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娃娃无意识地将手中果肉送进嘴里。
　　虽然她知道在前方石廓中应该还可以寻着食物果腹，但她已没有精力或念头想再去拿了。
　　黝暗周围、鬼样气氛和胸膛间愈来愈难以接续的呼吸让她神志陷入昏迷。
　　也好!
　　娃娃松开手，由着未嚼尽的果肉沿着唇角滑落，她阖上眼。
　　也好!也许她早该乖乖地像躺在前处墓室中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娃儿般哭到声嘶力尽，哭到肠断气绝，哭到奄奄一息，然后，再也没有声息才对。
　　也许，这样的解脱会比眼睁睁看着死亡踱近还来得容易些。
　　娃娃始终不肯认命，只因为，她不相信娘真会舍下她!
　　娘会来寻她的，娘说，她只是去买只糖葫芦给她罢了!
　　甫出家门时，娘低着头面色慈和，营养不足的脸颊显得青白，还有些娃娃不懂的情绪，类似于哀愁之类的情绪。
　　“娃娃乖!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娃娃不敢置信，娘从不曾如此间过她的。
　　“嗯！”娘的眼神闪了闪，似乎不敢直视着女儿。
　　娃娃偏头认真想了想，她知道家里没钱，不该有着念，可她毕竟只有八岁，还有些孩子们都抗拒不了的口腹欲念。
　　“娃娃要糖葫芦!”
　　她脱口而出，随娘上过几次市集，每回见着那颗颗红艳晶亮的球状零食时，她都会掉了一地的口水，她只知道那东西叫糖葫芦，却从来没有机会知道，它是什么滋味。
　　“娃娃乖!娘去买你要的糖……葫芦……”娃娃不解，为何娘的声音带着微咽?为何眼眶一片潮红?娃娃心头盘着问题，却没敢问出口，她向来懂事，晓得不要乱问问题让娘为难。
　　半响后，娘的声音总算接续了下去，“而你，要照丁大叔的吩咐去做，要听话啦……”
　　娃娃点点头，一脸小女孩儿的娇憨，“娘放心!娃娃一定听话！”
　　娘咬咬牙点点头，接着就把娃娃的手交给了早候在一旁的丁大叔，沙尘蒙蒙，丁大叔带着她和一群人也不知要上哪儿去，娃娃回过头，抄尘间娘忽然没了影，但娃娃不怕，只要听话就有糖葫芦，这是娘答应的，娘向来不撒谎。
　　没多久，一大伙人由抄尘间下行来到地下一处甬道口，然后进了个插着几支火把的洞窟石室里。
　　“娃娃乖！”丁大叔嘱她躺在个由石头挖成的凹槽里，要她千万不能离开。
　　娃娃眨巴着眼睛，不太明了大叔的意思，但想起娘，她乖乖照做。
　　要不要将盖阖上?一旁人絮语着声音压得很低，丁大叔压低声，这丫头挺乖的，盖不整上无妨，反正……丁大叔叹了口气，先别吓着她吧!
　　当时，娃娃并不知道，石槽叫石棺椁，那是用来装陪殉物事的。
　　丁大叔一群人在洞穴里开坛颂经，一大堆古里古怪深奥文词听得娃娃头晕脑胀，松了戒心，不知害怕，终至睡得死沉，再度睁开眼，娃娃是被外头哗啦啦土石崩落巨响给震醒的。
　　她这时才发现，火光没了，人声杳了，她躺着的石棺上被人掩上了层盖子，远处传来个男孩儿的嘶哭声伴随着他拍打石棺盖闷苦苦的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娃娃首度开始感觉到害怕了!
　　男孩的声音像是在帮她解答似的传了过来——
　　“我不要死!别把我关在这里……我听话……不偷东西吃……不胡闹……”男孩哀吼的哭音勾出了娃娃的害怕与泪水，可在黑暗中，她不敢妄动不能出声，墓穴里空气本就稀薄，男孩的哭嚎耗尽了他石椁中的空气，不多久，激烈哭嚎转为断断续续的猛咳，终至，一片死寂，冰冷的安静。
　　娃娃比男孩多个优势，她的盖子并未阖死，在男孩声音消缈一阵后，饥肠辅转的娃娃才鼓起了勇气推开盖子，忍住泪水爬出了她躺了半天的地方，周遭一片墨黑，娃娃磨蹭了半天才摸到祭坛上的水果，她捉了几个塞入怀里爬回原处。娃娃仍抱着指望，也许，娘终究还是会来的，哦!不，不是也许，是一定，娃娃告诉自己，娘一定会来的!
　　她先吃果果垫肚子，娘，就快来了吧?
　　虽然家贫，虽然家里有八个孩子，加上爷爷、奶奶，十多张嘴开阖着等饭吃，撑行老五的娃娃从不怀疑娘亲对自己的爱，扛着家中生计，爹向来难有笑胡，娘却不同，姓对着孩子们向来都笑盈盈的，虽然生了这么多孩子，娘却向来投忽略过任一个，娃娃知道，娘爱她就像爱娃娃其他七个兄弟姐妹是一样的。
　　爹娘向来感情深厚鲜有龃龉，前些日子起，他们却开始起了奇怪的争执，望着几个孩子们的眼神也起了怪异的闪烁。
　　“曲阳王墓穴缺个殉葬童女……”
　　爹的声音隐没在娘亲警示的眼神里，两人低语争执片刻，再度失控的嗓音飘过来
　　“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许，你不好好把握这难得的机会，难不成，还真叫一家十几口抱着一块儿饿死!”
　　“就算饿死……”向来端雅的娘亲竟然哭了，　“好歹咱们是死在一块儿的!”
　　这场争论没有结果，娃娃心疼地抱着娘，小大人似的抚慰着母亲。
　　“娘!别同爹爹生气了！”
　　“娃娃!你不懂！”娘搂紧娃娃小小的身子，泫然欲泣。
　　“娃娃小，自然不懂，”娃娃笑得阳光灿烂，“可娃娃知道，只要能让爹娘别吵架，娘别哭，娃娃做什么都成的!”
　　娃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知道这句话惹来了娘亲哭得更暗哑的嗓音。
　　最后，是幺弟的死让事情起了变化的。
　　两岁男童死于营养不足，死于伤风转致肺痨，死于家贫无力购买药食。
　　其实，八个孩子本就都瘦骨嶙绚，有一顿没一顿的，幺弟的死让娘亲的决心起了动摇，穷人家孩子没有生病的权利、没有生存的权利，如她男人所言牺牲一个娃儿，总好过妄送八条命!
　　于是乎，在各方条件考量下，八岁娃娃将成为殉葬童女，只是，她浑然未觉，她只是见着了爹娘不吵架，娘也不哭了，家中突然有了顿白米饭，当时她还喜孜孜地以为苦日子已经远去。
　　甚至，好到可以容娘亲买只糖葫芦给她解馋呢!
　　可现在，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被关在这又黑又冷的地方呢？
　　娘真的不要她了吗?
　　这是娃娃最后的一个念头，一颗水珠自眼角向外翻落。
　　她向来不爱哭，也始终热爱着生命，她从不因家贫而耻，也从不怨天尤人，更不曾妄想过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为何!
　　都是糖葫芦惹的祸吗?
　　第二颗水珠壤落，娘是因为买不起糖葫芦才不敢来的!一定是的!是自个儿不好，好端端地干吗贪心想要只糖葫芦?
　　第三颗、第四颗……乃至无数水珠儿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壤下。
　　黝黑墓穴里，一个年幼而悲伤的魂魄，正在缓缓地散尽……
　　第一章
　　人殉，是指人死后，奏妾仆役等人从死，供其在阴世驱用的意思，当时在坊间另有一说．若能得着一对童男童女陪殉同死，不只可供往生者在阴世显耀，并曲予后代子孙莫大的庇荫。赫然竟是个还吮着手指头的奶娃儿!
　　娃儿是被他那一脚给踢醒的吧。
　　这娃儿倒也沉稳安静，未闻啼哭，先是嗯作声，继之，还吮起了手指头。
　　牧金铄心头一惊，那年他二十六岁，憎恶女人、憎恶束缚，不习娶过亲更未曾动过和女人搅和一起的蠢念头，更遑论，去照顾个似乎尚未断奶的娃儿。
　　反正，孩子不是他扔、不是他生，他根本不用考虑道义问题，反正，这孩子的命途本来就与他无关，于是，他静悄悄左顾右盼，脚底抹油逃之天天!
