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财门系列1—盗墓娃娃 / 作者:唐婧 wapuu.cn 蓬莲鬼话-最好的盗墓小说网 手机登陆wapuu.cn/wap畅享移动阅读乐趣        声明: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站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楔子
　　（ 本章字数：2330  更新时间：2009-10-30 12:58:05）

娃娃无意识地将手中果送进嘴里。

虽然她知道在前方石廓中应该还可以寻着食物果腹但她已没有精力或念头想再去拿了。

黝暗周围、鬼样气氛和胸膛间愈来愈难以接续的呼吸让她神志陷入昏迷。

也好!

娃娃松开手由着未嚼尽的果沿着唇角滑落她阖上眼。

也好!也许她早该乖乖地像躺在前处墓室中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娃儿般哭到声嘶力尽哭到肠断气绝哭到奄奄一息然后再也没有声息才对。

也许这样的解脱会比眼睁睁看着死亡踱近还来得容易些。

娃娃始终不肯认命只因为她不相信娘真会舍下她!

娘会来寻她的娘说她只是去买只糖葫芦给她罢了!

甫出家门时娘低着头面色慈和营养不足的脸颊显得青白还有些娃娃不懂的情绪类似于哀愁之类的情绪。

娃娃乖!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娃娃不敢置信娘从不曾如此间过她的。

嗯！娘的眼神闪了闪似乎不敢直视着女儿。

娃娃偏头认真想了想她知道家里没钱不该有着念可她毕竟只有八岁还有些孩子们都抗拒不了的口腹欲念。

娃娃要糖葫芦!

她脱口而出随娘上过几次市集每回见着那颗颗红艳晶亮的球状零食时她都会掉了一地的口水她只知道那东西叫糖葫芦却从来没有机会知道它是什么滋味。

娃娃乖!娘去买你要的糖葫芦娃娃不解为何娘的声音带着微咽?为何眼眶一片潮红?娃娃心头盘着问题却没敢问出口她向来懂事晓得不要乱问问题让娘为难。

半响后娘的声音总算接续了下去而你要照丁大叔的吩咐去做要听话啦

娃娃点点头一脸小女孩儿的娇憨娘放心!娃娃一定听话！

娘咬咬牙点点头接着就把娃娃的手交给了早候在一旁的丁大叔沙尘蒙蒙丁大叔带着她和一群人也不知要上哪儿去娃娃回过头抄尘间娘忽然没了影但娃娃不怕只要听话就有糖葫芦这是娘答应的娘向来不撒谎。

没多久一大伙人由抄尘间下行来到地下一处甬道口然后进了个插着几支火把的洞窟石室里。

娃娃乖！丁大叔嘱她躺在个由石头挖成的凹槽里要她千万不能离开。

娃娃眨巴着眼睛不太明了大叔的意思但想起娘她乖乖照做。

要不要将盖阖上?一旁人絮语着声音压得很低丁大叔压低声这丫头挺乖的盖不整上无妨反正丁大叔叹了口气先别吓着她吧!

当时娃娃并不知道石槽叫石棺椁那是用来装陪殉物事的。

丁大叔一群人在洞里开坛颂经一大堆古里古怪深奥文词听得娃娃头晕脑胀松了戒心不知害怕终至睡得死沉再度睁开眼娃娃是被外头哗啦啦土石崩落巨响给震醒的。

她这时才发现火光没了人声杳了她躺着的石棺上被人掩上了层盖子远处传来个男孩儿的嘶哭声伴随着他拍打石棺盖闷苦苦的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娃娃首度开始感觉到害怕了!

男孩的声音像是在帮她解答似的传了过来——

我不要死!别把我关在这里我听话不偷东西吃不胡闹男孩哀吼的哭音勾出了娃娃的害怕与泪水可在黑暗中她不敢妄动不能出声墓里空气本就稀薄男孩的哭嚎耗尽了他石椁中的空气不多久激烈哭嚎转为断断续续的猛咳终至一片死寂冰冷的安静。

娃娃比男孩多个优势她的盖子并未阖死在男孩声音消缈一阵后饥肠辅转的娃娃才鼓起了勇气推开盖子忍住泪水爬出了她躺了半天的地方周遭一片墨黑娃娃磨蹭了半天才摸到祭坛上的水果她捉了几个塞入怀里爬回原处。娃娃仍抱着指望也许娘终究还是会来的哦!不不是也许是一定娃娃告诉自己娘一定会来的!

她先吃果果垫肚子娘就快来了吧?

虽然家贫虽然家里有八个孩子加上爷爷、奶奶十多张嘴开阖着等饭吃撑行老五的娃娃从不怀疑娘亲对自己的爱扛着家中生计爹向来难有笑胡娘却不同姓对着孩子们向来都笑盈盈的虽然生了这么多孩子娘却向来投忽略过任一个娃娃知道娘爱她就像爱娃娃其他七个兄弟姐妹是一样的。

爹娘向来感情深厚鲜有龃龉前些日子起他们却开始起了奇怪的争执望着几个孩子们的眼神也起了怪异的闪烁。

曲阳王墓缺个殉葬童女

爹的声音隐没在娘亲警示的眼神里两人低语争执片刻再度失控的嗓音飘过来

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许你不好好把握这难得的机会难不成还真叫一家十几口抱着一块儿饿死!

就算饿死向来端雅的娘亲竟然哭了好歹咱们是死在一块儿的!

这场争论没有结果娃娃心疼地抱着娘小大人似的抚慰着母亲。

娘!别同爹爹生气了！

娃娃!你不懂！娘搂紧娃娃小小的身子泫然欲泣。

娃娃小自然不懂娃娃笑得阳光灿烂可娃娃知道只要能让爹娘别吵架娘别哭娃娃做什么都成的!

娃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知道这句话惹来了娘亲哭得更暗哑的嗓音。

最后是幺弟的死让事情起了变化的。

两岁男童死于营养不足死于伤风转致肺痨死于家贫无力购买药食。

其实八个孩子本就都瘦骨嶙绚有一顿没一顿的幺弟的死让娘亲的决心起了动摇穷人家孩子没有生病的权利、没有生存的权利如她男人所言牺牲一个娃儿总好过妄送八条命!

于是乎在各方条件考量下八岁娃娃将成为殉葬童女只是她浑然未觉她只是见着了爹娘不吵架娘也不哭了家中突然有了顿白米饭当时她还喜孜孜地以为苦日子已经远去。

甚至好到可以容娘亲买只糖葫芦给她解馋呢!

可现在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被关在这又黑又冷的地方呢？

娘真的不要她了吗?

这是娃娃最后的一个念头一颗水珠自眼角向外翻落。

她向来不爱哭也始终热爱着生命她从不因家贫而耻也从不怨天尤人更不曾妄想过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为何!

都是糖葫芦惹的祸吗?

第二颗水珠壤落娘是因为买不起糖葫芦才不敢来的!一定是的!是自个儿不好好端端地干吗贪心想要只糖葫芦?

第三颗、第四颗乃至无数水珠儿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壤下。

黝黑墓里一个年幼而悲伤的魂魄正在缓缓地散经 



　　正文 第一章
　　（ 本章字数：4082  更新时间：2009-10-30 12:59:16）

人殉是指人死后奏妾仆役等人从死供其在阴世驱用的意思当时在坊间另有一说．若能得着一对童男童女陪殉同死不只可供往生者在阴世显耀并曲予后代子孙莫大的庇荫。赫然竟是个还吮着手指头的奶娃儿!

娃儿是被他那一脚给踢醒的吧。

这娃儿倒也沉稳安静未闻啼哭先是嗯作声继之还吮起了手指头。

牧金铄心头一惊那年他二十六岁憎恶女人、憎恶束缚不习娶过亲更未曾动过和女人搅和一起的蠢念头更遑论去照顾个似乎尚未断奶的娃儿。

反正孩子不是他扔、不是他生他根本不用考虑道义问题反正这孩子的命途本来就与他无关于是他静悄悄左顾右盼脚底抹油逃之天天!

今儿晚果真出师不利买卖未成先遇上了煞星自认倒霉空手归返便罢可千万别趟了个活浑水回去。

牧金铄攀过两座山涉过三条溪沿途净是夜鹃啼音还有的就是饿狼不绝的嘶鸣他想了想决定引路给饿狼叫它寻着嫩娃果腹反正娃儿不解事不会有痛楚也可尽早涡断他忐忑不安的心思。

去吧!快去吧！光想无济于事牧金铄对着山头大喊狼大哥!攀两座山涉三条溪有好吃的东西候着您呢！

他对着山头吼狼却突然没了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他的意思。

牧金铄心头定下这会儿可没他的亭儿了他该回家了!却也不知怎地原该朝向家门方向的双腿

却不听使唤地回头奔起。

急急攀过了两座山涉过了三条溪气喘吁吁的牧金铄跑回那个绊脚石旁边那娃儿竟还无事人地笑呵呵吮着手指头呢!

狼投来来的是他这险些断了气的＆#183;死人债主。

盗墓不成捡回个娃儿这等窝囊事让牧金铄被同住的两个师弟讪笑了好久一个初生嫩娃儿被人扔在皇陵附近对于这孩子身世来历众人虽有臆测却摸不着头绪除了织金抱毯外孩子左臂上被人用银针刺进里刻了个*型的疤痕。

既然拾回了孩子牧金铄也不客气他卖掉了娃儿的抱毯换了几壶酒就当是代养孩子的费用吧几年后两个师弟陆续成了亲住在同处山头两家伙还分别生了两个同龄的女娃儿过了几年之后一个师弟的妻子死了一个师弟的妻子不见了他们这死财门专司依恃死人而发财的师们三师兄弟也就这样分别带了个孩子在鬼墓山崩处住了十来年。

牧金铄始终未婚当年的绊脚石在十四年后成了他的惟一传人。

所谓之惟一传人却也是惟一可以气死他的人!

师父!

一枚瓦片自天疾飞而至思索间的牧金铄不及反应肥鹏翻身不成反成了老鸽折翅瓦片自额心划过留了道口子收势不及他身子左打斜啪的一声迎面摔入了一坨烂泥里。

臭牧金铄骂人的话只吐出了一宇却被徒儿喊停。

师父!噤口当心后悔！臭小子的语气难得有着关怀。

去的!不骂死你这臭小于老子才会后悔！

牧金铄声音咕噜噜地在烂泥里打旋呕人欲吐的恶臭自鼻偃入这会儿他终于明了死小于叫噤口的原由了因为那蛇烂泥竟是垃闹了肠胃的病牛拉出的稀巴烂牛粪。

见牧金铄冒泡泡没了声音少年笑盈盈他蹲手势扇了扇似乎想帮师父驱走臭气及怒火。

早同您说过了人有了岁数就该修身养怎地总不听劝爱骂人?这会儿您该体会到骂人都没好下插了吧?

牧金铄狠瞪徒儿一眼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继之起身跨低身子呕了又呕还用衣服下摆将脸上擦拭得恍若要掉了层皮才重拾回噪音。

只要碰上你这浑小子就是神仙也要火了！牧金铄由鼻孔哼气你若能离我远点儿包你师父我长命百岁！

怎么少年笑得纯稚‘死人债主’整日刨人祖坟还妄想长命百岁?

你牧金铄忍下怒气自死小于开始学会说话后他就很难在言语里讨过这小于的便宜他抑下火硬声道我是让你来这里学经验的你学会了什么?光会用瓦片袭击师父吗?

瓦片?!少年笑得可爱师父!一个价值不菲的玉石磐竟让您给说成了瓦片?少年摇摇头一腔遗憾徒儿真为这破瓦片感到不值。

牧金铄涨虹脸月夜下急急捞起方才逆徒招呼过来的瓦片端倪后冒出惊呼的!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红玉石磐只可惜牧金铄摇头上头添了道裂缝再摸摸自个儿领头上的伤口唉声一叹方才那一下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两败俱伤呀!

牧金铄心疼不为了自己额头的伤是为了红玉石磐完美无理的宝物有了裂口就形同破了脸的美
女没价值啦!

死小子!牧金铄火气重炽既知是宝干啥用扔的?

好师父！少年气定神闲您总教诲徒儿在盗墓时切记要全神贯注千万分不得神徒儿见您
恍了神自然得以：宝物’提点您的神。

提神归提神牧金铄还是心疼下回别再用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当心还真要索了师父的神

魂！

少年笑笑漫不在乎提神是要告诉您那曲阳王

墓室徒儿巳凿出了。

当真!牧金铄跳起身忘了一身的臭气也忘了红玉石磐一脸心满意足小子!真有你的才十四岁就已将师父这身绝活都学了过去亏师父没白养你！

少年笑了笑跟在师父身后爬下墓室自解事起便陪着牧金铄生活在钻墓出墓盗宝生涯的少年早巳钻研出自有的一套心得本事他能迅速操出封墓会先勘验墓平面图在行事前探悉墓中最脆弱的墙垛最容易进出的甬口以期在最短时间内进出。

牧金铄踩着地上犹透着红土的地面知道这是座封闭不久的新坟。

通常他是不会找这类新坟下手的可这回曲阳王朱祁准穿了套金缕玉衣下葬这才勾使了他这死人债主控制不住急欲将宝夺到手的兴趣。

这套金缕玉衣是东汉时传下来的宝物穿戴在死者身上招阴福添来生意可庇佑尸骨不朽灵魂长存这套宝物跟着入土原是封锁了又封锁的消息就怕被人觊觎可牧金铄到底不是常人消息管道出口能突破重重关卡。

对于牧金铄而言这项宝贝最难能可贵的是它的罕见他盗墓向来不为财只是为了那种腰死人抢东西的刺激与拿到宝物纳入自己宝库由着他细细玩味时的快乐。

金缕玉衣是个千年宝物陪殉人土中太浪费若沾上了死人的臭血腐味儿更不妥所以几日前牧金铄甫获悉这项传闻时便已做妥了各项准备。

玉衣约长一＆#183;八二米结构可分为头、上身、双臂、双手、双腿、双脚等几大部份另有三角形臂饰两件在腹部上下垫盖的小玉帘两件共十三个部件总计约用玉片一二O三块金丝约二五八O克玉片形状多为梯形和长方形少数为三角形和不规则四边形。

汉玉多出于闽不仅运料困难切割、磨光、钻孔、编辗等一道道工序也极为费工若仅由一个熟练的玉石工人制作这样一件玉衣大约需要十年的时间。

曲阳王下葬还不到三日这件旷世宝物却已引来了死人债主进来打死人衣服的主意了!

牧金铄边移动着边叨念着小于果然争气虽三不五时会惹他胃疼心悸但还真是学足了他的本事无论是潜进墓、鉴识宝物甚至于与死人谈笑风生的胭识几乎都像极了他这死人债主。

思索间牧金铄已拿着火把来到了他今晚的欠债人身边。

将火把插上壁闽手三躬身牧金铄念念有词与死者做了最后的沟通然后开始动手拆衣。

尸骸的身子壮硕牧金铄很费了一番工夫回过身本想叫徒儿来帮忙的极目游移却不见小于踪影他没奈何转回头继续手边工作小于说得对年纪大少和小于动肝火否则迟早火头过猛气瘫死在这空气稀薄的大墓中和他最熟悉的尸骸骨相亲相爱。

打五岁起小于便让他给带进了坟壕他原打算是先吓吓这孩子的却没想到小家伙八成是整日从他身上嗅死人味惯了竟不惊不惧净瞪着眼东摸西瞧问东问西不久便气定神闲露出了小于惯有的招牌笑容。

他接着又传授了徒儿辨识宝物的知识与判断能力十四岁的小于现在巳能够单由手触便判知青铜玉石陶器的年份经由目测就曲确定随葬宝物的价值与纯度可偏偏小于对于宝物兴趣不大常随着师父人了宝山若非空手而返就是只拿了些会让牧金铄傻眼的物事他的进来出去仿佛为了学本事居多对于一般能勾得人心发痒的宝物或金银小于虽识宝却无所图念。

陪殉之物分为两种一种是真宝物可以彰显死者尊贵身份地位的东西另一种则是死者用惯或喜爱的日用物品小于不贪宝见喜欢拿些不太起眼的剑拳谱、医书、武谱等．有时甚至是几本古老难辨残破的曲谱棋本罢了。

捉小看到大这小于极有主见而且难得地视线财如粪土不贪不求通常这类不爱钱的人若非出身极为富贵和钱财过不去就是脑子有点儿问题!

促回心思汗流浃背了半天牧金铄总算取下了那套金缕玉衣他将沉甸甸玉衣塞入随身麻袋里然后开始寻觅已失踪了一会儿的小徒儿。

牧金铄扛起玉衣自墙上取下火把正打算开始寻人光焰下一条人影倏然出现正是徒儿。

臭小子!牧金铄压低噪音不帮忙也罢竟还得劳烦师父候你大驾?

别恼嘛、师父!少年笑盈盈是您说人宝山不得空手而返的嘛!

所以牧金铄耀眉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徒儿抱在手上的一团物亭。

片刻后他不敢置信地低吼．小子别怪师父骂人这回你实在过了份你连头死猫也拿来当宝?

说您老跟昏花了还不认?少年哼了声带头领着牧金铄往外走牧金铄只得扛紧玉衣跟了过去。

不是死猫是啥?牧金铄努力再看了看却在阴影幢幢的墓里难以看得真切。

是个女娃儿!少年气定神闲地帮他解惑。

一个死女娃儿?！

闻盲牧金铄更惊手上火把险些掉落人殉这东西对他这盗墓老贼是见多了心底虽对这些陪死生灵亦有所悲悯但万般皆命定不是他们所能代为抗争或看喙的。

秽气!快扔了吧!殉葬者易成厄灵你抱个死娃儿傲哈做啥?

不是死的!少年不为所动脚下未缓还有口气儿呢！

剩口气也是快死了的！牧金铄直嚷嚷陪葬童子沾过亡灵已被往生者视为己物你硬要带走担心招来恶运！

照师父说法。少年浅笑您肩上那件玉衣才更该还人那玩意儿沾惹上的亡灵之气怕犹胜过这女娃儿且更属于住生者所有吧！

那牧金铄红红脸那不同的。

没啥不同!少年僵首疾行咱们都是在同死人常讨东西都是拿走咱们自个儿认定的宝贝罢了你要那玉衣我却选了这娃儿。

你要个女娃儿做哈?牧金铄还是无法理解徒儿心思这家伙难得善心!

不做哈?少年耸肩好玩罢了!

少年声音消失在前头伏身潜入婉蜒睡熏来时路。

好玩？！

牧金铄自傻愣中清醒算了由着他吧!不管怎么说那总是一条小生命抱出去当真救不活就帮她埋了若救得活也不过就多口人吃饭罢了当年他不也是这样身不由己地舍不下小于的吗!

冥冥之中一切似乎都是命走。

火光一缈轰然一声土石坍落曲阳王墓室再度一片死寂。



　　正文 第二章
　　（ 本章字数：7606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0:13）

为了好玩!

是的这就是八岁牧琉阳初时在十四岁牧垦野心底的认定!

琉阳是在八岁时让师兄在坟墓里给拾回的做为人殉石棺上刻有她的生辰是以能够得知她的正确年岁可却不知她的真实姓名与住处。

对于进坟盗宝的事情师父师兄毫不避讳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还颇以盗墓为傲的。

毕竟他们死财门专做的就是与死人有关的营生!

许是遭遇到太大的变故她对于人坟前自个儿的身世过往全给吓得忘光了也或许下童识里是她选择遗忘吧!

为了帮她取名字两师徒曾有过一番争执。

八岁的女娃儿经过槐洗打理、灌药喂食后逐渐恢复神采没想到这娃儿竟是副粉雕玉琢的嫩娃儿样只是她怯生生的眸子总漾着股饱受惊骇的惧怕以往的女娃儿不怕黑这会儿却怕黑、怕打雷、怕老鼠怕所有该怕和不该怕的东西她变得胆怯而缺乏自信。

她似乎总担心着遭人遗弃!

遭自己最亲、最信任的人的遗弃!

那双小手自清醒后便紧揪着师兄衣袖不曾松脱只因为她连那看来面恶心善的牧金烁也怕惟有个笑嘻嘻总拿她好玩似的牧星野不在恐惧之列。

在确定女娃儿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时牧墨野出声代作了决定。

忘了就算往日不再计较今后你就乖乖地跟着咱们师徒俩过日子就是以后你就嘱眼前这个看来像坏人却并不是坏人的中年汉于做师父！

看起来像坏人?一旁的牧金铄闻育拼命挤眉弄跟想樱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却害得小女娃儿猛往牧且野身后闪躲。

牧星野慢条斯理不以为意地续盲至于我我叫牧星野是你的大师兄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师父的话可以不理师兄的命令却不得不从啃厂

牧金铄哼了声女娃儿却点头如捣蒜将小于奉若神明。

至于你牧星野蹙眉想了想继之击掌叫牧牛羊!他笑了笑一脸可爱简单又好记风吹草低见牛羊!

小子！牧金铄大声反对霄响的吼音却让女娃JL夏缩人了牧星野的身后这丫头是个女娃儿耶!牧牛羊?!难听死了！

牧星野难得点头顺了师父不叫牧牛羊就叫牧猪狗！

更难听！牧金铄拼命播头她是人不是畜牲你干吗净在这些畜牲身上打转?当真没有正常一点的思绪吗?

这样呀！牧星野笑得无所谓在他眼里丫头只是件可以伴着玩的东西叫什么都不打紧顺口就好师父说人不能取畜牲的名那么请问师父当初您帮我取名字时是依据什么而来的呢?

拾到你那天牧金铄眯起双目陷入回忆腔上展现一片温柔旷野上满天星斗

所以就有了这猩猩在野地里’的名!牧星野呵呵笑似乎并不领情无妨师父喜欢用这类方式取名徒儿依你依此类推这丫头该叫牧牛粪的！

牧牛粪?牧金铄吓掉了下巴。

是呀!带回丫头的那一夜师父您不是跌了满脸的牛大便吗?回忆涌上两师徒同时皱紧鼻子想起了那股半天散不去的臭味。

牧金铄打死不从再好看的丫头配上了这样的名还有未来吗?

牧死人!小于建议那夜两人都见着了死人!

牧棺材!小于还真有想像力除了死人还有棺材嘛!

牧盗坟!要命嗽!这样不是直接将两师徒的营生公诸天下?

牧

十来个牧xx全让牧金铄给否决了哼了声牧垦野收回笑容。

说到底师父!是您的姓不好配什么都难听得紧徒儿不再听您意见了维持前议就叫牧牛羊吧！

牧金铄瞪大眼声音却在空中让徒儿给挡了下来。

牧星野笑嘻嘻地道：别慌牧琉阳琉璃的琉阳光的阳琉璃似的灿阳就像您那晚得着的金缕玉衣一般！

这个好这个好笑容重新爬回牧金铄眼底。

两个男人总算达成了共识在令人透不过气的墨黑恐惧后蒙命运之神眷顾阳光重回了娃娃的跟眸及生命里。

琉璃似的灿阳?!这就是她的未来吗?

娃娃抬起眸子望向眼前重新赋予她生命及姓名的少年她的大师兄!

心底暖暖清流泛起。

***

因着身子虚软乏力牧琉阳在躺了几天。

次日天蒙蒙黑还落了微雨师父和师兄就出门了对于他们的工作琉阳心底有数是以连问都不敢多问对于与墓壕有关的事情她还是会心悸。

撑着犹然虚弱的身子琉阳起身开始打理房于她不想当个让人白养的废物虽然忘了过往事儿她依旧有个乖巧懂事的子。

正忙着外头传来唆唆声回过头琉阳在门槛外见着了雨中两个撑着伞的女孩女孩们年纪似乎与她相当一个一身红另个则是淡紫。

嚼!是红衣女孩儿先出的声音看见新玩伴她显得很兴奋我们可以进来吗?

请!琉阳也红了脸却是源于羞涩。

放了伞红衣女孩拉着紫衣女孩蹦进屋里相较起虹衣女孩的热情紫衣女孩有股漠漠的冷清甫进门便挣了红衣女孩的手不习惯与人亲腻似的站到另一头对于她的动作红衣女孩没在意仍是一脸热情的笑容。

我叫甘蔷丝!红衣女孩拍拍指向紫衣女孩她叫华依铰!我们都八岁不分大小听说你叫牧琉阳她已探清了琉阳的底你和我们同龄吧?听说你是大师伯新收的小徒弟?

大师伯?琉阳有几丝困窘对不起我不太清楚耶。

不打紧!甘蔷丝还是一脸笑反正星野师说了日后让咱们来找你一玩咱们也别分大小了都叫

名字吧!

听到星野师兄琉阳心底总算踏实了点。

华依姣?甘蔷丝?在问清楚怎么写后牧琉阳衷心地说你们的名字都好秀气！

别逗了吧!你！蔷丝皱皱鼻子你是更没听出来还是佯装?算咱们倒楣遇上这些取名的人都有点毛病给人家取名字都作兴联想着怪里怪气的谐音樱明整人牧琉阳是：牧牛羊’华依坟是：滑一跤甘蔷丝呢?嘿!嘿!就是‘赶强尸喽！

怨归怨蔷丝还是笑着的这会儿你应恢可以听出我老爹惯做的营生了吧!

赶强尸?!琉阳犹是一脸困惑。

没听过‘赶尸吗?活泼的蔷丝敛起笑装出一脸僵冷两手平举硬着身子在两个女孩面前蹦、蹦一步步跳着就是那种在额上贴了道符让死在外头的尸体可以耽跳回故乡的那种嘛！

没听过!琉阳摇摇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营生?

少见多怪！蔷丝嗤了声可你总该知道咱们们派的名字吧?

死财门!这么难听的名字琉阳只听了一回便记牢了。

所以喽尸蔷丝至桌边坐下倒了水而华依姣自始至终不曾出声她在另一头坐下漫不经心看着外头丝幕般的雨水似乎觉得跟前一切都无趣至极喝完水琉阳再度听到了蕾丝亮亮的噪音——

咱们太师父开创‘死财门’专做死人的生童底下三个徒弟大徒弟牧金铄也就是你师父人称：死人债主’是个盗墓高手凡被他看上的死人宝物少有死人能够逃过劫数。

是呀!琉阳心道对于那些无力反抗的死人要想保全自己的东西躲过劫数确实很难。

至于我爹蔷丝笑他是二徒弟名甘游方外号‘死人向领’专司赶尸生意有本事一次赶十来具尸体回老家一个也不少!念咒捉妖开坛祭天样样都精通。

琉阳心底发毛不敢想像这样的事情竟然也有人敢做?

那么琉阳指向依坟脸上漾着好奇依坟的爹呢?

哦!别扭心似乎看出琉阳的害怕蔷丝宽慰似的笑依姣的爹在外人跟中就属于正常了他是三徒儿叫华延寿华家先祖是三国时代的神医华佗他的医术高超绰号叫：死人对头’。

蔷丝咯咯笑若被他看上不准死的人连阎王都拉不走让死人变成活的所以喽就成了死人和阎王的对头!不过你可别真当三师叔和常人一般呦为了研究医理钻研医术他蔷丝压低噪音一脸神秘他在家里养死人！

养死人?!琉阳吞吞口水我不懂!

不关你的事儿就别懂。蔷丝挥挥手。

咱们‘死财门’就这些人?琉阳消化着她给的讯息。

不!打破沉默的是依姣她的声音不像她的人竟然是软甜甜的我还有个师兄大我们五岁叫辛步愁他的家人都死于黄河决堤时的一场大瘟疫里是我爹从鬼门关里将他救回的之后他便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提起自个儿师兄依姣眼中难得有些害羞的暖意。

辛步愁?不愁?!可愁得很呢!蔷丝哼了哼她那师兄对病人、死人的兴趣还远过于对活人的你见投见过这家伙也没太大差别啦不过蔷丝窃笑还亏得有这家伙三师叔那套华佗神医本事总算后继有人否则

蔷丝对着冷瞪着她的依姣扮鬼脸丝毫不在意对方地直言无讳否则三师叔的传人美梦若当真落在我们这位素有：庸医娃娃’雅号的华姑娘身上可会将他们姓华一门历来在医界的丰功伟业至敷给尽毁弄不好

蔷丝边说边笑嘻嘻躲着依姣送来的粉拳袭击连他们华氏老祖宗华佗老老老太爷都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凑人呢!

不会这么惨吧?琉阳也被逗笑了依姣还小往后

五岁就能医难死鸡、治猫死猫的长大还得了?

蔷丝虽是跑着的嘴上可没稍歇三师叔每年都会好心到墟里帮贫户做义诊依姣也有模有样在旁挂个帮小动物义诊的牌子那些笨孩子见是华家招牌还真傻楞愣地抱了堆小动物上门求医那可好她笑道大人医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大人医好蹦蹦跳小孩的动物们全数死翘翘尸

那也不能全怪我的依姣涨虹脸没了方才的冷静显见是在意蔷丝的话的医术再好对方若大眼已至也是没得救的!

那可巧了蔷丝哼了声每回你到哪里那里的生灵就刚好大限已至?你根本跟你爹不对盘嘛你爹叫‘死人对头’而你该叫：死人好友’!

两个女孩追逐笑闹了一阵依姣才放过了蔷丝蔷丝笑嘻嘻地促起杵在一旁的琉阳下雨天没事干咱们去找太师父寻乐子！

太师父?被拉着往外跑琉阳记了堆人名尚未消化这会儿头正香着咱们师父的师父?他还健在?

这话被人听到要挨板子的！蔷丝咯咯笑将瑰阳护在自个儿油伞下后头是获着伞慢条斯理跟来的依姣幸好太师父那人啥都不忌讳太师父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有三个太师婆婆陪着呢!

三个?!琉阳睁大眼比出三根手指头。

蔷丝嗯了嗯点点头太师父比徒儿们本事徒儿三个一个未娶一个死了婆娘一个没了妻子蔷丝毫不避讳地说人家太师父一把年纪还坐拥三人之福一个管煮饭一个管庭院一个则陪他下棋泡茶解闷。

三个太师婆婆住一块儿琉阳一脸好奇不吵吗?

吵！蔷丝笑得伞直抖一个男人三个婆娘怎能不吵?

那你还笑得出来?

干吗不笑?蔷丝笑哼我就是爱笑就是爱日子热热闹闹有人打架、有人拌嘴咱们才有得热闹瞧!

薄雨中两把小伞三个小姑娘来到了一幢石屋前。

偌大石屋三个方位各开了三道门琉阳听蔷丝说三个婆婆各有出入通口互不干预的。

正门上琉阳见着副对联——

左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右边是：死人活人滚一边。

横批：干我屁事。

正上方一个牌厦三个龙飞风舞大字不死居。

琉阳对着对联直笑是太师父题的?见蔷丝点头她笑道老人家好可爱！

是呀！蔷丝也笑了可爱可爱可怜太多人爱啃!

蔷丝的话在大伙儿用晚剩时琉阳才真正体悟到一脸美髯、神态若仙的太师父原是副清风道骨的模样却在三位太师婆婆在他面前争风吃醋差点儿大打出手时他那把胡子愁得垂了又垂险些走了样。　管膳食的太师婆婆叫春萝厨艺顶尖儿可她年轻时最擅长的本事是施毒这会儿由她负责大家伙儿的饮食另两位婆婆不得不对她恭敬。

管庭院的太师婆婆叫海棠将太师父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擅长使用暗器洒水浇花除草弹指即成所以如果你不小心惹毛她让院子里的石头给砸上了脑袋就只能管叫活该还有一点石头可大可小分寸拿捏之间不得不慎!

管泡茶的太师婆婆叫玉譬琴棋书画茶道样样精通她不会武功年轻时曾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被太师父勾了心她也不计较他已有两妻硬是为了他抛弃一切过往为爱天涯。

太师父一生爱花连三个老婆都恰巧取的是花儿的名字英雄难过美人关枉太师父一身本领到未了却始终深陷花海想拔出身四处逍遥嗯很难!真的很难!

用晚膳时琉阳总算是见着了所有死财门的人。

太师父和三位徒弟虽居于同处山崩但各隔了段距离互有独立厘宇门户一天里只有晚膳是一块儿吃的团团一桌坐满了十来个人果然如蔷丝所期望的可热闹的。

琉阳见到了二师叔甘游方蔷丝的爹亲一个肥敦敦的胖子留着八字短须见了人总是一个劲儿地笑逐颜开也难怪会有个像蔷丝那样的女儿。

至于三师叔华延寿他冷冷的模样见不着情绪与女儿华依姣、徒弟辛步愁恰是冰冻三人组每每话题若到了他们那里肯定会中断冷场后来琉阳才知道三师叔就是那老婆不见了的可怜汉子是以对于他的冷漠也较能体谅不过真让人想不到三师叔面目俊逸身子高硕虽已中年仍是个玉树临风好看极了的男子别说三个师兄弟连外头同龄男子怕也都及不上琉阳纳闷不知是什么原因竟会使得他的妻子会肯舍下他与女儿不顾?

至于三个婆婆三个年近古稀的老妇虽各有各的风貌味道但瞧那五官不难看出年轻时个个都是千娇百媚、各擅其长的美人儿也真难为了竟肯这样共事一夫到老。

晚膳时果如蔷丝期望的一样热闹太师父话不多因为他光是要应付三个老妻从四面八方不断夹来的菜肴就已然分身乏术为求公平若吃了春萝婆婆的虾子就不能拒绝海棠婆婆的鸡腿和玉譬婆婆的韭菜花。

琉阳师父牧金铄和甘游方都是大嗓门的人在餐桌上说古道今看得出来即使没有老婆也都活得很开心相较起三师叔华延寿就显得沉默了。

琉阳坐在大师兄身边乖巧端坐听着众人交流不息的言语心头突生踏实不管过去的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但从她被人遗弃在墓中的情况看来那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她已经离开了她。

眼前一个崭新陌生的世界在她眼底开展!

她突然心生感动眼底冒酸小手无意识地向旁揪紧了大师兄衣裳下摆。

牧星野虽察觉了却不动声色神态自若继续进食由着那只小小而不安的手揪紧着他的衣摆不放。

如果琉阳以为蔷丝等人的温暖已然抚干了她心底的疑惧与不安那么她还是错了她由噩梦中被吓醒自猛然坐起一身的冷汗涔涔脖子恍若有人捏紧着不放让她喘不过气一口气半天提不上她甚至不敢将眼神溜向窗棂那儿似乎总候着一双冰冷而骇人的眸子叫她回到墓冢里完成她该尽的义务。

琉阳自惊慌逃窜跳下匆匆奔向她认定最安全的地方。

牧金铄准备帮琉阳在屋子后头另搭出一间房在房间完成前琉阳睡的是师兄牧星野的房间而他打了铺盖睡在花厅里。

乍然被惊促的脚步声扰醒牧星野睁开眼睛身子仍不想动弹忍住叹气的冲动望向那已哭红了眼的小娃儿师父常说自墓中取东西时要当心别惹上麻烦看来这回他真的帮自己带回了个大麻烦。

做矗梦?他试图柔着嗓音抑下因着爱困而想揍人的冲动琉阳才八岁还是个擅于尤其她才剐经历过那么骇人的场景。琉阳一心只想捱近他身边汲取安全却又有些担心惹恼他强咬着唇不敢再向前。

他叹口气向她伸长手没错他是很想揍人可想揍的是自个儿谁让他贪玩多事找回这样的麻烦?

牧星野心生恍惚也许当初他该选的是祭坛上那本幻灵剑术而不是她。

琉阳伸手握住了师兄的手顺势在他身旁躺下然后他将被褥整到她身上分给了她一半的温暖他想松手她却不肯眼中仍有散不去的恐惧。

小师妹！牧星野试图同她讲理你拉着我我睡不好大师兄唾不好时通常隔天心情会很差。

可是琉阳摇摇头眼泪扑簌簌掉可是

我会害怕！

大师兄陪了你还怕?牧星野笑着对她眨眼那么或许你该去试试睡师父身边的？！

泪眼中女娃儿脸上满是为难我怕师父把我踢下床。

你的意思牧星野哼了哼大师兄比较好欺负?

不是!她拼命摇头他只是逗她她却很认真我只是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师兄一定会保护我。

是吗?牧星野笑可大师兄不能保护你一辈子的迟早你得学习自己面对外头的事情不过他耸耸肩告诉琉阳也告诉自己现在你还小有关独立自主的事情咱们过阵子再谈吧！

他将她的手搁至自己手肘关节骨这样吧要摸也只准摸这里这样我才能一边睡觉一边保护你真有事他打个不经童的呵欠你用力捏一下大师兄马上睁开眼睛跳起来好吗?后续声音起了朦胧白天里得应付个坏脾气的师父晚上里还得照顾会做噩梦的小师妹。十四岁的牧星野没来由觉得命苦。

见师兄没了声音琉阳向师兄身旁挪近眼睛里除了师兄哪儿也不敢瞧。

琉阳忍耐了很久很久不敢出声音至少在她认定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大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幼猫呜咽你睡着了吗?

他不出声至少不打算这么快出声他已有七分睡童如果丫头能放过他那么美丽的梦乡已然不远。

大师兄!猫叫声却再度响起你真的、真的睡着了吗?

我‘真的’醒了!他睁开眼目中有无可奈何的悲怆小师妹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想上茅房吧?

大师兄你真的好聪明!琉阳涨红购不知道是高兴于师兄的聪明还是憋尿憋出来的。

收星野叹口长气不能忍忍?

不能!琉阳猛播头我已经忍了一晚上就快下面的话她挤不出来幸好牧星野也饶了她他拉起师妹往茅房方向奔去就怕即将溃堤的洪水殃及
他的被褥他们的茅房离正屋还有段距离。

星夜里山里蛙鸣虫唧不绝夜风有点儿凉扑

在牧星野脸上这会儿他总算是真正的清醒了听着

茅厕中淙淙细细的水流声他突然觉得一切荒谬至极。

大师兄!连在茅厕里她都还要确定他的存在。

你还在吗?

不在了!牧星野没好气和你说话的是个鬼!

即使一肚子不悦在见着个舒解后重新亮起笑靥的小师妹踱到他跟前时牧星野还是硬生生挤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要不要也顺便?她好心地建议省得咱们还得再来一趟!

你该不会连我上茅房也要跟吧?牧星野瞪大眼睛深觉前途黯淡。

见不着你我会害怕！她说得很恳切只夜里白天就不会了！

被人黏成这样我比你还怕！他捉住她的手往屋里行突然他猛然放开她的手眼带威胁老实说牧琉阳解手后洗手了没有?

琉阳红红脸点点头你放心啦!人家很爱干净的!她上前再度捉牢他的手你没感觉到湿湿的吗?

湿湿的原因很多牧星野瞪她一眼谁能确定那是什么水?

大师兄！她涨红脸的模样还真像只生气的小猫。

生气更好如果这样就能够远离你的猫爪！牧星野笑的很得意。

她嘟高嘴却更捉紧着他的手我不会中你的计的我不生气更不放手!

野地里远处星斗亮灿灿像极了他的名字——牧星野。

大师兄你不觉得天上的星星很美很美吗?

不觉得他播摇头睡意已泯心却不甘我枕巾上的水波纹更美。

大师兄琉阳有句话在心中吞吐了好几回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你知道吗?虽然以前的事儿我都记不起来了但却清楚记得有个跟我一样大的男孩儿和我一块儿躺在墓里头陪死我还听见了他在死前绝望的拍打和哭嚎声音每当我闽上眼睛他的声音就会在我脑海里一次次盘旋拍打而且我的脖子常常像是有人掐着般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中滴清答答落了泪他死了我却没有他肯定不甘心他也想活的很想很想的

傻丫头!牧琉阳将小师妹揽在怀中指着天上的星斗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只要属于你的星墨还挂在上头那么阎王也收不了你至于那孩子他的星星巳然陨落在尘世里的任务已了结所以得返转天庭覆命生死有命可谁又能肯定死亡对他而言不是最好的归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不是旁人所能插手改变的你毋需为着自个儿的幸活而感到自责的厂

琉阳不做声谁说自己的命途旁人不能插手改变?

大师兄不就改变了她的吗?

她的星星原巳在人了墓时便已坠落是大师兄帮她捡起来糊上浆水再重新挂入夜幕里的。

在她身上他展现了神奇的魔法只是他是决计不会肯承认的就是了! 



　　正文 第三章
　　（ 本章字数：8226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1:10）

五年后

八岁若是娃儿那么十三岁的小姑娘就该是介于少女与孩子间半朦胧却又仿佛有所期待的青涩岁月了。

七夕前山腰上三个小姑娘趴在草丛里、树洞边、老墙上匍匐着寻找东西。

找什么呢?找种叫嬉子的虫。

是玉譬婆婆说的她说七夕是女儿节今年娃儿都算小姑娘了该过过女儿节了那么重头戏自然得要乞巧!什么是乞巧?蔷丝帮三个小姑娘发了问。

嬉子又叫壁嬉儿也叫巧虫是种扁平的壁虫头上有着短须儿身子灰熏黑尾部有些小小白点儿。玉譬婆婆比手划脚解释着。

这种虫喜欢在老墙上结个圆圃唐肩的白窝传说以前织女在纺纱织布时机架上伏了只机灵的壁嬉儿偷偷的学着绸布的本事是以后来在七夕的夜里姑娘们为了乞巧都会捉只嬉子放在纸扎的巧楼里焚香拜织女看谁的嬉子先结了网谁就乞得了巧！

王譬婆婆笑道：乞得巧就等于得着了织女的认可这样的女孩儿长大后必然会是个巧手慧心的巧姐儿了。

巧姐儿又怎地?蔷丝傻傻再问。

傻丫头!玉譬婆婆笑呵呵那个男人不希望讨个贤慧美丽的巧姐儿当妻子?手巧心巧日后自然能网住自个儿喜欢的男人!

我知道了蔷丝嗅了一长声当年玉譬婆婆就是用巧手巧心绑住咱们太师父的心的。

玉譬婆婆净是笑脸色红着没承认也没否认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可只要有人提起太师父她就是这样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她动手用竹篾儿和云彩纸及轻薄蜂纱帮三个小丫头扎了个牢牢实实三阶层的巧楼就等着丫头们的嬉子。

依姣原本兴致不大蔷丝可不由她死拉着走三个女娃儿就这样在野地里寻起了嬉于玉譬婆婆说捉蠕于要连它的网一道撕下来否则怕拧伤了嬉于于是乎三个小姑娘都是一副小心冀翼的模样。

伏蹲在草丛间的三个丫头都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脱去稚气三个丫头却是三副模样。

琉阳沿袭着打小起的粉雕玉琢肤色雪嫩白瓷般秀丽清雅外表看来是个极其柔弱而乖巧的女娃只她自个儿比谁都清楚包里在身子里的心灵是老牛般执攒的脾气还有她的思想也比同龄伙伴要早熟得多。

至于蔷丝她犹然是个阳光般的情她的五官并不特别出色若真要细细分开推究她会比另外两个女孩逊色可当她笑起来时却仿佛摘下了日耀放在眼中灿丽得叫人睁不开眼她并不美却有股比美丽更吸引人的神韵她爱笑没心眼对谁都一股热乎劲。

说到依姣恬淡情没转变但那双冰冷却奇异地随着年龄增添起妩媚的丹凤眼和那老衔着对人世间不屑神情微微上噘的菱唇个十足使她整个人独特地散发着股让人无法漠视的神采。

娃娃！是玉譬婆婆的声音。

一个称呼唤三个女娃回头蔷丝和依姣对看一眼两个女孩小名都叫娃娃。

至于琉阳听到这名字心头一紧这个称呼恍若熟悉记忆却又十分遥远

没名没姓地蔷丝哼了声婆婆叫哪个娃?

个个叫多麻烦叫声娃娃就代表通通都有玉譬婆婆看看天色天快暗了娃娃们收获如何?

好得很!蔷丝跳起身兴奋地展示着手上的纱网婆婆瞧可多着呢!

玉譬婆婆倾身检查女孩们的战利品轻声一叹婆婆让你捉嬉于是要织网乞巧用的蔷丝你捉得虽多却都被你捏爆了肚子怎地你的嬉于是打算做鬼来织网的吗?

另两个女娃忍俊不住爆出朗笑和红了脸的蔷丝三个娃儿立在满天彩云的野地里笑。

夜里三个女娃将自个儿捉来的嬉予先放在自己的纱网里就等着明儿个七夕放人玉譬婆婆扎的巧楼里织网。

灭了烛火跪在床沿琉阳双手合十闭上眼依着玉譬婆婆教的词儿诚心诚意开始祷念——

壁嬉儿、壁嬉儿

巧巧的虫快快的做。

纺纱织布明日要赶工

莫成不乖贪睡虫

去向织女借梭儿

去向天公借颜彩

织块彩云迎织女

虹桥搜尽牛郎来

一年一度相思裁。

琉阳不疾不徐、认真地默念黑而卷翘的眼睫羽

闪动着稚气而柔美的光芒。

日后你睡前都得来上这段?

含着挖苦意味的男子嗓音吓到了她琉阳跳起身抚抚心口瞠大双目亮起微喷＆#183;大师兄!干吗突然出声吓人?

这下可好原来错的人是我呢！牧星野卸靴拢拢　被褥侧翻着身小师妹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这儿是我的房、我的床而这会儿该是我的时候了如果你的祷词未了我建议你换个地方。

念完了刚巧念完了琉阳笑道一年一次七夕前念就成了不是每个晚上都要念的念了这明儿个我的嬉子才能帮我乞巧边说着话琉阳边攀爬过师兄身于在床沿寻了个角落里躺下。

牧垦野翻过身瞪着师妹别借故说话上我的床你该乖乖回的是自个儿的房上的是自个儿的床！

为什么?琉阳装傻。

琉阳!牧星野叹口气坐起身打算好好同师妹长谈八岁时因为你还小又刚经过惊吓大师兄依了你你本也答应只让我陪到十岁可现在你十三了还三不五时晚上抱个棉被漓上师兄的床咱们都不是孩于了这样子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她依旧不愿放弃摆明要死黏着不放手这事儿师父知道的如果不行他早就出声了。

师父?!牧星野哼了声你明知道他老人家直肠直肚凡事大刺刺心思净在宝库里那堆‘死人宝贝’上打转柴米油盐他哪件事放到心上过!加上他这一辈子从未对女人发生过兴趣不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同张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以压根不在意但这事儿若是让二师叔、三师叔他们知道了那还得了!

那么大师兄琉阳忍不住好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同张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就是喜欢黏着他完全没想过更深的问题。

牧琉阳！他向来潇洒不羁的脸难得躁红这种事情不适宜师兄师妹之间讨论更何况你还只是个孩子！

这会儿她不服气我又变回孩子了?既是孩子自然还是可以同你一块儿睡你明知道她愁苦着脸没你睡在旁边我总唾不好。

牧星野当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每隔了几天夜里他都得像个搬运工似的不断地将偷偷爬到他的小师妹抱回她自个儿有时实在倦极了懒得动也只有容着她偎在身旁一觉到天明。

他一再重申不许她再上自己的床是因为他已明明确确感受到师妹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从他每天晚上不得不抱来抱去的柔软身躯他体认到这样的事实中的琉阳每日都有着细微的变化而他更不再是五年前那青涩的十四岁少年了!

当年他将琉阳带出墓时曾戏语要拿小师妹当玩具可绝没打算要拿来当玩伴的那种。

小师妹!牧星野向来什么都无所惧却每每败在师妹手上是那从充满着死人气息中将她带出墓时所产生的特殊怜惜吧!他很难真的狠下心将她推远别再孩子气大师兄是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你迟早会长大

长大也不可能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呀！琉阳佯装呵欠连连蜷缩身子弓着腿噪音也起了模糊拜托嘛今儿个是最后一晚明儿个我一定唾回自己的床

别当我会傻到信你丫头！牧星野推推那看似柔弱却固执的小小身子这话你应允过百遣了！

他推了又推直至细微嗓音似有若无地响起别玩了大师兄人家今儿捉了一晌午的螃子好累、好困明儿人家保证乖乖回床语音落鼾音起丫头倒是速战速决。

牧星野莫可奈何地叹口气看了眼缩在身侧的女娃儿蚰恍若好梦已沉的脸上是甜软的娇酣收回手他抽出床头向来帮她另备的丝被在师妹身上拢了拢继之躺平身子闽上眼。

算了吧!他告诉自己再信一回今晚是最终一次纵着她了

天庭上遥远隔着银河对望的牛郎织女星明夜终褥一年一会。

人间里佯睡中的小姑娘脸上是计谋得逞后的得意伸出手她寻找那能够安定她心思的凭借久久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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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七夕精于做膳食的春萝婆婆带着三个女娃用面粉和入水成了面蛇捏着巧花巧果应景神乎其技地春萝婆婆竟能将那一球球毫不起眼的面培捏成了一个个形象生动的花果。添上彩笔加上花蕊竟成了缤纷绝艳的英蓉加上翎毛便成了张口喇啾的喜鹊添上鳞甲勾上眼睛恍若又成了活跳跳的锦鲤。

这桩差事好玩又有得吃三个丫头在旁帮得很起劲洒了一地的面粉也不知道究竟是做得多还是玩得多。接着是海棠婆婆她自花园里采来一把风仙花攒碎花瓣唐成红柏艳的汁液帮三个丫头染指甲今儿是女儿节三个丫头成了主角三个婆婆都投生孩子直将三个女娃儿当成了宝。

真好玩!真好玩！蔷丝又叫又眺两手伸得老远就怕碰坏了指甲上的风仙汁脸上是兴奋的光芒

要能天天过七夕那该多好！

是呀！琉阳也被感染了过节的兴奋朦胧的眼
眸是多愁的心思这样的话牛郎和织女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依姣轻哼不做声。

干吗不说话蔷丝推推依姣红艳艳的魔爪威胁似的抵近她脖下不同意吗?

过节累人麻烦!依坟不带劲牛郎和织女若真的不再一年一会这个故事肯定也不再吸引人了。

为什么?蔷丝不解。

因为接下来他们就会不断为柴米油盐、为孩子琐事争吵看着对方变老变丑一直到所有曾经吸引过彼此的优点消耗殆尽为止。依姣噪音淡漠却悦耳她的声音向来有种感人的魅力即使在她陈述残酷的现实时她话不多却往往说的很实在。

馈世嫉俗!苔丝不苟同就是有这种想法才会离开你爹的吗?

甘蕾丝！依姣涨红了脸她的娘亲是她的忌讳向来不许人提。

蔷丝别说了！琉阳插入两人之间一手挡一个。

干吗不许人提都这么多年了。蔷丝不认为自己有错。

娃娃们!出声打断两人即将爆发冲突的是玉簪婆婆她端了盆水放到方几上；拍拍掌都过来漂针。

头们暂抛蛆龋互瞪一眼来到水盆边。

怎么玩?蔷丝兴致勃勃眼看着就要将手泡到水里面玩了。

不是玩玉譬婆婆纠正她自怀中手巾里小心地取出三枚绣花针借着日头咱们可以在生了水膜的孟水上漂针试巧待会儿你们轮流将自己选好的绣花针放入水里。

然后呢?蔷丝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

然后?玉譬婆婆形容着花针会浮在水面上咱们就看水底下的针影像什么如果像柔柔云彩、像亮亮花朵、像鸟虫那就是得了巧可若像是木棰、像发丝、像蜡棍儿那就算是个拙人儿了。

好玩!好玩！蔷丝将针抛入水中急着看影子还差点弄翻了整盆水漂针的结果只琉阳的针影清灵灵地像朵娇丽的云彩蔷丝和依蛟的都像根大木槌。

果不其然玉簪婆婆笑咪眯地说这结果婆婆旱猜着了。

不公平!不公平!蔷丝嚷着。

怎么不公平?玉譬婆婆不解四个人四双眼睛都在可作不了弊。

日头肯定是帮琉阳的日影自然也帮她蔷丝哼了声她的名字里有个阳呢尸

这项比试可由得蔷丝耍糗但嬉子结网却由不得她了。

黄昏时丫头们环着巧楼将自己的嬉子放人果然又是琉阳的嬉子先结的网依姣那只好歹还弹了弹腿只蔷丝那只躺在角落里大爷似的动也不动似乎嫌天太热还在打盹儿呢!

恼得蔷丝一把捉起它劈头一顿狠狠训话。

畜牲听不懂骂有何用?是依姣冰冰的嗓音不如你自个儿爬到里头织网会快些。

我不会织网。蔷丝傻傻应了句。

是吗?依姣笑得坏气我还当畜牲都会呢!原来还是有畜牲这么没本事的。

娇吼一声蔷丝扔下手中小畜牲追打着依姣而去。

这边厢笑个不停的琉阳让玉譬婆婆抚着肩头笑得阳光似的。

琉阳丫头!玉譬婆婆怜惜地抚抚丫头小手不讳言三个丫头里玉譬婆婆最喜欢你你懂事乖巧心思细腻和婆婆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琉阳不语地腻在婆婆怀里享受着疼惜。

丫头姑娘家巧手慧心虽好却通常因着心思比旁人细腻也要承受比旁人更多无名的苦楚。

琉阳望着玉譬婆婆眸光中净是不解。

想得多心眼儿密对自己和自个儿在意的人都是种压力尤其当对方无意承受来自于你的压力时还给你的将是更多的悲情及无法轻易释怀的苦望着笑闹槌人的蔷丝玉譬婆婆叹口气婆婆虽然比较喜欢你却宁可你能有蕾丝丫头一半的情拙人有拙人的好处容易满足不会由着自己坐困憨城福气也厚些。

可婆婆琉阳不同意您也是个巧姑娘琴棋书面样样精通项项过人可却也同样是个有福之人呀！

你看到的是婆婆现在的模样却不知道婆婆是经历过多少挫折才练就出今日豁达的气度忆起往事玉譬婆婆眼阵中是不经意的痛楚天塌下来高个儿顶住麻烦事儿上门聪明人肩挑多一份心思的巧人对人世就多添了一份感受时的悲情。

琉阳沉默咀嚼着婆婆一番话目中的光芒早以凌越了属于她的年龄。

不说扫兴话了玉簪婆婆心疼地揽揽丫头不该跟你说这么多的省得你胡乱钻心思总之记得婆婆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尘世间没什么事是真能要人命的时日一久任何事情都会云淡风轻的。

云淡风轻?!

日头朝西斜碧汪汪的天幕上全是云朵那些秋云像是赶赴着织女的宴般飘散成各式形体浓浓冽冽盛满满地真有可能淡去随着风缈缈而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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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用毕众人转至皿棚下纳凉方才飘下几点毛毛的细雨玉簪婆婆说那是织女喜极而泣的泪水看着夜空里分外明亮的星斗琉阳心底有股暖暖的幸福。

过两天我要下山到蒸京说话的是牧金铄他有个老友在京城开古玩店也是牧金铄玩厌墓宝销赃及得知何处有好宝物可挖消息的来源处那家伙是个老狐狸再棘手的货物也出得了手老小于生意愈做愈大开了几间分店成日忙得不可开交捎了几次信叫他这识货的过去帮忙顺便嗯有几桩新货想和他交换意见。

这一进京长住恐怕要好几年牧金铄舒展双臂这几年老歇在山里头人都懒散了想过过别种生活了。

小子！牧金铄盯着徒儿太师父教你的残云剑法要多用心学少贪玩。

牧星野回看师父笑了笑役回嘴残云剑法早学完了不知师父想不想试试?只听牧金铄继续叨念着

小师妹还小盯着点．别趁师父不在时欺负你小师妹!

弟子理会!提起小师妹牧星野笑容有些涩算了吧!小师妹在人前总一副乖娃娃样事实上却是他最大的痛脚这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欺负谁?

金铄!太师父出了声音他抚抚白辑长长剑眉眯了眯你这一去也不知道要耽搁几年前些同老二谈的那件事情要不要这会儿先做个了断?

师父没提弟子还险些给忘了牧金铄猛力击下老二那日师兄同你提过的事情

好耶!好耶!甘游方摸摸图敦敦的肚子笑喀喀地老实说琉阳认识二师叔这么多年任何事情问到他他都只有好耶!好耶!地回应这回他依旧好了半天没接腔端起茶杯温吞吞地啜起热茶瓜子啃得喀噎喀喳地响。

好什么好呀?你们这两个闷头葫芦说来说去也弄不清楚在说些什么晦棠婆婆边叨念边捉起方几上用面粉蒸制成的巧果茶点还没人口唉呀一声大叫这过捏的是什么玩意儿?春萝姐这样的东西您也敢搬上台面不怕让相公没了食欲?

春萝婆婆眼皮抬都没抬女儿节嘛总得让丫头们跟着凑兴子妹妹拿的这连看都不用看她语音平淡该是蔷丝捏的喜鹊儿吧！

喜鹊儿?!海棠婆婆无法警倌只当听错了飞到枝头报喜的那种?叫声清脆的那种?有翅膀的那种诲棠婆婆一路问着眉头愈蹙愈紧。

春萝婆婆一搌从容一个问句一个点头没在意对方的惊讶。

海棠婆婆瞪大眼睛思忖着活存在她印象中的那种飞禽不太敢相信有人会拙手至将喜鹊捏成这副德行老二你自个儿瞧瞧你宝贝女儿的作品我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哪个部位像只喜鹊?

甘游方捧过面团端详得仔细半晌重新添上笑容像呀!像呀！师母怎地不像?像极了!

原是涨红脸的蔷丝在听到来自于爹亲的肯定后脸孔再度昂高却冷不防听到爹亲不急不缓地接续着喜鹊若被人整个吞到了肚里到茅坑里拉出来时就该是这副德行了!

爹!蔷丝猛拧着爹亲肥敦敦的臂膀却怎样也止不和老爹利众人的哄笑声。

好险!好险!甘游方拍拍拭去笑出来的泪水幸亏师父及大师兄有远见肯帮忙这丫头再拙也无妨反正将来嫁的是自个儿人都住在一块儿自小也都明了了子倒不用担心她到别人家里受苦了。

什么意思?海棠婆婆仍是一头雾水。

师母是这样的看师弟净顾着笑牧金铄代出了声音我和老二早有主意想让里野和蔷丝订下亲事蔷丝还小先订个亲过几年再完婚师弟就这么个宝贝女儿不想让她嫁得太远这事今儿个大家都在就这样订下了

师父的嘴开开合合琉阳死自着脸后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无法相信听到了什么无法消化无法思考

你们两兄弟就这么自个儿作了决定?不听听年轻人怎么说?是玉簪婆婆的声音她望向两个乍闻消息被吓了一跳后便又立刻浑然无事状的当事人星野、蔷丝!你们自个儿怎么说?

蔷丝是个好女孩儿厂牧星野耸耸肩不太在意此刻前他还不曾真正意识过自己真喜欢过哪个姑娘．况且这么多人面前自然是不能让二师叔或蔷丝没了颜面老实说．若真要讨老婆不爱哭又不会缠人的蔷丝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没意见！

是呀!蔷丝正认真地搜罗着几上所有出自于她拙手的巧果一一吞落急着湮灭证据似的对其他事情都不很在章星野师兄很好呀!我也没有意见。

是呀!是呀！甘游方笑呵呵瓜子喀喳喀喳地更加使劲。

我早知道这两家伙好商量得很了了一桩算一桩三师弟呀!你们家丫头要不要顺便也办办

是呀!延寿。仿佛已然看到未来子孙满堂的画面太师父的眸子笑眯得和气步愁和依姣要不要也顺便顺便

决定终身可以顺便吗?寒寒出声的是向来鲜少多语的辛步愁他立起身皱皱眉头别把闹剧加长演出了太师父。我向来只当依姣是妹妹从未动过可能会娶她的念头的。

转过身他大步离去冷冷的风拂上依姣冰凉的脸庞和太师父僵硬的老脸。

喂!老三!你这徒儿也太不给面于了吧太师父的话也敢不从?还是我家星野懂事牧金铄揽过身边徒儿把昔日小于气得他槌心槌肝的事儿全都忘了婚姻大事本就该由长辈做主依姣有什么不好步愁这小子

步愁没错!华延寿冷冷起身是你们自个儿多事有空就多管好自个儿家的事就是了一个老不死两个莽徒弟!语毕华延寿毫不恋栈地提步而去与徒儿孤冷的背影倒是似绝一个是不受教的亲女儿一个是尽得真传的徒儿谁都看得出华延寿竟是偏祖徒儿多些。

相公!海棠婆婆是个躁烈的子其他两个婆婆都只是捂着嘴偷笑她却已撩不住子跳了出来你那个狂妄的死人徒弟仗着自个儿医术比你还厉害些就完全没将你放在眼里竟敢直呼师尊的名讳相公呀!你死人呀!这样都还不吭气?

海棠婆婆恼怒极了。是的老不死正是星野太师父的名讳老人家姓老名不死也因着他辈份最高几个徒孙只知尊称其为太师父方才听到华延寿的话语再见到另两个婆婆笑得诡异的神色这会儿才恍然大悟甘蔷丝和牧星野接着也开始窃笑。

老而不死又专司与死人作对太师父还更是个老不死先生是也!

算了吧!

太师父修养十足笑呵呵喜欢在死人堆里打转寻秽气的他凡事看得很开延寿就这脾气!当他师父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他吗?嘴坏不代表心恶也不代表他心里头没我这老师父。

依姣!不打紧你老爹不帮还有我这大师伯呢!什么事都可以跟大师伯说大师伯为你做主你喜欢步愁是吧?他不肯娶你大师伯拿根棍子打到他娶牧金铄话没完依姣蒙着脸哭奔而去。

牧金铄老脸再度僵了僵正要开口却被徒儿淡淡打断。

多喝茶少说话！牧星野将茶杯塞人师父手里堵住了他的嘴。

笨依姣方才一场混战蔷丝没放在心里死财们人多天天有新戏码上演她摸摸发胀肚腹向着身旁的琉阳出声她那阴阳怪气的师兄有什么好?对个躺在冰块里的姑娘的注意力还大过对她的阴寒寒地真不懂依校哭个屁?

琉阳苦涩着心绪其实她是羡幕依姣的至少她可以在人前尽情表露真情与伤心但琉阳却微不到。她善于掩饰情绪自尊心又强不愿让人见着她内心底真正的脆弱。

玉簪婆婆说得对人巧未必有福人巧干白多惹伤心而且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会想娶个巧手慧心的女子至少她的大师兄就不做如是想!

他向来嫌她黏人缠人现在终于可以摆脱她想来他肯定是很开心的!

他都有了未婚妻了她还有什么身份再去黏他?

一个不会绣花捏巧果只会陪爹亲出门赶僵尸却总笑意盈盈的蔷丝她的好姐妹与大师兄向来都是死财门的开心果都爱说笑爱捉弄人将来也必定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琉阳想了很多想了一夜却没有人可以从她的表情中嗅出她的心事重重。

那一夜出乎牧星野意料外小师妹果真谨守前夜承诺她在自个儿房里睡了一夜没来扰他丫头入门五年来他难得过了个安宁的夜。

这是好事是他企盼了多年的好事却不知何以在冷清清没人共挤的他突然觉得不太习惯这床一夜之间仿佛变得太过宽敞。

这么舒服的一夜他却失了眠!

日头升起他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了小师妹已经长大迟早得学习独立他总不能看护她一辈子。

是呀!不习惯也不行她果然是不再需要他了两天后牧金铄挥别众人前往燕京琉阳同行她执意要跟师父下山见世面。

末了星野立于山崩自送师父及师妹渐渐远去的背影。

夕阳底金黄的天边竟有些扎眼呢!

师父回过头挥了几次手看来是不舍的。

而琉阳他的小师妹那个被他从封闭墓中救出总缠黏着他不放的女娃儿却始终不曾回过头一次也没有!

真的一次也没有。



　　正文 第四章
　　（ 本章字数：8963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2:07）

三年后燕京城

暗夜阗暗墓旁轰隆声响乍起声音不大不当事儿的人会以为是远方的闷雷罢了。

声响过后一抹白影鬼魅似的闪入了墓那轻薄的形体与倏然的身手若让人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地方碰着肯定要扬住心口大呼——见鬼了!

白影不是鬼虽然她淡然的神情还真有几分鬼气她是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不怕鬼不怕妖喜欢到墓里向死人讨索物事的女人。

女人有个绝美精雕般的五官加上她的神情加上她时常出没的地方让她添惹上不少非人的气韵似仙若妖地。

她年纪不大一个十六岁少女在同龄女孩喜欢绣花绣朵深居闺中幻想着属于自己未来人生的瑰丽蓝图时她却只爱躲在墓里享受冰心的沁凉和那满窟满室属于死亡的气息。

年轻的岁月应该属于太阳不该属于死亡。

少女却不同她向师父学会了不少本事然后开始单枪匹马偷人墓她向来喜欢独来独往连师父都不知会一声的。

若要说她进墓是为了贪图宝物却又仿佛不是那么回事少女进出墓时常空手而返要真能让她
看上眼的宝物并不多。

进了墓只拿真正喜欢的物事就好!

曾有人这么告诉过她而她向来将那人的话奉为圭桌。冒着生命危险进墓却什么也没拿?!

这少女莫非是个呆子或是个有着恋尸癖的怪人?

都不是少女安安静静地在墓中游巡着虽是搜寻着能够对上跟的宝物目光中却时时泛出温柔的依恋她想起在若干年前她曾在这样的氛围里战栗着等待死亡直至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乍然出现。

那时候意识模糊间她突然感觉到一个温热物体向她凑近狗儿似的在她身上嗅了嗅用耳朵贴上她胸口听了半晌两根手指毫不温柔地用力拨开她闽得死紧的眼盖和嘴巴他甚至用脚在她胸口蹦了两下察看反应。

她嗅着少年的气息带着汗水味是让墓里稀薄空气给逼出来的。她听见少年的噪音带着兴奋语气是源自于他发现她井未断气。

还没死呢！

那兴奋的语气倒不为了拯救条生灵纯然只是挖着了宝似的开心一个活着的娃娃一个可以玩的娃娃!

每回想到这里少女便会忍不住笑笑得甜当初男孩儿绝不会知道捡回来的是个既棘手又黏人的娃娃否则也许他会改变主意的。

遥遥梆子声传来阴暗墓里一片死寂却有个美丽的少女悠悠然甜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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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骄阳烘烤着大地树上的知了鸣个不休燕京城自明成祖由金陵迁都至此历经数代皇帝经略已然成为顶尖繁胜之泱泱国郡。

百姓们生活安逸这样的夏日春刚走远爽夏竟已在不知觉间悄悄来临且反常地来得又快又凶鼓楼大街两旁店铺的门敞开着商号的旗幡在燠热的风里晃蔼一只老狗拉出躁干的大舌头匐在茶楼旁荫影里苟延着。

热呀!

还真热！胡狗子挥挥扇嘴边呼噜噜泪下方才小二哥端来的冰镇乌梅汁一脸心满意足。

是热！

潘掌柜赔着笑巡了眼挤了满屋的客人颈上长方巾抹抹汗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容天气热对茶楼生意颇有助益天热人懒不想在日头下拼命的人找足了借口就是宁可窝在茶楼里嗑瓜子聊天也不愿与外头的烈阳搏对战。

狗于天气热你那行不好做吧?

潘掌柜寻着话题胡狗子身子壮硕胆子大赚的是死人银子家里开的是殡葬杜手下有几个人只要丧家找上只要对方有银子什么代寻福地、开墓凿、法师颂经、抬棺安他样样都做包套服务暗地里听说他甚至还帮人接洽代购陪殉童男童女只是这事毕竟损德又违法做没傲过不知晓但明着里狗于是从来不曾承认就是了。

是不好做胡狗子摇摇头天热经手的‘货物’容易腐臭那味儿当真不是咱们活人消受得起的不过幸好丧家都明白事理我都会劝他们快些让死者人土为安是以最近接的几桩生意采的都是速战速决的方式。

狗子口中货物即他赖以维生的死尸旁人避之惟恐不及的东西却是他生财的头家。

这样的营生另一旁一个吸着茶的乡亲问您当真不曾怕过?

唉胡狗子一脸豪气的笑东西见多了就不怕只是工作罢了！

这么多年有人好奇您老实说究竟见没见过不干净的东西?

哎!哎!胡狗于吐唾沫。疑心生暗鬼前些日子我两个手下在王老爷墓园里夜巡四更天两个家伙屁滚尿流冲回我铺于说是见着了个全身素缟、披头散发的女鬼。

这么吓人?潘掌柜歇了灶上炉火趁着帮客人添热水空档走下柜台抵近胡狗子不只他茶楼里其他桌的客倌也纷纷移近靠拢从古至今乡野怪谭、怪力乱神的东西向来就是人们最爱听的话题。

女鬼?几个胆大的登徒于笑喀喀道中元节还没到就赶着出墓寻汉子敢情是个艳鬼?

胡狗于眸了声艳不艳不知晓兄台若有兴趣赶明儿自个儿去坟地里等着吧!我那两个伙计逃得连裤带都没兜紧全身打藕窜进我铺子．有个小伙计连滚带爬连裤子都跑落了幸好理头还有个开档裤也幸好我的铺子离墓地近否则这家伙早被官府里依伤风败俗罪给关起来喽尸

一厘于人吱吱咯咯净是怪笑声。

听起来小伙计是在墓园里偷撒尿时撞见艳鬼的吧！

活该!在墓园里偷撒尿扰死人清梦

是呀!那女鬼搞不好还是个冰清的处于自然见不得男人的野尿是以特意现形来训诫小伙计的吧！

够了够了胡狗子伸手停止众议诸位乡亲方才是疑心生暗鬼这会儿倒成了以讹传讹画鬼成形了。

什么画鬼成形?广问话的人哼了声方才不您自个儿说是伙计撞着了个全身素缟、披头散发的女鬼吗?

所以我说是疑心生暗鬼嘛胡狗子也回哼了声见人家一身素缟留着长发便硬给当成了是鬼跌跌撞擅地逃没胆探个究竟。

夜半三更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到坟地里?问话的人一脸不信不是女鬼能是啥?

难不成还是一掌柜见识广他皱皱眉头想起近几日在茶肆里听过的传闻竟会是个盗墓女?

去！另一人出声手势挥了挥像在拍苍蝇掌柜您别说笑了女人敢当盗墓贼?打死我也不信！

那您老就等着被打死吧！胡狗子啜口乌梅汁气定神闲那个白衣女子还真是个盗墓贼！

此话一出众所哗然人人脸上写着惊讶。

那一夜两个小伙计吓得没魂胡狗于回思我狗子虽不算是什么英雄好汉但好歹总是人家的头家小伙子说得栩栩如生搞得其他人心底直毛天没亮我就回了墓园仔细勘验终于在坟冢旁见着一排细细足印直没向坟撂旁左侧蹲下探了探土是松软的用铁锹掘了掘果然见着用火药炸过的痕迹。

众人投了声音只听得狗于续语——

那丫头是个行家早摸清楚了地势探出了那墓里最脆弱的部位从容进出若非让我那两个小伙计无意中见着了她谁也不知道墓中有人曾经进去过

了。

官府可曾派人来查?

隔天我陪着王家少爷去报了官县卫守那儿派了几个专查盗墓案子的熟手来进了墓清点财物除了对戏球的白玉狮外其余东西原封不动。

只拿了对白玉狮?有人不解王老爷是咱们县里首富听说当日下葬时王家少爷为显示孝思求显赫门霉陪殉葬晶丰盛可抵王公贵卿呀!难道就这么件值钱货?

当然不是胡狗子摇摇头当日我陪着衙差人了墓中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揭开来还会灿着人眼呢!可那丫头啥也没取从容不迫地就只取了那件‘白玉戏球狮’其他动也没动。

这个样儿潘掌柜沉吟倒让人想起了十多年前轰动江湖中的盗墓王——‘死人债主’了那家伙也不贪但对于想要从死人那儿抢到的东西却从来不曾失过手他年轻时行事作风狂佞大胆曾和人立下过赌约誓要取得皇陵中的几只珍宝官府得到消息防了又防守了又守最终却都还是让他得了手。

潘掌柜您口中：死人债主’这号人物那日我也曾在专查此案的秦捕头口中听闻胡狗于皱皱眉头两人手法极相似但论起年纪：死人债主’这会儿至少已近五十且又是个男人若真有所关联这白衣少女若非他的女儿那就可能是徒弟了。

徒弟?!有人怪笑盗墓这行还有传承?而且这么大名气的人竟找个丫头当传人?

这‘死人债主’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有人发了问。

善恶这东西向来因人立场而异潘掌柜到底见过的世面较广论起是非有条有理在官府衙门及富豪眼里：死人债主’是个夺宝盗贼又是个狡逃多年始终未能到案的通缉人物几桩皇陵大案悬者多年未解在他手中消匿的又都是些相当够份量的珍宝是以在官府人眼里他是个头号棘手的眼中钉务必除之而后快但到了寻常百姓眼里他的定位却又截然不同了。

赏玩古物毕竟是有钱人家才玩得起的玩意儿那些穷人们就算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拥有不了半件宝贝不理解这些东西价值何在更不能理解放着好端端钱财不用拿去陪死人睡觉是为啥见着有人恶整这些有钱人仿佛无意间帮他们代出了口气自然欢欣再加上连续几年里有些善堂常会莫名其妙收到大笔用：死人债主’名义捐出的善款济助贫苦人家甚至兴建义学造桥铺路诸位想想这样子的：死人债主’又怎能不被穷苦百姓们奉为义贼呢?

那倒是环在潘掌柜周遭的人纷纷点头称是役见到角落里一个沉思的目光。

少爷!沉思中的男人身旁坐着个仆役打扮的少年见众人说得热切他忍不住对着始终沉默的男人出了声音真没想到明明是个盗墓夺宝、抢死人财物的坏胚竟被这些愚民给当成了个神柢义贼?少年语气中净是不平。

男人毫不在意地浅浅勾起笑他身子高大虽是一身尊贵打扮却没有一般纨绔子弟予人的荏弱印象。

男人缎质毡帽上有块价值连城的湛蓝宝石尽实地陈述着他不同于常人的身份在他指上仅有枚简单的方戒方方正正却亮着令人无法逼视的蓝芒更添了几分气势配上他俊美的五官的鼻粱薄削而含笑的唇似放纵又邪气高傲的下颚这样的男人让人只需看一眼便无法忘记。

少爷!见主子不出声少年跟中亮着不解瞧您模样难不成对此事心里已有主意。

祈康!男人悠悠吐着少年的名单手支颐．状似悠闲细长指头在眼前漆黑陶杯缘上滑动着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看面相了?

少爷十七岁少年祈康红红脸播播头少爷别笑话小的了。

不笑话你难道笑话自己?男人叹口气眼神滑回胡狗于身旁那群密密麻麻歌颂着死人债主的人群这事确实有些棘手但既然是皇上亲自交托的任务没得说再难也得试试。

可这亭千头万绪您从哪儿试起?

死人债主’重现京城是近几年的事男人想了想姑且不论此人品行那家伙倒是个一等一的识货人物这样拔尖的人物唇角勾起笑淡然而邪佞并不难寻。

少爷的意思是祈康再搔头少爷说得轻而易举他听得一头雾水。

识宝物、懂宝物、惜宝物、买卖宝物、探听宝物的人自然以古玩店里时常进出的人最有嫌疑。男人一句话总算解开了少年的疑惑。

可京城里多的是古玩店呀！燕京是历史古都多的是喜好古物及搜罗古物的门径一一过滤起来可也得大费周章呢！

你当‘死人债主’是寻常人物吗?男人轻哼以他浑不将寻常　宝物放在眼里的架式若不是够格登上台面的店家还搭不上他的眼呢!这会儿男人笑得邪气我比较有兴趣的反而是那与他有着关系的白衣女子一个够胆识敢向死人索讨物事的女人我还不曾见识过呢！

那倒是少祈康语未尽见男子起身踱出了茶楼急急自怀中揣出银两扔在桌上边嚷边跑跟了过去。

他家少爷聪颖过人是没错就这子实在是急了点!

不过少爷的急倒少见于闲事上头看来这盗墓女娃还真勾起了少爷比对死人债主更浓厚的兴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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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卫所里来了通告所有挂牌营业的古董店家老板均得于本月十五日带齐铺中鉴货管事至珍玩统筹所考照。

通告上说因为近来滥竽充数、买卖假货、蒙骗良民的案例增多珍玩统筹所决定来个全扭盘重测本事不足的、打混摸鱼的一概吊销证照不许再在燕京城里挂牌营生。

这项消息对于古玩界是个大事城里这几日古玩铺子里的管事们几乎都无心工作成日抱着几本古玩大全猛抱佛脚就怕考砸了这局。

十五日一到天清日明墟里几间古玩铺于里却都静得可以打苍蝇了管事们不在留在店里的大多是些学徒跑堂店于还是要开的但也只能做些小买卖若真要论起大生意谁也不敢扛下责任就希望这一日安然无事过了便了。

可偏还是有不识趣的人硬要凑在这时节上门。

聚宝天铺名副其实是个蒸京城里的聚宝处不单燕京铺于当家武昌吉还在两湖、金陵、湘赣等处设有几个分站各类宝物无论在通路上或兜货来源均十分流蛹这几年来已隐隐然氇坐京师第一古玩店宝座。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华袍锦服、气度不凡的客人可偏偏找碴似的问了几个连珠炮问题堵得几个跑堂管事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蓝终至墨黑。

这位朱爷管事赵仓庚讷讷赔着笑来人一身贵气况且还跟当今天子同姓看样子不是皇亲也是国戚大家伙儿还得留在燕京城里开门微生意呢怎生得罪得起?

您听小的说咱们几个当家管事今儿个全上丁珍玩所能当家主事的全不在要不您明儿个再来在下一定

怎地?来人斜眯着眼双手擦在腰际明摆着找碴模样城里乡亲都说‘聚宝天铺’是京里顶尖的古玩铺于难不成原来是开着门做骗人生意?懂货识货的就那几个当家主子?若真是如此祈康!他吆喝道只见在他身旁陪侍的少年连忙肃身恭立找几个人将门口‘聚宝天铺’匾额给我拆下省得留在上头现世骗人!

是!少爷！祈康扳扳袖子盘算着该从何处下手。

别别朱爷赵仓庚急出一身汗一边劝阻一边回头低声问下人让你们去请阳姑娘的究竟请了没有?

请了请了!几个仆役也是一身汗方才就已打发人到别苑那边去请了。

姓朱的男子除了跟班外铺于外还候了些随从这会儿听见了命令有人搬梯有人拿家伙噎噎呼呼地与铺于里出来阻止的小伙计们推挤成一团聚宝天铺向来位于燕京城里最繁盛的街头这么一场喧闹自是引来了成山成海的围观人群。

哇!好大的胆子!哪里来的家伙竟敢拆：聚宝天铺’的招牌?

哪儿来?另一人撤撤嘴要问话的家伙看清楚动手拆招牌随从的衣服阁下有照于自己端详瞧清楚后就懂得看热闹归看热闹话还是少问点好些!

待愿清那些汉于衣上绣金的壬宇后问话的人果然噤了声音是他?

几个旁观人心头样思量这聚宝天铺敢情是像天借了胆竟敢招惹这号人物?!

住手!

其实那只是个细软软的嗓音柔柔的、细细的有些像猫叫却不知何以瞬间僵止了所有进行中的纷争还包括了正在扶着长梯护着弟兄们爬上高处要取下匾额的祈康。

净顾着寻找出声的人祈康压根忘了手边的工作他转回头手一松一声惨叫在身后插起。原攀在梯上手已伸向匾额的家伙万没想到遭人遗弃这会儿伴随着惨叫声自高处跌下不但落下还压断了梯条却乏人搭理只因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由后堂踱出的白衣女子给吸引住了。

那女子一身白衣却不予人一种萧索乏味的感觉细白绸裙轻袄衬得那原本就细致精巧的五官更显绝丽。

女子眉如轻黛、目似古玉、唇同红珀清丽如画却不是那种勾人邪念的绝艳她的美像极了古玩中让人供在佛堂上诚心福祝的白瓷观音。

女子有头墨黑青丝未依礼俗梳譬也无视于这六月天里郁热的气流轻流松泄垂在身后长至腰际尾端只用了圈雪兔白毛圈系紧着虽是一身白却仿佛另有生命亮成另种视觉上的美感。

男人眯起眼上下打量眼前白衣女子紧眯着的眼中读不出心绪。

阳姑娘!您来了就好了赵仓庚险些老泪纵横像见着活菩萨似的老爷、牧爷和几个当家管事这会儿全不在铺子里小的无能竟让人家人家要来拆招牌!这事若让老爷回来知晓了老赵我我还有什么面目留在这里?

没事的赵伯！拍拍老人家抽抽嘻嘻哭得孩子似的身子白衣女子轻声抚慰没事的您休息一下先去喝口水吧!

少女望向眼前一脸兴味的陌生男子察觉出这掩不住一身昂藏气势的男子正是来找碴的头儿。

什么事情这么严重少女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没有惧色却也毫无羞赧她落落大方睇着陌生男子竟闹到尊驾想拆咱们的招牌?

姑娘姓杨?男人喀皮笑脸不答反问。

少女播头阳是我的名不是姓烈阳的阳。

烈阳?!男人不认同这名字与姑娘丝毫不符姑娘是柔月而非烈阳那么他不死心又问姑娘姓什么?叫什么?

少女表情十分疏离小妹姓啥名谁与拆招牌没有关系!

这十六岁少女正是陪同师父在聚宝天铺客居的牧琉阳。

见面三分情知道姓名又可以多添几分！男人一脸讨好笑喀喀道在下来箔壬！男人漫不经心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朱佑壬?!琉阳掩饰着心底的讶异向对方敛首为礼朱公子赵伯方才若有任何得罪之处小妹在这里代为赔礼。

朱枯壬?!这名字让已退到一旁的赵仓庚心头惊惶他就是现时燕京城里最得当今天子宠爱、最有权势的彰荣王府王爷?当今圣上的亲侄儿?

天呀!赵仓庚老脸皱巴巴他们聚宝天铺是怎生去惹了这样的瘟神?阳姑娘可知晓朱拍壬三宇所代表的意义?

赵仓庚倒是多虑了对于这在燕京城里举足轻重的男人琉阳自是知晓师父和她整日寻秘探宝又怎会对这大有来头的男子还搞不清楚?

只是来者是客对琉阳而言都是一样的身份。

如何称呼姑娘?身份虽显赫男人倒是笑得毫无骄气平易近人。

公子叫小妹阳姑娘就是了!琉阳语气虽温婉却疏离摆明了除了生意上没兴趣和这男人有更进一步的认识不知朱公子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赐教?

阳姑娘?！朱柘壬浅笑不说不打紧这世上还没有他朱棺壬想查而查不到的事情不知道姑娘与这铺子的老板如何称呼?

店主武昌吉是小妹世伯!

少女话不多自她眼中朱枯壬看不见其他姑娘经常出现的慌张与羞赧因本身过人的仪表及权势他向来在女人堆中左右逢源惯了可眼前这小女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外表看来这阳姑娘虽然纤柔可亲、通情达礼可事实上却是个上了心锁的宝库自外头觑不着里头真实的情况。

朱桔壬亮起深意的笑这丫头除了神秘的身份外她的人也勾起了他奠大的兴趣。

这么大一间古玩铺开门做生意却没人可以答出问题自然会让人忍不住想拆招牌现在既然有阳姑娘愿意赐教自然最好！朱枯壬落了坐并请琉阳坐下他挥挥手叫祈康将外头一干看热闹的人群赶开闽上铺于大门再转身叫人递上了个覆着红巾的托盘。

掀开红巾琉阳忍不住眼睛一亮托盘上是只包括了冠挺、垂旖、充耳完整几个部位的古礼冕冠。

冠冕堂皇尸朱枯壬启了口看得出跟前女子是个识货人物她的眼在见着礼冠时散出的亮芒还远胜于方才乍闻他名讳时的亮度真是人不如冠心里转着念头他仍是一派沉稳这四个字就是从冕冠非常尊贵的意思上派生而出的。

而这只礼冠的价值当不仅止于堂皇二宇所足以形容了琉阳上前轻触礼冠愈是年代久远的宝物就愈添它的贵重逾千年而不朽显见原材上等这样的威势及型制她眠了朱枯壬一眼该是周朝时的礼冠吧距咱们大明已是两千多前的古物了。

姑娘好眼力广朱佑壬浅笑不止这您可数数这顶冕冠前后各十二旖用玉两百八十八以示王者应不视是非、不视邪的意思。

换言之琉阳低呼赞叹敬畏着不但是周朝时的礼冠而且还是当时皇帝的礼冠!

牧琉阳不敢再用手轻抚改用眼光细细浏览起那只存在已超过两千年的礼冠东西保存得很好只是不可避免地因着岁月流痕木质部份已微显黯淡只是那些宝玉2饰却依旧留有光彩显见每颗都是上上之物。

此冠在两耳处各悬垂着一颗珠玉名：驻纩’琉阳望着朱枯壬眼神底亮着玄思小妹想请教朱公于这两颗珠玉用意何在?

这两颗珠玉又叫‘充耳’是在提醒王者应有所不闻不听谗言的意思厂朱枯壬笑了笑他知道跟前少女是想借机考他罢了她也想知道他这金玉其外的王爷究竟有多少斤两是不是个只会仗势凌人、只会拆招牌的大草包。

自少女眼底他看见了赞许的光芒只可惜不是在见着他这个人时发出的光芒在她眼里他这活生生的俊男怕还远远不及一顶出土的古物吧!他笑笑续语后世所云之：充耳不闻’即是出自于此处。

多谢朱公于赐教!琉阳点点头将视线再度转回礼冠冕冠又分为大袭冕、衰冕、惊冕、氇冕、希冕、玄冕等多种样式按照规定凡戴冕冠者必须身着冕服冕服的质地、颜色和图案不同则有着严格的等级区别。

既然这顶礼冠屑帝王所有那么它应该搭配用黑色材料制成的玄服至于蠕裳是用浅红色材料傲的下裳上衣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六种图案下衣则绣有宗彝、藻、火、白米、曲、微等六种图案合称十二章纹且各自代表了特定的意义。琉阳柔柔嗓音进着股权威。

众所静默对于这看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学识起了佩服。

祈康朱柏壬突然出了声音你的棍槌儿呢?

还砸?

祈康傻眼人家姑娘都跟你解释得头头是道了你还要为难人?虽然不解祈康仍拿起家伙向外走。

蠢厮!朱枯壬一本正经地喊停了小跟班叫你拿棍锤儿可没叫你砸招牌。

不砸招牌?祈康搔搔头一脸不解那拿棍锤儿做啥?

拿来锤小王的头朱枯壬笑得坦然方才我诬了：聚宝天铺’没个上得了台面的人此话差矣该打!

王爷!您快别吓人了。祈康拍心口缩了缩奴才就算向天借胆也不敢动您半根寒毛。

朱公于今日来

琉阳踱离礼冠免得让宝物勾了魂她向来理智却和师父一样中了嗜宝的毒这么久远的古物若能留在身旁细细把玩那该有多好

她敛下眸子藏起念头良马喜遇伯乐宝物也一样如果这男人愿意出价那么她将不计代价将它买回她凝眠着朱枯壬您是来估价还是卖物?

都不是!朱枯壬笑了笑环顾周身在下像是需靠典卖古物度日的人吗?来贵铺只是想请姑娘鉴定真伪否则若将假物陪葬人了劬绍侯坟提可就枉了小王与其故人之交了

他扬唇道：不过不需再多问方才姑娘神情已告诉了小王此物的真伪。

陪葬品?!

琉阳镇定如昔心头却不由得一震她睇着朱枯壬若有所思若当真是要葬下这冕冠合该连同

是的阳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不只冕冠还有整套冕服和赤鸟朱枯壬点点头劬绍侯生前极爱赏玩古物这套冕冠冕服他生前曾向小王讨索宝刀赠英雄小王却没料到原拟当他生日贺礼之物却成了殉葬礼人生原是悲伤的话到了他嘴里却还伴着笑让人分不清真伪还真是无常!

打扰了阳姑娘。朱枯壬起身唤祈康将冕冠收受依旧用红布巾盖着随在他身后准备离开。

不用客气小铺欢迎朱公于随时登门赐教。琉阳领首将他送到了门口。

大门一敝乒乒乓乓连滚带爬方才看热闹的乡亲未散这会儿全躲在门缝边本还想着是否有腥风血雨可瞧万没料到方才还嚷着要拆招牌的王王爷这会儿竟像无事人似的和平落蒂前头人知道王王爷要出来慌忙避退后头人没得着消息只想再进一步

就这么一退一进间大门一敞外头横七竖八躺着互相压济、不得动弹、怒咒连连的好事之徒。

祈康及铺子里的伙计瞧着眼前滑稽的一幕均忍不住笑出声音只朱枯壬和琉阳视若无睹。

就此别过!朱枯壬傲微颔首后会有期!

琉阳点头回了礼。

闹哄哄人群终究散去聚宝天铺招牌高挂其上俯视着过往人群人来人往里一双湛亮的瞳眸隐蔽在人群里紧随着那返身回到屋里的琉阳。



　　正文 第五章
　　（ 本章字数：4771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2:52）

当今皇帝宪宗朱见深其父英宗朱祁表曾因土木堡之变成了瓦刺也先的俘虏国不能无君之后曾由其胞弟朱祁铉取而代之借以泯灭瓦刺想用皇帝挟持大明的野心朱祁怯即后世所称之明景帝。

夺门之变后英宗再度复位亦再次立朱见探为皇太子天顺年正月英宗病故十八岁的朱见深继承了皇位历史称他为宪宗他并立了原是其保母身份的万氏为妃并且极为宠爱。

万贵妃跋扈专断俨如后宫主宰虽因其出身不能为后但却连皇上立后、废后此等大事都还要她的意见被她所左右。

这一年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脑溢骤然而卒得年五十八宪宗为此数日不曾早朝心里悲痛逾。

由历史而论宪宗并贤君所任用的几个大臣几乎都是些光会拍马逢迎专说些奉承话的人。

这样的政坛一片乌烟瘴气弄得有心有才之士纷纷挂冠求去。

所幸朱见深身旁仍有极少数真正会做事的臣子这些人隐然以彰荣王府为首年届二十六岁的朱枯壬是宪宗朱见深之侄其父早逝朱枯壬因其思虑清晰、行为果敢、言谈幽默再加上其谈吐仪表均为佑字辈朱氏子孙之冠是以极得宪宗赏识疼宠算是少数几个可以肆无忌惮在皇帝跟前说真话的人。

朱见深幕神仙敬佛老皇宫深苑里还盖了座不小的道观显灵宫专司宫内祈祷祭祀的事情埋头供养了些自恃清风道骨、修仙顿道的道土其中尤以来自于道教盛行湖北地区自称为张天师本名张彦屿的道士为最。

这名张天师年过七十却童颜鹤发颇有些仙风道骨能言善道兼之真有些卜算求吉解灾预言的本事是以深得朱见深的心将他留在皇宫中赐予白金、文绮、宝冠、法服、绍裘备极礼遇。

这次万贵妃骤逝朱见深伤痛之余对于张彦屿更加倚重。

阴雨绵绵这会儿显灵宫前来了个男子他身着织丝所制啡色公服盘领右衽袍袖宽三尺腰束玉带头顶翼善冠身材挺拔浑身一股雍容迫人的气度兼之五官俊美让人不敢直视之。

这显员宫在皇帝探苑里本就已令重重这当儿万贵妃停柩于此皇帝为图清静令皇城统领在这宫前下层层卫若非皇上钦点即使机要大臣亦不得擅自进人。

可眼前这男人却不同他并不在限制之内无视于飘飞雨絮他在宫前侍卫面前站定。

皇上在里头?男人睇着侍卫问出声。

回王爷尸侍卫双腿一并毕恭毕敬道是的皇上此刻人正在里头是否需属下先行进去通传一声?

不用了!男人挥挥手启步我自个儿进去就成了。

男人意态潇洒地走在徽雨里侍卫们纷纷顿足为礼。

王爷!男人行过一路扬着此起彼落的声音。

男人正是日前出现在＆#183;聚宝天铺的彰荣王府王爷朱枯壬。

进了宫殿朱佑壬与几名道士太监点头回礼穿过堂弄来到一处幽僻厢房摒去守在厢房口的老太监朱枯壬举手轻叩门。

皇上!臣侄叩见!

枯壬吗?一个中年男子疲　惫的声音传出进来吧尸

朱枯壬人房阖上门毫不讶异看见眼前那双目无神一脸萧索的君王。

皇上!朱枯壬施礼毕了自行在朱见深身旁见了座您又一夜未眠?

不打紧的朱见深打了个呵欠在自个儿最信任的亲侄面前倒是毫不隐讳他揉揉惺忪的眼昨儿二七张天师说帧儿有可能回魂一聚

儿是万贵妃小名见这个年长了亲伯十七年的女子逝后犹能如此全系着眼前男人的心魂朱枯壬只觉不可思议。

结果呢?其实自男人眼底他巳嗅出了答案。

芳魂膏然。朱见深颓然摇头。

见不着原因是啥?朱枯壬忍住不屑的轻哼张天师可曾解释?是诚意不足?是鬼差没宠络?是万贵妃不想见?还是这会儿又有了新的解释?

别这样说话!枯壬。朱见深拧松眉心轻斥侄儿这事本就不如咱们一般人想像的容易可毕竟朕曾见过了帧儿两回张天师本事十足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鬼从短一不可缺一不成倒也怨不得居中牵线的人了。

是呀!皇上朱箔壬叹口气天子、朝臣、朝政、百姓也是短一不可缺一不成的呀!您整日闷在这显灵宫里候着万贵妃回魂却忘了在宫外可还有无数臣民百姓等着您自哀伤中回魂呢!

枯壬!朱见深瞪了侄儿一眼但因精力不足这一眼毫无厉色别仗着朕疼你就上了天这话若是由旁人说出口碗大的脑袋也得落了地。

就是仗着皇上疼枯壬枯壬才不能事事由着您往里钻。

朱枯壬恢复了嘻皮笑脸看在犹在丧中的朱见深眼里虽觉刺眼却又不舍责骂枯壬比他的亲生子朱枯樘更解他的心更得他的缘。

不止佑壬朱枯壬哼了声若是符寿那厮来万岁爷跟前嚼舌根您还不一样纵着?

符寿是继任汪直之后西厂太监的头子万贵妃生前的亲信见宠于朱见深。

瞎编派!朱见深摇摇手符公公就算向天借胆也不敢这样同朕说话。

那自然!朱佑壬眼带不屑他还想捧久点儿您给他的金饭碗除了巴结阿腴、逢迎承欢的谗言他断不会多说句旁的话语的。

你这孩子朱见深播头不只符公公刘吉、刘栩及万安他们与你也都不对盘难不成朕用的人里头就没半个能人你的目?

当然有他嘻笑道有个彰荣王府小王爷那倒还更是个人才!

朱见深哼了哼不做声可近日里老紧绷着的眉眼总算开敞了些点说到这他瞪着侄儿朕让你办的事情进展如何?

略见头绪!朱佑壬耸肩臣侄还要点时间。

还要点时间?朱见深皱着眉二七过了时间可不多了

臣侄理会朱枯壬笑了笑如果皇上不放心微臣倒不介意将这差事另交托他人。

不!朱见深摇头你做事牢靠这事除了你朕谁也不放心。

是不放心交代还是压根就无人可再交代?朱枯壬笑得诡谲皇上您私下派人寻曲阳王墓里失踪的那真金缕玉衣可不是最近的事了。

你这孩子!朕还真是凡事都瞒不了你。朱见深呵呵笑对于侄儿的调侃并不在意那么现在你该知道朕寻这玉衣良久也知这东西难寻可得再多加把劲在这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了了朕的心愿吧!

是张天师说的朱枯壬眯紧眼万贵妃娘娘下葬人土前定要穿上这袭金缕玉衣?

朱见深点头这袭玉制葬服是东汉时下的土听说是在元未兵乱时重现于世识宝之人莫不想据为已有却在辗转间流入了曲阳王朱祈准手里他秘而不宜八年前过世时特嘱其妻无论如何也要将此金缕玉衣一道殉葬人土朕派人追查到此线索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朱枯壬浅笑所以其后您敷次假借重新翻修曲阳

王墓为名找人进了墓中搜寻却都徒劳无功?

朱见深嘿嘿笑幸而眼前是亲侄儿否则论辈份曲阳王算是朱见深叔执辈如此扰先人陵墓实非善事

说也奇怪那陵冢完封不动却不知何以原该里在

曲阳王身上的金缕玉衣就是不见了踪影。

这事不难猜测朱枯壬笑道许是让墓里的耗子给嚼烂搬尽了。

朱见深啥了声又在这儿胡言乱语。

不胡言乱语朱箔壬漫不经心地说：‘好好的金缕玉衣又没长脚当然不会是自个儿走出墓的若非墓中有宝引来大耗子这东西又怎会不见?皇上他目中有深意张天师说这袭玉衣可庇佑尸骨不朽灵魂长存臣侄倒不以为然想想看每个穿过它的人最终不都落得被人剥去了尸衣的下场?

桢儿不同朱见深斩钉截铁地说朕会严振人手日夜盯牢绝不再让那些盗墓贼子有机可趁他跟底亮起向往张天师说以此玉衣再搭上朕身边那套巳请他施了‘世世不离’法术的王裘日后两人同墓并葬生死相从来世定可再次聚首为偶。

这点才是朱见深急着要朱枯壬找出金缕玉衣的最重要因素。

朱枯壬眯起眼不再多语有些无能为力他慨叹若当今皇上能将这份执着放在勤政上无疑将是大明之福。

朱佑壬心底喟叹墓中若无宝还能够安睡千年真有了宝怕是几年平安都捱不过像曲阳王不就是个鲜明的例子吗?

是不是臣侄帮您寻回金缕玉衣朱佑壬的语气认真皇上就了桩心事肯上朝亲政?

