一下鞋跟、鞋底，然后用上牙咬住下唇，闭上眼睛……

　　我的脑子有点异常，这种情况偶尔会在我构思的过程中出现。在更多的时候，我基本上是很正常的。我想那些拍电视的，肯定不会听从我的构思，去重点拍摄那只皮鞋，并进一步挖掘出藏在皮鞋中的神秘力量。他们会认为我故弄玄虚，不切实际。他们最多给那只皮鞋半秒钟的镜头，轻轻一扫而过。根据以前和他们的合作经历，和综合的把握，他们需要做的是一个关于家庭暴力的专题片。大概希望通过这个事件，来倡导全社会来关心爱护妇女儿童的什么的。当然，仅仅让观众看到一些表面现象也是不够的。看来，我不能盯住那只皮鞋不放，还得重新来解答这个问题：李小南，他为什么要打死自己的老婆？

　　到底为什么呢？其实我心中也没底。昨天看了张红玉生前写的一封信，晚上我又看了她的一部分日记，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从信中看出李下南对张红玉下手非常狠，从日记中看出张红玉对李小南爱得非常深。如果不是那只皮鞋在暗中发挥作用的话，那么这件事情实在是很难解释清楚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寻找新的答案。

　　
 
		    

                      正 文  正文 第十五章
 
　　吃过晚饭，我早早关好门，继续阅读张红玉的日记。

　　经过昨天晚上的阅读，我感到对张红玉比较熟悉了。好象已经和她聊过了天，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听说死亡的人，可以不受时空的约束，随时出现在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且，还能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那么，昨天晚上我在阅读张红玉的日记时，她肯定也是会知道的。也许，她会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想，我就感到空气中有一丝寒意袭来。难道，今天她又来了？我看看身前身后，左边右边，也没看到什么异常，但是一不小心，看到门边的鞋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六双鞋，我忽然发现那些鞋，就象一张张在呐喊着的嘴，而且还带着表情。我赶紧避开眼睛，不敢再朝那边看了。

　　我又联想到李小南用来打死张红玉的那只皮鞋。那只皮鞋在他手中飞舞着，落到她的身体上，象一张呐喊着的嘴，却始终没有喊出声来。它是不是真的带着一种魔力？我把目光投向张红玉的日记，期待着从中找到答案。

　　93年12月30日，星期四，阴。

　　我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写日记了，每当我心情极差时，我就又拿起笔来写日记，写些我无法对别人说的心里话。回首这半年来我的变化，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现在的我与以前真是判若两人，也不知道是谁改变了我，还是上帝有意安排这样的命运给我，让我去接受挑战。我对于这半年来的恋爱经历，回想起来，自己都弄不懂，还不断地对自己发问，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可它毕竟已成为事实了，我又怎么解释呢？

　　谈起我们，也许真有缘分。从我们真正是朋友时，我已认识他几个月了。以前大家只不过是一般点头或者偶尔谈上几句的朋友，而我们真正有发展是从那次去小青山玩开始的。那次为了帮我去抓一只螃蟹，他滑倒在溪水里。后来他把我举过了头顶，让我非常开心。再后来他居然在树林里大胆地亲了我一口，我也没拒绝。回来后我们很多天没见面，然后有一天他忽然约我去金梦舞厅玩，我就去了。在那次舞会上，我们聊得很开心。当舞厅里放大家都向往的曲子时，他邀请了我，我和他离得很近，可以说，我从没和男孩子这么近地在一起跳舞，偶尔，我俩的脸擦一下，时而分开，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说实话，以前和别的男孩子跳舞从没这种感觉，可和他在一起，我的感觉怪怪的，既兴奋又害怕。当我们跳舞时，我愿意和他挨这么近，当时出于什么想法，我什么也没想，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还记忆犹新。当他约我明天见面时，我又答应了。就这样，我俩接触越来越多，他给我的感觉也越来越好，是我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于是，我们开始恋爱了。