　　今儿晚果真出师不利，买卖未成先遇上了煞星，自认倒霉，空手归返便罢，可千万别趟了个“活”浑水回去。
　　牧金铄攀过两座山，涉过三条溪，沿途净是夜鹃啼音，还有的就是饿狼不绝的嘶鸣，他想了想，决定引路给饿狼，叫它寻着嫩娃果腹，反正娃儿不解事，不会有痛楚，也可尽早涡断他忐忑不安的心思。
　　“去吧!快去吧！”光想无济于事，牧金铄对着山头大喊，“狼大哥!攀两座山，涉三条溪，有好吃的东西候着您呢！”
　　他对着山头吼，狼却突然没了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他的意思。
　　牧金铄心头定下，这会儿可没他的亭儿了，他该回家了!却也不知怎地，原该朝向家门方向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回头奔起。
　　急急攀过了两座山，涉过了三条溪，气喘吁吁的牧金铄跑回那个“绊脚石”旁边，那娃儿竟还无事人地笑呵呵吮着手指头呢!
　　狼投来，来的是他这险些断了气的·死人债主”。
　　盗墓不成捡回个娃儿，这等窝囊事让牧金铄被同住的两个师弟讪笑了好久，一个初生嫩娃儿被人扔在皇陵附近，对于这孩子身世来历，众人虽有臆测却摸不着头绪，除了织金抱毯外，孩子左臂上被人用银针刺进肉里刻了个*型的疤痕。
　　既然拾回了孩子，牧金铄也不客气，他卖掉了娃儿的抱毯换了几壶酒，就当是代养孩子的费用吧，几年后，两个师弟陆续成了亲，住在同处山头，两家伙还分别生了两个同龄的女娃儿，过了几年之后，一个师弟的妻子死了，一个师弟的妻子不见了，他们这“死财门”专司依恃死人而发财的师们，三师兄弟也就这样分别带了个孩子在鬼墓山崩处住了十来年。
　　牧金铄始终未婚，当年的绊脚石在十四年后，成了他的惟一传人。
　　所谓之惟一传人，却也是惟一可以气死他的人!
　　“师父!”
　　一枚瓦片自天疾飞而至，思索间的牧金铄不及反应，肥鹏翻身不成，反成了老鸽折翅，瓦片自额心划过留了道口子，收势不及，他身子左打斜，啪的一声，迎面摔入了一坨烂泥里。
　　“臭……”牧金铄骂人的话只吐出了一宇却被徒儿喊停。
　　“师父!噤口，当心后悔！”臭小子的语气难得有着关怀。
　　“去你妈的!不骂死你这臭小于，老子才会后悔！”
　　牧金铄声音咕噜噜地在烂泥里打旋，呕人欲吐的恶臭自鼻偃入，这会儿，他终于明了死小于叫噤口的原由了，因为那蛇烂泥竟是垃闹了肠胃的病牛拉出的稀巴烂牛粪。
　　见牧金铄冒泡泡没了声音，少年笑盈盈，他蹲下身手势扇了扇，似乎想帮师父驱走臭气及怒火。
　　“早同您说过了，人有了岁数就该修身养性，怎地，总不听劝爱骂人?这会儿您该体会到骂人都没好下插了吧?”
　　牧金铄狠瞪徒儿一眼，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继之起身跨低身子呕了又呕，还用衣服下摆将脸上肌肤擦拭得恍若要掉了层皮才重拾回噪音。
　　“只要碰上你这浑小子，就是神仙也要火了性！”牧金铄由鼻孔哼气，“你若能离我远点儿，包你师父我长命百岁！”
　　“怎么，”少年笑得纯稚，“‘死人债主’整日刨人祖坟，还妄想长命百岁?”
　　“你……”牧金铄忍下怒气，自死小于开始学会说话后，他就很难在言语里讨过这小于的便宜，他抑下火硬声道，“我是让你来这里学经验的，你学会了什么?光会用瓦片袭击师父吗?”
　　“瓦片?!”少年笑得可爱，　“师父!一个价值不菲的玉石磐，竟让您给说成了瓦片?”少年摇摇头，一腔遗憾，“徒儿真为这破瓦片感到不值。”
　　牧金铄涨虹脸，月夜下，急急捞起方才逆徒招呼过来的“瓦片”，端倪后冒出惊呼，他妈的!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红玉石磐，只可惜，牧金铄摇头，上头添了道裂缝，再摸摸自个儿领头上的伤口，唉声一叹，方才那一下，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两败俱伤”呀!
　　牧金铄心疼，不为了自己额头的伤，是为了红玉石磐，完美无理的宝物有了裂口就形同破了脸的美女，没价值啦!
　　“死小子!”牧金铄火气重炽，“既知是宝，干啥用扔的?”
　　“好师父！”少年气定神闲，“您总教诲徒儿在盗墓时切记要全神贯注，千万分不得神，徒儿见您恍了神，自然，得以：宝物’提点您的神。”
　　“提神归提神，”牧金铄还是心疼，“下回别再用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当心还真要索了师父的神魂！”
　　少年笑笑漫不在乎，“提神是要告诉您，那曲阳王
　　墓室，徒儿巳凿出穴口了。”
　　“当真!”牧金铄跳起身，忘了一身的臭气，也忘了红玉石磐，一脸心满意足，“小子!真有你的，才十四岁就已将师父这身绝活都学了过去，亏师父没白养你！”
　　少年笑了笑跟在师父身后爬下墓室，自解事起便陪着牧金铄生活在钻墓出墓盗宝生涯的少年，早巳钻研出自有的一套心得本事，他能迅速操出封墓穴口，会先勘验墓穴平面图，在行事前探悉墓穴中最脆弱的墙垛，最容易进出的甬口，以期在最短时间内进出。
　　牧金铄踩着地上犹透着红土的地面，知道这是座封闭不久的新坟。
　　通常，他是不会找这类新坟下手的，可这回，曲阳王朱祁准穿了套金缕玉衣下葬，这才勾使了他这“死人债主”控制不住急欲将宝夺到手的兴趣。
　　这套金缕玉衣是东汉时传下来的宝物，穿戴在死者身上，招阴福添来生意，可庇佑尸骨不朽，灵魂长存，这套宝物跟着入土原是封锁了又封锁的消息，就怕被人觊觎，可牧金铄到底不是常人，消息管道出口能突破重重关卡。
　　对于牧金铄而言，这项宝贝最难能可贵的是它的罕见，他盗墓向来不为财，只是为了那种腰死人抢东西的刺激与拿到宝物纳入自己宝库，由着他细细玩味时的快乐。
　　金缕玉衣是个千年宝物，陪殉人土中太浪费，若沾上了死人的臭血腐味儿更不妥，所以几日前，牧金铄甫获悉这项传闻时便已做妥了各项准备。
　　玉衣约长一·八二米，结构可分为头、上身、双臂、双手、双腿、双脚等几大部份，另有三角形臂饰两件，在腹部上下垫盖的小玉帘两件，共十三个部件，总计约用玉片一二O三块，金丝约二五八O克，玉片形状多为梯形和长方形，少数为三角形和不规则四边形。
　　汉玉多出于闽，不仅运料困难，切割、磨光、钻孔、编辗等一道道工序也极为费工，若仅由一个熟练的玉石工人制作这样一件玉衣，大约需要十年的时间。
　　曲阳王下葬还不到三日，这件旷世宝物却已引来了“死人债主”进来打死人衣服的主意了!
　　牧金铄边移动着边叨念着，小于果然争气，虽三不五时会惹他胃疼心悸，但还真是学足了他的本事，无论是潜进墓穴、鉴识宝物，甚至于，与死人谈笑风生的胭识，几乎都像极了他这“死人债主”。
　　思索间，牧金铄已拿着火把来到了他今晚的“欠债人”身边。
　　将火把插上壁，闽手三躬身，牧金铄念念有词，与死者做了最后的沟通，然后开始动手拆衣。
　　尸骸的身子壮硕，牧金铄很费了一番工夫，回过身本想叫徒儿来帮忙的，极目游移却不见小于踪影，他没奈何转回头继续手边工作，小于说得对，年纪大少和小于动肝火，否则迟早火头过猛，气瘫死在这空气稀薄的大墓中，和他最熟悉的尸骸骨相亲相爱。
　　打五岁起小于便让他给带进了坟壕，他原打算是先吓吓这孩子的，却没想到小家伙八成是整日从他身上嗅死人味惯了，竟不惊不惧，净瞪着眼东摸西瞧问东问西，不久便气定神闲露出了小于惯有的招牌笑容。
　　他接着又传授了徒儿辨识宝物的知识与判断能力，十四岁的小于现在巳能够单由手触便判知青铜玉石陶器的年份，经由目测就曲确定随葬宝物的价值与纯度，可偏偏，小于对于宝物兴趣不大，常随着师父人了“宝山”，若非空手而返，就是只拿了些会让牧金铄傻眼的物事，他的进来出去仿佛为了学本事居多，对于一般能勾得人心发痒的宝物或金银，小于虽识宝，却无所图念。
　　陪殉之物分为两种，一种是真宝物，可以彰显死者尊贵身份地位的东西，另一种则是死者用惯或喜爱的日用物品，小于不贪宝见喜欢拿些不太起眼的剑拳谱、医书、武谱等．有时甚至是几本古老难辨残破的曲谱棋本罢了。
　　捉小看到大，这小于极有主见，而且难得地视线财如粪土，不贪不求，通常这类不爱钱的人若非出身极为富贵和钱财过不去，就是，脑子有点儿问题!