两回事不搭轧!朱见深懒洋洋的不带劲朕着实没有心情多去搭理那些朝政琐事大限一至朕还不是两腿一伸啥也听不到谁还去理会后代历史如何评断还不如多修神仙道多关心自己在西方世界的未来好些。

朱枯壬不语皇上中了身旁小人毒语甚深又岂是他一番言词、几年努力所能改变?多说无益徒然惹他生厌疏远罢了。

不说这了朱枯壬换回玩世不恭的表情臣侄定当戮力在万贵妃娘娘七七人土前寻回那套金缕玉衣。

好侄儿！朱见深拍拍他的肩膀朕就知道信得

过你如果你是朕的儿子就好了百年之后朕若能

将大统传承予你那朕可要放心多叮

皇上慎言!朱枯壬当听个笑话罢了朱见深极情绪化他可不会傻得随他起舞皇太子对臣侄已有诸多猜忌您就别再害臣侄了。

朱见深呵呵笑没在意突然正了声枯壬!朕另有一事要托你。

皇上讲说朱枯壬自中有着促狭只是看您神色肯定没好事!

别这么说这事若非是自己人朕还托不了你。朱见深叹口气桢儿临终前有件事向朕坦承

朱枯壬不搭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依万贵妃娘娘生前素行那么会在死前坦白的肯定也只是干过的坏事。

成化二年三十七岁的帧儿曾帮朕生了个儿子当时朕还立那孩子为皇长子井册封了帧儿为万贵妃谁知道朱见深摇摇头这孩子没福份不到一年便夭折了而帧儿自此亦不曾再生育过。

身为皇室宗亲朱枯壬对此事自然知悉更从不少耳语中得知自此后万贵妃生怕别的宫女或妃子生儿子纂夺她的宠位是以和太监汪直、粱芳等人勾结由这些太监作爪牙一旦发现哪些宫女或嫔妃怀孕就逼迫她们。

至于当今皇太子朱佑樘能得以幸存则另有一番曲折。

事实上在成化二年时除了帧儿曾为朕产下一于外在早了皇长子出生十天前朕曾有过另个亲生孩子。

朱枯壬闻言大奇这事他倒从未曾听闻。

那孩子朱见深陷入了回忆是个叫茉颐的才女为朕生的她怀孕时朕并不知晓因为那时朕听了帧儿的话将她打人冷宫至于原因为何年代久远朕已毫无记忆

因为莱颐的产期与桢儿太近她忌讳让荣颐之子抢在她儿子之前来到人世成了皇长子是以买通太监与产婆瞒住了消息若是女孩尚可罢休若是男孩则万万不可留！

荣颐才女生的朱枯壬心底有了数是个男孩？

朱见深点点头当时大着肚子的桢儿在茉颐产房外守着一得着这讯息后立即吩咐荣颐身旁那时还未成气候的太监汪直找人杀了这孩子荣颐清醒后日夜在哭喊着要儿子一个月后郁郁而卒之后桢儿漫在获子的喜悦中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

一年后皇长子毫无源由骤逝儿痛失亲子这才忆起了莱颐井直觉认定皇长子之死与莱颐儿子有关她认定是那孩子回来索命．那阵子桢儿夜夜梦到荣颐和她儿子回来索命夜夜无法人眠心神恍悔后来受命弄死荣颐儿子的汪直见状才向桢儿吐了实。

当日汪直将那初生孩儿交由一名老宫女让她丢到宫外河中溺毙免得宫中被人发现了婴孩尸骨难以交代老宫女颤巍巍接过任务却下不了手她揣着孩子心神不定地上了燕京西北天寿山南麓皇陵她一路犹豫着那天夜里远方不时传来野狼的嘶叫老宫女咬咬牙放下孩子上天收不收这条小命端看天意她做不了主临去前老宫女在孩子左臂上用银针刺进里刻了个＠字的疤痕盼得佛祖庇荫。

老宫女回了宫第二天被汪直盘出一切两人急急奔回天寿山南麓那孩儿却已没了踪影如果没有被野狼叨走那么朱见深眼眸微亮这孩子就该是被路过的好心人给拾走了汪直将此事嘉明了桢儿总算安了她的心思。

不会吧&quot;朱佑壬怪笑皇上与这任务相较找金缕玉衣还算是容易的了您总不成让枯壬去命令所有二十二岁男子掀开衣襟露出臂膀让臣侄瞧瞧看谁的左臂上有个＠字吧?

朕也知此事棘手朱见深拍拍侄子的肩膀朕不会为难你但这是嫡儿临终前遗愿随缘吧!你能帮朕惦在心头就好。

若真寻回茉颐之子朱枯壬皱眉皇上可曾想过论年龄他尚且年长于当今太子您不怕困之影响到传嗣大统?

若真如此那也是枯樘这孩子不争气怨不得朕!朱见深嗓音清冷。

朱枯樘向来不得其父皇的心这事在宫廷间早巳不是个秘密了。

朱枯壬盘思着看来这寻皇子一事事关重大若让有心人知晓沦为夺位工具反会招来大祸皇上肯交托给他来办也好至少他可以略做防范。

成了！臣侄心里有数朱枯壬起身施礼还请皇上保重龙体枯壬得赶办您交代的事了。

你去吧!

朱见深挥挥手看着那英姿飒爽的年轻人离了视线外这孩子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一室的艳阳。屋于里再度一片清冷。 



　　正文 第六章
　　（ 本章字数：5656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4:09）

全然幽黯的氛围里除了那搁在她身边的和阗夜明珠幽射的莹绿光芒外四周一片墨黑。

琉阳鼻尖微沁出细细的汗水珠不是胆怯只是她的习惯兴奋的汗水!

先检查过了周遭环境后她才伸手去打开那只应该放有冕冠的大铁盒铁盒旁放着冕服对于朱佑壬这男人琉阳颇有忌惮是以此次出手前她已曾暗查过数回当然这些举动她都是背着师父做的琉阳连前回那男人来铺里挑衅的事都没提是想借此向师父证明她已经大到能够为自己作出决定并可以从容应付任何突发状况了。

但她毕竟还是错了朱枯壬是只心思缡密的狐狸任何她曾筹思过的状况竟然都落在他的掌握中!

铁盒一敞漫天漫地的白色粉末迎面朝她而来白粉来得太快太急她压根不及反应瞬时间四肢微发软神志也起了昏迷。

不好!一个陷阱!铁盒中虽放了冕冠却放了更多一开盒便会射出的。

她踉跄地急着想要远离跌跌撞撞来到人口处却已听到遥遥杂沓足音间歇还伴随着刀器碰撞及掘土开的声响。

难怪她方才进来时发现墓正口似乎并未封得死紧原来对方早有准备只打算等耗子进瓮时才来捉。

出去是自投罗网留着则是等待昏沉她咬咬唇有片刻迟疑随着远方足音人声迫近心跳加速手上虽还拿着那只夜明珠眼前却已渐渐一片昏暗在落地前刹那一抹人影来到跟前尚不及反应来人已将就要软倒的她拦腰抱起。

那是个男人有着壮阔坚定却又温柔得出奇的胸膛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琉阳却在偎人男人怀中时嗅着了那熟悉而又久违的气息接着她的身子不由得轻轻颤了起来。

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难道她在做梦?

可他的胸膛如此坚定气息如此炽热手臂如此真实一点也不像梦!

男人倾身在她鼻尖嗅了嗅闻出了他皱皱眉将她抱得更紧了。

墓正口即将被通开来人足音已清晰可闻可她心头却奇异地毫无惊惧只因有他在她一点也不害怕。

男人抱着琉阳穿梭在有限的空间里探索着可能的匿身之处劬绍侯墓里隔有几进墓室黑暗中男人脚下依旧利落在墓里他向来本事十足他书屋里藏有上千幅墓勘形图表他喜欢在进出每座墓后将其地势规格绘制成图表以利事后再做研究脑诲中他对于各式等级墓当有之配备规模均了若指掌是以可以从容不迫窜走于其间。

墓中他精神十足她却愈来愈昏沉顷刻后在他怀里她眼前依序出现了褚褐、郁绿、灰黑的色彩而终于淹没了一切知觉。

琉阳沉沉昏睡在男人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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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星野环紧手臂将香厥的师妹抱在怀里无暇寅。　怪她难得的莽擅远处还有一堆麻烦人物待打发如果他只是一个人他大可不计后果杀出重围可师妹柔软的身躯不时在他怀中提醒着他她的存在。

就如同这三年里她不时地在他心底提醒着他她的存在一般。

他很思念她想念的次数远远超过他可以理解的范围。

他常会没来由地思念起这个在八年前由他偷出墓的心爱宝物。

日间浮掠着白云他会忆起她漾满羞涩的雪嫩面孔夜里星光斗灿他会想起她总在夜里捉紧他的小手。

他想她就像呼吸般坦然与频繁可他从不曾将这样的思念解读为之间的爱恋因为那似乎是不该存在于一个师兄与师妹之间的情愫。

她只是他在无意中解救的一只彩蝶她将另有一片天空他只是她的大师兄可以关心她、照拂她却不该存有私念那绝不是当初他会救她的原因。

琉阳对于他的依赖他心底有数却只当她是为了报恩而产生的感激与绝处逢生时的莫名依恋深山里的彩蝶毕竟未曾见过尘世里的天空她并不知晓她真正该寻觅的是什么。

她对于他该是种童稚的梦幻与依赖迟早会清醒的吧!

而他对她则是种坚定的疼爱与怜惜像师兄之于师妹之类的吧!

虽在思索中他足下却未曾歇进来前牧星野已看清楚朱枯壬带来的人马团团围住了这座墓园就等着他们以现行犯身份出现。

在大明盗墓可判死罪尤其他们盗的还是公卿贵侯的墓。就算朱枯壬肯放过他们他也不愿他不愿欠这男人一份人情。虽然他还没弄清楚这家伙这阵子追查着死人债主的事情究竟从为何来?

几个弯口后牧星野巳来到最后一室这儿搁放了些劬绍侯生前惯用之衣饰器皿原先他是打算找个掩蔽物的却在碰着身旁土壁时心头疑惑大响。

按道理这里的土质不该如此松软呀?牧星野心头自语可当下已刻不容缓他不再多作思量土坑也罢凿出条缝隙也成只要能找着个他和师妹可以容身的角落。

牧星野放下师妹胸中滚起气流双掌打向土壁施展出太师父近来自创的一套掌法——拘空笑语。

这套掌法气势虽凌厉却不霸气不像旁的掌法一击之下天崩地裂的震动却一样能够达到掏尽对方真气的效果笑语指的是施掌者的轻松自若它能在让对方毫不起疑的状况下一举得手。

一掌得手牧星野竟然无声进裂了一片岩壁而里头赫然是挖空的一条隧道尽头不过这条隧道并非是自然镂空而是被人凿出的。

卸开石壁牧星野眼前赫然出现了个一脸讶然面上满是尘灰手上还拿着挖土铁锄的老叟。

两人乍然对视均是一愣牧星野是讶然在此绝地乍见生人老叟则是震慑于牧星野这无声一掌像是卸了盖盘似的乍然打开了他隐身处的岩壁。这层岩壁他原尚需半盏茶的时间方可凿通这年轻人竟能如此轻松地劈开了它!

无暇另作思索牧星野将小师妹往坑内送人将石块渣屑全扔人了隧道后他还自外头寻了个高柜在爬人洞后再将柜子移来挡住洞口洞不大埋头的人需用跨低或趴伏的方式杵着是以那只高架木荚于恰可巧妙地遮住躲藏了三个人的密道。

追兵顾虑暂止牧星野回身就着师妹的那只夜明珠终于得以看清楚了老皇。

两人对视牧星野对老皇绽出感激的笑笑归笑但为怕老叟乍然出声坏事他倏然出手点住了对方几个大。

你——老叟声音停在空中一脸的不服气论身手他自信不会输给眼前毛头小于却万没料到这小伙子竟会边笑边出手点住了他。老曳口不能言身不能转翻了几次白眼表达怒火。牧星野只能对其耸耸肩涎着脸笑喀嘻。

外头人声杂沓听来应是正在查看着墓室他知道这时候绝非寓去良机一方面他怕在隧道里弄出了声响引来追兵另一方面师妹犹在昏迷中在如此狭隘难行的空间里硬要抱着个人匍匐出洞着实不易还有凿洞老叟来历不明敌我未清这个时候他尚无暇再添枝节。

趁此空档牧星野探操师妹脉搏再翻了翻她的跟脸继之松了口气。

井无毒朱枯壬并无伤人之心只不知他下手宽容是否是因为他已可猜得出来人会是琉阳?

那日朱佑壬带人上聚宝天铺找碴牧星野也棍在人群里虽隔得远他还是在这姓朱的男人眼底发现了兴趣那种像猫见着鲜鱼般的兴趣。

对这在燕京城里举足轻重的男人会对师妹另眼看待的原因不难理解除了她与死人债主的关联外．琉阳绝丽的容颜远超出了男人对异所能拥有的期待。

而这会儿那在昏睡中依旧美若天仙、柔若星子的丫头正睡在他怀里。

师妹今年十六了吧!十六岁的她已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女了再度相逢两人尚不及叙旧她就已昏倒在他怀里只不知她年幼时对他执着而认真的孩子气迷恋是否依旧?

再搜！

男人冷清的嗓音自洞外传来牧星野抵近洞口是朱枯壬!

被人围困在洞里的牧星野竟还有心情想笑到矗后这华服锦冠、出身尊贵、眼高于顶、聪颖善计的家伙也终于还是得亲自下来了吗?

铁盒既是敞着的那么进来的人肯定已然中了计一个昏迷的人能走到哪儿去?朱枯壬声音中盘着臆思。

会不会朱枯壬身旁的人道那盗墓贼在咱们进来前已然遁走了?

很难!朱佑壬摇头墓园外我派人守在远处盯梢着起更前收到线报说有人进来这之后咱们就围住了想从中遁离除非他能隐形。

搜索声响此起彼落但搜归搜墓中毕竟还躺了个刚死的侯爷除了认真清查角落外谁也不敢做主妄动里头的摆设物更没想到一只高柜后竟蔽了隧道不久毫无所获的结果陆续传回。

找不到人。朱枯壬身旁的声音再度扬起王爷咱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朱枯壬声音依旧冷清反正我已能确定问题出在‘聚宝天铺’就成了。

那么这里?

暂不封振人在外头看守着通知劬绍侯家属就说小王问过上人此处阴地太潮恐损后人福慧需重开墓多颂三日经文方可封死。

三日?!出声之人语气中满是不肯定。

三日！朱枯壬点点头往外踱行三日过了仍无所获就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会另外想办法。

朱枯壬声音远去不多时墓中足音渐远片刻后墓中再度安静了下来。另外再想办法?牧星野蹙眉他是什么意思?还有这男人究竟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东西!摇摇头牧里野决定暂抛琐思眼前莲有他要先应付的事情。他举高手指抵近僵着身的老皇跟前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竟又多点了几道。

不是不想放开您而是怕您替晚辈惹来更多的麻烦。他续道前辈虽被点了却依旧能射出如此清湛炬亮的眸光显见内力修为非凡这会儿晚辈师妹犹在昏迷中无童再生枝节况且追兵未远任何声响都可能会引来那只姓朱的狐狸。所以晚辈只能同您致声歉请您再忍一会儿等我师妹清醒过来咱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吧!

老叟眼底虽是翻腾的刺芒牧星野却视若无睹不再出声他侧伏着身子靠在师妹身旁憨下。

老皇莫可奈何无计可施恶瞪的眼神乏人问津只得讷讷收回闽上眼他静下心思不再望向那惹得他火恼的小伙子。

***

琉阳是被领下使劲的握持给弄醒的她睁开跟在夜明珠青色的幽光里有片刻的失神。

这里是什么地方?

垂下眼眸她看见了对亮满厌恶的眸光和只爬满老斑疙瘩长着老茧的大掌她凝神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老叟接着心底更茫然这白须白鬓一脸皱纹的老叟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可他的眸子何以对着她生着怒火?

臭小子!

直至老叟出声她才弄清楚老叟的怒火是向她身后的人发出的。

你宝贝师妹在我手里看你还动不动想点人道吗?

师妹?!

琉阳心底一颤不敢回头原来真是他!迫兵无声更是他救了她的吗?那么这个隧道又是怎么回事?

前辈果然本事!比晚辈估计您会自行冲解道的时间还早了些。牧星野在有限的空间里傲舒展了腰杆。

小于故作镇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老叟一把将琉阳拉近身侧看得出对牧星野这初生之犊是有些忌惮的琉阳身子一转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就这样乍然出现在眼前。

他更成熟了这指的不只是他的形体．还有他那素来洒脱不驯的微笑和那总蕴含着促狭心思带点漫不经心的瞳眸还有他那双大掌永远满溢着足以安定她心思的力量。

你到底有没有弄清楚我的意思你师妹在我手里!还不乖乖磕头认错。

不过是点了您几个道嘛!牧星野笑嘻嘻的有必要搞到磕头认错这么僵吗?老前辈的岁数比咱们两师兄妹加起来的还要多呢难不成真这么小气?

在老叟讶异的目光中牧星野开始向隧道出口蹲身伏行而去。

睇着牧星野漫不在乎的举止老叟有些错愕喂!小子你当真不顾你师妹死活?

前辈若真有心想伤我们方才您身子一可动弹后出手要对付的人该是晚辈而非我师妹既是钳住我师妹想来有求于我们既然如此倒也无可惧了任何事情都等出了这条老鼠洞再说吧!

原来牧星野自始至终都不曾放松过对老叟的监视只是见他无意伤人也就任由着他去制住师妹了。

你!老叟挤不出话来只得推推琉阳低声喝道：娃儿!还不跟着走?

隧道婉蜒绵长在地底升起盘落偶尔遇着坚石还得兜个弯牧星野手持夜明珠走在前头一盏茶后忍不住喷舌称奇这老头儿倒本事能在这么长的距离外分毫不差地挖抵劬绍侯墓尾端两旁土色新润显见是在极短时间完成的这老头儿是个土行孙悠游于地底只不知所为何来?

路上光滑大石壁细小裂缝里偶有小泉冒滴窜出在石壁上留下淡淡色债。

瞧牧垦野在隧道中行步稳当毫无惊慌亦不曾回顾让老奥不得不生起佩服他似乎算准了自己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或去为难他的师妹。

女娃儿!你和你师兄是老不死徒孙?是：死人债主徒弟?

黑暗中老叟突然刻意落后拉开了和前方年轻人的距离那小于太聪明和他祖师爷爷倒似了几分可这女娃儿却不同了也许他的盘算还得落在这女娃儿身上。

前辈闻言琉阳一脸惊讶您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不知道！老叟哼了声若非为了老不死的徒子徒孙若非为了听闻‘死人债主重视江湖若非为了探知王爷一心布局想擒‘死人债主’我秦聿可投那么多闲工夫去凿个隧道通到人家墓里。

琉阳讶然敢情眼前这老翁千辛万苦凿道钻人劬绍侯墓底为的竟是死人债主而非宝物!

察前辈身怀掘地绝技这项本事倒叫人防不胜防。琉阳说得真心。

秦聿睨着她丫头天真!好歹秦老头儿五十年前还是个武林盟主再如何不济也不致沦落要盗墓跟死人讨饭吃。

对方的奚落琉阳并不很在意虽然她很想说明死人债主亦非为了与死人讨口饭吃而出手窃宝的她只是微笑而语武林盟主?!老前辈好本事!

本事又如何?秦聿语气中难掩自嘲人都快进棺材了这一生却连自个儿最心爱的女人都没能拥有武林盟主不过是个屁!

琉阳无语原来即使武功再高强也不一定能够如愿得着心上人的垂青原来凡人不分聪灵愚验都会遇着相同棘手的问题。

你喜欢你师兄?没来由地秦聿突然出了声。

前辈!您别胡猜！琉阳依旧微笑神色毫无变化。

活了七十七年我秦聿可不是靠胡猜过日子的他压低声笑得诡谲师兄妹相恋表兄妹相许近水楼台日久生情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古至今理所当然老头子生平最爱这等美事娃儿别同老前辈打混仗喜欢就说喜欢女爱俏郎君你那大师兄生得一表人才脑子又聪颖得紧喜欢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真没这事！琉阳加快脚步欲将老皇娥在身后还有他满口耸动人心的言语。

真没这事?秦聿加快一步拦住了垂低着眸子的美丽女孩他倾身在她耳旁低语机会只一次你考虑考虑如果你愿意老头子自有办法帮你!

琉阳微冷着清丽的面孔推开他老前辈!晚辈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不开玩笑!不开玩笑!秦聿低沉噪音笑中带着只要你点个头帮老头子一个忙我自有办法让你师兄得守住你一辈于！

眼前老叟笑容诡异地似妖若魔琉阳闪过他的身子却闪不过心底呐喊的声音——一辈子?!

牧星野与牧琉阳?!

长这么大她从未如此举步维艰。

如果这世上真有能诱她牺牲一切包括命来与魔鬼交换的东西那么眼前这项提议就是了她的心乍然生起惶惑



　　正文 第七章
　　（ 本章字数：5602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5:25）

山腹腾扬起伏处牧星野探出身子吸了口鲜甜的空气。

折腾了半天在阴冷潮湿山间日出时久违的天光像煞上天恩赐的珍晶。

劬绍侯墓冢位于燕京城外紫云山麓那坟冢位于山麓的另一头朱枯壬的人马也守在那端任他聪明绝顶也没想到会从中杀出个会钻地道的秦聿自山的另头挖了隧道通到坟里并且阴错阳差来得正是时候让牧星野师兄妹得以脱困。

峭岩底下是深涧与陡峭的山谷劲厉的山风掠过风齿状的岩壁云层滚卷似的翻边迫近四周依序散布着细粒砂岩、绿呢质砂岩、凝灰岩、板岩及蚊岩对于这些岩石牧星野如数家珍他甚至能够合着眼睛就摸出它们的成份质地还有若要炸穿了它们需要多少火药。

可他自知没有秦聿这老小于的本领能够分厘不差单枪匹马地凿了这么长的厶条甬道。

伸展手足后牧星野回过身望向正钻出洞的一老一少师妹发丝微乱面色潮红不过看来并无大碍接着牧星野将眼神攀上了秦聿方才在隧道里借由攀谈他虽弄清楚了老叟身份也知道了他是为寻死人债主而来的却依旧弄不明白他真正的目的何在。

有段路老小于还刻意和他保持了段距离在师妹耳边猛嚼舌根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所幸至目前为止老小于行为还算磊落牧星野倒也不怕。

好样的!小子总算有地方让咱们玩玩啦厂

乍见天光的察聿再也按撩不住那憋了一肚子的气双掌互扣作响无视于尊卑礼数便出掌击向牧星野而且每一掌都蕴含着惊天动地的掌气爷爷我这几掌可憋得久了广

前辈莫恼厂牧星野谈笑间从容出招拆解虽是全心应战脸上却看不见慌乱既是小子的错晚辈

自当陪您练掌顺气可您老足下还儒盯紧点可千万别踏了空。

小子倒好心!

察聿哼了声对于年轻人不疾不徐沉稳自持的掌气心头大为赞许但一掌轰天雷杀将过去可没半点心软既是老不死的徒孙想来诙是有过人之处。

爷爷我大半生日子都在荒山峻岭里窜就算踏错了蹄跌下去也自问有本事掉不成烂泥倒是你后生小辈招子放亮点这么一副出色的皮囊跌坏了就可惜了!

多谢前辈关心！

牧星野依旧笑嘻嘻没真将褒语放入耳里歇了戒心他身子轻灵地避过秦聿凌厉的一掌他自忖对方数十年武功修为绝不在自个儿之下可那又如何?若他就是鞍着不要硬碰硬对方又能奈他如何?打累了气消了或许他就有机会可以弄清楚对方的来意叮

崖旁突起几处崩顶两条人影倏然游动着看得琉阳手心手背全是汗尤其在几回牧星野意图闪过察聿攻击他足下似真还假地侧歪了儿寸的身影。

战圈里两人一般的镇定反倒是旁观着的琉阳几回被吓得叫出了声音。

这女娃待你倒是情意深重!秦聿扬高身子盘飞而下四方涌现的掌气向牧星野兜拢而上。

师妹维护师兄天经地义老前辈多心了!

牧星野自知迎面接下便会是个硬战的开始但他着实无意与对方拼生死也不在乎姿势是否轻盈狗

吃屎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竟窜离了秦聿掌气范围之内。

牧星野!死小子！

察聿看得分明眼前小于压根是在打混仗无意与他硬磋硬不过老实说依小于这样好胜的年龄肯如此避战求和有为有守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多见可当秦聿一思及这样过人的气度与风范竟是来自于宿敌的教养心头那一口火气就更加难以吞咽了。

你给我好好地过招另IJ施这种拖三拉四的蒙骗招敷。

死小子无能自认不是秦爷爷的对手！言语间牧星野再次闪过了察聿迫人的掌气星野与前辈道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与您拼个生死?或者还请前辈明示来意晚辈再考虑配合!

老不死徒孙无能?泰聿冷哼脚下一拐却依旧扑空触不着对方死小于功力浑厚扎实老头儿方才已见识过你干吗不施方才在墓里的那一掌?

‘掬空笑语’?!牧星野摇摇头下山前我太师父再三告诫不可与人结怨用霸道掌气砸砸墙壁无妨可若要用来对付与晚辈无仇怨的前辈?在下无法从命。

无仇无怨下不了手?你这孩子倒是迂得可爱察聿哼了声结仇不难眼前倒有个结梁的便行!

秦聿倏然回身用手钳制住呆立在另一旁的琉阳。

别碰她!牧星野沉声目光中难得有了失控前辈请别将我二人之事牵扯到不相干之人。

不相干?秦聿哼了声若真是不相干那咱们这个仇怨可就难结了方才在地道里你虽佯装不在意这女娃可那是因为你认定我将有求于你才敢如此放心但这会儿你应已看出老头儿来此就是为了找碴所以秦聿嘿嘿笑道你就开始真正的紧张了吧!

前辈!请勿降格做出不符身份的事情!牧星野冷睇察聿‘但忌惮于师妹在对方手中不敢妄动。降格?秦聿哼了声秦某行事向来单凭自己喜恶谁理会这些俗名!言语问他自怀中揣出一只泥罐喀地一声单手捏破瞬时在他手上竟出现了一条细勾蠕动着的斑斓花虫。

无视于牧星野与琉阳同时失去血色的脸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秦聿一掌劈至琉阳背脊趁她讶然张口之时手指轻弹小虫就在三人眼前借由喉头瞬间便没人了琉阳身体里。

你到底在做什么?牧星野发出虎吼心绪大乱间双掌直送震得秦聿控制不住连退三步秦聿脸上满是惊喜佩叹牧星野却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反应他所在意的只有此刻颤偎在他怀中的女子他的师妹!

这就是‘掬空笑语’?厂秦聿点点头自心底发出赞佩好样的!老不死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只可惜他腴着一脸发急的牧星野语意惋惜小子的脸色太差不符笑语二字!

牧星野也知道此掌击发时原应笑意晏晏送出可这会儿他真的一点也挤不出笑容光是看着面如死灰在他怀里喊疼的师妹他就满怀怒火只想杀人!

琉阳不停地颤着汗水珠脸上时青乍红芒色诡异。

你究竟给她吃的是什么?牧星野看着痛楚难当的师妹心底伴着猛抽搐他向着秦聿伸出手解药!

解药?秦聿竟还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悔意没有!

没有?!牧星野再度失了控别玩了她真的受不了!

察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指头谁在玩?‘嗜情虫’钻人体内本就没有解药除非将肠、肺、心、肝、脾挖出掏净看看是不是能逮到那只作怪的坏虫于。

没有解药牧星野身子窜流着无以名之的冰魄生平首回他感觉不到阳光的灿亮他软了身子。没有解药师妹会死?死在他怀里?

小子!没有解药却不代表无可救治察聿哼了声这嗜情由是老头子从苗疆费尽千方百计才得到的情益虫卵再花了几年光阴才将它养到了破茧成虫的当初养它老头子可不是为了杀人广

他不注意地耸肩若只为杀人凭我自个儿弹指可成可偏这世上。他眼底一黯有些东西却不是光靠武力就可以获得的比如心爱女子生死相从!

这种嗜情由嗜情而生恃情而活蛰居在宿主体内时需灌人异气息阴阳调匀敛下它不安乱窜的情而安静蛰居于其体内这时候的它不但没有杀伤力反而对宿主的身体有促进血脉畅达的助益。

灌入异气息?！牧星野微愣着咀嚼对方的话前辈的意思是我得吻我师妹?他努力消化着这从未在他脑悔中出现过的念头得灌入我的气息方可解了嗜情虫的蛊毒?

没错！秦聿点点头神情有些深不可测辨不出言语真伪可若小于只是善心大发想救她一时而非一世劝你不要滥施善为。

什么意思?牧星野不解。

方才老头子说过嗜情虫无药可解察聿漠着嗓言下之意丫头剩下的岁月里都必须与此情虫共处一体所以她每日同一时刻都需承受来自于同一男子输入的气息以安抚她体内的嗜情由嗜情虫是由执攒而专情的蛊毒所养出的它会认定那第一个灌给它异气息的男人若换了人它照常使坏啃蚀宿主直至对方肠穿肚烂与宿主同归于尽为止。

晚辈不解牧星野目光略显缥缈您不过只是想逼晚辈动手罢了又何苦要用此蛊毒害我师妹?

逼你动手是其次老头子这一生样样顾遂惟独情关上漂泊坎坷!察聿难得面有萧索小子认定老头子是在害人我可不做如是想这丫头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过是想帮帮她罢了至于老头子这么做究竟是帮到了她还是害到了她他微哼了声得端看你这做师兄的如何做定夺了。挥挥手他慢慢踱离剩下的是你们自个儿的事情了咱们就此别过!

前辈确定对‘死人债主’另无所求?牧星野蹙眉这老头儿尚未说出来意当真要潇洒离去?

甭担心我头也不回秦聿呵呵笑道我确定已得着想要的东西了!

山风无语旋打在犹优愣着的牧星野身上风起风停云来云去山顶的天光似乎特别灿亮映照在师妹痛苦而美丽的容颜上也特别的令人触目惊心。

朗朗碧天下他思前想后臆度着秦老头的话当然他可以将这样的邪门事斥为无稽不去搭理更不用贸然赔上自己的一生他可以先带师妹回鬼墓山找三师叔或太师父以他们超凡的医术他不信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如果秦老头所言非虚别说上鬼墓山师妹顷刻间便有肠穿肚烂之虞那么难道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八年前他在曲阳王墓里舍不下她八年后自知这会儿的他更不会容许让她死在自己怀里了他连她的痛苦都不允许的!

难道这一切真是命定?

可蔷丝该怎么办?

他会如此犹豫大牛原因为着蔷丝他与她之间虽无惊天动地的缱绻爱恋但她好歹是他即将过门的未婚妻那样阳光似全心信赖他的女孩他怎能负她?

一滴无声泪水滑过琉阳粉颊她咬紧牙不许自己嚷疼她毕竟看出了他的为难她甚至开始用力推开他环着她的手臂她不希罕他救她不要他的为难

更多的泪珠自她眼眶中落出烫灼了他的手臂牧星野叹口气钳住师妹身子不许她再动倾在她瞪大的双眸里将他的唇阖上她的灌给她属于他的气息。

无论如何若这种方法真能抑住她的痛苦再为难他都要试。再荒谬他也无所谓。

于是山风止了山岚暂歇痛苦无声无息悄悄遁离

小饭馆里桌上满是菜肴对坐二人却默然无语。

她不说话他不吭气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琉阳向来话就不多可如此沉默的大师兄是她从不曾见识过的她知道他在苦恼苦恼今后岁月里突然其名其妙、无可奈何地与那向来就黏得他害怕的小师妹起了无可割绝的纠结。

一生是多么沉重的字眼谁能确定给得起?

尤其在他身边早有了个未婚妻的时候。

是味道不好吗?牧星野终于出了声音看着索然无味的师妹他暂时抛却了自己的烦心夹块放人师妹碗里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琉阳垂下眸子他的温柔若是出自于爱那么她受之无愧可偏他是为难着的。

牧琉阳!她自问你确信这是你想要的未来?不择手段强留个男人在身边?

当初她并不知道秦聿是要用这种方法来帮她否则她一定不会同意的没事弄条会致命的小虫钻入自个儿肚里就为了留住个心不甘情不愿单单就为了想帮她延命的男人?

这种方式未免过于悲情及一厢情愿了!

日夜相见无相欢她的存在只是提醒了他二人需共存的压力。

都是源由于一条该死的小虫和个只会使下三滥手段的老头儿!

别想太多了。他猛对着她笑见她转过脸不搭理他却犹不死心就像小时候他总爱设法逗她开心一样笑一个吧!小师妹干吗肚子不疼了也不笑个让大师兄瞧瞧！

别再自欺欺人了大师兄就算我能笑事情依

旧无可转圃琉阳叹口气大师兄你干脆别再管

我了生死有命我不希罕用这种方式依人苟活。

你不希罕师兄希罕！牧星野陪着吐大气以后别再说这种丧气话了无论事情如何发展师兄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而撒手不理的。

不会撒手不理是因为我是小师妹还是因为我是牧琉阳?

有分别吗?看着师妹一脸固执的拗气牧星野忍着笑意你的名字还不也一样是我取的。

不一样!不一样!她咬着唇有意扔给他难题当然不一样的!

好好!不一样他自动举白旗投降这丫头始终是他惟一的克星师妹是师妹牧琉阳是牧琉阳完全不一样的!牧琉阳是个爱发横的小女娃她压根不是我那在人前乖巧柔顺的小师妹!

他顺着她的话说两人却明白这是事实她的拗似乎只会在他面前展现她的不讲理也只会发横给他知晓只除了那一年他在人前接受了长辈们将蔷丝许配给他的时候。

那一次她没有将自己的伤心显露让他知道只是狠下心来远远逃离。可三年后再见她才知晓他从不曾真正离开过她的心头一刻也不曾!她心底犹存着幼时傻傻而固执的念头——想要一辈子握紧他的手守在他身边永不丕离!

他是在意她的她知道他也知道而且是很在意很在意的那种。可难道这种在意并不属爱恋?也不能天长地久?她心底起了茫然并且相信他也无解。

放下杂乱心思琉阳陪着大师兄到市集挑选马匹若两人是对情侣那么共乘不是问题可他们并不是她在心底叹息他们只是对师兄妹他吻她纯粹只为了延她的命别无它念。

最后他们分别看上了一白一黑两匹骏马付了银子后牧星野先护着师抹上了马再翻身跃上两人向着蒋日余晖方向的的地上了路途。

上哪儿?琉阳望着远天开了口。

回鬼墓山！牧星野盘思着先回去找三师叔嗜情虫再有本事也敌不过华佗再世三师叔会有办法帮你的!

是帮你吧?

琉阳心头苦涩感觉得出大师兄迫不及待想解决她这只烫手山芋的决心。

你来了燕京不先去见见师父?她偏过头睇着他。

这趟来燕京他回睇她平静中有丝不自在原是奉太师父之命来请师父回鬼墓山的他乍然停下话看着师妹。

光看神情她就已猜出了他未尽的话语你是来讲师父回去主持你和蔷丝婚礼的是吗?

他没做声形同默认。

可没想到却让我这最会黏人的小师妹给坏了你的好事！

她垂下蠊首嗓音含着嘲弄却又忍不住隐隐然因为坏了他好事而感到得意。

他不做声只是再瞥了她一跟叹了口长气不为着她是为了自已。

蔷丝此时人在山上吗?琉阳抬头脯着师兄。

算算时间是的牧里野招着指头前阵子妯同二师叔接了趟买卖下山这会儿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接了买卖?甘蔷丝?赶僵尸！忆起幼年玩伴戏语琉阳露出浅浅笑容她还是同三年前一样的情?

一模一样他笑笑回语还是那个整天惹笑话惹麻烦不知愁烦的甘蔷丝。

你爱蔷丝吗?这才是琉阳最想问的问题可她就是问不出口。你对蔷丝的爱会赢过对小师妹的责任心吗?她心头突生浓浓愁绪。琉阳反问着自己那么你这样又能算是真爱吗?

真爱不是自私是奉献成全!可这会儿你却将他引到了怎么的境地?如果他将无法依自主意识选择人生伴侣只是为了救人作下不得巳的决定。那么你真敢理直气壮嚷着爱他吗? 




　　正文 第八章
　　（ 本章字数：6245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6:21）

闭上眼!男人嗓音漾着窘迫。

为什么?女旱却不愿顺从。

规矩!他诌不出像样点的理由。

可昨并没这样要求我！

琉阳红着腔妯当然也羞也窘可如果三师叔当真可以治好她取出腹里的嗜情虫那么日后漫漫岁月她可以留存着有关于他的记忆就不多了她已决定次次都要珍而重之收藏在心底了。

那次是救人当时你陷入昏迷牧星野一脸不自在我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可现在他环属两人昨夜打尖过夜的山神庙破庙里断垣残壁除了他们师兄妹俩就剩个瞪大了眼坐在案台上瞧热闹似的泥塑山神爷爷。

光天化日下我做不出来。他讷讷吐实。

做不出来什么?琉阳虽是虹着脸却仍不肯放过他。

傲不出他叹口气轻抚着身前女孩的发丝袤渎自己宝贝师妹的事情。丫头!师兄打小看你长大一向把你看成了亲妹妹

可我并不是!她语音有一丝悲哀她知道他心底对她有道护栏向来将她护得妥当虽说是保护着她却也隔开了她。

我知道不是但丫头他一脸为难你总得给师兄点时间调适

大师兄!你是不是她避开话题一眼中跳着挑衅的光芒不曾吻过姑娘家?所以不知从何下手?

拒绝作答!他摇摇头丫头你闲事管太多了。

拒绝作答就是没有她昂昂纤颈连蔷丝你的未婚妻都不曾吗?

丫头！他有些恼怒拒绝作答就代表此亭无可奉告之。

无可奉告就是没有!

她是故意激他的可不论事实为何私心底她还是宁可相信他从不曾碰过其他女子而她是他的首次最好也是将来的堆一!

你不敢吻我并非顾忌着我是你的小师妹而是——她就是想要惹恼他逼出他最真实的反应再砸烂他强筑在两人间高高的堤而是因为你经验不足怕被自个儿的师妹讪笑。

丫头!她向来是他的克星他竟连斗话都斗不赢说话要当心后果。

什么后果?她轻轻一哼眼底净是无所谓了不起就是婷不及你慢吞吞、考虑个半天的吻落下而肠穿肚烂、气绝身亡

他没让她再有机会诅咒自己也无暇在乎她的眼睛是否已经听话闻上他用力将她揉人怀中惩戒似的吻住了那喋语不休咄咄逼人的师妹。

她瞪大着略带惊吓的阵子半晌后双臂柔柔缠上他颈项纵容自己沉浸在师兄的治疗里也终于乖乖闭上了眼睛。

牧星野原只想小惩师妹的胡言乱语罢了他从来没想到会得到一个全然失控的吻

不错他是曾吻过她可却是在昨日那种要命的时刻那时候的她昏沉无力而他也只是一心想着要敷自己的小师妹罢了但这会儿这个吻却是发生在两个神志清明的男女身上情况不危急；双方都是清醒着以至于她丈可放纵着自己的渴望回吻他并带出他从不曹经历过的体验。

他原指望这个吻会很短暂只是个权宜却突然惊觉师妹的唇又软又甜比他今生所尝过的任何食物都还要可口他竟然停不下来收不了势!

瞬间他的胸膛绷紧、下腹灼热该死！他竟然褐望起媳渴望起他向来只当成亲妹子看待的小师妹?

突如冀来地在他体内焚烧灼灼几乎要烧熔他的理智及自制力他不只想吻她他还想要更多！再加上她源源不绝热情的给予；更让他人了忘我之境。

他的唇似乎已不再只满足于那香郁的柔唇他热热的吻滑下她纤典的颈项他的唇自有主意地添舐起她柔软的颈和她的小小锁骨。

牧星野心头升起恍懂难遭在他心底深处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他早就渴摹着能够尽情地碰触她能够跨越那遭自我设限忌的藩臂?

他一直当自己只希望能用师兄的身份兜溺照拂她一生罢了却浑然不知除此之外原来在最深的角落处这份初时的情感早巳在不经意间起了变化！

他无意识地轻抚着她雪嫩的下颚及柔柔的颈项她软软的屠因着他方才用力的而添了道细细的血痕他黯沉着黑眸心疼地抚着她受伤的唇瓣继之落吻在她沁出了汗珠的鼻尖和她听话地始终闽紧的眼险上。

这是个失控的吻一个乍然改变了两人之间感觉的深吻！

她原是满心欢欣地沉溺在他柔情的宠爱与抚触中的却突然一阵凉风袭上她颈项她心底幽幽然升起失落知道他总算寻回了自制恢复了理智。

凉凉的风是他的叹息他肯定从未想过会在她身上失了控。她却只能在心底叹息她是宁可见他失控的。

对不起!

牧星野像是躲避洪水猛兽般地放开了师妹艘至破庙另一头。

别说对不起

牧琉阳低垂臻首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人不论你做了什么都是我造成的你只不过是为了救我罢了!

真是如此吗?那个失了控的吻当真只为了救她吗?

他突然间无法对自己肯定了。

对不起！

他粗嗄着嗓音再次覆述眼神却始终不曾转向师妹匆匆打点妥当两人上马离远了山神庙逃难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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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行程里两人清晨时的治疗不曾再有擦枪走火的情况发生两人间互动由牧星野严密掌控着他不曾再在师妹面前燃生过任何失控的情绪。

山神庙的那个清晨恍若只是场从不曾真正存在过的画面被人深深锁人了记忆里只是他的黑眸更深更黑更亮也更让人读不出心绪了。

相较起来琉阳虽向来善于在人前掩饰心绪却往往逃不过牧星野的眼睛在她心底挂了件事虽然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那在她鼻端细细的扦珠却泄漏了她的心事毕竟他自小看她长大对她的一举一动太过熟悉幼时每回她若需在半夜拉他陪去茅房就会因着愧疚于扰他清梦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你在害怕什么?

鬼墓山山脚下牧星野终于忍不住问。

大师兄琉阳垂下眸子你为什么以为我在害怕?

直觉！他耸肩虽各自骑马隔了段距离他的眼神却不曾稍离过师妹的脸她和三年前真的不一样了尽脱女娃稚气时时流露出独属于她的小女人气息很的女人气一耀一笑净是风情和蔷丝的稚气样全然不同。

近乡情怯吧！她原是低垂着头的思索片刻后突然抬起头认真睇向他那长至腰际细瀑似的青丝随着她的扬首在风中画了个轻盈的弧线日灿铄亮瞬时夺走了正睇着她的牧星野的呼吸。

大师兄琉阳软软出了声音目光中略带迟疑你会原谅一个犯了错的人吗?

犯错?他不懂她的意思更不懂她何以有此间他想了想人谁无错知错能改自然役得苛责可犯错也分大小小错不伤人尚可原谅。

大错呢?她期期艾艾说脸色微白。

大错要分有心与否！他浅笑一无心之失自可原谅但若是蓄意为之自不可轻耍

如果琉阳咬咬唇虽蓄意却情非得已?

什么是情非得已呢?他不表认同是自己的情?还是别人的情?小师妹世上之人立场互异若纯为一己之念伤了别人那就是不对的事情更不能妄用：情非得巳’四宇作为掩饰罪行的借口。

她转开视线脸向远天飘浮不定的云霞没做声。

小师妹!牧星野策马抵近琉阳伸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她摇摇头不落痕迹地将手抽离继之抬起头大师兄!方才你说的都是原则问题可若犯惜的是你亲近的大你还会用同样的标准吗?

牧星野无语心底咀嚼着师妹的问题。

比如说琉阳想了想比如说你的生父生母来找你要你原谅他们当年的遗弃

我压报不曾怨过他们?牧星野失笑又何来原谅?

你不恨他们未尽教养之赏?

我喜欢当牧垦野他绽着笑满意目前的生活我不懂为何要恨?我很感激他们只是生下了我却没代我决定我的人生！

那如果’琉阳扑着他眼底是潜藏的紧张犯错的是我呢?

你?！牧星野微愣。

大师兄如果哪天我犯了错而且是很大的错她目中水波潋蒙你会原谅我吗?

傻丫头！他忍不住笑为着她的一本正经他伸手揉她的发师兄自小看你长大还不了解你吗?依你的个能犯什么错？

是你说人谁无错吗不是吗？她犹不放松你还没回答会不会原谅我?

会!他爽快地给了她肯定的答复。为什么?她微徽傻楞。

如果你犯错牧星野笑道那是师兄没教好当年是我将你带出墓的倘若你犯错我才是真正祸首该罚的是我而不是你!所以她目中水潭掀起了波浪。

所以你若真的犯下大错他敬笑着我会原谅你却不会原谅自己。她睇着他开了口却还来不及出声音。下马！下马!通通给我下马！一个身着青衣戴着斗笠蒙着头脸的家伙猛然自山道旁树丛里窜出挡住了牧星野师兄妹的马匹两只手上还各持了把亮晃晃均大乃来人刻意压低了嗓音。两人只听见那人声音低沉粗嘎。

下马?牧且野浑不在意．双臂环抱端坐马鞍上瞧热闹似的一艟兴味好端端地干吗下马?

那蒙着脸的家伙先嚷了几声再开口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着想过此路他再嚷了几声添入恶狠狠的噪音留下买路财！

这位兄台！牧且野依旧吊儿郎当没在意打劫归打劫听阁下噪音我劝你还是先去看看大夫比较好些。

少废话广蒙面人凶恶道老子嗓音好坏干你屁事!现在是打劫劝你合作点！

怎么合作?牧垦野还是笑我该大叫还是跌下马?

都成!蒙面人闷着声音这种天守在这里被蚊子咬个半死你好歹上道点。

可我偏不上道牧星野轻策马腹扯动了马踱向前鬼墓山开基百年两旁路树年龄是合下年岁十来信若说路由你开、树由你栽他哼了声打死我也不信！

牧星野!蒙面人竟然一语便道出他的身份并用身躯挡住他两柄闪亮大刀晃得后行的琉阳心惊胆战你当真不怕死?一个跃身蒙面人竟飞身挤上了牧星野的马鞍不仅如此还用大刀向前抵住他的脖子。

别这样！

大刀抵在喉下牧星野犹气定神闲发出尖叫的却是琉阳她不懂大师兄何以如此满不在乎任人宰割依大师兄身手怎会轻易被个毛赋制伏?牧星野轻喝了声依旧策马前行慵懒的声音飘向坐在他后头的蒙面毛贼甘蔷丝!玩我可以别吓了琉阳!

蒙面人先是气急败坏地大吼了声继之扔去大刀拔掉了斗笠和面罩瞬时效条细编灿亮的发辫呈现在微愣的琉阳面前落日下灿笑如花的不正是她那幼时玩伴牧星野的未婚妻蕾丝!

不好玩!不好玩!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心有不甘因着马背上的颠晃两臂紧环着前方的牧星野。

鬼墓山上全是荒幂会住在鬼墓山的人除了咱们死财门外罕见人迹而咱们死财门虽宝物满山满谷可入门之路诡秘难寻除了咱们自个儿人外人压根进不得大小毛贼更难窥其宝不知底前即宝山

牧星野耸耸肩所以会选在这种穷乡僻壤嘶吼着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喊得出我牧星野名号的笨贼除了你甘大小姐我还想不出第二个人。

聪明!蕾丝略咯笑向前拉长身子在牧星野颊上印了个赏吻不愧是我甘蔷丝的未婚夫！

蔷丝行事向来率对于牧星野这未婚夫又早已认定是以毫无矜持只当是在吻亲人一般却没发现后头跟着的琉阳突然黠下的眸采

这并不是蔷丝与牧星野之间首次的亲昵她开心时常会突如其来地吻他的脸颊不只对牧星野蔷丝对她的亲爹甘游方亦是如此她是个热情而率真的女孩三年前两个老人家在众人面前订下他两人婚约后她就已当牧星野是自个儿的亲人了。

对于她的吻；他也向来坦然受之却头一回

他下意识睇了师妹一眼虽只见到她垂下的脸庞他却依旧隐隐感到不自在。

对于怔忡不安的两人蔷丝毫无所觉她喊停了牧墨野的马纵身跪下再笑嘻喀地挤上了琉阳的马。

坏琉阳!蔷丝向幼年玩伴的颈上猛呵气；惹得瑰阳生起疙瘩求饶她知道琉阳怕痒这难得的机会可不能放过三年来毫无音信。你还有心有肝吗？

语毕她用手指大力戳刺着琉阳的心口。

结果呢?琉阳柔柔笑道你看出我的心肝了吗?

隔层皮看不出来！蔷丝哼了声突然压低声坏坏地笑心肝如何不知遭不过你‘那儿’倒是长大了不少！

蔷丝!琉阳红脸别胡说了！

不胡说！蕾丝依旧笑着像我每日拼命鞭策它们却还始终没太大长进玉譬婆婆说了女孩儿家那儿挺要紧的要有些实料男人才会喜欢的！

玉簪婆婆也说女孩儿家要手巧心慧男人才会喜欢的不是吗?可我瞧你这样不也挺好的吗?琉阳眸子微黯敛下心思可见得婚缘这档于事并无定论当真喜欢上一个人时就算天理不容就算明知不可为却偏偏她微擞耸肩由不得自己！

是吗？蔷丝难得安静傻楞愣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蔷丝！牧星野出了声怎么你会在这里？

太师父闭关三师叔和依蛟都不在爹忙自己的事情我一个人闷得慌蔷丝再度漾起笑容幸好你们都回来了。

三师叔不在?牧且野脑中轰然作响他千里迢迢带了琉阳回来却你知道他上哪儿了吗?

燕京呀！蔷丝偏过头不解地说敢情你这回上燕京没碰上大师伯?没碰上三师叔?她搔搔头我和爹回鬼墓山时只见到了三师叔留下的书信他说大师伯传了讯要他速速帮他带个宝物上燕京教人

上燕京救人?牧里野蹙眉沉吟。

是呀!不过三师叔走得仓促也没写明大师怕要救的是谁。

糟了!牧星野拍拍额头中计!

什么意思?琉阳犹然摸不着头绪中谁的计?

朱佑壬!牧星野缓缓道出对方姓名。

琉阳闻言心悸再度想起那日被那男人团在墓中的惊险情景可大师兄所说的中计又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虽没能亲手逮着你可却已在＆#183;聚宝天铺’和劬绍侯墓四周下了盯梢人马他先确定你始终没回转‘聚宝天铺’再设法试试师父反应师父那种直肠直肚的子怎玩得过这只狐狸接着他放出风声说在劬绍侯墓里逮着了个盗墓女贼待斩若想救你就得‘死人债主’在限期内用宝物来换人。

所以琉阳心一惊师父才会为求缩短时效而委请三师叔将宝物直接带至燕京?

牧星野点点头可那厮很清楚他手中并没有可以和师父交换的物事所以他会加派人手监视着师父对外的所有通讯以期在路上拦截三师叔并在他们压根还未将宝物送至师父手上前便夺走了他要的东西!

蔷丝牧星野盛眉知道三师叔拿走的是什么宝物吗?

那套东汉时裁制的金缕玉衣!

牧星野与师妹对望了一眼八年前若非牧金铄看上了曲阳王墓中的这套金缕玉衣他们师徒俩也不会闯入朱祁准的墓牧星野也不会阴错阳差救回了被当做人殉童女而奄奄待毙中的琉阳

这套金缕玉衣对他们的意义早巳凌越了它本身的价值。

他们走了多久?牧星野再问。

十来天了吧?

差不多是牧星野二人由燕京回程所费的时间可见那姓朱的家伙在他们还被困在劬绍侯墓时就开始打师父的主意了此人心思之捷当真令人咋舌。

蔷丝续语大师伯用的是急签他们一定是日夜兼程地赶路的这会儿怕早已人了燕京城的范围。牧星野默然无语又是一个阴错阳差！

希望朱友壬真的只为夺宝别对师父或三师叔等人造成伤害才好。

如果当时师妹没有中了秦聿的暗算他们肯定会先去见师父那么事情的发展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可瞧那厮如此坚拗的情就算此路不通他也会立刻想出别条路的总而言之只要被他看上的东西依这男人的脾气不到手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可怕的男人！

牧星野忍不住觑了身旁的师妹一眼如果他没看错当日朱佑壬看琉阳的眼神也是种非到手不可的兴味盎然倘使朱佑壬的下个目标真是琉阳那么他该怎么办?

宝物若真的保不住就算了毕竟这些东西也是他们先前向死人索讨来的并不真属他们所有可琉阳不是金缕玉衣不是宝物她是他的小师妹是他的无价之宝他怎么可能放手?：-

不想这些了当前要紧的是先治好师妹的蛊毒其他事情都暂且搁下吧！

另个人名涌现牧星野脑海他遂问：蔷丝辛步愁自从上次和三师叔大吵一架离开后可曾再回来过？

蔷丝哼了声不可能的啦!那家伙同三师叔一样是个死脾气的怪物要他回头太难星野师兄她一脸不解你干吗老打探他们一家子的事情?你生病了吗?她关怀地观看着他。’

没事！牧星野叹口气这事不能同蔷丝说说了也无济于事。他沉吟着太师父闭关中且太师父在医理上的本事终究不及三师叔那华佗传人看来师妹的事暂得缓缓等找着了三师姐再说。

真的没事！抬起头牧星野恢复了原先清郎丰彩走吧！天快黑了咱们先回家里其他的事情再说吧!

牧星野纵马于前琉阳身后环着个叽叽咕咕的蔷丝一路上好不热闹。

可琉阳的心却没来由地一沉再沉。



　　正文 第九章
　　（ 本章字数：7431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8:18）

天还没亮琉阳就醒了其实她已醒来好一阵子却不敢动弹她看着晨光由暗转明碎花似的泼洒在她身上以及那不客气地横在她胸膛上的手臂

她轻手轻脚怕吵醒对方她得起来了

当她试图将那搁在她胸膛上的霸手移开时却听见含糊的声音响起天亮了吗!睡在她身旁的蔷丝声音朦胧地问眼睛还是阖上的今儿天亮得好快。

蔷丝琉阳柔声遭你昨晚和我说了一夜的话肯定还想睡再歇歇吧!

不行了！蔷丝翻起身打了个不太秀气的呵欠睡觉是晚上的事情怎么可以浪费在白天的晨光里?都怪你蜂着三年没见面一夜的时间哪够咱们叙旧?

不由分说蔷丝硬是缠着琉阳不放连至井边盥洗时也不肯稍离琉阳不出声心底叹气着愿天光时间不多了她

老实说对于秦聿的警语她和大师兄都没法全然相信可也都没胆真试试如果没有他的治疗她会不会真的肠穿肚烂而死所以这样的治疗方式虽有些惊心动魄两人却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尤其在深心底她是每日期盼着的!

对了蕾丝!琉阳试着转移她注意力你昨晚梦呓时老叨念着‘死小五’三个宇有特别意义吗?＆#183;

洗脸的动作乍止蔷丝将净脸的丝帕蒙住了脸庞除了一双大眼睛琉阳瞻不着她藏在帕里的脸。

我蔷丝难得结巴你肯定我喊的是‘死小五’而不是老不死、死老头或死财们吗?＆#183;

若只喊一回还有可能听错琉阳轻弹好友额头可你喊了好几回且表情丰富一忽儿咬牙切齿一忽儿咯略颤笑好几回把我惊醒要说我听错可真难!

是吗?蔷丝将脸上濡了水的丝帕揪得更紧她用力援揉着恍若想搓下一层脸皮唉!你知道我成天和我老爹赶那些该死的东西上路难免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夜有所梦？琉阳笑瞠着双眼你有病呀?你爹赶上路的那些‘货物’全是没温度、冷冰冰的死尸你有啥好梦的还是你和依姣师兄染上了同样的病症都有恋尸癖?

我没有!蕾丝依旧压着丝帕不肯松手可由里头传出的咯咯笑声已经恢复了正常牧琉阳成日流连在人家墓里那才叫货真价实的恋尸癖！

就这样两个女娃开始在井水边互相泼水玩了起来。

蔷丝!＆#183;

井旁屋子里敞开的窗牖伺支着下巴看热闹的男人半天终于出了声音时候不早丁你不回去煮饭不怕饿着二师叔？

四肢不勤饿死活该！嘴上如是说蔷丝却已停下了玩乐的动作她笑吟吟地对着窗里男人打了招呼星野师兄早！回过身她趁着玩伴发愣脸红间再拨去一掌子的水暂且饶过你账先记上！

咱们两姐妹琉阳闷着声轻哼还需记账吗？

亲姐妹明算账！蔷丝果真是日神的孩子晨起时的朦胧与昏顿早不复踪影灿星瞳眸纯亮得叫人有些不敢逼视她哼了声抹去身上湿渍先回去伺候老爹他今儿要下山进城办事待会儿再来找你昨儿回来太晚没带你去见玉簪婆婆这几年里她整日叨念着琉阳丫头。

蹦蹦跳跳的身影伴着声音如风散去阳光般的女孩离开了两人的枧线。

进来吧！外头有风你身上都是水当心风寒。

牧星野说得漫不经心语气中却是浓浓的关切他向来当她是个孩子一个需要照拂的孩子。

琉阳听话地进了房牧星野阖上窗井水旁这一弄伺正是牧星野的房间也是她三年前每天夜里死缠着他不肯回自己房间的地方这间房里触目净是她和他的回忆。

琉阳环顾四周柔柔地笑起三年了这屋里还是一点也没变嘛！

没什么可变的他耸耸肩东西用惯了有感情换了反而不顺手。

东西如此她低软着嗓音在屋里踱了圈像自问着故人呢?

牧星野愣了愣没答腔。

这对泥娃娃你还留着？！

琉阳惊喜地踮高脚尖想取下师兄架上一对泥塑小人儿那一年她九岁玉簪婆婆教她捏泥人儿她喜滋滋地捏了对小人儿男的手持长剑女的拿着萧管两人笑吟吟对视着瞧模样正是她和大师兄当年大家都说她手巧捏得栩栩如生有模有样师父还央着要她也帮他捏一个却不知她在泥人儿里贯注了多少心思。

放着都忘了没想到扔牧星野长手一伸越过了琉阳想帮她取下泥娃娃上头净是灰尘

乍然惊觉师兄贴近琉阳一个心慌顿失重心地向后一跌冷不防让牧星野收紧了双臂自后方抱个满怀。

琉阳不敢动弹原想急急辩清自己绝非有意投怀送抱却在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男人气息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牧垦野身子一僵原想伸手推开师妹的却在嗅着她甜软软熟悉香气时神志顿起。

半晌后他终于抬高双手却不是将她推离而是用力将她环紧他自后方将头埋入她如云青丝里认真地嗅闻着那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女气息。

该死的！牧星野诅咒的噪音含着苦楚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不该、也不能碰你的可他的手毫不理会心底残存的意志力缓缓漫游在她柔美而纯然女的曲线上为何我却全然失控地对你上了瘾

琉阳不敢回身亦无活动弹半天才挤出了声音。

大师兄!我爱你!

当她总算哑着嗓音将这句原本她以为今生永远无缘出口的告白说出时她放松地吁了口长气不论你能对我好多久或想要怎么对我我都无怨无悔。

闻言他神情震慑眸子沉下因为她炽情而无悔的嗓音。

他松开怀抱退后一步再一步那神情活像方才抱着的是个含有剧毒的刺芒。

大师兄她转回身子流下了成串泪水自从你将我带出墓后我的生命早已不属于自个儿的了它只隶属于一个叫牧星野的男人!

她的声音哽咽我可以不当你的小师妹、可以不当牧琉阳我一心一意就只想当你的女人!

你曾告诉过我她微微暗哑着嗓音眼神幽缈悲伤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只要属于我们的星星还挂在上头那么阎王怎么也收不了又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不是旁人所能插手改变的可我的星于却不同我那颗星星原在这世上都没人在乎我、没人要我时便已坠落是你帮我捡起来再重新挂入夜幕里的我的生命早已只属于你了求求你别再拒绝我别她流着泪水别不要我！

她的泪水满是楚楚动人的神韵压迫得他无法言语不能思考。

如果你对我的感觉真的纯粹只是兄妹之情吻我只为延续我的命那么她抿紧唇神色坚定求求你别再管我了去过你渴望的生活吧!你若再对我施惠那么我只会像小时候一样死黏着你纠缠着你不放！

你总以为是我搅乱了你的生命事实上却始终是你在牵动着我的生命!

她推开呆愣的他意欲寓去他却不许不再多想地用力将她向后压靠在墙上他双手撑在墙上围住姓两旁的去路低头寻她的唇。

不要!她挣扎着心头又羞又怒她不要他的怜悯不要他的责任感她只要他的爱。

她将头一偏避开他的探近他热烫的唇烙在她脸庞上延烧到她耳际热热的鼻息引她全身起颤她却还兀自与他和自己顽抗她使劲用力想推开他压抵着的热腾身躯他却丝毫文风不动。

他只手钳制她的妄动另一只手则用力扳紧她的下巴倾轻柔柔地吻住了她噙满伤心的唇。

闭上眼睛!

她耳畔响起他霸道而微带蛮横的嗓音她原无意听从的却不由自主地乖乖闭上了眼睛。

当她看不见他的他似乎较能自在地由着心底的渴望漫游在两人之间他的舌侵入她口中勾惑着她的小舌先是试探一触继之柔柔着她的甜两人的舌纠缠着像极两人密不可分的命途。

她不能没有他事实上他也是的。

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对他的意义早巳不是那个他救回来的小生命也不仅是他的小师妹了。

她是牧琉阳是那个让他全心渴慕的女子!

两人气息终至环环相扣潜入彼此身躯棺至心底最深处融成感官一处神秘而永不可磨灭的记忆

即始全身如遭火焚；她依旧无悔她全心全意只想熔化在他怀里宁可化身为他体内的一个器官、一处肌理甚至一次呼吸。

琉阳!你在哪里?

是蔷丝!

琉阳在牧星野怀中猛然一颤心头大乱他却浑然不在意地笑着吻去了她将窜出的尖叫声。

没事的!他伸手抚平她的云鬓额心抵着额心心疼地睇着她的慌乱没事的他再次覆述将她冰冷的小手送至他唇边眼中是坚定而深情的光芒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我。他倾身在她唇上再次烙了吻像是为自己的承诺封上印记然后柔柔地帮她拭去了他留下的痕迹。

蔷丝!接着他偏过头向外头喊你要的人在我这里。

琉阳！旋风奔入的蔷丝压根未觉屋里暖昧的氛围她自牧且野手中拉过琉阳柔荑却乍然尖叫起好烫!你的手好烫！继之她将掌心搁至琉阳额头再一声尖叫逸出你的额头也是你发烧了!糟糕是方才被我泼水受寒的吗?

看着好友真挚的关怀呵护琉阳挤不出声音心底是杂乱的思绪与歉章她爱师兄爱得天昏地暗连蔷丝都不曾顾及可说到底蔷丝才是他的未婚妻才是那真正可以理直气壮吻他的女人呀!

没事的蔷丝!牧星野好整以暇地帮师妹解围我正在教师妹一门气功她是运气过度不是发烧。

是吗?这么神奇蔷丝语气中难掩佩叹瞧她的唇嫣红得这么漂亮玫瑰花瓣似的星野师兄下次也要教我唷!她笑吟吟地擒住琉阳的手没事就好走咱们上太师父那里去。

琉阳被蔷丝扯跑着恍若乘风的纸鸢牧星野笑了笑跟在两人后头。

三人来到不死居甫进屋却让那砸乱了一地的石屑给惊慑了祝

怎么回事?蔷丝惊叫是三个婆婆吵架吗?

不可能！牧星野蹲身探查每回太师父闭关就是她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争夺目标不在眼前有何可吵?况且!他拾起地上残屑蹙眉施掌之人功力匪夷所思才能将一个好端端的石椅击成了粉屑想来三位婆婆都没有这种本事。

琉阳心头起了忐忑半天才挤出声音太师父还在团关吗?

牧星野点头是的三年前开始太师父闭关密室己由不死居迁至了鬼墓山巅一处洞里现今他修练的武学多以其气运转为主需要完全的安静。

糟糕！蔷丝大惊失色如果仇家故意挑准了这时节上门来寻隙婆婆们可要挡不住的。

不可能。牧星野摇摇头死财门深居僻壤不仅人口难寻就算误打误擅进了闸口可后头还有太师父设置的层层关卡除了咱们自己人谁也进不来除非他面色巨变瞬间将震惊的眸子转投向身旁的师妹。

他双臂纵场擒紧琉阳手臂难道是秦聿?是你?!莫怪他口口声声说是在帮你?难道这就是他帮你的交换条件?进鬼墓山?

琉阳不敢出声也不能出声她在他眼底看见了耀恶。

你疯了!星野师兄！蔷丝插入两人之间施尽全力想扳开牧星野捉着琉阳的手却徒劳无功唉呀呀她急得直跺脚你不快去救人还在这节骨眼为难琉阳?不管是哪只大老鼠窜人咱们不死居又和琉阳有何干系?

最好无关!牧星野用力扔下琉阳冰冷嗓音随着急掠身形在两个女孩眼前遁去。

真奇怪！蔷丝感到不解星野师兄今儿个是怎么回事?疯狗似的从小到大从没见过他发怒失控的、算了别想了琉阳咱们也快去瞧瞧吧！蔷丝捉紧了犹呆着身躯的琉阳向外纵奔嘴里嘟嘟嚷嚷这么巧偏偏爹也不在

琉阳听不见蔷丝的声音心头只一再盘旋着大师兄曾说过的话——

你若当真犯下大错我会原谅你却不会原谅自己。

她咬咬唇心头一片茫然。

他虽说过她做错事不会罚她可失去他的爱比原不原谅更令人心悸。

蔷丝和琉阳奔至山崩那儿站了几个人除了目瞳着焰的牧星野外还有身上已挂了彩的春萝婆婆和梅棠婆婆。

由两个婆婆身上的魔魔血痕显见她们的拿手绝活对来人丝毫没有影响。

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不会武功的玉簪婆婆这会儿她的身子正被个白发老人自后方钳制立于山头山风拂掠着众人神经绷紧的脸庞白发者叟正是当日掘了地道帮牧星野两人脱困的秦聿。

果如牧星野所料秦聿当日是有求而往的他向琉阳提出了条件只要她说出入鬼墓山的途径与避过机关的办法他就有法子帮她得到她想要的男人。

事前她并不知道他要用的是嗜情虫蛊的办法也不知道他竟是要来为难玉譬婆婆那个自小最疼爱她的婆婆。

可就算真的知道了琉阳面色死白她依旧不能肯定她是否还是会为了得到他而出卖一切?

包括她的灵魂!

大师兄的眸光又冰又寒迥然不同于不久前吻她时的炽热他甚至连眼角都不屑于瞥向她。

那么到末了她终究还是失去了他吗?

秦老头！

出声骂人的是向来躁的海棠婆婆听来几个老人家都是几十年的旧识了你这个老不死的蛮子年轻时就始终纠缠着我玉譬妹妹不放这十几年来不见你这厮还当你是死了心或已然升天做神仙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没死了念头。

弄清楚点叫老不死的人可不是我!至于升天做神仙秦聿嘿嘿笑却又掩不住一脸柔情只要我玉譬表妹肯陪我上天下地府我都奉陪。

原来玉譬婆婆竟是秦老儿的表妹!琉阳眸子一黯难怪那天在地道里他会说自古以来师兄妹相恋表兄妹相恋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难怪他虽说是在利用琉阳却也是真心想帮她的。

春萝婆婆身上虽受了伤却仍一派气定神闲秦老儿大家伙儿都七八十岁即将入土伸腿的人了还在这边争情夺爱不怕惹后辈笑话吗?你今年该七十七了吧玉譬也七十了有必要硬将她拴在身边伴你这最后一程吗?

有必要当然有必要!不只今生最后一程我连她来世都预订了！秦聿恨恨然道当年玉譬表妹原已与我先订了亲的若非老不死那厮硬生生夹人其间今日能与她共偕自首的人是我而非那叫老不死的恶贼！

而他秦聿冷哼坐拥三人之福哪比得上我对玉譬表妹的痴情一片！

表哥！轻柔嗓音来自秦聿前方玉簪婆婆轻声—叹没错我们确曾订过亲你为了我终身未娶我对你也始终有愧疚但我的心却从不曾属于过你不论我夫君能给的是三分之一或全部我都欣然受之而你又何苦执迷不悟?

执迷不恬也罢你真心喜欢的不是我也罢!秦聿发了横今日就算将你打晕了我也得将你带走!

忽然风中传来冷冷冰语要带走我的人?好歹得先问过我许不许！

那噪音似冥若幽毛勾勾地引人寒毛竖直秦聿知道是老不死来了他打足精神紧环着怀中恋栈了一辈子的女人却冷不防左颊右颊分别被一个又一个既猛又狠的耳刮子扫掠光天化日下秦聿像是见了鬼似的压根还未见着对方现形却已闷吃了两掌既之怀中一松原是紧环着的人儿竟已无声无患被人掳走。

鬼墓山巅灿日下一个拥着玉譬婆婆的瞿瘦白髯老人乍现于众人面前。

老人身形潇洒自若神情桀惊不驯无论在气度及风范上均是秦聿所望尘莫及的他正是牧星野太师父老不死。

这又是什么鬼招式?察聿双掌抚着发疼的脸颊虽是满心不悦不服却也忍不住对这不死老儿的武功生起佩叹。

幻影夺心!老不死在另两个妻子监视的目光中放开了玉簪婆婆衣袖轻轻一荡踱离了她几步。老实说三个妻子里年纪最轻、温柔贴心、却不会武功的玉簪得到了他最多的疼爱可他向来自恃公平且早已跟三个妻子都约法三章绝不在另两人面前抱第三个人的这规矩若没守住晚上可要麻烦的

夺心?！秦聿哼了声你就算霸着她的心又有何用?方才你们过来前我已趁她量厥时喂她服下了嗜情虫并灌入了我的气息这会儿她若硬是不肯跟我走有生之日每天这个时刻她就得忍受虫咬肠穿腹疼如绞的痛楚这种痛正常人熬不过三日嗜情虫蛊无药可解?无法可除她须赖我而生仰我之气活存否则腼穿肚烂剧痛至死！

闻言众人面色铁青苗疆蛊毒之霸道劲厉虽时有所闻但毕竟隔得遥远没想到这种事情竟会真的发生在自己亲人身边。

好半晌老不死冷幽幽出了声音玉譬脾气有多拗你是知道的她若当真因此而死我不会放过你的!

秦聿狂笑那可真是遂了我的愿我早就想死在你手里。恨了你一辈子若能死在你手上倒也不枉活着得不着玉譬表妹阴间为邻倒也是种福气！

你真认为这样做算是爱她?老不死缓缓摇头真正的爱不是强取豪夺而是真心疼惜你怎忍心看着她虫咬心悸的惨状?又怎忍心看她郁郁寡欢单为了活命而守着个她不爱的男人?

我不管!秦聿发横道玉譬表妹与我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我就不信她对我真的毫无心动是你全是你从中作梗罢了只要她肯跟着我假以时日她会再度接纳我的。

那是不可能的!缓缓出声的是一脸歉意的玉譬婆婆对秦聿她有愧但她更不愿见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为了她发生任何事情。

表哥对不起我真的从不曾爱过你生我是夫君的人死也只会是他的鬼这一生我是注定要负了你只希望她幽幽一叹少了我这个死结存在后你们能够和平相处。语毕她倏然转身毫无预警地向身后绝崖纵下!

表妹!秦聿吼叫得声嘶力竭急急奔过。

婆婆！琉阳和蔷丝尖叫出声蔷丝奔向玉簪婆婆纵落之巅崖而琉阳却只能软了身子疲倒在地上。

老不死!春萝婆婆和海棠婆婆惊惶失措的哭音响起因为老不死紧随玉譬婆婆纵下绝崖众人急奔至崖边这圻山峦尖高窜入天顶云晦茫茫迷幻纵寓顾盼不得两人身影。

秦聿原也想随之纵下的却让牧星野出手制住了他冰寒着噪音即便到了地府我太师父也不会欢迎多个恶鬼介入的。

为什么?秦聿失魂落魄颓然跌跪于地为什么她宁可死也不愿和我一起死也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与其和你这工于心计的男人生活一起海棠婆婆边啜泣边开骂玉譬宁死了痛快只是她对着崖下扯喉大喊老不死!你这死没良心的老东西你偏心!如果你再回来我非得拆散了你的骨头你怎么可以只陪着玉簪妹子撇下我们两个就这样离开?你说过对我们不分大小都是一样的呀！

相公!春萝婆婆跪在崖边沱着泪花你若当真谨守你曾给的承诺你就该带着玉譬妹子爬上绝峰回到我们身边!你做得到的!边哭她边拉着一心也想跟着既下崖的海棠婆婆别这么冲动难道你这么不信任咱们相公?

就算当真上得来又如何?牧星野沉着冰冷的眸光若真上得来难道他能接受妻子得陪着别的男人以求苟活的事实!

沉默良久的秦聿终于挤出了声音你们当我是什么人?我爱玉譬表妹至痴真会让她服下没有解药的毒蛊吗?

他狂笑着说嗜情虫蛊毒无药可解是秦老儿骗人的这种蛊虫会在人体内作祟七日虽然这七日内宿主都需赖异濯入的气息偃住虫蛊发作时的痛楚可七日后随着体内代谢循环就会被自然排出体外了不过它发作时撕心裂肺的痛楚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我原以为

他暗哑着噪音我原以为只要她肯在我身边伴我七日她就会回心转意爱上我却没想到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崖边一脸嘲讽却投想到她宁可死都不愿跟我。　哈!哈!哈！秦聿语带癫狂又哭又笑你们知道吗?她真是宁可死都不愿跟我呢!

不多时一个疯癫狂笑的秦聿奔离了众人视线。

牧垦野的眼眸转而扫过众人惟独滑缺了琉阳。

在他眼底．她恍若已然隐形不复存在了。

他绝顶聪明自然明了她为了得到他而和秦聿做的交易。

他确实已对她动了心可却是源起于一次交易?

那么这将是多么不堪的一场交易呀!

由秦聿的话里两人巳知道了她的毒并非无法可解嗜情虫蛊在她体内早已超过了七日所以他已不需要再认她的生存负责了。

琉阳强忍心头痛楚缓缓起身她听见崖边众人商议着如何下崖探究竟却不敢贴近崖边她是这一切祸事的始作俑者她有什么面目去关心?

她对不起太师父对不起玉簪婆婆更对不起大师兄!

这世界似乎已无容她立足之处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伤心寓去。

山风狂作并没人发现她的离去。



　　正文 第十章
　　（ 本章字数：6887  更新时间：2009-10-30 13:09:18）

高耸巍峨的牌匾高悬在亮亮的青天下。

匾额上写着霓金大字——彰荣王府这就是当今天于最倚重的彰荣王爷朱佑壬府第朱佑壬少年丧父十八岁承继其父勋爵晋封为彰荣王参与廷议现今彰荣王府邸中除朱佑壬外尚有其母前彰荣王妃湛碧落及其妹——十六岁的星婼郡主朱星婼。

二十六岁的朱佑壬尚未娶妻他的眼界极高外头艳坊寨里他虽有不少红粉知己但女人玩玩可以锁在身边就嫌烦看久会腻的是以别说娶妻他的王府里连暖床的侍妾都没有聪明的他宁可在外头打野食而绝不愿让自己连在自个儿家里享受安静的权利都没了。

豪门深苑的彰荣王府大门除非遇着达官显贵到访否则日常都是深锁的一般人出入均经由两旁侧门可即便是侧门寻常百姓亦不敢多作停留燕京城人对这王府均极敬重畏惧可这日日头炎炎王府门前翩然来了个白衣女子。

女子一头及腰墨黑乌丝容貌绝丽神韵若仙有股从容不迫雍容自若的气韵。

对不住守卫大哥！在守卫们惊艳的目光里女子嗓音轻柔不卑不亢烦请通报贵府王爷小女子有事登门求见。

敢问姑娘白衣女子虽一身简单平民装束却流露出异于凡女的贵气因此守卫问得很客气是哪一府的郡主、小姐?

小女子牧琉阳她嗓音依旧淡然清灵我什么都不是只是‘死人债主’的徒儿请通报一声相信您家主子会肯见我的。

不多时彰荣王府总管祁磊来到门口领琉阳进入了宅郏

她被带人偏厅在饮啜两口茶后终于见着一身直袍足蹬皮靴笑吟吟的朱枯壬。

这男人身材高顿眼波含春总一副未语先笑让人不多设防的面容可真实里的他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笑是项武器意图转移人注意力的。

可怪异的是睇着眼前男人愈久琉阳愈有种熟悉的错觉隐隐然她竟然发现这朱王爷的面貌与牧星野居然有几分相似。

不过朱佑壬的五官比起牧星野要精致些且因生长环境遇异两人虽有着形似的不羁神韵可他的男子霸气就是短少于自小生长于乡野的牧星野不过这男人另有股自信满满的尊贵气焰也够令人触目惊心的了。

天下红雨啦?朱枯壬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敞舍竟得阳姑娘大驾光临。

王爷

叫佑壬吧!他嘻皮笑脸地道一回生二回熟咱们又不是第一回见面了别这么拘束吧！

大明律法更呼王爷名讳是犯法的。琉阳却不领情。

哦?朱佑壬漫不经心地落了坐笑着的眼神莫测高深大明律法中盗墓似乎也是犯法的吧?

没错尤其盗的是侯爷的坟。她点点头这就是小女于今日来此的原因。

阳姑娘想自首?朱枯壬笑得俏皮阳姑娘似乎弄错了地方小王不是县衙老爷不管擒盗墓贼的。

民女知道您向来不管这些芝麻璃事琉阳睇着他也知道这回擒‘死人债主’的事您是直接授命于当今天子更知道您已派人在半途中劫走了我三师叔父女两人也已经拿到了金缕玉衣。

阳姑娘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呢!朱佑壬打哈哈。

那么这些都是事实吗?

都没错阳姑娘调查得很仔细！他一本正经地道小王做事向来不怕人知道金缕玉衣日前已同万贵妃娘娘入了墓寝了了小王皇帝伯父的一桩心事至于你三师叔华延寿父女没错他们是在彰荣王府可他吃吃笑着小王并没亏待他们将他们奉为上宾除了不许离开王府外他们有吃有穿行动自由得很。

民女不懂琉阳目有疑惑壬王爷既然已得着了您想要的金缕玉衣何以还不放他们自由?

这事不难揩吧?华延寿是当今再世华佗将他留在身边小王若有大小病痛也不怕没入搭里了还有一桩二十年前小王有个小姑姑神秘失踪那桩案子当时小王虽校但传闻中这事似乎与阳姑娘那位再世华佗的三师叔有些关联这事亦尚待小王理清。

就为了这些莫须有尚未查证的案子壬王爷就想要强留良民?琉阳轻哼王爷不怕惹人非议吗?

莫须有?朱佑壬立起身畅近她嘲弄目光中满是锐芒说的好这档子事就当是‘莫须有’吧但小王总得确定‘死人债主’不会再轻举妄动去盗万贵妃娘娘的墓扰死人清静押着他父女俩至少你和你师父不会妄想去刨万贵妃的坟还有一事他的笑容漾着半真半假的情意小王看上了个叫牧琉阳的姑娘拘着那两父女她才会出口动送上门来找小王。

琉阳挤不出声音她只希望他是在说玩笑话就像他上次要拆聚宝天铺一样的玩笑话。

干吗不信?朱佑壬依旧吊儿郎当小王向以喜欢搜罗宝物闻名你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宝吗?

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想要拥有我你只是不喜欢我没将你放在眼里的态度吧琉阳摇摇头壬王爷被人捧惯了不喜欢有人将他淡然视之罢了。

随你解释朱佑壬耸肩可我是真的想将你留在身边我有收集美丽事物的癖好愈好愈难得到的愈喜欢霸着不放。

我的心已经给人了！琉阳眼底蒙上一层轻纱你要十无心的女子?

这样岂不更有趣?他依旧笑嘻嘻的也许我会试着用泥捏个心送你！

琉阳想了想祸既是由我闯下我答应留着你放了我三师叔父女。

一个换一个小王不做赔本生意！朱佑壬摇摇头我可以放了华延寿至于他女儿我还留着有用。

不知是否她多心她觉得对方那向来深沉的眸子似乎在提到依姣时有些异样。

你留着依姣想做什么?琉阳皱皱眉。

那丫头与我尚有赌约未了此外他笑容中有丝寒漠小王行事向来不需要原因你留在王府里最要紧的便是服从即使你将成为小王姬妾也不可逾了份际。

姬她一脸呆滞妾?

喜欢我们即将密不可分的关系与称谓吗?朱佑壬倾身在惊吓中的琉阳额心烙下印记我的小琉阳!小美人儿!我期待着你真心顺服我并求我将你重塑一颗心的时候到来。

他的唇来到她微颤的唇上毫不在意她的唇有多么冰冷。

接着他唤来了王府总管祁磊帮牧姑娘安排个厢房院落分配几个丫环供她使唤再帮她备几套像样的衣裳。

像样的衣裳?祁磊一脸不解什么叫像样的衣裳?

别人家王爷的姬妾穿戴什么就备什么吧再过几天牧姑娘就会是本王的宠妾了你说说依她的身份她该穿些什么呢?

朱佑壬的话让老总管听得愣张着嘴这么突然?天哪!虽然王爷行事向来率可也太过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了吧?

老王妃那儿知道了吗?消息发布了吗?不曾娶妻纳妾的壬王爷纳妾将会是燕京城的年度大事耶!而王爷竟如此仓促地下了决定?天知道他至少有几百件事情得开始筹备耶!

嘴巴尽快阖上吧朱枯壬忍着笑待办的事情多得很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喔还有他挥挥手让庄护院放了西厢房那姓华的大叔!

老总管不敢再多嘴领了命赶紧调度人手去。

小美人儿朱佑壬依旧笑意晏晏你待在这里自然会有人来伺候你而我得去办公事了别太想我他笑嘻嘻地在她额头上再烙了个漫不经心的吻晚上回府后我会去找你增进感情的！

望着他远去背影琉阳心头一阵慌。

难道这真是她即将面临的人生?当个权倾天下的王爷身边的姬妾?

她想起牧星野再想起了他睇着她嫌恶的眼神。

再又想起了总是一股笑视她为至交的蔷丝。

隐去伤怀琉阳心头空荡荡或许这样的结果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吧!

***

小子!缓点儿你当是在盗墓吗?

牧金铄压低声音制止蛮行中的徒弟却难得未换来回嘴顶撞得他满头包这样的小子让他觉得陌生这徒儿向来是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格却偏这回不过是师妹让人留在王府准备当人家妾室嘛小子干吗一副恼很要杀人的样子?

有这么严重吗?牧金铄心头起疑。

小子他再度开了金口听老三的意思丫头留在王府是要嫁给那姓朱的小子想想也不错呀!吃香喝辣富贵荣华不说连她师父‘死人债主’我他呵呵笑还可以享受点优惠有个当王爷的徒婿日后若因盗墓出了差错还有人可以帮衬说话咱们与他朱氏一族恩怨亦泥蛮好的呀

无论牧金铄说的天花乱坠牧垦野只是冷然不语闷着头径自高低潜行在彰荣王府起伏的屋脊及院落间时值深夜王府里虽是戒备森严但对向来摸黑进出墓从容得宜的死人债主师徒俩却丝毫不构成威胁。

喂!小子！牧金铄絮絮叨叨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师父呀?和你说了个半天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千里迢迢由鬼墓山来到燕京我还当你是想念师父来尽孝道的可几年不见你连个问候的话都没有

牧星野依然沉默恍若只当师父是只嗡嗡不息的苍蝇几个起落他自屋檐顶往下愿探继之翻身落地无声无息地潜入了一伺屋里瞬间出手点晕了屋里当值管事的丫环仆役。

牧金铄跟着入房对于三年不见的徒儿武艺更加出神人化不称奇。

如今看来牧金铄心头佩叹小子武功早已凌越了他这当师父的了!

好雅致的房唷!牧金铄目光一亮不仅雅致屋里处处陈设着难得一见的古董珍品如果这儿真是琉阳丫头的房那么看来朱枯壬对她倒是挺用心的达她喜欢的古物都帮她搜全了。

师父!自内室款款踱出的正是一脸讶异的琉阳她先喊了牧金铄才将眼神移至满目冰寒的牧星野她迟疑而艰涩地再喊了声大师兄!

好丫头!打扮成这样师父都要认不出来了！牧金铄呵呵朗笑看着眼前一身灿烂丝织华服仕女水田衣头上梳着堕马髻簪着亮坠的清丽女孩毕竟是要当王妃的人了他继续呵呵笑连装扮都不一样了!

琉阳不说话净是咬唇微微发白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即将嫁人当有的喜悦。

你师兄一听到你要嫁人便忙不迭地要来看你牧金铄粗枝大叶惯了对于两个徒弟间安静得诡异的气氛毫无所觉丫头!你嫁人时咱们不方便出席可好歹得来探你跟你道声恭喜的他话语未尽却被人打断。

你不可以嫁给他!闷着一夜的牧星野首次打破缄默语气中满是愠色。

为什么?出声代询的是不识趣的牧金铄他皱着老眉小子!你只是人家师兄凭什么过问师妹的婚事?

你说过牧星野目中炽焰溶溶是对着琉阳的你的生命早已属于我你说过要当我的女人的你不可以自毁承诺!

你你说什么?牧金铄结结巴巴却无人搭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丫头是什么时候说这种话的?

琉阳落了泪挤不出声音。

太师父和玉譬太师婆已经没事了他看着她的泪目中冰寒稍解他们都没死都还活得好好的可若你硬要嫁给别人那么会死的人就是我了!

什么意思?牧金铄皱着眉头又来打岔你太师父为什么会差点死掉?鬼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于蔷丝牧星野吸口气我已同她说明白也已经和二师叔退了婚事了这世上他柔着嗓音亮着瞳眸除了牧琉阳除了我的小师妹其他的人我都不要我爱你牧琉阳我的小师妹很爱很爱!

琉阳张大眼嘤咛一声捂着嘴阻着自己的惊呼声却止不住狂喜的泪水。

小子!这是什么屁话牧金铄继续唠叨毁婚约?你师父我同意了吗?二师叔的同意能当个屁呀?我是老大耶!谁都得听我的

牧金铄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牧星野掌气一扬迸地一声便将师父给硬生生推出了房随着门外落地声牧星野长臂一伸将喜极而泣的师妹紧揉入怀中。

别哭了乖！他用着打小哄她的柔柔的嗓音说你不喜欢听到这些吗?你不希望我来带你离开吗?!＆#183;

琉阳死命地播头双臂紧抱着师兄腰际不放却依旧哭得淅沥哗啦。

不说话是在等待‘治疗吗?牧星野笑着轻抚师妹柔丝顺手拆掉了她的发伸掌穿棱在她浓密的发间我不喜欢这些多余的饰品我只喜欢那伴着我成长的小师妹喜欢那毫爱黏着我不放真情真的女娃儿他吻住她嚼着她的哭音。

碎地一声门扉大敌牧金铄杀风景地人房见到两个徒儿紧搂的身影反倒是他这为人师尊者不好意思。

小子别怪师父坏你好事嗯师父是来告诉你嗯有人来了！

牧星野将酡红脸的师妹护在身后转过身炽情方撤的目光重新填上了谨慎而不羁的光芒他淡然瞥向门外领着大批人马站在屋前的朱佑壬。

仅一眼双方就对彼此升起戒备而敬重的心思那是种惺惶相惜的感觉可却偏偏立场不同势必无法相容。

‘死人债主’师徒三人齐聚敞舍朱佑壬犹是一脸笑今晚彰荣王府可真是蓬荜生辉怎么两位是来给琉阳送嫁妆的吗？

我师妹不会嫁给你！牧星野淡淡语气却满是霸焰她是我的！

原来朱佑壬喷喷作声丝毫没有受借的神情你就是她给了心的男人?他毫不在意地耸肩口说无凭你硬说小美人是你的如何证明?

要我师妹牧星野语气坚定先过我这关吧！

有趣!朱佑壬抚掌大笑输赢定胜负这倒是个赢得美人归的好方法。

成!咱们就单打独斗输赢定胜负牧金铄出声对徒儿信心十足。

我说了输赢定胜负朱佑壬摇摇手贼笑兮兮可没说单打独斗更没说小王得下常牧兄生长于江湖论身手小王吃亏论群战牧兄必败既然如此小王就指派彰荣王府三大教头同牧兄玩玩他手势轻扬王宸、贺归仁、章承儒三位师傅有劳厂

牧金铄气得吹胡子瞪眼朱小子果然够好诈叫他徒儿一对三便罢竟还指振三位分别任过武状元各以拳法、剑术、软器见长的武林耆老。

不公平！牧金铄大吼二比三且武力太过悬殊。

怎么不公平?朱佑壬不在意地笑美人儿原在我府第明日便要与我拜堂洞房了你徒儿硬来抢人若没有以一抵三的本事我何必同意比试?何必做赔本生意?

你牧金铄指着他气呼呼地骂你仗势欺人!

是吗?朱佑壬毫不在意随你怎么说反正赌局及规矩都是小王所订没信心没本事他除着牧星野眼中满是挑衅你们大可不接受!

我接受!

牧星野冷冷出声放下师妹紧捉着他的手踱向三名教头。

朱佑壬点点头是嘛!这样才像话老的不济事还好有小的撑场面不过事先我已说好一比三若任何一方多了一人便要算输的。

牧金铄气呼呼地放下原已扳高的袖口小狐狸算准了他会去帮徒儿是以故意先掠下话堵了他的动作一旁的琉阳则揪着手指满脸忧心。

虽说因为王爷的指派三人需迎战一人可王宸三人自恃武功卓绝面对此一没没无名后生小辈实不屑同时动手是以三人极有默契地点点头后由拳法见长的王宸先行动手三人同一心思单以王宸纵横扛湖的颤花乱行拳十招之内必能达成王爷交付的任务。

瞬时只见王宸身形滴溜溜旋转了起来四五道热烘烘掌气猛然自他身子暴射而出身形劲厉却完全看不出掌气实际出自何处可却同一方向全堵上了牧星野身子包困成一道热墙并缓缓将他圈困住众人喝彩声中却见牧星野双掌平举一道平淡无华的掌风直直送了出去竟立时卷开了王宸身形也震碎了他围成热墙似的碧森掌气甚至还击得王宸踉跄后退了三步。

这下变故登时刷白了三位王府大教头的脸数招之内未能得手也就罢了以王宸这样拥有四十多年浑厚功力的人竟会被个小子震回内息并逼退了三步着实令人不敢相信眼前小子看来不过二十郎当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纯厚的内息王宸深吸口气定神收回曾有过的轻敌念头重新应战。

然而半天下来王宸却都无法赢得片招半式甚而在牧星野突然亮起斯文纯真的笑容时王宸胸口竟闷生生感受到一股钳制住心口的惊人掌气刹那间一口气提不上来口一张呼噜噜竟吐出了几口鲜血。

掬空笑语？！

旁人只觉心惊却看不出门路更不知道这套武功的来历牧金铄却看得分明三年前离开鬼墓山时他曾听师父说正在研拟这路新招式却没想到今儿个竟是在自己徒儿手上看到更没想到这套掌法竟有如此骇人的神力。

小王向来没太大耐的朱佑壬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漫不经心地说希望三位师傅见谅。

此话一出原是旁伺着的贺归仁与章承儒一个拔出长剑一个甩出九节鞭介入激战中的王宸与牧星野二人一剑一鞭瞬时杀人战局改变了局面牧星野内力虽强但临敌经验毕竟不足况且又是乍然迎上三名武林耆老初时他虽能回过几剑　避过几鞭送出几掌但时间一长已开始出现了左支右绌的危境。

不公平牧金铄再嚷你好歹得给他个武器！

武器?！朱佑壬冷笑先前设局时又不先说好没有半途改规定的

他的话让琉阳的惊叫声给打断了原来是贺归仁的长剑挥过牧星野左臂划下了一道进血的大口子接下来意承儒立刻在他左肩再补上一长鞭拉大了牧星野的伤这一鞭又狠又猛别说左袖全被撕毁连伤口中的筋骨都已隐约可见。

在琉阳的惊叫声中．朱佑壬突然没了声音不为牧星野可怕的伤口而是为了乍然见着他左臂上一个社字形的疤痕。

牧老头儿朱枯壬闷声问着身旁的枚金铄牧星野今年几岁?

二十二！反射地答复后牧金铄恶狠狠地怒瞠着眼你问这干啥?想为他送终吗?

朱佑壬目中旋着深思的光芒丝毫不在意对方无礼的语气所以你是在二十二年前原拟至皇陵盗墓却在燕京西北天寿山南麓皇陵拾到他的?

你怎么会知道的?牧金铄一脸惊讶继之呼噜噜开骂你这鬼肠鬼肚的鬼王爷不管你此刻心底动的是何种鬼念头我都

牧金铄话语未尽只见朱佑壬突然跳入战局对这下变故王宸等人均是不解那姓牧的小子伤痕累累血丝奔飞再战个一时半刻便能送他上西天了却没料到这节骨眼竟会插入了个壬王爷。

朱佑壬只催了一掌便引来牧金铄的大喊大叫赖皮!赖皮!你明明说过双方都不可再添人手的若任一方增加一人都要算输的!

是吗?朱佑壬笑嘻嘻地停收了双掌对不起我忘了既然如此愿赌服输这场局算我输了牧兄他依旧笑着却边笑边上下打量着牧星野恭喜你你的小师妹是你的了!

此时谁都摸不着头绪尤其牧金铄更不信这姓朱的家伙会这么好心放过徒儿他嘟哝哝净是咒骂陪着啜泣不止的琉阳急急趋前扶住身上满是血污的牧星野。

牧兄伤得不轻朱佑壬好心建议若不嫌弃请留在敝府养伤。

放的狗屁!牧金铄口不择言鬼才要待在你这鬼王府养个鬼伤!

大师兄！琉阳扬起惊惶叫声扶住牧星野软下的身躯牧金铄收了声音和小徒儿一块支撑因着伤口血流不止而陷入昏迷的牧星野。

那么现在朱枯壬依旧笑嘻嘻的不知大叔是否还需要我这鬼王爷的鬼王府?



　　正文 尾声
　　（ 本章字数：1013  更新时间：2009-10-30 13:10:21）

打死牧金铄也没想到自己当年无意间抬到的弃婴竟然是个皇于牧星野伤好之后朱佑壬将他带入宫中和当今皇上朱见深父子相认。

朱见深对牧星野生母茉颐虽记忆已邈但乍见一个出色又优越的儿子出现在眼前依旧兴奋难捺尤其万贵妃临终前曾再三交代要他善待这个孩子于是隔日朱见深便向文武百官公布了这好消息还遣人打造了座宫殿归他所居。

皇子宫殿完成那日深夜里牧星野却带着琉阳逃出了皇城。

你当真不想当那皇子?两人共骑偎在师兄怀里的琉阳好奇地问。

绑手绑脚的他柔柔抚着怀中心爱女子轻嗅她的发香毫无自由!

也好。她睨他一眼低垂螓首没再出声。

我知道你也宁可我不当的他笑道你怕我来个三宫六苑与你一道儿分享你的大师兄。

她轻哼了声偏过头不认账。

他揉揉她的发昵笑着你呀!什么事儿净往肚里搁若不是我太了解你谁猜得着你的心思?今后岁月里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别搁着告诉我让我知道好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僵近他温暖怀里。

咱们走了她突然想起你却没叫上师父?

叫他做啥?他笑晏晏回道你没瞧见他活得多好?‘死人债主’在探宫内苑里生活得惬意整日让宝物环伺其侧他乐不思蜀得很呢何必断人好梦?

那么她柔声问咱们现在要回鬼墓山了吗?

不急他想了想回山上前我还想再去干一票木！

干一票?她傻了你又想盗墓?可你她有些犹豫现在的身份

皇子就不能盗墓了吗?现在更方便真捉了我谁也不敢砍我的头!

究竟是谁的墓她柔柔笑着这么吸引你!

万贵妃娘娘的他笑得贼气不愧是堂兄弟他的笑容竟与朱佑壬有几丝酷似我要她的金缕玉衣!

你当真?琉阳还是不敢相信你明知她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妃子!

管他爱不爱他根本无所谓谁让那坏女人生前害死我母亲她恶贯满盈死后遭人剥衣是活该的还有一点他揽紧她在她耳畔喃语那套金缕玉衣是我们的订情物我才不许坏女人穿呢！

她咯咯笑着为了他的孩子气。

今后的每一夜她发出幸福的叹息偎紧着他我都可以捉着你的手人眠再也没有噩梦了吗?

是呀!再也没有噩梦了。

他握紧她的手远睇着遥天黑幕上相偎相依的两颗星子对她也对自己许诺。夜更深了!