　　当我俩感情直线发展，温度不断升高时，恶运却已徘徊在我俩面前，他已有朋友。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他也没回避我，可当时，让感情冲昏了头脑，没有思考他将给我们带来什么后果。可是事实摆在我的面前，我退出，可我不能没有他。如果我坚持下去，将来的社会舆论将会给我带来多大的压力，是可以相象的。还有他能不能摆脱另一个，这都是难解的问题。我俩已相处了一段时间了，可是情况却越来越不让人乐观。现在，我觉得他变了。原来的他对我很关心，我们一星期大约要见上五次面，可是如今，我们少则四五天不见面，有时侯是一个多星期，也没有一个问候的电话。大家互不了解对方的情况，我似乎天天守株待兔在家等他来。可往往是，让我一次比一次地失望，一次比一次寒心。现在，他似乎把我忘了，只有喝醉了酒才来找我，我成了保姆，或者是避难所。只有我来安慰他，可我的心灵上的创伤有谁来抚平呢？

　　回想往事，我虽然很傲气，可也没变成这样。现如今，自己弄成这样，能怨谁吗？只能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自作自受，任何事对于他来说，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不论从精神上还是心灵上都将受到很大的打击。

　　单位的同事也问过我，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大的牺牲，他的那种情况和状态，你却还跟着他和真心真意爱着他？这个问题，我也自问过多少次？我也说不清。也许正如他所说，我是小孩子，很幼稚，他是个大人，容易骗，容易哄我，我却十分信任他，即使心中有不快，或疑问，我都尽力让自己一一否认，充分去相信他。有一点，他比我长几岁，社会阅历很丰富，人也很深沉，做事比起同龄人要高出一筹，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吧，刚开始，我是尊重、崇拜他，以至会有这种盲目的爱心吧。

　　说到后悔，不能说没有，因为人人毕竟都有自己独特的一面，与其他男孩子比，他对女孩子缺少一点热情，其他男孩子一旦要追求你，他会围着你而转，可他没有。他一旦得到了你，给人的感觉就是，他把你甩在一边，冷漠你，越来越不重视你，真的，我有点受不了。现在，我也不知是怀着什么的心情在默默地忍耐着，承受着，不知哪天会爆发出来。我对我感觉是，自己似乎是黑暗角落里的人，见不得光明，我成了他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想要见我，就来找我，不想见我，就音讯全无。我觉得很委屈自己。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想要冲出这闸门，流淌出来。可我有无形的铁门隔着。

　　外面的人认为我得到了幸福和快乐，同时，还要得到道德舆论的谴责，墙内的我是否真的开心快乐？其实有许许多多的烦恼困惑着我。我只有徘徊、等待吗？难道命运真的这么不公平吗？

　　元旦，他休假两天，没有来看我，只是在喝完别人的喜酒后，打来两个电话来问声好。难道这就够了吗？说好一号下午去单位看我，可人在哪里？望眼欲穿，这滋味好受吗？他怎会知道？世上的男人千千万万，难道，我真的没有他不行吗？我就无法活了吗？如果因为这个打击我走向异乡，我爸妈忍受得了吗？爸爸妈妈辛辛苦苦地生了我养育了我，怎忍心让他们晚年还担心？唉，那时为什么那么糊涂？

　　人毕竟是生活在社会中，且都是凡人，对于他这样态度对我，我就这样忍让？我曾经想过很多方法，可是闹到最后，吃亏的总是女人，何必呢？怪只能怪自己，谁让自己当时头脑不清，不考虑后果。现在，我很彷徨，不知该怎么做？每当，在家里没人时，我就呆呆地傻想，发愣，流泪，该怎么办？不知道，泪水已涌了出来。现在，我感到自己很空虚，为情所困，为情所烦，这情债是无法还的债。单位同事议论说我周围的男孩子很多，找我的人也很多，说我心很活，这些话深深地刺痛着我。现在在单位，我都害怕那些人的目光，似乎想透视我一样，痛痛的。现在，我每天生活在回忆和想象之中，回忆过去美好的时光，想着未来希望的渺茫。我心里压力很重，自己明明不高兴，有怨气，可却得装得开心、快活。我想这样子，迟早会造成精神创伤。

　　我的这些心里话没有对他说过，我觉得他不理解，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光明大路让我走，只好自认倒霉，既然自己做了，一切后果就要由自己承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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