　　促回心思，汗流浃背了半天，牧金铄总算取下了那套金缕玉衣，他将沉甸甸玉衣塞入随身麻袋里，然后开始寻觅已失踪了一会儿的小徒儿。
　　牧金铄扛起玉衣，自墙上取下火把，正打算开始寻人，光焰下，一条人影倏然出现，正是徒儿。
　　“臭小子!”牧金铄压低噪音，“不帮忙也罢，竟还得劳烦师父候你大驾?”
　　“别恼嘛、师父!”少年笑盈盈，“是您说人宝山不得空手而返的嘛!”
　　“所以……”牧金铄耀眉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徒儿抱在手上的一团物亭。
　　片刻后，他不敢置信地低吼．“小子，别怪师父骂人，这回你实在过了份，你……连头死猫也拿来当宝?”
　　“说您老跟昏花了还不认?”少年哼了声，带头领着牧金铄往外走，牧金铄只得扛紧玉衣跟了过去。
　　“不是死猫是啥?”牧金铄努力再看了看，却在阴影幢幢的墓穴里难以看得真切。
　　“是个女娃儿!”少年气定神闲地帮他解惑。
　　“一个死女娃儿?！”
　　闻盲牧金铄更惊，手上火把险些掉落，“人殉”这东西对他这盗墓老贼是见多了，心底虽对这些陪死生灵亦有所悲悯，但万般皆命定，不是他们所能代为抗争或看喙的。
　　“秽气!快扔了吧!殉葬者易成厄灵，你抱个死娃儿傲哈做啥?”
　　“不是死的!”少年不为所动，脚下未缓，“还有口气儿呢！”
　　“剩口气也是快死了的！”牧金铄直嚷嚷，“陪葬童子沾过亡灵，已被往生者视为己物，你硬要带走，担心招来恶运！”
　　“照师父说法。”少年浅笑，“您肩上那件玉衣才更该还人，那玩意儿沾惹上的亡灵之气怕犹胜过这女娃儿，且更属于住生者所有吧！”
　　“那……”牧金铄红红脸，“那不同的。”
　　“没啥不同!”少年僵首疾行，”咱们都是在同死人常讨东西，都是拿走咱们自个儿认定的宝贝罢了，你要那玉衣，我却选了这娃儿。”
　　“你要个女娃儿做哈?”牧金铄还是无法理解徒儿心思，这家伙，难得善心!
　　“不做哈?”少年耸肩，“好玩罢了!”
　　少年声音消失在前头，伏身潜入婉蜒睡熏来时路。
　　“好玩？！”
　　牧金铄自傻愣中清醒，算了，由着他吧!不管怎么说，那总是一条小生命，抱出去当真救不活就帮她埋了，若救得活，也不过就多口人吃饭罢了，当年，他不也是这样身不由己地舍不下小于的吗!
　　冥冥之中，一切似乎都是命走。
　　火光一缈，轰然一声土石坍落，曲阳王墓室再度一片死寂。
　　第二章
　　为了好玩!
　　是的，这就是八岁牧琉阳初时在十四岁牧垦野心底的认定!
　　琉阳是在八岁时让师兄在坟墓里给拾回的，做为人殉，石棺上刻有她的生辰是以能够得知她的正确年岁，可却不知她的真实姓名与住处。
　　对于进坟盗宝的事情，师父师兄毫不避讳，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还颇以“盗墓”为傲的。
　　毕竟，他们“死财门”专做的就是与死人有关的营生!
　　许是遭遇到太大的变故，她对于人坟前自个儿的身世过往全给吓得忘光了，也或许，下童识里，是她选择遗忘吧!
　　为了帮她取名字，两师徒曾有过一番争执。
　　八岁的女娃儿经过槐洗打理、灌药喂食后，逐渐恢复神采，没想到这娃儿竟是副粉雕玉琢的嫩娃儿样，只是她怯生生的眸子总漾着股饱受惊骇的惧怕，以往的女娃儿不怕黑，这会儿却怕黑、怕打雷、怕老鼠……怕所有该怕和不该怕的东西，她变得胆怯而缺乏自信。
　　她似乎总担心着遭人遗弃!
　　遭自己最亲、最信任的人的遗弃!
　　那双小手自清醒后便紧揪着师兄衣袖不曾松脱，只因为，她连那看来“面恶心善”的牧金烁也怕，惟有个笑嘻嘻总拿她好玩似的牧星野不在恐惧之列。
　　在确定女娃儿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时，牧墨野出声代作了决定。
　　“忘了就算，往日不再计较，今后你就乖乖地跟着咱们师徒俩过日子就是，以后你就嘱眼前这个看来像坏人却并不是坏人的中年汉于做师父！
　　看起来像坏人?一旁的牧金铄闻育拼命挤眉弄跟，想樱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却害得小女娃儿猛往牧且野身后闪躲。
　　牧星野慢条斯理不以为意地续盲，“至于我，我叫牧星野，是你的大师兄，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师父的话可以不理，师兄的命令却不得不从啃厂
　　牧金铄哼了声，女娃儿却点头如捣蒜，将小于奉若神明。
　　“至于你……”牧星野蹙眉想了想，继之击掌，“叫牧牛羊!”他笑了笑，一脸可爱，“简单又好记，风吹草低见牛羊!”
　　“小子！”牧金铄大声反对，霄响的吼音却让女缩人了牧星野的身后，“这丫头是个女娃儿耶!牧牛羊?!难听死了！”
　　牧星野难得点头顺了师父，“不叫牧牛羊，就叫牧猪狗！”
　　“更难听！”牧金铄拼命播头，“她是人不是畜牲，你干吗净在这些畜牲身上打转?当真没有正常一点的思绪吗?”
　　“这样呀！”牧星野笑得无所谓，在他眼里，丫头只是件可以伴着玩的东西，叫什么都不打紧，顺口就好，“师父说人不能取畜牲的名，那么请问师父，当初您帮我取名字时是依据什么而来的呢?”
　　“拾到你那天，”牧金铄眯起双目陷入回忆，腔上展现一片温柔，“旷野上满天星斗……”
　　“所以就有了这，猩猩在野地里’的名!”牧星野呵呵笑，似乎并不领情，“无妨，师父喜欢用这类方式取名，徒儿依你，依此类推，这丫头该叫牧牛粪的！”
　　“牧牛粪?”牧金铄吓掉了下巴。
　　“是呀!带回丫头的那一夜，师父您不是跌了满脸的牛大便吗?”回忆涌上，两师徒同时皱紧鼻子，想起了那股半天散不去的臭味。
　　牧金铄打死不从，再好看的丫头配上了这样的名，还有未来吗?
　　“牧死人!”小于建议，那夜两人都见着了死人!
　　“牧棺材!”小于还真有想像力，除了死人还有棺材嘛!
　　“牧盗坟!”要命嗽!这样不是直接将两师徒的营生公诸天下?
　　“牧……”
　　十来个牧xx全让牧金铄给否决了，哼了声，牧垦野收回笑容。
　　“说到底，师父!是您的姓不好，配什么都难听得紧，徒儿不再听您意见了，维持前议，就叫牧牛羊吧！”
　　牧金铄瞪大眼，声音却在空中让徒儿给挡了下来。
　　牧星野笑嘻嘻地道：　“别慌，牧琉阳，琉璃的琉，阳光的阳，琉璃似的灿阳，就像您那晚得着的金缕玉衣一般！”
　　这个好，这个好，笑容重新爬回牧金铄眼底。
　　两个男人总算达成了共识，在令人透不过气的墨黑恐惧后，蒙命运之神眷顾，阳光重回了娃娃的跟眸及生命里。
　　琉璃似的灿阳?!这就是她的未来吗?