一完一

※欲知赶尸娃娃甘蔷丝固何情生意动请期待死财门系列之二《赶尸娃娃》

※欲知庸医娃娃华依因何憨憨坠爱请期待死财门系列之三《庸医娃娃》。

※最后请期待精彩完结篇死财门系列之四《冰魄娃娃》



　　正文 死财门系列2—赶尸娃娃1
　　（ 本章字数：48599  更新时间：2009-10-30 13:21:46）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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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宪宗 成化十五年

　　城西外杨柳塘旁的“开元棺铺”，向来是城里乡亲们家有丧事选订棺木时的首要考量去处。

　　这会儿一名老木匠在工作凳上刨著木头，弄出一地香喷喷的刨花碎木屑后，他卷起衣袖，露出多毛的粗胳膊整弄著木头段，又是锤，又是刨，又是凿，又是锯的，试图打制出一只木香四溢的长方匣子。

　　“香木圆心十合头！”

　　一个稚嫩的嗓音突然响起，老木匠展开元心底打突，眼前分明未见人影，何以却听到了声音？幸得他这行做得久，心脏早练得强健，再加上现在又是光天化日，是以他只当是耳朵不中用起了幻听罢了。

　　“可棺木底那只木板却蛀了个小小虫洞呢。”

　　他心头一凛，再度左右张望，那分明是个女娃的嫩声，怎地却不见人影？

　　“既有了虫洞，这东西又怎能给寿终正寝的方老爷子当福寿棺呢？”

　　展开元心惊肉跳蹦下工作凳，这会儿才在棺木前见著了个扎束冲天炮发辫嘴里叼著糖葫芦的小女娃，她年纪很小，约莫七、八岁，加上她正蹲身研究著棺上花纹饰条，是以展开元方才见不著她。

　　“去去去！别地方玩去！”

　　展开元挥手赶女娃，方才听她一语戳破他暗中改用一只微有瑕疵的木棺想充当上等福寿棺的小计谋，害得他心底直打突，不过这女娃倒厉害，那么丁点大，竟能一口喊出这只上等棺的来历，且还能看出即便是大人也未必会发现的小蛀洞。

　　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将鬃漆添实了蛀洞，还多加了道饰花的呀，怎地，娃儿还能一眼看穿他的小伎俩？

　　想来娃儿是瞎蒙上，反正娃儿年纪小，她的话没人会听的。

　　“丫头！”见小女娃被他喝斥了半天还不肯走，净是舔著手上的糖葫芦对他粲笑著，展开元自腰袋中翻了半天捏出两枚铜板，“去！拿去买糖葫芦！别在这里阻碍大叔干活。”

　　“大叔，我不叫丫头，爹都管我喊娃娃的！”她啃著糖葫芦喀嗤喀嗤作响，依旧笑著，“您收回铜板吧！我爹说过不许拿人东西的，况且咱们鬼墓山里都作兴用金银交易，没人用铜板的。”

　　小女娃说得认真，倒不像是在嘲笑展开元的寒酸，展开元老手僵在空中，半晌后只得讷讷然收回。

　　“娃娃。”他再次挥挥手挤出和气的笑颜，“这铺子里不是棺材就是死人，不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去找你的小玩伴吧！”

　　“不会呀！老爷爷您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小女娃笑意可掬，“娃娃觉得您这里可好玩得紧呢！”

　　“娃娃几岁了？”展开元叹口气，只要小丫头别提他偷工减料的事，他倒是满喜欢这个净是笑的小丫头。

　　“八岁！”小女娃将糖葫芦含在嘴里，两只手各举高了四根手指头。

　　“娃娃不怕鬼？”

　　他想用别的法子吓跑她，“你难道没见过那种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或是那种著穿著唐衫两手平举蹦蹦跳著要索人命的僵尸？”

　　小女娃瞪大眼睛看著他，展开元笑敞著黄板牙，心里想著，嘿嘿嘿，这回可吓著了你吧！

　　“白衣女鬼倒没见过，”她竟用起糖葫芦叩叩白亮亮的小虎牙，一脸可惜，“至于僵尸，那可真是看到不想再看了……”

　　“小丫头骗人！”他自鼻中哼出气息，继续著手边崁接棺木的工作。

　　“娃娃不撒谎的！！”她举高手掌，“大叔知道娃娃的名吗？”因为嘴里含吞著东西，她的声音略打著混浊，“我叫赶僵尸！”

　　“赶僵尸？！”

　　展开元再度停下手边工作，眉头锁紧到不能再紧，这是哪家的爹娘？竟给自己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不是啦！”她咯咯笑，吐出糖葫芦，字正腔图再来一遍，“甘蔷丝，甘草的甘，蔷薇的蔷，丝绸的丝啦！我不怪我爹取这名，谁让他是做这行的。”

　　“你爹是做赶尸的？”他点点头，原来是家学渊源，那也就难怪娃儿识货了。

　　“不只这……”娃儿扳扳手指头，“开坛颂经、捉鬼擒妖、过阴山、判花名、勘舆风水、寻龙穴、牵亡魂、降仙魂……他都成的。”

　　“你爹倒厉害！”展开元语意中隐含著讽刺，女娃说的本事外头那些茅山道士都说会，可十之八九却都只是混名骗饭吃的居多。

　　甘蔷回丝听不出讽刺，只是知道有人赞爹爹本事，她就开心了，“我爹爹做这些不全为求财，为了兴趣的成分居多，他很爱同死人打交道的。”

　　“兴趣？！”他再由鼻孔哼声，好端端的活人与死人为伍不求财？这倒是奇闻。

　　“是呀！”甘蔷丝丝毫嗅不出对方的轻蔑，犹是一脸热呼，“爹爹有个名头叫‘死人向领”，专司做阴间魂魄与阳世活人间传达工作的。“

　　”你爹……“

　　匡当一声，展开元手上铁锤掉落遗砸上了脚踝，他却毫无所觉，只是一味兴奋追问著，”就是那名扬大江南北，除了阎王鬼差，最有本事与冥府交涉的死人向领甘游方？“

　　”大叔……“她笑道：”瞧您这模样，真这么仰慕我爹？“

　　”那当然！“他兴奋得涨红脸，”做咱们这行的，哪个不把甘大爷奉为祖师爷爷？他两手一摊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真本领呢！“

　　”祖师爷爷？“她猛摇头，”那可不成，我爹还不到四十呢！当什么祖师爷？

　　此外，他还有个师父呢，这样一来，太师父可不知该称呼什么好呢！“

　　”不过大叔仰慕我爹也正好，我爹和方老爷是旧识，这次他应了方老夫人邀约特地下山来帮方老爷举丧颂经，这会人该到了吧！“

　　展开元抬起头果然见著了杨柳塘外，远远出现了个肥敦敦留著八字须的中年胖子正笑咪咪朝这边走来。

　　”那就是你爹？“他眯紧眼，”笑盈盈地，看不出威名赫赫死人向领的架子。“

　　”我爹惯常是笑咪咪的，可却最恨人混水摸鱼了……“甘蔷丝眸子中净是怜悯，”他最恨有人偷工减料造棺廓骗死人的钱，上回有个动手脚的制棺师傅被他一掌自头顶劈下，差点那口劣棺就得留给那师傅自个享用去了……“

　　她语未竟已听见展开元一声哀叫，只见他到处寻地方躲藏，手忙脚乱地。

　　见他狼狈，甘蔷丝只当无事人，舔舔糖葫芦，指著工作凳上那口福寿棺。

　　”不如就将就这只香木圆心十合头吧！“她两颗小虎牙亮灿著好意，”虽有了蛀虫口，没得说还够大叔躲藏了吧！“

　　言语间，展开元还真缩了身子骨躲入自个打造的香木圆心十合头里。

　　而一旁甘蔷丝却净只是笑，意犹未尽地啃咬著手上的糖葫芦。

　　福寿棺里，一名汉子抖抖作响，福寿棺外，一名女娃嘴里喀吱喀吱作响，这幕景象，还真不是普通的怪异！

　　第一章

　　八年后 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

　　湖北古称鄂，位于长江中游北部，与洛、陕、蜀、湘、赣、皖等省接壤，因位处神州中心，自古便是交通及商贸往来频繁的中途站。

　　位于其西北方的襄樊城，自古以来即是汉水上游物资集散地和南襄隘道的门户，城里向来热闹鼎沸。

　　襄樊城外家龙山脚处”忠义庄“里响起争议声，昨夜风雨交加，庄里大门一敞，奔进了个浑身血污的中年汉子，那中年汉子全身是伤，在取出怀中物交与忠义庄庄主后，头一歪便即归西去也。

　　忠义庄庄主于震乃先皇明英宗兵部侍即于谦之子，于谦在英宗时之”土木堡之役“中为极重要的护国巨功。

　　明英宗正统十四年八月，英宗朱祁镇听从了太监王振建言御驾亲征。

　　王振是朱祁镇的启蒙夫子，向被其称作”先生“，朱祁镇对王振很信任也很惧怕，而王振更自比为周公抚成王之重位，当时也先犯边，王振好大喜功，煽惑著无知的朱祁镇，是以有了那次决定匆忙的亲征。

　　八月十五日那一战明军毫无周详行军准备且缺乏统筹，军队刚一移动便马上大乱，而也先的骑兵却如急风暴雨般冲了过来，其兵丁大刀乱砍，弓箭乱射，致使明军在此役中死伤数十万，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朝中大臣如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鄘野、户部尚书王佐等五十多人全部罹难。

　　王振在乱军中是被护卫将军樊宗用铁锤打死的，在这场混乱中，朱祁镇不会骑马，也跑不动，身边的侍从又早被冲散，只得找了个地方向南盘膝而坐，听天由命，莫可奈何！

　　之后也先派人前来辨识并确认出此人即御驾亲征的明朝皇帝，是以兴高采烈催动著狂奔的战马，带著耀眼刀枪和配有响笛的飞箭，越过堆积满地血迹斑斑的尸骸，将这个身穿游龙衣冠、面色苍白、神色紧张的二十多岁青年皇帝俘虏归营。

　　八月十七日，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到京师，孙太后等人备了八驮子金玉、珠宝、绸缎贵重物事想赎回他却遭也先拒绝，也先甚至挟持著朱祁镇至大同、宣化等地，企图迫守军大开城门。

　　当时留守之朱祁镇胞弟乡王朱祁钰召集大臣讨论应付也先的办法，当时侍讲学士徐珵认定看星象，算历数，明朝天命已尽，惟有南迁才能解除大难，幸得当时任兵部侍郎的于谦厉声怒斥其一派胡言，言明”京师乃大明根本，不能轻易改变，谁再主张南迁，就砍谁的头！“这才偃息了这股南迁避祸的议题，护住大明根基。

　　于谦并建议朱祁钰尽快自全国各地调集援兵，保卫北京才是首务，不久郝王正式管理朝政并将于谦升为兵部尚书。

　　九月初六，因国不能无君，郝王朱祁钰终于当上了明朝的皇帝，他尊奉朱祁镇为太上皇，改年号为景泰元年，历史上称其为景帝。

　　后来，也先虽挟持著朱祁镇对付明军，阴谋却始终无法得逞，在无机可趁不得不谈和的情况下，朱祁镇被释回大明京城。

　　一个日头下同时有了两位大明皇帝，情况自是尴尬难言，之前朱祁钰对于迎回兄长一事就不太热心，更在景泰三年废了英宗儿子朱见深的皇太子位，改立自己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种种行径已说明他恋栈皇位的心，是以当朱祁镇返回京师时，朱祁钰只是迎拜于东安门，且为了不让兄长复位，他刻意将其安置在宫城内的南宫而非正宫。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夜，右副都御史徐有贞、京师团营总指挥石亨、太监曹吉祥、京营都督张軏发动了”夺门之变“，他们进入长安门冲进朱祁镇住的南宫，用辇将他抬到奉先殿，高坐在龙床之上，天亮之后，文武大臣来到奉先殿抬头仰视时才发现上头坐的已不是景帝而是英宗了。

　　夺门之变成功，朱祁镇复位，当时朱祁钰在病榻上听到这消息知道大势已去，除了连说几个好字外，再也没讲什么，第二天朱祁镇下令将于谦等人逮捕并于二十二日杀害，二月初一日，朱祁钰被废为郑王，过没几天也死了，他死时年仅三十岁，那一年，朱祁镇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重新掌政。

　　朱祁镇复位后何以要杀忠臣于谦呢？

　　只因在也先以朱祁镇为诱饵企图对明朝进行要胁时，他曾说过”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话，朱祁镇对此记恨在心，复位后，也不管于谦是多么赤心报国、忠心耿耿，还是将他给杀害了。

　　虽戮杀了忠臣，朱祁镇终究还是顾忌著世人评论，是以并未将于谦全族歼绝，但经此事，于氏子孙对于伴君入朝辅政一事寒透了心，整族由燕京移至襄樊祖宅，子孙务农经商，开设武馆学堂教化当地乡民，惟一禁止的，就是入朝为官。

　　几十年下来他们已渐渐在襄樊之地打下深厚的根基，不单家大业大，湘鄂地区之民都知道忠义庄庄主古道热肠，热于助人，再加上其父为一代忠臣，是以江湖中人对其均至为尊重，门派间若起纷争，也都会想到找于震代为排解。

　　这也是为什么昨夜那名汉子，会在临死之前找上了素昧平生的于震的缘故。

　　”师父！张彦屿那恶贼就是几年前在湘南打著‘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恩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招牌的那厮，“说话的人是忠义庄庄主二弟子徐守晦，边说著他的舌头几次险些打结才能流利诉出几年前那张彦屿自创的道号。

　　”经由昨晚那名汉子临死前送来的证物，可以指证就是那厮干下了十多年前令人发指，连续奸杀多名童女之后，还陆续掠夺了几笔由京师拨出治理黄河溃堤赈灾款银的人……“

　　”二师弟！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于震大弟子宫云飞年长于师弟，且跟随于震多年，明瞭师父行事谨慎，对于与官府有关联之事向来不愿多涉。”那人虽是在死前求托师父助其揭发张彦屿恶行，但他提出的铁证是否真能让官府采信，对这事咱们都没几分把握。“

　　”更何况，听说张彦屿那厮前些日子已因里日写可上达天庭的‘青词’有功于朝，兼之会帮皇上祈雨修玄炼丹，还会些卜算求吉解灾预言的法术，这会已以‘张天师’之名被当今天子重用，最可怕的是……“官云飞摇摇头，”他还和当今最得势的西厂太监头子符寿纠结成党，现今气势锐不可当！“

　　”云飞！你的意思是……“于震拧著眉心，”昨夜那些紧随著查上门的官差是符寿的手下？“

　　”是的，师父！那些人身上都佩有西厂腰牌，“官云飞沉吟，”昨儿晚他们虽在咱们庄子里没查到什么，却已起了疑心，眼下连咱们自己安危都有了问题，又如何再有余暇去揭发张彦屿那恶贼？“

　　”说到底……“在一旁安静了半天的徐守晦再也忍不住跳脚了，”大师兄的意思是咱们得袖手旁观此事？“他一脸不赞同，瞳眸底亮著焰火，”说到底，大师兄是打算不理咱们忠义庄那为国为民忠君义胆的金字招牌？不理会那些在恶徒淫威下白白送命的生灵？“

　　”二师弟此言差矣，“官云飞沉著嗓，”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得、搭理不上，‘忠君爱国’？！“他哼著气，”那也得分忠的是什么君，当今天子无道才会让好佞有隙可趁，混淆朝政天听，这时节咱们就算真有心想要报效国家，可也得要先估清楚自己份量，才不会平白无辜做了牺牲。“

　　争议暂休，一番话让三人同时想起了于震之父于谦，那个一生忠君义胆却落得落魄下场之先人。

　　”云飞！“于震语气中带著哀思，父亲的死终其一生对他都将是个伤口，”你熟识的人面广，当今朝廷，天子脚下，当真没有一个可以维护正义的人了吗？“

　　官云飞沉吟片刻，”有是有几个，但他们势弱言微，说的话皇帝不会采信，张彦屿又已晋升为天子身边的人，想扳倒他，光找那些一年到头见不著皇帝几次面的人又有何用？“一抹亮意闪过沉思瞳眸，”师父！徒儿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此人不仅位高权重，且敢言敢当，是咱们目前寻求奥援的惟一途径！“

　　”谁？！“于震与徐守晦同时问出声。

　　”当今天子亲侄，彰荣王府壬王朱佑壬！“他缓缓出声。

　　”壬王爷？“于震思索著，继之点点头，”这年轻王爷我也曾风闻过，他是近几年里窜升得最快、皇上眼前最红、最得势的难得人物，可你确定……“他一脸怀疑，”他会肯插手过问此事，与张彦屿对立？挖断他的老根？“

　　”徒儿没把握！“官云飞回答得老实，”传言中这王爷行事向来率性，不喜受世俗羁绊，可总体来说他政绩卓越，与‘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此类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空食君禄者全然不同。“

　　”是呀！“徐守晦也点了头，”听说两年前那桩礼部王尚书独子，因争风吃醋屠弑京城花魁及瞻远镳局满门一案，当时王尚书到处派银子，连皇上最宠爱的万贵妃都帮衬著他，谁都不敢插手此案，偏这壬王爷硬是追根到了底，末了还将那王尚书独子给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听起来，“于震目中亮起了希望，”这个人会是咱们最后的一个指望了。“

　　他深深叹口气，”他朱家虽对我于家不仁，可除暴安良乃我辈中人无可推却的职责，咱们既然知道了这档子事就不能再佯若无事而过了。“

　　”师父心头有了计较？“官云飞出声探询。

　　”目前首要任务，“他肃声道：”咱们得设法甩脱那正围守在庄子外的那些西厂鹰犬，派出个不会令人起疑的信差，将证物送至朱佑壬手里，委他查明此案。“

　　”信差？！“徐守晦一脸义不容辞，”如果师父放得了心，徒儿愿接此事。“

　　”不好！还是我去吧！“官云飞维护著师弟，这趟任务极其凶险，生死难卜，姑且不论张彦屿身怀异术，光就那与其狼狈为奸的符公公西厂爪牙布下的天罗地网便能随时要人命。

　　”我是大师兄！“官云飞一意想揽下棘手事，”师父，您让我去吧！“

　　”不成！大师兄！“徐守晦却也同样不愿让师兄身涉奇险，”就因著你是大师兄，咱们忠义庄里千头万绪尚需你陪师父打理，这种小事就由师弟去办就是了。“

　　两师兄弟争执不休，于震却突然双手平举出了声音。

　　”都别争了，师父心头已有定案，这一趟……“他凝睇著两位徒弟，”就让昊儿去吧！“

　　”小师弟？！“两师兄弟异口同声，脸上却是一样的反对。

　　”我不赞成！师父，“是官云飞先拾回了声音，”小师弟今年才二十，江湖阅历不及咱们一半，再加上……“

　　”再加上他是于氏下一代里惟一的男丁血脉，“徐守晦大剌剌地直述出两师兄弟挂在心头的忧虑，”他首要之务是要传宗接代的，怎么可以……“他猛摇头，”怎么可以让他以身涉险？“

　　”昊儿是要传宗接代用的？“于震朗笑，”瞧你将昊儿形容得同个种猪似地，这孩子就是身边太多关心他的人，一个爹、一个娘、四个姊姊、四个师兄、叔公婶婆一大堆，还有一庄子的护院管事，才会纵得他那副倨傲的性子，这次是个好机会，反正他迟早都得要离开咱们闯出天地的，那么，又为何不让他去试试呢？还有……“

　　于震目露慈光，”云飞，你和守晦虽与我师徒相称却又同时是我的好女婿，论起亲疏可不比昊儿浅，只是你们叫惯了师父改不了口叫岳父罢了，我同样也不舍让你们去涉险的，还不如，就让昊儿去磨练磨练吧！“

　　”磨练是好事，“官云飞依旧反对，”可不急在此时，更不急在这档事！“

　　徐守晦用力点头支持大师兄的说法，可于震笑而不答的眼神及坚定的表情已说明此事毋庸再议、无可转圜的结果。

　　＊＊＊

　　夜深人静，丑时。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醒著的，但为了符寿的铁血令，西厂禁军副统领曹逸臣可没胆敢松了戒心偷眠，他领著百名西厂禁军已围守在忠义庄四周几天了，每日严格控管人员进出，任何人若想出进庄都得搜身，而若是交代不出身分的陌生人，则只有被杀的惟一下场。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赶夜路的，可偏偏，一声重过一声的落地声响在曹逸臣及其部属耳际遥遥传入，这样的声响著实不像急急赶路时会发出的声音，它太突兀、太沉重，像是毫不在乎它将勾勒出多大的注意，像是在向世人宣告它的即将到来。

　　夜里泛起浓浓夜雾，忠义庄周围是密密的相思林，声音传了一阵，众人眼前却还没见著来人，那一声里过一声的击地声不只打在死寂的夜里，更打进了曹逸臣及其部属心底，他们纷纷站直了身子拔出佩剑，不论来者是谁，至少，他们已然有备无患。

　　接著一声响亮锣音敲在夜里，也敲进了曹逸臣绷得死紧的神经线里。

　　锣响后是声娇甜的女子嗓音，这样娇甜的嗓音原该让人觉得通体舒畅的，可偏偏，女子吐出的话语却与娇甜无关，只让人毛骨悚然！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又是一声锣响——

　　”家犬需系紧，福薄速远离！“

　　锵锵再鸣，清亮锣声在夜里竟如丧钟嘶鸣心惊。

　　怔忡众人眼前，缓缓破雾而出现一列”夜行人“！

　　众人均瞪大了眼，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情他们虽曾听闻，却只当成乡野奇谭，从没当真过，万没想到，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

　　说是夜行”人“其实是不对的，来人中只有两个同他们一样是会呼吸的活人，一个是行于队伍最前端敲著锣钹的娇嫩小姑娘，另一个则是跟在她身后圆滚肥敦留了八字须一身道袍，手上持著法杖法器摇铃的中年胖子。

　　至于两人身后跟随的”东西“，虽然它们也是”人“的形体，可光瞧那些东西青芒无神半阖的眼睑、不会呼吸的口鼻及僵硬的身躯，纵跳向前时膝盖骨关节不含伸屈的反应，还有那些东西额心紧黏著的黄纸符，曹逸臣等人对于这些东西来历心头已略有了底。

　　方才一声重似一声的落地声，想来就是这些东西前进时所带来的震动吧？这东西的正确说法叫僵尸，僵硬的死尸！

　　是的，跟在胖道士身后的是四具僵尸，那些僵尸都戴著高高毡帽，额上压著画了符的黄纸垂在脸上，彼此间隔六、七尺用草绳联结起来，他们直挺挺地立著，一跳一跳地随著胖道士前进。

　　赶尸？

　　是的，这就叫做赶尸，死在异乡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是不能投胎的，他们的遗体亦需落叶归根回到老家安葬方能放心投胎。

　　纵使曹逸臣曾历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也忍不住要为乍见眼前匪夷所思的场景感到惊惶。

　　但相较起他还算是镇定的了，在他周围不断传出窸窣声响，有些胆子小的，虽说是大男人也都开始拉领子、攀袖缘，遮著眼睛旋著身子，看赶尸虽是头一遭，但大多数人都听过老人家警言，赶尸这玩意儿邪气得紧，八字轻的千万得回避，否则轻者惹病，重者触了霉头是会丧命的。

　　怕归怕，曹逸臣毕竟未忘职责，他将身子挡在忠义庄大门前，如果这队”人“只是途经，他大可不闻不问，可若他们是要进忠义庄，那么，不管是死是活，他都要盘查的。

　　他原指望这列赶尸队能继续前行，可偏偏娇嫩小姑娘转过身一个锣响，领著一群”东西“笑盈盈地朝曹逸臣而来，小姑娘笑得很甜很可爱，她的笑容虽在夜里却依旧灿然若日，小姑娘还有两颗小虎牙和一对小梨涡，这样清甜可爱的她，笑容应该也是动人的，却不知何以，看著她的笑容，曹逸臣没来由觉得心悸。

　　赶尸人都该是冰寒著瞳眸，阴冷著神情的吧，可这小姑娘竟是如此动人地笑著？

　　笑得像极了个小巫女……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小姑娘在曹逸臣跟前站定一个响锣打住了脚，她身后的胖道士摇摇法铃，一时之间，一队人马全停了下来立于曹逸臣跟前。

　　”都说了活人要回避的了，“虽被挡了路，小姑娘依旧不愠不火，”这位大哥难道是个死人？“

　　”你才是死丫头！“曹逸臣回了嘴，也终于可以坦然接受这奇怪的小姑娘和她身后的”东西“了。

　　”官爷！有话好说，“胖道土抹抹汗水，一脸惶恐笑容地趋前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女家教不好，不会说话得罪了您！“

　　敢情这一老一小竟是父女？曹逸臣忍不住眯起眼比较著，可除了两人一式的笑容外，这对赶尸父女竟没一个地方是相似的。

　　”我本来就不会说话嘛！“小姑娘笑盈盈认错似地吐舌头，”好狗不挡路，我不是畜牲，又怎么会和狗说狗话？“

　　在曹逸臣还没发现她是在乘机骂他前，胖道士已低斥著将女儿拉到身后，他叫了声女儿的闺名，曹逸臣忍不住拉长耳朵，有没有听错，他彷彿听见胖道士叫女儿”僵尸“？

　　僵尸？！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儿家怎会取个这样可怕的名字？

　　”官爷！！对不住、对不住，小人甘游方，以赶尸维生。“

　　他倒是懂礼的，笑嘻嘻地一个劲儿的鞠躬，像极了乡下人家不曾见过官差的朴拙，见对方憨实，曹逸臣也略略松了戒心与语气，这姓甘的胖子看来是不可能搞出啥玩意的。

　　甘游方再次抹汗，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赶路给热出来的，”不好意思，干咱们这行的只能寅夜赶路，不知道有没有吓著诸位官爷？“

　　”吓著倒没有，“即使真被吓著了，曹逸臣也是打死都不会认的，他哼了声，”只是这忠义庄前些日子里头窝了反贼，咱家厂公已下令封锁整座山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官爷明鉴！“甘游方哈著腰，收起笑，愁著脸，”咱们做这行的，日日都是度小月，好容易这回能做著忠义庄的生意，还望官爷大人大量，别断了小人生计。“

　　”是忠义庄请你来的？“曹逸臣颦眉询问。

　　”是呀！“甘游方吸口唾沫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前几天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传了话来，她是在忠义山庄当灶房管事的，说是个在灶房当差的年轻小伙子，在帮忙为于二小姐烧洗澡水时不慎让火苗灼上了脸颊，他原要拿水来浇，一个失手却拿到了猪油罐，这一淋将下去……“

　　甘游方猛咋舌，”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活了！“他叹口气，”可小伙子是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的远房表弟，当日小伙子自燕京老家来时，她还曾拍胸脯要将这远房表弟拉拔成材的，这会儿可好，住不满半年人却归了阴，没得说，为了要向小伙子寡母有个交代，是以哭哭啼啼央请于老爷帮忙，于是他们才找上了小民，说好了若小民能将小伙子尸身安然无恙尽快送回老家入殓，那么小民就可以得著个大红包了。“

　　”所以小民今夜是上忠义庄做买卖的，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曹逸臣沉吟，这胖子说得有条有理倒不像撒谎，况且依这胖子的拙模样和那个不解事净会笑的丫头片子，想来还没本事另生事端。

　　”进去可以，“他想了想与其留这些可怕东西在庄外吓自个儿弟兄，还不如眼不见为净，”不过你这些赚钱用的‘伙计’们在入庄及出庄时都得让我的手下搜身，以防挟带物品出入庄。“此话一出，他在几个手下眼底觑见了恐惧。

　　帮僵尸搜身？！

　　唉！也难怪他们要变了脸色，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们是在帮杀人不眨眼的厂公办事，想好好生存，招子得放亮点。

　　接下来四个被指派到的禁军颤著手、壮著胆、屏住气息往几个死青著脸半阖著眼的僵尸身上磨磨蹭蹭。

　　”曹副统领，确定没东西！“

　　几个松了气的声音陆续传来，曹逸臣则是自行搜了笑嘻嘻的甘游方上下，至于姓甘的小姑娘，毕竟男女有别，他只能让她转个几圈上下跳跳抖抖身子。

　　”成了吗，要不要再多绕几圈？官大哥，为求安全我还是觉得该再多转几圈好些耶！我和爹都是良民，协助官差是桩好事！“

　　那姓甘的小姑娘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是玩耍似地，转得曹逸臣和几个手下头都晕了，可偏她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一般人都该流连梦乡时分，这她竟还拥有如此旺盛的精力，让几个眨巴著睡眼的大男人都甘拜下风。

　　之后大门一敞，忠义庄守门口的看门管事见著来人也是一场混乱，待得两人四尸跳入门后都已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了。

　　大门呀地一声重新阖上，隔在门外的曹逸臣揉揉惺忪的眼，深深松了口气。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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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后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

　　湖北古称鄂，位于长江中游北部，与洛、陕、蜀、湘、赣、皖等省接壤，因位处神州中心，自古便是交通及商贸往来频繁的中途站。

　　位于其西北方的襄樊城，自古以来即是汉水上游物资集散地和甫襄隘道的门户，城里向来热闹鼎沸。

　　襄樊城外聚龙山脚处“忠义庄”里响起争议声，昨夜风雨交加，庄里大门一敞，奔进了个浑身血污的中年汉子，那中年汉于全身是伤，在取出怀中物交与忠义庄庄主后，头一歪便即归西去也。

　　忠义庄庄主干震乃先皇明英宗兵部侍郎于谦之子，于谦在英宗时之“土木堡之役”中为极重要的护国巨功。

　　明英宗正统十四年八月，英宗朱祁镇听从了太监王振建育御驾亲征。

　　王振是朱祁镇的启蒙夫子，向被其称作“先生”，朱祁镇对王振很信任也很惧怕，而王振更自比为周公抚成王之重位，当时也先犯边，王振好大喜功，煽惑着无知的朱祁镇，是以有了那次决定匆忙的亲征。

　　八月十五日那一战明军毫无周详行军准备且缺乏统筹，军队刚一移动便马上大乱，而也先的骑兵却如急风暴雨般冲了过来，其兵丁大刀乱砍，弓箭乱射，致使明军在此役中死伤数十万，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朝中大臣如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野、户部尚书王佐等五十多人全部罹难。

　　王振在乱军中是被护卫将军樊宗用铁捶打死的，在这场混乱中，朱祁镇不会骑马，也跑不动，身边的侍从又早被冲散，只得找了个地方向南盘膝而坐，听天由命，莫可奈何!

　　之后也先派人前来辨识并确认出此人即御驾亲征的明朝皇帝，是以兴高采烈催动着狂奔的战马，带着耀眼刀枪和配有响笛的飞箭，越过堆积满地血迹斑斑的尸骸，将这个身穿游龙衣冠、面色苍白、神色紧张的二十多岁青年皇帝俘虏归营。

　　八月十七日，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到京师，孙太后等人备了八驮子金玉、珠宝、绸缎贵重物事想赎回他却遭也先拒绝，也先甚至挟持着朱祁镇至大同、宜化等地，企图迫守军大开城门。

　　当时留守之朱祁镇胞弟廊王朱祁钰召集大臣讨论应付也先的办法，当时侍讲学士徐理认定看星象，算历数，明朝天命巳尽，惟有南迁才能解除大难，幸得当时任兵部待郎的于谦厉声怒斥其一派胡言，言明“京师乃大明根本，不能轻易改变，谁再主张南迁，就砍谁的头！”这才偃息了这股南迁避祸的议题，护住大明根基。

　　于谦井建议朱祁枉尽快自全国各地调集援兵，保卫北京才是首务，不久廊王正式管理朝政井将于谦升为兵部尚书。

　　九月初六，因国不能无君，廊王朱祁钰终于当上了明朝的皇帝，他尊奉朱祁镇为太上皇，改年号为景泰元年，历史上称其为景帝。

　　后来，也先虽挟持着朱祁镇对付明军，阴谋却始终无法得逞，在无机可趁不得不谈和的情况下，朱祁镇被释回大明京城。

　　一个日头下同时有了两位大明皇帝，情况自是尴尬难言，之前朱祁钰对于迎回兄长一事就不太热心，更在景泰三年废了英宗儿子朱见深的皇太子位，改立自己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种种行径已说明他恋栈皇位的心，是以当朱祁镇返回京师时，朱祁钰只是迎拜于东安门，且为了不让兄长复位，他刻意将其安置在宫城内的南宫而非正宫。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夜，右副部御史徐有贞、京师团营总指挥石亨、太监曹吉祥、京营都督张辄发动了“夺门之变”，他们进入长安门冲进朱祁镇住的南宫，用辇将他抬到奉先殿，高坐在龙床之上，天亮之后，文武大臣来到奉先殿抬头仰视时才发现上头坐的已不是景帝而是英宗了，

　　夺门之变成功，朱祁镇复位，当时朱祁钰在病榻上听到这消息知道大势已去，除了连说几个好字外，再也没讲什么，第二天朱祁镇下令将于谦等人逮捕并于二十二日杀害，二月初一日，朱祁钰被废为郎王，过没几天也死了，他死时年仅三十岁，那一年，朱祁镇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重新掌政。

　　朱祁镇复位后何以要杀忠臣于谦呢?

　　只因在也先以朱祁锁为诱饵企图对明朝进行要胁时，他曾说过“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话，朱祁镇对此记恨在心，复位后，也不管于谦是多么赤心报国、忠心耿耿，还是将他给杀害了。

　　虽戮杀了忠臣，朱祁镇终究还是顾忌着世人评论，是以并未将于谦全族歼绝，但经此事，于氏子孙对于伴君入朝辅政一事寒进了心，整族由燕京移至襄樊祖宅，子孙务农经商，开设武馆学堂教化当地乡民，惟一禁止的，就是入朝为官。

　　几十年下来他们巳渐渐在襄樊之地打下深厚的根基，不单家大业大，湘鄂地区之民都知道忠义庄庄主古道热肠，热于助人，再加上其父为一代忠臣，是以江湖中人对其均至为尊重，门派间若起纷争，也都会想到找于震代为排解。

　　这也是为什么昨夜那名汉子，会在临死之前找上了素昧平生的于震的缘故。

　　“师父!张彦屿那恶贼就是几年前在湘南打着‘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招牌的那厮，”说话的人是忠义庄庄主二弟子徐守晦，边说着他的舌头几次险些打结才能流利诉出几年前那张彦屿自创的道号。

　　“经由昨晚那名汉于临死前送来的证物，可以指证就是那厮干下了十多年前令人发指，连续奸杀多名童女之后，还陆续掠夺了几笔由京师拨出治理黄河溃堤赈灾敦银的人……”

　　“二师弟!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于震大弟子官云飞年长于师弟，且跟随于震多年，明了师父行事谨慎，对于与官府有关联之事向来不愿多涉。“那人虽是在死前求托师父助其揭发张彦屿恶行，但他提出的铁证是否真能让官府采信，对这事咱们都没几分把握。”

　　“更何况，听说张彦屿那厮前些日子已因书写可上达天庭的‘青词’有功于朝，兼之会帮皇上祈雨修玄炼丹，还会些算求吉解灾预言的法术，这会已以张天师之名被当今天于重用，最可怕的是……”官云飞摇摇头，“他还和当今最得势的西厂太监头子符寿纠结成党，现今气势锐不可当!”

　　“云飞!你的意思是……”于震拧着眉心，“昨夜那些紧随着查上门的官差是符寿的手下?”

　　“是的，师父!那些人身上都佩有西厂腰牌，”官云飞沉吟，“昨儿晚他们虽在咱们庄子里没查到什么，却已起了疑心，眼下连咱们自己安危都有了问题，又如何再有余暇去揭发张彦屿那恶贼?”

　　“说到底……”在一旁安静了半天的徐守晦再也忍不住跳脚了，“大师兄的意思是咱们得袖手旁观此事?”他一脸不赞同，瞳眸底亮着焰火，“说到底，大师兄是打算不理咱们忠义庄那为国为民忠君义胆的金字招牌?不理会那些在恶徒淫威下白白送命的生灵?”

　　“二师弟此言差矣；”官云飞沉着嗓，“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得、搭理不上，‘忠君爱国’?!”他哼着气，“那也得分忠的是什么君，当今天子无道才会让奸佞有隙可趁，混淆朝政天听，这时节咱们就算真有心想要报效国家，可也得要先估清楚自己份量，才不会平白无辜做了牺牲。”

　　争议暂休，一番话让三人同时想起了于震之父于谦，那个一生忠君义胆却落得落魄下场之先人。

　　“云飞!”于震语气中带着衰思，父亲的死终其一生对他都将是个伤口，“你熟识的人面广，当今朝廷，天子脚下，当真没有一个可以维护正义的人了吗?”

　　官云飞沉吟片刻，“有是有几个，但他们势弱言微，说的话皇帝不会采信，张彦屿又已晋升为天子身边的人，想扳倒他，光找那些一年到头见不着皇帝几次面的人又有何用?”一抹亮意闪过沉思瞳眸，“师父!徒儿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此人不仅位高权重，且敢言敢当，是咱们目前寻求奥援的惟一途径!”

　　“谁?!”于震与徐守晦同时问出声。

　　“当今天子亲侄，彰荣王府壬王朱佑壬!”他缓缓出声。

　　“壬王爷?”于震思索着，继之点点头，“这年轻王爷我也曾风闻过，他是近几年里窜升得最快、皇上跟前最红、最得势的难得人物，可你确定……”他一脸怀疑，“他会肯插手过问此事，与张彦屿对立?挖断他的老根?”

　　“徒儿没把握!”官云飞回答得老实，“传言中这王爷行事向来率性，不喜受世俗羁绊，可总体来说他政绩卓越，与‘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此类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空食君禄者全然不同。”

　　“是呀!”徐守晦也点了头，“听说两年前那桩礼部王尚书独子，因争风吃醋屠弑京城花魁及瞻远镐局满门一案，当时王尚书到处派银子，连皇上最宠爱的万贵妃都帮衬着他，谁都不敢插手此案，偏这壬王爷硬是追根到了底，末了还将那王尚书独子给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听起来，”于震目中亮起了希望，“这个人会是咱们最后的一个指望了。”他深深叹口气，“他朱家虽对我于家不仁，可除暴安良乃我辈中人无可推却的职责，咱们既然知道了这档子事就不能再佯若无事而过了。”

　　“师父心头有了计较?”官云飞出声探询。

　　“目前首要任务，”他肃声道：“咱们得设法甩脱那正围守在庄子外的那些西厂鹰犬，派出个不会令人起疑的信差，将证物送至朱佑壬手里，委他查明此案。”

　　“信差?！”徐守晦一脸义不容辞，“如果师父放得了心，徒儿愿接此事。”

　　“不好!还是我去吧！”官云飞维护着师弟，这趟任务极其凶险，生死难卜，姑且不论张彦屿身怀异术，光就那与其狼狈为奸的符公公西厂爪牙布下的天罗地网便能随时要人命。

　　“我是大师兄!”官云飞一意想揽下棘手事，“师父，您让我去吧!＆#183;

　　”不成!大师兄!”徐守晦却也同样不愿让师兄身涉奇险，“就因着你是大师兄，咱们忠义庄里千头万绪尚需你陪师父打理，这种小事就由师弟去办就是了。”

　　两师兄弟争执不休，于震却突然双手平举出了声音。

　　“都别争了，师父心头已有定案，这一趟……”他凝睇着两位徒弟，“就让吴儿去吧！”

　　“小师弟?!”两师兄弟异口同声，脸上却是一样的反对。

　　“我不赞成!师父，”是官云飞先拾回了声音，“小师弟今年才二十，江湖阅历不及咱们一半，再加上……”

　　“再加上他是于氏下一代里惟一的男丁血脉，”徐守晦大咧咧地直述出两师兄弟挂在心头的忧虑，“他首要之务是要传宗接代的，怎么可以……”他猛摇头，“怎么可以让他以身涉险?”

　　“吴儿是要传宗接代用的?”于震朗笑，“瞧你将吴儿形容得同个种猪似的，这孩子就是身边太多关心他的人，一个爹、一个娘、四个姐姐、四个师兄、叔公婶婆一大堆，还有一庄子的护院管事，才会纵得他那副倨傲的性子，这次是个好机会，反正他迟早都得要离开咱们闯出天地的，那么，又为何不让他去试试呢?还有……”

　　于震目露慈光，“云飞，你和守晦虽与我师徒相称却又同时是我的好女婿，论起亲疏可不比吴儿浅，只是你们叫惯了师父改不了口叫岳父罢了，我同样也不舍让你们去涉险的，还不如，就让吴儿去磨练唐练吧!”

　　“磨练是好事，”官云飞依旧反对，“可不急在此时，更不急在这档事！”

　　徐守晦用力点头支持大师兄的说法，可于震笑而不答的眼神及坚定的交情已说明此事毋庸再议、无可转圈的结果。

　　*

　　*

　　*

　　夜深人静，丑时。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醒着的，但为了符寿的铁血令，西厂禁军副统领曹逸臣可没胆敢松了戒心入眠，他领着百名西厂禁军己圈守在忠义庄四周几天了，每日严格控管人员进出，任何人若想出进庄都得搜身，而若是交代不出身份的陌生人，则只有被杀的惟一下场。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赶夜路的，可偏偏，一声重过一声的落地声响在曹逸臣及其部属耳际遥遥传人，这样的声响着实不像急急赶路时会发出的声音，它太突兀、太沉重，像是毫不在乎它将勾勒出多大的注意，像是在向世人宣告它的即将到来。

　　夜里泛起浓浓夜雾，忠义庄周围是密密的相思林，声音传了一阵，众人眼前却还没见着来人，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击地声不只打在死寂的夜里，更打进了曹逸臣及其部属心底，他们纷纷站直了身子拔出佩剑，不论来者是谁，至少，他们已然有备无患。

　　接着一声响亮锣音敲在夜里，也敲进了曹逸臣绷得死紧的神经线里。

　　锣响后是声娇甜的女子噪音，这样娇甜的噪音原该让人觉得通体舒畅的，可偏偏，女子吐出的话语却与娇甜无关，只让人毛骨悚然!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又是一声锣响——

　　“家犬需系紧，福薄远远离！”

　　锵锵再呜，清亮锣声在夜里竟如丧钟嘶呜心惊。

　　怔忡众人眼前，缓缓破雾而出现一列“夜行人”!

　　众人均瞪大了眼，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情他们虽曾听闻，却只当成乡野奇谭，从没当真过，万没想到，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

　　说是夜行“人”其实是不对的，来人中只有两个同他们一样是会呼吸的活人，一个是行于队伍最前端敲着锣钹的娇嫩小姑娘，另一个则是跟在她身后圆滚肥敦留了八字须一身道袍，手上持着法杖法器摇铃的中年胖子。

　　至于两人身后跟随的“东西”，虽然它们也是“人”的形体，可光瞧那些东西青芒无神半阖的眼脸、不会呼吸的口鼻及僵硬的身躯，纵跳向前时膝盖骨关节不会伸屈的反应，还有那些东西额心紧黏着的黄纸符，曹逸臣等人对于这些东西来历心头已略有了底。

　　方才一声重似一声的落地声，想来就是这些东西前进时所带来的震动吧!这些东西的正确说法叫僵尸，僵硬的死尸!

　　是的，跟在胖道士身后的是四具僵尸，那些僵尸都戴着高筒毡帽，额上压着画了符的黄纸垂在脸上，彼此间隔六、七尺用草绳联结起来，他们直挺挺地立着，一跳一跳地随着胖遭士前进。

　　赶尸?

　　是的，这就叫做赶尸，死在异乡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是不能投胎的，他们的遗体亦需落叶归根回到老家安葬方能放心投胎。

　　纵使曹逸臣曾历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也忍不住要为乍见眼前匪夷所思的场景感到惊惶。

　　但相较起他还算是心定的了，在他周围不断传出窸窣声响，有些胆子小的，虽说是大男人也都开始拉领于、攀袖缘，遮着眼睛旋着身子，看赶尸虽是头一遭，但大多数人都听过老人家警言，赶尸这玩意儿邪气得紧，八字轻的千万得回避，否则轻者惹病，重者触了霉头是会丧命的。

　　怕归怕，曹逸臣毕竟未忘职责，他将身子挡在忠义庄大门前，如果这队“人”只是途经，他大可不闻不问，可若他们是要进忠义庄，那么，不管是死是活，他都要盘查的。

　　他原指望这列赶尸队能继续前行，可偏偏娇嫩小姑娘转过身一个锣响，领着一群“东西”笑盈盈地朝曹逸臣而来，小姑娘笑得很甜很可爱，她的笑容虽在夜里却依旧灿然若日，小姑娘还有两颗小虎牙和一对小梨涡，这样清甜可爱的她，笑容应该也是动人的，却不知何以，看着她的笑容，曹逸臣没来由觉得心悸。

　　赶尸人都该是冰寒着瞳眸，阴冷着神情的吧，可这小姑娘竟是如此动人地笑着?

　　笑得像极了个小巫女……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小姑娘在曹逸臣跟前站定一个响锣打住了脚，她身后的胖道士摇摇法铃，一时之间，一队人马全停了下来立于曹逸臣跟前。

　　“都说了活人要回避的了，”虽被挡了路，小姑娘依旧不愠不火，“这位大哥难道是个死人?”

　　“你才是死丫头!”曹逸臣回了嘴，也终于可以坦然接受这奇怪的小姑娘和她身后的“东西”了。

　　“官爷!有话好说，”胖道士抹抹汗水，一脸惶恐笑容地趋前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女家教不好，不会说话得罪了您!”

　　敢情这一老一小竟是父女!曹逸臣忍不住眯起眼比较着，可除了两人一式的笑容外，这对赶尸父女竟没一个地方是相似的。

　　“我本来就不会说话嘛!”小姑娘笑盈盈认错似的吐舌头，“好狗不挡路，我不是畜性，又怎么会和狗说狗话?”

　　在曹逸臣还没发现她是在乘机骂他前，胖道士巳低斥着将女儿拉到身后，他叫了声女儿的闺名，曹逸臣忍不住拉长耳朵，有没有听错，他仿佛听见胖道士叫女儿“僵尸”?

　　僵尸?!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儿家怎会取个这样可怕的名字?

　　“官爷!对不住、对不住，小人甘游方，以赶尸维生。”

　　他倒是懂礼的，笑嘻嘻地一个劲儿的鞠躬，像极了乡下人家不曾见过官差的朴拙，见对方憨实，曹逸臣也略略松了戒心与语气，这姓甘的胖子看来是不可能搞出啥玩意的。

　　甘游方再次抹汗，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赶路给热出来的，“不好意思，干咱们这行的只能寅夜赶路，不知道有没有吓着诸位官爷?”

　　“吓着倒没有，”即使真被吓着了，曹逸臣也是打死都不会认的，他哼了声，“只是这忠义庄前些日子里头窝了反贼，咱家厂公已下令封锁整座山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官爷明鉴!”甘游方哈着腰，收起笑，愁着脸，“咱们做这行的，日日都是度小月，好容易这回能做着忠义庄的生意，还望官爷大人大量，别断了小人生计。”

　　“是忠义庄请你来的?”曹逸臣颦眉询问。

　　“是呀!”甘游方吸口唾沫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前几天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传了话来，她是在忠义山庄当灶房管事的，说是个在灶房当差的年轻小伙子，在帮忙为于二小姐烧洗澡水时不慎让火苗灼上了脸颊，他原要拿水来浇，一个失手却拿到了猪油罐，这一淋将下去……”

　　甘游方猛咋舌，“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活了！”他叹口气，“可小伙子是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的远房表弟，当日小伙子自燕京老家来时，她还曾拍胸脯要将这远房表弟拉拔成材的，这会儿可好，住不满半年人却归了阴，没得说，为了要向小伙子寡母有个交代，是以哭哭啼啼央请于老爷帮忙，于是他们才找上了小民，说好了若小民能将小伙子尸身安然无恙尽快送回老家人殓，那么小民就可以得着个大红包了。”

　　“所以小民今夜是上忠义庄做买卖的，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曹逸臣沉吟，这胖子说得有条有理倒不像撒谎，况且依这胖子的拙模样和那个不解事净会笑的丫头片子，想来还没本事另生事端。

　　“进去可以，”他想了想与其留这些可怕东西在庄外吓自个儿弟兄，还不如眼不见为净，“不过你这些赚钱用的‘伙计’们在入庄及出庄时都得让我的手下搜身，以防挟带物品出入庄。”此话一出，他在几个手下眼底愿见了恐惧。

　　帮僵尸搜身?!

　　唉!也难怪他们要变了脸色，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们是在帮杀人不眨眼的厂公办事，想好好生存，招干得放亮点。

　　接下来四个被指派到的禁军颤着手、壮着胆、屏住气息往几个死青着脸半阖着眼的僵尸身上磨磨蹭蹭。

　　“曹副统领，确定没东西！”

　　几个松了气的声音陆续传来，曹逸臣则是自行搜了笑嘻嘻的甘游方上下，至于姓甘的小姑娘，毕竟男女有别，他只能让她转个几圈上下跳跳抖抖身子。

　　“成了吗?要不要再多绕几圈?官大哥，为求安全我还是觉得该再多转几圈好些耶!我和爹都是良民，协助官差是桩好事!”

　　那姓甘的小姑娘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是玩耍似的，转得曹逸臣和几个手下头都晕了，可偏她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一般人都该流连梦乡时分，这她竟还拥有如此旺盛的精力，让几个眨巴着睡眼的大男人都甘拜下风。

　　之后大门一敌，忠义庄守门口的看门管事见着来人也是一场混乱，待得两人四尸跳入门后都已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了。

　　大门呀地一声重新阖上，隔在门外的曹逸臣揉揉惺忪的眼，深深松了口气。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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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没想到，那被火烧死的小子人缘还真不是普通的好!

　　这是甘蔷丝在尚未见着忠义庄“货物”前的第一个印象。

　　昨儿夜她和老爹将四个“货物”赶入了忠义山庄的柴房木门后，除下了黄纸符将它们罚立了一夜，这是这一行的规矩，门后阴气盛、寒气足，适宜存放僵硬的尸体，另方面，也比较不会吓着活人。

　　于震倒是个客气人，帮甘蔷丝和甘游方分别备了个清静的厢房。一进门，甘蓄丝倒在床上立即酣酣入眠，她有个极好的睡癣，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只要一沾枕即可人眠，加上她是个顶没心眼的人，昨日事今日忘，鲜少有过烦心事，所以也才能这样陪着父亲没日没夜大江南北干赶尸营生。

　　她向来是只需补足短短睡眠即可重新生龙活虎的人。

　　像这会儿，日头还未上三竿她就已经醒了，然后由着庄里的丫环为她梳洗再用膳，虽然她有些不太明了，她和老爹在这儿只是做买卖罢了，却何以被人奉若上宾?

　　她待在屋里用完了早膳，不多久，房门一敞再敞，第四次之后，随着轻声细语踱人了个气质极佳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少妇。

　　“甘姑娘!”少妇并未与甘蔷丝打哑谜，恬雅地道出自己身份，“来得唐突．我是忠义庄大小姐于思思。”

　　在甘蓄丝清澈眼眸的注视下，这位于大小姐款款落坐，“我来这里只是……”她想了想，“只是想来和甘姑娘结识一下！”

　　“毕竟，”她雍容浅笑，“你和你爹将要帮咱们庄上运送个顶要紧的……”她斟酌良久挑选着字句迟迟未语。

　　“货物?”甘蔷丝帮她接了下去。

　　“货物?!”于思思面有疑问，“甘姑娘都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吗?”

　　“是呀!”她笑嘻嘻的，“它们能帮我和爹爹挣到银子，不是货物是什么?于大小姐，”她收起笑一脸认真，“看得出这货物还真是你们庄上顶要紧的东西，如果舍不得，你们大可不用托我爹赶到燕京，就在这里直接人土为安岂不更好?”

　　“不！”于思思脸色大变，似是让那句“入土为安”四字结吓出来的，她结结巴巴，“你们一定要把他带走，我来这里只是想确定一下……”

　　“确定我会不会好好待它?”甘蔷丝摇头晃脑，“于大小姐，请相信我，无论我们对它好或不好，它都不会有感觉了，他是个死人，死掉的人!”。

　　目中亮起玄思的芒，她续语，“听爹说，这家伙生前只是灶房的一名帮事小伙计，方才于四姑娘先来托我好好照料它时，我还猜测他是不是于四姑娘的情人，可后来连您都大驾光临了，让我不得不对这货物的绝佳人缘咋舌称奇。”

　　“我四妹也来过了?”

　　“不只四姑娘，”甘蔷丝笑哼，“二姑娘、三姑娘都来过了，每个人都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似乎生怕我们出了庄子后会拿鞭子鞭笞他……”

　　“甘姑娘，”于思思圆睁瞳眸，“你是说说而已，不……不会真做吧?”

　　“鞭尸?!”甘蔷丝笑得很可爱，“通常我并没有这种特殊痹好，可如果这家伙太不上道或被太多人关怀惹得我瞧了碍眼，看着挡路，想着讨厌，这时候，我就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不寻常的举止了。”

　　话落，她看出了对方的害怕与退缩。

　　“嗯，”于思思踱到门口，一脸忐忑不安，“那么，我就不再打扰甘姑娘了……”

　　她来到门口尚未举足，门呀地一声开，进来了位一身贵气头插珠花步摇的中年妇人。

　　“娘!您也……”于思思噤了口信瞥向甘蔷丝，继之向于夫人猛摆手，“娘!咱们就别再吵甘姑娘了，方才二妹、三妹、四妹都来过，甘姑娘心中已有数了。”

　　“你们都可以来，何以独不许我?”

　　于夫人推开大女儿，笑盈盈踱向甘蔷丝，一脸净是笑灿花颜。

　　“早就听闻甘大哥有个可爱又貌美的女儿，今日得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原来于老爷和我爹爹是旧识呢!”甘蔷丝偏着头点点下巴，“伯母，您也甭给侄女儿戴高帽了，可爱蔷丝受之无愧，至于貌美就请收回吧，不提旁人，光您那千娇百媚的四位千金可比蔷丝还要生得精致多了!”

　　“青菜萝卜各有各的好处……”于夫人不表赞同，“不错，四个丫头都算面容姣好，可比起你，却少了种，”她想了想，“独特的韵味。”

　　“成了!伯母，蔷丝谢过赞语便是。”甘蔷丝促狭地笑，“开门见山直说无妨，您来这儿也是为了那小伙计?”她自中闪过坏心眼的芒，“这样吧!既然你们都舍不得他，那我就卸下他一只膀子，一条大腿让你们埋在院子里当做临别纪念吧！”

　　惊叫声来自于于思思口中，她扶着桌支撑起乍然被吓瘫的双腿。

　　“那倒不需……”于夫人毕竟年龄稍长应变较好，吸口气，她平复心思自怀中瑞出一抹粉蓝的绣晶递给了甘蔷丝，“其实伯母今儿个来只是想送你个见面礼罢了。”

　　“肚兜儿?”蔷丝握着那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肚兜儿上下端看，“好可爱的兜儿！”

　　“喜欢就好，伯母知道你自小没了娘亲，”于夫人漾起慈笑，“是以亲自绣了这件兜儿给你当见面礼，你可要……”她面色微带凝重，“收妥了才好!”

　　“虽没娘亲，可我还有三位祖师婆婆呢！”甘蔷丝耸肩笑道：“不过，蔷丝还是要谢谢干伯母好意，离庄前侄女儿会换上它的。”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看见她收下肚兜儿，于夫人似乎松了口气，继之她笑着轻抚她的柔黄。“蔷丝丫头，不打诳语，于伯母是打心眼底喜欢你这阳光似的女娃儿，不像有些丫头压根摸不着心思……”她一脸的笑，“真想同你父亲说说让你当咱们于家的儿媳妇呢厂

　　”于伯母有儿子?”

　　“一个小儿子。”她提起儿子满脸是毫无遮掩的满足，“于伯母一连生了四个女儿，之后好不容易才得着了这个宝贝儿子，这孩子模样智力俱数上等，就是脾气傲了点，若能与你为偶，以你这样的好脾气肯定…………”

　　“对不住!于伯母。”甘蔷丝打断她的话，“蔷丝许了人家了!”

　　“这样呀……”于夫人一脸真诚的惋惜，“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与否甘蔷丝并不知晓，因为直至入夜她和爹爹离开忠义庄前都不曾见识过于夫人口中的小儿子，所以也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圆是扁。

　　掌灯时分甘游方带着女儿和货物们出了忠义庄，连着新加入的小伙计，两人五尸赶上了路，大门一敞，果不其然，尽忠职守的曹逸臣早候在那儿了。

　　“怎么?”甘蔷丝笑盈盈地迎上前，“军爷还想再看一回民女的‘乾坤打转’?我很乐意能再为您表演的……”边说话她已踮起脚尖打起了圈儿。：

　　“你不用了！”曹逸臣冷声阻止，这丫头脸色不会骗人，有没有捣鬼一眼便可看穿!

　　接着他依旧叫上了五个禁军开始帮僵尸们搜身，而他则细细盘查起那笑得一脸老实相的甘游方。

　　“啊！”

　　惊叫声乍然扬起，那负责帮最后一个僵尸，亦即来自于忠义庄的“新货物”搜身的禁军，在掀起它脸上黄纸符特边叫边逃，窜至林里，无论曹逸臣如何怒斥也唤不回头。

　　“不能怪这位军爷……”甘游方呵呵笑道：“那小伙子的脸被火焚得焦黑变了形，正常人看了是会有些不能接受的。”

　　曹逸臣哼了声踱近那具僵尸，若真如此那可得好好盘查了，欲避人耳目还有比扮成焦黑尸体更容易过关的吗?

　　尤其这玩意儿还是打忠义庄里出来的，那就更不容放过了!

　　不只曹逸臣对这僵尸有兴趣，甘蔷丝对它也早已满腹好奇，方才走得匆促，她还无暇好好打量它呢!

　　曹逸臣猛然掀开了黄纸符，刹那时一个墨黑难辨且毫无“人样”的恐怖脸孔乍现，那上头没有眉毛、没有嘴唇，眼睛仿佛两个细长的峡湾，里头瞳孔似有若无，鼻子处是两个空荡荡的洞口，嘴挽成一条线却没了唇瓣，脸上已依稀可见着里头微微透出的骨架。

　　这家伙，与其说是僵尸还不如说是骷髅还叫贴切。

　　曹逸臣忍住作呕念头，双手细细摸索着那被烧灼的尸体，摸头摸手，果真已毫无温度，毫无脉动，是个已然死透的家伙，曹逸臣的手还穿入了僵尸穿着的衫里、裤裆里、靴子里细细盘查着……

　　“摸归摸，”笑嘻嘻在旁出声提醒的是甘蔷丝，相较起曹逸臣等人对这具焦尸的恐惧感，这女娃只没当事似的，“军爷可别趁机会吃死人豆腐，这样子咱父女俩可对死者家属不好交代的！”

　　曹逸臣一脸作呕状抽回两手猛搓揉，似要搓去那股属于死人的气息。

　　吃死人豆腐?!还真亏这丫头想得出这样荒唐的话!

　　“走吧!走吧!”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猛挥手，“你们可以上路了！”

　　“是吗?”甘蔷丝笑盈盈地朝他挥手道别，“那咱们就后会有期噎!”执起锣尚未敲下，她突然想起观向对方，“军爷!相见即是有缘，日后若您有需要咱父女俩为您效力的地方，冲着旧识，咱们会给您个好价钱的，要记住咱们甘氏父女寸!可别把生意挪给了别家！”

　　她语毕，无视于对方吐口水去秽气的举动，再度敲响了锣。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锣声后依旧是娇甜可爱的嗓音。

　　“福薄者速远离拗!”

　　再个响亮锣呜，两人五尸咚咚咚跳离了曹逸臣视线。

　　也，远离了忠义庄!

　　*

　　*

　　*

　　远离人烟进入荒山野岭后，此时的甘蔷丝会停了锣钹，锣声是拿来警示人们回避死尸，不是拿来惊动夜里山灵走兽的。

　　通常这个时候她都会收起锣钹开始执行另个任务——到队伍后方维持前进时的秩序，货物们前行受的是爹爹法铃的控制，与她无关，这项本事她还只是学到皮毛罢了。

　　“前头沟!左边坑!竹篾子扫眼前！”

　　甘蔷丝偶尔会发出警语，至于货物们听不听得到她并不在意，行路迢迢，一路无聊，她习惯会将这一货物当成行路同伙关照着。

　　她向来都会将如何能帮父亲圆满达成任务视为己任，货物在路上若遭了毁损，这趟买卖可就构不上圆满了。

　　反正这一路上也没旁的事干，闷得懂，死人凑和凑和着也能勉强算是旅伴吧!

　　瞥了跟随在后方“鸡婆”地管理着尸队的女儿，甘游方没出声纵由着她，丫头贪玩，连对着死人都有法子自娱之，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喜欢用这种排遣方式打发时间，说出去是没人会信的。

　　可谁叫他们是“死财门”的人，就是喜欢拉死人作伴呢?

　　兼之这丫头心思坦荡毫无心眼，也才能这样天地无惧吧!

　　甘游方喜欢赶尸，喜欢在宁静的夜毕时分澄静心思，有尸相伴不为惧，至少它们都不会有害人的心思，甘游方每回赶尸都是笑嘻嘻的，惟独一次例外，那次他的发妻刚死不久。

　　蔷丝的娘是在生下丫头后不久就过世了的，甘游方伤心欲绝，虽然他法术高强能通鬼神，却仍回天乏术，更无法因私窜改天命。

　　他虽然用了法子暂留住妻的魂魄陪了他几个月，可到后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徒然只是拉长了离别时的痛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而他的妻，天命已尽。

　　那之后他算是通彻了人世的无常，也对情爱绝了念，也才就这样有了个豁达无所谓的气度整日笑意晏晏。

　　他的笑和蔷丝是不同的，蔷丝是张白纸，未历人世洗练，不解沧桑。

　　可甘游方只希望女儿能够一辈子拥有像现在一样的笑容!

　　“死小三!”

　　女儿的声音打断了甘游方的思绪，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她正在管教那几个货物，且认认真真地教着它们“为尸之道”，小三指的是排序，蔷丝懒得记这些人生前姓啥名谁，她认定死后平等，是以向来只依排序喊名。

　　这会儿听起来，丫头骂的该是排在第三的那名中年富商。

　　，

　　“你生时仗着家大业大、财大气粗，奴役下人毫不手软，这会儿落到了本姑娘手里，可没有富贵贫贱之分!别净仗着自己吨位大动作缓，就挡住了小四前进的路。”

　　甘蔷丝絮絮叨叨，甘游方忍着笑，这方老爷子生前是个势利的人，若非此次离乡收帐突染恶疾死在半途，他家人又一意想将他全尸送回而找上了甘游方，否则他这一辈子是不会有机会遭到丫头“管束”的。

　　“死小五！”

　　丫头再喊了一声，却让甘游方笑不出来，他皱皱眉头思忖着有件事是否该同女儿说个清楚……

　　可转了转念头，他决定噤声，丫头样样好，可就那张嘴完全守不住秘密，这事还是不能同她说，前面路上，也不知道还候着多少个曹逸臣。

　　虽说决定噤声，甘游方却忍不住拉长了耳朵听听丫头在说什么。

　　“腿打直!跳用力点儿，别这么半死不活的吧！”话说完，甘蔷丝自个儿笑得可乐了，“对不住!你这会儿是全死不活，用‘半死不活’是不对的，瞧瞧你，亏你长得人高马大，体格健壮，怎地还跳不赢小四那毛孩子?”

　　小五毫无反应，冷冰冰地依旧要死不活低低地跳，他不是人只是个尸，自然，是不该有反应的。

　　“人有人格，尸有尸尊！”甘蔷丝却没打算想放过他，想想看为了这小子，她捱受了多少关怀的眼神?

　　人死而平等，他凭什么要求特殊待遇?

　　“可有些人呀，偏就连死了都还不上道、不守规矩要求特权，没办法，人有优劣，尸也是的，本质太过低劣的家伙就是没法子要求它改变的。”

　　不知是否多心，她似乎感觉到小五比方才还要跃高了点。

　　“是嘛……”她噗哧一笑，“人要鼓励，尸也是的!小五，可别说甘姐姐没特别关照你，忠义庄里头一个夫人四个小姐都特别交代过要我好好‘照顾’你的……”

　　“抬高!”她手上捉着根竹棍抬高了小五平伸的手臂，“手要抬高千万别软垂，你生前好歹是个男人，若让人讥笑软垂不振，那可就难听了，不是吗?别担心做不好，往后一路上甘姐蛆都会特别鞭策你，让你臻入完境的。”

　　“蔷丝!”甘游方向来笑盈盈的嘴角难得下垂，“人都死了还希冀啥子完境?别为难人家了。”

　　“为难人家?!”

　　甘蔷丝怪笑，用竹棍触着小五焦黑难辨的脸孔，“爹!您误会了，小五死得惨，我疼他都来不及了，怎会为难他?只是他现在是新手上路，不懂规矩，我总得好好教他，免得惹人笑话＆#168;”

　　哪个无聊的人会去笑话个不懂规矩的僵尸?

　　甘游方将叹息纳入心底，停了法铃让所有僵尸包括小五暂歇，他走近女儿，“蔷丝，你不觉得他……嗯，小五，模样吓人，你能不能，嗯，离他远点儿?”

　　“吓人?!”甘蔷丝嘻嘻笑道：“别开玩笑了，爹!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呢！”在看见老爹紧张的神情后，她更得意地偎近小五，继之将软绵绵小手掌伸进了它的衣裳里摸上它胸口，“没骗您啦!您瞧，我不知道有多喜欢它呢！”

　　继之是一声尖叫伴着她急急抽出的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甘蔷丝首次在脸上现出了惊惶之色。

　　“爹!”她怪叫着摸摸自己手掌心，“小五胸口是温的，而且，我好像、好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胡说八道！”甘游方也将自己的手伸入小五的胸前，摸了摸，继之呵呵笑道：“丫头!你是没睡饱还是同那曹军爷一样想吃死人豆腐?哪有心跳?哪有温热?你爹爹几十年老江湖的人了，还会比不过一个小女娃儿?是死是活爹会弄错吗?”

　　甘蔷丝难得涨红脸，“谁想吃死人豆腐了?爹!这些玩笑话回去可别乱讲。”

　　“干么讲不得?”他乐于将女儿心思转移，丫头忘性比记性好，哄了哄很快就会忘了追究方才发现小五有心跳的事了，“你担心星野那孩子悔婚?”

　　“谁担心啦?”甘蔷丝这娃儿也惟有在提起牧星野这未婚夫时会有些小女儿的忸怩，她瞪大眸，“只是名分已订，若被人退婚是很丢人的事情耶!”

　　“要爹不多嘴也成。”甘游方摆明着要胁，“你得答应不再整蛊小五。”

　　“谁整谁呀!”甘蔷丝一股愤愤不解，“怎地您也同于家那些女人一样当他是个宝，爹呀!小五是个死人耶！”

　　“死人也有尊严的，蔷丝，这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话吗?人有人格，尸有尸尊！”

　　“话虽如此，可你们一个个要我特别礼遇它，真的让人家很不服气呀!也就更让人忍不住想要教训它了，再加上……”甘蔷丝想了想，“爹，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我总觉得小五的眼神，偶尔会含着轻蔑与不屑!”

　　“你呀!”甘游方呵呵笑地迎面给了女儿一个爆栗子，“是不是想着咱们这趟回鬼墓山，你太师父就要让你跟星野师兄完婚所以乐昏了头?”他摇摇头，“正如你自己方才说的，小五是个死人耶!它怎么会有眼神?”

　　“清醒点吧!丫头，”他摇头晃脑地踱回原位，摇动法铃，“咱们得加快脚步在日出前找到宿头了。”

　　法铃牵动了尸队继续前行，落在后头的甘蔷丝摇摇头甩去迷思，敲敲脑袋再转头凝睇身旁面无表情僵跳着的小五，哼了声。

　　“死小五!都是你害我被骂的，不许碰你?不许整你?”

　　她嘿嘿笑，虽是一肚子想做坏事的心思，可那张消生生的粉颊却依旧绽着生动至极的稚气。

　　“不打紧，长途漫漫，甘姐姐总会想到法子治你的!”

　　对着毫无反应的僵尸吐舌头扮了鬼脸，甘蔷丝趁着父亲无暇回头顾盼之际，还拿起竹棍抽了小五几下，才肯心满意足地蹦跳前行。

　　她可没留意到后头那应该是不会有反应的僵尸眼神底，却如她方才所言迸现了此评轻蔑与不屑。

　　此外，还多亮了点奇异的亮芒!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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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蔷丝！”

　　是爹吗?甘蔷丝睡得迷迷糊糊爬起身，她虽然所需睡眠时间不长，可却是睡得最专心、最难清醒的那种，是以每日起床时分就是她一天里最痛苦的时候了，尤其，当爹这样敞开喉咙鸡猫于鬼叫的时候。

　　睡得专心?

　　她一向是的，连梦都少有，可怪的是，昨夜她竟然作了个梦，而且还是个让她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的梦。

　　她梦见一个男人来到她床前，倾低身子在她脸庞上凝睇良久，之后举起手，紧接着是个既凉且麻的东西在她脸颊上搔动着。

　　她睡得迷迷糊糊，梦，却真实得叫人心悸!

　　真是奇怪的梦，甘蔷丝甩甩头，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梦见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即使是做梦，她都该只能梦见星野师兄，她的未婚夫的，不是吗?

　　那男人虽生得好看，却有个又臭又冷又傲的表情，尤其是他的眼神，轻蔑中夹着不屑，不知何以，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可这会儿，甘蔷丝搜索枯肠，就是无法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甘蔷丝！”

　　伴着焦躁噪音出现在惺忪双眸面前的正是甘游方，不同的是，向来笑呵呵的他失去了平日的气定神闲。

　　“你见着小五没?昨儿睡前我巡过，可这会儿……”他着急的噪音在见着女儿的脸庞时突然没了声音，噗哧一笑，一嘴子的唾液星子显些喷到女儿脸上。

　　“不见了小五这么开心吗?”这会儿的甘蔷丝在想起昨夜睡前的恶作剧时总算清醒了点，她伸掌揭去了呵欠，却在手掌上发现了黑点，奇怪，昨夜睡前她明明洗净了脸的呀?

　　“我开心是为了别档子事广甘游方忍住笑，眼神刻意回避女儿，”你究竟将小五放到哪里去了?”

　　“没放哪，给他个方便，将他移到了茅厕!”

　　“茅厕?!”他瞪大眼，“丫头，那儿的味道会薰死人的耶!”

　　“那不正好?”她嘻喀笑道：“小五是个死人，薰不出问题的，女儿听您的话想对他好些，是以特意将他移至那里吸收日月精华。”昂昂胸膛她愈说愈得意，“我可是用了您教的法术叫动他的呦!您瞧，女儿可算是继承了您的衣钵了吧!”

　　“你……”甘游方瞪了女儿一眼，心底也明白了她脸上杰作因何而来了。

　　“不说了，爹赶紧去将它移开，省得吓着了其他房客。还有，甘蔷丝!”他一本正经，“今后无论你想怎么动它，一定、一定、一定要先跟爹知会一声，知道吗?”摇摇头，他移动肥胖身躯踱去。

　　“不过是个死人嘛！”甘蔷丝不服地气呼呼，边叠被褥，嘴里可没歇下——

　　“有这么严重吗?”她皱皱秀气的鼻，“原先我还想让它浸在粪池里一夜的，若非法术突然失灵似的，死小五硬是不肯再向前，否则您今儿个早为了捞尸体、洗尸体，还有得忙呢……”言语间她已持妥了盥洗用具外行。

　　“啊！”

　　一声尖叫自与她擦身而过的旅店女住客口里逸出，不等她反应，对方已吓跑得老远。

　　“干么这副德行?”甘蔷丝不解，“一大早是见鬼了吗?”

　　不及她再思索，又是一声声的尖叫和些登徒子别有深意的怪笑声在她身边响起。

　　“笑什么笑?”她装出一脸凶相，“想挨揍吗?”

　　“女客倌莫恼!”一个好心的店小二踱近她，“咱们堂屋里有座铜镜，您先过去瞧瞧吧!”

　　摸不着头绪的甘蔷丝只得依言踱入堂屋，一视之下不由得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在她原本白净的脸庞上竟让人用毛笔写了字，字虽小，却看得分明。

　　鼻上是——索情艳鬼。

　　左边是——贞洁女子请回避。

　　右边是——狂蜂浪蝶请驾临。

　　“啊!啊!啊！”

　　一连串尖叫声由甘蔷丝口中逸出，不同于方才那些露过人惊惧的叫声，她的叫声里全然是怒气，看来昨夜的梦不是梦，真有个陌生男子来到了她房里，还在她脸上留下到此一游的纪念品!

　　握拳在空中挥舞着，若让她真逮着那个该死的坏东西，她保证会在他脸上留下更多更多让他水生难忘的纪念品!

　　还有那死爹爹，甘蔷丝伸手用力扶着墨渍，爹明明已看见了她脸上的字却故意不说任由她出糗，难怪他方才乍见她时会笑成那副德行。

　　陌生男子逮不着，爹总逃不了吧!

　　咬咬牙，她扔开了擦脸的布巾，杀气腾腾地朝甘游方而去。

　　*

　　*

　　*

　　虽然事后爹硬要推说那是她喜欢整蛊死人才会遭鬼作祟，虽然爹说那陌生男人只是她太累时产生的幻想，可她才不信呢!

　　这事肯定有蹊跷，只是目前她还拼凑不出来，可似乎这些事都与那讨人厌的小五隐隐有关，难道有人在暗中保护它?见她整它，就代为出气?

　　愈想头愈疼，甘蔷丝关上心思懒得再想，对于需要动用到脑子的事情她向来最没兴趣，弄不清楚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怕就是了。

　　只将来这家伙可别落到她手里，否则，她肯定会让他死无全尸!

　　几日后，夜里行到半途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前不搭村后不着店，大雨间歇还夹杂着闪电雷鸣，这光景留在山里会有危险，是以甘游方只得继续赶路，并和女儿搭了几套蓑衣套在货物身上，丫头和他则分别撑着油纸伞。

　　老实说，僵尸当然不怕风雨，搭上蓑衣只是让他们看来别那么狼狈罢了。

　　其他人还好，可小五人高马大地，蓑衣就是兜不拢全身，顾得了上头顾不了下头，狂风骤雨还吹遍了搁在他脸上遮雨挡风的斗笠。

　　“爹!您安心带路吧!女儿到后头帮忙。”没等父亲出声，甘蔷丝已来到队伍后方举高手中油纸伞帮小五挡去滂沱雨点。

　　两人身高有段距离，顾得了小五顾不了自己，霎时甘蔷丝湿渌渌一身狼狈，见女儿难得大发善心，甘游方心底虽讶异却没作声，抬抬眉毛继续前行。

　　雨中赶路也是不得已，这趟买卖还夹了个重要差事，此外身边始终有窥伺的眼睛，他还得加把劲当心点。

　　雨水逼出了原是沉睡在山里土穴中的生物，甘蔷丝无惧于风雨，却睁大了眼梭巡着路旁的草丛间。

　　“死小五!”她嘀嘀咕咕双眸漫游四顾，“前几天甘姐姐不但没能赏你喝粪水还被人画了个大花脸，这笔帐寻不着正主，没得说只能暂记在你头上了!哈!”她眼底一亮，“这儿有个好料先拿来喂喂你吧！”

　　话未尽，她一手捉伞另一手自草丛间倏地起落，瞬时手上已捉起了条没毒性的小青蛇，她自小生长在山林间，对于这些蛇鼠虫蚁均能手到擒来。

　　“姐姐请小五喝蛇汤，”她一边说话一边将吐着信的小青蛇缠上了小五颈项，“不好意思，”她笑语晏晏，“原想伺候条毒蛇的，仓促之间没找着，小东西不成敬意!”

　　小五是个死人，自然不能反抗也不能出声抗议，小五没反应，倒是小青蛇因着僵尸前进时的跳跃，死命缠紧着它颈项。

　　“够吗?”甘蔷丝好心地迫问着，那神情还真像个生怕待客不周的女主人。“不说话就是没饱！”她径自帮他作了决定，“那倒也是，瞧你人高马大的，一条蛇，还不够垫底！”

　　不多时，除了一条小青蛇，小五头顶还加了只丑不啦叽的癞虾蟆，衣襟里则是软趴趴的蜗牛和蚯蚓。

　　东西愈加愈多，雨中的甘蔷丝，心情却愈来愈高昂，甚至还哼起了窦粱宾的“雨中贯牡丹”一一

　　“东风未放晓泥干，红药花开不耐寒。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携手雨中看。你听听，雨中赏花多诗意呢!”她手指点点下巴，“不过那是同别人做的雅事，至于同你死小五……”她再在小五头上搁了只大牛蛙，震时它头顶一只癞蛤蟆、一只大牛蛙，雨夜里咽咽咽地一搭一唱热闹非凡。

　　她笑嘻喀遭：“还是听牛蛙唱歌实际些!”

　　“甘蔷丝！”

　　甘游方的吼声打断了她正欲将条大水蛭黏上小五身上的举动。

　　“丫头！”他停下队伍，摇摇头来到小五跟前，一手拉掉青蛇，一手拂去牛蛙、癞蛤蟆和蜗牛、蚯蚓，语带无奈道：“我早该想到你不会这么好心特章来帮他撑伞的。”

　　“谁说的！”她不服气，“人家一只手真的自始至终都在帮他撑伞呀!”

　　“那另外一只手呢?”甘游方没好气地看着她。

　　“另外一只手?”甘蔷丝笑出两颗小虎牙，一脸无辜，“那可不干我事，它有自主意识，管不住的，再加上，爹，您不觉得小五头上多了牛蛙和癞蛤蟆看起来更加帅气、更像个男人吗?”

　　“不觉得!”甘游方在滂沱大雨里佩服女儿的贪玩拗性，这丫头还真不是普通的“风雨无阻”。

　　“拿来！”他伸出手。

　　“啥?”甘蔷丝笑得憨傻。

　　“别同爹装蒜!”他拉出女儿藏在后方的手，果不其然丫头两根手指头中间正夹着只扭动不已的大水蛭，那么大的水蛭若真黏上人身非吸干人血不可，抢过水蛭，他用力将其抛得老远。

　　“哎呀!爹呀!”她直跺脚，“这么肥的水蛭难找得很，您怎么丢了呢?”

　　“不丢做啥?”他白了女儿一眼。

　　“贴在小五脸上换肤去恶血呀！“她说得振振有词。

　　”多谢你的好心，我倒不认为死人还有换肤去恶血的必要!“

　　他将女儿拉至队伍前，幸得此时雨势已歇，看来小五是不需要蔷丝的”特别服务“了。

　　见女儿心犹未死不断将视线游回小五身上，甘游方叹口气，”丫头!你究竟要怎样才能别再扰死人安宁！“

　　”不难!“甘蔷丝笑道：”您让小五自个儿开口跟我说它受够了不想再玩。“

　　”你明知道它……“他一脸无奈，”不能开口。“

　　”那就是天意广她歪头笑眯咪的，”那就是天注定了要他对我无能为力！“

　　转过头不再搭理父亲，她心情极佳地收起油纸伞，拿出包袱里的锣钹。

　　在雨后的山里将锣声敲得响彻云霄!

　　*

　　*

　　*

　　数日后，甘蔷丝和父亲已依序交清了几件货物，是以到未了人了冀南时身边只剩了小三和小五。

　　这几日里，甘游方虽是日防夜防却依旧难防女儿捉弄小五的心思，他感觉得出来，丫头如此妄为，多半是想激出那日在她脸上留下墨宝的男人，可偏偏，就是事与愿违。

　　小三老家在冀境石家口，小五在燕京，此次行程只这两件货物终点路遥，其他的都算是近程。

　　是日晌午，甘游方和女儿在客栈里用着午膳。

　　”蔷丝呀！“甘游方突然出声，”离开忠义庄前听于伯母说她曾亲手织了件兜儿给你?“他佯装漫不经心，”你是不是都穿在身上呀?“

　　”爹问这做啥?自小到大，您从没关心过女儿穿啥的。“甘蔷丝一脸不解，继之恍然大悟，”喔!我明白了。“

　　”明白?“他掩饰着自己的讶异，”你明白了什么?“不可能呀!他心底自问，依这丫头的脑子，难不成还真让她看出了什么?

　　”明白于夫人是爹的老情人!“她一副鬼灵精怪的样子，”难怪她要眼巴巴绣件兜儿送给女儿，而且，“她笑得贼兮兮的，”还是鸳鸯戏水的唷！“

　　”也更难怪……“她一脸自以为聪明的神情，”她想叫我当她儿媳妇！“

　　甘游方不经意舒口气，低头扒饭，”随你说，重点是人家一番盛意，你可别弄丢了。“

　　”这才不是重点呢!“甘蔷丝一脸不赞同，”重点是她愿不愿意吃苦陪爹做赶尸营生，放下忠义庄夫人身段，与您行脚天涯。“

　　他再扒口饭，抬起笑脸，”丫头!爹还真服了你的聪明！“

　　”服气便服气，脸上可别留饭粒！“她伸手帮父亲捻下了黏在八字须上的饭粒，”这样也好，女儿原还在想过阵子若嫁了人，怕没法再这样全心全意照顾您，没法陪您大扛南北晃蔼赶尸，开醮作坛的了，若有个后娘我就甭再换这个心了……“

　　甘蔷丝话语未尽，客栈大门一敞，锦袍磨擦窸窣作响，不一会儿一字排开两列禁军霸住了客栈大门口，紧接着足音大作，一名身穿九品官服，冠一粱，牵带用乌角，绶用鹃惊，身着黄、绿花锦斑斓，头顶翼善冠，眉发均已全白，下巴光滑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缓缓踱入。

　　那男子及一队禁军皆穿着白色皂靴，像是厂卫禁军，这些人多半草菅人命，作恶多端，是以一般老百姓只要见着是白皂靴来，莫不畏之如虎，是以，当这行人一抵客栈，原想进来喝茶的客人忙转向远离，至于原在客栈里的乡民则变了胜色，速速扔了碎银偷隙自小门开溜，见虎躲虎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呀!

　　、

　　”哪来的家伙?“甘蔷丝生在山林，行于乡野，生平首次来到京畿附近城镇，是以不知其厉害，压根不当回事，轻哼了声，”这么嚣张?“

　　”丫头！“甘游方对女儿猛使眼色，”少说话！“

　　甘蔷丝并未压低噪音，那带头的男子应该是听见了，但他只是啜饮着店小二奉上的热茶，未置一词，目光亦未曾投向甘氏父女，显见是懒得与这样的小女娃计较。

　　”丛统领!“

　　一名禁军自外而人向白发男子揖首，原来这男子就是当今统领西厂禁军的丛勖统领，西厂自汪直之后改由符寿接手，符寿言语便给、手腕练达，数年来始终优游于于宫闱之间，但因图私利也得罪了不少人，是以三年前特意自天山延聘了武功高强的丛勖至京师为他掌西厂，铲除异己。

　　丛勖今年不过四十五，白发白眉实是源自于其所学之辣手功夫摧折己身相貌所致。

　　他一生爱名，花了大半辈子在天山派中修练武功绝学，这次得符寿聘任，是以毫不顾忌门派中大多数人的反对硬是叛门而出，来到了燕京为符寿效力。

　　丛勖之下另有八名副统领，多半派驻在京师之外，前次甘氏父女在忠义庄前所遇到的曹逸臣即其八位副统领之一。

　　听见来人喊出白发男子称谓，甘游方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已生起烦忧，丛勖此人来头不小，一身功夫出神人化，更别提他腰上系的那块西厂铁血令，那块可在瞬间调动数万人马的铁血令牌!

　　”说吧！“丛勖啖着茶水，一脸有恃无恐，他看得出部属有话要说，却忌惮于隔墙有耳，他此时的漫不经心更突显了他的过人自信。

　　”是!丛统领。“来人倾身压低噪，但因着客栈里没剩几个人，是以两人对话仍是悉数人了甘氏父女的耳。”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曹副统在忠义庄前守了这么久，却依旧亳无所获。“

　　”蠢厮！“丛勖冷哼，”毫无所获就是出了岔，让人给打混摸出了庄。“

　　”不可能吧!“那人攒紧眉心，”曹副统向以忠贞及坚守岗位出胜，有他在就不可能有滑网之鱼呀！“

　　”忠贞的另个解释就叫蠢！“丛勖毫不客气地说：”光会傻傻地在那里守株待兔，就算守到老守到死，耗子全跑光了，还有个屁用！“

　　”这也是没法子的，“那禁军沉吟，”因着忠义庄主先人之祖荫，当地大小官员对那于老爷子都极其礼遇，咱们可里可围，但说到血洗那座宅子，只怕事儿闹大了影响甚广，再加上于老爷子座下徒儿像是官云飞、徐守晦等人武功均属一流，真来硬的曹副统未必能得着好处。“

　　”这些日子里，“丛勖怀疑道：”当真不曾有外人出入过庄子?“

　　听到这里，甘游方心底猛冒汗，可为怕引起对方疑窦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蹋蹋女儿压低声，”丫头!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事儿没做完吗?“

　　”事儿?!我没事呀！“甘蔷丝漫不经心地嗑瓜子，耳朵竖得老高，那两个家伙在谈忠义庄的事儿呢，莫怪那天忠义庄外戒备森严，可就不知道他们想要捉什么?真令人好奇，却偏偏老爹的脚不识趣又来踹。

　　”怎么没事?“他压低声音，”你不总想着整蛊小五吗?这会儿爹在喝茶不就是个好机会?“

　　”那事儿不急，我已经……“她压手让爹小声点，别打断她听八卦。无聊爹爹，成日不许她欺负小五，这会儿干么这么好心?

　　”除了月前有对赶尸父女带了几具尸体进出外，当真就不曾再有庄外人士进出过了，至于那对父女，曹副统另派了人远远盯着，只不过，似乎跟丢了几回。“

　　盯着?甘蔷丝心底犯疑，有这回事吗?怎地她毫无感觉?

　　”赶尸?厂丛勖沉吟道：”他们带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那人摇摇头，”只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是呀!是呀!那家伙叫小五，这会儿就在后头!

　　”唉哟！“叫声是从甘游方嘴里窜出的，还配上他抱着肚子的动作，他一手拉紧女儿往后头跑，一面揉着肚子，”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好丫头，陪爹上茅厕，爹忍不住了。“

　　”上茅厕干么要人陪?“甘蔷丝还想挣开手，却让父亲死拖着走。

　　”爹怕来不及，要你帮忙收拾善后……“

　　”什么呀?！“

　　在那对父女鬼叫声远扬后，丛勖看着他们背影突然锁紧眉心，”蠢厮!这曹逸臣办事不力，让什么赶尸人进出，让什么焦尸出庄呢?这问题肯定就出在那对父女及那具焦尸身上，这事儿着落在我身上，一把刀戳进死人肚里才能判定真死真活！“

　　”店小二！“他沉问道：”你这店里这两天可有一对赶尸父女到此打尖?“

　　”有呀!有呀!“店小二猛点头，”官爷!方才那个嚷着肚疼的甘老爹，他和他女儿就是赶尸来此投栈的。“

　　”追!“

　　丛勖手势扬高，瞬间一屋子的厂卫禁军全涌人了客栈后方院落!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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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您究竟是怎么回事呀?”甘蔷丝被拖行着，一脸不开心，“人家听得正起劲，还有茅厕也不是这方向的……”

　　“还听！”甘游方真是受不了自个儿女儿的驽钝，“再听就等着蹲大牢吧!”

　　“什么意思?”她搔搔脑勺，继之竟然一脸兴奋，“难不成，他们是来冲着咱们来的?可咱们又没犯案，怕啥?”

　　“丫头!”他猛摇头，“你那脑子当真除了整蛊死人外都不作兴运作的?要真那这些人逮到了咱们……”话未尽，他打开柴房一声惨叫，“小五呢!难不成，”他忍住想揍女儿的冲动，“你又把他关茅房了?’，

　　”爹爹聪明!”甘蔷丝笑道：“别这么凶嘛!又没浸粪池，不怕的！”

　　“不怕?!这回可真叫你给玩死了!”透过柴房窗外，甘游方已见着了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他咬咬牙孤注一掷。

　　“来不及了，丫头，这事原不该托你，也不能托你的，可这会儿爹也没得选择了，你听好，爹得设法拖住那姓丛的恶徒，你快去找小五，其实他是……”远方已传来搜寻中的杂杳足音，他忙道：“爹没时间解释了，总之你告诉小五，大猫来了耗子快逃，而你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爹，您疯啦，小五是个死人耶，它哪能听话?我……”

　　她的话硬生生被切断，甘游方将柴房后窗铁杆扯断，将女儿挤出了柴房。

　　“爹!您可真是好本事!”急迫中甘蔷丝不忘称赞老父。

　　“我今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这蠢丫头，别说了，快去找小五，叫他上京找犬来治猫，至于爹，同他们周旋完毕自会设法去找你，真寻不着，事情了结，你自个儿回鬼墓山，放心，爹不会有事的！”

　　“可我……”甘蔷丝迟疑着。

　　“滚呀!丫头!”

　　一颗石头自窗内激射而出，没得说她只得偃首奔逃。爹肯定是疯了，竟拿石头砸自个儿女儿?

　　她心头叨叨念，又是耗子，又是猫猫狗狗，还叫她去找死人说话逃命?

　　爹真的疯了!疯得可怕!

　　可没得说，她是个孝女，先按爹的吩咐做着吧!甘蔷丝沿着屋檐底下小路疾行着。，

　　未近茅厕已闻着一阵阵怪味儿，她蒙住口鼻突然有些可怜起苦命的小五，他若生前有知死后会让人供奉在茅厕里，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进了茅厕见不着小五，她先是一惊，继之才在茅厕后方竹林里发现了躺在林里的尸身。

　　“死小五!”她近身毫不客气地出脚猛蹦，“甘姐姐叫你面壁闻香，你竟敢逆旨跑到这里打混?不怕姐姐用更辣的手段对付你吗?”蹦了半天，死人就是死人，小五压根文风不动。

　　，

　　“不过也奇怪！”她自言自语着，“这尸体又没人施咒语，除非是有人抬动，否则怎么可能会跑到这里睡觉?管他的，不想、不想！”她猛槌脑袋，“尸变也罢!成妖也行，死小五终究是个死东西，爹还说什么叫我来告诉他大猫来了耗子快逃、还什么上京找犬来治猫?我早说了他是个死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你说什么?”

　　那是个淡漠而倨傲的男人嗓音，叨念中的甘蔷丝压根未觉声音来自于她脚下还死踏着的尸身嘴里。

　　“我说爹叫我来告诉小五，大猫来了耗子快逃，上京找犬来治猫!还说我身上有他要的东西……”说了半天话，她才发觉不对劲，她左顾右盼，蹋人的脚势终于歇了下。

　　“是哪个没种的家伙，偷听你姑奶奶说话还敢应声的?”她气呼呼的，爹告诉她的是机密事，可不能让闲杂人随便听了去。

　　“是我这没种净让你踢着玩的家伙！”

　　话甫尽，原该是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僵尸小五竟逶迤起身，骇得见识过不少阵仗的甘蔷丝也忍不住失声喊叫。

　　“尸变!”

　　“是呀!承蒙甘姐蛆照顾，死得再沉的死人都不得不死而复生，自立自强了!”

　　真没想到死小五的嗓音竟浑厚低醇，若能舍掉含于其中浓浓的嘲讽童味，肯定会是个动听的男人噪音。

　　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响，小五欺身抵近犹在惊吓中的甘蔷丝。

　　“拿来!”他霸道地伸长手。

　　“拿啥?”她听不懂，一脸呆滞。

　　“你爹说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的!不是吗?”男人噪音急迫，“快!我没时间和你喀搅和了。”

　　“谁又有时间同你瞎搅和了?”她低吼，一脸恼火，“我爹在前面被群什么厂什么卫的人马给困住了，还要我来找你这死人，没想到你还真让我给踹活了过来，话是爹让我告诉你的，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弄得我一头雾水，这会儿还要硬诬我拿了你的东西?”

　　“唉！”小五拧着脸低声吼，“你爹说得没错，他让我别同你这丫头计较，说你脑袋里净装着稻草，除了贪玩外什么心思都没。”

　　“你才装稻草尸甘蔷丝深觉受辱，扬高拳头，”这种浑话我爹说说可以，旁人说不得!”

　　“我可不是旁人！”他冷冷一笑，“我是最受你关注的死小五，不是吗?甘姐姐!”

　　乍然听见这死家伙嘴里吐着她当他是个没知觉尸体时的昵语，她没来由面色涨红，还想反驳，却已听到打斗声响愈来愈近。

　　小五不再思索，伸出手，“没时间啰嗦了，咱们先离开这里！”

　　“同你?”她一脸作呕，“同个尸变的家伙，我没兴趣。”

　　“有没兴趣由得你!”他倏然出手点住她的穴道，将她扛上肩头，“走不走却由不得你!”

　　甘蔷丝呀了半天出不了声，心头直犯嘀咕，真没想到尸变后的僵尸还能如此活动自如，当真令人咋舌!

　　不只活动自如，死小五还是个练家于，扛着个人狂奔犹当没事，三炷香时辰后，反倒是洧屡着身子被人倒甩晃在肩头的她须受不住。

　　她在他背上吐了几回，行路者狂奔，被扛者狂吐，一到她可以出声后立即哀哀求饶——

　　“小五大人!小五爷爷!小五太岁皇!什么都成，行行好，我难受死了，你干脆杀了我吧！”

　　小五暂停，将扛着的甘蔷丝解开穴道，改用抱着的姿势继续奔驰。

　　“换姿势不难，”烈日下一个活生生骷髅似的男人抱着个姑娘，他讥讽冷哼，“我只是怕你不敢见我骇人的脸!”

　　“看惯了，烈日下、星月底，”因呕吐而雪白着脸颊的甘蔷丝气如游丝，“死小五就是死小五，有啥可怕?”

　　“还在死小五?”他语带恫吓，“你方才不是已改口叫小五爷爷了吗?”

　　“都成的，小五哥。”甘蔷丝是株墙头草，懂得量力而为，方才一路上她已看出对方真本事，活的死的都成，这家伙比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要强多了，惹不起。“这样吧!不如小五哥先放甘妹妹下来，我有脚，跑起来会比你用抱的快广

　　”甘妹妹广他哼了声，“不再是甘姐姐了吗?算了吧，放你下来不叫跑得快而叫死得快!认识你够久了，还不知道你的本事吗?”

　　“本事?!”她一脸好奇。

　　“是呀!”小五平淡陈述着事实，“除了整弄无力反抗的死人本事外，甘大小姐什么都不会了。”

　　“喂!逃命归逃命。别顺嘴出口伤人！”虽在对方怀里软弱无力，甘蔷丝依旧努力地维护着尊严。

　　他冷官道：“伤人总比伤尸好！”

　　“说到底你就是小心跟，记恨兼记仇!”她顶了回去。

　　“你本事！”他哼了声，“你不记恨，干么老整我?”

　　“原来……”直至此刻她才如醒喇灌顶醒悟了过来，“你不是闹尸变，不是突然会说话，原来……”她拍拍脑袋，“你一直是在诈死，伪装成个僵尸避人耳目潜出忠义庄。”

　　“感谢天!”小五噪音刺耳至极，“你的笨还有得救!”

　　“怪不得忠义庄的人会这么担心你，”她回思着一路上的点点滴漓，“怪不得爹总维护着你，原来他早知道你是个假僵尸!可没理由呀！”她一脸不解，“我是爹的女儿，他干么不早同我说清楚?”

　　“若真同你说了清楚，肯定就瞒不过那曹逸臣与这一路上盯梢的人了。”

　　“这一路上有人盯梢?”甘蕾丝讶然，“怎么我毫无知觉?”

　　“你一心只想整蛊我，其他的事情会有知觉才怪！”他冷哼，“你真当曹逸臣完全相信你们了吗?幸亏你爹机灵甩脱了盯梢的人几回，也幸亏你爹没告诉你，否则这事早就露了馅儿，咱们连冀南都进不了。”

　　言语间，小五脚下未歇，为了甩脱后人，他刻意向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前行，跋过山涉过水，远远离开了热闹市集。

　　“这么说来，你的死是假的，那么你的样貌呢?”在对方怀里躺了半天，对这男人的兴趣愈来愈浓，“你真的就长得这副尊容?还是……”甘蔷丝语带怜悯道：“你为了达成任务，故直到火堆里滚了几滚烧成这副德行?”

　　“我没这么伟大，”他冷笑，“不至于为个恶道士和太监头子糟蹋自己!”

　　“所以……”她偏过头细细审视起小五可怕的脸孔。

　　“所以是你爹帮我塑成这副模样，并让我服下一种会暂时止了心跳，全身冰寒且僵硬了身子的药物，才过了曹逸臣那关的。”

　　“没想到我爹还真够本事呢！”甘蔷丝真心佩叹着。

　　“我也没想到甘前辈会有个整天只会坏事的女儿！”小五哼了声，“否则也许我会另寻他途道。”

　　“嘿!别过河拆桥。”她不服气道：“虽有波折，这会儿你还不已经即将完成任务?”

　　“是呀!那还得麻烦你快将东西拿出来，好让我去完成任务！”

　　“不讲道理!”她哼了声，“你看我像是会骗人的人吗?我真的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嘛!我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不信，我让你搜身！”

　　小五别有深意别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着轻蔑与不屑。

　　原来，甘蔷丝恍然大悟，原来这眼神真出现在他眼底，不是她的错觉，伪成了死人的小五是真的有眼神的。

　　“这是什么眼神?”她深觉受辱。

　　“一个黄花大闺女要求男人搜身?”小五冷哼，“我还以为这世上惟有你未婚夫可以碰你的!”

　　。

　　“喂!你在说什么！”甘蔷丝涨红脸，“我只是想要表明我的清白，省得你整日说拿了你的东西，”她用鄙夷眼神回睇他，“是你自己思想邪恶想歪了，我可不是那种花痴女，整日央人搜身的！”

　　“是吗?那我还得先谢谢你了!”他语带不屑，“哪个男人若真碰了你这赶尸女，肯定倒霉一世，你最好烧香拜佛求你那星野师兄别幡然醒悟突然悔婚。”

　　“乌鸦嘴!”她呸呸呸，对着小五却突生好奇，“可老实说，我还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生得什么模样，能不能借我瞧瞧?”

　　“不能！”他拒绝得爽快。

　　“为什么不能?”甘蔷丝噘起嘴。

　　“看了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她不明白。

　　“后悔和那星野师兄订下婚约!”他寒寒语气中是浓浓嘲佞，“我怕你会爱上我，死缠不休!”

　　甘蔷丝险险再吐得天昏地暗。

　　“拜托!小五，你的脸皮是贴了几层?当真厚得如铜墙铁壁!”她受不了地道：“可就算你当真貌似潘安也对不住了，甘妹妹我是个死心眼的女人，还有，告诉你，这世上绝不会再有人比我那里野师兄更英明神武的男子了!你最好别遇上他，否则肯定让你羞愧得自盖天灵！”

　　“英明神武?”他冷哼，“他有本事你这会儿就叫他来救你呀!”