　　娃娃抬起眸子望向眼前重新赋予她生命及姓名的少年她的大师兄!
　　心底，暖暖清流泛起。
　　
　　因着身子虚软乏力，牧琉阳在床上躺了几天。
　　次日，天蒙蒙黑还落了微雨，师父和师兄就出门了，对于他们的工作，琉阳心底有数，是以连问都不敢多问，对于与墓壕有关的事情，她还是会心悸。
　　撑着犹然虚弱的身子，琉阳起身开始打理房于，她不想当个让人白养的废物，虽然忘了过往事儿，她依旧有个乖巧懂事的性子。
　　正忙着，外头传来唆唆声，回过头，琉阳在门槛外见着了雨中两个撑着伞的女孩，女孩们年纪似乎与她相当，一个一身红，另个则是淡紫。
　　“嚼!”是红衣女孩儿先出的声音，看见新玩伴，她显得很兴奋，“我们可以进来吗?”
　　“请!”琉阳也红了脸，却是源于羞涩。
　　放了伞，红衣女孩拉着紫衣女孩蹦进屋里，相较起虹衣女孩的热情，紫衣女孩有股漠漠的冷清，甫进门便挣了红衣女孩的手，不习惯与人亲腻似的站到另一头，对于她的动作，红衣女孩没在意，仍是一脸热情的笑容。
　　“我叫甘蔷丝!”红衣女孩拍拍胸脯，指向紫衣女孩，“她叫华依铰!我们都八岁，不分大小，听说你叫牧琉阳，”她已探清了琉阳的底，　“你和我们同龄吧?听说你是大师伯新收的小徒弟?”
　　“大师伯?”琉阳有几丝困窘，“对不起，我不太清楚耶。”
　　“不打紧!”甘蔷丝还是一脸笑，“反正星野师说了日后让咱们来找你一玩，咱们也别分大小了，都叫
　　名字吧!”
　　听到星野师兄，琉阳心底总算踏实了点。
　　“华依姣?甘蔷丝?”在问清楚怎么写后，牧琉阳衷心地说，“你们的名字都好秀气！”
　　“别逗了吧!你！”蔷丝皱皱鼻子，“你是更没听出来还是佯装?算咱们倒楣，遇上这些取名的人都有点毛病，给人家取名字都作兴联想着怪里怪气的谐音，樱明整人，牧琉阳是：牧牛羊’，华依坟是：滑一跤，甘蔷丝呢?嘿!嘿!就是‘赶强尸，喽！”
　　怨归怨，蔷丝还是笑着的，“这会儿，你应恢可以听出我老爹惯做的营生了吧!”
　　“赶强尸?!”琉阳犹是一脸困惑。
　　“没听过‘赶尸，吗?”活泼的蔷丝敛起笑，装出一脸僵冷，两手平举，硬着身子在两个女孩面前蹦、蹦，一步步跳着，“就是那种在额上贴了道符，让死在外头的尸体可以耽跳回故乡的那种嘛！”
　　“没听过!”琉阳摇摇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营生?
　　“少见多怪！”蔷丝嗤了声，“可你总该知道咱们们派的名字吧?”
　　“死财门!”这么难听的名字琉阳只听了一回便记牢了。
　　“所以喽尸蔷丝至桌边坐下倒了水，而华依姣自始至终不曾出声，她在另一头坐下，漫不经心看着外头丝幕般的雨水，似乎觉得跟前一切都无趣至极，喝完水，琉阳再度听到了蕾丝亮亮的噪音——
　　“咱们太师父开创‘死财门’，专做死人的生童，底下三个徒弟，大徒弟牧金铄，也就是你师父，人称：死人债主’，是个盗墓高手，凡被他看上的死人宝物，少有死人能够逃过劫数。”
　　是呀!琉阳心道，对于那些无力反抗的死人，要想保全“自己的”东西躲过劫数，确实很难。
　　“至于我爹，”蔷丝笑，“他是二徒弟，名甘游方，外号‘死人向领’，专司赶尸生意，有本事一次赶十来具尸体回老家，一个也不少!念咒捉妖开坛祭天样样都精通。”
　　琉阳心底发毛，不敢想像这样的事情竟然也有人敢做?
　　“那么……”琉阳指向依坟，脸上漾着好奇，　“依坟的爹呢?”
　　
　　“哦!别扭心，”似乎看出琉阳的害怕，蔷丝宽慰似的笑，“依姣的爹在外人跟中就属于正常了，他是三徒儿，叫华延寿，华家先祖是三国时代的神医华佗，他的医术高超绰，号叫：死人对头’。”
　　蔷丝咯咯笑，“若被他看上不准死的人，连阎王都拉不走，让死人变成活的，所以喽，就成了死人和阎王的对头!不过，你可别真当三师叔和常人一般呦，为了研究医理，钻研医术，他……”蔷丝压低噪音，一脸神秘，“他在家里养死人！”
　　“养死人?!”琉阳吞吞口水，“我不懂!”
　　“不关你的事儿就别懂。”蔷丝挥挥手。
　　“咱们‘死财门’就这些人?”琉阳消化着她给的讯息。
　　“不!”打破沉默的是依姣，她的声音不像她的人，竟然是软甜甜的，“我还有个师兄，大我们五岁叫辛步愁，他的家人都死于黄河决堤时的一场大瘟疫里，是我爹从鬼门关里将他救回的，之后，他便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提起自个儿师兄，依姣眼中难得有些害羞的暖意。
　　“辛步愁?不愁?!可愁得很呢!”蔷丝哼了哼，“她那师兄对病人、死人的兴趣还远过于对活人的，你见投见过这家伙也没太大差别啦，不过，”蔷丝窃笑，“还亏得有这家伙，三师叔那套华佗神医本事总算后继有人，否则……”
　　蔷丝对着冷瞪着她的依姣扮鬼脸，丝毫不在意对方地直言无讳，“否则三师叔的传人美梦若当真落在我们这位素有：庸医娃娃’雅号的华姑娘身上，可会将他们姓华一门历来在医界的丰功伟业至敷给尽毁，弄不好……”
　　蔷丝边说边笑嘻嘻躲着依姣送来的粉拳袭击，“连他们华氏老祖宗华佗老老老太爷都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凑人呢!”
　　“不会这么惨吧?”琉阳也被逗笑了，　“依姣还小，往后……”
　　“五岁就能医难死鸡、治猫死猫的，长大还得了?”
　　蔷丝虽是跑着的，嘴上可没稍歇，“三师叔每年都会好心到墟里帮贫户做义诊，依姣也有模有样在旁挂个帮小动物义诊的牌子，那些笨孩子见是华家招牌，还真傻楞愣地抱了堆小动物上门求医，那可好，”她笑道，　“大人医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大人医好蹦蹦跳，小孩的动物们全数死翘翘尸
　　“那也不能全怪我的，”依姣涨虹脸没了方才的冷静，显见是在意蔷丝的话的，“医术再好，对方若大眼已至也是没得救的!”
　　“那可巧了，”蔷丝哼了声，“每回你到哪里，那里的生灵就刚好大限已至?你根本跟你爹不对盘嘛，你爹叫‘死人对头’，而你，该叫：死人好友’!”
　　两个女孩追逐笑闹了一阵，依姣才放过了蔷丝，蔷丝笑嘻嘻地促起杵在一旁的琉阳，　“下雨天没事干，咱们去找太师父寻乐子！”
　　“太师父?”被拉着往外跑，琉阳记了堆人名尚未消化，这会儿头正香着，　“咱们师父的师父?他还健在?”
　　“这话被人听到要挨板子的！”蔷丝咯咯笑，将瑰阳护在自个儿油伞下，后头是获着伞慢条斯理跟来的依姣，“幸好太师父那人啥都不忌讳，太师父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有三个太师婆婆陪着呢!”
　　“三个?!”琉阳睁大眼，比出三根手指头。
　　蔷丝嗯了嗯，点点头，“太师父比徒儿们本事，徒儿三个，一个未娶，一个死了婆娘，一个没了妻子，”蔷丝毫不避讳地说，“人家太师父一把年纪还坐拥三人之福，一个管煮饭，一个管庭院，一个则陪他下棋泡茶解闷。”
　　“三个太师婆婆住一块儿，”琉阳一脸好奇，“不吵吗?”
　　“吵！”蔷丝笑得伞直抖，“一个男人三个婆娘怎能不吵?”
　　“那你还笑得出来?”