　　她身子突然被甩高，再度被扔上小五硬邦邦的肩头，掉得突然，引来她哇哇大叫。

　　“好端端的干么说翻脸就翻脸?”她摸不着对方心绪，抚抚被甩疼的腰杆，半天得不着回音。

　　“真怀念那只能任人宰割的死小五！”她低低喟叹。

　　几里路后甘蔷丝再度沉不住气，“喂，坏脾气的小五，发火归发火，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不能!”他依旧是倨傲低沉噪音赶上寒寒声调。

　　“不能就算了，有必要凶神恶煞吗?”她吐吐舌头。

　　没多久，虽是晃荡得头晕脑胀，可沉沉睡意袭上，打了个长呵欠后她竟在小五肩头上睡着了。

　　知觉出肩头上女孩儿入了梦乡，他未出声，手势再换将她抱入怀中，睡梦中的甘蔷丝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地偎紧他寻求晃荡中的稳定。

　　她脸上，是甜甜睡容。

　　而他，却是长长叹息!

　　*

　　*

　　*

　　一定是梦，甘蕾丝告诉自己

　　昏昏沉沉之际她感觉有人在帮她脱衣服，她睡觉时向来不喜欢有束缚，自是甘之如贻，是以她不但没拒绝，还很配合地适时抬高了手足协助对方。

　　“谢谢!”

　　迷迷糊糊之际她似乎还很得体地喃喃出声称谢，送了对方甜甜笑厨。

　　这—定是梦，她能够确定，因为那帮姓脱下衣衫的人竟同那日在她脸上题字的男人长得好像。

　　不同的只是两人的目光。

　　上次他在她脸上写毛笔字时的眼神是轻蔑而不屑的，这一回，他张张目光似乎添入了很奇怪的火焰，一种无法掩饰的温柔。

　　这梦真好玩，甘蔷丝翻转过身酣然深眠，好困，她告诉自己，别再做梦了!

　　*

　　*

　　*

　　甘蔷丝是被食物香气给勾引醒的。

　　她直起身来两手大展一个呵欠扬起，在晨光中蒙胧眸的她一脸满足，好久好久都没睡这么舒畅了，这阵子夜里都得赶尸……

　　赶尸?!这两个字总算让她清醒了过来，她想起那个西厂的统领，想起了爹，也想起了尸变后的小五。

　　这是什么地方?她迷惘地游动着视线，陌生的窗棂、陌生的墙、陌生的床，还包括她身上陌生的衣物，难道……她下意识捉着衣襟，昨夜不是梦，真有人帮她换了衣服?

　　当视线移到屋里坐在椅上睇着苏醒中的她的男人时，甘蔷丝发出了尖叫。

　　是那家伙!是那曾经出现在她梦里的家伙!

　　“你是谁?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她着急地左顾右盼，“小五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了！”她自床上跃起，披上外衣气愤地道：“原来你一路都跟踪着我们，你是西厂的鹰犬!你是来捉小五的!你那日在我脸上留字是想警告我们?告诉你!你那招是没用的，我甘蔷丝可不怕恶势力!”

　　“若我真是西厂的人……”男人语气含着不屑，“你能怎办?”

　　奇怪，她心底犯嘀咕，这家伙嗓音怎么如此熟悉?

　　“如果你真是，我就拿这锅热粥烫死你!”四周寻不着武器，甘蕾丝只得捧高了搁在桌上泛着香味将她唤醒的那锅热鸡粥，语带恐吓道：“把小五还给我！”

　　“用鸡粥砸人?”男人摇摇头，“那不是辜负了煮粥人的心意?与其砸人你还不如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她愣了愣，鼻于再抽了抽。是呀，昨儿睡了一晌午加一晚上，这会儿肚子正咕噜叫着，若真打架肯定会输。

　　“你说得对，”她放下粥，听话地舀了一碗粥缓缓送进口，“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还是别浪费的好。”

　　男人冷冷笑道：“你还真是听话，若我真来自于西厂，那这锅粥里肯定会下毒！”

　　男人的话吓停了她吞咽的动作，让她一阵干呕，片刻后她却听到男人漠然再语——

　　“可因为我不是，所以我可以保证这碗粥是可以吃的。”

　　“喂!你到底是谁?”甘蔷丝恼道：“干么这样捉弄人?干么神神秘秘跟着我?还有上回在我脸上写字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丫头，你到底有没有神经，跟你说了半天话，你当真听不出我是谁?”

　　“谁听得出来?”她嚷口粥一脸不屑，“别不熟装熟，谁会知道你是哪根葱?哪颗蒜?”

　　他叹口气，“我是忠义庄主于震儿子于吴，也是……”他睇着她瞪大的双眸，“也就是那一路被你欺凌而来的死小五！”

　　“匡当当!”甘蕾丝汤匙落了地却毫无所觉。

　　“你真是小五！”她眼底写满不信，紧贴着对方细细打量起眼前这自称为于昊的男人，却只见着个帅气英挺、浓眉剑目、好看至极的男人，哪儿还有半点焦尸的纵影?

　　见她像只嗅着鱼骨头的猫似的在他身旁打转，于昊心生不耐，“你是不相信你父亲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于昊真是小五，”甘蔷丝盘算着，心底问属—个个扣接上了环，“那么，这些问题就有得解了，于昊诈死佯作僵尸被我当成了小五，所以，当我罚小五在茅厕面壁时，于昊才会现身在我脸上写字……”她想了想，直肠直肚的性子再转了一会儿，才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昨夜，我也梦见了你，难道……”

　　她瞪大眼，张大的嘴像活吞了只青蛙，“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于昊眼神含着讥诮，“是你自个儿要求小五搜身的，不是吗?”他耸肩，“我只是听你吩咐罢了。”

　　“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小五就是于昊呀!”她呐喊着。

　　“听不懂！”他睨她一眼，“有差别吗?”

　　“天差地远!”她恼火着，“小五是个焦尸，于昊是个男人，焦尸再摸再看都不打紧，可你却是个男人!一个女孩儿被不是自己相公的男人看过了还能活吗?你……”她用力跺脚，“你对我而言在今天以前还只是个陌生男人耶，凭什么，凭什么……”

　　甘蔷丝半天挤不出话接，只能背过身用手拭泪，虽委屈落泪却也不肯哭出声，打死她也不让这男人给笑话，可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这样，算不算已失了清白?

　　“反正看都看了，你若觉得受委屈，我不介意吃点亏负责任！”他说得很没诚意，一脸可有可无的样子。

　　“什么叫负责任?”她转过身，眼睫上还闪动着泪珠，一脸的迷惑却在晨光里绽生了股惑人而稚美的灵秀之气，这丫头是吸日光的，那张脸总是亮灿灿的，即使还缀着露水珠儿。

　　“娶你！”他说得漫不在乎，其实心底却不是那么回事。

　　“娶个屁！”甘蔷丝一生气便口不择育，“就别说我早有未婚夫的事了，即使没有，打死我也不嫁你这种阴险假装成死人的小人，被看就被看，反正你不说，我不说，世上没人知道，我就当是让只黑猿猴给看到了就是。”

　　“黑猿猴?”他向来少笑，却突然有想狂笑的念头，“你倒是满能自我开解的。”

　　“不然还能怎办?一个烤得焦巴巴的小五不就像只黑猿猴?跟畜牲能认什么真，生什么气?”她狠瞪他，“看过了就算了，难不成真挖了你的眼珠子?结果呢?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真的什么都没拿了吧?”

　　“结果?”他挑挑眉毛，一脸兴味，“结果很遗憾，真的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见着了我娘的招牌点心!”

　　“招牌点心?！”

　　甘蔷丝呆愣着，皱皱鼻子，“你骗人，我身上哪有吃的东西?如果有，我早拿出来充饥了，更别提你娘的什么招牌点心了！”

　　“我娘最会做小笼包了……”他故意将视线胶着在她胸前两点，嘲弄之际笑得很坏很坏，“我没骗你，那真是我娘的招牌点心，出门好一阵了，我想念得紧，就是那种精致饱满，高挺挺、小小的、有弹性、水嫩嫩，里头有肉馅儿的那种小笼包！”

　　即使再迟钝的女人也会被这么明显的言词给点醒了。

　　“死小五!”

　　涨红脸的甘蔷丝再也顾不得什么盘中飧粒粒皆辛苦的了，锅碗瓢盆齐飞，砸向了一脸嘲弄的于吴。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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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蔷丝飞掠而去的锅碗自是触不着身手矫健的于昊，可却险险砸上了正推开门进房的姑娘。

　　她推开门只见一锅鸡粥自天而降，呀地一声惊叫，幸亏于昊手脚利落一把抱起她偏身闪过了锅子，可匡当当、湿淋淋，一锅粥就这么浪费了。

　　“对不住，丹妤姑娘，有没伤着你?”相较起对甘蔷丝的轻蔑与傲慢，于昊对别人还算客气守礼，他松开怀中女子审视起对方问道。

　　“我没事！”这叫李丹妤的姑娘约莫十八岁年纪，俏生生一副小家碧玉，手足纤细，面目清丽，这会儿净是羞红脸不敢望向于吴，片刻后她的目光才敢抬起巡向了扔锅凶手甘蕾丝。

　　“对不住。”李丹妤目光中虽有不解，却问得客气，“是粥煮得太难吃吗?＆#183;

　　”姑娘别多心!”于昊扫了眼别过脸还在火头上的甘蔷丝，“是我表妹不讲道理，这丫头有起床气，非得摔东西顺顺气的，尤其，她又刚经历了一插大变故。”

　　“表妹?”闻言讶异不已的甘蔷丝终于转过了头来，她和死小五真有这等姻亲关系吗?怎他爹没说过?

　　“蔷表妹，我知道你心伤家人被愚人杀害，”于昊眯着眼假意温柔睇着她，嘴中话未歇，跟中明白闪着威胁，要她顺着他瞎编的话演戏，“只怪对方人多势众，五表哥本事不足，除了能带你逃亡外什么忙都帮不上，蔷表妹，人死不能复生，日于却还是得过下去的。”

　　“五……”甘蕾丝吞咽口水，“表哥?”如果连爹爹都要对这小子拼死相护了，那么，不管他曾如何欺负她，她似乎都还是得帮他才是。

　　“表妹，表哥帮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昨晚好心收留了咱们的李丹妤姑娘。”

　　“于大哥，”李丹妤羞涩地挤出声音，“你别这么客气，叫我丹妤成了。”

　　“是吗?”于昊一脸无所谓，“那么，丹妤，于大哥就不与你客气了，至于这凶丫头，你唤她蔷表妹成了。”

　　“别……”甘蔷丝一脸作呕，“别什么哥呀妹的，我会吐，你叫我蔷丝吧!”

　　“蔷薇花丝?！”李丹妤目光盈盈若水，“好雅致的名字！”

　　这还是首次甘蔷丝听到她的名字没与“僵尸”两宇做联想，可蔷薇花丝?!拜托!这也太太太诗意点了吧!

　　“这里是哪里?”她发出问题，一脸兴致勃勃，很显然已将方才有关小笼包之类的仇恨给忘了。

　　于昊懒懒开口帮李丹妤做了回答，“冀南淮安村！”

　　“淮安村?！”她一脸茫然，全然陌生的地方，不知从这里回鬼墓山要多久?

　　“蔷丝妹子肯定是没听过咱们这个小村落的，”李丹妤浅笑解释，“咱们这儿寓京城还有几天的脚程，既非交通要道，亦非重要商镇，只是处名不见经传靠山腰的小聚落罢了。”

　　“小聚落?”她被勾起了好奇，“你们这儿住了多少人?”

　　“连老带幼约莫七、八十名吧！”李丹好扳扳手指头。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甘蔷丝左右瞧，屋里挣是雅致摆设，这该是个女孩儿的房吧?“这是你的闺房?”

　　“这儿是我的房，”她点点头，“可我不是一个人住的，爹死得早，我还有个娘亲和十三岁的弟弟丹昱。”

　　“我来这里占了你的房，真不好意思！”甘蔷丝想起方才一锅粥，愧意更深。

　　“蔷丝妹子别跟我客气，”李丹妤倾前去握她的手，一脸清宁，“咱们这儿是小地方，鲜有贵客光临，更何况谁都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我娘常说活在世上助人最乐，这样才有福荫呢！”

　　“你真是个好人!”她笑得稚气，打心底已接受了这温顺的好心姑娘，“不好意思，我洒了你的粥……”语未尽，她吐吐舌头一脸愧色。

　　“别放心上，外头还有呢!我带你去吃，还有于大哥……”偏头招呼于吴时，李丹妤语气明显不自在，“你也还没吃吧！咱们先一块儿过去，这里待会儿我来收拾就成了。”

　　进花厅啜着粥，甘蔷丝却没再见着其他人。

　　“怎没见你娘?”

　　“舍弟这阵子闹病躺床上，娘今儿早上村头找汤婆出主意去了。”

　　“汤婆?!”她不解地问：“她是大夫?”

　　李丹好摇摇头，“咱们这种小地方哪有福气待得了大夫?”她解释蕾，“汤婆是个道婆，精通法术擅擒鬼狐，咱们这儿若有人生了重病，都是找她来焚香捉妖烧夜头的。”

　　精通法术?乖乖，敢情是碰上同行了!

　　这些茅山道术甘蔷丝清楚得很，更知道有真本事的没几个，多半是唬人罢了，当病家来问病因时，这些道婆巫师多会在屋里先巡一圈，胡诌着“这是某人来索盘缠”、“这是冤鬼来捣乱”、“这是某人来要钱”，然后劝病家烧夜头解咒。

　　所谓烧夜头就是先用稻草扎一个替身，然后请一个胆子较大的人提一篮饭食，上头插着香烛，夜半时分至病人房里祈祷一番，撒一把米在床头上，然后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告诉“夜头鬼”这是门槛这是楼梯，不过，可千万不能回头看。

　　待走到交又路口时，将冥钱烧完，迅速吃完篮中的食物，丢下篮子立刻离开，在街上胡乱逛一圈然后回家，切记不能回病人家否则前功尽弃，至于篮子，隔天再去收即可。

　　“汤婆已来帮令弟烧过夜头了?”见李丹妤点头，甘蔷丝再问：“那么病症可有起色?”

　　她—脸无奈地摇头，“汤婆说看情形，丹昱若招惹的恐是恶鬼，连烧夜头都没效，最后也只得请仙家降临捉妖物了。”

　　“降仙家?这可有趣了!”甘蔷丝一脸笑意，兴致勃勃。

　　“看样子，蔷丝妹子似乎对祈道颂经、仙家治唐这种事情挺有研究的。”

　　“丹妤，”漠漠接腔的是于昊，“我表妹老家就是靠这行吃饭的。”

　　“是吗?”李丹妤难掩兴奋，“那么你也能帮丹昱治病噎?”

　　甘蔷丝红红脸没搭腔。

　　于昊看她表情心底有数，哼了声，“别指望她了，蔷表妹老爹倒还真有几分本事，可这丫头除了会欺负死人，其他的本事都还没学全。”

　　甘蔷丝瞪着他，一脸的不服气，“没学全也懂皮毛，至少夜里那汤婆来帮令弟降仙家治病时，我可以在旁瞧个端倪。”

　　“丹妤，”于吴一脸正色，“别怪我多嘴，生病还是该看大夫的，若香灰、巫铃狗皮鼓、巫童道婆这类旁门左道真能治病，天下还要医者何用?”

　　“于大哥，不瞒你，这道理我也明白，”李丹妤蹙着眉心，“可我娘上了年纪，大半辈子又是在这知识欠缺的乡下地方度过，我虽曾至鄞县上过几年学堂，懂得些粗浅道理，可她老人家就是听不进去。”

　　“怪不得老人家，毕竟她大半辈子就是依恃着这种法子过日的，没关系!”甘蔷丝安慰着她，“今儿夜我帮你瞧瞧，若那只是个瞎编派的道婆，那么我们再来劝你娘将丹昱送城里找大夫吧！”

　　“谢谢蔷丝妹子！”李丹妤眼底净是感激。

　　“真要谢就直接喊我蔷丝吧!”喝粥的小丫头翻翻白眼，一股受不了人家硬要加个妹子的表情。

　　话语告一段落，三人低下头喝粥，今儿的粥李丹妤刻意多煮了点，加上娘不在、弟弟又病着，这会儿还剩了半锅粥。

　　李丹妤抬起头颅着于昊问：“于大哥!待会我要帮娘准备晚膳，不知道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什么都成吗?”他问得漫不经心。

　　她点点头难掩得意，“你放心，只要不是宫廷大菜，寻常菜式都难不倒我。”

　　“若是如此……”于昊睇着对方，“我想吃小笼包！”

　　噗地一声，甘蔷丝嘴里的粥喷出，她抬起凶凶的瞳眸，却换来了于昊莫可奈何的叹息，他佯作好心一粒粒帮她捡拾着脸上粥粒。

　　“蔷表妹!你自小吃饭就没规矩，可这会儿你已是个大姑娘了，要懂分寸，学学丹好，秀秀气气地多讨人喜欢！”

　　“谁让你说要……要说……吃、吃小笼包的!”好不容易挤出的三个宇却逼红了她的脸颊。

　　“小笼包不好吗?”他一脸轻蔑，“虽小了点，但汁多味美，不太济事，但总能解馋!”

　　李丹妤叫出声，只因跟前再度上演飞锅扑人的惊险画面。

　　只这回，狂怒中的甘蔷丝没再让于昊幸免，她用双手将还有半锅热粥的铁锅直接扣上了于昊头顶，一切无声，只除那不断缓缓自他脸上、身上滑溜下的热粥。

　　*

　　*

　　*

　　“汤婆一拜如来西天万能佛，二拜九天玄皇至尊帝，三拜婆娑多层菩萨天仙且君元帅真人天兵天将，四拜地狱轮回地藏阎罗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五拜当家作主的土地爷!请来神通广大花姑仙家降身，察看丹昱孩儿病源着落何方！”

　　所谓仙家，指的是汤婆在自个家中花姑堂里供奉的一只狐狸大仙，乡下人对于鬼狐之祟深信不移，尤其对于传闻中这种生了两只尖尖耳朵，有着幻化人形的本领，又能通灵作祟的畜牲向来心有所惧，向来都以“仙家”两字称之。

　　黑夜缈缈，火光袅袅，众人跟前，一名六十多岁老道婆头顶上髻了个扎实的发饼，穿着道袍，在点着香烛、供着牲果、备着酒食的八仙桌神坛旁环绕跳跃，在汤婆两侧另有四名穿着道服身材魁梧的巫童，他们是同汤婆一起在花姑堂里供奉花姑大仙的巫童。

　　只见汤婆踏着旋风般的碎花步，左手提着七节鞭，右手拿着枕木剑，叽哩咕噜念着一堆法咒，接着就在躺在坛旁竹椅上的李丹昱，那个腊青白着脸色，毫无神采的十三岁少年身上招呼起。

　　插婆在人前施了法术，手腕脚踝上响着闹钟，焚符念咒，掐诀拘神，遍天彻地四处寻觅，突然低吼了声一

　　“恶灵附身缠魂索命！”

　　“仙家发发慈悲救救小儿!”啪地一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泪涕四纵的是李大娘，见母亲跪在地上，李丹妤也赶紧搀着她一块膝头落地。

　　“难!难!难！”碎花步跳得全身晃荡的汤婆，这会儿拔高了的嗓音已与她平日说话时府症嗓音全然不同—乡人都知晓这声音，那是花姑仙降了汤婆的身，这会儿出声的正是那名叫花姑的老狐仙了。

　　“大仙救命!”李大娘哭哑了嗓子，“信妇就这儿子可承继李氏香火，若这孩子真有三长两短，日后怎么下地府同我那短命的头家交代?仙家救命!请救我一家子的命，只要仙家开恩，仙家若有任何需求，信妇李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棘手!棘手！”花姑大仙上了身的汤婆拼命摇头，“不是大仙不帮，只是这是丹昱儿累世之冤亲债主缠身作孽，今生之果乃前世所造，若想化解太难太难！”

　　“再怎么难也得救呀!”李大娘惊嚎着，“李氏恳请花姑仙家大施法术。”

　　“若真想与这些夹缠不清的恶鬼交涉，只怕，要费些周章。”

　　“还请仙家明示！”

　　“冤仇宜解不宜结，单凭本仙家法力虽能暂赶得这些孤魂野鬼无栖身之所，却怕它们日后还会再寻上丹昱儿，”汤婆紧阖着眼足下未歇，依旧拔着噪，“一切众生，从因而生，因从缘生，缘以因缘，人须了悟，本来皆空，大举法事，超度冤亲，了愆前债，乃得重生！”

　　“大仙意思……”李大娘听得茫然。

　　“信妇李氏当委请本堂护法汤婆办七场法会，将所得福报回向于冤亲债主，了其前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福分如灯油，终有尽时，如不加油造福，油尽灯灭，灾祸自然降临，办法会一方面可为丹昱儿了前债，一方面亦可为你本身积点福!”

　　“多谢大仙明示!”李大娘虔敬合十，“莫说七插法会，十场都成，就算需荡尽信妇家产，只要能救得小儿一命，信妇绝无犹豫，还请大仙与其交涉先行放过小儿，法会一事绝无问题!”

　　“仇怨如飞灰尽散，”被花姑大仙降身的汤婆点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语毕众人见汤婆在李丹昱附近划下了天罗地网，还要跳使着桃木剑、五雷阵、将军令、老君符等，只见她汗水涔涔不住地喊着劈鬼砍鬼，忽而柔言安抚，忽而威言恐吓，最后剑势一插，她的桃木剑端竟出现了青磷磷的焰光，继之，是一阵阵恶臭欲呕的气味。

　　烧着秽物了!

　　旁观的乡亲们个个捏着鼻子交头接耳，众人互论时都不敢放大音量，就怕吓着了正在办事的花姑大仙。

　　降仙家治病在淮安村里算是桩热闹事，除了孩子们被长辈因着恐会冲煞到而被禁止旁观外，村子里夜晚不需干活的庄稼汉和凑热闹的妇人们这会儿都挤成了一团，立在插婆于及神坛病家不远处。

　　人群后方，一对极醒目的男女挨近站着，女孩一脸兴味，男人就明显索然无味多了，眼前汤婆和她的桃木剑，甚至那足以摄服乡人的磷磷青光和臭气都没能改变他漠然倨傲的神情，两人正是来此避难的甘蔷丝和于昊。

　　“你觉得怎么样?”她偏过头望着他。

　　“无从评论！”于昊依旧面无表情，“我看不懂。”

　　“那插婆合该改去唱野台戏的，”甘蔷丝吃吃笑道：“架式差了点，有几回还差些绊了跤，可那破锣噪音还算高亢入云。”

　　“是真是假?”他挑挑眉睇着她。

　　“哼!”她并未刻意抬高嗓音，却偏巧是在汤婆顿足换气当儿出的声音，于是在乍然静谧的氛围里，这素来直肠直肚的姑娘话语就这么一宇一句飘人了众人耳里。

　　“这套本事我五岁就会了，若挥挥剑弄点臭味儿就可以赶鬼、治病，那么，咱们还要那些专管阴司的各殿阎罗作啥?”

　　安静、死寂、沉默、诡秘、尴尬，各种表情漾生，众人自光一致锁向了那出言木逊的陌生姑娘，没人敢吭气，有志一同再转回僵硬了身子的汤婆。

　　当众挑衅法力高强的花姑大仙的小姑娘，好大的胆!

　　“哪儿来的毛丫头敢如此放话?”汤婆寻回了神，阴侧侧地向人群后方放出了声音，“还是只会躲在人后吹法螺?”

　　“谁躲在人后了?”甘蔷丝笑盈盈地挤出人群。

　　“打哪来的毛丫头?”汤婆火着瞳眸，“方才的话是你说的吗?”

　　“没说啥，”她依旧一脸笑盈盈，“实话罢了，至于我打哪儿来，花姑大仙神通广大，掐掐指头便该知晓！“

　　”本仙家不需知道你的过去，“汤婆冷哼道：”却可以算出你的未来!就冲着你方才那几句仵逆本仙家吹大气的胡话，本仙家就可算出你命不久矣!“

　　”是吗?“

　　对于对方的威胁，甘蔷丝没放在心头，她笑容未歇，”那依大仙的意思，在下又该办几场法事方能解灾去厄呢?“她轻哼，”花姑大仙口口声声说丫头吹大气，怎地不先看看丫头究竟有多少本事?“

　　话说完，不等汤婆反应，她一个抽身夺过她手上桃木剑，迅速在人前飞身运剑起，竟演练出与方才汤婆同式陈仗。

　　”五雷阵!“伴随身形飘移，甘蔷丝字正腔圆一一道出阵名，”将军令!老君符!还有……“

　　众人诧异目光中，只见这十来岁的少女不但手法架式比汤婆纯熟数倍，还接着使出些他们连看都不曾看过的怪异阵法。

　　甘蔷丝笑嘻嘻手下未歇，”拘魂索妖十方离、布施忍辱甘露曰……“

　　少女身子轻盈若燕，虽舞着有些妖气的剑诀，但配上她笑意晏晏的脸庞，却让人感受不到恐怖气氛。

　　只有汤婆仍强持着一脸鄙夷，”丫头片子偷学了点剑法就想同人捉妖擒鬼?“

　　”若遇着真恶鬼，丫头自问本事不足，可若只是此类雕虫小技，丫头自认游刃有余！“甘蔷丝笑睇着她，紧接着剑势如雨点急送，猛然青光焰焰波光点点，一个剑势一个青芒，接下来，是恶臭四溢。

　　在村人惊异目光中，她停下了身子，右手持着枕木剑，左手自右手袖口摸出几粒不起眼的小石子。

　　”这叫萤石，当它们乍受摩擦遇热或破碎时，便会发出青色磷光，至于臭气……“她扬起笑道：”那就更容易了，捏几粒特制泥丸于先预藏着，拧碎时便会发出恶臭，这些小道具拿来玩玩便罢，可若想拿来骗人骗钱……“她喷喷作声摇头，”就不太好了吧！“

　　”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甫喊出声，汤婆汗如雨下再急着调高嗓音。都怪丫头搅局，让她险些忘了这会儿的自己是花姑大仙降了身的。

　　”汤婆!“甘蔷丝正着神色，”若你仅是守自己本分开坛驱鬼颂经，我犯不着与你过不去，可这会儿事情关系到一条人命，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用这种方法哄骗李大娘，以为只要做了法事就能救回儿子的命而误了就医，日后这孩子若出了事，你大可以用别的理由搪塞，挣饯行，但赚昧良心的黑心钱，当心会遭雷公劈顶的!“

　　”丫头诳语!竟敢这样诋毁你花姑大仙!“

　　汤婆向两旁巫童使了眼色，霎时只见四名头上扎了黄巾的剽悍汉于恶狠狠地朝甘蔷丝扑将过去，一个伸手捏断她手上的桃木剑，另一个扬高大拳头朝她脸上便要招呼下去。

　　甘蔷丝惊呼尚未出口，身子已若腾云驾雾被人自后方抱起旋了一圈，再转回前时，耳朵只听到乒乒乓乓兼惨叫声，这时她才发现四个巫童全滚倒在地，一个个抱紧肚子，看来是被人狠踹了一脚，表情苦不堪言。

　　”想动这丫头先问过我!“

　　男人嗓音既寒且傲，是她近日已极为熟稔的声音，甘蔷丝偏过头朝身旁还环着她的于昊脸了一眼，瞧这家伙说话的霸道神情，倒像她是他的所有物似的……回过神，她才发现他是救了她没错，但那只大掌却老实不客气地横在她胸前的”小笼包“上，恼得她一个肘拐子横扫严惩了他。

　　”李氏!“见教训不到丫头，汤婆拔高嗓音阴冷冷向着还跪在地上傍惶无助的李氏母女，”这丫头年纪太小，不值得本仙家与她计较，可你两母女竟找了这样的刁娃儿来此挑衅，既然如此本仙家便撒手不顾，由得你家丹昱儿死活便了，也省得惹了仙家一肚子闲气……“

　　”不!不!“李大娘急得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死死揣着汤婆脚踝，”仙家大量，这女娃儿与我们李家并无关系，只是个落难路人，你千万别同她计较，明日信妇便请汤婆办上七场，喔，不!十场法事超度那些冤亲债主，大仙千万不要撒手不顾丹昱儿!“

　　”娘呀!“跪在一旁的李丹妤忍不住揪着母亲衣袖，”事情都到了这地步，您还要信巫道能救弟弟?做法事的银子您得留着带丹昱上县城找大夫呀!“

　　”丫头!你懂个什么！“李大娘瞠大怒目，”这样仵逆仙家的话也敢出口?“

　　汤婆冷哼，”你母女俩也甭再争了，做法事的银子就省下来给丹昱买棺材吧!李氏，既然连你女儿都对本仙家信心不足，那么自此刻起，你李氏一族死活都不再干我花姑大仙的事了!“

　　啪地一声响起，李大娘狠狠给女儿一个巴掌，继之再度哭哭啼啼求着花姑大仙回心转意。

　　”成!既是花姑大仙说李氏一族死活不干你事，那么自此刻起，我甘大仙接过差事，医死医活都是我甘大仙的事，不劳你费心。“甘蔷丝哼了声，跨过争执中的李氏母女来到病恹恹的李丹昱身旁，从怀中小锦囊捏出一枚黑色丹丸，不顾李大娘阻止硬塞入他口中。

　　众人屏着患，汤婆双臂盘握冷着老脸，用死鱼眼盯着李氏三人和甘蔷丝。

　　李丹妤虽相信甘蕾丝不会害自己弟弟，但老实说对于这来历不听的少女还是没啥信心，不由得压低声倚近她。

　　”蔷丝妹子!你确定这药……“

　　”都说别加个妹子了!“甘蔷丝翻白眼，一样压低噪音，”老实说，我毫无把握！“

　　她话还没说完众人只见病瘫在竹椅上的十三岁少年哇地一声狂吐着血，那血虽是鲜热活烫的，却投有一般鲜红色泽，而是郁郁闷着稠黑的。

　　”丹昱呀!我的心肝儿呀！“毫不在意惹得一身血污，李大娘抱紧着儿子净是哭嚎，”你怎么会吐成这样?怎么……花姑大仙!求你施个援救个命呀!“

　　众议纷扰中，于昊越过众人蹲身搭着吐血后粗粗浅浅呼吸着的丹昱脉搏。

　　”不打紧的，大娘!“他冷静脸着哭嚎不止的李大娘，”丹昱的脉络较之前还要强健稳定了，您瞧瞧，他方才吐的血是黑色的，想来是这些瘀血长期积在他体内才会引得他气息不振，那药逼出了那些脏血，您没觉得这会儿他喘息的声音也正常多了，不再若有似无了吗?“

　　李大娘泪眼模糊依话紧接着儿子，片刻后，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所言不假。

　　”大娘！“于昊开慰她，”去了病因尚需细心调理，在下虽不懂医可还知道调血补气的道理，明儿个您不妨让李姑娘上县城里帮丹昱捉几帖补身的药，相信会对他有帮助的。“

　　不多时李大娘怀里的李丹昱竟突然缓缓撑开丁眼皮，投给母亲一个安慰笑颜，”娘，孩儿……真的……舒坦多了。“

　　情况急转直下，方才原仅是抱着等甘蔷丝出糗，并盼花姑大仙显威风的村民莫不纷纷改对眼前的甘蔷丝起了些微敬意，此时众人才发现，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汤婆及四个巫童已不知在何时窜走无影。

　　，

　　”谢谢你，蔷丝，喔!不，“松了口气的李丹妤脸上添满了笑，”甘大仙!“

　　”别笑话我了！“甘蔷丝笑得稚气，她立起身来向着环伺着的村民朗声道：”诸位乡亲，巫道治病，小症侯或可偶一为之，可若重病沉荷，还是要求救于懂医的大夫的，小妹家有个神医师叔，身上习惯带着他独门精制的救命丹丸，这回能帮上丹昱的忙纯属误打误撞，望诸位以此为镜，切勿将天命尽信于鬼神!“

　　人群在议论声中渐渐散去，于昊帮李大娘将儿子抱回屋里，甘蔷丝帮李丹妤收拾着供桌供品。

　　原是个降仙家的热闹夜，却意外地全走了样。


　　正文 死财门系列2—赶尸娃娃2
　　（ 本章字数：34340  更新时间：2009-10-30 13:23:03）

　　花姑大仙夹尾遁去，甘大仙却一战成名!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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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村的清晨翠鸟呜啼，清灵乡间薄薄雾层另有番动人风情。

　　“死小五!”

　　女孩娇嫩嗓音露时喊停了正在劈柴的男子，于昊停下手边工作眯眼脸着甘蔷丝，树叶筛出斑驳日影停驻在她脸庞上。丫头会吸日光，那亮亮的眸光引得人不由自主屏了气息。

　　他虽一径维持着酷漠神情，却在乍见她时，眼底漾生了毫不自觉的温柔。

　　为了不愿在李大娘家里吃白食，这几天于昊揽下了李家所有杂务，不仅如此，他还帮村里的人干了不少活，但就此窝着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情，初时来此是为避西厂丛勖，可之后却是因着要拿来举证张彦屿的罪证不见踪影，没有那东西，他凭什么上燕京取信于壬王朱佑壬?

　　又如何使他愿意帮忙扳倒恶贯满盈的张彦屿?

　　那日为求避周曹逸臣的眼出忠义庄，证据没在他身上，之后甘游方临急让女儿转达说证物在她身上，可偏偏那天他趁她熟睡搜了她全身，却如她所言毫无所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你继续劈你的柴!”甘蔷丝停下脚步隔段距离睇着于昊，“只是来同你说声，我要和丹妤进城，她要去帮丹昱买点补药回来。”

　　“丹妤可以去，”于昊转过头继续劈柴，语气丝毫不容量疑，“你不许去！”

　　“为什么?”她有些不开心。这男人，管得比她爹还多!

　　“你知道为什么的，”一刀下，柴屑四飞，他连别都没别向她，“我们不是出来玩的，我们现在是西厂鹰犬一心想捉的人。”

　　“我会当心的。”她闷闷不乐。

　　“依你的应变能力，”他讽着声，“我对你毫无信心!”

　　“我一定得去的，”她咬咬唇很坚持，“我不是去玩，我……”她红红脸有些不自在，“我要去办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他终于停下手，挑挑眉轻蔑地觑着她，一脸摆明着甘大小姐除了会整死人外，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我说了是正经事就是正经事!”甘蔷丝懊恼地跳脚，“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因为你不说就不准去!”他冷冷地下了结论。

　　“你……霸道广她扮个鬼脸，”你拦不住我的!”

　　他冷冷睇着她，“你可以试试看！”

　　“我……”回想起那日被他扛着一路奔驰的痛苦，甘蔷丝泄了气，扁扁嘴，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算了!告诉你就是了！”她鼓着腮，“你没发现这几天我穿的都是丹妤的衣裳吗?外衫借借可以，可……”她涨红脸别过视线，用脚踢着青翠娥竹，“可里头的东西就不方便了，加上尺寸又不同，那日咱们急着离开客栈，我的换洗衣物全没拿，连那件你娘送我的……”她突染脸红地噤了口。

　　“我娘送你的?”灵光乍现，于昊抛下斧头，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臂，沉声迫问：“我娘送了你什么?”

　　“你娘送我什么干你什么屁亭呀!”甘蔷丝用力想挣脱却徒劳无功，她鼓着腮像只大青蛙，“你这个大男人管人家女人们送了些什么?”

　　“快说!”他冷着噪音。

　　她瞪着他不松口，他回睇着毫无让步之意。

　　她又泄了气，很不开心，恼自己总立于下风。

　　“一件兜儿!”她涨红着脸压低声音。

　　“肚兜?”他终于松了她，两道英挺的剑眉几乎要锁成一条线，“所以这两天你穿在身上的兜儿并不是当天你离开忠义庄时穿的?你换了兜儿?”

　　“废话！”她瞪他一隈，“这种贴身衣物难道不用更替?”

　　“你别上城里买了，”于昊淡声交代着，“留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回客栈去帮你拿回来。”

　　“回去拿?”甘蔷丝傻眼，掏掏耳朵以为听错了，“就为了一件兜儿，你宁可冒着被西厂捉走的风险?”

　　“就为了一件兜儿！”他点点头给了个肯定答案，再交给她一枝细竹，“现在你把那兜儿的颜色及图案画给我看，免得我拿错了再跑一趟!”

　　她摇摇头一脸的无法相信，没想到这男人脾气虽傲，倒还是个孝子，竟然为了件母亲亲手绣的兜儿甘入龙潭虎穴?

　　“那兜儿是粉蓝色的，至于图案……”她蹲身沙沙在地上画了起来，片刻后直起身拍拍手掌掸去抄，“就这德行！”

　　“我娘……”于昊左瞧右瞻感到有些困扰，“绣对蛐蛐儿给你?”

　　“什么蛐蛐儿！”甘蔷丝大感受辱，十三岁时捏的喜雀巧果遭人嫌弃得一塌胡涂的往事涌上，新仇添旧恨，她持竹枝用力点着地上图案，“你眼睛有病呀!明明是对鸳鸯看成蛐蛐儿?瞧!这里是头，这里是尾！”

　　于昊噢了一声，睇着她的目光中添上怜悯。原来，这丫头不单脑子简单，连手都拙得可以。

　　“别画了！”他抛远她手上竹枝搀起她，“虽然带了你危险，可事到如今也没得选择了，”他摇头嘟哝着，“你同我一块儿去认那兜儿吧!我没把握能找到那绣有蚰蛹儿的兜儿。”

　　她由着他拖曳前行，却仍是一脸不服气。

　　“死小五!都说那不是蛐蛐儿了!”

　　“是!那不是。”他冷哼，“那只是一对长得像蛐蛐儿的鸳鸯罢了！”

　　细风拂，光影移，一对璧人违移……

　　*

　　*

　　*

　　悦升客栈里，店小二金根没好气地面对着眼前这对看来极为陌生的老夫妇，那老头儿一头白发白须，除了眼睛外所有的五官都看不真确，至于老太婆，头上盘着硬实实的发譬，脸上皱纹多得吓人，没看其确还会以为是用画的，可怪的是，这么年老的婆子竟有对出奇清澈动人的亮眸，里头还闪着日曜的亮眸。

　　“店小二。”老头儿寒着声音下意识地将老妻护在身后，“回答问题，别净是瞅着我婆娘。”

　　“喂!这位老爹，你老不会是以为……”基于上门是客的心理，金根硬生生吞下申辩话语。看得出眼前这对老夫妇鹣鲽情深，尤其那老头儿将自己婆娘视若珍宝护得紧，可也不至于严重到连多看一眼也不许吧!有没搞错，那老婆婆虽有双漂亮的眸子，可瞧年龄都能当他奶奶了，能有什么搞头?

　　金根心底边轻蔑哼气，边出了声音，“这位爷!莫说金根儿压报记不住您两老是在何时到咱们客栈里过的夜，可就算真记着了，咱们店里从没容人向咱们反应在这儿掉了东西或拾到东西的，金根儿着实不知如何帮您寻物。”

　　“小二哥记不起咱们老俩口也是正常的事，”佯装着老头儿的于昊压低噪音和那对精神奕奕的阵光，“只因那时您净忙着要应付那堆由燕京城来捉一对赶尸父女的官爷。”

　　“是那时候?”金根拍拍额头，“若真如此那就有可能了，那天咱们店里乱成一团，一个柴房、一个茅房全让那些穿白皂靴的给捣毁了，后院一团子糟，住客们个个如惊弓之鸟躲的躲、藏的藏，连咱们掌柜的都吓在柜抬下净打哆嗦……”

　　“小二哥!”听了半天不相干的话，甘蔷丝再也忍不住了，她自于昊肩膀上探出了头，“不知到最后那赶尸的甘老爹可有事?”

　　“提起那姓甘的胖子，”金根换上一脸佩服，“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咱们原还当他只是个赶尸道士罢了，没想到还真是个厉害人物呢!那些白皂靴的明明已将他给团团围住了，他竟有本事指天唤雨，手摆成风，喝斥惊雷，在狂风骤雨暴雷之际硬是扛着个尸体在众人面前遁没了影！”

　　尸体?甘蔷丝忍着笑，没想到爹倒尽责，逃命归逃命，可没忘了那还没赶回家的小三!

　　“见甘胖子脱了困，那姓丛的头儿可恼极了，将姓甘的两父女贴了告示悬赏，这会儿，咱们店门外还贴着他们的画像呢!”

　　甘蔷丝躲在于吴身后双手掐着他肩头颤笑。哎呀呀!生平头遭成了官府悬了花红的逃犯，这回可真是出名了，只不知……她歪着头思量，不知那画工将她画成什么德行?待会儿走前可得记得去瞧瞧!

　　立于她身前的于昊可没她的好心情，他紧锁着眉头再问：“官爷没捉到人，想来他们的包袱行李一定是被官差给带回去了?”

　　“是呀!”金根点点头，有些不解何以这对老夫妻会对那姓甘的赶尸父女这么关心。

　　“包袱拿走不打紧，”她酡着艟，踮高脚尖在于昊耳畔低语，“你娘送的那件兜儿，那天没在包袱里，是挂在后院竹竿上晒太阳的。”

　　金根瞧着眼前一幕，全身遍起疙瘩，他听不见她究竟和老头儿说了什么，可光瞧那模样上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婆竟同个苴蔻少女般在情人耳畔烧红着脸低语，全然不在乎眼前还有外人。

　　这样的场景若发生在一对年轻佳偶身上，他可能还会觉得赏心悦目，可……在一对垂垂老矣的老翁、老婆子身上瞧见?

　　金根只想大喊我的妈嗷!

　　“那么，小二哥，”眼前老头儿却像是极习惯老妻动作般不改脸色，“负责打扫后院的是哪位?’，

　　入夜前，两人终于得回那件淡蓝色绣有一对戏水鸳鸯的肚兜。

　　手上拿着肚兜，甘蔷丝总算承认这男人要比她聪明多了。

　　”你怎么会知道那打扫后院的马二娘不会扔了这兜儿，且还拿去自个儿穿?”

　　于昊从她手上扯回肚兜，没打算再让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丫头手上，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因为这兜儿是我娘绣的，忠义庄于夫人手工是出了名的。她做的东西向来精致，再加上那马二娘是负责收拾院落的，肯定惜物，自然不会扔了它，几日后见无人认领便自做主张纳为已有了。”

　　他低头看了眼肚兜，摇播头声音净是轻蔑，“如此出尘的鸳鸯绣工竟被人画成了蛐蛐儿，甘姐姐够本事。”

　　“你管我是鸳鸯还是蛐蛐儿！”她嘟着嘴想夺回肚兜，他却不许，“东西还我，这是你娘送我的!’，

　　”想要兜儿我可以再帮你买个百件，但这件，”他摇摇头，“却不行！”

　　“为……”甘蔷丝的问句停留在空气中，因为她巳见着于昊自鸳鸯头顶撕裂了肚兜，她还不及反应，只见他由那撕毁的布帛间抽出一只以特殊膜套胶里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好奇心盖过了生气，她眼巴巴地环着他想看清楚东西，却徒劳无功。

　　“这就是那天你会被我搜身的原因，”他睇她一眼，“也是我这趟要上燕京的任务。”

　　“原来这兜儿里头还塞了层东西，”她嘟嘟哝哝，“难怪我总觉得这兜儿厚得离奇，穿着总有些怪怪的！”

　　“我娘用的这着棋还真是险，”于昊觑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幸好是碰上了胸前只有小笼包又粗枝大叶的你，若是旁的姑娘，怕早发觉了!”

　　“死小五!”甘蔷丝咒骂着，抬起手还未击下已让他一把擒住，他捉住她的手难得不带嘲佞一脸认真。

　　“谢谢！”他突然冒出一句。

　　见对方说得诚意，甘蔷丝反倒有些不好煮思，她讷讷然抽回手，“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在帮我爹，我爹说过那些什么厂什么卫的全不是好东西，既然你们忠义庄敢与之为敌那肯定就是好人，我当然该帮好人，还有……”

　　她的话被于昊打断，“你当我是在谢你帮我们运送出这只密函吗！”他收回认真换上漫不经心的坏笑，“我只是在谢你的小笼包，它让我在日后择妻时，标准里多添了道重要关卡。”

　　“死小五!死于昊!我今日若不捶死你，姐姐就不姓甘了!”

　　“不姓甘！”他吱了声，轻易避过她的粉拳，“是打着念头想姓于吗!这么蠢的丫头会坏了于家优良血统，你就算捶死了我，我也没法子同意！”

　　街头上，众人只见一个花白着发的老太婆猛追打着一名老翁，那模样倒像是年轻男女亲呢玩闹，让人禁不住打心底漾起了笑意。

　　追闹中两人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透着玄思的鹰眼注视着两人。

　　*

　　*

　　*

　　夜里下了场豪雨，雨丝滴滴答答砸响在屋檐上，睡在客栈二楼房里地铺上的于昊却了无睡意，他转过身，视线忍不住再度滑回睡在床上的甘蔷丝。

　　睡前两人均已卸了伪装，这会儿脸颊嫩若蔷薇，毫无防备酣睡得孩子似的女娃已微微起了鼾音。

　　真有她的，于昊忍不住想叹气，和个少壮男子共睡一室还能睡得如此理直气壮，她当真一点都不怕血气方刚的他会起了坏心?

　　她当真以为向来只会在言语上奚落她的他，真没将她的存在当回事?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也不清楚，只知道爱情来得如此措丰不及，当他意识到这原先只当他是个僵尸耍弄的女孩，竟已在不知觉间在他心底烙下印时，他已然抽身不及!

　　离开淮安村前，娇柔的李丹妤红着脸旁敲侧击向他吐露了爱意，他却只是冷冷然毫无所动，只因他心底早有了个和别的男人订了婚约的蠢蠢赶尸女!

　　只是依这丫头憨直的性子，对于他的心事肯定毫无知悉，否则她一定会狂笑不已的。

　　如果他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就好，那么他就不会因着有要务在身而不得不放弃这让他生平首次心动的小女人。

　　他不在乎她有几个未婚夫，这丫头天真得可以，他只需耗点小伎俩便能哄住她，但这会儿他身上还有重要任务，且前途危险重重，他怎能将这憨丫头硬留在身边?

　　原先没让她走，他可以归咎于是因为还没找着证物，这会儿，东西已在他怀里了，那么，他何以还是松不了手?

　　事情不能再拖，他得赶着入京了，而后头这段更危险的路，无论如何他是绝不容许丫头再跟了，可他又委实放不下，松手之后，再次相会，她真会是别人的妻了吗?

　　一根细细吹管戳破房里纸糊的窗棂，也刺醒了于昊的沉思。

　　他不动声色起身帮熟睡着的甘蓄丝穿上外衫，心底暗忖幸好他是醒着的，否则这样的夜，雨声盖过了来者足音，两人肯定要着了道。

　　“爹!要起来赶尸了吗?”甘蔷丝睡得迷迷糊糊由着于吴帮她穿衣服，还嘟嘟，哝哝对着他喊爹。

　　“醒醒!蔷丝!”看她没睡饱他有些心疼，却又不能再让她睡了，他在她耳旁低语，“咱们得走了，否则待会儿就轮到咱们变尸了！”

　　“什么意思?”她双臂挂在他颈项上随他移动着，却依旧昏然欲眠，声音也是打着浊的，“人家不懂。”

　　“很快你就会懂了。”

　　于昊揽紧她，手中镖影一掠，只见窗上那根吹管咕咚咚掉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哼及重物摔地声，他抱着甘蔷丝，足一扬踢开房门，果在门外看见一名穿着白宫靴的男子，方才于昊那一镖正中了男子额头，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呼救前先断了他的气。

　　“他是谁?”甘蕾丝因着雨点的冷意总算清醒，乍开眼却见着个死人，她不禁扬声低呼。

　　“只是只哨狼广于昊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透过黑压压雨幕向下倾探，抱着她的手臂起了寒意，寒意并未来自于天气，而是源自于对怀中女子安全的顾虑，”真正的狼群却即将来临!＆#183;

　　在甘蔷丝还没来得及出声操问前，她的身子再度腾云驾雾，随着于昊一块儿向下跃入了雨幕里。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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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跟你一起成天都要被人追着逃命?”雨中的甘蔷丝已然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她的手被于吴捉着，人在雨里飞奔得全身狼狈不堪。

　　“你不觉得这是种很奇特的经历?”他冷冷的噪音透过风雨依旧含着傲气，“日后你只要见着了雨，只要被人追杀，就会想起了你的死小五!”

　　“我干么没事要被人追杀?呀!”她的话消失在尖叫声里，原来是于昊在带着她奔过一道石桥时，突然毫无预警地拉着她跃下了桥，瞬时速速隐身在桥下石墩旁。

　　“你?!”

　　甘蔷丝的声音被于昊伸掌掩住，他嘘了声示意她噤声，果不其然，紧接着响起的众多足音在两人栖身之处桥上杂杳来去。

　　因夜雨，因着滚滚河流，迫兵没发觉到桥下那双人影。

　　半响后，桥上不再有声响，他松了捂着她嘴的手，她松口气亮起笑，由衷地道：“幸好你机灵，要不然……”

　　甘蔷丝的哈啾声打断了她的话，于昊盯着她因冷而微颤的身子，再看了眼两人所在之地不禁皱眉头，桥下虽没了雨，但脚下偶尔还是会让飞溅的河水触及，加上阴冷潮湿，她又是一身湿，这儿虽安全，他却担心她招惹风寒。

　　“你师叔的药呢?”他摸摸她额头，温度虽低了点但还算正常。

　　“嗳!弄清楚点，我师叔是神医，丹丸是救命用的，可不拿来治风寒小症。”

　　“风寒不治，”他不屑地哼了声，“难道非得拖到快死了才能用?”

　　“是呀!救命丹只剩一颗了，可得小心点使用，”她一脸得意，“那玩意儿可以和阎王讨交情呢!”

　　“由着你，想留就留着吧！”他突然将她揽近，跟中跳跃着小小而幽秘的火苗，“我虽非神医，却也有怯风寒的法子！”

　　“怎么做?”她傻傻回问，眼底是殷殷期盼，“教教我，我快要冻死了!”

　　于是他吻了她，吻得她措手不及。

　　她涨红脸用力推开他，“你……你……你在做什么?”

　　“这是我们忠义庄的祖传秘招——过气渡暖！”他说得一本正经，“你不觉得现在身子暖了多?”

　　“是暖了点，”她红着脸老实招供，却再度结巴，“可……这不是亲吻吗?你别乘机诓我了！”

　　“不诓你，”他依旧正经，“这真是我们师门里互补真气的方法。”

　　“你们师兄弟，”她咋舌瞪大眼，“真用这种方法互补真气?”

　　见他点头，她哼声道：“那是你们忠义庄的规矩，咱们死财门却不兴这套，不许再碰我，否则……”她下意识退离他三步之遥。

　　于昊心疼地逼近因冷而微颤着身的甘蔷丝，那表情倒像在哄只呆呆小兔仔，“甘蔷丝，你是宁可冻死还是宁可接受我的祖传秘招?”

　　她偏过头哼了声不回应，只听得他轻蔑续语——

　　“为什么你不能同前次一样就当只是让只黑猿猴看了身子就好了呢?就像你说的，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你曾在这不知名的桥底下让我给碰了唇过了真气?更何况，”他伸手偏过她的身子正视他，“你方才不已被我碰过一次了吗?既然如此，碰一次和碰两次、碰三次有分别吗?”

　　他脯着她亮亮而盘着思索的深眸，知道她已微有心动，更看出她因着寒冷而软下的意志力。

　　她回睨他，用着威胁的声音道：“你答应绝不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他点点头，“我答应你，这一晚，将只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他感觉得出她松口气让了步，继之他倾身托高她下颚，轻轻吻住了她。

　　良久良久后，于昊在心底叹息，只因她不断称赞着忠义庄这招过气渡暖秘招当真管用得紧。

　　这蠢丫头，当真无法自他的吻里体会出他的情意?

　　片刻后，甘蔷丝沉沉睡在于昊怀里，她身上是热烘烘的，那是他过给她的真气所致。

　　在桥下这小小而简陋的天地里，他抱着她憩在石墩旁，耳旁听着脚底隆隆流水声和击在头顶上头的骤雨点响，却久久不舍阖上眼睛，不舍将她隔在他眼外，不舍将她屏出他的世界。

　　丫头不解他的感情也好，就让她这样坦然无知地踱出他的生命吧!他已拥有了一夜的美丽，至于明天，是该分手的时候了。

　　但无论如何，在这风雨交加的一夜，在这阴暗的桥墩底，她是属于他的!

　　一夜已足!

　　*

　　*

　　*

　　晨光亮着，甘蔷丝开心地啖着于昊递给她的热馒头，不过是个黑糖馒头却吃得一脸笑，她向来就是个容易满足的女孩，这会儿雨已停，身后没了迫兵，身上是热的，嘴里又有吃的，她衷心感到这人世间真是美好。

　　“吃完馒头你就上路吧！”于昊扔了个包袱给她，却不曾正眼睇她，“方才去买馒头时我顺便帮你理了个包袱，里头已帮你备了衣物和赶路所需细软银两。”

　　“上路?”她抱着包袱一脸傻愣，“上哪儿?”

　　“回鬼墓山!”他终于肯看她了，可却是她最厌恶的冷漠眼神。

　　“鬼墓山?”甘蔷丝好不容易才咽下了梗在喉头的馒头，“可我还以为咱们是要上燕京的，不是吗?”

　　“是我要上燕京！”于昊冷冷地纠正她，“而你，甘姑娘，你和你父亲任务已了，接下来就不关你们事儿了。”

　　“为什么?”她有些局促，“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我还想陪着你，或许，我能帮上什么……”

　　“就你以往纪录，”他漠着噪音，“我只求你别害我就成了，还有，”他促狭地笑，笑意却不曾传至跟底，“如果我没记错，你该赶回家里嫁人了，不是吗?我这次任务也不知道得要耗多久，你那未婚夫等得了吗！”

　　“那倒是，我是该走了。”

　　甘蔷丝点点头，他的话句句有理，可她就是不明白何以自个儿心底全无任务解脱后的喜悦，出任务前她不是一心叨念着想赶快回家的吗?她已有一阵于没见着星野师兄，她不是该归心似箭的吗?那天和爹分手前，爹也白说过，事情了结后若没见着他便直接回鬼墓山的。

　　“那么，”她揪着心，突然有些在意他的答案，“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点点头，眸中有着她无法了解的深芒，“如果你认为是，那么，我们就是。”

　　“既是朋友，你不来喝我的喜酒?”她傻傻地提出了问题。

　　“你想邀请一只黑猿猴去喝你的喜酒吗?”于昊笑得有些涩，她却看不出来，“真正的好朋友是活在心底陪你呼吸喘息的，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这里……”他指着她心口，“也会感觉到的。”

　　甘蔷丝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乍然想起昨夜他帮她过气渡暖的片段，他不来也好，免得她只要看见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这段，然后突然心头怪怪的。

　　“那么……”她抬起手，仓促的笑容略显慌乱，“我走了!”她边倒退边挥手走了两步，他淡淡觑着她，没挥手亦未出声。

　　她歇下手势，握上包袱转过身子向另一头离去。

　　睇着她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晨间的风清冷冷地全灌人了心肺。

　　十来步后她停了脚步，一个转身竟朝他跑了过来，日粲笑容搭上喘息，她在沉默的他身前站定。

　　“给你!”甘蔷丝自怀中掏出那只装有救命丹的小锦囊塞人他掌心。

　　锦囊温热热的尚保有着她的体温，“为什么?”他皱皱眉，“这不是你视为宝贝的救命丹?”

　　“我要回家了，用不上，”她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可你……”她红红脸挤出话，“自个儿要当心点。”

　　于昊没作声，漠漠的脸色没让感动的心绪攀上瞳眸。

　　他不出声让她有点尴尬，他是不是觉得她太鸡婆了?

　　“保重!”

　　她赶紧挥手转过身踱上归程，在他目送的视线里，她连路都走不妥当，最后只得用小跑步的，很久很久之后，她在进了林子里后才敢回过头，日头蒸着地面，他早已远离了她的视线范围。

　　她歇下脚步这才发现他给她的馒头，还有小半个挤在她湿湿的手掌心里，她嚼起馒头，一样柔美的晨光，一样的黑糖馒头，她却突然再也感受不到它的美味了。

　　馒头塞进嘴，她突然掉了眼泪。

　　虽然，她完全不明白何以哭泣……

　　*

　　*

　　*

　　于昊在晌午时入了燕京城，除了像一般江湖侠土样加项斗笠在头上外，他并未刻意做伪装，县衙告示上贴的是甘氏父女的悬赏花红不是他，所以他大可在人前昂首阔步。

　　甘蔷丝虽离开了他，却不曾离开过他的心底，尤其当他途经大街小巷看见了悬赏通缉她的画像时，丛勖捉他们的理由是妖言惑众，讹诈良民财物兼打伤官差。

　　衙门画师是凭借着旁人口述画出她的形貌的，五官虽近似，却全然描绘不出她那种活跳跳、亮灿灿的神情。

　　经过了指点，他来到彰荣府前，于昊眯紧眼躲在暗处打量着眼前这座富丽堂皇府邸盘思着，他该如何取信于朱佑壬完成任务?

　　冷不防一道阴影掠上肩头，于昊向后一个扭旋捉住了对方正要拍下的手掌，对视之下，他松了对方的手，讶然出声——

　　“大师兄?”

　　官云飞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于昊远离壬王府来到尽欢赌坊后门，左顾右盼确定无人盯梢后，他敲门做了暗号，门启后，他带着于昊人了坊里。

　　“大师兄!你怎么会来京城?”人了堂院后，于昊颦着眉问出声，“难道庄子里出了事?”

　　“忠义庄里没事，师父师母都很好，”官云飞叹口气，“只是被人盯得烦，庄子里整日都有官差上门关切。”

　　“那你还出得来?”于昊生起好奇。

　　“他能出来可都是托你大姐的福唷!”出声的人自后堂款款步出，正是一身翠裳婷袅的于思思。

　　“这可真是大消息了，”于昊哼着声倚着墙柱，对自个儿姐姐恭敬程度明显不及对于师兄的，“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于大小姐，竟肯舟车劳顿出远门?”

　　“还说呢！”她伸出手想象儿提时一般敲敲自个儿幼弟脑袋，于昊整整小了她十岁，打小这弟弟就是她们于家四千金最钟爱却也是最爱捉弄的小玩物，可这会儿她却突然发现小弟还真是长大了，大到她想敲他都还得踮脚尖了。

　　“若非为了你，多少匹马也拉不动你大姐出门的，”她摇头，“你出门了这么久毫无音讯，娘急得头发都花白了，没得说，大姐只得想办法了。”

　　“头发花白?”于昊哼了声，“你形容得也太夸张了吧!那么，你们又是怎么出庄的呢?”

　　“你大姐幼时在蒸京城里有个手帕交傅芸芸，”官云飞接话，“思思虽搬至襄樊却始终不曾与她断了音讯，傅芸芸嫁的人正是在京卫所里当差的，那天思思与曹逸臣攀了交情，竟发现彼此还能址上点关系，正好燕京传来消息，傅芸芸产了第三胎，所以思思就假借想见故友才能出庄的，我是她的相公，自然是要跟来的。”

　　于昊轻蔑地哼了声，“这曹逸臣还真是个不中用的家伙，我看他还是趁早别干的好，否则迟早会让符寿或丛勖给砍脑袋的，”他睇着于思思冷笑，“于大小姐，你干么不早些想到这主意，累得我还得扮成僵尸混出家门?”

　　“还不都是爹的意思，他一心只想着要磨练你呀!”于思思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弟弟，却发现他虽清瘦了点，但眉宇之际的稚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成熟而坚定的光芒，“昊儿，你捱苦了吗?”

　　于吴目光一黯，回想起当僵尸却被人关在茅厕里闻臭，以及那在雨夜里被人往身上搁青蛙、癞蛤蟆、小青蛇的无奈，一幕幕鲜明画面躺在他心底，却在回想时染上了蜜，那是他和赶尸女娃儿的共同回忆，他连拿出与人分享都不愿的。

　　“没有，”他漠着嗓音，“我很好!”

　　“是吗?”她吁口气，“那日我们都对那古灵精怪的甘姑娘有些不放心，怕她会去为难你，所以咱们姐妹们还都个个去拜托了她关照你。”

　　“感谢你们的拜托，”于吴将凉凉眼神转向窗外，“那丫头对我还真是‘关照备至’。”

　　“来了燕京后，我不时就到壬王府外徘徊想着要遇见你，”官云飞接回话，“由时间推来我们猜想你们肯定是在路上遇到了麻烦，之后我遇着了甘前辈，自他口中才知道你带着甘姑娘和他走散了，见我在此接应，他已先回鬼墓山了，他现在是官府悬赏要捉的人，目标太显着怕会影响我们，师弟，”他睇着于昊，“那东西都还安妥吧?”

　　于昊点点头没吭气。

　　“东西在就好，爹和甘前辈拟出的这个险招总算是达成任务了，否则这东西还真是不好带上京的，但这会儿朱佑壬并不在王府里，我们只有等待丁。”

　　“朱佑壬不在?”于昊锁住眉头，他原还想着要尽早完成任务，然后就可以上鬼墓山，去找那个总悬在他心头的赶尸娃娃了，若真如此，也许他还来得及阻止她嫁给别人，那么，也许他还能有机会拥有她……

　　可现在，他最新的任务竟是等待?

　　他有时间等朱佑壬，可蔷丝呢?她有时间等他吗?

　　“等多久?”粗嗄而沙哑的嗓音完全不像是出自于他喉头的声音。

　　“没得准!”官云飞摇摇头，“知道壬王爷出府，我们还是托傅芸芸用赌坊的管道四处打探才知道的，毕竟太过明自张胆打探朱佑壬这人，是会惹来旁人注意的，符寿和丛勖都不是笨蛋，他们早该推测得出咱们的人若想扳倒张彦屿，惟一可以求助的人只有朱佑壬，所以他们一定会加派人手籍着帮王府巡守之名，在咱们见着朱佑壬之前逮住咱们湮灭证据。”

　　“所以……”他加重语气，“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没有把握绝不出手，否则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只能等待?”于吴喃喃念着，心头窜寒。

　　“听说朱佑壬正在奔走着皇帝亲自交下的任务，看起来，他在皇帝跟前很吃得开呢！”于思思搭了腔，“咱们虽不知他在忙什么，可由他亲自出马显见事态严重，这时候咱们若去烦他反而不妥，倒不如就像你大师兄所说的乖乖等待。”

　　她偏着头看出弟弟的若有所失，她安抚地笑道：“出门前爹娘说了，让我叫你别整日净想着正事，要你出来也是想乘机让你多增点世面，燕京城的繁华是咱们襄樊百倍，明天让你大师兄陪你四处走走，还有……”

　　她漾起神秘兮兮的笑容，“京城里的姑娘都很会打扮，娇柔多姿，莺声燕语，美人儿多得令人目不暇给，娘说了，在她心头你的首要任务是帮她找个儿媳妇回忠义庄，其他都不打紧……”

　　“昊儿厂她提高嗓音，却只见他踱往后堂，她没好气地问着弟弟，”你要上哪里?”

　　“找地方休息，”于昊没回头，“我累了。”

　　“休息没问题，可好歹你先听完大姐的话。”

　　“废话一堆，”他漠着噪音，“听多了伤身体，留给大师兄享用吧！”

　　“昊儿！”于思思再度不顾身份尖叫，却唤不得弟弟的回头一顾，她转向官云飞皱眉，“你看这小子还是这要死不活的德行，真不知道爹硬让他走这趟有何意义。”

　　“不!”官云飞摇摇头，宠溺地搂搂妻子肩头，他是个男人，观点自不同于思思，他看得出于昊的转变，虽然他并不清楚师弟转变所为何来。他对她柔笑道：“小师弟真的长大了，眉宇间已是属于男人才会有的自信了，收起你的担心，他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

　　“你确定?”于思思还是不放心。

　　“我确定!”官云飞点点头。

　　老实说，即使真无法确定又能怎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旁人即使再担心也是无济于事的。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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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真能成熟到知道什么是当为的，可漫漫两个多月的等待还是能溶蚀人的意志力的!

　　壬王行踪不易掌握，王府里又戒备森严，这阵子更多添上了来自于西厂的禁军，符寿佯作好心，说近来壬王为了万贵妃娘娘的事情惹上了些江湖人物，身旁需要更周密的保护。

　　前阵子皇城一件大事就是万贵妃的出殡送葬，那万贵妃生前极宠于天子，死后更是倍极礼遇，万贵妃之死从入殖到停枢到出殡，运筹帷帽的都是被尊奉为张天师的张彦屿，任谁都看得出这厮巳得宠于当今皇上朱见深，对于该如何扳倒他为冤死者申冤，官云飞及于昊心底更无胜算。

　　万贵妃出殡之日，张彦屿高昂着首行于车驾之前，执绋者约达千人，送葬队伍中还有鼓乐队，一路上吹吹打打，僧侣们则高声念颂经文，到达皇陵时，众人目送之下许多纸扎的男女仆役、马、骆驼，金线织成的绸缎及金银货币投入了熊熊火里祭给了万贵妃，而两旁则是鼓乐齐奏，喧哗嘈杂久久不息。

　　远远站在山拗处冷眼瞧着这一切的于昊，忍不住为跟前所看到的一切叹息，据闻此次万贵妃之葬花费共计数万两白银，前阵子黄河决堤，这些可以拿来济赡灾民供其数年衣食无虞的银两，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耗在个已死的女人身上？

　　只因为，她是皇帝喜欢的女子?

　　虽说国丧耗资不菲，但明眼人都不难看出，主办这次丧葬的张彦屿将是此次大葬的最大得利者，不只他，与其狼狈为奸的符寿该也得着不不少好处，所以才会这么尽力帮张彦屿铲除异己，生怕失去了这可以帮他一道哄骗皇帝的茅山道士。

　　隔得远，于昊终于首次见着了此次任务里，他急着想见的朱佑壬。

　　立于张彦屿及符寿两个猥琐小人身旁的朱佑壬衣着尊贵而简单，浑身一股过人而不凡的气度，目视着眼前正进行着的丧礼仪式，他脸上是合宜的哀矜，可在见着那一堆繁杂礼仪和可笑的鼓乐齐奏时，他的眼神有着明显的不耐，嘴角也漾起了吊儿郎当嘲佞的讽笑。

　　他身子修长高大，丝毫没有一般出身富贵子弟予人惯有的荏弱印象，配上那一脸俊美的五官，高挺的鼻梁，薄削而含笑的唇，似放纵又邪气高傲的下颚，这样的男人，只消一眼便令人无法忘记。

　　于昊下意识地锁了眉心，他会肯帮他扳倒张彦屿吗?冒着触怒龙颜的可能?冒着与西厂禁军决裂的风险?

　　他凭什么帮他?

　　这男人已位登及板品，呼风唤雨惯了，有必要为了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冤屈而自揽麻烦吗?

　　于昊无语，日头下的朱佑壬依旧闪亮耀眼。

　　可他已不能再等了，他咬咬牙告诉自己，他真的已经不能再等了。

　　若不能再有所行动，他一定会疯的!

　　*

　　*

　　*

　　彰荣王府大门传来重重敲门声，门一敞，火炬闪动夹杂着刀戟碰撞声响，百名足蹬白皂靴男子霎时进了门，开始在偌大的彰荣王府院子里搜索着。

　　火光围簇里，由屋内踱出三名中年男子，觑着眼前身着锦袍头顶翼善冠之白发男子，他们正是朱佑壬座下三大教头王宸、贺归仁及章承儒。

　　至于白发男子，乃西厂厂公符寿最倚重的禁卫统领丛勖。

　　“擒反贼擒到了彰荣王府?丛统领还真是辛苦！”语中含讽的是大教头王宸，他皱皱眉明摆着对这仗着符寿权势，向来在燕京城里做威做福的丛勖无甚好感，可却因着此厮的武功及其后台而微有忌惮。

　　“哪里!”丛勖假意谦词，精明的眸光不曾放过院落里任何角落，“咱们都是食主之禄的下人，合该全心全意为主解忧。”

　　“捉反贼是一回事，”贺归仁面无表情道：“可丛统领这样带着一队人马闯人咱们王府里，若要扰了老王妃及星郡主，只怕丛统领担不下这等罪名!”

　　“壬王爷不在府里?”丛勖明知故问。

　　符公公买了几条内线潜在彰荣王府里，这座大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侦视，自然对于朱佑壬行踪十分清楚，这也是他今夜敢贸然闯入王府擒人的原因，若壬王在，恐怕他还没这个胆。

　　“咱们王爷去面圣了！”大嗓门的章承儒中气十足，“可别当他人不在就可以由着你们放肆了。”

　　“放肆?!”丛勖一脸无辜，“章教头此育差矣，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壬王是当今朝中一品重臣，他的安危向来都是咱们厂公最重视的事情，壬王不在，保护老王妃及小郡主则更是丛某责无旁贷的首要职责了，毕竟咱们西厂负责的就是燕京城的安危。”

　　“谢过丛统领好意，”王宸不愿和对方扯破脸，“可保护王府安全是咱们三兄弟的事儿，怎么好意思劳烦你老!”

　　“不劳烦、不劳烦！”丛勖笑得像只老狐狸，“不瞒你，方才翻墙潜入贵王府的那厮反贼咱弟兄们已跟监数月，好不容易这阵子才在彰荣王府周围重新掌着线索，由那反贼近日出现在王府附近的举止看来，他该是阴谋要对壬王不利，是以今晚无论如何，丛某是一定得将之逮捕归厂的，此外……”

　　他阴侧侧冷笑，“那年轻人遁走前已吃了在下一记‘天山断魂’，这一掌霸道凌厉，依在下估计那厮决计活不过三个时辰，是以，在见着他翻墙入了贵府后才会未经允许闯入王府，活见人，死见尸，若不能将他带回，丛某可不好向咱家厂公交代！”

　　“活见人，死见尸?”大嗓门的章承儒瞪大眼不服地吼叫，“怎么你们西厂擒人定罪都不需经过公审呀?若那年轻人只不过是个无辜的路人，那么，这笔早夭的冤死帐又该向谁去索?”

　　“咱西厂有自个儿的规条，不劳外人置喙，”丛勖懒懒出声，眼神已往三人后方瞟动，显见已无耐性再与三人周旋，“可若阻着咱们办公，厂公怪罪下来，只怕谁也扛不起！”他冷冷的话语表明压根未将三人放在跟里。

　　“统领！”一名禁军向丛勖奔来，“根据血迹，咱们确定那厮混进了王府西侧一处院落……”

　　“带我过去!”丛勖向属下扔了话，不理会王宸三人径向后头院落疾行。

　　一群人喧嚣前行，来到一处用竹篱笆围成的院落前，丛勖看见一群西厂禁军环守在院外，一个个促着火把配剑戈戟，却就是没人敢闯进院落里。

　　“怎么回事?”丛勖不解地斥喝着，“干么至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这里?还不快冲进去捉人!”

　　“启禀统领，”一名禁军垂着头捱近他低语，“进不去呀！”

　　“为什么进不去?”他冷哼，“难不成里头是龙潭虎穴?”

　　言语间他已来到院落栅门前，一视之下疑惑更深，没有机关暗器，没有刀戟兵械，眼前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院落。

　　他不解的瞳眸巡曳起运处位于富丽堂皇王府中毫不起眼的角落，这小小的院落乍看之下像极了乡下民宅，有着竹篱笆围绕，院落中心矗立着一幢小屋，院里种了如茵花草，不解的是花草间插了大大小小排列的竹片，上头写了字，隔得远，没人看得清楚竹片上究竟写的是什么，门扉上挂了一只木厦，上头秀秀气气写了三个字——必死居。

　　“这算什么?”丛勖恼了，如果面对的是惊涛骇浪般阵仗，他还不会如此着恼于属下的无能，“干么不能冲进去?”

　　“丛统领，”紧随而来的王宸嘿嘿笑，在旁边出了声音，“别怪他们了，这里别说是你手下，连咱们自个儿王府人都鲜少进出，里头住的是咱们王爷的贵客，脾气坏得很，谁也不敢多去招惹的。”

　　“里头住的是哪位达官贵人?”他死锁着眉。

　　“都不是，”他笑得神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丛勖的话停在空中，耳旁只听得竹篱内茅庐木门一敞，一名垂髻豆蔻少女手持油灯踱了出来，那是只十分考究的油灯，纯银烧制的灯座，灯腹上还镂刻着细细的花纹。

　　暖暖油灯，少女的脸却是冷冷的，油灯的芒将她脸庞染成了奇幻的橙色，使她添了股很独特的味道。

　　她并不很美，容貌只属中上，但她那双冰冷却奇异地透着妩媚的丹风眼，和那似乎衔着对人世间不屑神情而微微上队的菱唇，却使她整个人独特地散发着让人无法漠视的神采。

　　那是个特殊得有些怪异的少女!

　　“烦不烦呀!’’她出了声音，甜嫩嗓音与她冰漠神情很不搭调，”一个两个这样来吵，是不想让我休息了吗?”

　　“姑娘!”丛勖难得地在个她面前收了势，这丫头来历不明，又是壬王贵客，他犯不着与她生隙，“扰您清梦是咱兄弟的错，只不过，要务在身，方才咱们兄弟见着一名要犯潜进了姑娘这儿，为了您的安全，请让咱们进去搜人！”

　　“要犯?”少女冷哼，“你是瞎了还是怎地?我这里明白白写着必死居，来者必死，哪个不怕死的敢来?”

　　“姑娘说得没错，”他接口，“那家伙中了在下一掌，想来也拖不了太久，只不过，他身上藏有谋反罪证，还请姑娘将其交出，以利在下将人带回结案。”

　　“什么谋反什么结案的，我没兴趣，”她不耐烦冰语，“都滚吧!我累了，不想和你们罗嗦！”

　　“姑娘！”见对方毫不买帐，丛勖决定来硬的，他一脚踏人对方院落，“若您一意阻碍咱们弟兄们办公，可不要怪丛某冒犯！”

　　“是吗?”少女冷眠着他，“可偏偏姑娘我一非良民，二非顺徒，我今天就是摆明了要和你作对，你待怎地?”

　　“你?！”丛勖大恼，想他活了四十五年，纵横大扛南北，生平第一次被个黄毛丫头堵得说不出话来，冷冷插手他下了令，“厂公有令在此，给我进屋搜人！”

　　“倒不知是厂公令大还是壬王令大?”她温吞吞自怀中取出一枚金令牌，那正是方才禁军在丛勖到达前不敢妄动的原因，告牌上头镂刻着“壬”，正是亲授于天子足以代天巡狩，上斩昏臣下砍逆贼，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壬王令牌。

　　丛勖脸色青白，这枚金牌足以代表壬王本人，不知何以，这么贵重的令牌竟会在这小丫头手上。

　　少女冷冷睨着那些冒着汗僵着足，对原打算冲入屋里的禁军，寒着噪音，“有关此点争议，或许咱们该一块儿面圣问个明白再作定夺！”

　　空气僵持良久，她漠着腔，冰寒的脸上毫无转图余地。

　　末了，丛勖抬高手，虎吼下令，“撒!”

　　在他令下，成群禁军摸了摸鼻子纷纷撤离。

　　“寅夜冒犯，请姑娘恕罪，”丛勖向少女抱起拳头，眸中净是寒冽，“虽然在下不明了姑娘要个死人做啥，但丛某会派人守在这附近，姑娘若随时想改变心意都还来得及，相信即使是壬王也不会希望与咱家厂公作对的。”

　　“是呀，快走吧!”少女冷哼，“省得我改变了心意想要你的脑袋瓜子!”她的视线转至一旁瞧见丛勖吃瘪猛忍着笑意的王宸，“王师傅，烦您至宫中请我那姓牧的师兄过来一趟!”

　　“是的!华姑娘。”王宸领命速速离去。

　　另一边，恨得咬牙切齿的丛勖见无计可施，只得恨恨踩足而去。

　　随着丛勖离开，杂杳人声渐杳，全然不同于众人对那令牌奉若神谕的态度，少女只是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令牌，自语之际不掩嘲讽，“没想到朱佑壬这只烂牌子还满有用的嘛!”

　　少女进了房，门砰地一声阖上，必死居重新恢复安静。

　　*

　　*

　　*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看这男人?”

　　必死居内，床旁燃着油灯，灯火透射着光，将床旁并立着的那对人影剪纸似的贴在墙上，牧星野颦眉审视着床上气息似有若无的男子，那是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原本该是俊秀挺逸的五官这会儿却因着身上的痛苦而起了纠结。

　　他搭了塔对方脉搏，目光燃着惊讶，“他伤得好重!”

　　“是很重，”方才赶走丛勖等人的垂髻少女正是死财门三徒之女华依姣，她淡淡然瞥了床上的于昊一眼，“那些刀伤剑伤都还不碍事，重要的是他胸口那掌，伤筋震脉的，只怕捱不过三个时辰。”

　　“既知如此，”他皱皱眉头，“你还不快救治他?我不会医，拽我来何用?”

　　“老实说，对于能治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我当然很有兴趣……”她脸上难掩跃跃欲试的芒，继之，她叹口气，“可这家伙不是寻常人，不能让我试针试着玩，也不能真让我失败后埋到院里插根竹片儿了帐，他身上有这东西。”

　　她递给牧星野一个小锦囊，一视之下，他讶然不已，这只锦囊是当年他师妹牧琉阳送给蔷丝的纪念物。那一年，他和蔷丝在众人面前订下鸳盟，琉阳却突然决定要陪师父下山，临走前，她送了蔷丝这只锦囊，说是贺他们订婚的礼……

　　琉阳手巧，绣工精细，这只锦囊蔷丝拿给他看过，这丫头爱不释手，还特意向三师叔讨了几颗救命丹，说要一辈子放在身上救命用的……

　　“他有蔷丝的锦囊，显见两人关系匪浅，”牧星野开始为着眼前男子存亡生起紧张，他颦眉问向华依姣，“既有锦囊，那么，里头的救命丹呢?”

　　“里头原本还剩一颗的……”她凉凉地瞥了眼这会儿在两人足下不停跃动的鹦哥鸟，“却让小奇给吞了。”

　　“你说什么?”他险些捉狂，“你让那畜牲吃了那颗足以救一条人命的救命丹?”

　　“小奇不是畜牲，请打消你脑中想要杀它来为这男人延命的念头，”她气定神闲地斜睨他，“它是我难得救活的奇迹，还有，要不是小奇去叼弄他怀中的东西，我也不会发现他竟然有蔷丝的锦囊，原本，我只打算等他死透了点好当必死居里的花肥的，所以，小奇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许再骂它！”

　　“我不管什么奇迹什么畜牲，”牧星野爬着发，一脸苦恼，“你得救活他!”

　　“咱们心里都有数，”华依姣凉凉地笑，“我根本没本事救这家伙，找你来是让你出王府去找我爹，上回我同他吵了一架，想让我放低身段去叫他救人，我办不到，基于和蔷丝的交情，我帮她找你来已算是仁至义尽。”她漠然睇着他，“欠她最多的人是你不是我，进了必死居没让他当花肥，这小子已是祖上积了德。”

　　“帮我盯着他，我这会儿就去找三师叔！”牧里野转身欲离开，却让华依姣喊停，并塞给了他一封信函。

　　“这封信烙这家伙伤重至此的原因，救人救到底，你把东西带走吧，搁在他身上，方才那堆人迟早还要来找麻烦，”她哼了哼道：“以你目前的身份，想来也母需忌惮那些鼠辈的。”

　　“说到这，”华依姣睇着他，“琉阳好吗?你们在皇城里还住得惯吗?”

　　“当惯了闲云野鹤，又怎会喜欢笼中鸟的生活?”牧星野苦笑道：“可这会儿我父皇对我热呼得紧，大兴土木急着想要帮我盖座宫殿长住，也同意了我和琉阳的事，可老实说，我始终在盘算着要在何时要逃寓。”

　　“有人是打破头拼命想钻进那金丝笼，你却一意想要飞寓?”她啥了声，“说到这，你正式封任为皇子那日大典，听说太师父、太师婆和二师叔他们都会来参加的。”

　　“换言之，”牧星野瞥了眼床上雪白着脸的于吴，“蔷丝也会来?”

　　“是呀!”华依姣淡然陪他一块睇着那一脚已踏人鬼门关的男人，“不过，你也别有压力，当真救不活这家伙，反正你不说，我不讲，蔷丝也不知道我在院子里埋了个和她有关联的男人……”她面有不解，“不过，这男人也奇怪得紧，怀里有个救命丹却当宝似的不舍得拿出来吃，阖上眼前还惦记着那被小奇叼走的锦囊。”

　　“听起来，在他心头要紧的是锦囊而非救命丹，”牧星野沉吟道：“如此看来他倒是个多情人!”自中亮着芒，他心喜蔷丝能觅着真爱，对这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前任未婚妻，他心头始终是有愧的。

　　“这种人通常也会比旁人死得快些。”华依姣蹲身逗弄着小奇，“还不如咱们小奇，光顾着吃才能活得天长地久。”

　　牧星野不再出声，摇摇头消失在门外，夜色拢紧必死居。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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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于昊完全清醒已是数日后的事情了。

　　在这段昏迷的时间里，他的耳朵似乎难有真正的安宁，有时是鸡啼，有时是狗吠，而这会儿，一个不停啄着他唇的绿色小鹦哥鸟终于将他由重重迷雾的昏沉中给啄醒了，他睁开眼，迷惘地睇着这全然陌生的小屋。

　　“你终于醒了!”一个漠然却透着甜味的女人嗓音宣告了她的存在，瞬时眼前一亮，于昊床前移来一个垂着双髻的少女。

　　少女并非绝艳，却有股独特引人的神韵，尤其她的丹凤眼噙着漠然神秘，她的嗓音十分熟稔，这几天他整个人浑浑沌沌地活存着，都是这声音在陪他的。

　　“陪”是好听点的说法，事实上，他较常听到的是

　　“嘴张开!我要灌药了!药洒了算你活该！”

　　“猪头呀!叫你吞不是让你吐，你敢吐本姑娘身上就等着被揍!”

　　“你若再不醒来，我院里正少了花肥，别怨我!”

　　“是你救了我?”罔顾沉重脑袋及胸口压沉沉的痛楚，于昊倚着床旁木柱强撑起上半身，他的乍然起身惊飞了小奇，在鸟叫声中响起他的低吼。

　　“我的东西呢?”痛楚合并着惊惶，他蹙紧眉心低头巡视自己光裸的上身，他上半身缠有不少布条，至于下半身，衣裤亦已被人更换。

　　没有衣服，自然也就表示他怀中的东西已然不翼而飞，于昊冷眸瞪着眼前无惧于他怒气的少女。

　　“你指哪件?”华依姣回问得不经意，淡然睨着他，“你怀中有两个东西，哪个比较重要呢?”

　　“一样重要！”他再度低吼，毫不在意对方曾从生死边缘救回了他，他甚至不在乎她是谁，他惟一想知道的只有他怀里的物事究竟去了哪里?

　　“撒谎!“华依姣在他面前落了坐，唤来小奇，无所谓地剥起了葵瓜子，一边喂它一边送进嘴里，”那天你昏迷前手上只记得捉住锦囊，压根忘了怀里的信函厂

　　”这么说来……“于昊沉着声，”那两样东西姑娘确曾见着了，这会儿在下已然清醒，还请姑娘完整归赵。“

　　”完壁归赵?!“她怪笑，手举高顺势叩了叩小奇的头壳，惹得那绿毛畜牲叽嘎嘎鬼叫着，”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你只剩一口气地赖进了我必死居里，累我还得去找人来救治你，这也就算了，这会儿你身子稍有起色便伸手向我索讨东西?弄清楚点，我华依姣可从不习欠过你东西，更没同意要帮你保管。“

　　”对不住，华姑娘。“他试图软下语气，”请恕在下因忧心而唐突了语气，只是，这两样东西对在下都是十分重要，还请高抬贵手还给在下。“

　　”高抬贵手?“华依姣哼了声，”如果我不肯呢?依你目前还得靠我延命的模样，我若硬赖着不还，你能怎办?“她抬高下颚，目中净是挑衅，”揍我?还是咬我?“

　　”若是如此，“他咬紧牙雪白着脸支撑床沿起身，”在下也不希罕姑娘的好心延着在下的一条烂命，就此别过，恩情日后再偿，不劳麻烦姑娘，离去前，请姑娘将在下东西归还！“

　　华依姣喷喷作声，目中挑衅渐渐转成了佩服，她哼了声，”你当真要走?当真不怕死?你明知道依你目前身体状况，别说风吹会倒，更何况必死居外还守着成堆的西厂鹰犬想索你的命了。“

　　”万般皆命定，如果在下注定命丧于此，那么，“于昊溪着嗓音，”又有何惧?“

　　”说得好!“她突然笑了，笑得冷冷的，”你这身硬骨头倒还真的挺适合当必死居花肥的，你走吧!我会帮你收尸制成花肥的，然后将以你那堆烂骨头培植出的美丽花儿送给蔷丝欣赏。“

　　”蔷丝?“他身子一震，手心一软顿失凭恃跌在床沿，”你认识蔷丝?“

　　”出娘胎就认识了，“她漠然地踱至床边，将他不客气地一把推上床，”若非蔷丝，我可没这好心救你。“

　　”至于你那两件宝贝……“她起身至柜中取出一堆破碎布帛，扔至傻了眼的于昊手里，”这是蓄丝给你的救命锦囊，救命丹叫小奇给吞了，锦囊让它啄烂了，你若还想要，就留着它的尸骸吧，如你所言，万般皆命定，这东西既然注定要毁在鸟嘴里，那可真是半点不由人!“

　　于昊深吸口气无奈地接受了事实，跟前女子既是蔷丝旧识，又救了他一条命，东西既真的咬烂了，他又能怎办?他蹙起眉心睇着眼前她，”请问华姑娘，那封信呢?“

　　”这点你倒可以放心，“华依姣耸耸肩又开始剥瓜子喂小奇，”小奇不爱吃纸，所以它逃过了鸟嘴，我只是帮你把信转给了别人。“

　　”别人?“昏沉沉的浓雾再度侵向于吴，丛勖那一掌当真厉害得紧，这会儿的他若非为了任务未了，早该再度昏厥的，他强打着精神，汗珠两瀑似的从他额心胸口冒出，他咬咬牙继续迫问：”是朱佑壬?“

　　她哼了一声，拍拍手掌择去壳子，靠近床边测着他的温度，”你又开始发热了，能不能先让思绪空白，别去想这些杂事，静下心养好身体再说?“

　　”那不是杂事！“他挣扎出声，眸中净是顽固气焰，”回答我!是朱佑壬吗?“

　　华依姣在嘴角噙起轻蔑的笑，在他床畔燃起一圈檀香，那雾尘尘的烟气带着股神秘的淡香，放松了于昊紧绷的意志力，他的眼神渐渐起了涣散。

　　”让你睡就乖乖睡，你若不赶紧活蹦乱跳，过两天那家伙来看你，我还得靠你演场戏呢!“

　　她的面容渐渐在于昊眼底涣散成白影沫，他只觉

　　眼皮愈来愈沉，耳边只听得她漠噪音继续道——

　　”你带那东西入京不就是为了想扳倒张彦屿吗?我帮你交给了个目前算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的男人，他不是朱佑壬。“她哼了声，”干么死心眼非找朱佑壬不可呢?我可不信少了他便成不了事厂

　　声音愈来愈远邈，终至，一切空白。

　　*

　　*

　　*

　　聚宝天铺，京师第一古玩店铺。

　　这一日，店门还没打开做生意，铺于前乒乒乓乓却已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响。

　　”贵客到!贵客到!通通起床立正站好!“

　　店门管事六十七岁的赵仓庚边应声边仓促想开铺，却让后头声音给制止住了。

　　”赵伯!这么早上门肯定没好客，随便开门不怕进恶贼?“

　　”牧爷!可……“老人家面有为难地衬着铺中二当家牧金学，牧爷是铺子老板武昌吉生死之交，算是半个老板，可这会儿却下令叫他别理会上门的客人?老人家不禁老脸一沉惶惑了起来。

　　”去忙吧!赵伯，“牧金铄压根不理会对方的为难，手势一挥，”这儿有我就成了！“

　　”怎地！“外头大嗓门再度嚷开，”这聚宝天铺请的都是些死人呀?这么半天都不来开门?“

　　”不单请的是死人，“一大清早地，牧金铄毫不忌讳地隔着个门板就和对方死来死去地，他笑呵呵道：”咱们都还专做死人生意的广

　　”那可正好，“外头也是笑嘻嘻的，”咱们这群也全是做死人生意的，这会儿有个年届八十的老头儿赶了一夜路，急着想和三个老婆睡觉休息，他说了，若门再不开，那他就非得剥了他那不中用的大徒弟的皮不可!“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牧金铄边笑边开了门，”老三睡觉，老大应门，这会儿还要剥老大的皮?“

　　门扉一敞，门外一堆人陆续进了铺子，幸得铺子宽敞，同时进了这许多人倒也不觉拥挤。

　　牧金铄先倾身向师父老不死及春萝、海棠、玉簪三位师母分别施礼了座后，才和刚才与他在门口叫陈了老半天的二师弟甘游方揽在一块儿又抱又亲、又捶又打，同两个毛孩子似的。

　　”老二!“牧金铄环抱师弟腰身抱怨着，”要命，你又胖了!“

　　”是呀!“甘游方颇以圆滚身材为荣似的挺高了胸膛，”君子不重则不威。“

　　”重你个屁！“牧金铄白了师弟一眼，继之将视线扫向师弟身旁的甘蔷丝，”你这身肥油好歹分点儿给你女儿，瞧她，怎么瘦成了这模样!“

　　”大师伯！“甘蔷丝对着他甜甜喊了声，一样阳光的笑容，可却似乎多添了道往日从不曾有过的轻愁。

　　”还说，“甘游方给了师兄一拳，”你那臭小于徒弟突然开口要求解除婚约，叫我家丫头怎生胖得起来?“

　　”是呀！“老不死啜口茶抿抿嘴，”老大，这回星野这孩子着实莽撞了点，他突然撂了句要退婚便匆匆下山，现在你们消息传来说他是个皇子，让咱们来观个礼，可这事儿说到底，他还是没给蔷丝丫头一个完整的交代呀!“

　　”说得是，“接口的是躁性的海棠婆婆，她心疼地将甘蔷丝拉到自个儿身旁，自小到大她最疼的便是这没心眼整日笑嘻嘻的丫头，可最近她却突然经常失魂落魄，看得人心疼得要死。

　　三个老姐妹推了推原因，一致将矛头指向了日前退婚的牧星野，可怜的蔷丝丫头若非感情受了挫，她几时如此魂不守舍过?没见着牧星野，海棠婆婆将矛头指向了他师父牧金铄。

　　”这们亲事当初是大伙儿一块儿谈定的，若说不是出于自愿，三年前星野就该提出了，否则咱们蔷丝也不会白白等他三年……“

　　”别说了．婆婆。“甘蕾丝在一旁揪着海棠婆婆，”不干星野师兄的事。“

　　”笨丫头，你还在这里帮那浑小子广春萝婆婆接了口，”怎么，出身尊贵、武功高强就了不得了吗?竟连自小婚配的糟糠之妻都可以反悔?相公，“她将矛头指向正在喝茶的老不死，”教孩子武德比武艺要紧，星野虽说是金铄的徒儿，可真正授他武艺的却是你这太师父!你是怎么教的，教成这样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

　　一句话堵得老不死一脸尴尬，一口热茶含在嘴里也不知该不该吞下，为了星野和蔷丝的事，他已让几个老妻围攻了几回，这回真是让这孩子给害了。上天为证，星野虽是继承了他的衣钵，可他的花心与否真的不干他这做太师父的亭呀!

　　害得这些日子以来，他年轻时那几百条的胡涂帐被大炒冷饭似的翻了又翻。

　　”金铄，究竟……“向来话不多的玉譬婆婆也忍不曲了声，”星野这孩子究竟是看上了哪家达官千金，这才决定退婚的?“

　　”都不是，“牧金铄尴尬地播搔脑袋，”是……是琉阳。“

　　几个老人家霎时没了声音，老不死的那口茶也终于觑着空档吞了下去。

　　”是琉阳丫头?“玉譬婆婆首先回过神，脸上明显添了满意，”真是琉阳?“

　　”若是琉阳就好办了，“海棠婆婆作了主，”自个儿姐妹好说话，算星野这孩子好运气，就当效法娥皇女英，连同蔷丝就一井共娶了吧！“

　　”既然娶了两个，就不介意再来第三个!“春萝婆婆添了声音，”反正依姣也还没许人家，不如，就当是延续咱们死财门优良传统，三姐妹共事一夫吧!“

　　”你傻了呀?这样也算延续传统?你明知道依姣非步愁那孩子不可的！“

　　三个老姐妹热热烈烈地讨论起来，牧金铄趁障拉起师父和二师弟进后堂宝库观宝。

　　”相信我！“牧金铄对着师父、师弟指天划地，”皇宫里还有好些更棒的宝贝，这回我去信让你们来，明着是观星野小于的礼，实际上，“他瞩嘿低声笑道：”是让师父来鉴赏鉴赏宝物的！“

　　”就光是鉴赏?“听到有宝，老不死搓搓掌心笑得灿烂。

　　知道师父见宝心痒的老毛病，牧金铄压低噪音道：”鉴赏后若能顺道帮他们清清库存也算功德一桩，反正咱们星野是皇帝的儿子，咱们和他们皇家也算是亲戚了!“

　　”那倒是，那倒是!“甘游方也开始搓掌心了。

　　被冷落下来的甘蔷丝正感无聊，颤心一疼原来是被人砸了颗小碎石，她抬头看见铺外隐身在树丛里一只勾动的手指头，只得摸摸额头踱出铺于来到树丛前，接着她一个叉腰怒喝，”华依姣!一阵子不见，你鬼祟依旧!干么不出来和太师父他们打招呼?“

　　”会无好会，烦!“华依坟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出手捉住她往另个方向跑。

　　”上哪儿?“甘蔷丝跑得一脸茫然。

　　她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上我那里!“

　　”你没和大师伯他们住一起?“她感到不解。

　　”聚宝天铺只我爹住那儿，“华依姣解释着，”大师伯、星野师兄和琉阳住的是皇城，大师伯今儿守在铺子里只是为了等你们。“

　　甘蔷丝傻傻再问：”那你呢?“

　　”我住彰荣王府。”她依旧气息平稳。

　　”为什么?“甘蔷丝大惊，”那姓朱的王爷听说是个坏人，他施计骗了大师伯的金缕玉衣，还听说他是个狡猾的坏胚子……“

　　”可现在他是里野师兄的堂兄了!不过，那些都不干我事，“华依姣漠然道：”我留在那里只是为了我的必死居。“

　　”必死居?“她一脸傻愣，”敢情你是想同太师父的不死居村对台?“

　　”是呀!我在那儿研习如何让生灵死得较痛快，“她的眼神半真半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骗人，”既然我这一生已注定与神医无缘，那还不如另寻出路，专司帮垂死生灵解决痛苦。“

　　”华依姣！“甘蔷丝甩脱她，一脸嫌恶，”你愈来愈变态了！“

　　”变态?!“华依姣怪笑，”你这成天和死人厮混领它们回老家的甘姑娘还有立场媒人?“

　　”那不同，“她皱皱鼻子，”我和爹是在帮人，你那必死居我没兴趣!“

　　”当真没兴趣?“

　　华依姣自鼻中哼出声音，”想清楚点，待会儿可别死赖着求我。“

　　甘蔷丝打住脚向她做鬼脸，”说不去就不去，八人大轿来也不去!“

　　”成!“华依姣也做了鬼脸，她只有同甘蔷丝一起时，才会偶现十六岁少女当有的稚气，”就此别过，小女子还得赶着去做花肥了，“她旋身前行冰语，”前些日子有个板彰荣王府来自于襄樊忠义庄，叫什么于昊的男人死了三天也该死透了，这会儿半湿半干正可锉骨扬灰做花肥！“

　　青天霹雳轰然一响，甘蔷丝半天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你……“她的身子冰寒，齿间打颤，”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华依坟足下未歇，声音远远飘来，”反正你甘大小姐都没兴趣的，不是吗?“

　　甘蔷丝用力想喊停对方却挤不出声音，最后竟先让眼泪淌了满腮，落完泪终于拾回了力气，她拔足追赶并扯停了华依姣。

　　”你……“齿间颤抖未歇，甘蔷丝几乎连不成字句，”你说谁死了?“

　　”下雨了?“华依姣淡淡睇着天色，”干么你脸上湿漫的?“

　　”回答我!“她用所剩不多的力气低吼。

　　”于昊！“她玩味着审视她，”怎么，你认识他?“

　　”于昊……他……他真死了?“她喉间逸出陌生的喑哑嗓音。

　　”即使认识也没人情好说的，“华依姣扯回被执握得生疼的手臂，”那家伙我已选定要当花肥的，你可别想从我手里抢走赶回他老家去！“

　　赶尸?赶于吴?赶小五?

　　甘蔷丝从不知道心底裂了个大口子是这种感受。

　　阳光好冷、好冷……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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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死居外，两女一男立于屋外瞧着屋内。

　　“你不觉得……”牧星野身着皇于服饰，斜睨着身旁的华依姣，“这样做失德了点?”

　　“是呀！”应声的女子是牧星野的小师妹牧琉阳，亦是他心上人，她幽幽然叹了口气，“自小到大，你几时见过蔷丝如此失魂落魄?”

　　“牧琉阳!”华依姣咕了声，“怎么?还没拜堂就已经和人同声同气了?”

　　牧琉阳涨红脸，半天挤不出话。

　　“别欺负她!”牧星野哼了声，“你只有本事欺负琉阳和蔷丝，怎不见你整弄在辛步愁身上?”