　　“干吗不笑?”蔷丝笑哼，“我就是爱笑，就是爱日子热热闹闹，有人打架、有人拌嘴，咱们才有得热闹瞧!”
　　薄雨中，两把小伞，三个小姑娘来到了一幢石屋前。
　　偌大石屋三个方位各开了三道门，琉阳听蔷丝说，三个婆婆各有出入通口，互不干预的。
　　正门上，琉阳见着副对联——
　　左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右边是：死人活人滚一边。
　　横批：干我屁事。
　　正上方一个牌厦三个龙飞风舞大字“不死居”。
　　琉阳对着对联直笑，　“是太师父题的?”见蔷丝点头，她笑道，“老人家好可爱！”
　　“是呀！”蔷丝也笑了，“可爱，可爱，可怜太多人爱啃!”
　　蔷丝的话在大伙儿用晚剩时，琉阳才真正体悟到，一脸美髯、神态若仙的太师父原是副清风道骨的模样，却在三位太师婆婆在他面前争风吃醋，差点儿大打出手时，他那把胡子愁得垂了又垂，险些走了样。管膳食的太师婆婆叫春萝，厨艺顶尖儿，可她年轻时最擅长的本事是施毒，这会儿由她负责大家伙儿的饮食，另两位婆婆不得不对她恭敬。
　　管庭院的太师婆婆叫海棠，将太师父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擅长使用暗器，洒水浇花除草弹指即成，所以如果你不小心惹毛她，让院子里的石头给砸上了脑袋就只能管叫活该，还有一点，石头可大可小，分寸拿捏之间，不得不慎!
　　管泡茶的太师婆婆叫玉譬，琴棋书画茶道样样精通，她不会武功，年轻时曾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被太师父勾了心，她也不计较他已有两妻，硬是为了他抛弃一切过往，为爱天涯。
　　太师父一生爱花，连三个老婆都恰巧取的是花儿的名字，英雄难过美人关，枉太师父一身本领，到未了却始终深陷花海，想拔出身四处逍遥，嗯，很难!真的很难!
　　用晚膳时，琉阳总算是见着了所有“死财门”的人。
　　太师父和三位徒弟虽居于同处山崩，但各隔了段距离互有独立厘宇门户，一天里，只有晚膳是一块儿吃的，团团一桌坐满了十来个人，果然如蔷丝所期望的，可热闹的。
　　琉阳见到了二师叔甘游方，蔷丝的爹亲，一个肥敦敦的胖子留着八字短须，见了人总是一个劲儿地笑逐颜开，也难怪会有个像蔷丝那样的女儿。
　　至于三师叔华延寿，他冷冷的模样见不着情绪，与女儿华依姣、徒弟辛步愁恰是“冰冻三人组”，每每话题若到了他们那里肯定会中断冷场，后来琉阳才知道，三师叔就是那老婆不见了的可怜汉子，是以，对于他的冷漠也较能体谅，不过，真让人想不到，三师叔面目俊逸，身子高硕，虽已中年，仍是个玉树临风好看极了的男子，别说三个师兄弟，连外头同龄男子怕也都及不上，琉阳纳闷，不知是什么原因，竟会使得他的妻子会肯舍下他与女儿不顾?
　　至于三个婆婆，三个年近古稀的老妇，虽各有各的风貌味道，但瞧那五官，不难看出年轻时个个都是千娇百媚、各擅其长的美人儿，也真难为了，竟肯这样共事一夫到老。
　　晚膳时果如蔷丝期望的一样热闹，太师父话不多，因为他光是要应付三个老妻从四面八方不断夹来的菜肴就已然分身乏术，为求公平，若吃了春萝婆婆的虾子，就不能拒绝海棠婆婆的鸡腿和玉譬婆婆的韭菜花。
　　琉阳师父牧金铄和甘游方都是大嗓门的人，在餐桌上说古道今，看得出来即使没有老婆也都活得很开心，相较起，三师叔华延寿就显得沉默了。
　　琉阳坐在大师兄身边，乖巧端坐听着众人交流不息的言语，心头突生踏实，不管过去的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但从她被人遗弃在墓中的情况看来，那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她，已经离开了她。
　　眼前，一个崭新陌生的世界在她眼底开展!
　　她突然心生感动，眼底冒酸，小手无意识地向旁揪紧了大师兄衣裳下摆。
　　牧星野虽察觉了却不动声色，神态自若继续进食，由着那只小小而不安的手揪紧着他的衣摆不放。
　　如果琉阳以为蔷丝等人的温暖已然抚干了她心底的疑惧与不安，那么，她还是错了，她由噩梦中被吓醒，自床上猛然坐起，一身的冷汗涔涔，脖子恍若有人捏紧着不放，让她喘不过气，一口气半天提不上，她甚至不敢将眼神溜向窗棂，那儿，似乎总候着一双冰冷而骇人的眸子叫她回到墓冢里，完成她该尽的义务。
　　琉阳自床上惊慌逃窜跳下，匆匆奔向她认定最安全的地方。
　　牧金铄准备帮琉阳在屋子后头另搭出一间房，在房间完成前，琉阳睡的是师兄牧星野的房间，而他打了铺盖睡在花厅里。
　　乍然被惊促的脚步声扰醒，牧星野睁开眼睛身子仍不想动弹，忍住叹气的冲动望向那已哭红了眼的小娃儿，师父常说自墓中取东西时要当心，别惹上麻烦，看来这回，他真的帮自己带回了个大麻烦。
　　“做矗梦?”他试图柔着嗓音，抑下因着爱困而想揍人的冲动，琉阳才八岁，还是个擅于，尤其，她才剐经历过那么骇人的场景。琉阳一心只想捱近他身边汲取安全，却又有些担心惹恼他，强咬着唇不敢再向前。
　　他叹口气向她伸长手，没错，他是很想揍人，可想揍的是自个儿，谁让他贪玩多事，找回这样的麻烦?
　　牧星野心生恍惚，也许，当初他该选的是祭坛上那本“幻灵剑术”而不是她。
　　琉阳伸手握住了师兄的手，顺势在他身旁躺下，然后他将被褥整到她身上，分给了她一半的温暖，他，想松手，她却不肯，眼中仍有散不去的恐惧。
　　“小师妹！”牧星野试图同她讲理，“你拉着我，我睡不好，大师兄唾不好时通常隔天心情会很差。”
　　“可是……”琉阳摇摇头，眼泪扑簌簌掉，“可是
　　我会害怕！”　
　　“大师兄陪了你还怕?”牧星野笑着对她眨眼，“那么，或许你该去试试睡师父身边的？！
　　泪眼中，女娃儿脸上满是为难，“我怕师父把我踢下床。”
　　“你的意思……”牧星野哼了哼，“大师兄比较好欺负?”
　　“不是!”她拼命摇头，他只是逗她，她却很认真，我只是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师兄一定会保护我。”
　　“是吗?”牧星野笑，“可大师兄不能保护你一辈子的，迟早你得学习自己面对外头的事情，不过……”他耸耸肩，告诉琉阳也告诉自己，“现在你还小，有关独立自主的事情，咱们过阵子再谈吧！”
　　他将她的手搁至自己手肘关节骨，“这样吧，要摸也只准摸这里，这样我才能一边睡觉一边保护你，真有事……”他打个不经童的呵欠，“你用力捏一下，大师兄马上睁开眼睛跳起来，好吗?”后续声音起了朦胧，白天里得应付个坏脾气的师父，晚上里还得照顾会做噩梦的小师妹。十四岁的牧星野，没来由觉得命苦。
　　见师兄没了声音，琉阳向师兄身旁挪近，眼睛里除了师兄哪儿也不敢瞧。
　　琉阳忍耐了很久很久不敢出声音，至少，在她认定，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大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幼猫呜咽，“你……睡着了吗?”
　　他不出声，至少不打算这么快出声，他已有七分睡童，如果丫头能放过他，那么，美丽的梦乡已然不远。
　　“大师兄!”猫叫声却再度响起，“你真的、真的睡着了吗?”
　　“我‘真的’醒了!”他睁开眼，目中有无可奈何的悲怆，　“小师妹，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想上茅房吧?”
　　“大师兄，你真的好聪明!”琉阳涨红购，不知道是高兴于师兄的聪明还是憋尿憋出来的。
　　收星野叹口长气，“不能忍忍?”