　　“不急，”提起自个儿师兄，华依姣脸色明显起了变化，“等我医术能及上他时，我自会去寻他秽气。”

　　牧星野不再搭腔，若华依姣真为自己设下这样的目标，那么看来这一辈子她都别想再见辛步愁了。

　　必死居内，甘蔷丝压根未觉已让人给当成了一幕悲情剧的主角儿，她的眼里只有那躺在床上的男人。

　　“小五!是我，我是蔷丝呀!”她用冰冷的手轻触着于昊冰冷的胜庞，“你真的死了?真的不再理我了吗?”

　　她倾身试图用自己温热的双颊烫溶他的冰冷，却徒劳无功地只在他脸上留下了湿渌渌的泪溃。

　　“都是我不好，”她自费着，“成天死小五、死小五的喊你，再活蹦乱跳的人也让我给咒死了!”

　　“我情愿你再用惯常轻蔑而不屑的跟骂我是个蠢丫头，也情愿跟着你整日被人追杀，”她睇着他，一脸伤心，“离开你之后，我才真知道自己有多蠢，才知道为什么我会不想离开你，只因为……”

　　泪珠滑过她的脸颊滴上他的脸。

　　“只因为我早巳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甘蔷丝哭得伤心，压根未觉自个儿身下那原该是僵死的身躯，胸口竟猛地生了起伏，不可能有呼吸的鼻端亦出现深浅不一的气息。

　　“而你……”她伤心地伏在于吴身上哭泣，“竟残忍到让我能亲口告诉你的机会都不给！”

　　啜泣中的甘蕾丝投有察觉哭伏着的身躯已不再僵硬，甚至热得有点超过正常人当有的温度。

　　“如果有人会用过气渡暖那招就好了!”是华依蚊的声音，隔着窗她淡淡撇下于昊当时被迫答应配合她演戏时所提出的条件。

　　“过气渡暖?！”甘蔷丝抬起头，羽睫上缀着泪点珠儿的她看起来柔肠寸断。

　　“是呀！”她华奢目不让笑意外泄，“这招失传多年的绝技已久未出现扛湖，如果有人会用，也许……”她故意拉长语气。

　　“也许什么?’’甘蔷丝傻傻地问，心中虽无法相信一个已死三日的人还能苏醒过来，却又忍不住对好友未尽的话语抱持一丝希望．毕竟依姣是华佗后人，也许真有本事制造奇迹!她微颤着噪音，”你是说，他也许会醒过来?”

　　“难说！”华依姣耸肩不给予肯定，“真情动天，也许，这真会是个奇迹……”

　　她话还没说完，甘蔷丝已迫不及待倾身往于昊唇上盖下，可她动作却远不及躺在床上的于昊快，他猛然坐起身一手将睁大眼的她拉上床，另一手则刷地一声将床帐幕帘址上，将两人隔在床里，也隔绝了此刻等在屋外看好戏的人们。

　　“你……”甘蔷丝紧捂着嘴半天挤不出声音。

　　“几日不见，你还是这么不长脑子！”于昊语气虽是惯常的轻蔑，可这会儿，甘蔷丝已能轻易自其眸中看见温暖而深情的炽芒。

　　她眼眶中的泪珠犹然挂着，傻憨憨的笑容却已爬满了唇角。

　　“你这样的脾气，”于昊又是受不了又是心疼，他伸手帮她拭去泪珠，“肯定会让人给卖了还帮忙数银子的!竟还真信死人能以过气渡救活?”他忍不住翻翻白眼，“这么蠢的丫头叫人怎生放心得下?”

　　“不放心……”她还是憨憨地傻笑着，眼角去了悲伤净是日曜灿芒，“那就整日盯着吧。”

　　“那倒是，”他伸手动情地轻揉发丝将她揽人怀中，静脯着她的目光满是歉意，“你不怪我又诈死一次骗你!”

　　她在他怀中用力摇头，“为什么要怪?”她望着他，眼神是如孩子般的清宁纯真，“重要的是你还活得好好的，还能让我有机会把想讲的话说出来，不是吗?”

　　“不单你有话要说，”他深深睇住她，“我也有很重要的话要说……我爱你，甘蔷丝。”

　　“即使……”她偏着头甜甜地笑，“我是个蠢得一无是处，除了赶尸什么也不会的女娃儿?”

　　“是的!”他点头忍着笑，“即使你是个蠢得一无是处的赶尸娃娃。”

　　“喂!”她有些不服气了，噘起小嘴，“人家只是自谦，你没必要真顺水推舟承认我一无是处吧?你好歹可以赞我点别的呀!”

　　“赞你点别的，”他哼出笑声，“说实话，不太容易尸

　　”你……”甘蔷丝挥挥小拳头。

　　“不过我……”他悄悄倾身，炽热的眸网紧她，“就是爱你的一无是处厂

　　接下来，于昊在层层幕帘里一次又一次用过气渡暖法将她的身子煨得暖暖的。

　　良久后，屋外传来华依姣凉凉噪音——

　　”够了吧!于昊少爷，请记得你还是身有重症的病人!至于你，甘蔷丝，探病时间巳过，明日请早!下回来，我要收费的!”

　　*

　　*

　　*

　　皇宫深苑大德殿里，皇太子朱佑樘、壬王朱佑壬及朝中主事三阁老刘吉、刘翊及万安三人，为了当今皇上朱见深乍然病卧床榻一事议论着。

　　“启禀皇太子，”出声的是万安，因其与皇上最宠爱的万贵妃同姓，向来自许为万贵妃侄子，他是已逝万贵妃及现今西厂太监符寿的爪牙，这会儿他扮出一脸忧心，“自从皇上听了那民间皇子建言将张天师关人天牢后，就突然倒下昏迷，神志迷乱，让人不得不将此事与这件案子起了联想!”

　　民间皇子指的是牧星野，他的出现与受到皇帝的喜爱都离奇得紧，再加上牧星野还长子皇太子朱佑樘，是以为怕另生事端，众人在提起他的均以民间皇子冠代之。

　　“是呀，皇太子，”接着凑近身的是刘吉，暗地里，这三人早已与符寿那厮同声同气，是以早有串连是来帮张彦屿脱罪出力的，“皇上病症离奇，宫中太医个个束手无策，倘若是因着擒了张彦屿而触怒了天听，此事不得不慎呀！”

　　“是呀!是呀!”最后开口的是刘栩，他向来胆小怕事，是个出了名的烂好人，只要祸不延己，什么都是小事一桩，“忠义庄那年轻人送来的罪证虽可将张彦屿人罪，但罪不至死，张彦屿这阵子为了万贵妃的事又帮了皇上多大的忙，若只是因其年轻时的小小错误便硬要将其治罪，只怕会让人不服。”

　　三阁老有志一同拼命点头。

　　彼端传来一声冷冷哼气，哼气来自于坐在紫檀椅上的朱佑壬，不过是声哼气，却哼停了三人的捣蒜般点头，在面对其他朝臣时三阁老或许可以意气风发有百兽之王架式，惟独在面对朱佑壬这只大猫时，三人立即打回原形成了三只小耗子。

　　闻声朱佑樘将视线转回身旁堂兄身上，对于朱佑壬，他向来感受复杂，因着父皇对其偏爱，他对朱佑壬向来既妒且恨，可现实里，他却不能不承认朱佑壬确有过人之处，是以才会赢得了自己父亲全然的信任与喜爱。

　　他必须不时提醒自己要礼遇朱佑壬，毕竟现在的他还只是皇太子，虽可在父皇百年后继承大统，可那都还是未来的事情，他现在还只是个废立存亡操纵在别人手上的人，而朱佑壬，却是对那有权决定这一切的皇帝最有影响力的人!

　　不过，他暗自期许，他不会、永远都只是个皇太子的，终有一日，大明法统还是会承继到他朱佑樘手里的，那时候……他冷冷心哼，别说一个朱佑壬，就是十个朱佑壬也别想买他的帐!

　　“王兄，”想归想，朱佑樘仍是一脸谦恭，偏过头他探询朱佑壬，“你怎么说?”

　　“要我说……”朱佑壬漫不经心的眼神巡过三阁老，“若奸杀十多名童女且窃夺由京师拨出治理黄河溃堤赡款都只能算是小小错误，那么日后，暗杀朝中阁老及皇子都不能算大错了。”

　　万安等三人哑了噪，不敢再出声。

　　只听得朱佑壬继续，“这档子事若是着落在地方上，也许真会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就算了，可因为这回忠义庄来告的是御状，再加上忠义庄是前朝兵部尚书于谦后代，有关于谦被诛一案，后世已借此将‘忠君’两字议论得不堪，这会儿，若他们冒了生死风险千里迢迢送来指证的罪案，却被上头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给吃了案，那么……”

　　他冷哼，“后世将有如何评断，咱们不难揣摩，太子，”他睇着朱佑樘，“大明未来将会操持于你，那么，你又希望有个怎样的天下呢?”

　　朱佑樘沉默良久，继之缓缓蹙起眉心，“如果可以，当然咱们也是希望能将张彦屿那厮伏法，可现今瞧皇上模样，却又不能不令人起忧心呀!”

　　“不难!”朱佑壬冷眼扫过万安等三人，“三阁老方才均有意想为张彦屿说项，那么，也许咱们是该给他个机会的。”

　　“机会?”万安等人傻傻问出声。

　　“张彦屿既是由道术起家，又依道术助了皇上，现在又有可能是冒用道术伤及龙驾，那么，咱们就给他个机会用道术帮自己脱困。”

　　“什么意思?”朱佑樘不解。

　　“原先张彦屿被判了罪，合该在天牢度过残生，可若他现在人被困却还有本事害人，那么，就该由天来决定收不收他，”朱佑壬淡然耸肩，“普天之下并非只有他张彦屿会用术法，小王将在天坛设坛摆香案，由张彦屿与小王延聘的法师斗法，生死无尤，如果张彦屿能在人前以法术为自己寻出活路且能救治龙驾无恙，当场使得众人心服口服，那么，或许小王会考虑同意放过他。”

　　“不知王兄所言之法师是何来历?”朱佑樘忍不住好奇问。

　　“死人向领，”朱佑壬气定神闲一字字遭出，“甘游方!”

　　*

　　*

　　*

　　一轮圆月高挂天上，银光撒满了宫廷之境，天坛乃燕京皇城中最宽敞的一处广场，这会儿，人群团团围簇着广场中心两鼎香案。

　　围观人群以朝中众臣看热闹者居多，其他则不乏宫中嫔妃、力士及太监宫娥们，此外，穿了白皂靴的西厂禁单亦占了大半，他们的到来虽托词于庶守防卫，但实是受令于符寿，朱佑壬说得好听让张彦屿有个活路的机会，但却难保足智多谋的壬王没有另备一着棋。

　　若光只是斗法，坐在两鼎香案中一排贵宾席上的符寿冷冷地想，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的法术能赢过可以呼风唤雨的张彦屿!

　　符寿身旁坐着的是朱佑樘、朱佑壬和牧星野及其师妹牧琉阳，牧琉阳身旁则是此次告御状的于昊和待会儿即将下场斗法的甘游方之女甘蔷丝。

　　官云飞与于思思也来了，只是他们站在人群里，挤不过来和于昊照面。

　　出乎符寿意料之外的是，朱佑壬只是一脸满不在乎，笑嘻喀地睇着热闹的人群，倒不像是备有暗招的样子。

　　朱佑壬不紧张，雪白着脸猛念佛号的却是甘蔷丝，冷不防她身旁伸过一只大掌将她冰冷小手裹人掌心。

　　“没出息！”虽已是情侣，于吴却改不了喜欢嘲笑她的本性，“对自己的爹这么没信心?”

　　“对方是张彦屿耶!”甘蔷丝瞪着他，“那是个恶贯满盈的大恶贼耶!我爹虽厉害，却难免不会着了恶人之道!”

　　“既然没把握，何必一战?”

　　“还不都那该死的朱佑壬出的馊主意！”骂人归骂人，她却是压低着嗓，且还很没出息地躲在于吴肩后，隔了中间几个人才敢怒瞪笑嘻嘻的朱佑壬。她是个直肠子的人，对那一肚子鬼胎的男人毫无招架力，向来连正眼都不太敢看的。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吧！”于昊摇摇头，像是看只小耗子似的怜爱睇着身旁心爱女子，“如果主意是出自于你，我反而会担心，是朱佑壬，那倒不需了。”

　　“什么不需?”她哇哇低叫，“他是咱们死财门的死对头耶!你怎知他不是故意设计来害我爹的?”

　　“朱佑壬是死财门的死对头?”他一脸不信，“若真如此，他又何必帮华依姣弄了个必死居，还给了她金令牌！”

　　“哎呀呀!你不懂!”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依姣是依姣，我爹是我爹，压根不同，那家伙和依姣之间究竟怎么回事咱们谁都看不懂，你还当他真会好心帮咱们?”

　　“他帮不帮都不打紧，这会儿站在场子里的是你爹甘游方，旁人谁也使不上力的!”于昊拧紧她手心，双目是掩不住的温柔，“现在你能不能暂时停止转动你的小脑袋，专心看你爹与恶贼斗法?”

　　不专心也不成，随着人声扬起，两鼎香案前分别来了两人，左边是由天牢押解出的张彦屿，右边则是圆敦敦一脸笑的甘游方。

　　众人眼前，只见向来雍容自若的张彦屿披头散发被狱卒带出立于香案前，他斜睨众人冷冷一哼，心头暗道：想对付我张彦屿?先估估自个儿斤两吧，不说旁人，连当今圣上都让他刻意留下了毛发，以便日后有需时可以作祟害之，只可惜，他冷瞥了坐在远方的朱佑壬一眼，当日未能先除了这壬王，才会留着他一再害了自己好事!

　　可他心底自信十足，除了当今皇上朱见深，想来还没人真敢杀他!此外，他冷冷地笑，他自知生死簿上，他的命还长着呢!

　　众所静默间，张彦屿一个伸手，霎时乌云蔽空，月华无踪，再一举掌风狂急骤，沙尘细悍，围观之人莫不个个将脑袋缩进了衣襟或裘帽里，纷纷躲避着这场怪异的邪风。

　　这场邪风是张彦屿为着要对付对面的甘游方香案所生成的，但怪的是，狂风中，甘游方香案上的七星蜡与三仙譬、鲜花素果却文风不动，自成一圈阻隔于那团霸厉气流之外。

　　“学法术为得是普济苍生，”甘游方在众目睽睽下捏着蒲扇笑嘻嘻地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气定神闲，“可不是拿来兴风作浪!”

　　说也奇怪，不过是搧了搧扇子，刹时间风息砂止，云破见月，大地恢复一片清宁。

　　这下变故让张彦屿半天无法消化，片刻后他手中捏诀念念有词，瞬间几道色光斑斓的气流一道道向甘游方招呼而去，未抵其身，气流转身变成一头猛虎、三只饿狼和五头怒熊齐向甘游方头顶嘶杀而下。

　　却见甘游方不慌不忙地对着这些猛兽弹了弹指头，笑道：“生灵原属山林，可这么凶神恶煞会吓着人的，就由在下将它们换个模样吧!”

　　指头弹下，猛虎变成了梅花鹿，饿狼成了绵羊，怒熊却成了小白兔，这会儿一个个缩紧了尾巴窜出人群朝山林而奔。

　　“你！”张彦屿首尝败绩，这才开始对眼前看来并不起眼的胖子起了戒心，死人向领此人他自然风闻过其名，但仗恃着自己法力高强，向来未将其放在心上，这会儿见对方当真了得才暗暗起了惧心，改攻为守，阴冷着眸就持对方出招。

　　见对方止下攻势，甘游方也不在乎，“阁下勿惊，在下今日来此并没打算与你来个移山倒诲大会战的，只是在得壬王指示来与你对招前，在下刻意会过鬼卒探问过阁下阳寿，这才知晓……”

　　他呵呵笑道：“论天命，阁下恶贯满盈早该于十年前毙命，只是后来你用了‘化童接寿’法，将那些被你擒去的童女寿命全转嫁至你命里，所以当年你之所以要那些孩童，奸杀不过是个幌于，实际上，你要的却是她们的阳寿!”

　　这段话听得众人心惊，张彦屿却光是冷笑，神情全然无变。

　　“邪门歪语，”他哼气，“口说无凭谁信你?”

　　“是呀!”甘游方叹口气，“当年那些女童已纷纷转入六道轮回，她们死前全让你消除了记忆，没人会去告阴状，而你，也因为怕骤然多出太多寿命遭阎王起疑，所以停了手不再犯案，改至京师另起炉灶，可张彦屿……”

　　他叙了笑，一脸认真，“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凡干过的恶事就算今生不被索债，来生也躲不过的，即使你做得瞒天过海，这世上，却没有永远的秘密与侥幸!”

　　言语间，朗月清风里，众人突然听见一声声铁链撞击声由远而近，不多时，民间风俗里常言之鬼差牛头马面带着铁链手铐脚镣，竟赫然现身于张彦屿身后，众人大气不敢多嘴又是惊又是惧，奇的是那立于牛头马面身前的张彦屿却毫无所觉。

　　“为了此事，在下刻意上了趟阎罗殿请十殿阎罗彻查此案，日前已将那与你私通的鬼差通事打入受难畜牲道，而现在……”

　　明月下，张彦屿首次脸上出现了惊恐与惧怕，他用力扬紧双耳，甘游方的话却仍一字一字传入了耳里

　　“不管阳世如何审断，阴间的罪罚可由不得你遁逃！”

　　“不！”他狂叫着，双目是凶恶的光芒，他两手高举，这才发现两只鬼差已然分别擒住他的手腕，他用力挣着向甘游方吼叫，“你们不能捉我走，难道你们不在乎朱见深的命了吗?”

　　“既有法术设下，”甘游方再度嘻嘻笑起，“自有法术解除，有关此事，不劳阁下操烦，无论当今圣上该有多少天命，可总之，他绝不是命丧于你张彦屿之手的！”

　　“不!”张彦屿再度狂喊，眼神投向远方符寿，却见他急急别过头，与之泾渭分明划清了界线。

　　死寂氛围里除了张彦屿不服的狂吼，及昏乱的眼神外再无其他声响异动，可这样的吼叫并没持续多久，不多时，众人眼前一闪，牛头马面同时消失了影像，正当众人只当方才见着物事是眼花之际，却见狂吼中的张彦屿没了声响，直挺挺僵直着身子，双手高举，双目暴出如骴，却已然断了气息!

　　不多久，皇帝寝宫传来好消息，朱见深已然清醒，除疲倦了点外，身于已无大碍。

　　不及朱佑樘、朱佑壬出声，符寿率先起身在众人面前怒斥讨伐张彦屿这厮狼子野心竟连皇上都敢加害，当真万死不足以辞罪!

　　庆幸的是，其阳世债已尽，阴世债未了，日后还有得他受的了。

　　在众朝臣及西厂禁军等人唾骂声中，毫不受影响的甘蔷丝兴奋地跃人了父亲敞开双手的怀里，给了甘游方一个奖励的热吻，在她身后，是含着笑意的于昊。

　　云破月现，这趟赶尸之旅有了个圆满的句点!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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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尸之旅虽尽，感情之旅却刚启了头，于昊与甘蔷丝这对因赶尸而结缘的佳偶后头尚有着漫漫人生旅途待行。

　　朱见深清醒后羞愧于重用邪佞引祸上门，再因感念于氏一族忠君爱国，虽在民间却不曾或忘朝廷，对于西厂，虽因着符寿巧言掩饰并无重惩，不了了之，却还是另赐给了忠义庄一幅皇帝亲题“忠义传家”的匾额，和给了于昊一只皇赐“直谏令”。

　　持此令牌若有民隐可直接上奏当朝天子，且保有即便是皇令亦不得诛杀之护命担保!

　　皇上赐此宏恩，名义上虽说是感于忠义庄铲平了张彦屿这厮，但明眼人不难嗅出朱见深也是为了其父戮杀忠臣于谦所给予的忏悔弥补，于震自儿子手中接“直谏令”，手上微微颤抖，这个来自于朱氏一族迟来的歉意与平反，对于他冤死多年的父亲意义深远。

　　事实上，除了直谆令，朱见深原有意留于昊在朝为官，却让他坚决辞退了，伴君如伴虎，于氏宗亲自小深深教诲!

　　至于于昊这对小俩口，于震领了儿子亲自上鬼墓山向甘游方提亲，甘游方虽不舍宝贝女儿远嫁，可见丫头整日魂不守舍惦记着情郎的模样，也知道女大不中留的事实。

　　“就三个月吧！”甘游方作了决定，“三个月该够亲家你心筹备婚事了，回屋有，这对年轻人，”他望着那对在人前毫不避讳如胶似漆的年轻人，心头微有怅然，“在成亲前得说妥了绝不许见面，这样才能够静下心来确定未来是否得以携手共度！”

　　三个月后，雪片如飞羽纷飞，由于两家离得远，甘游方带着女儿及师父、师母等人在襄樊城外的客栈里落脚．等迎亲队伍隔日上门。

　　吉日吉时，天刚亮，春萝、海棠和玉譬婆婆让兴奋的甘蔷丝由暖暖被窝中给挖醒。

　　“天亮了!天亮了!”她毫无新娘子当有的矜持，只当是在办家家酒似的，“通通起床立正站好！”那架式倒像是她赶尸时命令僵尸们排排立妥一般。

　　“蔷丝丫头!”海棠婆婆在被褥中发出哀怀，“你确定是时辰了吗?外头天还墨黑着……”

　　“墨黑是因着天候不佳下了雪，不关日头的事，”她一脸要胁，“再不起床，待会儿迎亲队伍一到，我可要将你们全赶入花轿里，让你们和太师父各分东西呦！”

　　“如果你当真舍得将于昊那小于转让，”春萝婆婆哼了声爬起身，“婆婆倒不介意与你交换郎君。”

　　“不成、不成厂虽是玩笑话，她还是当了真，”他是我的，我谁也不让!”

　　“既然不让，”慢条斯理出声的是今日陪嫁帮忙的牧琉阳，她端着盆热水踱入房里，轻轻笑语，“甘大小姐还不快过来梳头整妆?难不成还真穿着这一身白绸拜堂?”

　　她一句话吸引了甘蔷丝所有的注意力，她乖乖在梳妆台前坐定，由着牧琉阳和三位婆婆在她头上、脸上打理起。

　　“嘿!琉阳!”虽点着绛唇，甘蔷丝仍有本事吐语，“真没想到咱们三个女娃儿竟由我头一个出阁，你和星野师兄感情那么好，没想过要定下来吗?”

　　对于她的问题，牧琉阳红红脸但笑不语，净忙着帮她妆点彩妆。

　　“谁说看不出来三个娃儿你会先嫁的?”春萝婆婆嘴上虽咬着细发夹，却还字正腔圆，“你打小行事就横冲直擅的，若说你不是头一个嫁人那才叫奇怪!”

　　“至于琉阳与星野，”玉譬婆婆接过话，“他两人既已心意相通，日日相守，星野又已遁出皇城不当皇子了，换官之，两人长辈除了金铄那啥事也不搭理的浑老头儿外，谁也甭管，既然如此，名分这档子事又何需急促？”

　　玉簪婆婆笑得颇有深章，“男人是这样的，握在手里的远不及只能看着的来得吃香，星野那孩子神采风流绝不输你们太师父年轻时的模样，幸好他是落在灵巧的琉阳手里，若换成了蔷丝，”她摇摇头，“你这一辈子不让他吃干抹净了才怪!”

　　“握在手里的远不及只能看着的来得吃香?”

　　甘蔷丝喃喃出声，继之秀眉一攒恨恨然扔开已戴上的凤冠，“婆婆!这话您怎不早说?不嫁了!不嫁了!这样听来我还宁可陪着爹赶尸强些。”她叨叨念，“原先爹要让我嫁垦野师兄就是怕我嫁得远被人欺负，可这会儿我若真嫁了于昊，整座忠义庄里全是他的亲人，如果我真被人欺负了、厌倦了那该怎办?”

　　“听听这，像是甘蔷丝会说出的话吗?”海棠婆婆哼了声，将凤冠重重压上她，“自小到大，你曾经有过害怕的事情吗?连死人都不怕了，你去怕堆活人作啥?活人有感情可以沟通融洽，以你那浑身是劲的热呼会收服不了吗?”

　　“此外，每个人要面对的未来都不尽相同，星野他们没有长辈要交代自然可以拖着，于昊却上有高堂叔伯和四个姐姐要打发，你们若真有心要终生相守，这一关，迟早是要携手面对的！”

　　“是呀!蔷丝。”牧琉阳柔柔出了声，自铜镜中给了挚友一个肯定眸光，“别人我不知道，若说那个会驯尸的甘蔷丝连驯人都不会，我可不信。”

　　“蔷丝丫头!”玉簪婆婆笑揽着噘局着嘴的甘蔷丝肩头，“婆婆方才的话你可别挂在心上，世人都不同的，于昊或许不会说此一好听动人的情话，却坚毅可靠，配上你那性子，当真是天作之合，巧作姻缘，行行好，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吧!”

　　安慰归安慰，其实几人心头都有数，依甘蔷丝的性情，不消多久，再大的问题都会抛到九霄云外的。

　　果不其然，当迎亲队伍刚来到客栈前站定，原该钻入花轿的甘蔷丝却推开了扶持，一个箭步两手捉着群摆奔到了领头骑着白马的新郎官于昊马前。

　　雪已止，积雪未熔，跨在高高马背上的于昊映着灿日俊逸出尘，倔傲神情恍若天神高不可攀，见着他的新娘子朝他奔来，他不似旁人忍俊不住泄出了笑声，他的唇角虽然依旧是收紧着，可那对深眸却已漾出了柔柔的笑芒。

　　“我不坐轿，”甘蔷丝掀起红盖头，无视于周遭纷扰议论，不论她做了什么，这些人都必须要接受，因为她即将是忠义庄少夫人的事实将永远不会改变，她除着他举起了双手，“我要和你一块儿骑马!”

　　于昊不置可否地伸掌一擒，将未婚妻侧身拉上自个儿马鞍，在众人讶然目光中，一对新人共辔前行，后头吹当呐击钹敲锣的人和媒人婆娘先是一愣，继之急急追赶了过去。

　　见着这幕的死财门人，只有大叹女大不中留的甘游方挤出苦笑，其余全笑弯了腰，行事不依常理，好样的，蔷丝还真是死财门之宝!

　　白马上，于昊轻环着身前一身凤冠霞被的甘蔷丝，微哼出声，“想我?”

　　“好想好想!”她点点头将身子更偎进他怀里，长达三个月的分离，若要她再忍受这段他骑马她坐轿的路程，可望而不可触及，她一定会疯掉的!

　　他不出声只是更加用力将她环紧，唇上微微绽出的笑纹，好深好深，似乎刻进了心版底。

　　她在他怀中发出幸福的叹息，是呀!未来何惧?只要有他，她心爱的小五!真爱无敌，许有一天，她也能同爹爹一样练就出一身移山倒海、遣鬼差问阎罗的本事的!

　　一完一

　　※欲知盗墓娃娃牧琉阳如何情缚大师兄牧星野，事制造出一段美丽动人的墓寝之恋请阅死财门承列之一《盗纂娃娃》

　　※欲知庸医娃娃华依姣因何憨坠爱请期待死财门系列之三《庸医娃娃》

　　※最后，请期待本系列精彩完结篇死财门系列之——《冰魄娃娃》　


　　正文 死财门系列3—庸医娃娃1
　　（ 本章字数：45347  更新时间：2009-10-30 13:33:11）

楔子
　　明宪宗　成化十五年　鬼墓山
　　夏日，一群欢乐的小鸟栖落在枝叶间，歌唱着夏日的明媚风光，竹叶隐蔽的林间，隔开了夏日的亮晕与热氛。
　　竹林松泥间，插立了一根孤单单的糖葫芦。
　　糖葫芦，孩儿们最爱的零嘴儿，那串得累累、颗颗红艳晶亮的球状甜物，任哪个孩子见了准会掉了一地的口水，可这会儿哪隐身在竹竿后方的八岁女孩儿却只安安静静地睇着那根糖葫芦，她没有流口水，没有被吸引，那根糖葫芦对她而言只是个诱饵，没什么特别滋味的。
　　女孩儿小名娃娃，爹怕麻烦，喊娃娃似乎要比想起她的名字要来得便捷。
　　很多时候，不知是否她多心，她总觉得爹眼里鲜少正视过她这女儿的存在，她的名字、她的形体对他而言似乎都可有可无到可悲。
　　三岁前她也曾有过娘的，似乎，也曾有过个妹妹，只是那都是淡到不能再淡的记忆了，淡到她常会弄不清楚这是事实，还是只是她的想像罢了。
　　她从不敢问爹，她的娘去了哪里。
　　就像她从不敢问爹究竟爱不爱她一样！
　　娃娃不偏爱甜，也不偏爱咸，任何东西对她而言都是淡淡的不含特别滋味，只一项例外，那就是来自于爹爹难得的肯定与赞美。
　　说难得绝不骗人，娃娃今年八岁，印象里得到过的父亲赞美，用五根手指头来数都还嫌太多，所以，这会儿待在竹林里，一方面是守株待兔等待有缘“患者”上门，另方面，是熟背祖谱讨爹欢心。
　　“华佗，字元化，三国时谯郡人，精通针灸药之术，通晓养生之道，尤擅长以细刃开膛剖腹，遇病结在内针药不能治者，便以酒服‘麻沸散’，即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敷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念得既乏且累，娃娃呵欠中挤出了咸咸的眼水，她眯眯丹凤眼再度觑往她插在泥地里半天的糖葫芦。
　　没有，除了几只在旁边打转空磨牙的蚂蚁外，没有猎物上门。
　　可偏偏，蚂蚁这样的小东西，别说分不清楚血肉骨干，就算真分得出，蚂蚁才略大过她腰际里的几根小银针，银针是爹用钝了扔弃，让她给偷偷拾回的，爹总冷声说她没华家神医血脉，拙得令人禁受不住，是以她压根索不到新银针，只能用捡拾到的旧银针。
　　不打紧，再钝的针同样可以刺得那些伤者鬼叫连天。
　　娃娃抿抿嘴，打消用蚂蚁来试针的念头，她若当真治得好一只瘸了腿的蚂蚁也无济于事，毕竟，她总不能打着个“蚂蚁神医”的招牌到处向人炫耀她曾治好过一只蚂蚁吧！
　　用糖葫芦当诱饵纯属误打误撞，之前爹下山帮贫户义诊时她都跟着的，可连着几次，当她有模有样另挂了个帮小动物义诊的牌子，却一个个医死了那些毛孩子养的动物，惹来孩子们哭闹不休后，爹下山时就再也不带她了。
　　“咱们华家人的手是用来救人的，”爹的嗓音是隔岸观火的冷蔑，而非恨铁不成钢的冷蔑，“你的，似乎是用来杀人的！”
　　爹在回山时买根葫芦给她，事实上，她从未喜欢吃过糖葫芦，而爹，似乎也从未真正去了解过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带糖葫芦似乎只是向人，向自已有个交代，证明他还记得为人父的事实。
　　娃娃的第一个糖葫芦只啃了一口就扔到了草丛里，可不久，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拨开草丛她发现了一只奄奄待毙的兔仔，她抱起它才发现那是只贪吃的小兔，一只因贪吃而受伤的小兔。
　　小兔该是发现了她落在草间的糖葫芦，并且很贪心地一颗接一颗吃下才落到了跟前困境，它的喉头让串着糖葫芦的竹签给扎得很深，大张着嘴，合也合不上，吐也吐不了，用力挣扎的结果是让竹签愈插愈深，喉头尽是甜腥的血丝……
　　娃娃将惊惶的小兔温声哄慰在怀，先让它信任了自己才开始动手。
　　动手时她兴奋得双目晶晶发亮，完全不似平日的冷淡，她先将那根肇祸竹签用劲拔出，拔出时小兔双腿猛抽搐，眼神似乎亮着痛楚，接着她就着伤口洒下了厚厚的金创药。
　　洒了药的小兔似乎舒服多了，至少它方才不断抖颤的腿已然止了抽搐。
　　之后，娃娃将这只取名为小奇的小兔抱在怀中睡了一晚；用她身体的暖气维系它受伤后有些失温的躯体。
　　叫小奇，代表它将会是个奇迹，一个由她治活的奇迹，一个可以让父亲肯定的奇迹。
　　娃娃打算过两天小奇伤口痊愈后再拿去向父亲炫耀的，那一天她足不出户整日炖米粥、炖萝卜给小奇，一口一口亲自哺育着它。
　　可，小奇只活了一天。
　　娃娃抽抽噎噎，完全不懂原因何在，于是带着它僵冷的尸体找上了师兄辛步愁。
　　师兄是爹爹惟一真传门徒，十岁时辛步愁的家人死于黄河决堤后的一场大瘟疫里，死神一个接着一个带走了他们脆弱的生命，最后轮到了这十岁少年，原先他气息已绝，却是娃娃的爹，人称“死人对头”的神医救回了他的命，并带回他授以医术，那一年，娃娃年仅五岁。
　　师兄不仅医术传承于爹爹，连那倨冷性格亦似绝，不过，他待娃娃还不错，至少，比娃娃自个儿的亲爹爹要容易亲近多了。
　　辛步愁接过小奇的身躯，只消一眼便断出了死因。
　　“伤口污染，积脓溃烂。”
　　“什么意思？”娃娃傻楞着。
　　“它是不是曾在喉头受过重创？”
　　她点头。
　　“你没将它伤口处理好，兼之，”他说得毫无感情，盯着手上小兔，似乎并没当它曾是个有过生命的物体，“金创药下得太猛，方药不适，反倒加重了它的伤。”
　　“不可能，”娃娃猛摇头，“它活了一天，而且，没嚷疼！”
　　“依姣，”辛步愁唤她的名，眼神很淡，不是轻蔑，只是陈述事实，“它不会说话，还有，相当重要的一点，患者通常不会自觉病症加重，这点，是要靠医者察觉。”
　　娃娃将小兔葬在竹林里，且去掉了小奇的名字，“小奇”这名只能给她医治成功的患者用，现在躺在土里的只是只平凡无奇短命的兔仔。
　　她食髓知味，之后又用糖葫芦引来了几只贪吃的小动物。
　　竹林里埋的动物尸体不断增多，“小奇”这名字换过了一个又一个，却有志一同都是夭折的命。
　　娃娃在一次次的挫败中也算小有收获，她练强了心肠，小奇的死曾让她哭了几天，之后的几个小奇却再也得不着她的泪水了，她习惯了面对死亡，甚至，到后来这些小动物的尸体亦不需再葬入竹林，她直接送去给管膳食的春萝太师婆料理。
　　有回太师父老不死在谈着美味果子狸肉时，好奇问及食物来源得知此事后，拈须呵呵笑，“这么说来，今晚得以加菜还得归功于咱们的‘庸医娃娃’！”
　　他的话惹来众人哄笑，及娃娃的小玩伴蔷丝拍着手在她身边跳跃打趣。
　　“庸医娃娃！庸医娃娃！”
　　她的小玩伴向来没啥心眼只爱同人凑热闹，然而不只众人，连娃娃那遥遥立于另旁漠然觑着一切的爹，都没看出她伪装在不在乎面具下的尴尬。
　　只有辛步愁看出她的怏怏不乐，他从人群中将她带出，到了竹林里去看流萤。
　　露入觉牖高，萤蜚测花深！
　　自此后，庸医娃娃这个称号如影随形地缠着她不放。
　　但她还是不曾泯断过当个神医的美梦，虽然，这梦似乎遥不可及！
　　这会儿，竹林松泥间，插立着一根孤单单的糖葫芦。
　　守在竹竿后的八岁娃娃，依旧固执地守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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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三岁时，她的小玩伴牧琉阳随大师伯下了鬼墓山。
　　十三岁时，她的师兄在七夕夜当拒绝了太师父提出，让他师兄妹两人婚配的建议。
　　师兄是怎么说的？，“我向来只当依姣是妹妹，从未动过可能曾娶她的念头！”
　　那天晚上，她躲在竹林里哭个半死，也是那天她才发现幼时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及盼企得其欢心的念头，竟在不知不觉间全转移到大她五岁的师兄辛步愁身上了。
　　原因何在？
　　也许，是因为师兄不论在性格或行事上都似极了她父亲华延寿。
　　也许，是因为他得到了她父亲难得的肯定，他轻而易举地达到了她始终圆不了的梦。
　　也也许，只是因为他常曾施予她难得的温柔吧！
　　“依姣丫头，”跟着来的是春萝婆婆，老妇人将啜泣中的十三岁少女揽入怀，“别哭了！”
　　一向在人前力持漠然的华依姣这回却是发了横，抛却保护层，她伏在春萝婆婆膝上哭得眼泪鼻涕一脸糊涂。
　　春萝婆婆无语地由着她，这原该是丫头娘亲的工作，却可怜了这没娘的孩子！
　　可偏偏，同样是没娘，依姣又不同于蔷丝，蔷丝是刚出世娘就死了，她压根没感受过失去娘亲的滋味，再加上她有个疼她至极的老爹。
　　依姣有娘，可却选择和她生活在不同的天空下，她是被娘亲遗弃的，虽有爹，却又冷冷然完全没个爹样。
　　若真论起没爹没娘的倒也不只依姣，琉阳、星野甚至步愁也都是孤儿，可她却没有他们的沉稳与内敛自信。
　　依姣在人前总一副漠然冷清，可事实上，却是个内心极其脆弱的女孩。
　　她的冷清是个伪装，只是不想让人有机会靠近她罢了！
　　“傻丫头，”春萝婆婆抚着她的发丝，“天下男人又不只一个辛步愁，你才十三，外头天地还大得很呢！”
　　“天下男人再多与我何干？外头天地再大与我何关？”依姣发牛劲时是全然不讲理的，“我只要我师兄！”
　　春萝婆婆笑呵呵不搭腔。
　　“婆婆！您笑我？”
　　依姣在她膝上抬起螓首，双目尽是撒娇。
　　“不是笑你，”她继续抚摸她柔软青丝，“婆婆只是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你倒是后生可畏，婆婆这句话时已经七十岁了。”
　　好奇心盖过伤心，她偏头：“您说的那个人是咱们太师父吗？”
　　“不是他还会是谁？”春萝婆婆红过腮，像颗红艳艳的熟果。
　　“所以，您终究是成功了，”依姣敛下眼神，幽幽叹气，“婆婆那么本事，自然是会成功的。”
　　“什么话？”春萝婆婆弹弹丫头额头。“好像你很没本事似地。”
　　“我本来就没有，”她闷着嗓。“我连小动物都医不好，在别人眼里，华依姣只是个上不了华佗子孙神医里的庸医娃娃，也难怪师兄会不想要我。
　　“这种奚落可以出自别人口，”春萝婆婆正色道：“出于你自己嘴里，依姣，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别人又如何信你？”
　　“可婆婆，”依姣咬着唇。“我试过，好多次，可我对学医真的毫无慧根。”
　　“无慧根是没人好好教罢了。”春萝婆婆哼了声。
　　“不！婆婆别冤枉我爹，”依姣为父亲辩护。“爹真的试图教过我，只是，”她自嘲着，“谁教我是块不起眼的烂泥？”
　　“这话是你爹说的？”春萝婆婆冷着瞳。
　　她摇摇头，“爹没这么说。”
　　“算了吧！延寿那小子婆婆还不了解？”她哼了声，“他就算不用说出口，那眼神，还表达得不够分明吗？”
　　“真的不能怪爹的！”依姣固执得像条小牛，“婆婆别再说爹的不是！否则我不理人了！”
　　“唉！算了，你这丫头！”春萝婆婆摇摇头，转而问。“你这会儿还整日盘桓在用针灸铜比学什么经脉、络脉，正经、奇经、别络、孙络，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五官九窍，皮肉脉筋骨之类的吗？”
　　见依姣点点头，她叹口气，“丫头，所谓医术范畴绝不仅此，你对这些没兴趣，自然学不好。”
　　春萝婆婆抚着依姣的发，轻柔柔的，春风一般，伏在她膝上的依姣恍若催了眠，她舒缓地合上限，溺在她轻柔的语音里。
　　“太古时代，咱们老祖宗们生活环境恶劣，那是因他们改变环境能力很差，只能住在洞穴里与天与兽争食，连生存都有问题，所以那时候的人寿命都很短，及后人们认识到恶劣的自然环境对人体的危害，认识到寒冷、潮湿、炎热、风雨，以及虫兽的侵扰都足以使人发生病痛，由于生活经验累积，创造力提高，他们不再安于适应自然环境了，他们开始试图改变环境。”
　　春萝婆婆恬静地笑着，“于是人们钻研出了以卫生保健、防御疾病为目的的医术，包括原始巫术、舞蹈、导引术、阴阳五行、方药治疗、针灸砭石、毒物相克、移精变气、经络学、保健气功、药物外治、养生及食疗等，都不脱此范围。”
　　“婆婆，快别说了，”依姣懊恼着，“您说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
　　“不打紧，你才十三，来得及的，”她语中带笑，“老实说，方才婆婆说的那一堆东西里，婆婆还不也只专精一项。”
　　“食疗？”
　　依姣偏着头猜。春萝婆婆年轻时是使毒高手，这会儿隐居鬼墓山，金盆洗了手，洗手做羹汤，山上十多个大小人儿伙食不仅全由她包办，且还个个养得精壮结实，没病没痛的。
　　春萝婆婆点点头，“依姣丫头，千万别小看了煮膳一事，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还有一点，”她笑呵呵道：“男人的嘴是抗拒不了一个爱他的女人的料理攻势的！”
　　就这么一句话再度激励了依姣。
　　她开始苦学元代饮膳太医忽思慧的（饮膳正要），其书三卷，图文并茂、内容丰富，依姣也总算因此摆脱了一看医书便会打盹的毛病。
　　书中记载了常用食品两百零三种，配膳十分讲究，有各种汤、羹，浆、膏、煎、油、茶以及烧饼、包子、馒头、粥、面等制作及作用，第二卷的“诸般汤煎”、“食疗诸病”更是实用而易行，还有“养生避忌”、“妊娠食忌”、“乳母食忌”、“四时所宜”诸专题。
　　依姣学得用心、做得专心，可成效究竟如何大只有辛步愁心有数。
　　刚开始依姣先拿甘蔷丝当试验品，没试几次便让她打死也不从了。
　　“药味好重，”蔷丝苦着脸，仲长舌头像只喘气的老狗，“我的妈呀！华依姣，你不如拿刀杀了我吧，你明知我最恨吃药了！”
　　几次之后，只要依姣抱着她的汤壶开始走动，原本热闹的鬼墓山，很快地，一片萧瑟。
　　太师父突然决定提前闭关、海棠婆婆和玉簪婆婆决定该下山采办了，二师伯带着蔷丝说突然有个庙会要赶，星野师兄硬挤入太师父闭关石洞中说要和他研究武学……
　　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选择里只剩春萝婆婆、依姣爹爹和师兄辛步愁。
　　依姣不希罕来自春萝婆婆的赞美，因为每回她一定会好吃，可偏偏，目中却似乎闪动着悔不当初的泪光。
　　至于爹，依姣则是不敢，她平生最怕的就是来自于爹的否决。
　　所以那些东西，由大到小；由汤到饭，到末了，全进了辛步愁肚中。
　　“好不好吃？”
　　依姣心口提得高高，两手托着下巴趴在桌上看师兄一口口吃乾净她的心血，继之，淡淡然睇着她。
　　“不错。”
　　虽然他似乎永远都只这两字评语，但依姣闻言还是松了口气，两字总比三字好，她实在无法想像如果他说的是“不好吃”时，她该怎么办？
　　事实上，无论她钻研药或洗手做羹汤，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他，可原先，她是希望先经由众人肯定后再呈献成果给他的，并没打算直接拿他当试验品的。
　　可偏偏，次次到后来，都只有他肯捧她的场。
　　她笑了，很孩子气的稚容，依姣极少在人前笑，辛步愁例外。
　　“真的不错？”
　　“真的不错。”
　　“那么，”她向来总噙着漠然的嘴角满是笑花，“我下次还可以再炖给你吃吗？”
　　点点头没搭腔，辛步愁向来话不多。
　　“师兄，我能不能，”这会儿的她似个向主人撒娇讨欢心的小猫，“永远为你煲汤？”
　　他不出声，须臾后才自医书中调出眸光睇着她。“依姣，学医者是不相信永远的。”
　　“可我信！”她固执著。
　　“所以你学不好。”他转回视线结束话题。
　　“学不好不打紧，”她腻在他身旁盘算着，“日后你行医江湖，行脚天下，可肚皮却不能不顾呀，咱们开个小医馆，你帮人治病，我帮你煮膳，你调理别人，我帮你养身。”
　　他不说话尽是沉默，辛步愁向来不买任何人的帐，对谁都又冷又淡，惟独对这师妹冷不下心。
　　一方面，他感念师父救他教他养他的恩泽，另一方面，他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比谁都楚她心底的寂寞。
　　“好不好？”她赖在他身上推了又推，“好不好嘛。”
　　“依姣，”辛步愁静静睇着师妹，“如果我说不好，那是在伤你，说好，是在骗你你，你自个决定答案吧！”
　　“为什么？”她赖在他怀中泫然欲泣，“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学不好医？”
　　“不相干的。”
　　“那是为什么？”她固执追问。
　　他睇着她，沉默良久缓缓吐语，“我心里有人。”
　　“骗人！”她不信，“你只是故意用这种藉口推搪的，你十岁上了鬼墓山，在这儿满九年，荒山上除了琉阳、依姣和我外没别的姑娘，可你和她们俩几年来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
　　“依姣，”辛步愁截断师妹；如果可以，他不愿伤她，“你知道我从不说谎。”
　　依姣咬咬唇没再作声，身子却依旧赖在他怀里没打算离开。
　　管他心里有没有人，至少，现在她还能霸着他的身子！
　　她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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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
　　清凉如水的夜里，药香自灶房传出；在众人酣梦之际，灶房里却还有个紫色身影忙进忙出着。
　　抹抹汗，少女自灶上蒸笼里取出─盅煲汤放进竹篮里。
　　推开灶房的门，她提着灯笼步入夜的山林。
　　端着汤药的少女并非绝艳；却有股独特引人的神韵，一双冷漠的丹凤眼和微翘的唇角，自始而然地和总锁着人的视线不放，少女正是依姣，十六岁的依姣。
　　研习了三年的药膳，这会儿的她已十分熟稔于各种药草习性，并能适时运用四气五味，七情合和达成她想要的疗效。
　　四气是寒，热、温、凉四种药性，五味是药物的辛、甘、酸、苦、咸五种味，五味分阴阳；作用互异。
　　至于七情合和是指药物的配伍关系，七情指的是相须、相使、相反。相杀、相恶、相畏六种药物之配伍关系，再加“单行”，即不经配伍单用一味药，而总称为七情。
　　自小她煲的药汤都只为了一个男人，那就是她的师兄辛步愁。
　　师兄是夜猫子，夜里读卷的人最欢迎的，该是碗用浓情细细熬煮的煲汤吧。
　　依姣在师兄房中扑了个空，没关系，这么晚，除了房里，辛步愁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离住屋尚有段距离的“灵枢屋”。
　　枢屋位于崎岖难行的山腹，且离大屋尚踱行几盏茶时辰，在夜里，这段路十分难行，可端着汤的依姣想都没多想就走上了碎石路。
　　她不担心路遥，只担心汤凉了会苦。
　　灵枢屋在四十多年前原是太师父初始研习医理所建之屋，也是他们“死财门”的发源地，之后太师父改迷上旁的事物，这幢以医术研究为主的偌大屋宇便转给了三徒华延寿。
　　里头据有自古至今多医书，如被奉为医学正典《黄帝内经》之《灵枢》和《素问》，有关经络最早文献的《足臂十一脉灸经》和《阴阳十一脉灸经》，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晋代王叔和的《脉经》、皇甫谧的《黄帝三部针灸甲乙经》……等书籍，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针灸铜人，针砭药材器具等等。
　　不单此，太师父年轻时狩猎知识广涉，听说里头还有他自各处搜罗到极其罕见之奇珍异品，与药石有关之奇珍异品。
　　这些事，对依姣而言纯属“传闻”。
　　而说法，却是来自于蔷丝。
　　灵枢屋自从华延寿接手后使成了个禁地！
　　自从灵枢屋转给了华延寿，这幢下有穴室，上有几进隔室的大堂屋，听说，使成了专让华延寿对尸体“开膛剖肚”试针药的地方，是以，蔷丝才会打趣地说，三师叔在家里“养”死人。
　　禁地是对依姣这代晚辈所限的，不过辛步愁是例外。
　　至于依姣，她虽身为华延寿的女儿，很可悲地同属禁入者之列。
　　不过，一般有形的限制向来就挡不住赶尸女蔷丝，她曾潜入过灵枢屋，可因其对医术毫无概念，很快便失了兴趣。
　　“什么烂禁地？”蔷丝自鼻中哼出声音，“还不就一堆烂书、烂刀、烂药材和些断手断脚，没肚没肠，没眼没鼻的烂尸体！不过……”
　　她突然眼神故作神秘低了嗓，“地下那层似乎有点意思，可却冷死人了，玄冶铁门合紧着，我偷觑了个缝，里头是太师父白天山冰海中带回的酷寒至宝寒冰玉石，冰气茫茫地，待久了肯定会冻死人的！也不知是干么用的。”
　　“瞧你爹和师兄整日流连在灵屋，哼！搞不好。”蔷丝咭咭怪笑，“里头养了个死女人唷！”
　　听归听，依姣却从未将蔷丝的疯话当真，这丫头思路向来与人不同，不值得注意。
　　思绪间，依姣已来到灵枢屋外竹林间，再十来步便可以出声唤师兄了。
　　未近屋，却突然一阵风弄熄了她手上的灯笼，她只得扔开了灯笼，双手捧着汤盅，正想移身，冷不防灵枢屋却开了门。
　　是她爹爹华延寿！
　　霎时，像个犯了错怕被逮着的孩子似地，依姣蹲低了身。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华延寿嗓音冷冽如昔。
　　“为什么不可能？”是师兄！月华下紧随华延寿出屋的正是辛步愁。
　　“天命不可违！”华延寿启了口。
　　“什么叫天命？什么又是天命？”辛步愁紧握着双掌，双瞳着了火。
　　依姣睇着心惊，认识师兄这么些年，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不需要？”辛步愁跺了足。“因为这是阴谋？还是诡计？师父，您明知咱们可以让‘他’活转的，可为何，您从没想过试试？”
　　是“他”还是“她”？
　　草丛间的依姣听得一片茫然。
　　“他现在这个样不是好端端的吗？”华延寿冷哼。
　　“好端端？！”辛步愁沉吼。“我们剩夺他应有的生存权利，摒去他应有感受世间美好一切的可能性，这样还算好端端的？”
　　“这世间美好罕见。”华延寿语气中尽是冰锋，“多的却是丑恶！步愁，”他冷目睇向徒儿，“对于他，你似乎逾越了医者当有分际。”
　　“那是因为……”辛步愁总算寻回了冷静，“对他而言，我们身份并非医者，而只是个，”他嗓音漠冷，“执行惩戒的刽子手？”
　　“随你评断，”华延寿漠然，“此事毋需再议！”
　　他提步离去，不曾回头。
　　月光拉长了静杵着的辛步愁的影，他冷着瞳，身子似被钉在地上，远睇着师父的背影。
　　乍然见着师兄陌生至极的神情，草丛间的依姣失去了移动能力，她突然有些害怕，师兄的眼神，似乎不像她认识多年的辛步愁。
　　直至辛步愁返回灵枢屋并合上门后，她才再度清醒。
　　她摸摸怀中透着凉的汤盅，突然失去了上前叩门的勇气。
　　一手拾回没火的纸灯笼，一手怀着盅，依姣踏上归路，师兄心情不好，她还是别烦他吧。
　　等明天再说，鸡啼天明，一日之始，阳光下，师兄和爹爹都会回复正常的，那时，她再炖个去肝火的凉汤给他吧！
　　可第二天，辛步愁还是没喝着依姣的煲汤。
　　不是不领她的情，而是因为他离开了鬼墓山，不单离开，还烧了灵枢屋！
　　烧屋前，他已将屋中重要典籍、针砭药具另置他处，除了屋子，药具未毁。
　　既然如此，他烧屋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个问题涌生在鬼墓山头其他人心上，却没人敢多嘴问冷着颜的华延寿。
　　连别人都不敢问了，依姣自是噤若寒蝉。
　　只是，她着实想不透，那个有办法引得爹爹和师兄起了争执的人究竟是谁？
　　何以竟有如此魅力驱使向来视师如父的辛步愁，甘冒叛门之罪和师尊决裂？
　　虽百思不解，她确定的却是她恨透那斯！
　　恨之入骨！
　　是那人勾走她师兄，碎了她的梦的！ 
第2章
　　“不可能呀！方才我明明见小姐往这边过来的，怎地一晃眼便不见影？”
　　“谁知道？”应声的人叹着气，很长很长的气，“你知道小姐多本事，她就有办法咻地一声隐了影，你又能怎地？”
　　“不成的，不成的，”不大不小的跺足声响着，“苟夫子已在书里候着了，再寻不着人，我怎生向夫人交代？”
　　“除了说实话又能怎地？”又是一个叹气声，方才的更加绵长，“夫人知道小姐脾气，她不会怪罪咱们下人的。”
　　“要不？”一个小小声音响起，“咱们进里头搜搜？”
　　“你不要命啦！”应声之人虽是压低了嗓，可还是甩不脱惊惶，“祁康没出府就代表……”下头没了声音，说话的人自动吞了声音。
　　“王爷在府里？”一个小小惊呼引来了一叠连的嘘声。
　　“轻点呀！轻点呀！你活得不耐烦啦？”
　　足音此起彼落，先是轻轻，次是缓缓，再是匆匆，最后是落荒而逃。
　　“不懂，”几个小丫环里有人边跑边问了，“王爷明明整日笑嘻嘻地，干么大家伙儿都这么怕他？”
　　“你新来的呀？”
　　“我之前在膳房跑堂的。”
　　“难怪！”人虽在跑，出声的人还不忘哼气，“怕不怕老虎？”
　　“怕呀！会吃人的猛兽谁不怕？”
　　“那么，如果一只老虎出现在你眼前，即使它是微笑着的，你怕不怕？”
　　“微……笑……的老……虎？！”
　　声音渐离渐道，厢房中沉默着“不小心”听到对话的人相觑着。
　　房中是一男一女，一个二十多岁男子和个及笄不久的少女。
　　两人隔著书牍分坐两头，男人单手支颐，状似悠闲，细长指头在眼前紫檀木桌边缘漫不经心地叩着，脸上，是浑不在乎的笑。
　　“会微笑的老虎？”男人哼了声，睇着眼前吐着丁香小舌的少女，“拜星婼郡主之赐，我总算知道了小王在这些下人心目中的地位了。”
　　“不错呀！”少女正是彰荣王府小郡主朱星婼，她笑嘻嘻地觑着兄长，“至少，她们没说你是会吃人的猛虎。”
　　“所以。”朱佑壬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该拜谢天恩？”
　　她猛点头，那一脸的嘻皮笑脸和兄长惯常挂在脸颊上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收回你的笑容，会微笑的老虎的妹妹！”朱佑壬顺手抄起奏疏一把敲上妹妹的头，“给我乖乖回书见苟夫子！”
　　“不回。”挨了揍，却打不落朱星婼涎笑，“没道理的，哪有人同‘狗’研习学问的？”
　　“此苟非彼狗！”他面无表情。
　　“可叫声似绝！”她硬是死赖着不动。
　　“成！”朱佑壬起身推开椅，“不想学就别学了，”他睇着妹妹突然笑了，笑得亲切，可朱星婼却不得不想到方才丫环们形容的──
　　一只会微笑的老虎！
　　“女孩儿学这么多也没用，迟早是要嫁人的，城西靖北胡同吏部王尚书同我提过几次了，他那‘犬子’对舍妹心仪甚久，只望能有机会与我朱家结亲。”
　　“不！”朱星媚跃起身大喊，本来皮皮赖笑全收了，“大哥，你没真打算让我嫁给那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他凉凉地笑，“话说得太缺德当心有报应，人家姓王没错，排行老二也没错，可你又没见过对方，凭什么呐说人家是麻子？”
　　“没见过儿子却见过老子！”她自鼻中哼出声，“那王尚书整日找机会来拜候你，我虽见过他几回了，可老实说，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他究竟生的什么德行，只因为……”她啧啧称奇，“在他脸上那堆麻子里，我至今还找不出眼睛鼻子嘴巴坐落何处。”
　　“男儿丑，定四方！”朱佑壬笑逐颜开。
　　“那可不一定，”朱星婼黏上兄长手臂，一变丹凤眼亮着谄媚，“像你这样又聪明又好看的才叫真男儿。”
　　“是吗？”他不受影响，漫不经心地道：“可惜缺货了。”
　　“不缺，不缺，”她巴着兄长，狗儿似地，“眼前不就一个？”
　　“你昏头了，”他捉起奏疏是重重一击，“我是你大哥，朱星婼！”
　　“那只是名义上的。”朱星婼似被打惯了，毫不在乎，“虽然娘疼我胜过疼你，可谁不知道朱星婼只是彰荣王妃收养的义女，和你朱佑壬压根没有血源关系！”
　　此话属实，朱佑壬父亲早逝，彰荣王妃始终因着没有女儿为憾恨，在朱佑壬十三岁时，她收养了当年年仅三岁的小女娃儿，并为她取名为朱星婼。
　　“义女归义女。”朱佑壬走了几步，却发现压根甩不脱这只沉重的牛皮糖，“可星婼郡主封号是皇上亲口赐的，难道，“他哼了哼，“是儿戏？”
　　“不儿戏，不儿戏。”她笑嘻嘻道：“请皇上将郡主改为少王妃即可。”
　　“不儿戏，不儿戏？”“朱佑壬回了笑，“请皇上将郡主改为尚书之媳即可。”
　　“大哥。”她噘高了嘴不依。
　　“我不是同你笑的，星婼郡主。”他扳开了妹妹的手，脸上虽是笑的，眼神却是漠的，“我会去问苟夫子，只要在他课堂的出席表里你累积了超过三次的不见人影，那么，”他还是笑着的，笑意却坏心得可以，“你就等着坐大红花轿吧！至于嫁谁……”
　　他笑哼着，“那可就完全都由不得你了！”
　　朱星婼手扯着双颊拉出长舌头扮个鬼脸，继之却很没志气地鼠辈般夹尾落荒而逃，她看得出眼前男人是认真的，也知道虽然她在王府中备受疼宠，连王妃娘亲都还让她三分，可就只这笑面虎，她自知招惹不起。
　　见丫头逃窜无影，朱佑壬再度踱回坐定，他还一堆麻烦事，可不想让那被宠坏的小祖宗弄坏了心情。
　　“王爷。”在门外出声求见的是王府大教头王宸，朱佑壬点点头让他进了房。
　　“有结果了吗？”他微敛了笑，他对下属较少使用笑容这项武器。
　　“王爷神算！”王宸一脸的佩服，“那客居于‘聚宝天铺’的牧金铄当真发出了求助急讯，由聚宝天铺各地分铺一站站传了去，而我们的人马也就这么一站站死咬盯紧着。”
　　“最终落往何处？”朱佑壬没有过多的情绪。
　　“鬼墓山！”
　　“原来。”他沉吟，“死财门老窝竟在那荒凉至极的鬼墓山巅？”
　　“咱们的眼线遵着王爷指令，不敢打草惊蛇只是候在山脚下，果不其然，隔日见着一对男女似是父女般着马车出了鬼墓山。”
　　“父女？”朱佑壬睇着王宸，“看清楚那男人生得什么模样？”
　　“那汉子神情冷倨清瞿，面目俊逸，身子高硕，虽近似中年，却是个玉树临风好看极了的男子。”
　　“所以，”他眯着眼，“他就不可能是死财门老二‘死人首领’甘游方，而是老三华延寿了。”
　　对于与“死人债主”牧金铄有关之死财门人，他早已打探了清楚，只是这门派行事低调面奇诡，江辫中人多是只闻其赫赫名头面不知他们究竟居于何处。
　　朱佑壬望向王宸，“目前人在何处？”
　　“回王爷，他们日夜兼程赶路，再两天左右的光景就要达燕京城了，不知王爷打算在何处狙击夺物？”
　　“谁说让你们去抢东西了？”他长指漫不经心地叩在桌缘。
　　“不抢？”王宸傻眼，“可王爷不是急着想要他们车上的宝物？”
　　“动刀动枪伤和气！”朱佑壬松了唇线浅浅勾了笑。
　　“不动刀动枪？”王宸搔搔头，“难不成宝物会自个儿生脚走过来？”
　　“请君入瓮，甘心情愿。”淡淡吐语后，朱佑壬转移了话题，“那些还守在劬绍侯坟冢外的人可有消息？”
　　见王宸摇头，他挥挥手，“撤了吧！”他微微笑道：“那姓牧的丫头有后援，还是个厉害的角色，不打紧，待我请了她师叔回王府做客，我就不信丫头不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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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石家庄、良乡，一座石造拱联桥随着马车摇晃摆动已然在望。
　　河声流月漏声残，
　　咫尺西山雾里看。
　　远树依稀云影淡，
　　疏星寥落曙光寒。
　　诗是雅的，月是残的，桥是美的，而晃在马车上的两人，却是安静的。
　　虽一路无语，但与父亲同在马车上的依姣却已心满意足。
　　她已有近十年不曾与父亲单独出远门，更遑论坐在父亲身旁了。
　　那日接获大师伯急讯，爹蓦然开了口，“收拾一下，明早上燕京。”
　　闻育，依姣四下顾盼半天才傻傻指向自己，“爹！您在同我说话吗？”
　　“除了你，”华延寿连眼皮都不曾抬起，“这里还有别人？”
　　她点点头，敛下眸子努力掩饰自己无以名状的兴奋。
　　“这趟出门……”他顿了顿，低着嗓音道：“如果见着你师兄，劝他回来。”
　　原来，依姣心底微有怅然，这才是爹要她同行的主要原因。
　　她点点头，心底却对的爹指令没多大信心，师兄对她好没错，可要说到左右他的决定？
　　＆#183;E那似乎很难很难，除非，爹打算用她的命要胁师兄。
　　思忖归思忖，依姣没勇气盘问父亲，可说实话，若爹当真要她用性命来助他达成目的，她将连眉头都不会皱的。
　　自鬼墓山到燕京，一路上他们都被人盯了，依姣知道，华延寿也知道，只不过他们都没放在心上，迳自披星戴月赶着路。
　　有时夜深了，华延寿便会叫女儿到车睡下，即使因着赶路，车子微震颠簸，她却睡得香甜，只因父亲就在前头。
　　偶至客栈打尖用膳，两人间的关系在外人眼中就有些扑朔迷离了，华延寿虽已年届四十五，但在外貌上看来却只似三十过半，面容虽有沧桑，却不掩俊美，两人既不像会彼此照料关注的父女，却又不像爱侣。
　　只是，他们都有着同样出色引人的外表及漠然倨傲的神情。
　　马车答答响在夜里，踩破了宁静，突然黑影一掠，正策马急驰的华延寿急斥勒停了马，马儿颈项吃疼前足高高立起嘶声昂扬。
　　马匹停足，华延寿跃下车朝黑影而去，依姣虽还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亦跟着跃下马车。
　　来到父亲身旁她才看清了父亲怀中的黑影，原来，方才急掠而过被马蹄纵踏的不是野猫，不是饿狗，而是个人。
　　那是个男人，而且，该是个蠢男人吧，她双臂环在胸前漠然地想着，瞧那家伙方才急着投胎的模样，八成是好赌输光了家产来此投河，却又没勇气泡在水里死得难看，才会找上了他们父女吧。
　　华延寿翻翻男人眼险，自怀中掏出银针对准额心，一针下，男人乍开眼睑，第一眼，他觑着了华延寿，偏过视线，他见着了立于一旁残月下瞳眸又漠又寒的依姣。
　　男人黑眸深似瀚海觑不着边，一层一层掩藏着无底的深渊，可他的目光在乍见着依姣时，一个不及掩饰的惊讶在灿眸中闪动，继之，男人转回了神睇往华延寿，接着是个全无设防的灿烂笑容。
　　“谢谢！”
　　华延寿没回腔地扶男人靠上了桥墩，颦眉搭起对方的手把脉，继之撕开了男人被马蹄践踩得血肉模糊的左腿。
　　见了血流、见了伤，依姣首次对这受伤男人生起了点兴趣，她蹲下身随父亲探视伤口，见父亲迅速止停了男人的血，男人自她眸中觑着了遗憾。
　　遗憾他伤势不够惨烈，好戏太短。
　　“如果你们不介意……”男人虽因伤口疼得冒汗，脸上从容笑意不减，“咱们是不是可以到马车里再继续，这儿人来人往的，在下裤不蔽身，会……”他努力挤出一脸羞涩，“人家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华延寿不出声，双手喀喇一响熟练地接妥了他脱臼的腿骨，依姣亦不出声，认真觑着父亲毫不思索的手法。
　　男人先是哎呦惨叫，接着半天才挤出了声，“华大叔，您……的手法可真是俐落到了家。”
　　华延寿停下手，和女儿的眼神首次攀上了受伤男人的脸庞，男人一身破烂，发未束，凌乱而桀不驯的发披散地遮住脸庞，此外他脸上还贴了几块狗皮膏药，是以除了那双总是盈盈笑的眸外，还真是没法子睇出他的面貌。
　　“你知道我？”华延寿漠着嗓，眼神冷冷起了戒备，“你是谁？”
　　言语间他手握上了男人伤口，只要对方答案未能令他满意，他便能一手断了男人身上所有的骨。
　　即便面对威胁，男人倒还笑嘻嘻的，“对您不太熟，对牧大叔就熟多了，这会儿，您总可以让晚辈上车里说个分明了吧？您也知道，”他眼神不经意地溜着周遭，低着嗓，“景近大叔身边拉长了耳朵的耗子特别多。”
　　华延寿沉吟片刻，立起身向女儿抛下话，“依姣，扶他上车，车上乱，爹先去打理。”
　　依坟知道爹的意思，他得先去蔽妥车上那套大师伯要的宝物，她点点头踱向还靠在桥墩旁的男人伸出了小手。
　　残月下，女孩儿的手又白又嫩，可她的神情却又寒又漠，男人起了好奇，这样的脸，这样的眸子，究竟是否曾经绽过笑容？
　　他拉起她的小手鼠牙咧嘴嚷着疼，她却连瞄都不曾。
　　心念一动，男人故意歪斜身子重倚向她纤小的身子，他高出依姣一个头，这一压下，他就不信这不爱说话光爱看人流血的女孩儿还能不出声！
　　可他很快就发现这丫头不是寻常人，明明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可她就硬是驮着他不出声，不单此，连他故意将另一手跨过她肩头几次不小心吃着她豆腐，她都能哼都不哼当是被蚊子叮了似的。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小姑娘生得有几分神似，方才乍看下，吓了我一跳。”男人突然出了声音，并没指望会听到回答。
　　出乎意料外，依姣竟出了声音，更令他讶异的是她的嗓音软嫩嫩地有点儿孩子气，虽然是刻意裹着寒的，全然不似她外貌给人的感觉。
　　“你通常和陌生女子搭讪都是用这句当开场白吗？”嗓音虽好听，话里却全含着刺。
　　“原来……”他笑意不减，“你是会说话的。”
　　依姣冰哼着声没搭腔。
　　“你猜错了，我通常和其他陌生女子的开场白绝不会如此没创意，方才说的是实话。”
　　她没出声，摆明不管他说的是实话或谎话都没兴趣。
　　“姑娘是华大叔的女儿，那么……”他觑着她侧面，“肯定也是个小神医喽？”
　　她依旧没出声，可开始聚集红霞的脸颊让男人知道他猜得没错，在少女心目中，能和父亲一样成为个神医该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吧。
　　怎么他们死财门里尽出些怪姑娘？
　　他心头暗笑，之前那牧琉阳是见墓宝便心喜得无法自己，而这冷冰冰的少女却是见着了垂危患者便喜上眉梢？
　　“想来该是的，”他自顾自地接了话，“自古虎父无犬女，好竹出好笋，那些神医里，什么医圣张机，什么药王孙思邈，什么道家医仙葛洪，什么金元四大家，都比不上下刀如神，游刃于患者腹腔身躯间的神医华佗让在下深深仰慕。”他拍着马屁，“按传统，华姑娘定也是个妙手回春的女大夫喽。”
　　“底下是条河，”依姣终于漠然出了声，“专沉载一些话太多的人。”
　　男人笑呵呵道：“马屁拍到马腿上！”丝毫不受依姣威胁，他故意加重倚在她身上的重量，眸中满是促狭，“不是神医，难不成，姑娘是个庸医女娃儿？”
　　依姣突然一个闪身，男人放了太多力量收势不及，趴地一声摔在地上哀哀叫。
　　她在父亲遥遥探询目光中不得已踱回男人。“对不住，身子突然乏了力……”
　　嘴里含糊着冷冷的道歉，脚却毫不留情地踩上男人腿上伤口，不仅踩，还左右旋转增强蹂躏力道，在他拔高的哀叫声中，依姣满意地看见他原已收势的伤口再度鲜血迸窜。
　　“疼吗？”她蹲身探问，眼底却是无掩饰的得意。
　　“不！”他摇摇头，在惨叫声中却突然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依姣哼了声，“受伤舒服吗？”
　　“不舒服，”男人嘻皮笑脸，“可能瞧见姑娘眼底的笑意却很舒服，原来，”他笑容中带着思索，“想逗你开心不难，只要开膛剖肚，只要血溅五步，只要垂垂待毙，只要哀呼惨鸣，便能哄姑娘开心！”
　　“无聊！”她不屑的哼声立起，“既然有本事笑，就有本事爬。”
　　“爬上车不难，只不过，”他慢条斯理道：“就怕华大叔要多耗点时间等候了。”
　　依姣停步回首，漠冷的清眸扫过男人，首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似个登徒子的男人。这么快，他就看出了她的弱点？
　　她再度向他伸出手，漠然眼神含着杀机，“我讨厌多话的男人，相信我，神医的女儿即使不会救人也会懂得杀人！”
　　男人借她的手起身，眼泛笑意犹是涎着脸，“我喜欢寡言的女人，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话多点儿的男人还是有他的用处的。”
　　她冷肃着颜不再出声，而他则依旧不怕死地再度将身子靠在她身上，一样故意将重量丢到她身上。
　　男人脚上伤口虽因方才惨遭蹂躏疼得撕心扯肺，依旧自得其乐得很，只因，在见着她撑着他时那副恨恨的神情。
　　这丫头虽不及那牧琉阳的美貌──
　　却似乎还要更好玩呢！ 
第3章
　　“所以……”华延寿听完男人陈述后，戒备眼神未解，“是你们聚宝天铺老板武昌吉老爷派你出来接应我们的？”他皱皱眉微有不解，“为什么我师兄不亲自来一趟？”
　　“怎么来？”男人自称小朱，这会儿一脸自若的笑意，“死人债主，让西厂禁军给盯牢了，他只要打个喷嚏都会立刻被人知道的，是以，我家老爷才会派我这最机伶最聪明最可靠的夥计扮了副小瘪三模样在路上先拦住您，以免您还没接近聚宝天铺，宝物就先被人硬夺了去，坏了牧爷大计。”
　　小朱压低嗓眼神往马车外觑，“相信华大叔这一路上都不寂寞吧？”
　　华延寿漠然依旧，心底起了盘思，他冷冷一哼，“说归说，我如何信你？”
　　“牧爷早算准了华大叔是个谨慎的人，这事他早想到了。”小朱自怀中抽出一封信函递给他。
　　＊
　　＊撕开印戳，华延寿抽出短笺，笺上印的是聚宝天铺专用书笺，还盖了印信，和那日他在鬼墓山上收到的急讯是相同的格式，上头写着──
　　老三：
　　被那些该死的畜牲盯得死紧走不开，这儿已被人盯着，恐进羊入虎口，请将玉衣交予来人另觅它途送抵，而你则依旧照原计划另行抵铺，以免引追兵起疑。
　　老大
　　字是牧金铄的，口吻也是牧金铄的，可华延寿觑向小朱佑的眼神仍有防备。
　　“不能怪华大叔不放心，”小朱笑道：“当初晚辈为了想要确定您身份可也是煞费苦心的，虽然您的形体样貌就同牧爷描述的一般，可在下还是担心认错人，负了牧爷托付，这才会……”
　　“这才会像只没长眼睛寻死的耗子，钻到咱们马蹄下？”依姣冷冷接话。
　　“华姑娘聪明！”
　　“谢过，”她懒懒睇着车外，“那只是因为阁下蠢得可以！”
　　“这虽是个蠢法子，却也是个最有效的法子，”小朱丝毫不以对方冷言为忤，眼中满是佩叹，“‘死人对头’果真名不虚传，接骨治伤手法俐落，这项本事想是天下间再也无人能够顶替的了。”
　　“牧爷让你来，下步棋如何筹算？”华延寿冷眼觑着对方的伤．总算松了戒心。
　　“按脚程，咱们还有一天才会进燕京城，晚辈这会儿因伤混入您车里较不会引追兵起疑，届时大叔您便在燕京城外三里处陶然亭那里将晚辈放在医铺前，陶然亭那批由江南来正候着入京的贡品，一箱箱宝物都盖了珍玩处通关章印，即将整批入城不需开箱另查，负责主事统筹官员正是咱们老板武大爷亲侄，这条路早已疏通，过了城门，在下便会带着玉衣直接由秘道送至牧爷手里。”
　　“至于华大叔您父女俩的安危……”小朱自怀中取出一枚金令牌，“牧爷特意找人仿制了这只‘壬王令’，您俩若要进城通关只需亮出此牌，保证不会受到刁难火速通关，不过持有壬王令，人可过，车依旧要查，所以玉衣还是不能跟着您的。”
　　“壬王令？！”华延寿微微一愣，接过令牌，“是彰荣王府的朱佑壬？他袭了父勋？”
　　小朱挑挑眉，“听来华大叔与这姓朱的王爷似乎认识？”
　　“不！”他漠然摇头，转手将金令牌交给女儿，“只在他幼年时见过。”
　　小朱笑嘻嘻，“那就可惜了，壬王现今是咱们燕京城里最有本事呼风唤雨的人，若能得其助，很多事都会简单多了。”
　　“一个仗着父荫的男人能有多大本事？”依姣把玩着金令牌不苟同地道：“不过，这牌子拿着挺顺手的，用来捣药该不错。”
　　没人留意小朱微僵笑颜里闪过一丝哀愁。
　　“至于如何找到聚宝天铺，大叔您心底可有谱？”他再度出了声。
　　华延寿摇摇头，“聚宝天铺是京师第一古玩店铺，开口不难问得。”
　　“那倒不用麻烦了。”
　　小朱自怀中取出一张舆图，上头写明了燕京城里的街道名，再用朱佑笔画出由城门口至聚宝天铺一路而行的标示。
　　“这是牧大叔为您父女俩特意绘出的图，您进城通了关只消依图上描出的路线走，自然便能找到咱们铺子了。”
　　小朱笑得亲切，“还有，如果见到铺外还有些未散的侍卫兵丁您也别愁，那些家伙许没死心，还要站一阵的，届时您只高亮出壬王令，自然谁也不会阻着您了。”
　　华延寿收下图，他将受伤的小朱留在马车里，重新攀回了驾车台上继续赶路，依姣自是跟紧着父亲。那叫小朱的男人，不论他是如何得着大师伯信任的，她却一点都不相信他，那是条滑不溜丢的锦蛇，会笑的锦蛇。
　　可车行不远，那躺在车里男人的痛呼声一声大过一声地同时钻入两父女耳际，华延寿再度勒停了马。
　　“去陪他，看他有何需要。”
　　“不要！”长这么大，依姣第一回向父亲说不，“他骗人的，爹，您明知道他那些伤口死不了人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大男人！”
　　华延寿没想到会得到女儿的反驳，他想起那从未对他有过反抗，却在瞬间背叛他的徒儿，霎时眸中寒芒胜过腊月雪。
　　他半天才吭了气，“医者仁心，你既无医术亦无仁心，对外，日后别用我华家姓氏！”
　　一句话险险勾出依姣抑制不住的泪水，她知道爹向来不喜欢她，可他却也从来没用这样的话来伤过她，不许用华家姓氏？！
　　她是他华延寿的女儿呀！再笨、再蠢、再不济，好歹也是流着他骨血的女儿！
　　她盯着父亲半天无法动弹，希望能由他眸光中觑着懊悔，只要一丝丝就可以，可她毕竟是失望了，僵持半天，她止了傻傻殷盼僵身动作着，父亲眸子冷漠如昔，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所言有误。
　　她无意识地爬入了架着顶蓬的车里。
　　这会儿，偎近一条坏心眼的锦蛇，或许会比守在那生她、养她十六年的男人身边还要容易得到些许温暖。
　　真的！
　　“陪我真这么惨吗？”躺在车里的那条锦蛇边继续喳呼嚷疼，边偷觑她漠冷觑向车外的脸色。
　　在确定即使他哼到死也不会赢得佳人一瞥后，小朱总算停了嚷疼。
　　“我饿了！”他大喊出声。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女孩儿像是和他身处在不同的地方。
　　“你不睬我？”他说得一脸委屈，“那我只有求助于华大叔了，华──”就在他敞开喉咙喊出第一个字时，一个窝窝头啪地一声重重贴上他的脸。
　　“出手神准！”他不以为忤地自脸上剥下那个窝窝头，“力道又足，兼之，”他将窝窝头剥成小块笑嘻嘻地扔入嘴里，“还有些女儿香呢！”
　　依姣缩身坐在另一头，曲着腿，两臂枕放在膝盖上，偏头睇着车外残月。若非车上只他两人，他不禁要怀疑起这窝窝头只是幻化成形，完全不干她的事！
　　“我渴了。”解决完窝窝头，他出了另道难题，“光吃窝窝头不喝水，会哽死人的，医者仁心……”
　　这四字果然有效，话未尽，水已到，是的，飞到在他脸上，一滩子水直兜兜洒泼到他脸上，他眨眨眼，才在水滴朦胧间看见了依姣和她还捉在手里的盛水葫芦。
　　这回，人赃并获，她可不能再佯装袭击与她无关了吧！
　　可却只见她面无表情将葫芦扔给他，让他自个儿用来盛接脸上正滴下的水珠免得浪费，接着她转回头，恢复原来姿势，继续看着她的月。
　　小朱倒是修养好，用袖子抹乾脸上水珠子，仰高葫芦啜着里头的余水。
　　“姑娘好本事，”他放下葫芦目有玄思，“寻常女孩儿若见着条落水狗都会忍不住要笑的，却只你……”
　　他摇摇头啧啧有声，“是不是非得弄得对方一身狼狈、血肉模糊甚至肚破肠流，你才会理人？”
　　没有说话，没有反应，依姣是一潭冰池。
　　他陪她仰高了首，“月无情，照众生，它可不是光眷顾你一人的。”
　　“月多情，聆众愿，你不是月，何以知它无情？”
　　软嫩嫩的嗓音在夜里听来分外动人，即便是冷漠不含半丝情绪的，可听在男人耳里，心底却不知何以生起了波动，他从不曾只是为了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而耗这么多劲的，也从不曾感受过光只是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就能感到很满足的滋味。“你也不是月，又何以知它多情？”她微哼不再出声，再度锁上声音。
　　“人生在世，若总在殷盼来自于别人的肯定与认可，那么……”他语有深意，“必定会活得很苦！到最后，连自己原本面貌都记不清了！”
　　依姣心底一愣，这男人，相识不到一夜，却似乎懂她心结？
　　小朱笑嘻嘻不再继续严肃话题，他突然低着嗓哼起了一首童谣──
　　“月光光，秀才郎。
　　骑白马，过篷塘。
　　种韭莱，韭菜花。
　　结亲家，亲家门前一口塘。
　　打起鲩鱼八尺长。
　　月光光，女娃娃。
　　跟着娘，翻过山。
　　手拿杖，筑隽笆。
　　识冤家，冤家屋后山有岚。
　　为偿相思路连长。”
　　依姣身子微微一震，她似乎听过这首童谣，好久好久，久到几乎在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一个月夜，一个轻柔柔的女音，一个喊她娃娃的女人，一个被她唤娘的女子……
　　“你为什么会唱这首童谣？”她转过头，眸中一片迷蒙，像个迷失在雾里的孩子。
　　小朱半天没作声，不知何以她的目光竟让他微有心疼。
　　“小时候，我娘唱给我听的。”他耸耸肩，意图去掉些微的不自在。
　　“你娘？”她掩不住一脸欣羡，“原来你是有娘的！”
　　他将那句“废话，谁没娘！难不成还从石头缝蹦出来？”的话吞进了肚里，看得出眼前这丫头是没娘疼惜的那种。
　　“再唱一遍给我听！”依姣难得出口央人，那模样全没了平日的寒漠，而是浓浓的孩子稚气。
　　“不唱了，”他摇摇头合上眼，“我受了伤，又累又饿又渴又倦，还有……”他两手环胸开始打哆嗦。“受伤后元气大伤，身子冷，又没人陪在我身旁让我汲取点暖意，没精神唱童谣……”
　　小朱话还没完，影一闪，身旁偎近了个温热的身，她乖乖坐到了他身旁。
　　“原来。”他毫不留情地调笑着，“不光血肉模糊能吸引你，还有个叫童谣节玩意儿。”
　　依姣不出声，只是并屈着双腿枕在膝上，用企盼的眼瞅着他等候。
　　没法子，他只得再度压低嗓，一遍遍为她哼着那首叫“月光光”的童谣，直到她靠在他身上进入梦乡。
　　小朱伸手将她弄妥睡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睇着车外残月，突生自嘲，若让人知道堂堂壬王竟为哄个少女开心，伤条腿还一遍遍为她唱童谣，肯定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马车外，残星稀疏，天光微现，黑夜似正在缓缓蜕化成清晨。
　　※　　　　　※　　　　　※
　　“康儿！你疯啦！”彰荣王府总管祈磊拉着儿子，老脸急急道：“你……你怎么可以让他们拆王府牌匾呢？”
　　“老爹呀！”祈康一脸无奈，这边要安抚老爹，那边又要指挥家丁护着匾额以免在卸下搬运时遭到碰毁，“别说您不懂，康儿也不明白呀，可这是咱们少爷的命令，您敢不从？”
　　“是王爷的意思？”祈磊松开了儿子，眉头依旧皱着，祈康打小便是朱佑壬的书僮，少爷少爷地叫惯了，即便在朱佑壬十八岁授了勋爵后也常会改不了口，是以两父子口中一个少爷，一个王爷指的是同个人。
　　“你问过为什么了吗？”祈磊一脸迷惑。
　　“您今几个才认识少爷的呀？”祈康哼止，伸长手比着方向，让那些扛着牌匾的家丁将物事护妥送至后院，“他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高要同人解释理由的？”
　　“那倒是，只不过……”祈磊忍不住叨念，“老王妃带着郡主出了城，待会儿回府一抬头发现牌匾不见了，那不骂死咱们这些下人才怪。”
　　“山不转路转，”他笑嘻嘻地帮爹出主意，“您先送个讯让卢大叔待会儿回来时兜到后门进府不就成了。”
　　“前门不走走后门？”祈磊哼着声，“咱们都知道王爷是个聪明人，可别忘了他娘也不是容易哄骗的人呢！”
　　两父子絮叨了半天，可除了乖乖照着王爷吩咐去做之外，谁也没胆不从。
　　卸了匾额，日头过了半，马声答答地来到彰荣王府前，驾马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个豆蔻少女。
　　两人在护院兵丁们横抵着的刀戟前停了马。
　　“来者何人？”今儿个轮当班的是庄侍统，他喝问出声，“这儿不是寻常人可以来的地方，更别提你们竟还大剌剌地驾着马车！速迷离开，否则……”
　　策马男子漠着眸子没出声，只见他身旁少女气定神闲自腰际取出一枚金令牌，日头下，那上头镂刻着“壬”字，亲授于天子足以代天巡狩，上斩昏臣下砍逆贼，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的壬王令牌闪耀着光辉。
　　见金令牌如见壬王，不只庄侍统白着脸慌忙躬身问礼，他身旁十多名兵丁亦急急退开至两侧。
　　“否则怎样？”少女冷着嗓，见对方不敢回话，哼了声继续道，“这会儿咱们这大剌剌驾着马车的寻常人是否可以进去了？”
　　“当然可以，”庄侍统再度恭敬倾身，“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
　　手势一扬，驻守在门口的兵丁开了大门，由着少女和那中年男子进了府邸。
　　退避一旁的庄侍统心底起了疑惑，不单为那小姑娘竟然持有王爷金令牌，更着那冷冰冰的小姑娘竟与他们的小郡主有几分相似呢！
第4章
　　甫进府邸，一望之下，两父女虽未对谈起了同样心思。
　　“这聚宝天铺虽说是京师第一古玩店铺，可……”依姣视线游动在眼前─池大潭和雕刻精细的亭台楼阁间疑惑低语，“这样的光景也未免太豪丽了吧？”
　　此时两人却同时听到后头传来车声辘辘抵近的声音。
　　来人銮车未停妥，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已自车上跃下，双手叉在腰际一脸凶悍。
　　“卢大叔，是谁说前门挖坑不能进的？”
　　她指着灿日下的门扉一脸得理不饶人，方才挡下华延寿父女两人的庄侍统及其他兵丁则是赶忙趋身向前唤了声郡主。
　　驾马的卢大叔则臊红了脸挤不出声，心底暗咒着死祈康，好端端的干么传讯要他骗王妃和郡主？
　　“算了吧，星婼，”銮车里传来妇人温吞的嗓音，“别为难卢大叔了。”
　　“谁为难谁呀？娘，”朱星婼依旧双手叉腰，哼着气，“蔽主犯上要变天的，有些事情可千万纵容不得，传将出去，让人批评咱们不会管教下人，砸了咱们‘彰荣王府’招牌……”
　　她话语未尽，一声尖尖拔高叫声自她口中逸出，吓得原安坐在銮车里的老王妃湛碧落掀开了廉，俟见着女儿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星婼呀！别吓娘了，叫成这样，娘还当你出了事儿。”
　　“我没事，家里却出事了，”朱星婼手指着空无一物的王府门楣，一脸气急败坏，“反了！反了！不过出个城，这一屋子上下就全造反了，庄侍统，去给我叫祈总管过来，不只他，还有你们，这么一堆废物守在门口晒太阳？连咱们彰荣王府的大匾额让人给撬走了都还不知晓？”
　　“不是这样的，郡主，”庄侍统一身汗，“您听小的解释……”
　　“解释个屁！”她挥挥手，“谁的话我都不想听，个个都给我拉紧了皮，待我大哥回来，不剥了你们一层皮才怪……”
　　一道阴影移来，嚷嚷着的朱星婼停了声，发现眼前站了个男人，一个虽似中年，两鬓微银，却依旧好看得紧的男人。
　　他眸子冰漠地问：“这里是彰荣王府？壬王所居？”
　　他嗓音磁性而低沉，有着浑厚的男子气概，却和他的眸子一样没什么温度，睇着他冰冷的眸，朱星婼像只被人阉了的大公鸡，没再喔喔啼。
　　一旁的湛碧落在乍见男子时身子震了震，缓缓踱下銮车。
　　“好久不见。”她向华延寿颔首。
　　“好久不见。”他回了礼．神情依旧倨漠。
　　“用尽思量。”他冷哼，“其实，依壬王兵马人力大可直接夺宝，又何需如此委屈自己？”
　　“对死人对头用抢的？”他笑嘻嘻道：“那岂不是对阎王失敬？依大叔本事，若小侄硬要用抢，只怕您会在急促间毁了宝物，两败俱伤的蠢事不是小侄的行事风格。”
　　此时依姣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人对话，原来这会儿还在她怀里的那块烂金牌也是真的壬王令喽？
　　耳边虽听着父亲与那姓朱的骗子的对话，她眼角却忍不住溜向那正躲在屏风后从隙缝中偷觑着她的少女。
　　原来，那姓朱的骗子只一件事没撒谎，他还真认识个和她有几分神似的姑娘，而且，还是他的妹妹！
　　相似的容貌却有迥然不同的命运！
　　那个叫朱星婼的女孩儿不只有个慈祥的娘亲，还有个宠溺她的兄长，这才会明知她躲在后头偷听，却还若无其事地纵着她。
　　“侄儿已找人去信聚宝天铺牧爷那儿，一来告之牧姑娘无恙，未遭小王留难请他宽心，另一方面说明那套金缕玉衣已送至皇宫面交了圣驾，死人债主宝库中多得是宝，犯不着为这档子事和天子过不去！”
　　华延寿淡然瞥视朱佑壬，“那么，对于我父女俩，壬王又做怎生安排？”
　　“能邀得华佗传人客居自是敝府盛事，再加上，”他笑道：“大叔与家母似是旧识，自然，更没有不赏光的理由了。”
　　他冷哼，“你是怕我走了后，玉衣再度被人扒走吧！”
　　“大叔若要如此认定，小侄无言以对，”朱佑壬无所谓地耸肩，“要紧的是您能同依姣妹妹开开心心，当这儿是自个儿家住下就是了。”
　　入厅大半天，依姣第一回将视线至他脸上，眯着的丹凤眼中满是嫌憎。
　　依姣妹妹！？
　　噢！别吧，这男人若真打算这样唤她，那就别怪她用他的壬王令牌打断他的另一条腿！
　　※　　　　　※　　　　　※
　　夜里，彰荣王府沉香阁，这儿是湛碧落所居的厢房院落自朱佑壬父亲彰荣王朱见齐死后，这处院落除了帮佣老管尊及儿子定期拜候，不曾出现过男人。
　　这一夜，烛影幢幢．湛碧落屏退了几个贴身丫环，沉香阁里，故人到访。
　　“我还以为，”湛碧落的声音响起，她虽贵为壬王之母，但待人向来客气热呼，少有如此嘲讽，“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你。”
　　华延寿没出声，尽是觑着烛芯，没见着湛碧落前，他还没惊觉日子匆匆，这会儿猛回过头，才发现很多事情竟已同白头宫女话当年般的遥远了。
　　“二十年不见，”他淡淡开口，“很多事情都变了，连你们王府的外观也变了，莫怪乎我会被你儿子骗进王府而不自知，”他睇她一眼，有些讽刺亦有些真心地道：“恭喜你！有个本事的儿子。”
　　“不只儿子，”湛碧落眼神满是满足，“我还有个可爱又贴心的好女儿，华延寿，”她一脸认真地道：“今日有缘故人得见，不计其他，我是真心喜悦的，只不过，我爱我的女儿，而她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打乱她的生活，也从没打算让她知晓有关她亲生爹娘的事情，当年的事，无论对错，都已与今日的朱星婼毫无关联了。”
　　“这丫头……”华延寿冷哼，“命倒不错！”
　　“比起那倒楣跟着你的丫头，”湛碧落哼了回去，“星婼当然命好！”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敢，”她浅浅勾起笑，“谁有胆骂死人对头？老实说，你善当医者却不善当人父亲，尤其那丫头……”她略有喟叹，“你能容着她的存在已算大量。”
　　华延寿不出声，表明对这话题没兴趣。
　　“昭漓她……”湛碧落看得出眼前男人在听见这名时，神情明显起了变化，“现在人在何方？”
　　“这次出门大半是为着她，”他冷着眸，“她被人带走了，我希望能尽快找着她，这回阴错阳差来了你这儿正好，彰荣王府会是她回复记忆后该会出现的地方。”
　　“恢复记忆？”她眸中尽是不解。
　　“冰冻二十年，她的躯体、容貌、智力不损，都还停留在她十六岁时的模样，可却会稍稍延缓了她的智能，乍重回人世，她会有段孩子似地重新摸索成长过程，然后，”他眼神幽邈，“重回原来年岁并想起她曾有的一切。”
　　“在她恢复过来前，肯定会需要个医术精湛的人守在她身边的，而你，”湛碧落有些发急，“却让她被带走？”
　　“这点你大可不用担心，”华延寿漠然道：“带走她的人尽得我真传，昭漓跟着他不会有问题的。”
　　她长声一叹，“如果昭漓不会有问题，那么，回过头我又得替朱见深担心了，”朱见深即当今皇上，她忧心忡忡道：“你当真深信当年卦象？”
　　“那道卦象是我师父亲自占出，之后我亦曾请我二师兄盘过，”他叹口气，“他两人命格相冲，昭漓十七岁生辰必是朱见深死期！”
　　两人陷入沉默，各有思量。
　　“如果我没记错，距昭漓生辰只剩几个月，希望在这之前咱们能找着她，并想出解决的办法。”湛碧落用着安抚的声音道。
　　华延寿不出声，什么叫解决的办法，杀了她吗？
　　在他给了她冰冻二十年的刑期之后。
　　朱见深的命值钱，那么，朱昭漓就注定该被牺牲？
　　徒儿辛步愁临去前的声音再度在他耳响起……
　　“我们剥夺了她应有的生存权利，摒去她应有感受世间美好一切的可能性！”
　　“对她而言，我们的身份并非医者，而只是个执行惩戒的刽子手！”
　　惩戒？刽子手？
　　他心底满是冷冷的痛，天知道他惩戒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她整日躺在他面前，没有温度，没有知觉，没有痛苦，不会成长，不会衰老，永远和他初初见着她时一样的美丽，他却只能在旁觑着她，完全无能为力！
　　对她的刑期无能为力，对自己不能停止的老去也同样无能为力！
　　“当年你虽没说……”湛碧落觑着眼前神惰复杂的男人，“可你是喜欢昭漓的吧？”
　　华延寿不出声，眼神透过眼前的人望向窗外黑漠的夜。
　　“所以当年碧沁无论对你多用心，你都始终不曾动心，你虽遵圣旨娶了她，却从不曾将心思放在她身上片刻，所以，才会有了今日的结果……”她睇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惦记她？不想知道她人在何方？”
　　“离开我，想必，”他冷冷自嘲，“她应该活得更好。”
　　“那倒是，”湛碧落点头承认，“现在的她凡事已然看开，不再似年轻时的毛躁执著，那种爱个人就非得弄得天下皆知，矢志强求，完全不计后果的拗性了，”她忍不住笑，“回想起，她这脾气倒与现在的星婼有几分相似。”
　　她想了想，凝睇着华延寿，“当年威国大将军么女湛碧沁，这些年来都在碧云庵里修行，法号怯情。”她摇摇头，“至于真是心底胆怯了情？还是忍心却除了情？这答案也只她自个儿有数了。”
　　怯情？！
　　华延寿没作声，努力消化着来自于湛碧落的讯息，眼前不由得浮现那在阳春三月天，发上缀着珠蝶儿，双手叉在腰际，神气十足老嚷嚷着她是威国大将军么女的女孩儿！
　　那曾是个多么爱笑闹爱玩耍的女孩儿，却在苦恋他、苦恨他之后作了遁入空门的决定？
　　那个总爱缠捉着他的手娇腻喊着我最最最亲爱的相公，全然不在意身旁他那两个师兄、三个师娘拉长耳朵笑弯了腰的那个女孩儿，最终──
　　竟选择了“怯情”？
　　※　　　　　※　　　　　※
　　黄昏的天色，一声声叫唤在她窗外响起，她当狗吠，连眼皮都没抬。
　　可那叫声却毫无倦意，也不在意她究竟是不是听到了。
　　“依姣妹妹！姣妹妹！”
　　“亲亲小姣姣！亲亲华妹妹！”
　　“小水饺、小汤饺、素花饺、小蒸饺、叉烧饺……”这前阵子还瘸了腿的男人还真有本事，将茶楼里所有“饺”字辈的点心全点到了名。
　　她冷哼，他如果饿了，该上的是酒楼茶肆而不是她这里。
　　“庸医娃娃！”
　　砰地一声，门被用力拽开了，晨风中，依姣站在朱佑壬面前，冷着眸。
　　“你在叫谁？”
　　朱佑壬笑嘻嘻道：“怎么，和自己的小宠物说说话不成吗？”
　　“小宠物？”
　　依姣将视线移上他捧着的双掌，这才发现了个小黄点，“这是什么？”她踱向他，难得对他稍稍解除了戒心。
　　“一只生病的黄色小鹦哥。”
　　他眼眸虽是觑着手中奄奄一息的小鸟，眼角余光却全着落于身旁女孩儿的一颦一笑，这阵子事忙，他已几天没见她了，看得出，没他来烦她活得很不错，可偏偏，他在忙碌中却老没来由忆起这个爱听“月光光”的落寞小女娃。
　　这种感觉很奇怪，没原由地，就像有根针扎在你心口，拔又拔不脱，却会三不五时地隐隐作痛提醒你它的存在。
　　她虽和星婼生得相似，性子却全然没半点相同，星婼爱缠他，可偏偏，他只惦记着这总是漠然隔得遥远的姑娘。
　　“它好像快断气了。”
　　依姣自朱佑壬掌心接过鹦哥，审视之后，她抬头睇着他，“如果你真要它活下去，那就该带给我爹，拿给我，是想它必死无疑吗？”
　　“必死无疑？”他怪笑，“这么惨？可它是只公鸟，喜欢给女大夫看！”
　　“你懂鸟语？”她哼了声，“问过它本人？”
　　“是呀，“他笑嘻嘻，“我说如果你想给男大夫看便叫一声，不出声便是要女大夫，等了半天，它连哼都不曾哼呢！”
　　“病成这样还能哼气，那它可真是神鸟了。”依姣摇摇头将鹦哥放回他掌中，“你带它走吧，别说我现在手边没有药石针具可使，就算有，我也没把握帮它。”
　　“没针具？”他将鹦哥揣在左掌，右手拉起她，“走！”
　　“上哪？”她挣了挣，冷着脸，“我不想去，也没兴趣。”
　　“有个地方许能救它！”她被他拖起不由分说地跑着，一路上，不少仆役丫环都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他们这少年王爷，自幼聪颖却老成稳持，处事虽属率性，却罕有未经思虑的莽撞举止。
　　更别提，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有失身份地跑跳着了。
　　跑过几处堂屋院落，过了一畦荷塘湖泊，再穿过几道回廊，就在依姣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之际，朱佑壬却突然伫了足。
　　眼前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小角落，有个小小的院落。
　　那院落乍看之下像极了乡下民宅，有着竹篱笆环伺的那种，院落中心矗着一幢茅庐小屋，屋外院种了如茵花草，未近屋已闻到满溢着花香。
　　他开了竹篱门拉她进了院落。
　　“这是哪？”
　　她问了，他没回答，只一迳神秘地笑着拉她进了小屋。
　　屋子一开浓浓药香扑鼻而来，屋里素素净净，除了一张卧铺，一只躺椅，两张桌几和几个简单的摆设外，两个落地大型五斗药柜并立着，两个柜加起来怕不只百来个小抽屉，屉上用宜纸写明了里头所放的药材，从常见的甘草，明矾到珍贵罕见的何首乌、天山雪莲均可见其踪影。
　　屋里另一进是个小小的针具刀砭贮存室，不只钢针、铁针、银针，金针，且另有各种用途的针具，型如（灵枢）中所载之馋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等九针形状互异，功能各具之针砭均有。
　　除了针，所有与医术有涉之相关设备一应俱全，别说外头医铺，怕是连皇宫太医的草药铺都还没备得如此齐全。
　　“你想转行？”向来寒漠的依姣终究忍不住要被眼前一箱箱药材设备吸引，她一格格拉开抽屉，在见着满溢的药材时，清冷的瞳不自觉地添上了些许暖意。
　　“傻水饺妹，”朱佑壬笑嘻嘻地不在乎道：“这屋子是给你的。”
　　给我的？
　　依姣突然真傻了，在鬼墓山，灵枢屋和爹的草药铺都是她的禁地，她的银针是捡爹不要的，药材也只能由书中所绘图形或春萝婆婆膳房里的材料窥知一、二，而现在，这样一个完善的宝窟却是要给她的？
　　她突生敬畏。
　　“连屋子里的东西？”她不敢置信地睇着他。
　　“连屋子里的东西！”他点点头给了肯定，有些心疼她的无措。这丫头，不过是些医疗器具了，枉她生为神医之女，难不成真连这些物事都不曾拥有？
　　“我不要！”依姣砰地一声甩上抽屉，冷冷踱回门口，“你这么好心肯定有问题。”
　　她睇着他，用那双冰冷却奇异地生起独特妩媚的丹凤眼表达她的轻蔑，“这回你打的又是咱们死财门哪项宝物的主意？”
　　“没错，我是打着你们死财门宝物的主意。”他笑着上下打量她，别有深意，“可那也要看你们是不是真的笨到次次都让我如意，还有，难道死人对头的女儿胆子这么小，连接受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没有接受挑战的勇气，”她微微上噘的菱唇，个性十足衔着不屑，“只是没必要浪费时间同条锦蛇周旋。”语未毕，她已启步向外。
　　“谢谢姣妹妹谬赞，”他也不阻她，只是语带惋惜，“小黄小黄，既然上天注定你当亡命于此，那也怨不得我了。”
　　依姣没作声，半天咬咬唇再度回到屋里，自朱佑壬手中接过那妄垂死的鹦哥。
　　“它叫小黄？”她扁扁嘴，“好土的名字。”
　　“不叫小黄叫什么？”他引开话题，没让她再想起方才她已决走要走的事。
　　“如果治得好，”依姣偏头想了想，“就叫小奇，如果治不好，那叫什么也都不打紧了。”
　　“小、奇？”他笑笑，“小小的奇迹？”
　　她点点头，没再理他，迳自抱着鹦哥翻索着药柜。
　　那日，由黄昏到深夜，朱佑壬和依姣都没再离开那座小小的茅庐小屋，连晚膳都是让祈康亲自端到屋里来的。
　　不只晚膳，朱佑壬还叫这些日子伺候依姣的丫环将她在原来住屋里的细软用品全搬到这幢小屋，没知会华延寿，反正他清楚，依姣的爹该是不会太在意她究竟身在何处的。
　　她尽张罗着小鹦哥，他尽张罗着她。
　　她医疗得太过专注，连被人了家当都没感觉，连晚饭是他一口一口喂她的也不知道，直至夜很深很深，她才在无意识间被他抱到了床上躺平。
　　而他，就睡在另张躺椅上。
　　清晨，是一阵叽嘎嘎鸟叫声同时吵醒两人的，灿日透过窗欞射在那躺在软布垫上，昨日还奄奄待毙的鹦哥身上。
　　“它活了！它活了！它真的活了！”
　　依姣嚷着翻身跳下床，没知觉自己昨儿晚睡在陌生的床上。
　　“是呀！”
　　朱佑壬懒洋洋起身，用手爬着发，睇着她和她掌心的那团绿色小东西。
　　“小奇？！”他笑了，灿日攀上他好看至极的清朗笑颜，清晨微风中的他笑得非常可爱，“这会儿它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奇迹了！”
第5章
　　“这样能算治好吗？”
　　“活蹦乱跳地，”她横他一眼，“叫声清脆响亮，哪边没治好？”
　　“如果没记错，”他佯装困惑，“我这只小宠物昨日送到华大夫手上时是黄色的，而不是眼前这只绿色扁毛小畜牲，若非我也在旁陪了一夜，我会以为姑娘用了别只健康鸟儿换过了我的小黄。”
　　她试着忽略微微涨红的脸颊，哼了哼，“如果不想要绿色，送来治疗前该先说清楚的。”
　　“那倒也不是啦，”他打哈哈，“绿色鹦哥罕见，倒还不错，我只是怕送它回去时，它的爹娘兄姊、左邻右舍全不认识它了。”
　　“不难！”她漠着嗓，“我一掌将它捏爆埋在院里，反正它的家属早当它死定，那就由着它原本命途，尘归尘土归土。”
　　“说得这么狠，”他早摸透她性子，一只会叫不会咬人的小猫而已！“我却不信你当真下得了手杀这熬了你一个晚上才救回的小生命。”
　　“你说是不是呢？小奇！”朱佑壬用手捉起绿鹦哥左右端详，“绿身黄眼圈？”他斜过眸，“水饺妹，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要改它毛色，好歹变匀些，留着两圈黄眼毛，瞧它这副怪样，怕将来找老婆时只会得到羞辱。”
　　“是命重要还是老婆重要？”依姣哼着气，“别让我再试了，一只鸟没两次好运道的。”
　　依姣的医术还真不是普通的了得，因为很快的朱佑壬就发现了小奇不单是换了毛色，而且还变成不会飞了。
　　一只不会飞的鸟？
　　这还真是个奇迹！
　　只见地上的小奇振了半天翅膀掉了满地毛就是飞不高，这下可好，朱佑壬忍着笑，这只鸟过了水饺妹的手不单被自动整容换肤，还变成了个只会跳跃却不会飞的笨鹦哥了。
　　无论如何，小奇的成功终究是激起了依姣些微的自信，她当真动了在茅庐小屋住下的念头，当天下午，咬着钉子，她自个儿匡当当在门口钉上了个木牌。
　　“必死居？”
　　朱佑壬左看右看不敢笑，他知道丫头其实是在意别人评论的，脸上虽是寒漠，心底却脆不可当。
　　“你的意思是……”他一脸诚心请教，“凡来此求医者都要有必死的决心？”
　　“包医不包好！”她撇撇嘴，“来我这里便是认了命，治好算运高，治不好，只能怨自己福薄。”
　　“外头大夫若个个都这论调，那么，”他笑嘻嘻道：“保证没人敢生病。”
　　“那更好，我乐得清静。”
　　依姣垂首睇了眼小奇，这只绿毛鹦哥打从被她治活，就跟她跟得紧，不会飞，整日尽盘在她脚底打转儿。
　　“你这儿……”她将视线由小奇身上转回眼前男人，“当真全给我？”
　　他点点头，捉起小奇捏在掌心没作声。
　　“没坏心思？没别念头？毫无所求？”她边问边疑惑地哼了哼，“你是不是坏事做多了，在和菩萨套交情？”
　　“普救众生，济世为怀，”他一脸圣洁光辉，“这世上，多个神医许能多拯救几条生灵。”
　　“伟大！”她冷冷道，在药柜前磨蹭老半天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螓首喊出声，“朱大哥！”
　　这边朱佑壬正背对依姣将小奇握在手心里逗弄，“朱大哥”三个字吓得他松开它，小奇不会飞，在空中振拍翅膀后滑落于地，嘎嘎嘎乱叫声，弄得他身上全是羽毛，他没在意转身觑着她，一边掏耳朵一边瞪大眼怪叫。
　　“水饺妹，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依姣杵在药柜旁涨红脸，却无论如何再也挤不出那三个字。
　　朱佑壬睇着她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说吧，三个字换一个请求，你若非当真有求于我，可不会喊出那三个字。”
　　她敛下眼眸，寻思良久，整理完思绪后才再度开了口，“我知道你聪明又有本事，普天之下，似乎还没有难得了你的问题……”
　　“所以……”他环着双臂，懒洋洋的笑里是暗沉的芒，对这丫头突然硬扣在头上的高帽毫不心动，“你想我帮你什么？”
　　“我想你帮我……”她咬咬牙，逼自己抛去羞赧，“得到一个男人！”
　　朱佑壬怪笑，眼眸深处是玄思。
　　“你要男人该找的是媒婆而不是壬王，”见她涨红脸扭过头，他叹气敛笑正经道：“那男人是你师兄辛步愁？”
　　“你怎么知道？”她转回满是讶异的看着他。
　　“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悔！”朱佑壬吟道：“水饺妹十六年的岁月里都是在山里过的，几根指头数来数去又怎会猜不出你喜欢的是谁？”
　　她只听着不出声。
　　“那么你师兄呢？”他勾着笑好奇问：“他对你又如何？”
　　“他很疼我、很关照我、会带我去看夜萤、会吃我亲手帮他炖的药，可……”巴掌大的小脸蛋上是掩不住的轻愁，“可他在众人面前说他只当我是个妹妹。”
　　“他现在人在哪里？”朱佑壬漫不经心地问。
　　依姣皱皱眉将那日躲在草丛里听见爹爹和师兄争执，隔日师兄不告而别的事情道出。
　　“没指望了你，水饺妹，”他将小奇捉起抠抠它的细鸟爪，“请将你爹那句：‘对于他，你似乎逾越了医者当有分际！’话里头的他改为女字旁，你师兄爱上他的病人了，不单爱，还爱得没天没地，甘愿背叛师门，甘愿舍下他的师父以及，”他没有表情地道：“他的亲亲水饺小师妹！”
　　依姣僵着身，神色幽幽，这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却总拒绝去相信，可这会儿一番话由朱佑壬口中道出，似乎已由不得她不信了。
　　他踱近她，捉起小奇鸟爪刮刮她雪白的粉颊，留下几道红痕，却得不着她反应。
　　“干么一副天要塌的样？”朱佑壬笑道，“你才不是还说你朱大哥又聪明又有本事，似乎没有办不到的事情？难不成，你不信我能帮你？”
　　“你有办法？”她觑着他，眸中重新注入了生气。
　　“不过是爱上了别人嘛！这事儿有什么难的？”他出着馊主意，“找人先杀了那女的，再把你师兄捉来开膛肚换颗心，让他重新爱你爱得半死不活不就得了？开膛剖肚向来不就是你华家最拿手的事？”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依姣冷下眸，神情又寒又遥，重新对他筑起高墙。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朱佑壬叹口气，“我既开口说有办法办到，那么自然有我的把握，可水饺妹，我不是那种施恩不求报的人，你既敢开口求我，难道，不怕我向你索报酬？”
　　“只要你能帮我，”她傲着脸，“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话别说得太满，”他笑得邪气，“你不怕到时我开口索的是水饺妹？”
　　“壬王是聪明人，”她哼了声，“我不相信你会傻得开口索个没价值的东西。”
　　“没价值！？”他愣了愣一脸恍然，“原来，在你心底是这么认定自己？”
　　他思索了会，“成，就冲在朱大哥三个字，我可以不索报酬帮你，不过……”他睇着她重新亮采的瞳眸，“你得先练足了本事，不再如你所言是个没价值的东西后，我就帮你！”
　　“什么意思？”她皱眉。
　　朱佑壬递给她一根小竹片，那是她用来逗弄小奇玩的物事，“你在必死居里若医死了小畜牲，就把它们埋在院子里当中花肥，插根竹片载明死亡日期及原因，而倘使，”他自药柜中随意抽出一条绑药材用的红丝绳，“你救活了一个小生灵，就可以系条红丝绳在必死居牌子下面，当红丝绳多过地上的竹片时，我就无条件帮你！”
　　“还有，”他先说清了规则，“我所谓的医好是包括伤者的原形原貌完好如初，”他捏捏小奇的肥脖子笑道：“你可别个个学小奇，能蹦能跳却压根没了原来模样还拿来充数。”
　　“如果我做到了，”她眸中灿亮，难掩兴奋，“你真肯帮我？”
　　“小奇当证人，”他点点头找张白纸写了字，押着鸟爪找印泥，“小奇落了印，”他笑道：“如果有人反悔就宰了小奇炖肉吃。”
　　“别这样，”她有些恼地自他手中抢过那只被他捏得嘎嘎叫的绿色鹦哥，放它自由后，她踱近他，认真地睇紧他眼眸，“我是认真的，你是吗？”
　　他叹口气，由着自己眸子坠入她黑黝深邃的瞳子里，心头紧了紧，“我也是认真的，长这么大，第一回这么认真。”
　　“那好，”她点点头一脸满意，“我信你！”
　　朱佑壬尽是笑着，在依姣没留意的当儿不作声地狠踢了小奇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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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依姣在必死居里住下。没多久，如朱佑壬预料，琉阳找上了彰荣王府，想用她自个儿换出她以为被困在王府的华延寿父女。
　　华延寿在王府中候了一段时日，没见着他想等的人，因着时间急迫本就想着要上别处找，湛碧落也答应了会跟他保持联系，是以，他毫不恋栈地走人。
　　而琉阳是心甘情愿耍留在王府里当壬王姬妾的，华延寿无话可说，他没想到的是，那向来以能追随父亲为傲的女儿竟也没打算跟他一块儿走。
　　虽然朱佑壬放了话，一个换一个，他没打算放依姣，可华延寿并没真将这年轻人的话放在心头，若他当真决心要带女儿离开，那么，除了死人谁也阻不了！
　　可这会儿，不是死人来阻，是他的女儿，他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对他摇了头。
　　“我不走！”
　　“为什么？”华延寿冷着嗓，他在意的其实较多的是女儿的抗拒。
　　“没有为什么。”
　　依姣试图表现漠然，内心却并不如外表坚定，只要父亲对她稍假辞色，只要父亲好好与她劝说，只要……
　　也许她会改变主意的。
　　“难不成，”他冷哼，“你也想当壬王妃？”
　　“我没有！”她微恼，十六年了，爹爹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没有就好，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她的心再度破了个洞口，冷飕飕地，她不清楚别人的爹爹是否也都这样肆无忌惮地伤自己的女儿的？
　　“就因有自知之明，”依姣拾回嗓音，“所以我不想再跟着您了，以免丢您的脸。”
　　“我再问最后一遍，”华延寿毫不遮掩他的不耐，“华依姣，你究竟走不走？如果你硬要赖在这劳什子的必死居，”他轻蔑地扫了眼木匾上三字，“华佗子孙沦落到开设必死居？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你若不走，就别再当我华家子孙！”
　　她摇摇头，脸上冷冷，心头凄凄。“姓华的既不希罕我，那么我就不姓华，”她忍着泪，硬着眸，“从今天起我只是必死居居主，我叫水饺妹！”
　　两父女僵硬着没反应，只小奇边叫嚣边跳跃，似乎觉得听了个好笑的笑话。
　　华延寿长袍一挥转身走人，后头传来依姣低低嗓音，“爹，如果当年您是这样对娘的，那么，我真的不怪她狠心舍下我们！”
　　他没说话，身子僵了僵，瞬间消失在她眼前。
　　走了华延寿来了琉阳，必死居因着朱佑壬的命令，除了下人在送些垂死的动物来会有人声外，向来罕有人迹，可自从琉阳来后，在候着与朱佑壬拜堂前的时日，她多半的时光是待在依姣的必死居里的。
　　天天过来陪依姣，可两人对话并不多，依姣很忙，忙碌的结果是院子里插在泥土里的竹片一直在持续增加中，而挂在必死居木匾下却只几条孤零零的红丝绳，随着微风飘来荡去地。
　　“依姣，”琉阳一脸迷惑，认真睇着好友在竹片上写字，“写这些东西是干么用的？”
　　“计数，没别的用处。”依姣漠然地继续手边工作。
　　“我一直想向你说声对不住，依姣，”琉阳环顾四周，“害你被困在这里。”
　　“牧琉阳，你有病吗？”她连头都没抬，“你不认为我在这里过得很自在？”
　　“那倒是，”她审视着好友，“你这个样儿真的一点儿都不像个被困的人，依姣，”她斟酌着用字，“你和朱佑壬之间究竟……”她拉长语气，掩不住好奇地问：“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依姣扫了她一眼，“总之我们不会是你将和他在三天后建立的关系就是了。”
　　琉阳涨红脸叹口气，“依姣，难道你从不好奇我为何会答应嫁给朱佑壬？”
　　“不会！因为那不关我事。”她起身将手上那只已然喂妥药昏沉沉的大田鼠放入铺了软垫的竹篮里，“他肯娶，你愿嫁，两厢情愿的事儿，咱们外人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对朱佑壬也是这么说的吗？”琉阳更不解了。
　　依姣摇摇头，“他从没同我说过这事，他来我这里，有时是发发怒火骂骂朝中恶狗，有时是垂头丧气恼皇上近小人，有时只让我帮他捏捏筋骨不出声的。”
　　“他在你面前，”她有些无法置信，“似乎全然不像那个会在人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壬王。”
　　“他也不过只是个人，”她怯了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说你还帮他捏筋骨？”琉阳微微酡了腮，“隔着衣服？”
　　“隔着衣服捏个屁！”依姣毫不文雅地道，白了她一眼。
　　“所以……”她吞了吞口水，“你们的关系已到了可以袒裎相见？”
　　“袒你的头，你在想什么？”依姣用量药用的秤杆敲了她的头，“医者父母心，在我眼里，他只是个需要帮助的患者，别他想，若是你在我面前褪尽衣衫，我照样不眨眼的。”
　　琉阳叹息着，“我原想单凭他为你打造这幢必死居看来，他对你必然是有情的。”
　　“别傻了，”她漠然道：“凭他的智慧，如果他真想要一个女人，那么，他不会要麻烦到还得盖个房子这步落魄地的。”
　　“也许那是因为，”她盘思着，“他不单要人还更要心，所以，才会费尽心思。”
　　“如果他真是要心胜过要人，那么，”依姣静睇着她，“他就不娶你了，琉阳，你心里有别人，是吧？”
　　琉阳涨红脸挤不出话。
　　“别担心，我不会问你那人是谁的，”她耸耸肩，“那不关我的事，不过，既然你已同意要跟朱佑壬，对于那男人最好尽早死心，朱佑壬别的性情我不清楚，可却确知一点，他对于自己所有的物品是绝对不会与人共用的。”
　　除了琉阳，还一个女孩儿也爱往必死居里跑，那就是朱星婼。
　　来到必死居，这自小娇愤了的小姑娘竟也会扳起袖口帮依姣松土埋那些短命的小生灵。
　　“你这儿真好玩，”朱星婼用小铁铲挖土，“大哥偏心，那天我缠着要他给我弄座小花园，他连正眼都没瞧我。”
　　“那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整座王府，”依姣插着竹片，一边还得呼斥小奇走远点，别被埋进土里，“又何必要座小花园？”
　　“那不同的，”朱星婼噘着嘴睇她，“真可悲，明明长得相似，可偏偏我大哥眼里似乎只看得到你！”
　　“那是因为你是他妹妹，整日看，自然不希罕。”
　　“我不是他亲妹妹。”朱星婼自依姣眼底觑见惊讶，她不在乎地耸耸肩，“我只是彰荣王妃的养女，三岁时才到这里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三岁。”
　　依姣停下手边工作，首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想起了那在三岁时离开的母亲和自己似乎曾有过的孪生妹妹。
　　“难道，你从不曾问过王妃关于你生父生母的事情？”
　　朱星婼摇摇头，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好问的？这里人人都将我捧在手掌心里，我干么没事要去探问那个不要我的亲生爹娘是谁？我幼时体弱多病，很多事都记不全了，而他们……”她哼着气，“除了与我曾有过的血脉相连外，又给过我什么？”
　　“既然要将我送人，那么，他们肯定有不想要我的原因，”向来一派天真的朱星婼难得有如此清冷的时候，“我不想，也没兴趣去发掘。”
　　“我们长得很像，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依姣睇着眼前的她，“我会是你的亲姊妹？”
　　“我不要！”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宁可在这里备受恩宠也不想当华家神医传人。”
　　“为什么？”依姣蹙着眉，“因为我有个冷漠得难以亲近的爹！”
　　“是呀！”朱星婼点点头，“如果你真是我姊姊，那华延寿就是我亲爹了，而那就……就……就……”她叹息着就了半天，“就太可惜了。”
　　“可惜？”她不解。
　　“是呀！”朱星婼眼底是少女梦幻似的芒，“你那爹爹虽冰傲傲地，可生得真是一等一的好看，这世上除了我大哥朱佑壬，他是我惟一看得上眼的男人，身边又没老婆，如果他不嫌弃，”她疑疑笑着，“我不会介意当你后娘的。”
　　“朱星婼！你有病！”依姣捧了一掌土扔向还傻愣地笑着的她脸庞，残了她的梦，“我爹大了你快三十岁，当爷爷都可以的！”
　　一个泼来一个洒去，一院子被埋着的尸骸都快露出腐骨了，最终还是祈磊来才止了这场沙战。
　　祈磊是来传话的，老王妃湛碧落要上碧云庵，小郡主自然得跟，还有，她让他来说一声，她想带依姣和未来儿媳妇琉阳一道儿也去上个香。
　　“碧云庵？”
　　依姣不解地嘟哝着，“一个是女儿，一个是未来儿媳妇，却不知，找我这外人去做啥？” 
第6章
　　可依姣还是乖乖听命跟着去了，一来，老王妃毕竟是朱佑壬的娘。她没理由给她难看，另方面，自从知道朱星婼只是王妃养女后，她实在很想找机会问问有关朱星婼身世的事。
　　碧云庵坐落于燕京城外西北香山东麓，是香山风景区中最雄伟壮观的古刹之一，四个女人家共乘一辆大马车过了十八盘道、蟾蜍峰、朝阳洞等名胜后，一座巍峨庄严大庵静然矗立于依姣等人面前。
　　朱星婼是庵中常客，马车刚停，她便跳下车四处寻乐子，庵门口常有些当地小贩聚集贩卖着当地土产或饰品，她挤在头光东瞧西看就够消磨半天了。
　　湛碧落惯例先和庵中住持问安并添了香油，还领着乖巧安静的琉阳上了香，将自个儿未来儿媳同神明做了引荐并为儿子祈福后，末了，才回身招呼依姣。
　　“华姑娘，”湛碧落睇着她，眸子深邃，“劳你去帮我叫星婼过来，就说要去拜候怯情师太。”
　　“怯情师太？”
　　依姣点头不作声离去，出声问的是琉阳。
　　“小时候星婼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都病恹恹的，”湛碧落解释着，“人家教我要到庙里找个师父拜做谊母，代这孩子日夜伺候菩萨求平安，怯情师太，”她顿了顿道：“是星婼的谊母。”
　　这边依姣找着朱星婼，听说要去见怯情，小丫头没啥兴趣。
　　“不见行不行？”她眼神东瞄西移，像在找洞逃窜的耗子。
　　“不行！”依姣冷然回道：“是你娘让我过来的。”
　　“每回来都见！烦呢！不上回才刚见过吗？”朱星婼嘟着嘴，掐疼了依姣扯着她的手掌，“见了尼姑，逢赌必输。”
　　“你赌吗？”
　　“不赌！”
　　“那忌讳个啥？”依姣哼了声，手依旧不放，不理会她的反抗。
　　“哎呀呀！你不懂的啦，见怯情等于见墙壁，你就算在她眼前放了个响屁她也不会笑的啦，”她摇头晃脑地像个老学究，“无喜怒无哀乐、无笑无嗔无爱无恨，泥人儿似地，这种人真不知道活着干啥？”
　　“人家这叫修为高深，入了定，”依姣睨着她，“哪像你，整天毛猴性。”
　　“少来，”朱星婼哼着声，“这庵里就她一个尼姑？住持蔚心师太都当了四十多年老尼姑了，还不整天笑逐颜开，拉着人手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地？”
　　“每人都有不同佛缘，”她心底傲有侧然，“怯情，怯情，也许，她对人世当真已然怯了情却也了情。”
　　“当真却了情也好，”朱星婼嘟着嘴，“偏就我那多事的娘老爱来扰人清修。”
　　怯情师太在碧云庵中地位不高，却拥有一处独立厢房院落，琉阳原先不解，可在想到老王妃方才供奉给住持那笔令人乍舌的香油钱时总算了然于胸。
　　院子坐落在大殿后方极远处，隔远了梵音，也隔远了人群，兼之，是密不见天的翁郁林木，甫踱入院，除了人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声外，一切氛围安静得有些死寂。
　　几步路后，依姣等人眼前出现了个灰色影点，那是个正在扫地的中年尼姑，清瘦的身子裹在灰蒙蒙大袍里，看来弱不禁风，让人直以为她怀中揣着的那只大竹帚随时可能会压垮了她似地。
　　“怯情！”湛碧落亲热地喊，撇开三个女娃儿上前去握那女尼的手，“瞧你气色不错，上回我托人帮你送来的那盅人参喝了吗？好不好喝？如果喜欢我叫人再炖……”
　　“不用。”
　　淡淡两字，怯情不落痕迹地由湛碧落手中抽回了手，脸上真如朱星婼所言，是一潭死水，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
　　怯情无波动，依姣却半天透不过气。
　　淡淡两字，怯情的嗓音却让她如遭雷击，这声音若能再温柔点，再慈爱点，是不是就是那为她吟唱“月光光”的女子？
　　很多很多以为已然消失的记忆再度浮光掠影，一对孪生女出了娘胎，一个健壮一个病弱，她们的爹虽为神医，却似乎对女儿的存活不太在意。
　　“不该存在，何需强求？”
　　是她记混了，还是这八字当真听过？然后是一场大吵，然后是一个誓言永不见面的分离！
　　“怯情呀，”湛碧落丝毫不受对方冷淡影响，笑嘻嘻地赖在怯情身旁，“上回你做的那个豆皮酥糯可真是好吃呢，什么时候再试试？”
　　“没空。”
　　竹帚一扫，险险打上那贴着她打转的老王妃笑脸，幸得湛碧落机伶闪过，笑容依旧地再度黏上她。
　　“休息一下吧，今儿个我带了几个小丫头来见你，星婼又长高了点……”
　　朱星婼背着母亲做鬼脸，才多久没见就会长高？
　　可真是见鬼了，娘当她吃的是猪食吗？每次来每次报告，像同上头回报似地。
　　“这位牧姑娘，”湛碧落招招手叫过来琉阳，一脸得意，“是我未来儿媳，”她喜孜孜道：“我为了佑壬这孩子的亲事也不知道求了菩萨多少次，哪有个二十六岁王爷没妻没妾的？见了琉阳，我才恍然大悟，佑壬不是不娶，只是眼界太高！”
　　怯情将眼神扫向红着脸的琉阳，没作声亦无特别情绪，听过便了。
　　“至于那华姑娘……”湛碧落不经意地迟疑了下，手指指向朱星婼身旁的依姣，“我想……也许，你会想见见她的，她的爹来头不小，人称。”她咽下唾沫，“嗯，死人对头！”
　　从人眼前，鲜有情绪波动的怯情首度僵了身，她缓缓抬起头，冷冷的一双狭长丹凤眼觑向依姣。
　　“这回她父女应佑壬之邀到咱们王府作客，那华太夫丰采依旧，依姣也是个出色的女孩儿，她现在在咱们王府里还专帮些小动物治病疗伤，还有……”湛碧落絮絮叨叨在旁又了一堆话，可都没能再勾起怯情的情绪波动。
　　“我想休息了！”怯情淡然扫看众人，包括依姣，继之转身毫不恋地离去。
　　“你累了呀？”即使只是对着背影，湛碧落依旧没卸下笑容，“那我们就不吵你清修了，要多休息，多保重……”
　　远远传来冷冷合门声，看来湛碧落是连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了。
　　“走吧！小姑娘们，”湛碧落拍拍掌，一副志得意满的解脱轻快，“回家喽！”
　　銮车上，朱星婼怨着娘亲，“娘呀！你干么老爱这样来碰人冷钉子？人家不领情的，您看不出吗？”
　　“人家是修佛静心！小丫头不懂别多话！”湛碧落没理女儿，脸上缺乏了笑，合上眼有些倦了，少了方才在怯情面前的热呼劲。
　　车行半途，沉默着的依姣突然喊停了驾马的卢大叔，她在众人不解目光中跳下銮车。
　　“对不住，王妃，我突然想起缺了味药材，你们先回去吧！”
　　“要不要我陪你？”琉阳问出声，依姣虽向来就不爱说话，可她今天的脸色似乎特别出奇地苍白。
　　依姣摇摇头漠然地转身便走，不再理会身后几人。
　　日正当中，她再度行回了碧云庵前。
　　“我想见怯情师太。”她在挡她入内的知事尼姑面前吐了要求。
　　“怯情师太不见外客的，”知事尼姑用力摇头，“她只见彰荣王妃。”
　　依姣固执地守在殿外，“请师父行个方便，通传一声，是华姑娘有事求见。”
　　知事尼姑劝了半天拗不过她，只得进去问，半晌回来还是摇头。
　　“怯情师太说不见，谁也不见。”
　　“她不见我，我一定要见她的！”她双膝一落，跪在庵外。
　　不只几个知事尼姑，连静心师太都来劝过，她却毫无所动，尽是固执地跪着不起。
　　佛门清静地，有人硬要跪在门外，你也不能拿扫把赶，就这样，依姣从正午跪到了黄昏，碧云庵是座宝刹，香客众多，一个小姑娘跪在门口自然惹人侧目，可无论旁人如何絮语，如何投以怪异目光，她就是铁了心敛首跪着。
　　黄昏时，香客逐渐散去，庵里鸣了暮鼓，对出家人而言，黄昏已是一日之末，她们用了简单的膳后念着晚课，净了身准备就寝。
　　而依姣却还依旧跪在庵外。
　　静心师太踱来又劝了劝，才吩咐小尼姑由内合紧了大门，匡啷一声，将安静跪着的依姣隔到了门外。
　　夜里的香山，冷冷的、静静的，碧云庵里原先还有些许细细声响，几炷香后，随着夜色深沉，一切归于宁静。
　　很久很久之后，远远传来答答马蹄声，声音到了静跪着的依姣身后停下，一个人影翻身下马；来到了她身后。
　　“回府里没见你，听娘说起今天带你们来上香，我就猜到你会在这里……”朱佑壬在她身旁蹲下，用着带笑的嗓音道：“水饺妹，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挖出个分明才行的，知道少些并不是坏事。”
　　“我不能……”她睇着他，一脸固执，“我有权知道答案的。”
　　“知道又如何？”他笑笑，伸手帮她抚了被风吹乱的刘海，“你能改变什么？如果不能，又何苦硬要挖旧伤口求个结果？”
　　“我不管！”她伸手攀着他手臂，眸子里尽是衷恳，“帮我。”
　　“帮你？”朱佑壬怪笑，“你该记得我帮人是要索报酬的。”
　　“只要能求得答案，”依姣一脸认真，“我不计后果。”
　　“我帮你，”他叹气觑着她，“只希望你求得答案不要后悔。”
　　“帮我，你想要什么？”经过一夜困顿无助，她的眼神首次绽了亮。
　　“现下没想到，”他哼了哼，“先欠着吧！”
　　他放开她的手，扯动起悬在檐下用来撞钟的扯绳，霎时深夜钟声大作。
　　暮鼓晨钟，晨钟已动，就表示夜漏已残，可偏偏这会儿还只三更天，离天明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方才还死静着的碧云庵里迅速出传了窸窣声响，接着烛火陆续点亮，而钟声却依旧不留情地响着。
　　碧云庵的晨钟不只关系着庵内尼姑们的晨昏定省，方圆数十里乡民都是依恃着钟声作息，这深夜里的钟声即将打乱一切。
　　“住手！快住手！”
　　庵院大门一敞，奔出气急败坏的静心师太和知事怯疑师太，两老尼身后跟着群还弄不清楚始末的小尼姑，奔出门，见着手上还捉着扯绳的朱佑壬，静心师太没得说，只得暗自咽下火气。
　　“壬王爷！”几个尼姑跟着静心师太向那笑咪咪的年轻王爷施了礼，“夜安。”
　　“师太好！”朱佑壬笑得客气，动作虽暂歇，可没松绳的手说明了他继续击钟的兴致未减。
　　“王爷子夜造访，老尼失礼未曾远迎，是以王爷击钟以示？”
　　“已然子时？”他笑得无辜，“对不住，小王一心求教没留意天光，古人有云朝闻道夕可死矣，小王方才读经时遇着问题久思不得其解，是以急匆匆来到贵庵，想贵庵乃千年古刹，定能予小王一个满意答覆的。”
　　“王爷能有渴知之心乃有福之人，”静心师太睇着他，“请随老尼至后室，老尼自当竭力为王爷解忧。”
　　“那倒不需，”他摇摇手，“小问题怎敢打扰住持？在下想问的是怯情师太。”
　　静心师太叹口气，瞥了眼还跪在一旁的依姣，“王爷当知，怯情是不见客的。”
　　“聆经悟法，渡己渡人，修行之要，”朱佑壬语气带着调佩，“佛家子弟予人方便，怎地，也有例外？”
　　“王爷，”静心师太堵得险些接不下话，“还请高抬贵手，予人方便。”
　　“予人方便？”他笑道：“小王是向来最爱予人方便的了，只是偶尔也需要别人给个方便，见不着怯情，就只怕手儿痒痒又想撞钟了。”
　　“别！别！别！”
　　静心师太闻育吓白了脸，直瞅着朱佑壬还放在绳上的手势，“王爷您帮帮忙，乱了晨钟，乱了时辰，受灾殃的可不仅只是本庵，”她无可奈何地叹口长气，“烦您稍候，老尼再去劝劝怯情便是。”
　　很久之后，静心师太再度出现在门口，虽有疲意却又不掩松了口气的轻松。“壬王爷，请您和这位姑娘先至庵内堂坐坐，怯情，她答应见你们了。”
　　朱佑壬搀起那软麻了腿，半天直不起身的依姣，总算进了碧云庵。
　　执事小尼递过热茶，合上门后便离去，夜里的碧云庵似乎已再度恢复宁静。
　　朱佑壬扫了眼安静的依姣，看出在她掩护的冷静外表下是一片心慌，那向来漠然无波的眼神底处是掀着巨浪的。
　　“别想太多！”他拍拍她冰冷的小手，眼中是安抚的笑，“你只是来求个答案的，不是吗？”
　　她给了他一朵笑花，有些柔弱而毫无自信的笑，满是可怜兮兮的感觉。
　　“谢谢你！”她说得真心诚意。
　　他怪笑了，“水饺妹，知道吗？这是咱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你第一回对我笑，却偏偏，这种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还没出声，门已呀地一声开了，继之安静地踱入一抹灰影，正是怯情。
　　怯情在两人目视中迤迤落坐，面无表情地睇向朱佑壬，“你是佑壬？好多年没见到你了。”她漠然的眼神扫向他，“就是你深夜击钟要求见我？有问题要问？”
　　“钟是我敲的，”朱佑壬笑得像个小顽童，食指向旁比了比，“可有问题的不是我，是这位小姑娘。”
　　“华姑娘，”怯情将视线转至依姣，那眼神既飘邀遥远，似是透过了她身于射向一个无人可及的角落，“你找我有事？”
　　“我想问师太，”依姣紧张地咽着唾沫，“我……您……”她吸口长气，再度出声，“您，是不是我娘？”
　　屋里很安静，除了烛火燃焰的声音，三个人似乎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是。”
　　怯情淡然地点点头，口中说是，她望向她的眼神很难寻出乍见久违女儿的情绪。
　　依姣愣在椅上，她原臆思过千百种与母亲重逢的场景，却没一种是这样的，方才没见着怯情前，她担心的是如果她不承认，她该如何再问，她没想到怯情会爽快承认，更没想到她就只淡淡两字“我是”，没有泪水，没有愧疚，没有想将她揽入怀中疼惜的情绪。
　　那淡淡的两个字，比她的否认更割着了依姣的心。
　　“为什么？”依姣半天才能够再度傻傻出声，“为什么你不要爹爹？为……”她的眼角又乾又疼，没有泪水，“为什么你不要我？”
　　怯情拉回落入遥远的视线，重新睇着眼前这经由自己怀眙十月生下的女孩儿。
　　“二十年前的怯情身为威国大将军幼女，有个身为彰荣王妃的姊姊湛碧落，”她温吞地道：“我父为国效命死于沙场，先皇对我湛家始终礼遇，加上得到周太后疼宠，自小，湛碧沁便是个要啥得啥，事事顺心遂意的天之骄女。”
　　她哼了哼，“这样的天之骄女却在生平首次喜欢上个男人时受了挫，那男人便是你爹华延寿，那个好看至极又孤冷至寒的男子……”虽说怯了情，她的眼光却在提起那男人时毫不自觉地添入了不经意的温柔。
　　“用尽千万种思量却挣不得这男人一顾，不过我不怕，这男人不是仅对我，他对谁都这副爱理不理样，年轻的湛碧沁是团热火，有信心溶解冰岩，当时他是被我姊姊和太后、皇上等人延请至皇城处理一件要务的，处理什么我不知道，也没兴趣，我只看见了我对他义无反顾的情爱，到最后，我缠着太后让皇上下了圣旨，逼他娶了我。
　　“延寿将我带回了鬼墓山，在那儿，我见到了他的师父、师兄和三个师母，我满心欢喜，认为自己已真真实实进入了他的生活，即使原本无情，久了，也会生出情感的，为了他，我抛去了原本奢豪的生活，去了大小姐的装扮，守在山里为他洗手做羹汤，守着我一厢情愿的情爱。”
　　“可不消多久，”怯情哼了哼，“我才发现我太天真了，这男人与我以前生活中曾碰触过的人都不同，他有绝坚的意志力与性情，他虽难逆圣命娶了我，却始终不曾放过真心在我身上，他似乎在等着我自动放弃，自动离去。”
　　“娘！”依姣困难地喊出声，“您口口声声说爹不爱您，可……您们毕竟还是有了爱的结晶，爹只是不善言词，只是不善表达，他对您……”
　　怯情用狂笑打断了她的话。
　　“爱的结晶？！”像是听到了个大笑话，多年鲜有过喜怒一乐的怯情笑出泪水，“是谁告诉你，你是你爹娘的爱的结晶？是你师伯？还是你太师婆？是谁告诉你这笑话的？”
　　不是爱的结晶！？
　　依姣僵冷着身子，不是爱的结晶，那么，又会是什么？ 
第7章
　　好半天怯情才止了笑，“是我自己糊涂，华延寿心底早有了人，是我硬要疑缠，他娶了我，却宁可流连在灵枢屋同他的死人群为伍，却不愿陪我，只要得着空便往灵枢屋跑，在他心目中，我似乎不曾存在过。”
　　“可……”依姣难以置信，“那我呢？您们不是生下了我？”
　　“你！？”怯情一脸轻蔑，“我嫁给华延寿三年，用尽所有温柔诱惑、嗔骂哀求，他连我的手都不肯碰，更别提我的身子。”
　　她睇向突然冷颤了身的依姣，眼角终于起了些许似于怜悯的情绪，“这会儿，你确定还要听下去？”
　　她僵着身，半天才硬硬地点了头。
　　“三年的挫败使我对他的爱转成了恨，一个如此美丽而年轻的躯体竟这样被深爱的男人忽视，一个独守空闺的夜里，我起了报复他的念头，既然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华夫人，好歹，我可以顶着华夫人头衔做些坏了华家门风的事，因为我了解，华这姓氏对他是个多大的骄傲……
　　“一个月圆之夜，我下了鬼墓山巅，在山腰一个猎屋里唤醒了个正沉眠中的男人，夜里，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也不在乎，虽然他又脏又臭又笨又拙，却是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男人！在那样肮脏而窄狭的空间里，我献出了我的初次……”
　　“别说了！别再了！我不想听了！”
　　依姣两手捂住耳朵，眼神又慌又乱，她该学星婼的，她该听朱佑壬的，很多事情，不知道会比知道好。
　　怯情却丝毫不在意女儿的控诉，这些回忆已然纠缠在她心底太久、太久，不是“怯情”两字便能快意斩除。
　　“我不只下山一次，也不只找过一个男人，因为我要的不是肉体贪欢，而是真真实实背叛华延寿的证据！那些夜日后全成了我的梦魇，我恨那些对我而言没有面孔只有汗臭的男人，可为了达成我的背叛，我一次又一次地奉上了身体，直到，我怀了孕。”
　　“所以，依姣，”她第一次喊出女儿的名字，却是没有温度的，“你的生父不但不是华延寿，且还是个连你母亲都弄不清楚的男人！”
　　“我有了身孕，鬼墓山上一片喜气，那时延寿二师兄的妻子也恰好怀了孕，‘双喜临门’。”怯情讽刺地笑了，“山上每个人天天都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春萝师母整日忙着炖药膳为两个孕妇补身，延寿两个师兄一见了面便皱着眉，为孩子取名而伤脑筋，惟有华延寿依旧冰漠着脸，其他人早看惯了他的冷面孔，我却清楚，在他心底定当恼极了这即将盗用他华家姓氏的小生命！
　　“我原盼他骂我淫妇，甩我耳光，或者，用药除去我腹中骨血，背叛他的证据，可偏偏他冷漠如昔，他的冰冷比愤怒更伤了我，原来，不管我做什么，是好是坏，在他眼里都无关紧要，十个月后，孩子出了世，是对双胞胎姊妹，除了小的那个生来体弱易病外，两个娃儿都活得好好的，她们并不知道这世间并非竭诚欢迎她们的到来。”
　　“既已为人母，”慨然出声的是朱佑壬，“华延寿也不追究孩子生父一事了，你又何苦依旧放不下怨憎？”
　　“为人母！”怯情冷哼，“要我整日面对那两个只会提醒我，我曾做过如何不堪报复手段的女儿？且还要面对个依旧不将我放在心里的男人？”
　　“那曾拥有过年轻骄傲灵魂的湛碧沁已死在鬼墓山巅，死在一个枉称神医再世，却连自己妻子的心都救不回的男人身边。”她顿了顿又道：“孩子们三岁那年，我再也受不了这种自我摧残的痛苦，我放过他放过自己，大吵一架后，我带走了体弱的小女儿，回到燕京将她交给姊姊，孤身上了碧云庵，在佛前忏洗罪业。”
　　禅房再度死寂，怯情起身，睇着依姣的眼神已不复方才曾有过的激动。“如果没有旁的问题，贫尼就此别过。”
　　门扉呀地一声轻响，一个冰冷又悲凉的嗓音自依姣喉中硬生生挤出，“我只想再问一句……”
　　她困难地迫出声音，“难道您从不曾有过一刻欣喜，甚至只是一刻的不后悔……”她将伤心的眸子盯向那她原该叫娘的女子，“生下了我们两姊妹？”
　　怯情身子僵在门口停下。
　　“对于你们，我真的很抱歉，不讳言，你们出世刹那，我曾有过片刻身为人母的悸动，可后来……”她淡了嗓音，长声一叹，“你们的存在却时时提醒着，我曾为了华延寿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
　　门合上，脚步声在夜里隐没。
　　接下来，依姣连自个儿是怎么离开碧云庵的都不知道，她无意识地任由朱佑壬牵着她向静心师太辞别，无意识地上了马，由着他带她答答驰骋在即将逝尽的夜里。
　　神思恍惚间她没留意到他并未将马策往王府方向，而是攀上了另座山头。
　　山之巅，清晨的云海间缓缓透出了郁蓝的光，阴霾霾的灰云之际，日头像只即将破茧而出的蝉，拚命咬噬着那还层层包裹着它的厚云寻求解脱。
　　天，就要亮了吗？
　　冷不防，山头一阵风袭来，依姣下意识往身后热源缩了缩，这才发现身后男子双目一瞬也不瞬视着她。
　　“水饺妹，”感受到她的视线，朱佑壬浅浅勾起笑，不似往日那嘻皮笑脸，他笑得微有收敛，“记得你还欠我一个要求吗？”
　　她点点头，虽回了神却依旧魂不守舍。
　　“我要你哭出声来。”
　　“哭！？”她傻愣着，“我为什么要哭？”
　　她不解地反问，却没发现一颗颗滚滚灿亮的泪珠绽着日光争先恐后地挤出了眼眶，“我为什么要哭？”她抽抽鼻子，有些恼他突如其来的要求竟勾出了她泛滥的情绪，“我已经得到那困扰着我十六年的答案了，我为什么要哭？”
　　他不出声将她揽入怀中，由着她不被承认的泪水湿了他的衣。
　　“我为什么要哭？”她抽抽噎噎，“这会儿我总算明白为何我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爹的认同，明白为什么他会叫我别用华家的姓，明白为什么我再如何努力也只能当个庸医娃娃了。”
　　她笑了，笑得十足嘲讽。“因为我根本没有华家的血统，只是个不知父亲是谁、母亲又不欢迎的野种，就算努力了一辈子，我也当不了神医，当不了神医的……”
　　她低低的自语消匿在他的怀抱里，她哭了很久、很久，似乎想将十六年来所有受到的委屈一次倾尽，然后再也不哭，再也不痛了。
　　“换一个角度想，”他突然出了声音，“虽少了个爹，这会儿的你却多了个亲妹妹、一个姨娘和一个表哥，”他语中添了笑意，“上苍待你其实不薄！”
　　她在他怀中闷闷问出声，“这一切，你早知悉？”
　　“猜出了八成，”他的笑声传入她耳中，虽觉刺耳却又有股浓浓的暖意，“我早猜到了你和星婼是我的亲表妹。”
　　“可连你也想不到，”她冷哼，“我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别再用这样的字眼说自己了。”他敛了笑，“你和星婼的出生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妄想用自己的堕落来报复别人的心思，生命都是可贵的，它不需要经由任何人的肯定才能建立价值。”
　　他叹口气，“之前，你总活在你父亲否定的阴影下，难不成，日后漫漫岁月里，你又得活在母亲对你的否定里？”
　　“华依姣，”他正了声，“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的存活不为了任何人，即使那人在你心头占了多大的份量，你依旧是要为自己而存活着的。”
　　依姣不出声，细细咀嚼他的话，半晌后，她推开他眯起瞳，眸中尽是质疑，“你这么帮我，这回要的又是什么报酬？”
　　“不难，”他嘻皮笑脸，“叫声表哥来听听。”
　　“作梦！”她微红脸，这会才发现两人共骑在马上的亲匿，她跃下马往山下徒步行去。
　　“水饺表妹！”他喊着，轻轻踢着马腹跟在她身后，“上来吧，难不成你真要这样走回必死居？”
　　“我是怎么来的，自然，”她已恢复了平日的漠然，“就该怎么回去。”
　　他叹口气，“我怀念那个会哭的水饺表妹。”
　　“喜欢就好好留在记忆里吧，”她哼了声足下未歇，“你不会再有机会见着了。”
　　※　　　　　※　　　　　※
　　回到必死居里的依姣生活一切如昔，那一夜的事情似乎不曾发生过。
　　只不过，朱佑壬看得出，她在睇着朱星婼时，眼角底多添了丝不经意的温柔，至于对他这正牌表哥，则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爱理不理。
　　她正眼瞧他的时候还不如瞧绿鹦哥小奇得多。
　　隔日夜里，王府来了两个不速之客──牧星野和牧金铄，琉阳的大师兄和师父，死人债主牧金铄夜探王府原还当是来送嫁妆的，到最后才总算弄清楚了徒儿来人家府邸是来抢新娘子的。
　　在王府三大教头围攻下，牧星野虽受重伤，也因为撕裂衣袖露出了左臂上的疤，意外地揭露了他皇子的身份，成了朱佑壬的堂弟。
　　朋友妻不可戏，更何况，堂弟的心上人！？
　　朱佑壬将伤重的牧星野留在府里养伤，并取消了隔日的婚礼。
　　为了这事，湛碧落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对于琉阳那粉雕玉琢的乖巧女孩儿她早已当成了儿媳看待，也终于对于含饴弄孙一事萌生些许期盼，哪想得到半途会杀出个牧星野。
　　所以，原本该是洞房的夜，必死居外传来叩门声，门一敞，是朱佑壬。
　　依姣未出声，只是挑高的眉和冷幽的眸子写满了惊奇。
　　“干么惊讶成这副德行？”朱佑壬依旧笑着，“不欢迎？”
　　她侧身让他进了房，拿下炉上刚烧好的水沏了壶热茶，朱佑壬脚上感到痒意，蹲下身他将啄弄着他脚踝的小奇抱上了桌。
　　“瞧瞧你，”他一脸悲情，“连你的鸟都还比你欢迎我。”
　　“这屋子是你的，你随时想来想去都没人多语……”她给了他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剥起了葵瓜子，睨了悲情男人一眼，“只是，今夜似乎是你的洞房花烛夜。”
　　“亏咱们还身置同个宅第，你除了必死居那堆死猫死狗外，当真毫不过问红尘俗世？”他哼了哼，“我这彰荣王府又不是深宫内苑，消息真这么难以传递？还是，你压根就排挤任何与我有关的消息……”
　　朱佑壬的牢骚发到一半，见依姣递来剥好的葵瓜子肉，一声谢谢断了唠叨接过，尚未进口被她硬生生夺回还横了他一眼。
　　“不是给你的！”她将瓜肉塞入在他掌边早张大了的鸟嘴。
　　朱佑壬抿紧嘴，忍住想一掌掐死小奇的冲动。
　　“干么骂到一半就停？”依姣睇他一眼，“你可以继续了。”
　　“不骂了，”他瞪了瞪小奇，有无意将它推到桌沿，然后，再有意无意藉着拿杯子的动作，将这只不会飞的鸟儿狠狠扫向地面，引起小奇嘎叫与一堆鸟毛飞扬，“人不如鸟，没什么好说的。”
　　“人不如鸟？”她睇他一眼，“你是人，自个儿可以动手剥瓜子，这种事有得计较吗？”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自己剥！”他哼了哼，“今夜本该温香软玉在怀的，被抢走也就算了，没想到连想吃个瓜子都会被只不会飞的死鸟给抢走。”
　　她觑他一眼没作声，俐落剥了个瓜子递给他，怪的是这家伙一吃下瓜子，面色立即和缓地漾起了笑容。
　　“你恼的究竟是少了美人在怀，还是……”她突然有些想笑，为了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显现的孩子气，“小奇抢了你的瓜子？”
　　他嘿嘿笑不作声，迳自一颗颗吃着她递来的瓜子，惹得桌下小奇又叫又跳，见自己食物被人夺走无计可施。
　　“赔了个小美人儿，钓出了个落难民间的皇子牧星野也算值得了，”饮茶吃瓜子的朱佑壬恢复了笑容，“至少，皇上交托的任务大功告成。”
　　“牧星野！？”依姣微讶，“原来，琉阳喜欢的人是他！原来，昨天夜里前院传来的打斗声响是他！”
　　“原来，”朱佑壬哼着气，“你还是听到了嘛！”
　　见依姣点点头，他再问。“难道你就不好奇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已睡下懒得起来，”她漠然道：“只要没杀到必死居就不关我的事。”
　　“你不担心是刺客来杀我？”
　　“你的命太硬，”她觑着他，“死不了的。”
　　“我的命不如你的心硬。”他有丝遗憾，“水饺妹，如果有天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掉眼泪？”
　　“无聊！”她起身掸去瓜子壳，漠着眸子拒绝作答。
　　他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片刻后她背后传来窸窣声，回过头她才看见他褪了衣，光着上身趴在那只躺椅上。
　　“表妹！”他叹着气，“我今天心情不好，帮我松松筋骨。”
　　“明日请早，”她漠着嗓没有动作，“我累了，想睡了！”
　　“累了就睡下吧，别理我，”他再叹口气，“反正我也从不曾帮过你什么，不曾在你心情不好时舍命陪君子一夜到天明，不曾在你哭泣时提供臂膀供你憩息，你睡吧，别理我，夜里露水虽寒，但还不致命……”
　　他的絮絮叨叨终于在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欺上他背心时停了。
　　不管依姣是不是心甘情愿服侍他的，她都做得很好，软软的小手依着穴门筋络缓缓游走在他向来绷得死紧的肌肉上。
　　“所谓神医不光是治病用的，”他舒服地嗯出了声音，“水饺表妹，你真的可以挂个‘松骨神医’招牌的。”
　　“对于神医我已熄了念头，”她淡然道：“必死居现在研习的是如何帮垂死生灵尽速走完最后一程。”
　　朱佑壬啧喷作声，“难怪院子里的竹片愈来愈多，红丝绳寥寥无几……”他语中难掩好奇，“难不成你不再在意那赌约？对辛步愁也死了念头？”
　　“那是我的事情，”她加重劲道，引起手底下的他哇哇大叫，“不劳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他一边哇哇叫一边笑嘻嘻，“表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这样吧。”
　　他突然一个旋身，在她措手不及时将她压在自己身下，单手箝住她双手，依旧嘻笑的瞳眸中却有潭黑焰焰的小火苗，“不如，你赔我个洞房花烛夜。”
　　她没作声，连呼吸都偃下了，生怕一个动作便要触及他光裸着的上身，对于与他之间的碰触，她向来抱持着医者心态，可这会儿，两人即将融合纠缠一起的呼吸，却已全然叛离了医者与患者当有的分际。
　　她虽未出声，但向来无情绪的眸光中却粉碎了淡漠，很恼、很火、很恨。
　　他叹口气，将脸降下，贴近她脸旁，末了却只是用俊挺的鼻尖轻触了她的鼻尖，再滑向额心，然后在她唇上做了暂憩，他鼻中轻浅的呼吸搔得她的唇痒麻麻地，她却冷着眼毫无动作。
　　最后，他将鼻尖俯近她耳际，身子一沉将全身重量压到她身上，他在她耳畔轻轻笑着，搔得她全身发痒。
　　“好表妹妹，别恼了，当心气伤身子，我要的不多，只是想嗅嗅你上的药草味罢了……别担心我，我不会动你的，知道吗？一个行事向来无所忌惮，不择手段的男人，在遇上了这世上他惟一真正想要的东西时，他反而会乱了方寸，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话语未尽，他突然离开她跃起身，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笑着穿妥了衣服，挥挥手向她和小奇道了夜安便踱出必死居。
　　这世上惟一真正想要的东西？！
　　依姣锁着眉心用力甩上门，将这句话和心上恼思一并关在门外！


　　正文 死财门系列3—庸医娃娃2
　　（ 本章字数：21788  更新时间：2009-10-30 13:40:50）

第8章
　　几天后，向来不管事的必死居却闯入了个不速之客于昊！
　　冲着蔷丝，依姣用壬王令从西厂禁军统领丛勖手中护下他，赶走了丛勖，之后她依旧将壬王令插回捣药臼中，这块牌子在别人眼中或许神圣不可侵犯，但于她而言，还是用来捣药实际点。
　　依姣让牧星野找来了华延寿，自鬼门关前救回了于昊。
　　两父女多日不见，再次碰了面彼此都有点儿尴尬，尤其依姣，对于这自小喊爹的男人，心底起了另番感受。
　　之前她总要怨他对亲生女儿的漠情，现在知道了真相，她却想感激他的大量，依旧将她养大，依旧由着她挂华家的姓，没将她扔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没将她父不详的事公诸于世。
　　见于昊脱险，华延寿举了步，离去前却躇踌了片刻。
　　“上回爹在这里说的话，”虽是和女儿说话，华延寿却没望向女儿，“只是气话。”
　　上回说的话？
　　依姣心讶，想起那句“你若不走，就别再当我华家子孙！”
　　“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语中难掩淡淡惆怅，“不再是那整日将爹奉若神明的小女娃了，这是好事，爹总不能看着你一辈子……”他觑向女儿，“只是日后身边没人看着，凡事得多当心点。”
　　依姣眼底饱蓄了泪水，半天挤不出声音，是谁说最无情的人往往最是多情？
　　爹那么多年始终无法对母亲动心，只因，他心底早有了人。
　　帮别人养了女儿十六年，虽不擅表达情绪，心底却早已认定了她这蠢女儿。
　　“爹！”她伏进父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谢谢您！”
　　对于会哭的女儿，华延寿明显乱了手脚，这女儿自小与他少有亲匿互动，他压根不懂该如何安抚一个会哭的女孩儿，急匆匆撂下几句话，便带着一脸不自在离开了必死居。
　　睇着父亲离去背影，还挂着泪珠的依姣却漾起了释怀的笑容！
　　※　　　　　※　　　　　※
　　离开了女儿，华延寿来到沉香阁里。
　　“还是没她的消息吗？”他锁着忧心忡忡的眉。
　　“没有，”湛碧落试图开解他，“你别这么烦心了，也许，这一切只是咱们多心了，也许，当年卦象已因时光荏苒有了变迁，也许……”
　　华延寿摇摇头，“我二师兄曾帮朱见深卜过一卦，他命中近日当有凶劫……”他目中起了怅惘，“是生死凶劫！”他喟然叹气，“如果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防范，到最后这事儿仍要发生，除了归论于天命早定，咱们也只有徒负奈何了。”
　　※　　　　　※　　　　　※
　　天坛上，一个圆滚胖道士在众人面前惩戒了恶徒张彦屿并撂下了话，“……无论当今圣上该有多少天命，可总之，他绝不是命丧于你张彦屿之手的！”
　　这话说得没错，因为张彦屿被牛头马面勾走了魂魄，朱见深却回了魂，依旧活得好好的。
　　可甘游方当众撂下的话里其实早已透露了些许玄机，一个多月后，朱见深在病床上躺了十天后，药石无效，溘然长逝，享年四十一岁。
　　对于朱见深的死，有人传言是因着心伤所爱万贵妃的死而泯了生趣，有人言之凿凿说是张彦屿鬼魂作祟，拉着当今皇上共赴阴司。
　　却没人知晓，朱见深死辰正是其堂妹朱昭漓十七岁生辰之日，正如二十年前卦象所示。
　　天命！
　　华延寿陪着湛碧落出现在朱见深国丧大典祭礼一侧，心底默念着。
　　继承大统的是太子朱佑樘，即历史上的明孝宗。
　　朱佑樘能继大统亦曾有番曲折，他本是皇三子，只因当年万贵妃所生之皇长子活不到一年，而万贵妃为了怕失宠，买通了太监宫娥，只要发现哪宫妃子有孕便强逼其堕下腹中胎儿，成化七年，好不容易贤妃柏氏为朱见深生了个皇二子朱佑樘，隔年却让忌恨成性的万贵妃给害死了。
　　朱佑樘能在如此残酷的宫闱斗争中求得幸存，实因当朱见深知其于存在时，这孩子已然长到了五岁。
　　成化元年，广西平乐府贺县土官的女儿纪氏进了皇宫，因为她聪明机警，能认许多字，便被委派为管理皇上的私人财产，职称叫“内藏典守”。
　　成化五年秋，朱见深到内承运库询问内藏收支出纳情况和纪氏相遇，对这女子的美貌与机伶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久，纪氏怀孕，万贵妃得知此讯一方面封锁不让朱见深得知，一方面派宫女强迫纪氏堕胎。
　　由于纪氏在宫中人缘不错，宫女们编了个谎，说纪氏只是得了腹胀病，于是万贵妃就把纪氏谪居到安乐堂。
　　安乐堂说穿了，就是一处皇家的畜栏和收容所，内有虎城、牲口房等措施，凡是年老、有病，或有过失的宫女都被打发到这里。
　　成化六年七月，纪氏在安乐堂生了个儿子，尽管宫女们多方保密，万贵妃通过各种途径还是知道了这消息，于是她叫来太监张敏，命他去溺死纪氏的孩子。
　　张敏接到任务，心里很不踏实也非常害怕，因为他知道皇上很希望有个儿子，如果他真听命杀了皇三子，日后皇上若知道了那还得了？
　　最后他和几个太监决定将这孩子藏到别的屋手里，用宫中的乳制品来养，并谎报万贵妃孩子已死。
　　成化十一年春，朱见深二十九岁，正因着没有儿子的长期期苦闷而懒于政务，张敏见时机成熟，壮着胆子一边在地上磕头一边道：
　　“其实万岁爷您早有儿子了！”
　　问清楚事件始末，朱见深喜不自胜，立刻命人至安乐堂将皇子迎回，接着他命礼部给皇子取了名字叫佑樘，再立他当皇太子。
　　朱见深并让纪氏移居永寿宫，正式封她为淑妃。
　　万贵妃事后得知，又气又恨，千方百计还是毒死了纪淑妃，太监张敏见淑妃突然死去，心知不妙，只得吞金自尽，这时节，是周太后起了作用，她是朱见深生母，当时住在仁寿宫，她开了口要求将朱佑樘索至身边亲自照料，这才绝了万贵妃加害之心。
　　害不到朱佑樘，万贵妃心有不甘，她不再用毒死及堕胎的方式杀嫔妃们的孩子，而是让她们多生孩子，以便这些皇子将来可以有和皇太子争高低的机会。
　　于是乎，在朱佑樘之后，朱见深又陆续有了十一个儿子。
　　由于自始万贵妃对朱佑樘便有忌心，自然不会在朱见深耳旁少说他的坏话，致使朱见深久而久之对这皇太子亦缺了好感，有几回还险些罢黜了他太子的位置。
　　到后来，朱佑壬入了朝班，朱见深对这侄子是出自真心的欣赏与喜爱，是以，对这见识与气度均远逊于朱佑壬之亲子更起了嫌弃。
　　对于父亲举止心思，朱佑樘心知肚明，却始终忍妒于心，在宫廷多年为求自保的岁月里，已将这年轻人磨练得极懂人心，表面上，他敬重着朱佑壬，实际上，对这堂兄，他心底是摆脱不去远不及其的心结。
　　再加上前些日子，朱佑壬竟还帮父皇寻回了年长于他的民间皇子牧星野，更使得朱佑樘心中生起恐惧，虽然事后牧星野因不惯皇室生活留书而去，但在朱佑樘心底却已成了个挥不去的阴影，他就怕朱佑壬会在父皇耳畔建言，找回牧星野取代他这皇太子的位置。
　　谁也没想到，朱见深却在四十一岁壮年之双腿一伸，下了黄泉！
　　朱见深葬礼上，即将继任的太子朱佑樘虽一脸哀恸，心底却是说不出的快活。
　　也终于，轮到该由他朱佑樘大声说话的时候了吗？
　　偌大国丧，除了文武百宫、后宫嫔妃外还有众多朱氏宗室子孙，广场上人山人海，一式身着白衣。
　　依姣是跟着父亲来到会场的，会场上到处白影幢幢，在虽是哀伤却有些嘈杂的氛围里，一个白衣少女缓缓踱近了湛碧沁身旁。
　　会场上穿白衣的人触目皆是，这少女却出奇地抢眼，她美得恍若天仙，清灵得彷佛不属人间当有，少女踱近湛碧落，两人低喊了声，继之少女伏进湛碧落怀里泣不成声。
　　不只湛碧落认得这少女，依姣感觉得出她的父亲也认得，华延寿身子乍然僵硬了起来，眼神停驻在少女身上久久不移。
　　可有关于少女来历及其他事情依姣已无暇搭理，她突然在遥遥角落里发现了一抹灰影，那抹灰影是随着白衣少女出现在人群里的，可这会儿，少女来到湛碧落身边，那抹灰影却只伫足了片刻，继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会场。
　　那抹灰影就算化成了灰，她也能一眼认得出，毫不犹豫地，依姣拨开人群，没命地往灰影追了过去。直到出了城垛远离了人群，她才追上了那抹灰影。
　　“师兄！”依姣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男人听见她声音停下脚，回过头，正是依姣师兄辛步愁。
　　“依姣！”他神色依旧漠然，可眸中有掩不住乍见师妹的喜悦，“你也来了燕京？”
　　“不只我……”她边点头边喘气，半天才恢复了正常呼吸，“爹也在这里。”
　　“我知道，”他眼神微黯，“方才我已遥遥见着他了。”
　　“见着了还不过去问候一声？”她微微哼气，“爹不生你的气了。”
　　“是吗？”他淡淡笑，不太在意，“事已至此，他再气也无济于事了。”
　　“我不懂，”她摇摇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恢复漠然，伸手抚了抚师妹为了追上他被风吹乱的发丝，“这阵子，你还好吗？”
　　依姣不作声点点头，心头是暖的，毕竟，师兄还是惦记着她的。
　　“当时仓卒间离开鬼墓山，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他说得真心，“再次见面，你好像又长大了点。”
　　“人如果不会长大，”她哼了哼，“那岂不成了妖精？”
　　闻言他微愣，继之淡淡笑了，“是呀！是人就该长大的，”他叹口气，“看你这样我也能放心地离开了。”
　　“离开？”依姣愣住咬着唇，“你要上哪里？”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她傻傻问道：“你不回来了吗？”
　　“一次问两个问题让我怎么回答？”
　　辛步愁睇着远方，“离开是因为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东西了，有人邀我去作客，而我正想尝试过些不一样的生活，至于回不回来，”他淡着眸子，“我也不知道，也许哪天想想又回来了，也或许，就此客死他乡。”
　　“能不能不去？”她问得有点可怜兮兮。
　　“不能！”他回答得俐落，却突然扬起头，淡淡睇向依姣，“你曾说过想陪我行医江湖，行脚天下，为我煲汤的，这提议还有效吗？”
　　她突然不能呼吸也无法思考了，怎么可能？
　　她系在必死居木匾下的红丝绳还没多过院里插着的竹片儿呢，怎么可能上苍便好心要来应许她心心念念想要达成的梦想？
　　十三岁时她赖在师兄身上恳求过的话语再度涌现在脑际──
　　“日后你行医江湖，行脚天下，可肚皮却不能不顾呀，咱们开个小医馆，你帮人治病，我帮你煮膳，你调理别人，我帮你养身。”
　　眼看着她企盼了一生的梦想即将实现，眼看着她喜欢的男人就要属于她了，可为何，那明明只是个简单的点头动作，她却半天仍做不出来，只能傻傻愣愣地盯着师兄瞧，像是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似地。
　　“别为难了，丫头，”辛步愁淡淡地笑了，伸手疼惜地揉开她锁着的眉心，“见你神情，师兄心底已明了，这里已有了个让你放不下，想为他煲汤的男人了吗？”
　　“没有的，师兄！”依姣回过神忙不迭地摇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挂念不下我的必死居，只是有些舍不下我养的鹦哥小奇，只是有些舍不下爹，你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依姣。”他淡语，“相信自己的直觉吧！师兄走了，如果有缘，自然后会有期！”
　　辛步愁朝师妹潇洒地挥挥手，很快地就在烟尘间隐没了身影。
　　而这边的依姣却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似地，除了傻眼觑着师兄离去外，全然举不起步子。
　　为什么她会拒绝？为什么她没向师兄背影飞奔而去？
　　她懊恼自问，却全然不得其解。
　　待当天夜里，必死居叩门声响，进了个脚步颠簸的朱佑壬时她才有了解答。
　　依姣想起师兄的话，难不成，她是为了放不下这讨厌的男子而拒绝了师兄？
　　“你喝了酒？”她抽抽鼻子，难掩讶异，朱佑壬自我控制力极强，再心烦，再着怒，他也不曾酗过酒。
　　“好表妹，”他笑嘻嘻地由着她努力撑持着他重重的身子，“原来你还在，今天我见到小堂姑回来，却没见到送她回来的人，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虽是醉言醉语，依姣还是忍不住称奇，这男人，还有他猜不到的事情吗？
　　“既然以为我走了，那你还来？”她没好气地将他一把扔到躺椅上，自屋外拿来汲了水的丝络巾帕敷在他额上。
　　“以为是一回事，总要眼见为凭嘛！”他笑道：“没走是舍不得小奇还是舍不得表哥？”
　　“无聊！”
　　“啪”地一声她手上另条巾帕正中他高高鼻尖，盖住了他的醉言醉语。
　　小奇乍然听见自己名字，兴奋地在她脚边跳来跳去，依姣无暇搭理，两只嫩似葱白的小手流连在他额心顶上穴门。
　　“原来上苍待我还算不薄，不是一次夺走两个重要物事。”他突然起身要吐，她早备妥了木盆，只见他渐沥哗啦吐了一盆秽物，依姣手脚俐落，小奇却闪避不及，咕咭吼叫着淋了一身脏东西。
　　依姣起身将秽物清理乾净，然后才得暇慢条斯理帮小奇打水洗澡。
　　“我从不知道，”她冷冷出声，“朱见深的死活对你有这么重要。”
　　“也不算顶重要啦！只是……”吐得乾净，这会儿的朱佑壬似乎神智清醒了点，见依姣在打理小奇，他语气很酸很酸，“我不舒服得都快死掉了，你还有心思理那只死鸟？”
　　依姣不作声，用条乾布巾裹住小奇，再度踱回朱佑壬身边，继续帮他捏着额心。
　　“你活该，”她嗓音又凉又冷，“谁让你喝这么多酒。”
　　“表妹！”见依姣回到身边，他再度嘻皮笑脸，“如果我不再是个王爷了，你还会这么伺候我吗？”
　　“我伺候你……”她冷着嗓，“几时因为你是王爷？”
　　“那倒是……”他点头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这劳什子的王爷当不当也无所谓了。”
　　“什么意思？”她皱着眉一头雾水。
　　他却漫不经心吟起宋朝戴复古的怀雪蓬姚希声使君
　　“有感中来不自禁，
　　短长亭下短长吟；
　　梅花差可强人意，
　　竹叶安能醉我心？
　　世事无凭多改变，
　　仕途相识半升沉；
　　摩挲老眼从头看，
　　只有青山古今同。”
　　“不会吧？”她哼了哼，“你这壬王爷的丰功伟业难不成只系于朱见深？他一死，你就得跟着鞠躬下台？”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笑了笑，不介怀她的嘲讽。
　　“不会吧？”她还是不相信，“那朱佑樘明明对你十足礼遇，连他父皇的丧事不也都事事以你马首是瞻吗？”
　　“那是他够聪明，”他哼了哼，“知道龙椅还没坐稳前不该动我。”
　　“可你却猜他不会容你继续在朝？”
　　“不是猜而是肯定，”他有些倦容，“我虽无意与他冲突，但在他心里却是个伤肝伤肺的头号眼中钉，是以，”他笑得有点涩，“虽然我还有好些抱负未能施展，可看来已然太迟，时不我予也。”
　　“即使他有心害你，可依你的智慧，难不成，还玩不过一个朱佑樘？”
　　“不是玩不过，而是输赢与否没了意思，”他耸肩，“他毕竟是天子，一国之尊，我即使赢了又能如何？在朝者若不能忠心为主，老想着自己利害得失，那还不如及早解甲归田。”
　　“解甲归田？”她眸中透着不信，“你还不满三十，却想着要解甲归田？”
　　“不归田也成，”他笑嘻嘻地拉住她柔荑，“我虽辞了官，父勋还是在的，这座彰荣王府就留给我娘和星婼，我们到江南经商做点小生意，依我的头脑，当个富可敌国的商贾不是问题，届时，别说一个必死居，十个我都可以开给你玩。”
　　她漠然抽回手，“你打你的算盘，干我什么事？”
　　“怀雪蓬姚希声使君不陪我，”他一脸可怜相，“如果我又头疼了、又犯筋骨酸痛了、又喝醉了，谁来帮我？”
　　她哼了哼不作声，撇下他起身踱往另一头，摸了摸布巾里的小奇，发现它的羽毛已大致乾爽了。
　　冷不防，他自后方环紧着她，语气中全是撒泼，“好表妹，答应了吧！”
　　“别这样，”她闪了闪皱皱眉捏着鼻子，“一身酒味儿。”
　　“你的意思是……”他嘻皮笑脸不松手，将脸埋入她发中，不管她许不许硬将热热酒气呵在她耳里，“只要我不喝酒，你就许了我？”
　　“我什么都没说，”她冷冷出声，“全是你一个人的醉话！”
　　“你陪我，然后我帮你养十只，不，百只小奇！”他孩子似地晃着她。
　　“养那么多做啥？”她哼了声，“只这么一只就整日缠得嫌烦了，百只小奇？！岂不要我的命？”
　　“不养小奇，”他笑嘻嘻道：“那我们就养孩子吧，”他掐指盘算，“一半像你、一半像我……”
　　“像你的头！”她使出吃奶力气，终于将醉醺醺的他推出了门，“壬王爷，请收回你的醉言醉语，明日请早！”
　　“我……”朱佑壬的声音消失在猛然阖上的两扇门扉里。
　　摸摸被门扉打到的鼻子，他无所谓地啧啧作声，“表妹好狠的心，枉你表哥我这样死心蹋地对你……”
　　门外男人声音渐低渐缈，片刻后，依姣悄悄开了门，却发现他并未走远，只是瘫软在门槛旁睡着了。
　　她叹口气，蹲身觑着眼前那意气风发惯了，现在却酣睡得孩子似的大男人。
　　依姣回到房中取了被褥与枕头，将门槛外的朱佑壬密密裹在被里，继之转身踱回房里。
　　再度，阖上了门！ 
第9章
　　朱佑樘承继病逝先父朱见深大统，十八岁即位。在终于将先皇丧葬告一段落后，是日早朝，击鼓鸣钟，百官进宫，文武大臣来到奉先殿，跪叩新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朱佑樘挥挥金龙袖袍，满脸是毫饪遮掩的得意，原来，当皇帝是如此威风的事情，原来，一呼百诺是如此爽快的事情，原来，他这么多年来的忍气吞声是如此值得的事情。
　　“众卿家，”朱佑樘略收了笑，肃了颜，“这些日子幸得众卿鼎力协助，朕方能顺利安妥了先皇葬仪，今后，且让咱们戮力为大明百姓共创福祉！”
　　“皇上贤明乃万民之福。”
　　步出朝班恭身揖首，笑得谄媚的是户部尚书尹升，此人在先皇在位时为官十三年，依仗的是宦官与万贵妃的关系，前阵子万贵妃刚逝，他便急急转舵全心巴结着朱佑樘，如今看来倒还真是押对了宝。
　　“微臣这里有幅万民联手签署恭贺新皇登基祝祈文，”他笑呵呵地自袖口抽出一幅纸卷，交由太监头子符寿转承给了朱佑樘，“这纸祈文乃燕京城百姓们自动自发联名签署，昨儿来到微臣府邸恳请臣献给皇上的，”他衷心慨叹着，“新皇甫登基便能得遍民真心爱戴，此乃大明之福！”
　　“是呀！皇上。”
　　急着出声的是刑部尚书章岳，输人不输阵，这讨厌的尹升几句话说得既臭且长，可别耗尽了大夥儿的时间。
　　“这两天微臣已陆续接获两广。湘鄂、苏淮等地方官吏来函，近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各地百姓都纷纷表示这是新皇登基所带来的吉兆，对于未来，全国百姓都抱持着无比殷盼，相信能在新皇带领下为大明朝的未来努力……”
　　章岳说得口沫横飞，朝班上一群善于逢迎拍马诸臣纷纷点头称是，惟有立于左首的朱佑壬自始至终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风调雨顺？
　　他心底冷哼，若当真风调雨顺，那还压在一堆奏疏下的两湖溃堤待筑坝公文难不成是假的？
　　瞥了眼坐在龙椅上面色光润、神采奕奕的朱佑樘，他忍不住叹息，他太了解这堂弟了，对他而言，听取这些逢迎之词绝对远比听取治洪筑坝来得更要紧。
　　“启禀皇上，”紧接着出声的是兵部尚书陈钺。“这几天朝鲜、安南，哈密、交趾、阿鲁台等邻邦诸国亦陆续遣使来贡，表明赤诚拥戴大明新皇心意。”
　　“算这些蛮子识时务！”其他官员哼出了声音。
　　“使者里有鞑靼、瓦剌来使吗？”朱佑壬出了声。
　　新皇年轻识浅，很多事情压根捉不到重点，方才陈钺口中诸国早已顺服大明皇朝，他们的拥戴压根都是废话，而真正令人头疼却是位于西北边境的鞑靼、瓦剌两大部。
　　“嗯……有关这部分或许是下官看漏了，“陈钺支吾着，“启禀壬王，此事下官将火速派人查清……”
　　“不用查了，”朱佑壬挥挥手，淡然睇着朱佑樘，“皇上，您新继位，对这曾是大明劲敌之顽强的两部可要多费心思了，不过，目前比较头疼的只剩鞑靼，景泰五年时，瓦剌太师也先为阿拉所杀，脱脱不花子麻儿可儿立，瓦剌衰，鞑靼盛，次年鞑靼曾遣使入贡，却在天顺四年时入寇。
　　成化六年，鞑靼达延可汗立，达延可汗野心勃勃，多次起了入寇之念，在成化十六年时，亦即七年前，遭我方王越将军领军败之。可近来，听说达延可汗之于呼喝延近日却在西北蠢蠢欲动、养兵黩武，似有欲借天子更替，九州未靖前犯境我朝之念。”
　　“既然如此……”朱佑樘听得发急，“当年那曾大败鞑靼?的王越将军人呢？”
　　“三年前，王将军被兵部上了奏疏，说他自恃功盖过主，胆大妄为，出言不逊诋毁上司，再加上些莫须有罪名……”朱佑壬冷眼觑着猛转身咳嗽的陈钺，和佯装掸着肩上灰尘不敢触及他视线的符寿，“目前王将军已被贬至黔州任职当地土司管理边界藩民。”
　　“这样呀……”朱佑樘语带惋惜，“这倒是可惜了。”
　　“微臣亦作如是思量，”朱佑壬揖首，“还望皇上重审此案，如果可能，请调回王将军，以泯西北邦界豺狼歹念。”
　　“壬王建议，朕自当考量，”朱佑樘原拟点头，却话锋一转漠了语气，“可自恃功高过主是项大罪，大明人才济济，想来也不是非那王越不可的。”
　　人才济济？！
　　换冒之，大明也不是非他壬王不可了！
　　朱佑壬在心底叹息，他看得出朱佑樘已愈来愈容不得他了，他提议的事情无论对错他定会反对，如此方能彰显出新皇有办法压下壬王的气势，朱佑壬忆起英宗、景帝两皇在位时的于谦，土木堡之变中，若非于谦击退也先，那么，他们朱氏子孙还能有今日高高在上的局面吗？
　　而到最后，于谦又是得到了怎样的善终？
　　接下来，又是一堆阿谀奉承的奏琉，下头说得人口沫横飞，上头听的人志得意满，时间一瞬瞬过去，朱佑壬只觉无力与荒谬。
　　难道这就是他的未来？
　　日日夜夜守着一堆废话与谎言？
　　“今日早朝时辰将尽，”朱佑樘嗓音划破重重迷雾唤回朱佑壬失落已久的神魂，“众卿家有事便奏，无事退朝。”
　　“皇上！”
　　安静中淡淡出声的是朱佑壬，他脸上是如往昔般漫不经心的笑容，说出的话却让殿上的人全傻了眼。
　　“微臣恳请告老还乡，回归田野。”
　　“告……告老？！”
　　连朱佑樘都结巴了，他虽恨朱佑壬，可绝没想过要将他撵出朝班，一来，依其智慧定当尚有可用之处，二来，他还没折损够此斯呀？
　　“壬王真会说笑，”代出声的是皇上身边的符寿，老实说壬王自动请退对他们这些整日筹思着捞油水的人自是天大好消息，可表面上自然还得作作假，他一脸皮笑肉不笑地道：“您今年年方二十六，正当少壮，您开口要告老，岂不折煞了咱们这批真正的老骨头？”
　　“是呀！是呀！”纸糊三阁老和泥塑六尚书共计九个废物拚命点头。
　　“年岁未老心已老，”朱佑壬笑道：“反正咱们大明人才济济，想来也不是非我朱佑壬不可的。”
　　“新皇初登基，”符寿漠然出声，“壬王便开口要退，难道对咱们新皇有所不满？”
　　“符公公慎言，”朱佑壬依旧笑晏晏，“这样的罪名可要比那些莫须有的更加可怕，碗大的脑袋都要落了地，新皇既与小王同姓，又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若说不满那就是不满咱们朱家的列祖列宗，佑壬自小以姓朱为荣，怎可能有贰心？”
　　“既然如此，”朱佑樘皱皱眉，“王兄何以执意要退？”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似真似假认真着语气，“皇上您刚及位，虽才十八，却已开始择后择妃了，微臣却整日忙于政务，将这等正经事一延再延，年二十六，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不堪娘亲在耳边整日叨念，是以决定乾脆辞官，以求把增产报国，此外……”
　　他笑意不减地续道：“方才听了诸位同僚奏言，深觉他们都将全心全意辅佐皇上导入常轨，相较起，有没有朱佑壬对您而言，并没有差别。”
　　朱佑樘沉默着，老实说，若想去掉这个眼中钉，这倒是个好机会，然他尚未答覆，身旁的符寿却已出了声音──
　　“壬王此言差矣，报国卫主是人臣分际，皇上身边虽不乏人才，可求才若渴绝不嫌多，不过倘使壬王之退纯为孝思，咱们旁人自是不容多加置喙，不过还望壬王若当真要退，好该退得轰轰烈烈，留名青史，也顺道为皇上分点儿忧。”
　　“符公公建议……”朱佑壬眯起眼，知道今日最大的敌人自是早已恨他恨得牙痒痒的这只老狐狸，“小王先帮皇上做件事情，再谈辞官？”
　　“是呀！”符寿笑得很和气，搓着手掌的模样还真像只老狐狸，“壬王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大明朝班少了您肯定失色，您虽不擅武，却精通各部语言，口才便给，是个一等一的沟通人才……”
　　“符公公是想建议让小王去摆平鞑靼？”朱佑壬笑容不减，眼神却是寒的，好狐狸，一招借刀杀人，答应了是去送死，不答应就是逆旨。
　　“当然，”符寿也是笑的，却笑得可怕，“这只是卑职一点愚见罢了，行不行得通还是得视圣驾之意。”
　　“好建议！”
　　朱佑樘顺势接下话，将个不擅武的朱佑壬送到那些亮着牙的饿狼跟前，他就不信这回那向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朱佑壬还有幸存的可能！
　　“方才听王兄说了边境之危，朕正忐忑不安，若能有机智过人的王兄代朕走这一遭，相信将会是大明百姓之福，咱们以求和为先，但带足了兵马，蛮子若是不从，便攻打至其屈服为止。”
　　朱佑壬心底怯声，想除去眼中钉就直说嘛，还硬扯个什么大明百姓之福？
　　“依皇上的意思……”他懒懒问出声，“只要微臣此次出使鞑靼成功，您就答应让微臣辞官并保留父勋？”
　　“那是当然的，”朱佑樘在接到身旁符寿鼓励的目光后更加确定了心意，他在群臣面前朗声道：“君无戏言，朕当号令相关官员竭尽所能全力协助王兄所需以达成目的，让咱们静心等待壬王早日凯旋得归！”
　　就这样，秋浓之际，朱佑壬领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朝向西北之境而去。
　　大队人马刚出了居庸关，负责保护朱佑壬的赵燕姚将军在夜里急急进了主帅营帐。
　　“禀王爷，兵营里捉到一名佯作男装打扮，混入兵丁行列的……的女子。”
　　“女子？！”朱佑壬挑高眉，“立刻请她过来！”
　　“壬王爷，”赵燕姚脸上疑惧未除，“是否要先将她搜个身？妄然将她带过来，如果她身上藏有凶器，如果她是方对敌营派来的探子……”
　　“对方再蠢也不会派个女人来探底，”朱佑壬冷冷打断对方，向来漫不经心的神情难得凝肃，“我说了立刻请她过来！”他冷着声，“谁也不许碰她，赵将军，请听清楚，我用的是‘请’字。”
　　赵燕姚急急领命而去，不多时，随着他出现在帅营中的是个身上还穿着兵卒服饰的冰傲少女。
　　“赵将军，”朱佑壬眼神自始至终没睇向赵燕姚，仅锁在少女身上，他挥挥手，“退下吧！”
　　赵燕姚还想出声，却让他漠寒眼神给抑住了，他摸摸鼻子退出帅营，虽然负责的是壬王安危，他还懂得保住自个儿小命也是很重要的。
　　夜里的帅营，烛火幢幢将人影剪上了牛皮帐幕。
　　朱佑壬盯着少女，她却连眼角都没觑他，见赵燕姚去远，才温吞吞自怀中掏出一团绿色温热物体。
　　见状朱佑壬拍拍额头，这丫头，她竟连小奇都带来了！
　　“你当我是来郊游的吗？”他将她拉至卧铺坐下。
　　她摇摇头，终于肯觑他了，“我知道你是来送死的！”
　　他失笑，“那你还来？”他摇摇头叹气，“就因为知道此行凶险，我才不肯让祈康及王宸等人一块儿跟，而宁可他们守着王府的。”
　　“你也可以别去的，”她瞳中难得有波动，“我们抗旨躲到鬼墓山里，那儿处处都是机关，谁也找不到我们的。”
　　“我们？！”朱佑壬恢复了嘻皮笑脸，“什么时候开始，表妹的计划里已包括了表哥？”
　　她扭过头没吭声。
　　“宁马革裹尸当沙场战魂，毋逆旨叛逃做不忠懦夫！”他笑了笑，“别忘了我还有母亲、妹妹，还有个彰荣王府，我不是只需担待个人存亡的，更不愿辱没了我的姓氏。”
　　“所以，”她转回头，“你甘愿任人宰割？”
　　“对我这么没信心，”他笑嘻嘻道：“未征先言败？”
　　“如果朱佑樘是真心想要你成功，如果朝中没有那么多等着扯你后腿的人，”依姣向来漠然的眸出现了悲意，“那么，我自然对你有信心，可事实是，你我都知道，不是的，他们都不是的。他们只是设下了个陷阱逼得你不得不跳罢了。”
　　“表妹！”朱佑壬依旧漫不经心，“我还当你真是凡事都不搭理的呢。”
　　“我是的！”她冷着嗓站起身，“我来只是来同你话别的。”
　　她旋身欲走，却让他拉住了手。
　　“千里话别？！表妹果真是有心人，”他的笑声有些涩，“那天开拔出发前我曾到你小屋外盘桓了一阵。”
　　“我知道。”手挣不脱，她只得坐下，却不愿看他。
　　“知道了还装睡？”
　　“不装睡难道笑嘻嘻祝你早死早超生？”她斜睨着他。
　　“原先我还当你的心真是铁打铜铸的，”他放开她，伸手恋恋不舍地轻拂着她春柳似的刘海，“直至方才赵将军说营里逮到个女人，我才知道你是故意躲着不见我不与我话别的，”他笑中难掩得意，“因为你早已决定要跟来了，你终究，是舍不下我的。”
　　依姣噘着嘴，不表承认亦不否认。
　　他心疼地触着她的短发，“难为你为了陪我连头发都剪成了这副狗啃样，那些笨蛋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该佯装哑巴的，一开口，”她耸肩，“就露了馅。”
　　他忍不住大笑，他这表妹性子虽冷，却有个又甜又软的嗓音，只有白疑才会听不出她是个女娃儿。
　　“露馅最好，”他哼，“我可没法想像多留你一天在那堆臭男人的情景。”
　　“出关之后，”她觑着他，“你有何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他不太想谈，“我的脑子没用过带兵作战，对于行军作战一窍不通，可如果，真能让我见着鞑靼小王子呼喝延，也许，我能动之以情，将局势分析给他听，让他知道惟有和平才是对两国都有益的事情，然后签定互不侵犯协议。”
　　“可现在你最担心的却是连呼喝延都还没见到，战火即已燎原？”她低声问。
　　朱佑壬点点头，“毕竟咱们与鞑靼近年都是兵戎相见，一见了面便不分青红皂白先杀红了眼再说，和谈未启，先天的成见就已影响了彼此的心，要让他相信我们的诚意并不容易。”
　　“虽然我们都认为朱佑樘对你有成见，可这回他竟肯调派十万大军给你，”依姣想了想，“也许，情况并不如咱们猜测的那么槽。”
　　“错！”他摇摇头，“明着他要我去做和平使臣，却又莫名其妙拨给我这么多兵马说是要保护我的，但这十万兵马的十个领头将领却又都是符寿与兵部尚书陈钺的人，现在你还以为朱佑樘是想帮我吗？”
　　“那么，”她睇着他，“现在我们的下一步该是什么？”
　　“我想想，”他抚抚下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放下小奇，待会儿我会让人去烧一大桶热水送来，你先沐浴更衣，然后我会让人在我的床旁搭座小床，若困了你就先睡了吧！”
　　“沐浴更衣？”她斜眯着他，丹凤眼里是怀疑的芒，“在这里？”
　　“不在这里难道还在外头同那十万大军共浴？”朱佑壬笑，“表妹不妨评估一下何者可行。”
　　她冷着眉，“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我也不喜欢，”他有些无奈，“可这不是玩笑而是现实，老实说，我私心底早殷盼着你能来陪我，就说是我自私也好，”他深情地抚着她的短发，“可这会儿你真圆了我的梦，我才发现现实里诸多考量都是我没想到的，这一路，长途漫漫，你总不成这个样子忍上几个月吧。”
　　“我可以找到机会躲到河里净身的。”她噘着菱唇不表赞同。
　　“好表妹，”他叹气，“行军时的男人禁欲过久，是禁不起一丁点儿的诱惑的，漫漫征途你只能待在帅营或我身边。”
　　虽是笑语他却是认真的，“我无法承受你会遇到麻烦的可能，而你，也不会希望看到我为了保护你天天拿把大刀跟在你后头砍人吧？”
　　她沉吟着，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好！我听你的，可你不会……”她眸中闪着警告。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了解我吗？”他伸手将她轻揽入怀，低笑晏晏，“你该明白我是在乎你的，又怎可能不尊重你而恣意胡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当你没跟辛步愁离去时我有多么的感动……”
　　感人氛围正缓缓展现，他却突然转回了嘻皮笑脸，“虽然我也很想很想赶快生个一半像你一半像我的孩子，可倒还分得出轻重缓急，行军在外，你若在战马上挺着个大肚子，那还真是难看了点，一箭射来，一尸两命，表哥我可承受不起。”
　　她睨他一眼，怯了声推开他。
　　他笑嘻嘻接下去，“还有，明日我会将你介绍给其他将领，你的身份将是御用太医。”
　　“御用……”她颦眉，“太医？”
　　“是呀！”朱佑壬耸肩，“无论说你是我表妹或未婚妻都有循私之嫌，主帅带个女人上战场，虽说此行以议和为首要，但总是难看了点，但若告诉人说你是死人对头的女儿，是特地派来照料壬王起居，并适时给予药石护理的，那么，是不是就通情达理多了呢？”
　　“随你吧！”依姣无所谓地取出葵瓜子喂小奇，反正她压根就不在意别人做如是想，她只是很执意地想要伴着他罢了。
　　“你放心，你不会太忙的，你的惟一患者将只有我，因为……”他笑道：“我虽有十万兵卒，可也禁不起必死居居主的折腾。”
　　“折腾？”她睨着他，眯着的眼神有着威胁。
　　“医一个死一个，医两个死一双，”他避开她挥来的粉拳，话语却不肯歇，“就怕我大军还没开到鞑靼，就个个都埋在征途里了。”
　　冷冷帅营满是暖意，两人虽无法确定还能有几个明天，却心意相同珍惜着每个尚且握持得住的今天！ 
第10章
　　时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身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雪片如飞羽重重坠落在原该是风沙飙狂的漠海，西北塞外冬季那种酷寒绝非久居中原的人们所能想像，也难怪，这些塞外蛮子常要不顾一切南下攫取属于南方那样肥硕而温暖的土地。
　　帅营外，一个身着厚重皮裘衣帽，双掌圈在唇边呵气汲暖的少女遥遥睇着远方空邈苍宇，翘首着的美丽丹凤眼眸中虽淡而无波，深处却暗藏着浓浓的忧愁。
　　来到塞外已然月余，空凉景况、乾硬难吃的伙食及起居上种种不便她都能接受，惟一无法习惯的是身边那老爱逗着她笑的男人离开她的时候。
　　十万兵马同行自是需有严密的统筹与控管，对个新手而言，老实说，这一路上，他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带兵带心，除了回营睡觉的时间外，朱佑壬几乎都是和兵丁们胼手胝足一块儿共度，嗅不着半点世袭王爷的架子。
　　他一天的时间里只有深夜是属于她的，可她甘之如饴，只要知道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她真的别无所求！
　　十万大军西征，远涉苦寒不毛之地，虽有十个将军为辅，可那些将军用意仅只是监视罢了，是以他诸多事项仍坚持亲力亲为，点兵备粮、选马择械、统理将军以下之千夫长等种种琐事，每日都能将他累到几乎都是用爬的回到帅营。
　　每天他都累得像狗似地回到她身边，自然也没心力再与她说笑，她也无所谓，只是帮他拭着脸、捏着筋骨，看顾着累瘫了的他昏睡在铺上。
　　可这会儿，依姣颦眉眺着远方，前日夜里号角声暴响，前阵发喊，几里外都听得见对阵斯杀的叫吼，他也有两日未曾归营了，若非她得守着自己允过他绝不上战场的承诺，若非她担心他受伤回营时寻不着她，她的人早已同她的心一般飞去了遥遥数里外火光连天的雪地上。
　　遥遥一个黑点驶破了雪幕朝她奔来，依姣认出那是朱佑壬的马，她控制不了自己地飞奔向马，马嘶趋近，她才在雪地里看了个分明，不是他，她的心口突然破了个大洞发着寒，是赵燕姚，他被鲜血惹了满身！
　　依姣将视线投向他身后，却觑不着她想见的人。
　　“别看了，华姑娘，”赵燕姚一手捂着肩上伤口一边急吼，“是壬王让我来的，他要我告诉你，此地不宜久留，快回中原去！”
　　“回中原？”那红艳艳的血洒在雪地上使她有些恍神，她从不怕血的，今天却首度觉得恶心，“壬王呢？”
　　“他……”他摇摇头，“他受了重伤，该死的，”他咬牙切齿，“原来程将军他们都是奉符公公之命来的，我也是听了传闻才知道，出征前，符公公给了密令，哪个将军能先拂起战火，能率先攻打鞑靼，回朝重重有赏，符公公还让他们甭在意壬王指令，难怪前些天壬王派出去致送和平信函的探子全没回音，那些人刚出了营地便让人给杀了。”
　　他恼火道：“这几天咱们已近鞑靼领域，对方早有线报见咱们大军缓缓开至戒备已妥，就等着看咱们如何表态，前天夜里，程将军先沉不住气开拔奇袭，其他将领自不愿落于人后，一个个领着手下兵丁开杀，鞑靼自不善了，立即予以反攻，王爷人在阵前，但统的却是一盘各有鬼胎的散兵，眼看着咱们就要败了，所以，王爷让我来叫你快点走……”
　　赵燕姚话未尽，但闻马嘶，只见依姣俐落翻身上了帅营外的战马，方向却不是往中原，而是往向火光蔽天的战场。
　　“华姑娘，你！”赵燕姚咬咬牙勒转马头，“你当真要去？末将陪你！”
　　“不！你不可以去！”她冷着眸，“你必须安安妥妥回中原见朱佑樘，然后告诉他壬王留下的话，‘宁马革襄尸当沙场战魂，毋逆旨叛逃做不忠懦亡’，朱佑壬并未抗旨，并未战前廷逃，他会谨遵圣旨守在属于他的沙场的！”
　　马鞭飞速下，轻灵身影倏地驰远了赵燕姚视线外。
　　急飞的雪片，很快就掩没了那纤巧的人影。
　　※　　　　　※　　　　　※
　　遍地触目惊心残破累累的尸骸混在雪堆里，几次拖慢了依姣的速度，这辈子她死尸见多了，却从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的人间地狱，这么多折耗伤亡的生灵共憩在这陌生的雪地里，而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她心无旁骛在哀鸿遍野的伤兵残尸间搜寻着，她有信心找得着他，即使，只是具死尸！
　　果不其然，在一个小小雪白的山丘处，一个孤独的旗帜下，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那只沽满了鲜血的旗帜已然残破不堪，却还隐约认得出是个明字，说到底，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明”字吗？
　　她坐在雪地里将闭着眼的他抱至她膝上躺定，就像他每天累瘫在她怀中时的模样。不同的是，他伤得很重，气息微弱，肩头上还嵌着一只箭头。
　　他睁开疲重的眼睑，见是她，竟然笑了。
　　“我早该猜到你会不守约定的！”
　　“约定是你定的，”她审视着他身上的大小伤口，哼了声，“我从没答应过。”
　　“别看了，”他笑了，笑得有些无可奈何，“我心底有数，好人不长命，谁让我平日好事做太多，我现在只一个希冀……”
　　她不作声，睇着他又疲又累却深情的眸子。
　　“叫声表哥吧！黄泉路有期，来生……”他发出一阵猛咳，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来生我还是只要你的！”
　　“不叫！”她睇着他冷声拒绝，“我不叫个快死的人的……”她伸手自怀中抱出一团绿色物事送到唇边吻了吻。
　　他瞪大眼满是酸意，“表妹！你太过分了，我都要死了，你还带这家伙来气我？你宁可吻小奇不吻我？我……”
　　朱佑壬的声音突然变成一声哀叫，原来是依姣倏地拔出了他肩上的箭头，继之，眼睛眨也不眨地用箭头一刀划破了小奇颈项，青光闪，它连闷哼都来不及，头与身躯已然分了家。
　　“张开嘴！”
　　她睇了眼不可置信的朱佑壬低声吩咐，接着将热热鸟血直接灌进他嘴里。
　　“小奇曾误吞于昊身上一颗救命丹，那丹丸十分珍贵能救一条人命，是我爹独门研制的，药效就存于它的血液中……”她帮他轻轻拭去唇上血丝，再一扯便将那沾满了血丝的大明旗帜拉下裹住了小奇尸身揣入怀中。
　　“你知道我和我爹之间的关系，我不愿开口向他索药，是以，小奇养在身边就形同养了颗药，有备无患。”
　　“可……”他起了结巴，“可……小奇不是你的奇迹吗？”
　　“不！它不是的！”她摇摇头，俯身在他冰冷唇上烙了吻，继之在他唇畔低语，“你才是的，你才是我的奇迹，“她顿了顿，“表哥。”
　　他搂住她，漫天的雪依旧洒落，两人却感受不到冷意。
　　接着远远传来杂沓蹄音，打在雪地上，打入心坎底，黑压压的觑不着边际，面眼前那朵黑云正缓缓向两人逼近，黑云前方是迎风大展着的鞑靼旗帜。
　　他环着她，对望一眼两人无语，手却是紧握着的。
　　两人一样坦荡心思，无忧无惧。
　　而黑云，已乘风破云，朝两人压至！
　　※　　　　　※　　　　　※
　　斡难河畔，极目远眺，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成万的战马奔跃嘶叫着，成千上万的矛头耀日生辉，雪势已停，冬日暖阳格外温馨！
　　“壬王爷。”
　　出声的是鞑靼王子呼喝延，他向着身旁俊美男朗笑，一只巨掌豪气地向着底下千军万马舞动，“您可以看得到咱们这些部属个个都是赤忠于我鞑靼的，只要一个号角鸣响，草原上定当烽火弥天，箭如蝗发，长刀闪动，铁蹄奔践，不论是要迎战何方敌阵都不会是问题的。”
　　“那是当然的，”朱佑壬笑嘻嘻，“我朝新皇也就是因为风闻鞑靶王子的厉害，这才会派我这皇亲亲自走上一遭来同您表达善意……”
　　前头两人渐行渐远，后面跟着一对男女缓了势落于两人后方。
　　睇了眼身旁黑发迎风，面若冠玉，斜飞剑目下荧荧黑眸淡着漠然，高大英挺，潇洒不羁一如旷野千里驹般的男人，依姣出了声音──
　　“原来，这里就是你指的很远的地方，原来，你说被邀来作客指的是鞑靶王子呼喝延。”
　　辛步愁点点头，审视着师妹，那日见她浑身是血坐在遍地残骸中，惊得他迅速翻身下马急急探问查看，这才知道那些血并不是她的，而是来自于她身旁那正用着一双极酸的眸子瞪着他的男人身上。
　　“鞑靼内乱出了叛贼，呼喝延受伤逃到中原……”辛步愁淡淡解释，“我救了他，和他结成莫逆，是以后来当戏无处可去时，才会想到接受他的邀请来这里作客。”
　　“幸好你来了，”依姣觑着前方正与呼喝延谈笑生风的朱佑壬，“否则，我们就惨了。”
　　辛步愁哼了哼，并未居功，“那倒未必，当日我能做的只是保住了你两人性命，可要说到劝服呼喝延尽释前嫌，与我大明和平共处，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他笑了笑，“你那表哥，死人都能说成活的了，一张嘴厉害之极，我从没见过呼喝延这么开心，也难怪，”他瞥了师妹一眼，“他能哄住你的心。”
　　依姣不作声，只是红了双颊，她不会忸怩作态，不会骗人，尤其眼前是辛步愁，那个自小她最崇拜的师兄。
　　“那么你呢？”她眸中尽是关怀，“你当真不回去了？”
　　“我也不知道！”幽幽瞳眸中是让人看不透的沉淀心思。
　　“师兄，”下意识想抹去他眼底那抹令人心疼的落寞，依姣拉起辛步愁的手漾起笑，她极少在人前笑，辛步愁例外！“走！去吃我帮你煲的参汤，身处异域，整日冰天雪地，药膳补身更重要了……”
　　她拉起他往营帐方向，辛步愁笑了笑，想起师妹的拙手艺，“你也常煲汤给那壬王爷喝吗？”
　　“才不呢！”她皱皱鼻子，与他一块矮了身踱入营帐，“我的煲汤是只炖给你的，那家伙，我……”她红红脸颊，“我肯帮他捏捏骨头已算是他的运气了。”
　　辛步愁失笑，“依姣，你是个好姑娘，那家伙算是有福的。”
　　“却不知，”她睇着师兄，有些怅然，“将来是哪个有福气的姑娘能与你为偶。”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挂着乾笑冲进营帐的是朱佑壬，虽是与呼喝延说着话，他的眼神可不曾稍离过这对师兄妹身上，异地重逢，冰天雪地，乾柴烈火，是最有可能旧情复炽的，出使邦谊虽重要，可最重要的，还是守好表妹！
　　方才远远瞧见水饺妹对这家伙笑，他就已险险要将正巧蹲着身子的呼喝延一屁股踢下高坡，再见着她牵着辛步愁进了营帐时，他连告辞都忘了撂下就急急跟着冲了进来。
　　不落痕迹，他笑嘻嘻地自辛步愁手中抽出了依姣的手，“我饿了，伤又复发了，肩膀好疼……”
　　她抽出手，淡淡哼了声，“师兄正好在这里，你让他帮你看看伤口吧！”
　　“那么，参汤呢？”朱佑壬抽抽鼻子，笑得很客气，“我好像闻到了药香。”
　　“闻到了也不是你的，”她白他一眼，“我炖了一早上，是要给我师兄补身子的。”
　　“那我呢？”这回他真的快笑不出来了。
　　“你若真想喝，待会儿可以喝熬汤后的洗锅水。”依姣冷冷吐语。
　　“华依姣！”朱佑壬终于完全卸下了笑容，“你别忘了，你曾说过我是你的奇迹的！”
　　“是呀，是奇‘迹’！”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已微微长长的发梢，“奇怪的痕迹！”
　　“你……”
　　营帐中炮火隆隆，没人留意辛步愁安静的悄悄自帐中踱出。
　　※　　　　　※　　　　　※
　　初夏的燕京城，一早，城里便热腾腾着欢欣鼓舞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
　　只因壬王爷与鞑靼国小王子签妥了互不侵犯条款，消息早在十来天前便已传回了京城，而那正班师回朝的兵马是在今几个早才要入城的。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出了征，虽有折损并在壬王令下砍了些不听话的将军脑袋，所幸尚且保有八成左右的兵马，这样的损伤在能够达成和平使命的前提下，已算是受挫极为轻微的了。
　　这一大队当时临时捉凑而成的散兵，在经历一场严冬的考验后已成一队精锐之师，无论在定谋、审事、攻伐、守御、练卒，使将各方面都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前导部队行过，汹涌人群发出了一声声喝采叫好和如雷掌声，赵燕姚将军身后正是身着战袍，骑着战马，笑晏晏向人群挥手致好的朱佑壬。
　　“壬王爷！壬王爷！壬王爷！”
　　“壬王保咱们熄了兵燹之患，让咱们祝壬王千秋万岁！”
　　“壬王棒！壬王赞！壬王是咱们大明的希望！”
　　雷鸣似的众议叫好声几乎要将人给掩没了，倨立于皇城城垛上的朱佑樘却锁紧了眉。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他怒目瞪着身旁垂着首一脸无精打采的符寿，“这下可好，他不但没死，还成了百姓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功盖过主，倘若他开了口要朕这金龙宝座，朕都还不知怎么回呢！”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符寿低头猛拭汗，当初壬王要辞官，他和皇上都认定那只是他以退为进，想要拢权的手法，这才非置他于死地不可的，却万万没想到这样都害不死他？
　　符寿盘算着，“圣上，待会儿若壬王来同您邀功，您可千万要沉得住气，他这会有百姓们的支持，您可千万别动他。”
　　“废话！这点朕比你清楚！”朱佑樘拂袖一脸不耐，“可他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盘问起程将军那些家伙在军队中不服命令造反的事儿，朕可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自然是只能抵死不认了！”
　　“不认？”朱佑樘哼了声，“朱佑壬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你光是不认就能解决事情吗？他满肚子鬼主意的，肯定会抛出更棘手的问题来惩戒那些躲在幕后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那倒是，符寿听得冷汗涔涔，“所以皇上，待会儿不论他开口向您索些什么，您可得全允了再说。”
　　片刻后，击鼓鸣钟，百官进宫，文武大臣来到了奉先殿。
　　众臣眼前潇潇洒洒踱入尚未褪去战袍的朱佑壬，战火不但未减损他的锐气，反倒更增添了他向来斯文俊美面庞上的男人气概，连走起路来都显得虎虎生风。
　　敛首单膝跪下，他对着龙椅上有些坐立不安的朱佑樘出了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壬王平身。”朱佑樘赶紧步下龙椅伸手搀起他，脸上是不自然的笑，“王兄辛苦了，朕早就算准依王兄本事肯定没问题的，这次远征成功，求得了和平，可真是大明之福呀！”
　　“是呀！”朱佑壬懒洋洋笑着，想起了那面沾满了鲜血的大明旗帜。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符寿在旁出声，“此次西征另有个大收获，那就是发现了咱们壬王在军事上的长才，此乃圣上与黎民百姓之福呀！”
　　“是呀！是呀！”朱佑樘涩笑着，“王兄文武双全乃大明之福，还真让朕不知道该赏赐你些什么，封个什么将军头衔才好。”
　　“大明之福却不一定是微臣之福呢！”朱佑壬漫不经心地笑着，不理会朱佑樘显得有些僵硬的脸色。“皇上！”他揖首，“微臣上金銮殿只是来请求您履行承诺的。”
　　他自怀中取出一纸正式书函，上头是他代表大明和呼喝延共同签定的互不侵犯友好盟约，他将书函亲自递给了朱佑樘，“皇上曾在此开过金口，说只要微臣能取得鞑靼不犯大明领土的承诺后，微臣便能辞官，并保留父勋的，是不是？”
　　“朕确皆说过此话，可……”朱佑樘一脸茫然，这男人现正爬上了人生顶端，要急流勇退？他当真舍得？
　　“王兄如今立下这天大的功劳，却仍执意只要辞官？不要别的赏赐及封勋？”
　　“自始至终，臣要辞官的意念就不曾改变过！”他喟然一笑，“皇上，临走前听臣一语，大明需要的是会做事的真人才，面不是光会说话的狗奴才，朱氏江山能有几载风光，还得看您了！”
　　语毕朱佑壬三叩首跪谢皇恩，起身后，潇洒除下乌纱帽和战袍扔给了杵在朱佑樘身后老脸尴尬的符寿，继之笑盈盈离开。
　　出了奉先殿，朱佑壬见着了赵燕姚，他皱眉问道：“华姑娘呢？似乎入关后就没见着她了。”
　　“是呀！王爷！”赵燕姚一脸喜意，显见还未从立功而归的兴奋中拔出，“入关后，华姑娘就离队走了。”
　　“她走了？”一向爱笑的朱佑壬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两手捉着赵燕皖肩头猛摇着，“她有没有上哪去？”
　　“王爷，您冷静点。”他被晃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全了。
　　“冷静个头，还不快说！”他吼警，那眼神似乎想杀人。该死的，他心头咒骂，他该盯着她的，她一定是回头去找辛步愁了，她一定是后悔和他回中原了！
　　“华姑娘说……”赵燕姚说得断断续续，“您……您刚回燕京……千头万绪，一定有很多事要忙，她不吵您了，她……她先回鬼墓山了，顺便……”
　　“顺便什么？！”朱佑壬不耐烦地虎吼。
　　“顺便等您！”四个字总算顺利滑出了赵燕姚口中，也解救了他的危机。
　　“顺便等我？”朱佑壬呵呵笑得有些憨，全然没了平日的精明干练，他喜孜孜搓搓手掌两眼发亮，“她真说要等我？”
　　见赵燕姚点头，朱佑壬拍拍他肩头，“这趟真是辛苦大家了，我虽不领赏，可你们的福祉我是不会忘了帮你们争取的，尤其是你……”
　　两个战友搭着肩膀边说话边远去，压根没理会身后奉先殿里那些依旧纷扰拍马逢迎的人语。
　　※　　　　　※　　　　　※
　　又是隆冬，窗外飘着落雪，襄樊忠义庄前翩然来了一对璧人。
　　男子伸手叩门，老管家开了门尚不及出声，里头已遥遥传出尖厉的女子叫喊，乍闻声，门外女子推开老管家漠然地往正传出女子尖叫的堂屋踱去。
　　门外男人摇摇头尾随老管家踱入花厅，甫坐入厅便听到了内室传出的女子叫骂。
　　“依姣！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就等不及了，琉阳！你去告诉死小五！死于昊！说我不生了，不生了，叫他别整天哄我当娘有什么好处，说娃儿有多可爱……”女子低了嗓音，抽抽噎噎，“他骗人，坏透了，人家不要生孩子啦……”
　　“当真不要？”屋内传来依姣冷冷嗓音，“那也简单，我帮你在肚子划上一刀，挖出那坏小子，割了他脐带，断了他咽喉，再用针线缝好你肚子上的大洞，然后，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成了！”
　　屋内还没回声，屋外就先有人受不了了，冷着瞳的忠义庄少庄主于昊一掌击在几上，猛然起身夺门便要冲人，却让个笑晏晏的男人给硬生生拦下。
　　“冷静！冷静！”朱佑壬笑道：“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表妹的脾气吗？她只是说罢了，不会真将你老婆开膛剖肚的。”
　　“蔷丝已经疼成那样了，”于昊一脸心疼，“你那表妹竟还说出这样的话，叫她怎么受得了？亏她死撑着不肯寻稳婆，死等活等都说要等到依姣，这可好，还真等到了滑一跤，提前破水，若不是你们刚好来到，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你太顺着她了，”坐在另旁凉凉出声的是牧星野，“她说非要等到依姣，你也就这样由着她？”
　　“她说她只信任依姣，”于昊捉着头发，“她说她不让不相干的人碰她儿子。”
　　“信任依姣？”朱佑壬忍着笑，“信任那庸医娃娃？”他摇摇头，“既然现在都到这步田地了，我劝你还是尽早求神拜佛好些，不过，依姣那些话对个在痛苦中却想求生存的女人会有帮助的，她会宁可闭上嘴巴用力生孩子也不愿人家拿自个儿孩子动刀的。”
　　朱佑壬的话果然有道理，屋内不再传来蔷丝的喊叫，不一会儿，满脸喜色的琉阳自内室中抱出个用被褥包妥的娃儿走出了内室，那一屋子人里除了三个男人外还有一脸焦虑的于老爷、于夫人、甘游方和于昊姊姊、师兄及众家丁们。
　　“生了！生了！”琉阳笑嘻嘻地将娃儿塞入愣住了的于昊手中，“恭喜你，于家有后了，是个小小子呢！”
　　之后，她再度回到内室，只见依姣正在帮几乎虚脱了气息的蔷丝拭去下体的血丝。
　　“蔷丝！”琉阳柔着嗓，“孩子的爹想见你呢！见不见？”
　　“不见！不见！”虽乏了力，蔷丝却还一脸想躲在床下的模样。
　　“打死也不见，刚生了孩子丑死了，你们两个一定要帮我守好不许他进来，至少一个月不见，免得这副丑样儿吓着了他，吓了之后，他就……”
　　虽流些了一滩血，这会儿的蔷丝还是红着腮，“他就不会那么爱我了。”
　　“蠢丫头，”依姣叩叩她额头，“你连孩子都帮他生了，他怎会不爱你？还有，丑样儿怕吓着他就不怕吓着我们。”
　　“好姊妹们才不怕呢！”蔷丝哼声笑，“这就是我干么一定要等到你来才肯生的原故，对了，依姣，你说我儿子该叫什么好？”
　　“叫小奇！”依姣冷哼，“能经由我的手顺利产下的孩子还真是个奇迹！”
　　“别吧！依姣！”琉阳笑道：“怎地你不烦呀！身边个个宠物都叫小奇，赶明几个你自己去和朱佑壬生个小奇吧！”
　　三个女娃儿笑成一团，半天蔷丝才止了笑一脸正经地拉住依姣的手。
　　“依姣，说正经的，自从知道要当娘后，我就一直想向你说声对不住的，当人家的娘才真能体会那种感觉，小时候我老拿你娘抛下你不顾的事情开玩笑，真是不应该，现在想来，她一定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别再说了，蔷丝，”依姣将一脸愧色的好友揽入怀中，“我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你说的对，”她向来漠然的眼眸有些茫然，“我也相信她一定有她的苦衷……”
　　夜里，朱佑壬寻着了坐在凉亭中傻楞愣不知想些什么的依姣，他不出声贴近将她揉入怀里，捉起她一双柔荑搓揉着。
　　“好冰。”他用鼻尖触她的鼻，“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想我娘，”在他面前，她倒是毫无隐讳，偎入他怀中，她双目起了茫然，“想她在刚生下我和星婼时，心头想的是什么。”
　　“无论当时她想的是什么，”朱佑壬心疼地揽着她，“都不再重要了。”
　　“为什么？”她抬起眸，憨憨地问。
　　“因为现在的你已经有我了！”他露出自得的笑，深信能给她一世的幸福。
　　“是呀，”她叹口气将螓首埋入他怀中，“都不重要了，我已经有你了！”
　　一切安静，亭外的雪，再度无声款款飘落。
　　【全书完】