　　“不能!”琉阳猛播头，“我已经忍了一晚上，就快下面的话她挤不出来，幸好牧星野也饶了她，他拉起师妹往茅房方向奔去，就怕即将溃堤的洪水殃及他的被褥，他们的茅房离正屋还有段距离。
　　星夜里，山里蛙鸣虫唧不绝，夜风有点儿凉，扑
　　在牧星野脸上，这会儿他总算是真正的清醒了，听着
　　茅厕中淙淙细细的水流声，他突然觉得一切荒谬至极。
　　“大师兄!”连在茅厕里，她都还要确定他的存在。
　　“你还在吗?”
　　“不在了!”牧星野没好气，“和你说话的是个鬼!”
　　即使一肚子不悦，在见着个舒解后重新亮起笑靥的小师妹踱到他跟前时，牧星野还是硬生生挤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要不要也顺便?”她好心地建议，“省得咱们还得再来一趟!”
　　“你该不会连我上茅房也要跟吧?”牧星野瞪大眼睛，深觉前途黯淡。
　　“见不着你，我会害怕！”她说得很恳切，“只夜里，白天就不会了！”
　　“被人黏成这样，我比你还怕！”他捉住她的手往屋里行，突然，他猛然放开她的手，眼带威胁，“老实说，牧琉阳，解手后洗手了没有?”
　　琉阳红红脸点点头，　“你放心啦!人家很爱干净的!”她上前再度捉牢他的手，　“你没感觉到湿湿的吗?”
　　“湿湿的原因很多，”牧星野瞪她一眼，“谁能确定那是什么水?”
　　“大师兄！”她涨红脸的模样还真像只生气的小猫。
　　“生气更好，如果这样就能够远离你的猫爪！”牧星野笑的很得意。
　　她嘟高嘴却更捉紧着他的手，　“我不会中你的计的，我不生气，更不放手!”
　　野地里，远处星斗亮灿灿，像极了他的名字——牧星野。
　　
　　“大师兄，你不觉得天上的星星很美很美吗?”
　　“不觉得，”他播摇头，睡意已泯，心却不甘，“我枕巾上的水波纹更美。”
　　“大师兄……”琉阳有句话在心中吞吐了好几回，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你知道吗?虽然以前的事儿我都记不起来了，但却清楚记得有个跟我一样大的男孩儿和我一块儿躺在墓穴里头陪死，我还听见了他在死前绝望的拍打和哭嚎声音，每当我闽上眼睛，他的声音就会在我脑海里一次次盘旋拍打，而且我的脖子，常常像是有人掐着般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中滴清答答落了泪，　“他死了，我却没有，他肯定不甘心，他也想活的，很想很想的……”
　　“傻丫头!”牧琉阳将小师妹揽在怀中，指着天上的星斗，“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只要属于你的星墨还挂在上头，那么，阎王也收不了你，至于那孩子，他的星星巳然陨落，在尘世里的任务已了结，所以得返转天庭覆命，生死有命，可谁又能肯定死亡对他而言不是最好的归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不是旁人所能插手改变的，你毋需为着自个儿的幸活而感到自责的厂
　　琉阳不做声，谁说自己的命途，旁人不能插手改变?
　　大师兄不就改变了她的吗?
　　她的星星原巳在人了墓时便已坠落，是大师兄帮她捡起来，糊上浆水，再重新挂入夜幕里的。
　　在她身上，他展现了神奇的魔法，只是，他是决计不会肯承认的就是了!
　　第三章
　　五年后
　　八岁若是娃儿，那么，十三岁的小姑娘，就该是介于少女与孩子间半朦胧却又仿佛有所期待的青涩岁月了。
　　七夕前，山腰上三个小姑娘趴在草丛里、树洞边、老墙上，匍匐着寻找东西。
　　找什么呢?找种叫“嬉子”的虫。
　　是玉譬婆婆说的，她说七夕是女儿节，今年娃儿都算小姑娘了，该过过女儿节了，那么，重头戏自然得要乞巧!什么是乞巧?蔷丝帮三个小姑娘发了问。
　　“嬉子又叫壁嬉儿也叫巧虫，是种扁平的壁虫，头上有着短须儿，身子灰熏黑，尾部有些小小白点儿。”玉譬婆婆比手划脚解释着。
　　“这种虫喜欢在老墙上结个圆圃唐肩的白窝，传说，以前织女在纺纱织布时，机架上伏了只机灵的壁嬉儿，偷偷的学着绸布的本事，是以，后来在七夕的夜里，姑娘们为了乞巧，都会捉只嬉子，放在纸扎的巧楼里，焚香拜织女，看谁的嬉子先结了网，谁就乞得了巧！
　　王譬婆婆笑道：“乞得巧就等于得着了织女的认可，这样的女孩儿长大后必然会是个巧手慧心的巧姐儿了。”
　　“巧姐儿又怎地?”蔷丝傻傻再问。
　　“傻丫头!”玉譬婆婆笑呵呵，“那个男人不希望讨个贤慧美丽的巧姐儿当妻子?手巧心巧，日后自然能网住自个儿喜欢的男人!”
　　“我知道了，”蔷丝嗅了一长声，“当年玉譬婆婆就是用巧手巧心绑住咱们太师父的心的。”
　　玉譬婆婆净是笑，脸色红着，没承认也没否认，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可只要有人提起太师父，她就是这样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她动手用竹篾儿和云彩纸及轻薄蜂纱帮三个小丫头扎了个牢牢实实三阶层的巧楼，就等着丫头们的嬉子。
　　依姣原本兴致不大，蔷丝可不由她，死拉着走，三个女娃儿就这样在野地里寻起了嬉于，玉譬婆婆说捉蠕于要连它的网一道撕下来，否则怕拧伤了嬉于，于是乎，三个小姑娘都是一副小心冀翼的模样。
　　伏蹲在草丛间的三个丫头都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脱去稚气，三个丫头却是三副模样。
　　琉阳沿袭着打小起的粉雕玉琢，肤色雪嫩，白瓷般秀丽清雅，外表看来是个极其柔弱而乖巧的女娃，只她自个儿比谁都清楚，包里在身子里的心灵是老牛般执攒的脾气，还有她的思想，也比同龄伙伴要早熟得多。
　　至于蔷丝，她犹然是个阳光般的性情，她的五官并不特别出色，若真要细细分开推究，她会比另外两个女孩逊色，可当她笑起来时，却仿佛摘下了日耀放在眼中，灿丽得叫人睁不开眼，她并不美，却有股比美丽更吸引人的神韵，她爱笑，没心眼，对谁都一股热乎劲。
　　说到依姣，恬淡性情没转变，但那双冰冷却奇异地随着年龄增添起妩媚的丹凤眼和那老衔着对人世间不屑神情微微上噘的菱唇，个性十足，使她整个人独特地散发着股让人无法漠视的神采。
　　“娃娃！”是玉譬婆婆的声音。
　　一个称呼唤三个女娃回头，蔷丝和依姣对看一眼，两个女孩小名都叫娃娃。
　　至于琉阳，听到这名字心头一紧，这个称呼恍若熟悉，记忆却又十分遥远……
　　“没名没姓地，”蔷丝哼了声，“婆婆叫哪个娃?”
　　“个个叫多麻烦，叫声娃娃就代表通通都有，”玉譬婆婆看看天色，“天快暗了，娃娃们收获如何?”
　　“好得很!”蔷丝跳起身，兴奋地展示着手上的纱网，“婆婆瞧，可多着呢!”
　　玉譬婆婆倾身检查女孩们的战利品，轻声一叹，“婆婆让你捉嬉于是要织网乞巧用的，蔷丝，你捉得虽多，却都被你捏爆了肚子，怎地，你的嬉于是打算做鬼来织网的吗?”
　　另两个女娃忍俊不住爆出朗笑，和红了脸的蔷丝，三个娃儿立在满天彩云的野地里笑。
　　夜里，三个女娃将自个儿捉来的嬉予先放在自己的纱网里，就等着明儿个七夕放人玉譬婆婆扎的巧楼里织网。
　　灭了烛火，跪在床沿，琉阳双手合十闭上眼，依着玉譬婆婆教的词儿，诚心诚意开始祷念——
　　壁嬉儿、壁嬉儿，
　　巧巧的虫，快快的做。
　　纺纱织布明日要赶工，
　　莫成不乖贪睡虫，
　　去向织女借梭儿，
　　去向天公借颜彩，
　　织块彩云迎织女，
　　虹桥搜尽牛郎来，
　　一年一度相思裁。
　　琉阳不疾不徐、认真地默念，黑而卷翘的眼睫羽
　　闪动着稚气而柔美的光芒。
　　“日后你睡前都得来上这段?”
　　含着挖苦意味的男子嗓音吓到了她，琉阳跳起身抚抚心口，瞠大双目亮起微喷，·大师兄!干吗突然出声吓人?”