　　正文 死财门系列4—冰魄娃娃1
　　（ 本章字数：40127  更新时间：2009-10-30 13:42:50）

序
　　舍不得　　唐婧
　　《冰魄娃娃》完成后，婧有些失魂落魄。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与这四个女娃娃朝夕相处，纠缠着她们的心情与爱恋，自然是生了感情的，临到告别：心里有许多不舍。
　　如果可以，婧还想走入故事里与她们同喜同悲，共苦共荣呢！
　　作者当到这样的程度，还真只能用个痴字做结了！
　　自小，婧的志愿便是当个侠女行脚天涯，不盖你，到现在这念头还活存着的，只可惜，生不逢时，若婧当真练就了一身武林绝学，穿着侠客风衣行在台北街头，相信届时被引来的绝不是一堆赞叹声，而是，警务人员和新闻媒体。
　　《冰魄娃娃》一直到第三章时，女主角的个性都还没有明显的描写，不为啥，只因连婧也还不知道朱昭漓该是怎样的性格，角色性格重复是常有的事，但至少，我不希望在同个系列里出现了太相像的两个女角，是以，在前三个娃娃都有着过于鲜明性格的阴影下，朱昭漓的塑造给了婧难题。
　　她不能有牧琉阳的阴柔，不能有甘蔷丝的直率，不能有华依姣的淡漠，换言之，她是注定了可能会比前三者来得微见失色，却幸好，她有了过人美貌可以稍稍弥补角色性格微嫌不够突出的缺憾。
　　除了这，《冰魄娃娃》另有个困难点，就是华延寿。
　　是的，死人对头--华延寿，原先写这男人时，他该是与牧金铄、甘游方同等级叔伯类的配角人物罢了，可婧一路写下，却对这天生有着悲剧性格、悲剧结局的男子起了怜悯与喜爱。
　　喜爱归喜爱，一女不配二夫，朱昭漓命定了是该给辛步愁的，那么，华延寿该怎么办呢？
　　卖个关子，您自个儿乖乖看下去吧！
　　系列书有个好处，前本书的配角可能就会是下本书的主角了，减少了大量角色在塑造时的辛苦，可较困难的是在铺陈及设计桥段时的谨慎，凡会影响到下本书未来发展关键情节的环节时，最好避开，以免下本书不打算要这么做时，剧情却已然无法更改了。
　　“死财门系列”可叫“娃娃列传”，也可叫“糖葫芦传奇”。
　　糖葫芦？
　　为什么？
　　细心点的读者不难发现四本书的楔子里都有糖葫芦，四根糖葫芦，四个娃儿。
　　先是为了糖葫芦被诱至墓里的悲情娃娃牧琉阳，再是啃着糖葫芦捉弄制棺师傅的可爱娃娃甘蔷丝，之后是将糖葫芦插在竹林里想骗小动物试针的寂寞娃娃华依姣，到了《冰魄娃娃》，依旧有糖葫芦，可因婧没打算写朱昭漓的童年，是以吃糖葫芦的人变成了朱佑壬，一个用计骗来糖葫芦的六岁男童。
　　环环相扣，彼此有着对方的影子，希望亲爱的读者宝宝们能藉此领会出婧的用心。
　　可若下回再写系列套书，婧恐怕暂时不会再用相同方式了，因为，真的满累的。
　　天气冷得很，有天趁着没下雨，婧到了大厦顶楼晒棉被。
　　请别讶异，是的，作家也是要晒棉被，也是要做家事，也是要过日子的，只不遇，比旁人多了点梦幻的想象力罢了。
　　是呀，那天婧在顶楼看见了蓝蓝的远天，亮亮的山影，还有，还有一层层绵糖似的云朵，有瞬间真的好想好想有对乘着风的翅膀，御风而去……
　　写完了糖葫芦传奇，也许下回该试的是绵花糖传奇了。
　　此外，藉此端说明一下，婧喜欢在小说里穿凿附会上些许历史的影子，若写了年代或历史人物事迹者均有案可考，但因坊间此类野史外传极多，说法亦不尽相同，如果读者宝宝在看书时发现了与您所知之史实略有出入时，还请多多包涵。
　　在这儿要谢谢编编们，她们细心地审阅着故事里几则相关的史料，为的就是能给所有读者们一个个最完善、最正确的历史典故。
　　不过，在下套故事里，婧已决定要尽量少牵连到历史了，换种角度与方式，也许，能带给您不同的阅读感受。
　　在这里要和四个可爱的娃娃道别了，如果亲爱的你想告诉婧你最喜欢的是哪个娃娃的故事，请不吝来信与婧分享唷！
　　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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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明宪宗成化三年
　　春日的燕京城。
　　大明首邑，人来人往，众商云集，大街道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一声接着一声吆喝着生意。
　　“我说这位小爷儿。”
　　一个额头生了颗大黑痣的老头儿，望着蹲伏在他摊前足足玩了约莫半个时辰的男童，再也奈不住性子了。
　　“你瞧得也够久啦，我老鲁的鸡仔、兔仔都快让你给玩死了，你到底买是不买？不买，行行好让个路，别阻着我招揽生意，今儿个过了一晌午，老头儿连坨鸡屎都还没能买得出去。”
　　“怎么，老爷爷您也卖鸡屎的吗？”
　　男童压根没在意对方嫌恶的脸色，净是笑嘻嘻回了句。
　　六岁男童一身尊贵服饰，看得出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这也是老鲁会肯让他在摊边盘桓的缘故，但男童杵得太久却没有掏钱动作，才使得这个势利的老头儿按捺不住。
　　男童身边没跟着半个大人，脸上净是泥渍条斑，只那对盈着笑的黑瞳可以容人觑个分明。
　　没得说，小家伙许是跷家出来的，若真如此，那肯定是榨不出油水的。
　　“去！去！去！”
　　老鲁恼了火，动手驱赶男童。
　　“我就算卖鸡屎也好过被你玩死家当。”
　　“老爷爷莫恼！生意差不打紧，我来帮您……”男童嘻嘻笑，左右开弓各捏了只鸡仔，“这样吧！让我来帮你挤出些鸡屎卖！”
　　两只鸡仔被男童捏得脸红脖子粗，用力拍打着翅膀嘎叫挣扎，没半晌，还真被吓出了一长串秽物。
　　“快放手，快放手，这是打哪来的泼孩儿，玩死了我的鸡，你可赔不起，”老鲁伸长手恶狠狠想夺下他手上的苦命鸡仔。
　　“赔不起？！”男童哼了哼，闪躲中依旧嘻笑的眸里亮起挑衅，不但不还，还两脚开弓，右边踢翻了老鲁的猫笼，左边踹开了兔笼。
　　一时间幼猫、小兔仔四处蹦跳窜逃。
　　“老天爷呀！”
　　老鲁抱头哀嚎，路人来来往往却只是瞧热闹，许是这老头儿向来人缘不好，竟也没人想动手帮他，老鲁一边怕路人踩死家当，另一边又得手忙脚乱捉猫擒兔，一时之间双手忙得不可开交。
　　“不错嘛！老爷爷年纪虽不小，手脚却还挺利落的嘛！”男童扔下鸡仔，双掌霍霍便要去打开那装了赤腹鬃鼠的铁笼。
　　“住手！小祖宗！你……你……快住手！”又急又怒，老鲁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全了。
　　这鬃鼠生性狡猾动作又迅捷，难捉得很，若真能溜了，想捉可难。
　　急归急，男童离他太远，压根不及阻止对方动作。
　　“小祖宗？”男童冷笑，“你我非亲非故，少来攀亲带戚认祖宗！要我住手？”他嘿嘿笑，“我朱佑壬是你指使得了的吗？你叫我住手便住手，那不显得小爷没主见？”
　　他的手正当要使坏时却突然让身后一双柔荑给按止住了，伴随着葱玉般纤手，是个好听至及的女孩儿嗓音——
　　“壬儿，别为难老人家了。”
　　“小堂姑！”
　　朱佑壬转过身，笑嘻嘻看着眼前貌似天仙，韵如菟丝，声如春鹂的十六岁豆蔻少女。
　　少女蹲身用手绢儿细细将他脸上污泥拭净。
　　“是你央着小堂姑带你出来的，”她无可奈何叹口长气，“一出来就钻得没了影，弄成这副德行，待会儿让小堂姑回去怎生向你娘交代？”
　　“交代不过去，索性，就不回去了嘛！”他笑得一脸耍赖。
　　“不回去？”少女睁着瞳，“那咱们怎么过日子？”
　　“不怕，”他抬高胸膛，“你先养我，等我长大了定有本事养你。”
　　“养我？”她失笑用纤指点着他额心，“这么好心？”
　　“当然呀！堂姑是大美人！谁不想在家里供个美人儿瞧呢？”
　　朱佑壬一脸甜笑，小小年纪竟已懂得贪看美人儿了。
　　“这么瞧得起堂姑？”少女轻哼，“只可惜，等你长大，堂姑也要变老了。”
　　蓦然间，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声音插入两堂姑侄。
　　“这下可好，看来泼孩儿是有人管的了。”
　　老鲁将家当归位妥当后，朝着少女伸长了手掌，“这孩子险些捏爆我两只鸡，方才又逃走了只兔仔，连同我被踢歪了的竹笼和捉回家当所耗的时间，你总共得赔我十两银子！”
　　“十两？”朱佑壬不屑哼笑，“老爷爷您诈骗的本事比卖鸡的本业还强，您也别摆摊了，索性去抢吧！”
　　“闲话莫说，今儿个不交出银子来，老鲁就揪着泼孩儿见官。”老鲁是个行家，一眼便看出眼前少女和男童出身不低，是以大刺刺想狠敲一单，虽被男童一语道破，却连脸都没红，更没打算让步。
　　“老人家别生气，壬儿小，不懂事……”少女自手腕取下一枚玉镯，“咱们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银两……”
　　她将玉镯递给老鲁，“这镯子也不知值多少？不如，给老人家抵了帐。”
　　他瞪大眼瞧清了那通体碧绿的嫩玉镯子，就算再不识货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眼前姑娘美则美矣，可那稚嫩眼神一看就知少见世面，才会将个可值千两白银的玉镯当十两来抵债。
　　“算了，这回看在姑娘的面子上就饶了娃儿吧，”老鲁扮出一脸委屈，“大事化小，随随便便就收了这镯子了帐了吧！”
　　他正要去接玉镯，手却被人在半空中给硬生生塞入了十两银子。
　　“阁下……”老鲁傻了眼，瞪着眼前那年约二十五，高大俊朗，却一脸冷漠神情的男人，“这是什么意思？”
　　“十两银。”男人漠着瞳，没有别的表情，“尊驾开的价的，不是吗？”
　　“原先是十两没错，可后来，我已同这姑娘说定改以玉镯抵帐……”
　　“不用抵，我帮她给，反正……”他冷笑，“依阁下说法，这只玉镯也不过就只值十两银罢了，不是吗？”
　　老鲁开了嗓却在男人冰肃眸光底消失声音，他努努嘴一脸委屈。
　　“算了，算了，咱们做生意的以和为贵，懒得与你们计较。”
　　少女手上还捉着玉镯，见此结局只得讷讷将它套回手腕，侧过身，她望向眼前那生得俊逸出尘却冰冷着神情的男人。
　　“多谢少侠帮忙！”
　　天光底，眼前少女年纪虽轻，模样儿虽还稚嫩，却已微现绝代风华，连那向来鲜少将女子看入眼里的男人也不禁微微失了神。
　　“请问少侠如何称呼？这十两银又该如何归还？”
　　“华延寿！”他淡然吐语，敛回了神旋身举足，“归还？”他冰哼，“为十两银跑趟鬼墓山？太伤了吧。”
　　“阁下请留步！”少女急追而去硬生生挡在他面前，睑上满是固执。
　　“对阁下，这或许只是区区十两银，可对我，却是负了人债，”她的稚气睑庞中满是认真，“我朱昭漓向来是不欠人的。”
　　“朱昭漓？！”他眯紧了眸，明显对这三字起了反应。“你是朱昭漓？”
　　“你知道我？”她脸上满是惊讶。
　　“不！”华延寿漠然，敛去眼底神秘玄影，转过身，他抛下话，“别担心十两银，你很快就有机会还了。”
　　他踱远，这边厢，一个嫩嫩童音唤回了朱昭漓的注意力。
　　“别瞧了，人都走远了，”朱佑壬笑嘻嘻，“那好看的大哥哥既说你有机会还，自然，会和你有缘再见的。”
　　“小鬼头，你——”朱昭漓的嗓音断在讶异里，她再次蹲身，眯着略带威胁的眼神睇着他及他手上的红艳物事。
　　“这糖葫芦，哪来的？”两人身无分文，难不成，小家伙当了贼？
　　“趁你和人说话时得来的！”他一脸得意。
　　“用骗？”她秀气的眉头紧了紧，“还是用偷？”
　　“别小看人了，小堂姑，不过是根糖葫芦嘛，需要用骗用偷？”朱佑壬笑嘻嘻，“我有分寸，自然是请君入瓮、甘心情愿。”
　　“请君入瓮？”她一脸迷惑，“甘心情愿？”
　　“方才一个女娃儿打我面前经过，我不过是凑上前伸长舌头舔了她的糖葫芦一口，她就哭哭啼啼将东西扔给我跑了，天赐的礼，不收可惜。”
　　他一边笑一边认真出声，这会儿你该相信壬儿真有本事了吧？”
　　“信！”朱昭漓边叹息边伸手把玩他的嫩发，“堂姑早知你本事。”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喔！”朱佑壬勾玩着她的手指头做出约定，“二十年，等我二十年，如果到时候姑姑还没嫁人，那就让壬儿来照顾你吧！”
　　二十年？！
　　美丽的朱昭漓浅盈着笑和他打了勾。
　　二十年后，她都快四十了，这孩子，肯定早就忘了今日的约定。
　　当时的她却没想到，不久后，她的生命出现了巨大的转变。
　　一切暂止，历经多年不曾前进。
　　以十六岁的样貌沉睡于冰冷的世界里。
　　成了个——冰魄娃娃！
第一章
　　朱昭漓，明景帝朱祁钰之女。
　　土木堡之役，邸王朱祁钰取代兄长英宗朱祁镇坐上皇位，之后的“夺门之变”朱祈镇再度夺回大权，朱祁钰失权数日后骤逝，他的死因，众说纷云。
　　他究竟是病死？还是被人给害死的？
　　谁也没胆也没那立场去查个究竟。
　　曾有传言，朱祁镇为了防止再度生变，是令太监蒋安用帛勒死景帝的。
　　朱祁钰死时年仅三十岁，那一年，朱祁镇将景泰八年改为天顺元年。
　　朱祁铉曾生有一子朱见济，那孩子却福薄早夭，至于朱昭漓，出生于景泰三年，正当父亲朱祁钰在位之际，她诞生时，天空出现异象，星象家卜言走告，这女娃儿命格太硬，天命有皇脉，若为男儿身，该是真命天子！
　　可却偏偏，为女儿身。
　　朱祁钰抱着甫出世的女儿痛心疾首，怎会是个女娃不是男孩呢？
　　难道天命已定，由他传下之皇脉难保？
　　果不其然，五年后，夺门之变，朱祁钰不仅失权还丧了命，朱祁镇重掌大权，除却兄弟私怨，他对朱祁钰遗下之嫔妃倒还礼遇，至于年仅五岁的朱昭漓，亦未革除其已被诰封的公主之位。
　　不动朱昭漓，一方面朱祁镇念着兄弟旧情，另方面，她自小生得粉雕玉琢，深受祖母孙太后疼宠，手心手背都是肉，朱祁镇、朱祁钰都是孙太后所生，两儿子为了夺权一事已惹得老人家痛心，这会儿，朱昭漓成了孤女，她自是更将这娇柔的孙女儿护在掌心。
　　朱祈镇重新掌权后却也只活了八年，他死后，接任的是宪宗朱见深。
　　这一年，宪宗成化三年，昭漓公主，芳华十六。
　　深宫内苑，闲杂人等不得进出，寅夜里，朱见深生母周太后所居灵安宫里却传出了低低人语。
　　“皇上！皇城中几个年高德助术士都算出了相同卦象，分分明明，事到如今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出声的是周太后，她蹙着眉心睇着眼前身着龙袍的儿子——二十一岁的青年皇帝朱见深。
　　“那丫头不过是个前朝公主，难不成一条命还比您这天子的安危要紧？”
　　“皇儿不是这意思，只是……”朱见深锁着眉观向厅中另一女子，“堂嫂，这事儿您怎看？”
　　他口中所喊之堂嫂湛碧落乃前彰荣王朱见齐发妻，朱见齐生父朱祁诚乃朱祁镇手足，同出于孙太后，朱见齐、朱见深两堂兄弟自幼交好，连带地，朱见深对这堂嫂始终敬重，并未因着堂兄已逝有所疏离。
　　就连今儿这档极机密的事情，他还是找上了她来共商事宜。
　　湛碧落环顾众人，迟疑地启了口，“皇上，老实说，天命卦象这种事情我也不懂，是以这才特意央人千山万水找到了江湖中人最生敬重的占卜奇士——死财门门主老不死居士，这会儿先同您和太后引见一下这位……”
　　她指了指立于身后淡漠着脸庞的俊美男子。
　　“这位华少侠是老居士的三徒儿，老居士是化外奇人，不喜搭理尘事，是以，我是托人将皇上及昭漓生辰八字及命盘送去请他占测的，华少侠，是来帮居士回送结果的。”
　　“结果……”朱见深朝那姓华的男子紧张问出声。
　　“天命相克！”男人淡淡吐语，“这时节双方命格尚未直冲，时辰尚未成熟……”他眼底起了渺茫，语气却是十足十肯定。“此女十七岁生辰之期当为阁下断魂之日！”
　　简单一句话凝止了厅中所有的声音及思维。
　　“换言之，”周太后咬着牙，“这丫头是个祸患绝不可再留！”她环视在座几人。
　　“恰好那整日维护着丫头的太皇太后日前甫逝，这事儿也不用再听谁的意见了，就这么着，”周太后眸中是冷光，“就说太皇太后生前极宠昭漓公主，撒手时舍不得，留了遗命让昭漓做陪葬！”
　　“陪……”湛碧落险些挤不出话，“葬？！”
　　心底浮起那娇美清灵，柔弱动人的少女，湛碧落心底慨然，常听人说女子生得太美不是福气，红颜注定薄命，昭漓的美世间难寻，难道冥冥中注定了她早夭的命？”
　　“一定得这么做吗？”
　　朱见深起了犹豫，昭漓是个好姑娘，是与他极为亲昵的小堂妹，难道就为“天命”两字，便硬要活生生将她诛灭？
　　朱见深和朱昭漓还不同样是一条命吗？
　　“皇上呀，”周太后怒发冲冲，“都什么时候了，您竟还存有此等妇人之仁？您一条命可不仅系着自己存亡，而是系着大明朝江山千万百姓的福祉……”
　　“成了！”
　　周太后立起身，手势一压不想再谈。
　　“此事毋庸再议，明儿早我下道懿旨就说是太皇太后死后的遗愿，想必丫头会认命的。”她拂拂袖袍表明了送客，却突然，那寒漠男子嗓音响起——
　　“如果在下能有方法既不用杀昭漓公主，又不会让她留在世上碍着皇上命脉，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什么方法？”朱见深和湛碧落同时惊问出声。
　　“如果，她十七岁时会命克圣驾，那么……”男子面无表情。“我们就让她永远活在十六岁。”
　　“永远……十六岁？”惊讶的嗓音已分不出是谁发出的了。
　　“将她的躯体冻结在寒玉冰魄里，抑止她的所有年岁增长，”男子气定神闲。
　　“冻结？”湛碧落吞咽口水。
　　“你确定这样子她不会死。”
　　“我自有办法延着她的命！”男子目中是玄思，“我会冻着她直到皇上命终之后才放她自由。”
　　“你当真有把握不伤着她？”是朱见深的问句。
　　“九成！”男子观着他。“之前曾用过动物试验，这是首回我试图用在活人身上，可毕竟……”
　　虽是漠然的神情，他眸中有着玄思。
　　“若她已注定要因此而死，那还不如留着条命让我试试。”
　　“如果真没别的办法，”朱见深点点头，“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阁下先帮昭漓延着命待我逝后再让她活转过来。”
　　周太后冷哼，“皇上！您当真要为那丫头冒此等奇险？”
　　“昭漓是无辜的，”朱见深很坚持，“儿也不想见她因我而死。”
　　周太后叹口长气，看出儿子的坚决，她睇向那姓华的男子。
　　“华少侠！既然皇上信任你，一意要将此事交由你处理，我也不再多语，可今儿个，当着众人面前，我要你立下毒誓……”她顿了顿。“倘若这项计画出了任何闪失，如果朱昭漓自冰中脱困，我要你答应我，毫不犹豫——立即杀了她！”
　　男子不吭气，半晌才出了声，“此事牵连甚广，在下理会。”
　　“不单单是理会而己，”周太后用着尖刻嗓音起身迫近他。“你若不愿立下重誓，那丫头我即刻便遣人给杀了，以绝后患！”
　　男子沉默良久，在众人目视里举高了手掌。
　　“我华延寿今日起誓，绝不在当今圣驾尚在人世时让朱昭漓脱离冰魄命途，如有违誓……”他停了停，“五雷轰顶，绝子绝孙！”
　　“换言之，”周太后冷着嗓，“若果朱昭漓不服安排，你会帮哀家杀了她？”
　　华延寿缓缓点了头。
　　当时的他并不知晓这项决定不单只改变了朱昭漓的未来——
　　却也在同时改变了他的。
　　可在当时，除了帮这无辜姑娘取得开赦延命外，他似乎已然没了选择。
　　就这样，一场深夜密会，决定了个十六岁少女将囚置于冰牢中的未来。
　　★☆★☆★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马背上男人无语睇着前方那穿梭在桃花丛间，轻轻吟唱着小曲儿的少女。
　　男人向来冷漠的神色里出现了丝不自觉的温柔，一种只当属于情人之间的眷恋眸采。
　　“华大哥！”
　　那穿梭在花间的精灵朝他笑盈盈奔了过来，自小生长于深宫，鲜少有奔跑的机会，不过是几步路便跑得她气喘吁吁酡了腮，少女举高了手上的桃花枝，圆睁的眸子是稚气的。
　　“怎么你们外头的花都比我们宫里的还要开得大呢？”
　　“因为外头有自由的空气，”华延寿敛下半天移不开的眸采，试图漠着嗓，她只是他的任务，他却得时时提醒着自己。“和自由的雨水。”
　　“那就难怪了，”朱昭漓闭着眼舒展着胸，“这几天我总觉得特别开心，原来，是因为嗅着了自由的空气，华大哥！”
　　她再度提出问题。
　　“可无论宫里宫外，咱们头顶就只有同个日头吧？”她笑得娇柔，比手上的桃花还要绚丽夺目。
　　“阳光是公平的，一个人活着若见不着外头的阳光，”她喟然起了怜心，“那可就真是生不如死了。”
　　华延寿不出声将马踱远，人虽是活着却无缘得见天日山川。
　　她可知，再过几天，这却将是她的未来！
　　“这一路上你都还没教我医术呢！”朱昭漓跟紧着，眼底满是认真。“自从那天堂嫂跟我说让我同你一块儿去习医术时，我就一直雀跃着，虽贵为公主，但这一生我还从不曾认认真真想过自己未来的人生。”
　　她眸中绽着兴奋的光彩，“若我当真能够济世行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那就不用再理会太后老想把我指给哪位公卿贵爵的婚事了，”虽微噘高了嘴，她的神情却依旧是柔美动人的，“我才十六，压根没想过嫁人，更没想过让别人左右自己的一生！”
　　“不让别人左右一生？”华延寿淡睇着她，在柔弱外表下，发现她与外表并不相符的性子。“难不成，你有把握可以自己决定一生？”
　　“没把握，”她红红脸说得老实，“可总得试试呀！”
　　“喏！欠你的十两银子。”她塞了银子到他手里。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稚气地笑着，“我早说过我是不欠人的，不过，我一直很好奇，那次在街上咱们是头回见面—可你却仿佛知道我？”
　　“江湖上有个传言，”华延寿别开视线眺着远方，“前景帝遗下幼女，诰封昭漓，是当世最美丽的女子！”
　　朱昭漓酡红着睑没出声，只听他淡淡然续语——
　　“所以，我听过你的名字并不为奇。”
　　她没再吭声，由着他一把将她拉上马坐至身前。
　　“咱们上哪儿去？”
　　“鬼墓山！”
　　“好阴森的名。”
　　“死财门人住鬼墓山巅，”他并不在意，“相得益彰。”
　　“到那里之后，我就会展开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了吗？”她一睑殷盼，孩子似地。
　　他不作声，在朱昭漓眼底，读到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夕阳灿目，衬着落日馀晖下的她美艳得不可方物。
　　他再度同乍见她时一样失了魂，险险忘却了呼吸！
　　可最终，他还是记起了自己的任务。
　　换言之，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背弃她的信任的。
　　数日后，华延寿带着朱昭漓抵达了鬼墓山，在她饮下迷药后，将陷入昏迷的她抱到了灵枢屋。
　　意识不清的她在软倒至他怀中时听见了幽幽然，属于他的嗓音——
　　“如果你不是朱昭漓，这故事，势必改写！”
　　灵枢屋的下层穴室里，贮藏着天下冰冻至宝寒玉冰魄石。
　　那些冰魄玉石永远不会溶解，需常年保持着比寻常冰霜风雪还要更低的温度，在这样的温度下，任何生命迹象都会暂停了运作，起了凝固。
　　冰魄玉石中心，华延寿已凿了个足以容下朱昭漓身长的洞窟，他轻轻将她放人，再在她身上铺满了零散的冰魄玉石，玉石遇人体热度缓缓凝结，片刻后，在她身上身下连成一气，自成一座透明棺椁。
　　这只玉石制的棺椁里，一位当世最美丽的少女就此长眠在冰封的岁月里。
　　在她躺入玉石刹那，华延寿突觉心口狠狠抽疼，那时，他才猛然惊觉初时对她怀有的愧意与怜惜早变了质，成了锺爱。
　　可悲的是，这份情爱尚不及开始却已注定了落幕。
　　他必须谨守住他所许下的承诺。
　　守着她，不能让她清醒。
　　冰魄玉石有形地囚禁了她。
　　却同样地，也囚进了他的爱情！
第二章
　　九年后
　　原来，死亡也不过就这么回事罢了！
　　少年冷冷地笑着，感受着身体一寸寸起了僵硬，静观着死神一丝丝地夺去了他的神智，原先总无名泛着痛楚的脏腑反倒因此而轻松自在了。
　　还有那原先因着眼见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的悲伤也因之远扬了。
　　不过就是死嘛！
　　不过就是四肢百骸不会再有感觉嘛，真的没什么的。
　　虽然他年仅十岁，可这会儿，他已恍若得道高僧，看破了尘世！
　　两个月前，少年原有个幸福家园的，周遭全是快乐生活着的亲人，但这样的世界却在那条蛮横大川毫不留情改道决堤后瞬间天地变色。
　　那场大水卷灭了少年家园附近数十里田地，少年的亲人一部分死于洪祸，一部分则死于洪灾后带来的可怕瘟疫。
　　没经历过瘟疫的人绝不会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骇人！
　　前些天还与你言笑晏晏，约定要共战天命，在灾后要携手重建家园的人，躲过水患却躲不过瘟疫这恶魔的侵扰，这会儿一个个全噤了口烂着身躯叠成累累，腐在不远处的小丘下。
　　因瘟疫而死的尸体需用火烧方可抑制疫病蔓延，可这会儿，死人多过活人，尸体多到连烧都来不及，那座小丘，成天漫飞着苍蝇和钻动的耗子。
　　前两天听人说，官府对他们这区难民的救助早已停了手，画开成一处隔离的禁区，不许人进，不许人出，就等着他们一个个死绝了，再来放场大火烧个干净。
　　少年原是健康的，这些天帮着扛尸体、堆尸体，直至他知道自己终于也被那恶魔攫住了心口，接下来，就是躺着、看着身边一个个活人变成死人。
　　他的世界，突然整个安静了下来！
　　再也，似乎再也没有声音了。
　　原来，死亡也不过就这么回事罢了！
　　少年无力瘫在地上，静静等待着死神降临。
　　一片黑影移来挡住他头上仅有的日光，他试图凝聚早已涣散的视线。
　　是死神吗？
　　映入他眼帘的是个高大男人，他蹲身探了探少年脉搏，再翻了翻少年眼睑。
　　没想到，少年微有欣慰，死神竟然生得如此英俊呢！
　　而且，还有股浓浓药香，让人闻了十分舒坦的香气。
　　感觉死神倾身将自己抱起，少年阖上眼，真心地欢迎着死亡降临。
　　可若真是死了，为何他还能感觉得到自个儿身子随着死神前进时产生的晃荡？还有，为什么他能听到声音……
　　“华爷！上头请您过来，只是想让您给禁区外的百姓开防治药方的……”
　　急促的声音伴着死神和少年追紧着。
　　“上头有规定，谁都不许自禁区中带人畜出来，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已染了病，此次大瘟疫死了上千人，这疫情可千万不能向外蔓开孳生的……”
　　“我既敢带人出来就有我的把握！”
　　是死神的声音吗？少年想着，果真是寒冽难言！
　　“这次大瘟疫，若非你们上头既等公函、又怕惹麻烦，处理得太慢，通知得太晚，”男人冰哼，“也许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少年感觉得出那抱着他的双手因着怒气紧了紧。
　　“现在你们连尚有气息的活人都打算撒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若真如此，就别再自称地方父母官！”
　　“华爷！您先别恼，这事儿下官自当再斟酌，您好歹先将那孩子给放回去吧……”
　　“让‘死人对头’弃将死之人于不顾？”依旧是冻寒而毫无转圜的嗓音，“恕难从命！”
　　“华爷、华爷……”
　　追喊的声音被抛至身后，少年松弛了神经，不论男人是不是死神，他也都无从选择了，沉沉倦意袭上，他失去了知觉！
　　☆★☆★☆
　　推开层层迷雾，少年神魂在黑暗中寻着光明与出路。
　　他不知道山口个儿究竟是昏睡了多久，更不清楚这会儿他究竟是身处地狱，或是天界？
　　是天界吧！他心底玄思，只有天界才会有这样稚嫩甜软的小女孩嗓音。
　　“这就是你说的宝？”那是个小女孩，亮亮的嗓带着不以为然。
　　“轻声点，”是另个小女孩，少年听得出，这就是几天来他昏迷时常会听见的甜软声音，可这会儿，她的语气中却带着慌。
　　“蔷丝，你别把他吵醒了，我爹会骂人的。”
　　“你怕你爹，我可不！”甘蔷丝哼了哼，“睡猪似地有什么好玩？起来、起来，别装死了，快陪咱们玩！”
　　少年感觉到自个儿的脸颊上被人用小手指头掐扳着扯动，用劲之大，怕就是死人也承受不住的。
　　“别！别！别！”另个小女孩急得都快哭了，“坏蔷丝，人家不想看到爹爹生气啦。”
　　看来，小女孩不许人欺负他，倒不是维护他，而是怕着爹罢了。
　　“华依姣，你真没用，”说着说着甘蔷丝还编起了童谣拍手和唱着，“华依姣，滑一跤，天不怕，鬼见愁！却偏偏，看到了爹，她就开溜！”
　　“出去，”小女孩漠着嗓恼了，一把把推动着小玩伴，末了还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我不同你玩了，赶僵尸的！”
　　被赶出去的甘蔷丝也不恼，依旧笑嘻嘻，隔着窗还能听到她的——
　　“华依姣！滑一跤，天不怕，鬼见愁……”童音渐渐远去。
　　这边厢，少年突然听到声响，不一会儿，一个冰凉凉触感在脸上滑动，原来是还留在屋里的那小女孩许是见小玩伴弄脏了他的脸，正用着湿布巾想帮他擦干净。
　　小女孩是好意的，只可惜手拙了点，为了换水方便，她还将水盆拿到床边，却一个不慎啪地一声响，一兜子水全淋上了少年的身子和脸。
　　这下可好，什么迷雾、什么昏沉都没了，少年霍地被冷水惊醒坐起身。
　　坐直了身，双眼绽开，那一脸愧疚还不及缩回身的小女孩就这样摔进了他湿湿漉漉的怀里，弄得两人同样一身湿。
　　她好小，五岁左右吧，也难怪连盆水都拿不好，脸蛋生得很清秀，尤其引人的是，她有双长长亮亮的丹凤眼，小猫咪似地。
　　“对不起，”小女孩嘟嘟哝哝，手上一条湿布巾还往他脸上擦拭着，“我再帮你擦擦，待会儿就干了。”
　　“干？！”少年环顾全身再看了看陌生的屋内，漫不经心续语，“我看很难。”
　　“再难我也办得到，只要你……”她咬着唇，“别告诉我爹！”
　　“你怕你爹？”
　　少年观着她的一脸认真微有恍神，他也曾有过个五岁的妹妹，“也曾”，是因为妹妹死在瘟疫里了。
　　小女孩点点头。
　　“你爹很凶？”少年想起他垂死前见着的死神，如此看来，她该是那死神的女儿吧！
　　她摇头，“他不凶，他只是，”她歪着脖子寻着适当的字句，“他只是很伟大！”
　　少年点头认同，他和她有同样的想法。
　　“伟大”似乎会是个满贴切的词儿。
　　“你叫华依姣？”小女孩点点头，“那么，你爹呢？”
　　“我爹叫华延寿！”光三个字就说得她眼神发亮，胸膛抬高，十足十深以父亲为傲的模样。
　　“延寿？！”少年咀嚼着二字，久久不语。
　　“大哥哥叫什么？”
　　“辛步愁。”他淡淡吐着，没有特别情绪，对于劫后余生似乎并没有太多激动。
　　“不愁？！不用发愁？”华依姣问着。
　　“不！”他纠正她，“是步入忧愁！”
　　“别愁、别愁！”她一脸认真用力搓平着他的眉心，“以后有我陪你，你就再也不用愁了！”
　　是吗？
　　他心头空荡荡，想起那一张张由生到死的亲人面孔，由他们的快乐想到了他们的痛苦，蓦然，他用力将身前的华依姣揽紧在怀里。
　　将头埋入了她溢着草药香气的细发里认真地嗅着。
　　华依姣先是吓了一跳，却也没出声没抗拒，净由着他。
　　那是个温热热、活生生、会呼吸、会叫他别发愁的小东西！
　　是否，真能热暖起他冻寒得已失了知觉的心呢？
　　○●○●○
　　就这样，十岁的辛步愁在鬼墓山上待下，成了死财门三徒华延寿的嫡传弟子，成了“死人对头”当今神医的徒儿。
　　华延寿话少，辛步愁也是，两师徒在一起的时间里除了传授医理、研习针砭之术外，鲜少有过旁的话题。
　　有关那场大瘟疫，华延寿不曾再提，辛步愁亦不曾再问，那段曾与他有关的过往岁月，似乎都已被他锁进了记忆里，不愿，也不堪再去碰触。
　　鬼墓山上人虽多，可都很好相处，只要有人声就会有笑语。
　　可自然，华家这死财门三徒之系是个例外。
　　华延寿寡言，辛步愁少语，久而久之，连华依姣都愈来愈漠了性情，三个人相处依恃的是眼神和默契，言语已然可有可无。
　　华延寿授徒毫不藏私，他依着进度按着顺序，由入门到枝末，一分一毫依序传递给了徒儿。
　　辛步愁也有慧根，加上他的家人都是死于疾病，使得他习医的心念更加坚定。
　　相较起，原是一块儿习医的华依姣就明摆着一点儿也没承继到华家神医的血脉了，光个奇经异脉、点穴搜位，她就能搞得错误百出，没多久，向来耐性就差的华延寿再也忍不住了，驱走笨女儿只单单教起了徒弟。
　　“阴、阳、表、里、寒、热、虚、实，此乃八纲辨证，”华延寿详解着，“其中阴、阳是总纲，表、热、实可归阳证，里、寒、虚则归属于阴证，咱们疗病就是以调治阴阳，使其恢复平衡，即以‘阴平阳秘’为目的。”
　　辛步愁学得很快，不久便能举一反三，并问出了艰深的问题。
　　一年后，辛步愁总算学完了基本医理，一个春日清晨，他按例又来到书斋，却没见着师父，只在书牍上见着了留言。
　　到灵枢屋。
　　即使是向来淡漠的辛步愁，也忍不住要心旌动荡。
　　灵枢屋？！那个向来被师父封为禁地的地方？
　　师父真肯让他进去了吗？
　　换言之，师父已经肯定他了！
　　辛步愁在屋外叩了门，华延寿开门让他进入，为他介绍了屋中所有陈设及药草贮放处所。
　　“习医者所有理论都是假的。”华延寿看着徒儿淡淡出声，“如果没有实际动过手、扎过针、操过刀，那么，一切都形同虚物。”
　　“这屋里有所有咱们习医者所需的医书和器具，”华延寿皱皱眉，“刚开始时自然不会让你用活人试针动刀，师父会去擒些山中野兽供你试验，不过，野兽毕竟不是人，很多情况是不能通用的，你要自己领会。”
　　辛步愁点头。
　　“有任何状况就喊我，就算下错了刀也别怕，”他冷冷哼，“不怕用错刀只怕救不活，有师父在，这点你大可放心。”
　　辛步愁无语，他羡慕师父能够如此漫不经心的傲语，更深信师父所言属实，凡“死人对头”不许断了气的生灵，想来，是难有例外的。
　　而他，得要多久才能拥有师父一半的本事呢？
　　“灵枢屋上有阁楼下有穴室，阁楼与平面之处任你使用，惟独地下穴室……”华延寿瞳眸闪着异样的芒思。
　　“你不许进去！”
　　辛步愁再点了头，连原因都不想问，师父会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没什么好问的。
　　不出两年，灵枢屋便成了辛步愁最优游自在的地方了。
　　不过十三岁的他，却已用刀如神，好几日，在他将那些原是病恹恹生灵治至再度活蹦乱跳后，他在师父漠然眼底观着了赞许。
　　师父虽然寡言，可他却可从他的目光里获得肯定。
　　对他而言，这世上除了得到来自于师父的肯定外，似乎已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至于师妹华依姣，还是同两人初见面时一样，总爱三不五时寻些借口在他身旁打转，除了他到灵枢屋时。
　　灵枢屋是禁地，华依姣在限制内。
　　辛步愁虽不擅语词，却也曾臆想过将来。
　　习医济世将是他日后惟一命途，如何成就一条活命是他惦在心头最要紧的事，至于师妹，因着师父救他养他教他，这条命，早属华家，如果师父当真开口，那么，他会接过师父托付的任何事情，包括师妹。
　　可却在一个夏日午后，他的认知起了骤变，他的世界重新起了组装。
　　而这改变的开始，竟缘起于一只莽撞的野豹！
　　那是只已经受了伤的野豹，在辛步愁一刀划开肚皮后，它哀哀惨叫，求生本能激发了野性，它狂动的四肢挣脱了辛步愁的手，带着血开始在灵枢屋里窜逃。
　　相对于野豹兽性的凄叫及张牙舞爪，辛步愁沉稳而冷静，他皱皱眉，担心的只是它的血弄脏了屋子。
　　几番对峙后，野豹突然消失了踪影，辛步愁漠着瞳，这家伙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逃进地下穴室。
　　他无意违逆师父的吩咐，可更不愿的是，一只死豹子弄脏了师父的禁地。
　　他循着血迹下到了穴室，玄冶铁门向来紧阖着，这会儿却让野豹用仅余力气给推出了条缝，果真是只蠢豹，辛步愁还未走进里头就已感受到了寒意迫人，这地方，它就算原不死也会被冻死的！
　　辛步愁推门而入，果不其然，见着了身上颤着白霜，蜷缩在角落里的野豹。
　　他摇摇头正想趋至角落抱起它，不过是瞥眼的刹那，他却见着她了！
　　一个睡在冰魄玉石里的美丽少女。
　　一个躺在透明棺椁里的神秘女郎。
　　她是谁？
　　辛步愁全然忘了野豹，忘了师父，忘了一切，呆愣愣走向那眠在玉石里的少女。
　　就近打量，少女有着蔷薇似粉润的肤色，显见并不是在死后被封入冰魄玉石的，辛步愁曾在医书里见识过天山冰魄王石，可当时并不曾特别留意，直至这会儿才真正见识到它的神奇用途。
　　那少女该是被用瞬间乍冷的方式，由冰魄玉石封住了所有感官与呼吸，冻住了她全身肤理肌致的吧，她没死，只是被人抑住了成长。
　　打量起那只玉石冰椁，辛步愁起了赞叹，这样毫无瑕疵完美的手法当今世上无人能出其右，换言之，是他的师父，华延寿将少女冰冻于此的。
　　可，为的是什么呢？
　　辛步愁再向前一步，再一步，只为了能够看清楚少女的模样。
　　穴室中没有灯火，光线是室外廊间那盏油灯透过门转折而来的。
　　可这样的光源几经转折，射在冰魄玉石上却制造了诡异的绚丽效果，让少女仿若托生于烂彩之上。
　　真观清了少女之后，浓浓懊恼自辛步愁心底泛开，他不该看清她的，因为，这样美丽而罕有的容颜将一生一世缠入他记忆底，永远不得开解！
　　少女美得极不真实，恍若是让人用细刃精心地一丝丝、一缕缕细细琢雕而成，那弯弯细细的黛眉，秀气巧挺的鼻梁，线条完美而诱人的唇瓣，整个组合起就是一幅美艳绝伦，令人神摇意夺的绝美画面。
　　还有她被困在玉石里的柔美无助，更予人一种纤弱待援的气韵。
　　就这样，十三岁的辛步愁呆看着眼前冰魄少女恍了半天神，直至角落里野豹的哀呜惊醒了他。
　　他抱起野豹，拭掉了一路上留下的血迹，掩紧玄冶铁门离开。
　　他治好了野豹，却治不好他对冰魄少女起了迷恋的心思。
　　辛步愁不曾开口询问过师父，有关少女的来历及她的冰刑何时可解。
　　他尊敬师父、相信师父，不容许自己有质疑师父决定的心。
　　他发现，师父盘桓在灵枢屋里的时间极长，留在穴室里的时间也很长。
　　少女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少女又是犯了什么大错，何以师父要将她冰拘于此？
　　神秘的少女常常侵入他梦里，他常会梦见她由冰魄玉石中笑着起身，笑着同他说话的模样。
　　梦中的她笑盈盈开了口，他却没法听见她的声音。
　　他老揣思着少女的嗓会是什么声音呢？
　　他也想恪遵师父警语不下穴室的，可那少女对他却起了神奇的魔力，致使他常会趁着师父下山时，去探看被囚禁在玉石里的她。
　　初初见着少女时，依模样判断，少女该是十五、六岁的及笄之龄，而他，不过十三。
　　年岁荏苒，他一次次去探她，他长大了，她却没有。
　　这一年，成化二十三年，辛步愁来到鬼墓山已然过了十一个寒暑。
　　这会儿，立于冰魄玉石前深情看着少女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青涩少年。他已然长大，这会儿的辛步愁，是个二十一岁的男人了。
　　看着自己爱恋已久的人儿，在他心底，那股想将她救出冰魄玉石的热火不仅未曾减熄，还似乎一年比一年更要炽烈。
　　眼看着，就要将他烧熔殆尽！
第三章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
　　“天命不可违！”
　　“什么叫天命？什么又是天命？”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不需要？”辛步愁跺了足，“因为那是阴谋？还是诡计？师父！您明知咱们可以让她活转的，可为何，您从没想过试试？”
　　“她现在这个样不是好端端的吗？”华延寿冷哼。
　　“好端端？！”辛步愁沉吼，“我们剥夺她应有的生存权利，摒去她应有感受世间美好一切的可能性，这样还算好端端的？”
　　“这世间美好罕见，”华延寿语气中净是冰锋，“多的却是丑恶！步愁，”他冷目瞧向徒儿，“对于她，你似乎逾越了医者当有分际。”
　　“那是因为……”辛步愁总算寻回了冷静，“对她而言，我们身分并非医者，而只是个，”他嗓音漠冷，“执行惩戒的刽子手？！”
　　“随你评断！”华延寿漠然，“此事毋庸再议！”
　　他提步离去，不曾回头。
　　月光拉长了静杵着的辛步愁的影，他冷着瞳，身子似被钉在地上，远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
　　一个决定在他脑海中成形。
　　自从他的命被师父救起后，他从不曾违逆过师父的意思，更不曾质疑过师父昀任何决定，生平首次，他有了自主的意愿。
　　他要救她，要释放她，要让她重新“活”在人世里！
　　转回灵枢屋，辛步愁开始搬迁屋中所有物事，除了穴室中的冰魄玉石和他的冰魄少女，不久，他已将屋中重要典籍、针砭药具另置他处。
　　接下来，他在穴屋里倒满油料开始点火。
　　这是个艰难的工作，穴屋里温度太低，火压根点不起来，最后他只能选择由平面的屋宇燃起，这样做风险极大，他很有可能因为控制不了火势不及逃生而葬身火窟，但他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火势终于烧到冰寒的穴室，冰魄玉石虽还不至于被火势烧溶，但它的表面开始起了凝化，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珠在那透明的棺椁上绽起，捉紧时机，辛步愁将备妥的巨斧施出全力自棺椁中心劈下。
　　第一下，巨斧被匡当弹回，玉石文风不动，他不死心，用力一劈再劈。
　　烈火带来了呛人浓烟，却也帮了辛步愁大忙，在数不清第几个劈落后，冰魄玉石开始出现了裂缝，且急速地嘎嘎龟裂绽开，他再劈了劈才放下巨斧，一脚踢开碎玉石并抱出了少女。
　　少女依旧全身裹着冰霜，僵冷冷地没有气息，没有知觉。
　　辛步愁谨慎地将这珍贵的宝物护在怀里，依着他安排妥当的退路窜出已然烈焰狂作的灵枢屋。
　　屋外，有他打点妥当的包袱，里头有医具、换洗细软，还有他这十多年来陪师父下山诊疗时累积下来的银两盘缠。
　　鬼墓山上多的是奇珍异宝，只要随便拿几件就可让他在外头逍遥快活一生，可他想都没想过，他的离去不是叛逃私离，若非为了想让少女重获自由，他从没想过会有离开鬼墓山的一天。
　　但为了少女，他必须离开鬼墓山，因为他无法确定师父是否会再用“天命”两字对少女不利，或者，再将她囚回冰魄玉石！
　　墨夜沉沉，灵枢屋的火光焰天不久就会引起深夜里熟睡人们的注意了，辛步愁抱着少女翻身上马，双腿一策喝着声。
　　在火舌燃得劈劈啪啪的夜里离去。
　　●○●○●
　　八义集位于晋北，西北出关外，东行至燕京，是大明西北境一处颇具战略位置之区，就同一般边陲县集般，这儿的人口并不稠密，大部分是过往商旅或出关将卒兵士罢了。
　　这一天，日头正炽，黄沙荡荡，集子里的客栈来了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男人的出现引起了客栈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引起注意不光是因着那男人出色高大却冷漠的外貌，还因着他怀中正抱着一位少女。
　　他肩上劲扬着黑黝长发，面若冠王，斜飞浓眉下是一双漠如寒潭的黑眸，高大、英挺、潇洒不羁，一如旷野千里驹。
　　他神色旁若无人，丝毫不在意四周好奇的眼神。
　　少女偎在他怀里，众人好奇的目光只衬得着她侧面，可光是侧面就足以让人看傻了眼，那该是个很美的少女吧，美得有些不太像真人。
　　“客倌！”掌柜出了声音，顺手再给已看傻了眼的店小二头上一个爆栗子，客人上门不出声净瞧着人傻看？
　　掌柜堆起笑向前，“住房还是用餐？”
　　“请问，”男人嗓音低沉而浑厚，“这附近可有租屋？”
　　“租屋？”
　　掌柜观了眼男人怀中少女，这会连他也险些看傻了眼，好美的姑娘！急急捉回神志，他搔搔头。
　　“有是有的，卖豆腐的王五哥半年前上了燕京做生意，他那座店铺空下想租人便托了我，可半年多来无人问津，只怕房子空太久都脏了……”
　　“不打紧，”男人打断话语，“在下想租。”
　　“您不先看看再做决定？”
　　“没什么可看的，”他漠着瞳，“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
　　“成！”见屋子能租出去，掌柜也爽快了起来，”请您先跟我过来，待会儿我让小虎子再帮您稍作清理。”
　　边带着路，掌柜忍不住好奇瞥了眼男人怀中少女。
　　“姑娘生病了吗？”他眸中亮着好意，“需不需我帮您找个大夫来？”
　　“不用了，”男人连眸都没抬，“我就是大夫。”
　　“是吗？”
　　见对方是个大夫，掌柜眼底多添了几分敬意，俗话说一个秀才半个医，要当个大夫可要比当秀才还难呢！只不过，掌柜眉头紧了紧，这男人若想来他们这儿开业行医，只怕前途困难重重。
　　两人进了屋，掌柜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将屋中纠结的蜘蛛网和烂了脚的桌椅清出，半天后才在后堂里弄妥了张干净的床。
　　“需不需要帮忙？”
　　掌柜想帮男人接过少女，伸出双手却只僵在空气中，男人连瞥都不曾，迳自将少女轻轻放落床铺上。
　　掌柜收回手，憨憨笑了，“不知这姑娘与您……”
　　“她是谁，与你有关吗？”男人抬起冷漠的眸，自怀中取出银子塞在他手里，“够吗？”
　　“够的、够的！”虽碰了钉子，掌柜还是没忘了笑，是呀，这姑娘是谁本就与他无关，重要的是，男人付得出银子便成了。
　　“您先歇歇，”掌柜笑呵呵退出门，“待会儿我就让小虎子过来。”
　　第二天，原是王五豆腐店的店铺挂出新的招牌，男人开了间医馆。
　　男人并非故作神秘，只是他向来就不爱同人多言语，住了几天，连与他说过最多话的潘掌柜都只知他姓辛，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空白。
　　那与男人一块来的少女却始终没再在人前现身，同初至八义集时一样，静静地沉眠着。
　　虽不清楚男人来历，可不出三天，男人高超医术就已传遍一—附近乡镇。
　　成名如此之速，起缘却是肇始于“东方医馆”的挑衅。
　　东方医馆，八义集惟一的医栈，不仅八义集，晋北因地处边漠，有名气的方士大夫多不愿在此长驻，是以十几年来，东方医馆在八义集及附近几个乡里间做的都是独门垄断的生意。
　　药材贵贱、开方施药、治不治得全都得看其馆主东方不拜的脸色。
　　东方医馆是祖传营生，自口东方不拜爷爷起就在此扎了根，不过，原先只是处小铺，生意是着落在有商业经营头脑的东方不拜手里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光凭着医馆的生意，东方不拜已然富甲一方，一所美轮美奂宅第比人家当官儿住的还要气派，手下更养了一群护院，就算一个不小心医死人、下错药，病家也都只能摸摸鼻子不敢多吭气，谁也不敢和东方少爷过不去，除非，能确定自个儿往后都不会再生病。
　　之前，虽也有人想到这附近乡里开间医馆，却都让东方不拜给找人撵走了，偏生，这姓辛的神秘男人，丝毫不买他的帐。
　　开馆第二天，男人的医馆来了几个晃动着肩膀恶狠狠的小瘪三，警告他卷铺盖走人，否则当心死无全尸。
　　男人连头都没抬，银针出手半圈，几个小瘪三发出恶狗被人踩住了脚似的哀呜，嗷嗷叫着窜逃。
　　第三天，东方不拜这痞子大夫摇着把折扇，歪身斜脑袋吐着大气抖着脚板，一身痞样的带了手下来砸馆。
　　“砸！”
　　东方不拜吼了声，可站在前方的正是前日刚在这吃了闷亏的小瘪三，这会儿左顾右盼，谁也不敢当前锋。
　　“凭什么砸？”辛步愁踱出了医馆，瞧着眼前那笑得一脸欠扁样的东方不拜。
　　“凭我东方少爷高兴！”东方不拜斜勾着嘴笑，暗暗懊恼自己怎么也摆不出眼前那冰冷男人的气势，不怒自威，这男人，还具有点儿神医的模样，他努努嘴试图挤出点架式，“在八义集，开医馆是得经过我东方不拜同意的。”
　　“阁下是‘医药提举司’的人？”
　　东方不拜摇摇头，什么提举司？他只知道炒肉丝。
　　“是‘太平惠民局’？”
　　他再摇头，什会烩面菊？吃的还喝的？
　　“阁下既非统筹医事的官吏，凭什么不许人在此开设医馆？”辛步愁漠漠然。
　　“凭我东方医馆已在此地行医数十载，”东方不拜挥挥手像在赶苍蝇，“这是我家的地盘，不容旁人来分羹。”
　　“行医救人不是分羹！”他冷着嗓，“行医为的仅是救治人命罢了，你当是在据山头为王吗？”
　　“我不管！”他蛮横着。“来到八义集也不先打探打探，拜拜码头，足见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总之，咱八义集是不许人开医馆的，省得有人来抢生意。”
　　“抢生意？”辛步愁冷笑，“身为医者自当希冀乡里居民少病少痛，开医馆还有怕人抢生意的吗？”
　　“没见过吗？”东方不拜哼着气，“这回就让你见识见识，你们这群废物，当我带你们来瞧热闹的吗？还不快给我动手砸馆……”
　　他嗓音停在空中，众人眼前激光一闪，一枚银针自辛步愁指间飞出横过了东方不拜喉间，瞬时微哑了他的嗓，虽微哑了嗓，他依旧火爆十足恼吼。
　　“你……你，小人，攻人不备，出手伤人，恶行恶状，败性无德！伤……”
　　“省点儿嗓子，”辛步愁哼了哼，“我不是在伤你，只是想试你，银针无毒却会勾触郁积起你喉间经络腺体，将全身原有活络菌毒集中于一处，一个时辰后暂哑你声，三个时辰后瘀脓成囊，倘若你或你医馆中有人医术了得，能够治妥去囊，在下立刻走人。”
　　转过身，他踱回自己医馆，冷冷抛下话，“可若隔了一日一夜，东方少爷依旧束手无策，又不希罕在下救治，那就请家人备妥棺材吧！”
　　“你……”东方不拜喑哑的嗓音消失在辛步愁甩上的门声里。
　　他一边按着咽喉一边挥手低吼，“猪头呀！你们！没听见本少爷快没声音了吗？还不……快……快……”
　　“快砸馆吗？”一个小伙计小小问出声。
　　“砸你这猪头三！”东方不拜一脚狠狠踹去，踹得他鼻青脸肿。“砸馆是晚点儿的事，还不快将本少爷抬回咱们医馆，再叫上所有当家管事，我就不信，咱医馆里几个管事大夫会抵不过他一个？”
　　可事情就是邪门得由不得他不信，群医环伺，束手无策，这会儿，东方不拜才知道，他养的都是群酒囊饭袋！
　　气归气，恼归恼，可向来修养极差的他却难得没骂人，只因为一个时辰已至，他果真哑了声，三个时辰后，一个肿得比碗公还大坨的脓包就这么挂在向来自认潇洒过人的他脖子上。
　　“拜儿呀！”
　　在东方不拜身旁哭得几次喘不过气的是东方老夫人和他几个小妾，他的爹早死，东方老夫人方才在后院听了家丁禀告，这才知道儿子去砸人医馆反落得被抬回的下场，又听到对方说一日一夜没治妥便要准备棺材的话后，吓得腿净哆嗦着打不直，还是让下人给抬过来的。
　　“你听娘的话，别和自己小命过不去，不过就是去低个头求个诊嘛，有什么了不得的？”
　　东方不拜咿咿呀呀沙沙拿着笔在纸上写着——
　　“不干、不干！那厮太过狂妄，我东方不拜英名一世，可不能一次尽毁呀！”
　　“傻孩子！”东方老夫人哭得鼻涕全黏糊上了儿子脖上的大脓包，旁人瞧着净觉得恶心。“你得留着小命才有翻身之期呀，没了命，还同谁拗呀？”
　　好说歹说，天亮前，东方不拜还是被东方老夫人差人给绑进了辛步愁的医馆。
　　见了担架上的东方不拜，辛步愁没费神冷嘲，气没吭，招呼没打，几下功夫，又臭又黑的脓血飞沱四溅，四周人全挤着闪躲，只个东方老夫人毫不避讳，满脸沾着脓血抱着又能出声的儿子又亲又搂。
　　“拜儿呀！”她哽咽出了声，“还不快谢谢人家！”
　　“谢？！”
　　东方不拜摸摸咽喉，他妈的真是见鬼了，就这么几个起落，他竟然什么毛病都没了，反之，还因着身上秽物尽除，全身舒畅，妙不可言，这家伙，医术不叫了得，而叫诡异！
　　他哼着声，“是他害我变成这个样的，没揍他就不错了，还想我谢他？”
　　东方不拜离了担架，手势挥挥叫老娘和家丁们先走一步，见大伙儿出了门，屋里只剩他和辛步愁后，他温吞出了声音——
　　“那个……嗯，那个，什么、什么大夫的……”他一脸不自在。
　　“辛步愁！”他依旧淡漠。
　　“辛步愁？！还真是鬼见愁了！”东方不拜偏身呸了呸，继之叹息，“我想，你肯定是不会愿意到我那东方医馆当差的喽？”
　　辛步愁没作声，观着对方的轻蔑眼神却已给了回音。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东方不拜摇摇手，“人各有志，我不为难你，你想在这儿开业也成，”他咳了咳掩饰不自在，“你医好了我，咱们日后就是哥儿们了，我想向你多习点儿医术，对别人，我东方不拜可不卖这帐的……”
　　他嘻嘻笑，“这样吧，你在这儿开医馆，但馆里的药材医具可都得上东方大哥那儿调货唷！”
　　辛步愁耸肩，“我无所谓。”
　　“成啦、成啦！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东方不拜上前拍拍他肩头，生死之劫后还当真推心置腹地和死敌成了哥儿们，“你开医馆，我售药材！兄弟合心，其利断金，给你的药，我会吩咐下头用本钱卖的。”
　　“怎么做由你，”辛步愁淡然环胸，“我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居处。”
　　“成！成！”他笑嘻嘻。
　　“日后大哥定当管束那些小喽罗不来烦辛老弟，可若东方大哥有棘手病症求教，你可得行个方便啦！”
　　“开医馆本为救人，只要上得门来，在下没有推出门的理由，除非……”一边说话辛步愁一步步将东方不拜推出了门，“像现在，夜已深，阁下病体已无恙，请归。”
　　“是！是！”他边退边笑得客气，“夜里不扰人，这道理大哥我还明了，老弟不用送了，大哥……”
　　东方不拜没机会把话说完，他的辛老弟已关上了门。
　　见少爷摸摸鼻子僵着笑脸，几个小伙计再度为求表现的凑近他。
　　“少爷！这厮这么不给您面子，反正您的脓包也没了，需不需咱们这会儿开始真正动手砸馆？”边说着，小伙计还边卷袖口吐唾沫。
　　“砸？”东方不拜狠槌了手下，“你们这群废物的头啦！少爷我疼了一晚上的病痛没哪个有本事可解，怎，这会儿要砸人医馆就个个来抢功啦？弄清楚，辛老弟已同我东方少爷称兄道弟了，日后别再说什么找碴之类的胡话，见着我辛老弟别忘了敬候声‘辛爷’！否则，当心我给你们这些蠢蹄子剥筋撕骨！”
　　剥筋撕骨？！
　　几个小伙计心底打鼓，再抬眼，少爷已同老夫人离去，几个人忙急匆匆跟过去，仓卒间回瞥了那姓辛的小医馆一眼，眼中满是佩服。
　　也就因着这段因缘，这间小医馆和辛神医的名声就这样被广传了开来。
　　不过，神医是有个性的，举凡伤风感冒小症头，他看不上眼，也不在乎对方捧了多少银两，一律冷眉淡淡将人赶去了东方医馆。
　　只有那些奇症怪病，尤需开膛剖腹、挥刀见血的重伤者方能勾出他莫大的兴趣，不过，倘使求医者为贫户，这神医也不另推，不收分文将人治妥。
　　旁人眼里，这神医怪得出奇，对他而言，钱财似乎并不重要，他要的，只是个安定的生活。
　　姓辛的神医在众人眼底已属神秘，可若要论起那与他一起出现在八义集的少女，那才要更算神秘。
　　除了第一天他抱着少女来到八义集时曾有人见过她之外，这些日子，除了小虎子再也没人见着她。
　　十三岁的小虎子，原是八义集客栈里的店小二，自从被潘掌柜的遣来帮过辛步愁后，他就辞了原来的工作改在他身边帮事，小虎子爹死于怪症，他娘老殷盼着他能习医，这会儿见着辛步愁，一个化贝真价实的神医，他千求万恳宁不支薪俸一意想留在医馆里当个小学徒。
　　见小虎子执意，辛步愁也由着他留下，只不过按月支付的薪俸依旧照给。
　　小虎子见过那名少女，却不代表他能有机会照顾她，有关她的所有事宜全是由被他喊作师傅的辛步愁的事情。
　　那少女，桃腮嫩红，像极了在沉眠中，可怪的是，小虎子从未见过有人能睡如此长久，又睡得如此酣甜，若非少女若有似无的气息和蔷薇似的粉颊，他会当她只是个死人。
　　人睡着，有关少女身子所需养分补给，全仰赖于辛步愁的银针与他滴在她嘴里的灵芝药泉。
　　她虽躺在床上，人却是整日泛着甜甜药香，足以显见辛步愁对她的细致呵护日夜从无间断。
　　小虎子虽没问，但他推论少女肯定是师傅心爱的妻子，虎子的师娘，虽得了怪症，连身为神医的夫君也束手无策，可他却因着深情，不愿弃她于不顾。
　　只能静静地，候着她的苏醒！
第四章
　　那日，恰逢东方老夫人寿诞，东方医馆日前已开始热热闹闹筹备着寿筵，晌午时院中摆设了数十桌酒席，日头稍偏，辛步愁便被热情满满的东方不拜给硬扯了去东方医馆。
　　夜灯未点，满天是量黄彩霞，东方不拜在向辛步愁展示过自个的富丽豪宅后，这会儿，一一将身旁那七个千娇百媚的小妾向辛步愁引了引见。
　　“老弟呀！”东方不拜维持一贯痞子似的笑容，伸手热络地搭着辛步愁肩膊，“咱们男人嘛！日里操烦为生计，夜里操烦为自己！”
　　“养生之道重在随‘性’，精于房中之术者多半延年益寿、老当益壮，咱们习医者不可不知。”
　　“是吗？”他无动于衷，“我没兴趣！”
　　“没‘性’趣？！”东方不拜帮兄弟发了急，“这可不成，身为男人怎么可以没性趣呢？这很麻烦的……”
　　“没见着嫂夫人，难不成……”辛步愁视线巡过眼前女子，“你只纳妾不娶妻？”
　　“女人宠不得，自然，不能给予独特地位！”他一副花丛老将模样。“个个地位相当，就会乖乖听话了，自然也不会为了争权夺位勾心斗角，惹人心烦。”
　　“听起来……”辛步愁一脸不苟同，“她们在你的心中似乎都只是个工具，不放感情的？”
　　“什么不放感情？”东方不拜招过小妾，一时间环肥燕瘦将他簇拥得几乎见不着人，只见他一个个偷香吻着脸蛋，惹来闪躲娇笑。
　　“我对她们个个用的都是真情，只不过，东方大哥我是个多情种子，又有过人的‘能力’，自然，是不得专属于一个女子的。”
　　辛步愁净冷哼着没作声。
　　“别不信呢，”东方不拜一脸好心，“赶明儿个大哥同你推荐几个好货，包你通体舒畅……”
　　他的话语却被气喘吁吁奔来的小虎子给打断了。
　　“师傅！师娘……她……”小虎子结结巴巴，“她不见了！”
　　锁着眉，辛步愁连招呼都没，转身而去。
　　这边厢留着的东方不拜见状傻了眼，对辛步愁他是真心崇拜想结为莫逆，可几日下来却见他处事冷漠，彷佛啥事也没放进心头，这还是首日见他有如此激烈的举措。
　　“怎么，”东方不拜好奇问着还没正常过来的小虎子，“你师傅有老婆？”
　　“那自然！”
　　他喘回了神，东方不拜虽在乡里间算是个小恶霸，可小虎子是个硬性的孩子，只服辛步愁，对这厮，脸色不如对着师傅时的十分之一恭敬。
　　“有个婆娘却藏着不让人见……”东方不拜笑着左拥右抱，“想来你那师娘肯定貌似无盐。”
　　“貌似无盐？！”小虎子怪笑，手指点过东方不拜那一个个抹得嫣红柳绿的小妾，“我师娘胭脂未施，可光素净着容颜都还比你这七个庸脂俗粉加在一块儿还要好看上千倍！”
　　“小子吹大螺！好狂妄的语气！”东方不拜扫扫鼻头一睑不信，“瞧你形容成这样，难不成你那师娘是天仙降凡？”
　　“认识东方少爷这么久，”他笑嘻嘻，“您说过的话里就这句最贴实了。”
　　看着小虎子离去的背影，东方不拜没来由一肚子火气，挥挥手，便将他口中那堆“庸脂俗粉”赶走，并对那可以勾勒辛步愁如此冷情男子的神秘女人更添了几分好奇。
　　◆◇◆◇◆
　　他知道她迟早会醒来，却捉不准会在何时。
　　她竟日沉沉睡着，他日夜守护，却没料到，她偏挑了个他不在的时候醒来。
　　她在冰魄玉石中被囚之正确年月他并不知晓，只是，根据医书所载，在玉石中冰封得愈久愈需要一段恢复时间，而且，冰得愈久，她的记忆会愈遭到凝滞，刚清醒的她初时该只有孩童般的智力与记忆，要一段时间才能够接回她被冰封前的那段年岁。
　　若真如此，乍醒在陌生地方的她肯定是惶然无措的。
　　辛步愁微有恼恨自屋中一路寻出，卧榻上还有点暖意显见她离开未久，是乍然清醒却见身边空无一人时的慌乱让她选择出走的吧！
　　他跟着她细细足印走了一长段路，那足迹时深时浅，说明她心底的慌乱，这块陌生的大地再配上有限的记忆，可能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究竟想寻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认识她虽已八年，可他却连她的嗓音都不知晓。
　　这会儿即将听着，他的心，没来由地一阵紧缩。
　　她是依着落日方向行去的，出了城集，他终于在一处荒凉的崖顶看见了一抹嫩黄的身影。
　　是她！他知道她今日穿的是鹅黄小袄搭着藕紫色的长裙。
　　他清楚，因为那是他帮她穿上的衣裙。
　　她竟日沉睡，成了他看顾的一尊安静的娃娃，是以他每日帮她净身，帮她更替不同颜色款式的衣裳。
　　为她做这些事时，他并无多余心思，纯粹是以一个医者的身分罢了。
　　他踱至她身后，感觉得出他的身子在感受到外来事物时突起了紧绷，像只饱受受惊吓的小兔，半天鼓不起勇气回头。
　　“崖下之处叫‘锦绣谷’。”
　　他淡淡出了声音，眼神却没看着她，迳自投向彩霞逐着落日的远天和两人脚下谷底的繁花锦簇。
　　“右侧那池水叫‘巨指池’，传说此地远古时闹过场大干旱，有位好心肠的巨人路过此、插石入地，瞬即地下便有泉水涌出成池，每当池沸涌出气泡时，山下便起层云，当地人称此异象为‘泉涌云兴’。”
　　“这儿只是半山腰，再往上爬另有一处高峰，那儿是观赏云海最好的地方，春夏之交、云烟缭绕，若在日出之际，则是红日东升，云霞焕彩，此外，还可远眺大江，游目骋怀，胸襟大开。”
　　辛步愁停了声音，由着崖上风声呼啸穿梭在两人之间，由着她渐渐习惯他的声音，甚至，他的存在。
　　片刻后，一个细细的嗓音响起，他微挑着居用眼角余光瞧着她，若非当真见她启了唇，他会当那只是风儿轻喃的声响罢了。
　　那声音，说不出的柔软熨心，还有股淡淡的娇憨。
　　“为什么池会沸？为什么水底会有气泡？”
　　他遥眺着那烟气缈缈的巨指池。
　　“它的水是由地底冒生，由地心热浆熔育而出的，一年四季都是温水，泉水清澈并富含硫黄等矿物质，那水，不仅可以沐浴净身，甚至还可以治愈皮肤恶疾，而一个个自地底窜生而出的气泡……”他想了想形容着，“就像生命，泉源不绝地汰旧换新、世代交替的轨迹。”
　　“你是夫子吗？”她偏过头，首次正视了他，亮亮的眼神中满是稚气。
　　辛步愁摇摇头，有些失笑，突然想起如果她当真只剩孩童般的思维，这些道理对她是深涩了点。
　　“那么，”她昂昂下巴，“你就是大夫了！”
　　他在她的身旁坐下，用又是好笑又是佩服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猜出来的？”
　　“母后说过，”她笑了，又是稚气又是得意，“这世上，既聪明又爱说道理的人，一是夫子，一是大夫，你既不是夫子，那么，就该是大夫了。”
　　“母后？！”他锁着眉，“你想起了母后，那么，也想起了自己是谁？”
　　她微有落寞的转回头，再度将眼神抛向夭际云霞。
　　“这就是刚才我一直走一直走时思索的事情，奇怪的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究竟是谁，一路上也没见着半个认识的面孔……”她看着他，“你来找我，所以，你该是认得我的喽？”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对于她，他究竟算不算认得？
　　老实说，连他自已也没答案。
　　她眼神微黯。
　　“我只记得父皇突然死了，母后突然疯了，奶娘张嬷嬷抱着我直哭，她叫着小公主、小公主，我苦命的小公主……”她抬头正视他，小大人似的眼神，“所以，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是个孤女，你诚实说吧，我承受得起。”
　　“我不知道，”他摇头一脸涩然，“我真的不知道，别说你爹娘，我连你来自于何方都不知晓！”
　　“那么，”她目有讶异，“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是我的一个……”他斟酌着字句，“病人，很重要的一个病人，你是因为被困在冰魄王石中太久所以才会暂时失了忆的，在你复原前，我有义务照顾你。”
　　“病人？！”她偏着螓首上下审视他，哼了气，“你说话像大夫，长得却不像，我见过的太医都有副山羊胡子，还有满脸皱纹条斑的，你生得大好看了，一点儿也不像。”
　　“谢谢小公主赞美。”辛步愁轻拂着她的发，如她沉睡时他帮她梳整长发时的习惯动作，她的神智不认得他，她的身子及毛发却全是识得的，他的手抚在她发际，让她舒服得微眯起了眼眸，像只又想再睡回笼觉的小猫。
　　“可我真的是你的大夫，”他解释着，“专属大夫。”
　　“你说我被困在冰魄玉石中？”一个个问题源源不绝冒窜而生，“什么是冰魄玉石？为什么？因为我犯了错，还是因为我父皇母后失了势？而我究竟被冰冻了多久？我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困在里头的吗？还有，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的问题太多了，”他苦着笑容，“而且，大部分都是我无法回答的，我惟一能确定的是—你并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困在冰魄玉石里的，冰魄玉石会冻结住你的成长。所以，无论你被冻了多久，外界年岁更替都影响不到你，换言之，如果你是在十六岁时被冰冻住的，这会儿的你，依旧只是十六。”
　　“十六？”
　　她讶然垂首环顾己身。“我像十六岁吗？”
　　“像！”他笑笑拉她立起身，“瞧你这模样，肯定清醒后还没时间看清楚自己，”他带着她前行，“这会儿的你，十足十是个十六岁的漂亮少女！”
　　“漂亮？！”她眸底是孩子似的雀跃，“我漂亮吗？”
　　他失笑，原来只要是女孩儿，不论年岁，都是在乎别人的观感的。
　　“漂亮！”他点点头，忍住叹息，“非常非常漂亮！”
　　◇◆◇◆◇
　　那天夜里，他带了她到“巨指池”里洗了温泉浴。
　　他让她一个人在里头泡了半天重新熟悉自己，而他，守在泉外，月影旖旎，星光点点—两人隔了道巨岩各自翘首望着星月，有着各自的思维与满载的喜悦。
　　她像个孩子般欣喜于重获新生。
　　辛步愁高兴的则是他终于圆梦听见了她的嗓音，而且，一点儿也没让他失望。
　　没见着人，里头却不断传出她玩水时的琳琳笑声，这是她重获新生后的第一次沐浴净身，自是玩得不亦乐乎。
　　却突然一声尖叫扬起，辛步愁纵身越过巨岩来到池畔，黑影一闪扑入他怀里，正是他的冰魄少女，她连衣服都还来不及穿上就这么裸身偎在他怀中。
　　池畔烟气弥漫着视线，蒙蒙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其实，他在心底叹息，对于她，他早已不用看清，照顾了这么许久，她身上还有哪处是他不熟悉的？
　　一伸手他将她的外裳披至她身上，柔声询问——
　　“怎么了？”
　　“有东西！”她依旧将头埋在他怀里，用手指着池水左畔？个大石上，“有东西瞧着我！”
　　他凝神望清后浅浅笑起，转过她下巴要她一并看清楚。
　　“只是只野猴仔。”
　　“野猴？！”她小小声瞪大眼，前方大石上方才那对晶亮的发光物体在烟雾里缓缓澄明了线条，真是只长毛小畜牲！
　　这会儿那小家伙正在大石上上下跳动着，还响起了奚落似地讪笑声音，捧着肚子笑拍着毛毛头，讥笑着她的胆小。
　　“可恶！”她微恼，低身想拾石子扔掷那吓了人还一脸得意的野猴。
　　“别扔，”他笑着从她手上拿下石子，“它有同伴，若整群发了难，你会受不了的。”
　　他话还没说完，果不其然，大石后方又陆续攀出了四只小野猴，野猴仗着猴多势众，压根不将辛步愁两人放在眼里，这会儿除了原先那只讥笑她的野猴外，另四只竟两两成双抱成一团，模仿着她偎在他怀中的模样。
　　池畔，烟蕴蒙蒙，一个绝美少女依在个俊俏男儿怀里原是极其赏心悦目的画面，却让四只野猴东施效颦全坏了气氛。
　　其中一对是被抱者体型壮阔，半天挤不进对方怀里还压得另只猴吱吱嘎叫。
　　另一对则八成是养眼情事看多了，思想受到严重污染，竟佯装出一脸情意浓稠，销魂媚骨的表情，咿咿呀呀出了难听的猴音。
　　“它们在做什么？”她不解偏首问着辛步愁。
　　“学我们！”他忍着笑，那些猴仔该去戏班耍猴戏的，资质甚佳。
　　“我们？！”她讶然，“胡说，人家哪是那个样了？丑死了！”
　　她挪挪身子没打算从他怀中抽开，张嬷嬷虽说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可他不同，她孩子气地向着野猴们扮了个大鬼脸。
　　“你是我的大夫，又是我的再造恩人，哪像那些泼猴的恶心样！”她一脸不赞同，孩子气的心思，显见对于男女之别尚无深刻认知，更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的裸裎有何不妥。
　　辛步愁叹口气将她揽了揽，看来，在这段等她恢复记忆的时间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教的。
　　“这里为什么有野猴？”她好奇地问，显见因着出身尊贵，对这些山林走兽陌生得紧。
　　“这会儿，那些野猴也许正发出了同样的问题，”他笑了笑，“这里为什么会有人？”
　　“小公主，野猴们以山林为居，以野池为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她孩子气地偏了偏螓首，“我才是真正的闯入者？”
　　“没这么严重，小公主，”他望着池上的烟气，“这池活泉是上天的恩赐，所有生灵均有权使用的。”
　　“别叫我小公主，”她嘟着嘴有些恼，“我只是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所谓的公主，似乎只代表了个乖舛而被人锁在玉石里的命运。”
　　“那么，”他失笑望着她，“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什么都可以的吗？”
　　“当然，”他揉着她的发，含着宠溺，“你是自己的主子。”
　　“你呢？你叫什么？”
　　她反问他，此时才发觉她竟连他叫什么都还不知晓，却已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了，不为什么，只因眼前男人年纪虽不大，却有股稳当得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也许，因为他是医者，才会有那股神奇的力量吧？
　　“辛步愁！”他淡语，“步履的步，忧愁的愁。”
　　辛步愁边解释边略有失神的想起那曾将他名字解读为不用发愁的小女孩，他下山好一阵了，她还好吗？
　　“步步忧愁？”她皱皱眉头表明了不喜欢这名字，“太悲伤了！哈！”她拍拍柔若无骨的小手掌，“那我就叫去忧吧。”她对着他亮起无邪芙靥。
　　“就让我一步步帮你去除忧愁吧！”
　　她伸出双掌顽皮地又玩又扯，拉高着他向来淡漠昀唇角，“我会让你整日笑盈盈地去除忧愁，这样，才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去忧？”辛步愁失笑，绽着亮眸，“你要知道，我救你，并非图你回报。”
　　“我知道，”她稚气地笑着，“大恩不言谢嘛！只是，我……”她脑中突然一阵轰然作响，原要跟在“我”之后出口的三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你不是……这故事，势必改写！
　　是哪三个字，为何会迫得她连想起都不愿？即使在她经过冰冻后，却仍心存抗拒至斯？
　　“我去忧向来是不欠人的。”
　　她试图佯装无事却瞒不过他，对于她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一个痛楚，他都了若指掌，她似乎并不愿意回想起过去。
　　可这事是无法抗拒的，迟早，她会重拾她的过往，然后连接起一切的，他目前惟一能做的，只有守着她、帮着她，直至，她自己决定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别想了！”他背过身嘱咐她将衣裳穿妥，“你今天已经历了太多事情，脑子会承受不住的，咱们先回家吧！”
　　“家？”伴着细碎穿衣声的是她的甜笑，“就是我醒来时身处的那栋医馆？”
　　他背对着她点点头。
　　“那儿就是步愁和去忧的家？”她调皮地问道。
　　“是的，”他点点头，“如果你愿意，那儿就会是步愁和去忧的家。”
　　“那咱们快走吧，步愁大夫！”她一手挽着他，一手向那立在石上依旧还在嘻闹的猴群们吐了舌头。
　　“我可不愿再留在这同那群野猴生气了呢！”
第五章
　　就这样，更名唤作“去忧”的朱昭漓就与辛步愁在边域之境，荡荡黄沙与葱绿中原交界处的八义集住了下来。
　　初初时，小虎子还真是不习惯那原是整日躺在床上死人般的“师娘”，摇身成了活生生的去忧姑娘。
　　师娘清醒后，师傅才解释了清楚，去忧姑娘只是他的病人，之前为怕惹人非议，虎子将她唤成师娘他也没多作解释，可这会儿，去忧姑娘已然清醒，虽和师傅同住医馆里，却各有各的房，他日后不可再乱喊。
　　至于集上其它人，师傅连解释都懒，初时还有好管事的看病人问过去忧姑娘的来历，师傅却漠瞳加重了手上接骨的气力，疼得那人哀哀鬼嚎，久而久之，集上人因着仰敬辛大夫医术了得，也连带地敬重起了去忧姑娘，可对于她身世的探索，却也都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当然，集子上的人对于去忧姑娘的敬重也不全因着师傅，这神秘的姑娘整日净是恬柔地笑着，有着孩童似的纯良，菩萨似的性情，又有着仙女似的姣好模样，八义集是个过往旅站，许多跑过大江南北的人莫不拍着胸脯打包票，这去忧姑娘，当真令人一见去忧，堪称是当今首屈一指的美人儿。
　　于是乎，医馆外整日列这大排长龙，真正患了病的人倒不多，不少人都是从旁的地方听闻了去忧姑娘的名而想藉机来此偷看美人儿的。
　　对于这些无聊人士，小虎子愈看愈气，这些没长眼睛的笨家伙，难道还看不出去忧姑娘再美也只会是他的“未来师娘”罢了。
　　普天之下，也只他师傅够格站在去忧姑娘身边的。
　　每回只要他两人一块儿并立，瞬间天地失色，光彩全让这对璧人给吸尽了。
　　还有他们对视时，那种不言而喻、心领神会的默契及互递的眸采，让人即使只是在旁观着了，都还能感受到一股恬适的温馨。
　　这种温馨，就叫幸福吗？
　　小虎子私心底臆思着。
　　辛步愁的脾气本虽淡漠却还算不错，但这会儿整日被这些莫名其妙、没病找病的“求医者”缠绊着烦，不多时，便挂出了“每日只诊十人”的告示。
　　不过，十人并不包括急症垂危及老残贫病者，可若有人打着“垂危”之名却不是那么回事时，他自有本事将其“整治”得果然颇具垂危之相。
　　蒙混之人只消试过一次，下日就也不敢再试了，看美人儿虽要紧—但小命还是满重要的。
　　于是乎，医馆前常是天蒙蒙亮便开始有人占位子排队，排到十名外的，也只能槌胸顿足，徒负奈何，明儿个再来试试了。
　　于是乎，上医馆看病原是顶秽气的事情，这阵子在集子里全走了样成了卡位大战。
　　这一日，医馆里大刺刺踱入了第十名幸运儿。
　　望着对方死皮赖脸的笑容，辛步愁视线越过来人往他身后瞧，对着小虎子问——
　　“怎么没人？患者呢？”
　　“喂、喂！老弟！”来人一脸不服气，“怎地，你面前这高头大马的人中俊杰不是人吗？”
　　“是人没错，”他松了肩，背倚在椅上，双臂环握望着来人，“却不该是我的患者。”
　　“为什么？”东方不拜摸摸鼻子，“东方少爷我又不是神仙，也是吃五谷杂粮的，自然也会有闹肠胃的时候。”
　　“你当然可以闹肠胃，”辛步愁眯眸瞄着他，“可你家里多得是大夫，找上我这里，浪费了个求诊名额。”
　　“才不浪费呢！”东方不拜叹着气，“若非占了个名额，前阵子想见老弟可真是难上加难，你医馆前整日排着长城似的人墙，峰峰相连到天边，没边没际的。”
　　“这话似乎有些怨气。”他淡淡然。
　　“辛老弟的话可枉了东方大哥我满腔热情……”东方不拜侃侃而谈、横飞唾沫，没理会站在一旁的小虎子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大哥想见贤弟，为的是叙叙见闻、谈述医理、切磋医术……”
　　见他边说话眼神边溜向后堂，辛步愁出了声音——
　　“若纯为切磋医理，这会儿医馆里没有闲人，你可以开始了。”
　　“虽无‘闲人’，却嫌人气单薄了点。”东方不拜搓搓手掌笑得有些尴尬。
　　“你来此若为看‘人’，只消言明，”辛步愁淡着语气，“闹肠胃、切磋医理都不是真正原因，你想见去忧？”
　　“是呀！是呀！”
　　见对方爽快，东方不拜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他目中绽出好奇炬芒，“传说去忧姑娘是当世第一美女，小兄一直盼着有缘得识，偏生辛老弟总不带她来让人一饱眼福，再加上，这去忧姑娘也不知和辛老弟是何关系，小兄不敢唐突，才会想藉着求诊见见。”
　　“去忧只是我的患者，虎子当日戏言，你不用放在心上，至于……”辛步愁将目光眺至东方不拜身后，眼底漾起不自觉的温柔，“她是不是美女，这会儿她已回来，你自可评断，倒不需尽信人言。”
　　东方不拜猛回过头，却看傻了眼，心底成群小鹿打着乱圈，歪了脖子嘴巴半开着也忘了阖上。
　　艳日下，那自外灿着的日头而入，怀中抱着盆湿衣的女子，明艳不可方物，眼眉如诗似画，清雅绝丽，身子袅袅如柳丝，肤嫩如春雪乍溶，一个不留神，会以为她不是打河边洗衣而归，而是自天上降下仙梯，款款落入几间倾听尘语的仙子。
　　“去忧姑娘，”小虎子笑嘻嘻自去忧手里接过木盆帮她分担重量，去忧虽年长于他，却生就一副弱不禁风娇模样，任谁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心生怜惜，“今儿个怎这么早回来？”
　　“不想洗了！”她噘高了唇，那神情丝毫不让人觉得矫情，只是很孩子气、很自然的一个噘嘴动作，却再度看傻了东方不拜的一双牛眼，原来，美人连发娇嗔都是绝美的模样。
　　“溪畔就那点空间，没来由地，却来了堆不洗衣不洗衫的闲人，净望着人傻笑，就像……”别过螓首，去忧这才首次正眼瞧着那猛盯着她傻笑的东方不拜，“就像眼前这位大爷模样，双眼瞬也不瞬，净盯着人笑。”
　　“听见没！东方大爷！”小虎子在东方不拜眼前挥挥拳头，“眼神收收，别吓着了咱们的去忧姑娘。”
　　去忧在辛步愁桌前落座，单手支颚，一脸的闷。
　　“是你想太多，”辛步愁淡笑轻抚她落在双髻外的细细发丝，“不洗衣不洗衫，或许，人家是去漉足的。”
　　“漉足？！”
　　去忧被逗笑了，她的笑纯然是率真的清灵，稚气十足，不含半点不洁，东方不拜见状急急亩哦去嘴角刚淌出的唾液，这样的笑，让他觉得方才自己对这姑娘生出的所有绮思全成了不庄重的亵渎斯地。
　　只见去忧皱皱鼻子续语——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漉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漉我足，脏死人了，人家洗衣服他洗脚，害人家用了他们的洗脚水来洗衣裳了！”
　　她对着小虎子嘟着嘴，“虎子，盆里的衣裳都先搁着，待会儿我得重新洗过，步愁大哥，”她转看着辛步愁，愁着眉，“你有没有那种吃了就不会让人家老想对着你傻瞧的药？”
　　辛步愁先瞥了东方不拜一眼，寒漠眼神先迫了对方正襟危坐安分了双牛目后才转回她。
　　“药是有，可我不赞成，”他思索着，“每人与生俱来的模样都不相同，各有优缺，举凡人都有嗜看美丽事物的习性，他们喜欢看你，可那毕竟只是上苍赐给的皮肉之相，看久了他们自然会发觉你也不过是个凡人，与他们一样都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两样的。
　　“所以你能做的只是去习惯别人的目光，让他们也习惯了你罢了，”他看着她，“我不赞成一个人由美整弄成丑，就像我同样也不赞成一个人由丑整弄成美是一样的道理，每人都有他的独特性，不全是外貌所能决定的。”
　　“所以……”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在他掌心依着深深浅浅掌纹摩挲着他，没理会屋中另两人探究瞪大的目光。在旁人眼底近似亲昵的举止，对她而言却没当回事，一方面她还是孩子心性；另一方面，她向来当辛步愁是大夫、是大哥哥，是不用避讳任何事情的。
　　“如果我又丑又拙，也一样还是你的小去忧？你也一样，还是会将我从冰魄中救出来吗？”
　　辛步愁有些失笑，这丫头，即使记忆不曾全数回复，却也看得出在温柔的外表下是个执拗又灵巧的性子，这话问得好，也一下就堵住了他的嘴。
　　道理是一回事，可他真无法想象倘若她真是又丑又拙，他还会不会坚决要为她背叛师父，割舍下原有生活。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老实，摇摇头，“也许你说得对，步愁大哥同那些凡夫俗子没两样，还是喜欢看漂亮物事的。”
　　“你喜欢看不打紧，”她嘻嘻笑，小宠物似地在他身旁打着转，“只要你喜欢，去忧就不改模样了，可其它人，去忧见被人盯着瞧是会生烦的，”她锁着眉有些不开心，“就像那天在巨指池畔的野猴子一样，惹人讨厌！”
　　拿人与野猴相提并论？辛步愁浅浅挂起了笑。
　　见着一对璧人对视发出会心微笑，东方不拜谈了口长气。
　　“虎子！你说的对，女人这玩意儿贵精不贵多，辛老弟可真是好福气，一个抵人家百来个……”
　　话没完，外头咕咚咚窜入一条人影，是东方不拜手下一名小伙计。
　　“少爷！咱医馆外血迹斑斑倒了名汉子……管事问您，治是不治？”
　　“治是不治？管事会问这种问题，难不成那汉子伤得太重，难以治愈？还是对方身上没盘缠？”
　　东方医馆大咧咧地列着几条规章，全是他东方不拜立下的规矩，是以，即使来人伤得再重，少爷没点头，谁也不敢动手的。
　　伤太重，不治，免得坏了东方医馆招牌。
　　钱太少，不治，省得浪费东方医馆人力与药材源。
　　“倒不是，小伙计挠挠头，“那家伙伤得虽重，但还存着一口气，没得准救不救得活，至于银两，他怀里倒是揣了不少……”
　　“有钱？有钱阎罗好打发！”东方不拜跷高二郎腿，嘟嘟囔囔盘着疑，“管事干么不治？就算真治不妥都还有丧葬费可拿。”
　　“那家伙……”小伙计压低嗓，“穿的是鞑靼国的服饰。”
　　“是鞑靼狗？！”这回东方不拜想都不用再想便挥了挥手，“不医、不医，让管事们抬去城外乱葬岗子里了帐。”
　　虽平素爱在乡里间霸势凌人，可他心底却自认是个赤胆爱国的顶天立地男儿汉，八义集身处边境，自小，他见多了被异族欺凌的同胞，是以对这些鞑靼、瓦剌……等异族人土向来厌恶得牙痒痒，连活得好端端的人走过跟前都会被他吐口浓痰了，更遑论一条伤重垂危的鞑靼狗。
　　“抬来我这边吧！”是辛步愁出的声。
　　“辛老弟！”
　　东方不拜瞪着眼用力咬衣袖，像在阻止自己将牙龈咬上他颈项的冲动，“我……我有没有听错？”他结巴着嗓，“你当真要救那鞑靼狗？”
　　“他不是狗，”辛步愁漠着嗓，“他只是个人，虽然身属异族，但在医者眼里没有分别。”
　　“救鞑靼狗？！”
　　东方不拜气愤填膺，用力拍落桌上，惹来桌子直晃荡，连去忧都被他吓了跳，柔弱的身子净往辛步愁方向依了过去。
　　“老弟乍来此境，没见识过这些鞑靼野狗在战场上凌杀我族同胞时的模样才会说这种话的，”他气呼呼，“鞑靼狗杀人时，视人如草芥、视命如刍狗，豺狼似地凶狠，又何曾对我大明子弟兵有过半点心软？”
　　“那是在战场上，”辛步愁漠漠然，“沙场无人性，杀戮成性，只求胜利不问手段，可这会儿，他与咱们却不是在沙场上碰的面，对我而言，他只是条待援生灵，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老弟也甭说袖手旁观了，”东方不拜起身告辞，招呼着小伙计回家，“大哥就此别过，改日再来拜候小美人儿，那家伙既倒在我东方医馆前，无论他死他活，老弟都不用放在心头，就当……”他边走边嘟嚷，“就当我没来过，而你，就当也不知道这回事不就得了。”
　　说归说，阻归阻，东方不拜依旧挡不住辛步愁救鞑靼蛮子的决心，他亲自到了东方医馆，并在东方不拜阻挠下扛回了鞑靼壮汉，恨得一心想将鞑靼狗送进乱葬岗子的东方不拜又开始撕咬衣裳了。
　　就这样，辛步愁独排众议在集子里的人不赞同的目光中，一歧是将那身受重伤的鞑靼壮汉带回了医馆。
　　此举，倒为医馆带来了难得的几日安宁。
　　患者一听见辛步愁医馆里躺了个鞑靼狗，不管伤得再残、再重，拐着腿拄着杖都宁可改上东方医馆。
　　就连小虎子，那向来将辛步愁奉若神明的孩子，也义正辞严，事先言明了绝不伺候敌人的决心。
　　相较起旁人的激烈反应，辛步愁却没当回事，对旁人不谅解的目光没放在心上。
　　小屋里。
　　去忧上半身攀着桌，隔了段距离看着辛步愁倒了酒在鞑靼壮汉的伤口，继之捏着细刀在那雪白着面孔，连哼气都不会了的他胸腔上例落地滑动着，刀势起落，鲜红的血喷飞射出，溅污了辛步愁好看的脸，他却连眼都没眨，只是继续着手边的活儿。
　　辛步愁不在意，去忧却看不下去了，她不喜欢见着那骇人的血污了她的步愁大哥，虽瞧得心惊，虽瞧得肚内食物全起了翻滚，她依旧强忍着不适，捉起小手绢踱至他身后帮他拭去了血污和额顶的汗珠。
　　“别擦了，”他拨不出手阻止她，只能用言语，“反正待会儿还会弄脏的。”
　　“待会儿是待会儿，”她固执着，“可这会儿我瞧了净碍眼，很脏的。”
　　“血不脏，”他淡淡然，“它是咱们得以活存的源头。”
　　“一次涌出太多却很惊人，”去忧微僵了颈项，半天不敢正眼瞧向他双手正忙碌的地方，再补了句，“你不怕吗？”
　　他笑了，“当大夫的怎么可以怕血？”
　　乍见他笑颜，她有些失神，“你肯定很少笑，“她伸手摸了摸他唇侧，“你的笑纹好淡好淡。”
　　“是吗？”他敛回笑，突然想起了那个曾嚷着要他别愁、别愁，还一脸认真用力搓平他眉心，说着“以后有我陪你，你就再也不用愁了！”的小女孩。
　　“你的医术真好！像人家形容的再世华陀一样！”她躲在他身后微眯着眸看着他纯熟的动作。
　　“不！”他摇摇头，“我师父的医术才真是华陀再世，别人都称他死人对头，凡他看上不许死的，再重的伤他都有本事治得好。”
　　“好厉害！”她发出衷心赞叹，“他叫什么名字？”
　　“华延寿！”虽是淡淡出声，他却留意着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乍闻此名，登时见她身子晃了晃。
　　“你认识他？”他瞥她一眼。
　　“不！”她先是摇摇头，继之脸色起了迷惑，“我……我不知道！”她反问：“你会这么问我，难道你认为我该认识他？”
　　辛步愁将视线转回手上冰冷细刃没再瞧她，一刀起落，又是血肉模糊。
　　“就是我师父把你因入冰魄玉石里的。”
　　“你问过原因吗？”
　　“他不肯说，”他摇摇头，“他只说了是天命！”
　　什么叫天命？什么又是天命？
　　同样的问题缠绕在两人脑际，直到床上鞑靼壮汉口中逸出了呻吟。
　　“成了！”辛步愁取过细针线为他伤口做了缝合，继之再取过方才那壶酒沾濡在他伤口。
　　“为什么要用酒？”去忧躲在他身后怕怕地问着。
　　“一来消毒，二来有些麻醉的作用，可以减轻少许伤者的痛楚。”
　　“原来，”她恍然大悟，“酒并不全是穿肠毒药。”
　　“本来就不是，”辛步愁在鞑靼壮汉伤口上戴上膏药，“酒有养生功效，在寒天里还有活络经血的功能，只是，任何束西都得浅尝即止，运用得宜，会成穿肠毒药—错不在酒，而在酗酒无度的人们身上。”
　　“浅尝即止？”她贴在他背后细细思索，“运用得宜？”
　　“很多东西取用都需有所节制，例如人参，”他解释着在世人眼中它属养生珍品，可若运用得不合时机、运用得过量，反而对人体有害。”
　　“所以……”她偷瞄着他，“喜欢一个人也是要运用得宜？浅尝即止？”
　　他愣了愣，“小丫头，你这阵子似乎又长大了点，这会儿，竟还考虑起了喜欢人的问题了。”
　　“嘿！嘿！别叫我小丫头，”她有些不服气，“加上被冰冻的岁月，我肯定比你大。”
　　“可事实上，”他气定神闲，“那些岁月对你而言是不存在的，你依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罢了。”
　　“是吗？”去忧靠在他身后思索着，双臂环揽着他的腰，将小脸蛋憩在他背上用暖暖鼻息熨着他，深深浅浅嗅着他满是药香的气息，“步愁大哥，这两天我老在想，不论之前的去忧是什么身分，是什么人，我总不成老缩着脖子当没事便了。”
　　“你想……”他淡淡然，“你想寻回过去的自已？”
　　她在他背后点点头。
　　“你赞成吗？”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权决定一切。”
　　“我是想寻回，可却有点担心……我怕之前的我是个十恶不赦之徒或者更糟……”她为难地咬了唇，“你会不会……因此而嫌弃去忧？”
　　“傻丫头！”辛步愁旋过身，没在意手上血污，将惶惑的她揽在怀中，“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当步愁的小去忧，你就永远是的。”
　　“即使我恶贯满盈？”她愁着脸。
　　他点点头。
　　“即使我淫荡无行？”她悲着嗓。
　　他唇角勾起了笑纹。
　　“即使我祸国殃民？”
　　他再也忍不住笑了，“若真这样，你不会被冰冻，而是该被直接送往刑场候斩的。”
　　“也许，”她嘟哝着，“就因我出身尊贵才会被豁免一死？”
　　“你若会担心，咱们就别去寻了吧！”
　　“不成、不成！”她猛摇头一脸认真，“我一定要知道的！”
　　“你担心的是做了太多坏事才会遭人囚禁，可我……”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眼神陷入幽邈，“我担心的却是，你突然想起远方还有个等着你清醒的男人！”
　　第一日，他在她面前坦承了自己心底的恐惧。
　　她没回答，只是僵在他怀里。
第六章
　　数日后，那鞑靼壮汉才完全苏醒了过来。
　　而在他昏迷的这段日子里，辛步愁医馆内门可罗雀，连东万不拜都不上门了，但门外却始终没安静过。
　　有时是被集上顽童涂了鸦，有时是被人洒了狗血、扔了死猫死狗，还有次被人用稻草扎了个小人写上“鞑靼野狗”四字并扎了满身钉，下降头似地。
　　这一日，辛步愁正在帮鞑靼壮汉换药时，小虎子气嘟嘟踱进来。
　　“师傅！又来了啦！”
　　“这回是什么？
　　辛步愁连头都没抬，在鞑靼壮汉戒备而森亮的眸底利落扯开了缚在他胸上的纱巾，惹来他龇牙咧嘴的低叫。
　　“满地的蛋壳屑，蛋汁糊在墙上，半天都清不掉。”
　　“别浪费了，”辛步愁漫不经心地做着手边的活儿，“带个盆儿去盛蛋汁，接多少算多少，晚上还有蛋花汤喝。”
　　“师傅！”小虎子蹦跳得像只蚂蚱，“您当真不恼？不火？”
　　“恼有用？火有用吗？”他漠着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罢了！”
　　“您既然也知道立场不同，”他嘟哝着，“那就改改您的决定，顺了大伙儿的意！这几天医馆里冷冷清清地，好生无聊！”
　　“无聊就去找事做，”辛步愁睨了他一眼，“切药、磨药、晒药，有得你做的。”
　　“师傅……”小虎子开口还要申辩，却让辛步愁给挡回了。
　　“下去吧！当真没事做，放几天假回家陪娘吧。”
　　见小虎子气嘟嘟离开，躺在床上的鞑靼壮汉首次开口说了话——
　　“你我素昧平生，何以宁愿为我众叛亲离？”
　　他嗓音低沉浑厚，熊吼似地，只见辛步愁挑了挑眉，“你会说汉语？”
　　他点点头，辛步愁纠正他。
　　“话虽说得字正腔圆，可这会儿用上‘众叛亲离’却太重，这只能算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救我，是为讨赏？”
　　辛步愁瞥了眼那袋为了帮他治伤，而从他身上掏出扔在角落里的腰袋，里头似乎很沉，他却始终没兴趣打开。
　　“怎么……”辛步愁反问：“你以前被人救的原因都是为了讨赏？”
　　“那当然！”他虎挺着胸，“算你够聪明，知道救我有好处，小王乃鞑靼王子呼喝延，你救了我就等于救了座金山宝库。”
　　“我要金山做什么？”
　　辛步愁连表情都不曾变过，下手依旧沉稳，“盖更大的医馆？医更多的人？将自己操持得更累？”他哼了哼，“我干么没事给自己添麻烦？”
　　呼喝延没作声，观向他的目光起了转变。
　　“你这家伙……”他斟酌着字句，“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
　　“家伙不是敬词，少用为妙，”辛步愁看着他，“金山宝库又如河？主子又如何？还不一样会沦为丧家之犬，被人追杀。”
　　呼喝延眯起眼，目中有戒备，“你为什么知道我被人追杀？”
　　他不以为意，“你胸前伤口既深且长，当然不会是自己没事砍出来的，对方看得出是一心想置你于死地，而若非遭人追杀得紧，想来，堂堂一国王子是不会落魄至敌境，且还笨得没换服饰，摆明了自寻死路。”
　　呼喝延先用鞑靼话叽哩咕噜咒骂一阵后才再度开口说汉语。
　　“你猜得没错，我是被几名叛将所陷才会受伤逃入了你们中原，而现在，”他说得咬牙切齿，“只要我伤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回鞑靼找那些家伙结帐！”
　　“不是结帐，是算帐。”辛步愁扫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是结帐？”他搔搔脑袋，“比如我们到店里喝茶，不都是叫掌柜的结帐吗？”
　　“结帐，单指金钱往来，”辛步愁看着他解释，“你和那些人结的是仇怨，那就该说算帐了。”
　　“你们汉人说话可真麻烦。”呼喝延摇摇头。
　　“中原地区幅员辽阔，文化传承多年自是博大精深……”他微一使劲揭去黏着了他胸上痂血的布条，惹得呼喝延熊似地再度吼叫，辛步愁却听若未闻，“自然多的是你们该学习的地方。”
　　“是呀！”呼喝延边冒汗边挤出声音，“不说别的，单你这几下子治伤剐骨的功夫就够我族人学半辈子了……”
　　“需要帮忙吗？”
　　一个娇软嗓音在听到熊吼声后，蹑手蹑脚自珠帘后探出了双乌溜溜大眼，正是去忧。
　　“帮我打盆水来吧。”辛步愁连头都没抬向后扔了句。
　　不多时，她轻手轻脚端了盆水，却不是帮呼喝延拭血渍，小方巾挤了挤，拧了拧，滑向的却是辛步愁额上。
　　“去忧，”辛步愁失笑，“我是让你来帮病人清洁伤口的。”
　　“我不要！”她噘着唇不从，“他既然醒了，好手好脚自然可以自己来，还有，他还是昏睡着好些，就不会这么直勾勾地净盯着人瞧了。”
　　呼喝延闻言红了脸讪笑着，搔搔头。
　　“小姑娘别生气，小王盯着你瞧是因为……”他又开始用力搔头且还使劲捉了捉下巴，“是因为小王似乎见过姑娘，可不对，也不可能呀……”他扳起手指算算猛摇头，“对不起，小王见过的该是你娘亲或姨娘或姑婆或婶子吧！”
　　辛步愁打断他，知道汉文造诣低劣的他，光要弄清楚这些称谓就足以花掉他三天三夜了。
　　“你见过去忧？”辛步愁皱着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情？”呼喝延回思着，“这么美丽的小姑娘任何人只消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那次是大明太后懿寿，那时节，大明与鞑靼和平共处，我父达延尚未成为可汗，带了我来到大明。”
　　他目光陷入回忆，“大明皇帝朱见深当时才即位三年左右，在他身旁就跟了个这么位美丽的小姑娘，朱见深是怎么介绍的？”他想了想自问目语继之重重击掌，“‘前景帝遗下幼女，诰封昭什么的，是当今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他点点头，“是啦、是啦！他是这么说的。”
　　“昭什么？”辛步愁绷着神情追问。
　　“昭什么？昭什么？昭、昭……”呼喝延用力槌着脑袋还险些扯开了伤口，半天后呵呵涩笑，“对不起，你们汉文难背得紧，下面那字笔画太多，二十年了，小王当真记不起来。”
　　“二十年？！”是去忧细细小小的惊呼。
　　“是呀！”呼喝延豪气地朗笑着，“那一年小王正好二十，而现在，我都快四十了，小王汉文不佳可数字却算得精，不会错的，所以，小王这才猜测那年所见的女孩儿该是小姑娘的娘亲吧！可……”
　　他盯着眼前的去忧一脸不可思议，“像极了，真像是一个模子印的，那姑娘十六岁，是你们皇帝朱见深的堂妹，之前听闻夺门之变，外人都以为朱见深该会对景帝遗孤不善，可没想到，朱见深对这堂妹倒维护得紧，各国使节在那次盛会中纷纷提出了结亲缔盟的要求，却都让朱见深给推了，他说堂妹年纪小，此外，他希望她能嫁到的是个真心所爱的男子。”
　　“这倒难得，”辛步愁涩着语气，“通常皇亲后嗣婚配都仅是拿来做为巩固权力、拢络势力的筹码罢了。”
　　“是呀！”呼喝延猛点头，“所以我们才会说大明天子对这堂妹当真维护得紧。”
　　语毕两个男人同时望着去忧，却只见她傻愣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呼喝延伤愈后只待了三日，就急着回鞑靼找那些叛贼算帐。
　　“辛老弟！”呼喝延用力拍着辛步愁肩膀，“要不要同老哥哥一块儿到咱鞑靼瞧瞧？”
　　“瞧什么？”辛步愁回望他，“瞧那些反贼长什么模样？还是瞧你如何被人追杀？
　　“别这么说嘛！”他不好意思呵呵熊笑，“马有四蹄，吃烙饼哪有不掉渣？谁都偶尔会不小心中了坏人的计嘛！这趟回去老哥哥定当加倍小心，绝不会再上了别人的道了。”
　　“马有失蹄，吃烧饼会掉渣，”辛步愁温吞吞纠正着，“中对方的计叫着了对方的道。”
　　“唉、唉、唉！麻烦、麻烦！所以——”呼喝延摇头苦笑，“所以你更得来我鞑靼一趟了，不仅教我族人医术，还可顺道教教我汉文，有空暇时你也不妨学学咱们鞑靼话，保证比你们汉文容易学多了。”
　　“你学这么多干么？”辛步愁眯起了眼，“想挥军南下？”
　　“老弟别多心，前些日子是有些闲语传说我父王有侵边野心，可那些都是叛徒们放出的风声，想扰我鞑靼与大明失和，好渔翁得利罢了，在父王及我心底，如何改善我族人民生活状况要比兴兵作战来得更要紧，只要人不犯我，咱们也是渴望着和平的。”
　　“你先回去把家里收拾干净吧！”
　　辛步愁将他一把推出门，连挥手都懒，“现下我身边还有事，上鞑靼？”他目光飞向了遥远天外，“或许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去塞北看看大漠风光的。”
　　呼喝延前脚才走，东方不拜后脚就来了，不但来，还带了堆小喽罗，个个脸上裹了短巾蒙住唇鼻，露出一对对鼠眼，个个手上都还提了桶子。
　　“干么？”辛步愁坐在椅上懒懒啜着热茶，看着那群偷儿似的小喽罗，“拆馆？”
　　东方不拜捏着鼻子净摇头，一边拉着他往外走。
　　“消毒！”他撂下话。
　　霎时只见医馆里白烟茫茫，原来小喽罗们手上提的都是明矾粉，这会儿泼的泼，洒的洒，刷地刷墙、刷椅刷床，连锅碗瓢盆都刷了一遍。
　　辛步愁哼了哼，“敢情我这儿是闹瘟疫？这般大阵仗？”
　　“比瘟疫还惨！”东方不拜依旧死捏着鼻，是以声音起了些扭曲，像极了台上唱戏的丑角，“是狗疫，鞑靼狗疫！”
　　辛步愁淡淡然由着他斥令手下东搬西挪地大半天才满了意。
　　“收拾得这么用心……”辛步愁突然出了声，这医馆就让给你吧。”
　　闻言，东方不拜停下动作别过头瞪大牛眼。
　　“你说什么？”
　　“我说的很清楚了，”他漠漠然，“我没兴趣再说一遍。”
　　“你这医馆当真要让给我？”东方不拜一边是舍不得兄弟，另一边心底已开始打起算盘，“让渡资多少？还有……”他呵呵笑搓着掌心，“包不包括馆里的东西？”
　　“不用让渡资，”辛步愁条理说了分明，“馆里的药材器具全归你，虎子你得让他继续待下去，派个管事来教他，十八岁时，对这医馆，这孩子有优先顶回自营的权利。”
　　“还有呢？”东方不拜堆满了笑，口水都快淌出了。
　　“没了！”他冷下脸，“收回你的春秋大梦，去忧不是这馆里的‘东西’，不属我亦不会属你，别打她的歪脑筋。”
　　一声长长叹息荡在两人之间，瞄了瞄辛步愁冰寒的脸色，东方不拜终于死绝了念头，长臂一伸揽紧他肩头。
　　“干么这么认真嚷着要走？别这样喽，最多大哥向你赔不是，找人来画你医馆不对，找人扔死猫死狗不对，下降头不对，扔鸡蛋更不对，最多，你开个口，看要怎么惩戒大哥都成的。”
　　“原来……”辛步愁哼着气，“这些全是你！”
　　“是呀！是呀！”他笑得死皮赖脸，一脸欠揍痞子样。
　　“全是我、全是我，今夭我本还喊了十个娃儿来你门口齐撒童子尿，却见那条野狗夹着尾巴开溜才作了罢，成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弟不计大哥错，大哥会这么做还不全都因着忧国忧民、义薄云天、忠君赤胆、万丈光芒……”
　　“够了！”辛步愁硬生生截断对方话头，走了个呼喝延来了个东方不拜，一样都是不会用成语却又偏爱咬文嚼字扔书袋的家伙！“需不需要将阁下事迹列入大明英烈传？”
　　“甭这么麻烦，东方不拜笑嘻嘻，“只要辛老弟别嚷着走便成。”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辛步愁甩脱了他放在肩头的手。“我真的决定要走了。”
　　“为什么？”他一脸错愕，“这集上你都住熟了，大家伙儿也都将你看成了自己人，才会对你养条鞑靼狗的错误举止有些恼了火，好端端地干么真要走？”
　　“我有事要办。”他漠抿紧了唇线。
　　“什么事？”东方不拜一片热心，“我让手下去帮你。”
　　“私人的事，”他双眸幽邈而寒漠，“不容人插手。”
　　“成！你去办事，”东方不拜打量着医馆，“这里我找人帮你顶着，等你回来。”
　　辛步愁望着对方，良久后才缓缓出声——
　　“东方大哥，小弟知道你对我好，可对于未来的事情，我真的没有谱，更无法对你许下回来的承诺。”
　　“你叫我什么？”东方不拜愣傻了半天，眼眶中净是打转的水珠子，双臂一揽，硬生生将他抱紧在怀，“你终于……终于叫我声‘东方大哥’了！”
　　“放开。”被揽得死紧的辛步愁冷冷出了声音。
　　“不放！”他依旧沉浸在即将离别的感伤里，“你人都要走了，不多抱抱，将来也不知还抱不抱得到……”
　　“想抱也成，”辛步愁淡淡出了声音，“可你别怪我没事先说清楚，方才呼喝延走前也是这么抱着我的，这会儿，你和他的气息怕已交融成一气，分不清大明或鞑靼的了……”
　　“啊、啊、啊！”东方不拜边尖叫边用力推远了他，对着小伙计鬼叫着，“消毒、消毒、快消毒！”
　　“消哪儿呀？”小喽罗们全傻了眼。
　　“猪头！消你东方少爷我身上呀！”
　　缓不济急，东方不拜等不及手下们回神，二话不多说，捉起一桶桶粉末咕咚咚自头顶倒下。
　　霎时，白花飘、雪花飘，东方少爷成了个灿白的雪人。