　　“这下可好，原来错的人是我呢！”牧星野卸靴上床，拢拢被褥侧翻着身，　“小师妹，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这儿是我的房、我的床，而这会儿该是我上床的时候了，如果你的祷词未了，我建议你换个地方。”
　　“念完了，刚巧念完了，”琉阳笑道，“一年一次七夕前念就成了，不是每个晚上都要念的，念了这，明儿个我的嬉子才能帮我乞巧……”边说着话，琉阳边攀上床，爬过师兄身于，在床沿寻了个角落里躺下。
　　牧垦野翻过身瞪着师妹，　“别借故说话上我的床，你该乖乖回的是自个儿的房，上的是自个儿的床！”
　　“为什么?”琉阳装傻。
　　“琉阳!”牧星野叹口气坐起身，打算好好同师妹长谈，“八岁时因为你还小，又刚经过惊吓，大师兄依了你，你本也答应只让我陪到十岁，可现在，你十三了，还三不五时晚上抱个棉被漓上师兄的床，咱们都不是孩于了，这样子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她依旧不愿放弃，摆明要死黏着不放手，“这事儿师父知道的，如果不行，他早就出声了。”
　　“师父?!”牧星野哼了声，　“你明知道他老人家直肠直肚，凡事大刺刺，心思净在宝库里那堆‘死人宝贝’上打转，柴米油盐他哪件事放到心上过!加上他这一辈子从未对女人发生过兴趣，不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同张床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以压根不在意，但这事儿若是让二师叔、三师叔他们知道了，那还得了!”
　　“那么大师兄，”琉阳忍不住好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同张床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就是喜欢黏着他，完全没想过更深的问题。
　　“牧琉阳！”他向来潇洒不羁的脸难得躁红，“这种事情不适宜师兄师妹之间讨论，更何况你还只是个孩子！”
　　“这会儿……”她不服气，　“我又变回孩子了?既是孩子自然还是可以同你一块儿睡，你明知道……”她愁苦着脸，“没你睡在旁边，我总唾不好。”
　　牧星野当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每隔了几天，夜里他都得像个搬运工似的，不断地将偷偷爬到他床上的小师妹抱回她自个儿床上，有时实在倦极了，懒得动，也只有容着她偎在身旁一觉到天明。
　　他一再重申不许她再上自己的床，是因为他已明明确确感受到师妹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从他每天晚上不得不抱来抱去的柔软身躯，他体认到这样的事实，发育中的琉阳每日都有着细微的变化，而他，更不再是五年前那青涩的十四岁少年了!
　　当年他将琉阳带出墓穴时曾戏语要拿小师妹当玩具，可绝没打算要拿来当床上玩伴的那种。
　　“小师妹!”牧星野向来什么都无所惧，却每每败在师妹手上，是那从充满着死人气息中将她带出墓穴时所产生的特殊怜惜吧!他很难真的狠下心将她推远，“别再孩子气，大师兄是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你迟早会长大……”
　　“长大也不可能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呀！”琉阳佯装呵欠连连，蜷缩身子弓着腿，噪音也起了模糊，“拜托嘛，今儿个是最后一晚，明儿个我一定唾回自己的床……”
　　“别当我会傻到信你，丫头！”牧星野推推那看似柔弱却固执的小小身子，“这话你应允过百遣了！”
　　他推了又推，直至细微嗓音似有若无地响起，“别玩了，大师兄……人家今儿捉了一晌午的螃子……好累、好困，明儿人家保证……乖乖回床……”语音落，鼾音起，丫头倒是速战速决。
　　牧星野莫可奈何地叹口气，看了眼缩在身侧的粉嫩女娃儿，蚰恍若好梦已沉的脸上是甜软的娇酣，收回手，他抽出床头向来帮她另备的丝被在师妹身上拢了拢，继之躺平身子闽上眼。
　　算了吧!他告诉自己，再信一回，今晚是最终一次纵着她了……
　　天庭上，遥远隔着银河对望的牛郎织女星，明夜终褥一年一会。
　　人间里，佯睡中的小姑娘脸上是计谋得逞后的得意，伸出手，她寻找那能够安定她心思的凭借，久久不肯松开……
　　
　　过七夕，精于做膳食的春萝婆婆带着三个女娃用面粉和入水成了面蛇捏着巧花巧果应景，神乎其技地，春萝婆婆竟能将那一球球毫不起眼的面培捏成了一个个形象生动的花果。添上彩笔，加上花蕊，竟成了缤纷绝艳的英蓉，加上翎毛，便成了张口喇啾的喜鹊，添上鳞甲，勾上眼睛，恍若又成了活跳跳的锦鲤。
　　这桩差事好玩又有得吃，三个丫头在旁帮得很起劲，洒了一地的面粉，也不知道究竟是做得多，还是玩得多。接着是海棠婆婆，她自花园里采来一把风仙花，攒碎花瓣唐成红柏艳的汁液帮三个丫头染指甲，今儿是女儿节，三个丫头成了主角，三个婆婆都投生孩子，直将三个女娃儿当成了宝。
　　“真好玩!真好玩！”蔷丝又叫又眺，两手伸得老远，就怕碰坏了指甲上的风仙汁，脸上是兴奋的光芒，
　　“要能天天过七夕那该多好！”
　　“是呀！”琉阳也被感染了过节的兴奋，朦胧的眼眸是多愁的心思，“这样的话，牛郎和织女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依姣轻哼不做声。
　　“干吗不说话，“蔷丝推推依姣，红艳艳的魔爪威胁似的抵近她脖下，“不同意吗?”
　　“过节累人，麻烦!”依坟不带劲，“牛郎和织女若真的不再一年一会，这个故事肯定也不再吸引人了。”
　　“为什么?”蔷丝不解。
　　“因为接下来他们就会不断为柴米油盐、为孩子琐事争吵，看着对方变老变丑，一直到所有曾经吸引过彼此的优点消耗殆尽为止。”依姣噪音淡漠却悦耳，她的声音向来有种感人的魅力，即使在她陈述残酷的现实时，她话不多，却往往说的很实在。
　　“馈世嫉俗!”苔丝不苟同，“你娘就是有这种想法才会离开你爹的吗?”
　　“甘蕾丝！”依姣涨红了脸，她的娘亲是她的忌讳，向来不许人提。
　　“蔷丝，别说了！”琉阳插入两人之间，一手挡一个。
　　“干吗不许人提，都这么多年了。”蔷丝不认为自己有错。
　　“娃娃们!”出声打断两人即将爆发冲突的是玉簪婆婆，她端了盆水放到方几上；拍拍掌，　“都过来漂针。”
　　“头们暂抛蛆龋，互瞪一眼来到水盆边。
　　“怎么玩?”蔷丝兴致勃勃，眼看着就要将手泡到水里面玩了。
　　“不是玩，”玉譬婆婆纠正她，自怀中手巾里小心地取出三枚绣花针，“借着日头，咱们可以在生了水膜的孟水上漂针试巧，待会儿，你们轮流将自己选好的绣花针放入水里。”
　　“然后呢?”蔷丝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
　　“然后?”玉譬婆婆形容着，　“花针会浮在水面上，咱们就看水底下的针影像什么，如果像柔柔云彩、像亮亮花朵、像鸟虫，那就是得了巧，可若像是木棰、像发丝、像蜡棍儿，那就算是个拙人儿了。”
　　“好玩!好玩！”蔷丝将针抛入水中急着看影子，还差点弄翻了整盆水，漂针的结果，只琉阳的针影清灵灵地像朵娇丽的云彩，蔷丝和依蛟的都像根大木槌。
　　“果不其然，”玉簪婆婆笑咪眯地说，“这结果婆婆旱猜着了。”
　　“不公平!不公平!”蔷丝嚷着。
　　“怎么不公平?”玉譬婆婆不解，四个人四双眼睛都在，可作不了弊。
　　“日头肯定是帮琉阳的，日影自然也帮她，”蔷丝哼了声，“她的名字里有个，阳，呢尸
　　这项比试可由得蔷丝耍糗，但嬉子结网却由不得她了。
　　
　　黄昏时，丫头们环着巧楼将自己的嬉子放人，果然又是琉阳的嬉子先结的网，依姣那只好歹还弹了弹腿，只蔷丝那只躺在角落里，大爷似的动也不动，似乎嫌天太热，还在打盹儿呢!