　　正文 死财门系列4—冰魄娃娃2
　　（ 本章字数：23977  更新时间：2009-10-30 13:44:05）

第七章
　　就这样，辛步愁带着去忧离开已稍有根基的八义集来到了燕京。
　　事情已经明朗，去忧身世谜底是只能在这京师里才能得着他们希冀的解答了。
　　两人共骑而行，辛步愁感觉得出，愈接近目的地，那原本在他身前柔软如丝的身子就愈显僵硬。
　　“要不……”灿日下，去忧偎在辛步愁身前不安地咬着手指甲，一脸惶惑，“既然呼喝延盛意拳拳，咱们不如先上鞑靼，燕京这边，咱们……咱们改日再来吧！”
　　辛步愁瞧了她一眼，却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
　　没出声，更没动手调转马头。
　　去忧在他心底很重要很重要，可目前更重要的是——
　　解开她心底的枷锁！
　　坐在他身前这上身穿着淡紫碎花缎夹袄儿，滚了道黑边儿还加上精致盘花扣的她虽美如天仙，虽处处牵引着他的心魂，可却还并不真是只隶属于步愁的小去忧。
　　还不是的！
　　他没有权利要求她当真抛却那原属于她的过往的，那样的日子，有如登履薄冰，谁都不敢太过使劲，就生怕，一个不慎踏碎了薄冰，会直兜兜跌进了冰池里。
　　远远地，两人已行至城门外，只见城外的天被秋风吹高了，推远了，那朵朵云片儿显得格外的清邈，不光云白，连天色也比早些时候要蓝得多，像极了疋刚染出的蓝布绸缎。
　　原先没留意上已入秋了呢！
　　不单如此，两人入了燕京城，见了满街卖斗香、大蜡烛、芋头、菱藕、新鲜瓜果、茶食和面兔儿的小贩儿，这才意会到，今儿晚正逢八月十五。
　　恰是中秋！
　　进城后，辛步愁先找了间客栈将马儿安置妥当后，才牵了去忧上街。
　　月影还不明，天色尚晕亮，几个小摊贩却已陆续收了工，就等着待会儿全家团聚共赏明月。
　　两人正走着，一阵乱马嘶啼，三、五个穿了白皂靴头顶翼善冠的禁军，在两旁还夹杂着摊贩的石板道上纵蹄着快马。
　　城中原有规定，骑马的人到了石板道上均需下马改用牵的，可这些西厂禁军向来呼风唤雨惯了，谁也没将规矩放在眼里。
　　只见群马带来了恶风一扫，年纪轻的还懂得急急护着家当闪人，年纪大点儿手脚不利落的则半天回不过神，像这会儿，一名提着桂花串的老妇，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路旁，眼看就要被马蹄践着了。
　　幸得辛步愁瞬时出手将老妇和她怀中的桂花串全给护上行道旁，这才躲过了一劫。
　　“谢谢！谢谢！”老妇一边忙不迭地向辛步愁致谢，一边转头向着禁军离去方向恼骂着，“恶徒，赶着去投胎吗？你们这些坏家伙也只能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面前逞威风罢了，就别让老婆子告到壬王跟前，否则，可有你们受的了！”
　　转回头，她瞅向辛步愁，满是感激的笑容，“少侠！今儿个幸好有您在，否则老婆子可没福气瞧见今儿晚的月亮了……”
　　蓦然发现那紧跟在他身后的去忧时，她眯着眼偏过头。
　　“这位姑娘……”
　　老妇一边睁大了老眼，一边咕咚咚跪下，“公主吉祥！公主吉祥！天可怜见……”她跪着身沱着泪花，“嬷嬷我原没敢指望今生余年还能有机会见着您呢！”
　　她的举动引来街上不少人侧目，辛步愁却浑然未见，只是一意盯视着去忧的反应，却见她原是愣了愣，片刻后那原是稚气得紧的神情却突然缓缓起了转变，她皱皱眉，像是拨开了厚厚雾层走出来，神情也在瞬间经历了种种变化，最后，变得有些矜贵，有些距离，有些，让他觉得陌生。
　　她缓缓走近老妇，倾身将她牵起。
　　“嬷嬷免礼，”她睇紧老妇泪流满面脸上的每条细纹，虽经过不少年月，这张脸，她还是识得的，她轻轻问出声，“你就是……我的奶娘……张嬷嬷？”
　　她的话引来老妇点头如捣蒜。
　　“而我……”去忧上下环顾己身，像是看着个陌生人似地，“昭漓公主？当今皇上朱见深堂妹——”她一字一字吐得有些不敢确定。
　　“朱昭漓！”
　　▲△▲△▲
　　清雅小屋里，一头是倚墙漠着瞳的辛步愁，另一头，则是自始至终不曾松开过朱昭漓的手的张嬷嬷。
　　“嬷嬷就住这？”朱昭漓打量着房里，“该有的家当一件也不少，却何以会沦至街上卖桂花？”
　　“卖桂花不为生计，只是老婆子闲不下，喜于节庆与人结纳善缘罢了，”张嬷嬷笑嘻嘻拉着她坐下，“嬷嬷儿子在定阳城落了户，叫我过去几回了，可我总嫌燕京城里住惯了，懒得搬，事实上，私心底，”她模糊了老眼，“却老存有个冀望，企盼着能再听见公主的消息。”
　　屋中一片沉默，各有思量。
　　“这屋……”朱昭漓盯着壁上珍贵字画及几旁几只古董花瓶。
　　“这屋子及里头摆设全是壬王爷送给老婆子的，”张嬷嬷笑咧着嘴，“那孩子可真是不错，他还惦记着小时候老婆子曾照顾过他的小小恩情，知道婆子想等着见公主回来，所以，特地帮婆子备了这幢房子。”
　　“壬王爷？”朱昭漓微侧螓首，眸中透着惑。
　　“不就当年彰荣王府那小少爷朱佑壬，公主您堂侄嘛！”张嬷嬷比画着高度窃笑，“当年还只到这几子高度，却整日缠闹着说长大要养您的那小顽士里呀！”
　　“壬儿？”朱昭漓怅然若失。
　　“是呀！是呀！”她猛点头，“不就您口中那壬儿小少爷吗？他现在可威风的呢，是咱们皇帝老爷身边的大红人！一句话，风云可变色。”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喔！”朱佑壬勾住朱昭漓手指头做约定，“二十年，等我二十年，如果到时候姑姑还没嫁人，那就让壬儿来照顾你吧！”
　　“壬儿他……”要在瞬间将那脑海中的稚童与张嬷嬷日中的壬王爷相连一起，朱昭漓深觉困难，“还好吗？”
　　“他本事得很，不劳公主费心，只不过……”张嬷嬷呵呵笑，“每回他来，我都要笑他，许是小时候跟个美女堂姑走得太近，害他现在虽然长大了，却还改不了四处贪看美女的性子，仕途上虽是有声有色，可年已二十六，却连个王妃、妾室都没纳，为这事，这些年老王妃也不知叨念了他几日，可他总还那副嘻皮笑脸，一点儿也没正经的模样。”
　　“壬儿……”朱昭漓半天无法消化，“二十六了？”
　　“是呀！公主，”张嬷嬷喟然抚抚她柔荑，“您不知道吗？岁月匆匆，您离开都二十年了，”目中满是伤怀，她絮叨叨出声，“年怕中秋，月怕半，嬷嬷今年都要六十了，前两天见近中秋，老嬷嬷心里净是疙瘩惦着您，任我儿子怎么劝也拉不走婆子去过节团圆，只因公主您正是在中秋夜里降的生，还生得粉雕玉琢模样，谁见了都要说您是月里嫦娥仙子降的凡。
　　“二十年了？”朱昭漓幽幽出声。
　　“是呀！”张嬷嬷上下打量着她，笑得满意，“看来当年彰荣王妃倒没骗人，她要我宽心，说您只是暂时被冰封住了岁月，是不会变的，不菅多少年后，只要婆子能有缘再次得见，您还会是当年那十六岁少女的俏模样，这事儿王妃嘱着婆子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壬王也不能说，就怕事情另起变化。”
　　“为什么，”角落里的辛步愁出了声，问的正是朱昭漓心底的问句，“为什么要将她冰封住。”
　　“还不就那些江湖术土的鬼话，”张嬷嬷摇头叹息，“咱公主自出了世便始终与那些术士鬼话烂卦象脱不了关系，公主出世五年，她父皇的逊位与瘁然而逝当年也被说成了是因公主命格太硬，她父皇过了世，若非有孙太皇太后护着这孙女儿，公主早被送出了皇宫，之后，则幸好还有个皇上，公主的堂兄也不信那套，净维护着她。”
　　老人家眨巴着满是鱼尾纹的眼，一脸心疼，“可却在公主十六那年，天空再度出现异象，接着就是孙太皇太后的辞世，那些鬼道士这回又赖上了我家公主，直嚷嚷着接下来就轮到皇上了，皇上虽不信这套却又拗不过周太后等人，只得情商彰荣王妃藉着与江湖人士交好的力量，将公主命格送至当时的江湖奇人老不死居士手上。
　　“那居士卜了一卦，预言道……”张嬷嬷看着朱昭漓半天才艰难地出了嗓音，“公主十七岁生辰之期当为陛下断魂之日！！”
　　“这卦象说得斩钉截铁，由不得皇上不信，依太后之意，原是要公主做为太皇太后入墓之陪殉，却让皇上给挡了下来，所幸，当时老居士的徒儿亦在现场。”
　　“华延寿？”
　　朱昭漓缓缓吐出三字，脸上是沉沉的雾影，仿佛看见了个手持桃花笑盈盈的少女，对着马背上倨傲俊美男子送上了桃枝——
　　“怎么你们外头的花都比我们皇宫里的花还要开得大呢？”
　　“因为外头有自由的空气和自由的雨水。”
　　是他！
　　是他剥夺了她二十年的自由与阳光吗？
　　“就是他！”张嬷嬷猛点头，“他为了能在圣驾及太后面前护下公主的命，提出了建议，说他有办法将公主冰封住岁月，让她永远停留在十六岁，不会变成十七，不会危及皇上，并自愿替皇上看守住公主，冻着她身躯直至皇上命终之后再还给公主自由。
　　“这方法，太后原是不肯的，她觉得如此方法仍大有风险，若非皇上力争，且太后还逼了那华少侠立下重誓，公主您那时可真是命在旦夕。”
　　“重誓？”朱昭漓愣愣问出声。
　　“是呀！听彰荣王妃说，太后要华少侠承诺绝不得让公主在圣驾命未终前脱出冰牢，若有违誓，则五雷轰顶，绝子绝孙！”
　　一声惊慌而短促的喘息在小屋中响起。
　　“嬷嬷，当今天子还是见深堂哥吗？”
　　张嬷嬷点点头，“公主，所以婆子说这些都是江湖术士的鬼话嘛！您瞧，您好端端的站在婆子面前，而圣驾也没……”
　　朱昭漓没理会她的话，挣开她，奔向一迳沉默在另头的辛步愁。
　　“成了，现在我己清楚来龙去脉，也都想起一切了，决，趁我还没十七，你快动手，帮你师父也帮我！”
　　“帮？”辛步愁无法呼吸，看着她，“怎么帮？”
　　“再冻住我，或者……”朱昭潍拿起他的手掌环上自己纤弱颈项，“施点劲儿杀了我！”
　　张嬷嬷傻眼，辛步愁沉默，屋里是凝滞的氛围。
　　“去忧，别逼我，你明知道……”他痛苦着嗓，“我下不了手！”
　　“我不是去忧，不是步愁的小去忧！我只是个命格太硬处处会害人的祸水！”她急急地喊着，“你不该救我，也不能救我，现在，该是你为目己闯的祸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扑簌簌，朱昭漓沱了泪。
　　“步愁，我求你！求你成全我，我相信你师父，他不是江湖术士，他不会出错，更不会拿我的性命或自由来儿戏，华大哥困住我必有他的思量……”沱着泪，她耳畔响起当年她陷入昏迷前，华延寿艰涩的嗓音——
　　“如果你不是朱昭漓，这故事，势必改写！”
　　这瞬间，她突然能感受到他的为难与情感了。
　　“步愁，帮我……”她急着嗓音，“朱昭滩从不欠人，我不想拖累任何人，更不想在往后岁月里带着遗憾，你帮我，你的银针呢？”她急匆匆在呆滞着身躯的辛步愁怀中掏翻不止，“我知道你够本事，有方法不出劲，只消一根银针便能要了我的命的……”
　　辛步愁不出声、没动作，寒着眸看着她在他怀中取出所有形状互异的银针，并全被她掏出散落了一地，她随意捉针、随意往自己手腕刺入，没有章理，不怕疼地，又割又刺，弄得自己双手血迹斑斑。
　　他突然想起，她原是怕看血、怕碰血的，可这会儿，是怎样的意志力迫使她竟能如此义无反顾地戕害着自己？！
　　他习医一世，从不知道，那原意是要设计来救人的针砭，竟也可以沦为杀人的工具。
　　而且，杀的还是他最心爱的女子！
　　“公主！你疯啦！”一旁的张嬷嬷看不下去了，又是泪又是慌健步上前夺去朱昭漓手上银针，沉声怒吼，“您这是在做什么？”
　　她将抢下的银针全抛到了窗外，心疼拭着朱昭漓满是血迹的手腕，“您这一生被那些鬼话害的还不够吗？被白白蹉跎了二十年还不够吗？蝼蚁尚知偷生，可现在，您居然连命都不想要了，为何您不试试和那些鬼术士口中所谓的天命赌一把呢？”
　　“嬷嬷！”朱昭漓一脸伤心挣开她，退了又退，“这一把，昭漓赌不起。”
　　她转头望向始终沉默着的辛步愁。
　　“帮我……”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美丽的眸中是令他心碎的眸光，“求你，”她啜泣着，“别让我恨你！”
　　辛步愁僵硬着身躯，自她眸中读出她的坚决，她赌不起，同样地，因着他对她的爱，他也赌不起。
　　朱见深如果没事就好，当真有事，她和他都输不起！
　　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先皇遗下公主，两人相比，她永远注定了该是要被牺牲的那一个。
　　辛步愁突然恨起了自己，二十年前，师父有本事护住她的性命，二十年后，他却无计可施。
　　“我帮你！”
　　简单三字在小屋中响起，辛步愁将满手是血的朱昭漓拉至身前。
　　“不行！我绝不许你伤——”
　　张嬷嬷的话僵在空中，霎时已被辛步愁点住了穴道和抗议。
　　双目漾着深情，辛步愁伸手轻抚朱昭漓的脸庞。
　　“你说的对，该是我为自己闯的祸收拾残局的时候了！只是……”他在她的眼睫上落吻，吮去她滚亮晶灿的水珠儿，“我要你知道，无论你是朱昭漓或是去忧，在我心底，你绝非祸水，而是惟一能让我感受到生命悸动的活水！”
　　他举高手掌，她阖上双眼，候着他的掌盖落天庭。
　　“黄泉路有期，你不会寂寞的……”
　　巨掌落下，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丧钟嘶呜。
　　“皇上驾崩，驾崩了！”
　　原该是欢庆团聚的中秋夜却突然传来了哀恸的消息，伴随着缭绕不绝的丧钟响彻在整座燕京城里。
　　也响在，屋里呆愣的三人中间。
第八章
　　硬要把这样的结果定论于天命是很荒谬的事情！
　　硬要把一个人的死归咎于另一人的活存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偏，这一切的荒谬与不可思议就是这么发生了。
　　朱见深驾崩得突然，数日后，天子祭典，湛碧落见着了久违的朱昭漓，经过了长长一段岁月分离，两人乍见百感丛生，朱昭漓只低低喊了声堂嫂便与湛碧落哭成了一团。
　　在湛碧落身旁的，则是僵硬着身躯的华延寿。
　　辛步愁是隔了段距离护送朱昭漓过来的，自从闻知朱见深死讯，她不曾再开口出过声音，净是呆愣愣着神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不说，他却知道她是恼着自己的，如果可以，她一定会宁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朱见深的平安。
　　朱昭漓不愿负人，却甩不脱命运的摆弄，且还要将这样的愧疚揽于己身一世？
　　可事实上，错的人是他，不是她，如果他能忍下心别将她由冰魄玉石中带出，是不是，今天的遗憾就不会发生？
　　他不知道，而此事亦已无法再重来一遍予以证实了。
　　朱见深已死，那始终扣在朱昭漓身上宿命的枷锁似乎也没机会可以再澄清了。
　　见到她安然回到亲人身边，辛步愁毫无恋栈地转身离开。
　　她的世界已不再需要他了，虽隔得远，他却依旧能在师父眸底看着了柔柔亮芒。
　　原来，他是奉命囚着她的，囚禁了她的躯体魂魄，却似乎，也囚禁了他的爱情。
　　相较起师父沉默而无悔的付出，他似乎只是个卑劣的掠夺者和莽夫罢了，一个美好的圆里是不该出现第三个点的。
　　这时节，除了离去，他已没有别的路了！
　　他安静地离去，由着冰冷的风撕裂了他墨黑的长发！
　　△▲△▲△
　　细雨如柳絮，纷飞入眼帘。
　　帝王陵冢，原就富丽堂皇。
　　生前，享极权势，死后，依旧彰荣。
　　朱见深遵循父风并未从葬妃嫔，但既是帝王陵寝，自是占了极大的腹地。
　　皇陵中，依着陵园中神道，两侧立着石人像四对。
　　文武各半，文臣朝冠执笏，武将披甲执戈，显示备有文臣武将可供其于阴世间差遣驱使。
　　另有石兽十二只。
　　狮、獬、麒麟、骆驼、象、马各一对，随着山势起伏，夹道排列成一条肃穆神道，直直延伸至入口处的石牌门坊。
　　墓冢顶上，满种松柏，安静中有着翳翳的新绿。
　　细雨中，孤零零一抹雪白纤弱人影凝瑟在小小油纸伞下。
　　远远望之，犹如风雨中一株柔弱菟丝，随时会被风雨刮走似的。
　　不久以后，另把灰伞自石牌门坊外踱入，靠近了站立已久的白色身影。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灰伞下传出男人含笑的嗓音。
　　“自小，”少女轻轻开了口，“我就知道你本事。”
　　“谢谢小堂姑赞美，”男人正是壬王朱佑壬，寒寒落雨及死气沉沉的墓园都未能减损他脸上的笑靥，“不过，这是件事实，到也没什么可特别感到高兴的了。”
　　朱昭漓抬高伞，望着比自己高了个头的堂侄。
　　“这么快……”她心生唏嘘，“那时你还只到我腰际，怎么一眨眼，你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一眨眼？！”朱佑壬怪笑，“小堂姑，二十年耶！你这一眼眨得可真够久了。”
　　他打量朱昭漓一脸佩服，“华大叔当真本事，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竟藏得如此隐密，让人费尽思量也找不着。”
　　“你找过我？”
　　“当然喽，活生生一个人莫名其妙不见，怎能不找？偏偏娘和张嬷嬷口风紧得很，每回只要问起你事，不是狂拉肚子就是突然被毒哑了嗓，屁也放不出半个，不过我知道她们全是为了你好，所以，也才懒得再查了。”
　　“找我做什么？”淡淡语气中不见半丝怨怼，纯然直述事实，“你不知道你小堂姑是个不祥之人吗？”
　　“祥与不祥，壬儿并不知晓，可知道的是……”朱佑壬笑嘻嘻，“每日只要在你身旁就会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很安详、很舒坦。”
　　他微敛了笑，语气认真，“而你，也必须知道的是，在这世上还是有朱昭漓存在的价值，还是有在乎着她死活的人的。”
　　细雨迷迷离离似乎有变大趋势，雪白的身影微起了僵硬，纷飞的雨丝扑打在朱昭漓苍白脸颊上却扑不进她心底。
　　悠悠然，朱佑壬在雨里吟起了“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不需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乐且相亲，
　　明日阴晴未定！”
　　“为何不换个角度想想，”朱佑壬眯起眼睛望着眼前墓冢小丘，“对你而言，这墓中之人才真是个不祥之人，才真是一摊祸水，若非如此，你又何需去坐那二十年冰封的囚牢？”
　　“另种想法，他笑嘻嘻对着墓碑眨眨眼睛，丝毫不忌讳躺在地底下的人，“你好歹也多给了他二十年的风光岁月，怎么说，都该是轮到你为自己过活的时候了。”
　　朱昭漓未出声，瞳眸里静然无波。
　　“会跟你说这么多，是怕以后没机会了，很多事想太多了只会往死胡同里钻，多思无益，不在的人既已远去，活着的，却还有漫漫人生呢！”
　　“为什么没机会了？”朱昭漓不解地望着他。
　　“明日，佑壬便要披上战袍去当个沙场大将军了。”
　　“战袍？”朱昭漓目中难掩惊骇，“可你只是个王爷文官，出征的事何以会找上你？”
　　“什么话嘛！”朱佑壬笑，“文官就做不得武将吗？咱们大祖爷爷永乐帝不也是几次北征鞑靼，虽然最后一次死于征途，但好歹也证明了咱们姓朱的血液里还是流着可以领兵作战的因子的。”
　　“说是这么说，”她神思忐忑，“可我还是不放心。”
　　他浅笑，“放心吧！相信佑壬够本事就行了，可如果，小堂姑，佑壬这回上鞑靼若真是有命去无命归，行行好，你跟娘可别又把原因揽在自个儿身上了，这回若真有天命，那也是出在朱佑堂那家伙身上，与旁人无关的。”
　　“都什么时候了……”朱昭漓微恼，“你竟还这样口无遮拦？”
　　“若不如此，难不成得哭着去干活？”朱佑壬笑意未卸，“瞧瞧你，这会儿训诫人的语气倒还真有点儿姑姑样了！”
　　旋着伞，他贪玩地瞧着那由伞骨上滴下的雨丝旋成了个水弧，不论明日之行他有多外把握，这会儿，他看来倒还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生必有死，人道之常，随哲所不免。皇叔这会儿躺在里头，至少圆了他与心爱女子死后同寝的心愿，可你呢？今年才十七，别在一个劲儿地将自个儿的心给葬在天命里了，二十年前的朱见深不舍得让你为他而死，二十年后，他也一定不愿见你为他终日郁郁寡欢的。”
　　声音渐落，终至无声，他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留下依旧怔愣在雨墓前的朱昭漓。
　　●◎●◎●
　　彰荣王府，除夕夜。
　　朱佑壬头一回不在王府里过年，由湛碧落到大小仆役，突然之间，连这个年该怎么过都有些茫茫然了。
　　当然，扫年、换门神、贴楹联都还是要的，在看过总管祁磊一一递上的“加宫进爵”、“带子上朝”、“当朝一品”及“福禄寿喜”的联纸后，湛碧落一一撕去只剩张“子孙满堂”。
　　“让苟夫子再写个‘平安归来’及‘卸甲归田’吧。”
　　“夫人……”祁磊一脸为难，“过年写的都是些吉利话，没人这么写的。”
　　湛碧落吱了声，“我管人家怎么过？对我而言，这两只楹联才是我彰荣王府现今最要紧的期盼。”
　　没得说，祁磊只得照办，接下来便是祭神祀祖的大事了，他利落地遣人在中庭列下长案，准备供以百分，百分者，乃诸天神圣之全图也。
　　百分之前，陈设了满里着糖蜜的酥炸面条黏合成块状甜点类之蜜供一层，苹果、干果、馒头、素菜、年糕各一层，供上则牵以通草八仙及石榴等供佛花。
　　这边人忙呼着层层堆垒，那一头却有只小手自桌下伸出亦忙乎着。
　　“小郡主！”
　　祁磊再也忍不住一把掀开了大红桌巾，小手在空中停了停，半晌才爬出了个发上膝上全是尘灰蒙蒙的朱星姥。
　　遭人活逮，小丫头犹是一脸满不在乎的赖笑。
　　“好巧唷！祁伯，怎么……”她目光巡游着眼前忙得不可开交的下人，嘴里还咬着的蜜麻花却没歇下之意，“大家伙儿都在忙？”
　　“是呀！”祁磊边叹气边整弄着郡主钻出后被弄歪了的大红桌巾，“既然看见大伙儿都在忙，好郡主，您就别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大家在忙，星姥自是不能偷懒，”她先将手指上蜜屑舔了干净后再出声，“说吧！有什么我能帮的呢？”
　　“真要帮忙……”
　　是祁磊儿子祁康过来出的声音，他是朱佑壬的跟班，这回壬王上鞑靼却无论如何不许他跟，弄得他这阵子总是满腹闷气。
　　“就请郡主转移阵地到灶房里去找东西吃吧！”
　　“不成！不成！”
　　朱星姥猛摇头，“拜神最重诚意，所以这拜神用的供品没得说，我都得先尝尝，确定吃了不会闹肚子的才能给神吃，省得神明全排到了茅房外，那就没人能帮咱们上天庭说些好话了。”
　　“让神明吃郡主吃剩的东西？”祁康哼了哼，“这话可别让王妃听见了。”
　　“就算听见了，她也没心思理我，”朱星姥舔着手指头，双眸滴溜溜转，“娘的心思全在塞外那生死未卜的大哥身上，这会儿，我就算用火烧了王府，她还会傻笑着摸摸我的头，赞声丫头本事。”
　　“生死未卜”四字弄寒了祁康的脸，扔下手边的活，他抑郁而去。
　　望着儿子猝然离去的背影，祁磊摇摇头。
　　不能亲自跟着王爷上战场一直就是一这孩子心底的痛，这话若是由别人说出，早挨拳头了，偏生，话是由向来肆无忌惮的小郡主说的，连回嘴骂都不成。
　　“祁总管！”远处跑来个家丁，“必死居那里没了热水……”
　　“我去，我去！”朱星姥跑得比谁都快，“祁伯这儿没人走得开，只我是闲人！”
　　声音伴随着人影渐邈，祁总管摇摇头，恭送这难缠的“闲人”离去。
　　◎●◎●◎
　　必死居那儿原是华姑娘住的地方，王爷出征，华姑娘也没了影，她虽没说，可大家伙儿都猜她是陪着王爷去了鞑靼，这对欢喜冤家虽从没在人前表过态，但早就是众人眼底最乐见其成的一对了。
　　这会儿，住在必死居中的是华姑娘的爹华大夫。
　　华大夫是让王妃给死命劝留下来的，年关将至，府里人多点儿添热闹，华大夫留在必死居，岁末寒冬，居里开了几日义诊，不少病患还是闻讯特意自外县赶来的。
　　除了华大夫，必死居另个帮手是朱姑娘。
　　这甫于几个月前来到王府中的姑娘，娘亲只让大家伙儿称她为朱姑娘，众人闻言点头不敢多问，事实上，不只祁磊，只要在府里待超过二十年的老管事都认得出，这姑娘和当年那昭漓公主似绝，只是，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过了二十年后还能够保有二十年前的模样呢？
　　奇哉！怪哉！
　　可娘亲向来不喜欢下人多嘴，是以，虽然几个人心底都盘着疑思却也没敢多问。
　　那边盘着念头，这边朱星姥已来到了必死居外。
　　厚雪堆黏在茅庐上，这幢自有小小院落的屋宇在雪飞季节另有一番极其可爱的风貌，小雪屋似地。
　　院中原是种满花花草草的泥地上，这会儿全是白茫茫一片，别说花草，连依姣在时插的那堆小竹片都见不着了。
　　朱星姥蹲在篱笆外看见几个上门求诊的病人千恩万谢地出茅庐小屋，送他们出来的是朱姊姊。
　　她也在这里？
　　朱星姥歪着头想了想。
　　这朱姊姊出现得神秘，娘只说她是他们朱家的远房亲戚，原还要她喊她声姑姑的，朱星姥可不依，两人明明年纪相当，喊她姊姊已够吃亏的了。
　　不知是否多心，她却感觉得出，对谁向来都冷冰冰无所谓的华大叔，那双深黑的瞳眸却只在看见这朱姊姊时起了些许的不同。
　　不同些什么？
　　朱星姥也说不上来，所以这就是她何以没出声想先在外头偷看两人私下互动的原因。
　　蹑手蹑脚她偷偷摸摸进了院攀上了窗棂，她难得轻手轻脚办事，是以几次咕溜溜险些滑倒在雪地里。
　　不过，也幸好，厚厚雪堆掩蔽了足音，她就算真摔了个狗吃屎，里头的人怕也是听不着的。
　　隔着窗，里头只他两人，是个暖暖的小世界，朱星姥努努嘴，没来由有些吃味。
　　吃味些什么？
　　她也解释不清，事实上屋中两人始终忙着自己手边的活儿，连交谈都不曾，可怪的是，在他两人之间，就是有股十分自然的默契，不需开口，都能知道彼此所需，并适时供予。
　　华大叔伸了手，朱姊姊便递给他一抹湿巾子，华大叔这边才咳了声，朱姊姊那边就送上了茶水。
　　他清理着菜单，她收拾着药柜，两人之间的沟通，不消言语，一切清明！
　　为什么？
　　朱星姥边看心头边旋着不解，他们不是在王府里才认识的吗？
　　认识不过一段时日，何以却似乎已有着天长地久似的默契？
　　那交情，似乎，认识了至少超过二十年！
　　二十年？！
　　朱星姥笑自己，那朱姊姊连二十岁都没有，他两人又从哪去产生所谓认识“二十年”的交情？
　　“开年后，我要回鬼墓山了！”
　　是华大叔的声音，朱星姥看见那正站在药柜前的朱姊姊明显震了震，却没出声依旧慢条斯理着手边的活儿。
　　“你……”朱星姥看得出，只是一句话却似乎让华大叔深吸了半天的气，“是否愿意和我一块儿离开？”
　　里头朱姊姊半天竟愣着没回头，躲在窗外的朱星姥却已在心底伸手伸脚，狂喊了百声“愿意”。
　　“昭漓……”
　　里头华大叔出了声，外头朱星姥噘着嘴，原来，朱姊姊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原来，他两人早已熟得以名字称呼了，她从不知道那向来冰冷着嗓的华大叔竟能有如此温柔醇情的嗓音呢！
　　如果，他愿用这样的声音喊她声星姥，那可真是立刻要她去死了都成的。
　　“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你说声对不起……”
　　“不，华大哥！”朱昭漓终于转过身，一脸的认真，“你从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反倒是我，始终还没同你说声谢谢，若不是你，世上早就没了朱昭漓，二十年前就该没了，你救了我，而我……”她咬咬唇一脸愧色，“却还害你破了自己立下的重誓！”
　　二十年？！什么意思？朱星姥听得茫茫然。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我，”朱昭漓亮着美目，幽着叹息，“你只是帮我延续了寿命，延寿，延寿，这世上也只你担得起这样的名了。”
　　美！真美！
　　连攀在窗外的朱星姥都看痴了！心底叹息，这朱姊姊本就美得去凡脱俗，这会儿不过是一声叹息，却连她同为女儿身的人都要看傻了眼，也难怪，华大叔要对她另眼相待了，唉，古人有个西施捧心，想来真有此事。
　　“可对不起，华大哥，”朱昭漓敛下瞳眸，沉默良久，“为了回报你的恩情，昭漓可以陪你四处行医，却就是……”她再度咬紧着唇，“就是不能陪你一块儿回鬼墓山。”
　　华延寿僵身良久，屋外雪落得急，他人虽在屋里，却能感受到那股窒人的冰魄，就像那二十年里，压沉在她身上的冰魄玉石一般。
　　对于这样的回答他心底虽已略有数，具正听到，却另是种涩苦。
　　“为了步愁？”
　　她没出声，却形同默认。
　　屋里死寂良久，朱星姥将头缩得更低，乌龟似地，深知这会儿更不能出现了。
　　“对不起！”是朱昭漓细细的嗓音。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华延寿恢复了原有神色，淡淡然，他看着眼前垂低螓首他看护了二十年，也爱了二十年的美丽少女。
　　“这事若真要细究，”他浅浅地笑着，却难掩涩意，“也只能归咎于天命了！”
　　他想了想，“不知那时你是否听到，冰封前我曾对你说过，如果你不是朱昭漓，这故事，势必改写……”
　　她看着他没作声，不敢告诉他，这句话，曾是当初阻止她回想起过去的一个重要关键。
　　私心底，她似乎尚可承受来自于别人的伤害，却不愿接受来自于他的背弃！
　　他毕竟，是曾在她心底很重要很重要过的一个人，直到，那个将她救出冰魄玉石的男人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
　　“所以，”他轻叹口气，“既然当初我已做下了决定，本就该接受这故事已然改写的结局，而你……”
　　他真心诚意地说：“日后也别再记挂着什么恩情之类的胡话了，华大哥已经帮别人耽误了你二十年，今后执掌命运的，就是你自个儿了！”
　　“华大哥！”朱昭漓嘤咛一声哭倒在华延寿怀里，她口口声声不愿负人，却毕竟，还是负了他的惰。
　　“对不起！”
　　一声饱含着为难的道歉让华延寿僵了身躯，半天才回过神抚慰着哭泣中的她。
　　而窗外，看傻了的朱星姥，尽管飞雪飘落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不多时，竟在窗外杵成了个眼睫上还凝着薄霜的小小雪人儿。
　　一个原是不解愁的小人儿，却突然胸怀间满是连她也弄不清楚的情绪。
　　这感觉，就叫愁味儿吗？
　　注：小郡主实名为“朱、星、
　　女若”。但不知“女若”何音何义，故以“姥”替之。
第九章
　　初夏的燕京城。
　　朱佑壬的凯旋归来为整座京城带来了热腾腾的气氛，也为彰荣王府带来了久违的热闹。
　　湛碧落四处忙酬神，另边，还得笑逐颜开打发络绎不绝上门恭喜讨赏的人们。
　　这些人，湛碧落在心底哼了哼，佑壬出征时也不知全上哪儿去了，这会儿倒是跑得快，人情冷暖，如人饮水，点滴自知，也难怪这孩子执意要辞官了。
　　原先朱佑壬有好些官场朋友都纷纷致函邀宴，却全让他给推了，历经生死劫数，这会儿，他惟一想陪的只有自个儿的亲人罢了。
　　晚膳时刻，餐桌旁，湛碧落特意让祁磊、祁康父子及王宸三大教头全上了桌，佑壬不在时，这些人才是真正护妥了王府的人，这会儿佑壬能够无恙而归，他们才都是真正最关心他的人，这时候，自是不该再有主仆分际的。
　　原先祁磊、王宸等人是怎么也不敢同座的，最后还是让朱佑壬几句话给嘻嘻哈哈拱上了桌，几个人坐在桌上，一双双眸子满是激动看着眼前那高大英挺，历经战火却更加英姿焕发的主子。
　　尤其是祁康，还趁人不注意时偷擦了几回眼角里的泪水。
　　桌上除了这一大伙人和湛碧落外，还有个净是微笑着没出声的朱昭漓。
　　朱佑壬在母亲一再帮他夹入菜肴使他再也无法消受之际，才摸摸肚子环视众人一圈，“方才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了，可始终想不出问题在哪。”
　　他将视线转回母亲。
　　“这会儿想起来才知道是太安静了，”他左顾右盼，“怎不见我那宝贝星姥妹子？难不成，”他挑高眉毛，“和大哥玩躲迷藏？”
　　提到朱星姥，湛碧落垮了睑，虎地一下重重放下碗筷。
　　“吃饭时别提她，省得我吃不下东西！”
　　“干么气成这样？”朱佑壬对着寒着瞳的母亲不当回事净笑着，“这丫头向来不都是您的心头肉、手上宝？”
　　“还说，”她气得牙痒痒，“这小丫头的胡闹脾气还不都全你这做大哥的给纵生出来的，要不然又怎会……”
　　湛碧落瞪了儿子一眼，不再说话，吞了白饭也吞了下面的话。
　　“若真要追究起纵坏朱星姥的主谋，这事且有得争议，”朱佑壬瞥了母亲一眼，凉凉笑，“好笑，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见有人在怪咱们太宠那小魔头，难不成，丫头同男人私奔了？”
　　一句玩笑话却引来众人佩服的眼神，和湛碧落还停在喉间的那口白米饭。
　　急急喷出了米饭却害得她险些喷岔了气，幸好她身旁的朱昭漓端来了水，这才止住了她的猛咳。
　　“死小子！”湛碧落边咳嗽边骂，完全没了儿子不在身边时的慈母光辉，“你外头死不成，是为了想回来呕死你老娘的，是不是？”
　　“干么这么禁不起打击？”朱佑壬顺了顺她的背脊，眼角含笑波。
　　“怎么，骂不着女儿，还得凶凶儿子才能出得着气？”他摸摸下颚思索着，“这可真是燕京城的头条大事了，不过，依那丫头的眼光，外头寻常人等想来她是看不上的，断不会是跟着什么戏子、马夫之流的人偷跑的。”
　　“少爷！”是祁康悄悄出的声音，“这回，任您聪明绝顶也绝计猜不出郡主是跟谁……”
　　朱佑壬持箸敲打桌缘，漫不经心吐了三个字——
　　“华延寿？”
　　一瞬间，他再度赢得了众人五体投地般的赞佩眼神。
　　“为什么你会知道？难道那丫头曾同你提过？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跟娘说？为什么你明知她若跟他，这一辈子肯定没好下场，你却没好好劝劝她？为……”
　　“娘！”
　　朱佑壬帮母亲盛了莲子鸡汤塞进她手里，暂时止了她的不歇的话语及紧张。
　　“星姥什么都没同我说过，我只是由她盯着人思春的眼神猜测的罢了，只是……”他强忍着笑意，以免再度招来母亲责难，“只是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更没想到华大叔会由着她跟。”
　　“华大夫也是被逼的！”
　　在旁出声解释的是祁康，此话一出，王宸、贺归仁、章承儒三人在旁猛点头，证明这些人个个都有在场证明。
　　“除夕夜，哪家不来点儿小赌应应景？少爷您不在，咱们都怕小郡主闷得慌，她四处邀赌做庄家，咱们也就只得一个个全陪着她了。”
　　“是呀！那一夜，可真是热闹非凡！”是祁磊接的话，边说话目中还边绽着亮彩。
　　那一夜，因着王爷不在，大家伙儿都有种前途未卜的伤怀，是以全忘了分际拿出老本四处开杀，而他，还收获颇丰的呢！片刻后，祁磊那因赢钱而绽亮的眸在触着湛碧落锐利眼神后忙急急垂下。
　　“看来，”朱佑王哼着气，“我不在时，你们都还活得不错嘛！所以……”他摇摇头深觉好笑，“星姥也硬拉着华大叔来赌，还故意，将自己输给了他？”
　　“是呀！是呀！”祁康接下话，想起那又精彩又令人错愕的一夜，“原先郡主拉着华大夫下来玩牌九，华大夫推了又推净说不会，郡主就说好，那咱们就赌骰子，一局定输赢，只一局，从此再也不来吵人。”
　　“想来，赌前并未先说明了赌注为何？”朱佑壬慢条斯理啜着热汤。
　　“就是说嘛！如果你在就好了，”一旁的湛碧落恢复了理智，叹口长气，“延寿压根就没在意那丫头说些什么，一意只想尽快打发丫头走图个清静，哪想得到，赢了一局竟得了个甩不脱的黏人精。”
　　真是失算至极！
　　湛碧落瞥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朱昭漓，在心底叹息。
　　当初她死命留着华延寿为的是昭漓这孩子，原想能为这两杯温吞水多制造点共处机会，这么多年了，她自然明白延寿对昭漓的心意，也知道当年昭漓对这男人确实也曾动过心的，可千思万想没料到，竟会杀出个朱星姥！
　　想起星姥亲娘的下场，湛碧落眉毛锁了又锁，如果这丫头又走上了和她生母相同的路，可让她，怎生向妹妹交待？
　　“后来延寿要回鬼墓山时，这孩子硬是不顾我的反对，死命地要跟着延寿走，口口声声愿赌服输，烈女不输两次，输了就是输了，没得抵赖……”看着儿子，湛碧落眼底起了殷盼，“你这做大哥的，还不赶快帮我想点办法，上山将丫头给拎回来？”
　　“算了吧！”朱佑壬嘻嘻笑，“丫头大了关不住的，关得住人关不住心。”
　　“什么叫算了？”
　　湛碧落瞪大眼一脸心疼，“这事儿纵不得她的，这丫头，咱们是看着她长大的，你忍心见她撞得灰头土脸一身伤吗？”
　　“不忍又如何，”朱佑壬敛起笑对着母亲缓缓出了声音，“成长的代价本就惊人，可有些时候，若非亲自一尝，谁又能决定‘怯情’与否？”
　　湛碧落煞停了声音，自儿子眼底看见了然。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湛碧落心底一惊，没想到这孩子竟连怯情的事儿都知晓了？
　　眼神自母亲身上移开，朱佑壬看着自始至终没出过声的朱昭漓。
　　“所以，到末了，结论就是不该跟的跟了，该跟的却没跟？”他勾勒着笑容，“换言之，小堂姑，”他眸中净是玩味，“在你心底，已有了最终抉择？”
　　“什么最终抉择？”湛碧落眼神在儿子和不出声的堂妹之间兜着圈，怨着声，“说些什么都听不懂！”
　　“人家的事情，娘听懂做啥？”朱佑壬笑嘻嘻，话锋一转，“娘！这回儿子出征，您肯定是四处求佛了。”
　　“是呀！”她再度添满了笑，“你怎么知道的？”
　　“若非神佛显灵，你儿子这条命还真的差点儿就给阎王当女婿了。”
　　“是吗？”听得惊险问出声的是祁康，“少爷，那究竟是何方神祗将您给救回的？”
　　“是只叫小奇的鸟神和个……”
　　朱佑壬话还没说完便惹来哄堂大笑，人人眼底写满了不信。
　　“嘿！别这样，”朱佑壬也陪着笑，“没骗人的，可别不信！若非小奇，吾命已绝，不过，小奇只是暂时延下了我的命，那在鞑靼王子面前护下我命的却是依姣师兄辛步愁。”
　　“依姣师兄？”没留意身旁朱昭漓闻言猛然僵住的身子，湛碧落净是好奇追问，“怎么这么巧，依姣竟有个师兄在鞑靼？而且，还能使那鞑靼王子听他的？”
　　“所以我说娘有四处拜佛喽，”一句甜话再度哄得湛碧落笑靥如花，“若非神佛让辛步愁曾救过呼喝延一条命，若非神佛让辛步愁为情所困避居鞑靼，你儿子这条小命还真是险些就没了。”
　　“既是如此，”湛碧落热呼着，“你回来时怎不邀人一块儿来？好歹得让娘亲自谢谢这个大恩人呀！”
　　“叫不回的。”朱佑壬摇摇手心底也砸着舌，就算真叫得回，这会儿打死他也不会让那男人回来的，谁说得准依姣会不会情海生变，突然和她师兄来个旧情复炽？
　　“人家心底有个大创口，就怕触景伤情，余生里怕都不敢再回中原唷！”
　　刻意用“馀生”两字加重猛药，朱佑壬果真在朱昭漓脸上见着失落，嘻嘻一笑，低下头，他开始向眼前大餐进攻，自动结束了话题。
　　此事看来已有着落，先填饱了肚再说吧！
　　⊙⊙⊙⊙⊙
　　夜里，朱佑壬敲敲门进了朱昭漓闺阁。
　　“你既然没同华大叔走，想来心里是割舍不下他的……”他看着倚在窗牖旁的朱昭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寻他？”
　　“寻他做什么？”她看着院落里几点流萤，幽着嗓，“我是个命硬的人，在他身边会累了他，如果他能在异域里有不错的发展，我一样会遥遥为他祝福的。”
　　“祝福却不参与？”他笑笑，“若干年后，你确定不会后悔？这一生，先是让人给误了，然后，又让自己给误了？”
　　踱近安静的朱昭漓，朱佑壬轻语。
　　“即使发展再不错又如何？他的心是空着的，能救人却无法自救，他需要的……”他斩钉截铁，“是你这帖世间仅有的活药。”
　　她身子僵硬，那段属于去忧的岁月一再在她脑中浮现。
　　“如果彼此都是真心相爱，又何必要让遗憾不断在你们之间重演？之前存在你们之间的情感或许会因着事情尚未定论而有所保留，可现在所有事情己尘埃落定，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在异地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把将愣在窗牖旁的她扳过身，朱佑壬一脸认真。
　　“不论你是朱昭漓或曾代表过什么身分，你必须记住的是——”他用手试图抚去她眉心总郁结不散的轻愁。“你才十七，别净将那段对你压根就不存在的年岁强行扣在自个儿身上，明明是个小女孩儿却要盘着个老婆子似的心思，硬载个白发宫女话当年的忧愁，硬成了个终日只信天命的缩头乌龟……”
　　长长一串连珠炮，朱佑壬自个儿倒先笑了。
　　“对不起，请自动省去乌龟这段，佑壬没骂你的意思，只是，你和那家伙都还年纪轻轻，却都是同样沉得住气的拗性，你不去，他不归，难道，这一生，当真要如此错过？”
　　这一生，当真要如此错过？
　　他的话如警钟般不断在朱昭漓脑海中呐喊着——
　　当真要如此错过？
　　她将无助的目光攀向他，细嫩嗓音像个迷途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一脸惶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不打紧！”朱佑壬笑中半是抚慰，半是松了口气，日后，看来他是甭再担心辛步愁这只头号大情敌了！
　　他伸手拍了拍她纤弱肩头注入信心。
　　“相信我就成了，打小，姑姑就知道佑壬本事的，”他笑了，用孩子气的笑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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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初秋脚步渐渐移近，朗朗的青天上开始出现了成群追逐的云霓，绿洲地的青绿也渐渐染上了点点金黄。
　　登上凌霄峰顶，凝视塞外，只见万里萧疏，莽莽苍苍，辽阔无际。
　　可这一切，对于身在鞑靼的辛步愁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别说天气，他连那几个由呼喝延送至他营帐的鞑靼美人儿都没多搭理，不但没理，还索性搬出了营帐，省得那些八爪女老来烦人。
　　自从来到鞑靼，他才首度改变了之前错误的观念，鞑靼在医理上不仅并非真是不毛之地，而且，还有些不少是他可以学习的。
　　元朝灭亡，顺帝北走大漠，蒙古贵族分裂为二，东方的称为鞑靼，西方的称为瓦剌，蒙族向来受中医、藏医影响很深。
　　元时，蒙人在医药方面，对于汉族医药及养生之道至为重视。
　　蒙族依游牧过活，善骑射，在骨伤上拥有极丰富的实际经验，如《蒙古秘史》等文献中就载有用烧红的铁烙治疗流血的伤口，用蒸气热罨的活血方法治疗内伤的法子。
　　元代时的《永类钤方》和《世医得效方》对骨伤科均有极重要的贡献，前些日，辛步愁还衍用了书上的概念再创新招，为个自马上重跌而下的老汉雅里斯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悬吊复位疗法。
　　雅里斯被抬入他营帐时颈椎骨折脱了位，光会嗯嗯哼哼，连话都说不全，加上年纪又大，一干子送他来的人全都认定了爱逞强的他这日就算活得下去，下半辈子也只能在床上捱日子了。
　　众人眼前只见辛步愁用一块长巾，从雅里斯颌下绕过后脑系牢接在一根绳上，绳另一头拴在房梁，让他坐在一个大酒坛子上，再咕咚一声准确地踢去了坛子，利用其身体突然由坐变蹲的变化完成了成功的牵引复位。
　　那日后，辛步愁营帐外每隔几日便被人堆满了杀洗妥当的猎物或小羊羔，全是雅里斯的子孙辈为了感念他救回老人家一命的谢礼。
　　辛步愁先是推却了几日，之后实在拗不过，也只得收下，不过还是请他们少堆些东西，他只一个人，东西太多吃不完，光瞧者也嫌烦。
　　随着时日，他已在这只游牧民族间建立止了个特殊的地位，没人再拿他当异族人士看待，他依旧寡言淡漠，却深得众人爱戴。
　　就连他自己，也因着忙碌于吸收另个地方的知识，嗜习着不同的麻醉、缝合、器械等经历而生活得更加充实。
　　自然，也就没有时间去看逐云、听风鸣……
　　或者，思念某个人了！
　　直到那一天，他自外而归被人给唤进了呼喝延营帐内。
　　一进帐，呼喝延虎吼似的笑声险些震破了辛步愁耳膜，他颦了颦眉，这家伙，还当自己在战场上吗？
　　“辛老弟，”呼喝延呵呵笑，“刚从阔滦海那边回来吗？几日没见，老哥哥可惦你得紧。”
　　“是吗？”辛步愁淡淡然下意识摸摸耳朵，“可几日没见，我的耳朵却舒坦多了。”
　　“不可能！”呼喝延亲昵地揽了揽他肩头，“人虽见不着？我可整日在嘴边叨念着你唷，说你耳根不痒，老哥哥可不信。”
　　“你派人找我来，”辛步愁在他招呼下落坐皮毡，淡然问道，“就是要和我讨论耳朵的事情？”
　　“当然不是！”呼喝延笑意晏晏，“这些日你不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方才你进我营帐前难道没见着有人在外头搭台子？”
　　“干么？”辛步愁不带劲，“又是角力大赛？”
　　“不！”他摇摇手。“是那日打咱们这儿离去的壬王爷，回燕京后与他们大明天子一块儿回送咱们鞑靼的和平赠礼。”
　　呼喝延扳着手指头，笑意更浓，“金丝织品、银制器皿、中原特产蜜果点心、字画陶瓷……”他数了半天笑叹口气，“更绝的是，壬王还特意请了燕京出了名的戏班子来咱们这儿演几出野台戏，还请了通议管事先将脚本在演前印妥了发送，说想让咱们人民尝尝中原人情风土事物的风雅典故。”
　　“是吗？”辛步愁向帐外瞄了瞄，果见着一群鞑靼妇孺兴高采烈手上捉着纸张比手画脚着，他转回头看向呼喝延，“这男人倒是懂礼的。”
　　“是呀！是呀！”他笑晏晏。
　　大明皇朝尊重了的感受，只不过……”他搔搔头一脸不解，“壬王爷也送了份礼给你，按理说，你是他救命恩人，可为何他会送这样的礼呢？按理说，他这么懂礼的人是不该送这样的礼……”
　　“成了！”辛步愁打断对方，漠然环着胸口，“他到底送了什么给我？”
　　“千里迢迢，”呼喝延心里依旧盘旋着疑惑，“壬王他送了个女人给老弟。”
　　“女人？！”辛步愁瞳眸寒漠，下意识便要开口让呼喝延将这礼给退回燕京。
　　“是呀！若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也就罢了，可却偏生……”呼喝延锁着眉有些接不下去。
　　“偏生怎样？”听见后语，辛步愁反倒被挑起了兴趣。
　　“那是个，”他涩然而笑，一副帮朱佑壬深觉羞赧的样，“又聋又哑又瘸又长满了麻斑的丑女。”
　　边说着话呼喝延身子还边泛起大小疙瘩，那日初见着壬王遣人送来给辛步愁的“礼”，他乍见之下的反应就是如此。
　　闻言辛步愁反倒沉默了，朱佑壬是个聪明绝顶的男子，每着棋都有他的思量，送这样的“礼”自然也有他的原因。
　　见辛步愁不说话，呼喝延一边劝慰一边帮他出主意。
　　“你也别为难了，虽然他是你们大明的王爷，反正你又没打算回转中原，倒也不需买他的帐，这女人不论咱们怎生安排，壬王也看不见了，老弟先忍耐个几天，过些日子等她那些唱戏的同乡离去后，小王再来帮你想办法，还有……”
　　他自书牍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他，“呶！给你，这封信是同那女子一块儿来的，是壬王爷给你的。”
　　辛步愁摊开信，上头写道——
　　辛兄台鉴：
　　壬在鞑靼承兄鼎协，不胜感念。
　　鞑靼别后，想兄在异地万事均妥，惟欠心药一帖。
　　区区药引，恳请笑纳！
　　心药？！辛步愁满腹疑云，什么意思？
　　此女，名去病，换言之，从头到脚都是病，
　　后半生若无神医相伴，想来命不久矣！
　　外伤便罢，最麻烦的，还是她的心病。
　　外伤易医，心病难疗，此女心病，就在太信天命。
　　天命虽达、但真情，却才使人在逆境中得以活存的原因吧！
　　辛步愁愣了愣，持着信的手掌冰冷着——
　　去病去忧，
　　朱颜未改，
　　昭然若现，
　　漓水之湄。
　　“那女子……”启了嗓，辛步愁才发现自己的喉间有多么紧绷干涩，“现在何方？”
　　“你人不在，我只得先将她安置在你营帐里，她一来，还吓得那几个鞑靼美人儿都跑光了……”
　　呼喝延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已杳，没得说，只得讷讷然搔搔头。
　　“这辛老弟也是怪脾气，营中有美人儿时躲得跟避豺狼似的，这会儿，不过是个丑女，却为何跑得这么快？”
　　想了半天，他头发都快搔光了，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
　　※◎※◎※
　　甫掀开帐幕，辛步愁半天回不过神。
　　除去营帐，除去外头蔽天的风沙，眼前所见，一桌一几全是那时在八义集时他所寄住的医馆模样。
　　当然，除了摆设，还有那正背对着他捣药的少女，不同的是，他的去忧美若天仙，这叫去病的少女，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貌似无盐，脸上净是疙瘩，可虽是满脸疙瘩，他却依旧在其中轻易寻着了那对让他魂牵梦萦了大半生的美丽眸子。
　　“你回来了？”
　　见他进帐，少女倒是处之泰然，她踱过来帮他先卸了皮裘取下毡帽，那模样，就像当年去忧在八义集时伺候他时一样。
　　他不出声看着她行动自如的脚。
　　“我以为……”他闷着笑，“呼喝延告诉我在营帐中等着我的该是个又哑又聋的瘸子姑娘？”
　　“在人前是的，”她轻轻挂着笑，“可若在你面前还要扮，那就太累了吧。”
　　“所以，”他打量着她的脸，“你以前就老想要我给你种服了就不会再被人盯着瞧的药，这会儿，去忧姑娘如愿了吗？”
　　“如愿？”她哼了哼，“才没呢！原来，太好看的和太难看仅是一线之隔，同样是会惹来断不绝的议论与眼神的……”
　　“所以……”他轻轻扬手撕去那黏在她美丽睑庞上的伪装，“这会儿的去病也该变回小去忧了吧？”
　　她阖着眼不出声，由着他久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柔柔滑动着。
　　有多久？她心生疑思，她的身子等待着这熟悉而令人战栗的悸动有多久了呢？
　　撕开表皮，里头还有一层层关卡，没得说，辛步愁只得拉着她躺在他膝头，取了清水，轻轻地帮她揉搓着，就怕一个不慎弄伤了她细致的肌肤。
　　“是我二师叔的杰作？”他苦笑发问。
　　她点点头，脸上起了搔痒感，却只能闭紧了眼强忍着不敢笑。
　　“你师叔说他的大作只有你能清妥，换了人，我就等着破相吧！”
　　“他这么说了你还执意要来？”
　　“如果你当真不要我……”她幽幽的语气隐着幽幽的叹息，“那么，破不破相对我都不再重要！”
　　他没说话，停下手上的活，心头是浓浓的感动。
　　见他没动作，她小小声轻问：“好了吗？”
　　“还没！”
　　他用唇回答她，并倾下身用唇烙上了她的唇。
　　好半天后，一个重新恢复了绝艳丰采的朱昭漓，才亮着幸福的瞳眸轻偎在辛步愁怀里。
　　“为什么……”他一边把玩着她纤纤素指，一边睇着她，“为什么决定要来？”
　　“之前，”她在他怀中嗅着熟悉的草药香，涌生此生已足的喜乐，她睇着他，瞳眸中净是柔情，“我想寻回的是属于朱昭漓曾有的岁月过往，可过了这么许久，我才领悟到，属于去忧的那段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当步愁的去忧？”他淡淡问着，心底却是绷紧了弦。
　　“当步愁的去忧！”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给了他，他想要的回答。
　　他搂紧着她，回想起初时见着她一个睡在冰魄玉石里的美丽少女，一个躺在透明棺椁里的神秘女郎，到之后天真无邪的去忧，到那承载者过多悲伤尽信天命的朱昭漓，到今日能让他牢牢实实握在手心，将与他终生为偶的伴侣。
　　这，就叫美梦成真吗？
　　美梦毕竟是成了真的。
　　三日后，辛步愁与朱昭漓在呼喝延的主持下，趁着大漠里的野戏台尚未拆除前在众人面前举行了婚誓。
　　前一场戏里的“西厢情缘”还让鞑靼众妇女尚未自缱绻情深中回过神，接下来这幕货真价实的俊郎美女鸳盟，才真叫她们艳羡不止。
　　“你说那嫁给辛大夫的仙子般的女子，真是那日同戏班子一块儿来鞑靼的无盐瘸女去病？”
　　一个个女人在台下交头接耳，在接收到肯定的证实后上交头接耳成了一个个心动的企盼。
　　也许有一天，她们也能美梦成真？
　　“赶明儿个，我也要上辛大夫那儿求诊！”一个肥婆喘着气挤在人群里，眼底净是星子梦幻。
　　“求啥诊？”旁人好奇。
　　“即使得耗尽千金万两……”星眸肥婆指着台上的样本，喷着唾沫，“那！那！那！我就指定要辛大夫将我塑成他的夫人那模样。”
　　旁人纷纷摇头离去，由着星眸肥婆继续她的美梦，夜将至，想作梦的人还是先回家躺下会快些。
　　而当呼喝延乍然见着那丑得吓人的去病姑娘上成了美丽动人的去忧姑娘时，这才了解了朱佑壬的用意。
　　“好壬王，果然聪明！”
　　他对着眼前璧人笑呵呵，“这样美丽的姑娘若真依原貌由中原护送到鞑靼，一路上可还不知道会招惹多少麻烦呢！”
　　“去病亦去忧，”他做了完美注解，“果真是个天赐的大礼！天赐的大礼！”
　　辛步愁轻拥着身旁天赐的大礼，向来锁紧了的眉宇随着唇角难掩的笑意渐渐淡了、远了、杳了……
　　既有了步愁，就该有去忧，这样的人生，才堪称得圆满。
　　不是吗？
尾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数年匆匆。
　　一辆马车遥遥行了数月余，终于由塞北进入中原，马车上一对夫妻在入关后首站八义集做了稍事逗留后，继续撒蹄，朝向鬼墓山奔去。
　　马车到了入山口却遭到拦阻，一个清朗朗嗓音硬生生挡在车驾前。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入此山，留下买路财！”
　　马儿停下，珠帘内伸出一只葱白嫩玉似的小手，再探出了张绝丽似仙的清丽脸蛋。
　　美丽的少妇和正执着缰绳的夫君忍不住对视一笑，对方那话放得恶狠狠，那气吐得意荡荡，却偏偏，还只是个年仅八岁左右的男孩。
　　执缰绳的男子淡着笑意审视眼前男孩。
　　“你娘是甘蔷丝？”
　　男孩手上原还揣着把大刀的，这会儿听见了男人的问话连手上的刀都吓扔了。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娘？”气势被人硬生生扼断，他歪着脖子，好奇探视着眼前男人。
　　“我是死财门徒，与你娘师出同门。”
　　“骗人！”男孩倨高着颈项哼哼气，“咱们死财门的人，由大到小由老到幼没有我于崎不认得的。”
　　“我不骗人的，”男人依旧浅着笑，“我是死财门三徒华延寿的徒儿，我叫辛步愁。”
　　“华延寿？”于崎往草丛里喊了喊，“娅娅！你外公有徒儿吗？”
　　“不知道，从来没听过！”
　　这会儿辛步愁和朱昭漓才发觉草丛里还伏着小小人儿，而且，不只一对，是两对眸子，只是，那两对眸子长得极像，长长的晶亮丹凤眼，像煞了那在辛步愁年少时整日兜在他身边打转的小女孩儿的眼。
　　随着声音，小脑袋儿钻出了草丛，果真是两个年仅六岁左右的小娃儿，一男一女，是对双生子，不过两人神情迥异，那叫娅娅的女孩一脸古灵精怪，直让朱昭漓想起了六岁时的朱佑壬，那小男孩，神情就明显漠漠然，不太爱理人的模样了。
　　“你说是不是，厚辰？”女孩瞥向男孩，没得着反应，转回头她看向辛步愁两人，却突然亮起了笑容，“不打紧，无论如何，我都许你们上山的。”
　　“为什么这么好？”朱昭漓逗着她，喜欢她的甜笑。
　　“一来，因为你们生得好看，二来……”那叫娅娅的女孩一副小大人样，“大叔叫‘心不丑’，人好看，心又不丑，那么，自然是好人喽！”
　　心不丑？！
　　两个大人闻言同时莞尔一笑，这倒是个好注解！
　　“朱娅娅！”于崎插起腰，“我比你大，这儿是我做的主，我只是问你的意见，可没让你做决定！”
　　“成！崎哥哥，你做决定，你比我们大，比我们本事，自然，是该由你做主的，”朱娅娅漾起甜笑对着于崎后方朗着声，“这学人拦路打劫的游戏，本来就是你带的头的！自然，也该由你来决定如何处理。”
　　“是吗？”于崎搔搔头，这游戏本是娅娅出的主意，这会儿，她怎么会这么好要将决定权交到他手上。不管、不管，他昂起胸膛一副带头老大的模样，“是呀！这里的事儿可得全由我来做主的……”
　　他话说了一半被哀叫声打断，原来是后边一只老掌揪住他耳朵将他半拎在空中。
　　“死小子！你爹娘千叮万嘱将你托在鬼墓山学本事，你啥都还没学成，竟先学会拦路打劫！”
　　“大爷爷，您轻点儿吧！”娅娅眨巴着无辜的丹凤眼，“崎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贪玩了点，偷刀是他的主意，打劫是他的主意，我和厚辰也是被他逼来的，可您真的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自个儿身子划不来。”
　　“死小子！学学娅娅！人家还小你两岁呢，瞧瞧她，多懂事，你娘老指望你会是个奇迹，我看，你八成会是那第一个有本事气死‘死人债主’的奇迹！”
　　中年汉子叨叨念，却在眼底见着马车上那环臂含笑望着他的男人时乍然停下。
　　“步愁？”牧金铄这边甫放下双耳红通通的于崎，那边已箭步上前双手握住了那由车上跳下的辛步愁双肩。
　　“是你吗？步愁小子？”
　　“是我！大师伯。”
　　“真好，真好，那天我和你二师伯还正念起你……”牧金铄拍拍他肩膀，目中满是欣慰，“过两天是你太师父生日，你是专诚为此赶回来的？”
　　辛步愁淡着笑点点头。
　　“那就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咱们快上山去，大伙儿都很挂念着你呢！”
　　片刻后，牡金铄招呼着三个毛孩子坐进坐进车厢里，他则和辛步愁坐在驾车台上，牡金铄先和对着他浅笑问安的朱昭漓打过招呼后，再转回头和辛步愁话起家常。
　　“你娘子……”他目中有好奇，“就是当年那冰魄娃娃？”
　　辛步愁点点头。
　　“美若天仙！”牧金铄摇摇头，继之给了他一拳，“难怪你这闷葫芦会为她火烧灵枢屋不告而别。”
　　辛步愁看着前方没作声。
　　“几个孩子了？”
　　“没有！”他瞅回牧金铄，“冰魄玉石还是有副作用的，她身体始终不太好，所以我没打算让她再为这种事折腾。”
　　“身子不好不打紧，反正有你这神医在，这次回来，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辛步愁摇摇头，“在外头游历够久，我们已经决定回来定居了。”
　　“那好、那好，反正咱们山上大得很，人多点热闹。”
　　“其它人呢？”辛步愁看着牧金铄。
　　“蔷丝生了三个，全是壮丁，送了这个最大的跟着他外公学本事，却……”他压低嗓，“样样都好，就那脑子像极了他娘，直肠直肚，学东西老少根筋。”
　　“也许是太小……”
　　“不小啦！”牧金铄摆着手，“人家朱佑壬和依姣那对双胞胎比他还小两岁却精死了，朱佑壬这几年在江南经商有成，富甲一方，可疼老婆得紧，一阵子就嚷着要过小俩口的日子，所以也将两个孩子丢了来，再扔下一堆生意给他那三大教头师傅，带着老婆四处游历，不过，甭担心，过两天你太师父生日，他们一定会赶回来的。”
　　“星野呢？”
　　说起自己徒儿，牧金铄呵呵笑，“那两个家伙拖了这么多年，总算在去年底给我乖乖成亲了，这会儿，琉阳正大着肚子，你三个太师婆伺候一个，这丫头的命还真是不错。”
　　一阵沉默后，牧金铄侧过头瞥了辛步愁一眼。
　　“东问西问，最想问的却锁在肚里？”他哼了哼，“小子，你最想问的是你那师父吧？”
　　辛步愁点点头，凝着嗓，“他老人家……还好吗？”
　　牧金铄哼着气，“不好！不好！非常不好！他整日过得简直是逃亡的日子！”
　　“逃……”他傻眼，“亡？”
　　“是呀！”牧金铄用力摇头，“早劝过老三不会赌的人还直是见鬼的一次都不能心软，没事赢了个小姑娘在身边赶也赶不走，轰也轰不去，还真是……”他叹口长气，“惨绝人寰！”
　　“真这么惨？”辛步愁蹙着眉，“是朱星姥？”
　　“不是那意志坚定的蛮丫头还会有谁？”
　　牧金铄白了他一眼。
　　“无所不用其极整日死黏着你师父，大江南北，死跟不休，你师父也是死脑筋，咱们都劝他用点手段打断那丫头的腿，或让老二做场法事断了她死跟的念头，或叫忠义庄的人来揍她，可你那笨师父一听说咱们想帮他的忙对那丫头不利，反过来冰冷着脸扭头就走，还放下话，谁敢对那丫头不利就会让谁后半辈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牧金铄做了战栗状，“死人对头掠下了这样的狠话，谁还敢多事？”
　　“师父向来谁的帐都不买的，却何以……”辛步愁起了疑惑，“对这丫头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谁知道？”牧金铄耸耸肩，“老三说他当年曾对不起人家的娘，留下了遗憾，是以对这丫头他就是硬不下心，鬼才知道当年老三曾做了什么对不起朱佑壬他老娘的亏心事？”
　　“也许我们不该为师父担心的……”辛步愁淡着嗓，幽幽看着远方，“听起来，师父也许也对那少女另有层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特殊情愫……”
　　“胡扯、胡扯！瞎闹、瞎闹！“牧金铄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你大师伯这辈子虽从未曾谈过情爱，可好歹看也看多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这样躲躲追追，缠闹不休的……”
　　辛步愁漾着无所谓的笑容，由着他叨念着，扬高鞭子加快速度，载着一车子笑闹声响，奔向他最思念的地方。
　　这长长一路的奔波，总算，也有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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