　　恼得蔷丝一把捉起它劈头一顿狠狠训话。
　　“畜牲听不懂，骂有何用?”是依姣冰冰的嗓音，“不如你自个儿爬到里头织网会快些。”
　　“我不会织网。”蔷丝傻傻应了句。
　　“是吗?”依姣笑得坏气，“我还当畜牲都会呢!原来，还是有畜牲这么没本事的。”
　　娇吼一声，蔷丝扔下手中小畜牲，追打着依姣而去。
　　这边厢，笑个不停的琉阳让玉譬婆婆抚着肩头，笑得阳光似的。
　　“琉阳丫头!”玉譬婆婆怜惜地抚抚丫头小手，“不讳言，三个丫头里玉譬婆婆最喜欢你，你懂事乖巧，心思细腻，和婆婆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琉阳不语地腻在婆婆怀里，享受着疼惜。
　　“丫头，姑娘家巧手慧心虽好，却通常因着心思比旁人细腻，也要承受比旁人更多无名的苦楚。”
　　琉阳望着玉譬婆婆，眸光中净是不解。
　　“想得多，心眼儿密，对自己和自个儿在意的人都是种压力，尤其，当对方无意承受来自于你的压力时，还给你的，将是更多的悲情及无法轻易释怀的苦，”望着笑闹槌人的蔷丝，玉譬婆婆叹口气，“婆婆虽然比较喜欢你，却宁可你能有蕾丝丫头一半的性情，拙人有拙人的好处，容易满足，不会由着自己坐困憨城，福气也厚些。”
　　“可婆婆……”琉阳不同意，　“您也是个巧姑娘，琴棋书面样样精通，项项过人，可却也同样是个有福之人呀！”
　　“你看到的是婆婆现在的模样，却不知道婆婆是经历过多少挫折才练就出今日豁达的气度，”忆起往事，玉譬婆婆眼阵中是不经意的痛楚，“天塌下来，高个儿顶住，麻烦事儿上门，聪明人肩挑，多一份心思的巧人，对人世就多添了一份感受时的悲情。”
　　琉阳沉默，咀嚼着婆婆一番话，目中的光芒早以凌越了属于她的年龄。
　　“不说扫兴话了，”玉簪婆婆心疼地揽揽丫头，“不该跟你说这么多的，省得你胡乱钻心思，总之，记得婆婆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尘世间，没什么事是真能要人命的，时日一久，任何事情都会云淡风轻的。”
　　云淡风轻?!
　　日头朝西斜，碧汪汪的天幕上全是云朵，那些秋云像是赶赴着织女的宴般，飘散成各式形体，浓浓冽冽盛满满地，真有可能淡去，随着风缈缈而逝吗?
　　晚膳用毕，众人转至皿棚下纳凉，方才飘下几点毛毛的细雨，玉簪婆婆说那是织女喜极而泣的泪水，看着夜空里分外明亮的星斗，琉阳心底有股暖暖的幸福。
　　“过两天我要下山到蒸京，”说话的是牧金铄，他有个老友在京城开古玩店，也是牧金铄玩厌墓宝销赃及得知何处有好宝物可挖消息的来源处，那家伙是个老狐狸，再棘手的“货物”也出得了手，老小于生意愈做愈大，开了几间分店，成日忙得不可开交，捎了几次信叫他这识货的过去帮忙，顺便，嗯，有几桩“新货”想和他交换意见。
　　“这一进京长住恐怕要好几年，”牧金铄舒展双臂，“这几年老歇在山里头，人都懒散了，想过过别种生活了。”
　　“小子！”牧金铄盯着徒儿，“太师父教你的残云剑法要多用心学，少贪玩。”
　　牧星野回看师父，笑了笑役回嘴，残云剑法早学完了，不知师父想不想试试?只听牧金铄继续叨念着
　　“小师妹还小，盯着点．别趁师父不在时欺负你小师妹!”
　　“弟子理会!”提起小师妹，牧星野笑容有些涩，算了吧!小师妹在人前总一副乖娃娃样，事实上，却是他最大的痛脚，这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欺负谁?
　　“金铄!”太师父出了声音，他抚抚白辑，长长剑眉眯了眯，“你这一去也不知道要耽搁几年，前些日你同老二谈的那件事情，要不要这会儿先做个了断?”
　　“师父没提，弟子还险些给忘了，”牧金铄猛力击下大腿，“老二，那日师兄同你提过的事情……”　
　　“好耶!好耶!”甘游方摸摸图敦敦的肚子笑喀喀地，老实说，琉阳认识二师叔这么多年，任何事情问到他，他都只有“好耶!好耶!”地回应，这回他依旧好了半天没接腔，端起茶杯温吞吞地啜起热茶，瓜子啃得喀噎喀喳地响。
　　“好什么好呀?你们这两个闷头葫芦，说来说去也弄不清楚在说些什么……”晦棠婆婆边叨念，边捉起方几上用面粉蒸制成的巧果茶点，还没人口，唉呀一声大叫，这……过捏的是什么玩意儿?春萝姐，这样的东西您也敢搬上台面，不怕让相公没了食欲?”
　　春萝婆婆眼皮抬都没抬，“女儿节嘛，总得让丫头们跟着凑兴子，妹妹拿的这……”连看都不用看，她语音平淡，“该是蔷丝捏的喜鹊儿吧！”
　　“喜鹊儿?!”海棠婆婆无法警倌，只当听错了，“飞到枝头报喜的那种?叫声清脆的那种?有翅膀的那种……”诲棠婆婆一路问着，眉头愈蹙愈紧。
　　春萝婆婆一搌从容，一个问句一个点头，没在意对方的惊讶。
　　海棠婆婆瞪大眼睛思忖着活存在她印象中的那种“飞禽”，不太敢相信有人会拙手至将喜鹊捏成这副德行，“老二，你自个儿瞧瞧你宝贝女儿的作品，我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有哪个部位像只喜鹊?”
　　甘游方捧过面团端详得仔细，半晌，重新添上笑容，“像呀!像呀！师母，怎地不像?像极了!“
　　原是涨红脸的蔷丝在听到来自于爹亲的肯定后，脸孔再度昂高，却冷不防听到爹亲不急不缓地接续着，“喜鹊若被人整个吞到了肚里，到茅坑里拉出来时就该是这副德行了!”
　　“爹!”蔷丝猛拧着爹亲肥敦敦的臂膀，却怎样也止不和老爹利众人的哄笑声。
　　“好险!好险!”甘游方拍拍胸脯，拭去笑出来的泪水，“幸亏师父及大师兄有远见，肯帮忙，这丫头再拙也无妨，反正将来嫁的是自个儿人，都住在一块儿，自小也都明了了性子，倒不用担心她到别人家里受苦了。”
　　“什么意思?”海棠婆婆仍是一头雾水。
　　“师母，是这样的，”看师弟净顾着笑，牧金铄代出了声音，“我和老二早有主意，想让里野和蔷丝订下亲事，蔷丝还小，先订个亲，过几年再完婚，师弟就这么个宝贝女儿，不想让她嫁得太远，这事今儿个大家都在就这样订下了……”
　　师父的嘴开开合合，琉阳死自着脸，后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无法相信听到了什么，无法消化，无法思考……
　　“你们两兄弟就这么自个儿作了决定?不听听年轻人怎么说?”是玉簪婆婆的声音，她望向两个乍闻消息被吓了一跳后便又立刻浑然无事状的当事人，“星野、蔷丝!你们自个儿怎么说?”
　　“蔷丝是个好女孩儿厂牧星野耸耸肩不太在意，此刻前他还不曾真正意识过自己真喜欢过哪个姑娘．况且这么多人面前自然是不能让二师叔或蔷丝没了颜面，老实说．若真要讨老婆，不爱哭又不会缠人的蔷丝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没意见！”
　　“是呀!”蔷丝正认真地搜罗着几上所有出自于她“拙手”的巧果一一吞落，急着湮灭证据似的，对其他事情都不很在章，“星野师兄很好呀!我也没有意见。”
　　“是呀!是呀！”甘游方笑呵呵，瓜子喀喳喀喳地更加使劲。
　　“我早知道这两家伙好商量得很，了了一桩算一桩，三师弟呀!你们家丫头要不要顺便也办办……”
　　“是呀!延寿。”仿佛已然看到未来子孙满堂的画面，太师父的眸子笑眯得和气，“步愁和依姣要不要也顺便顺便……”
　　“决定终身可以顺便吗?“寒寒出声的是向来鲜少多语的辛步愁，他立起身，皱皱眉头，“别把闹剧加长演出了，太师父。我向来只当依姣是妹妹，从未动过可能会娶她的念头的。”
　　转过身，他大步离去，冷冷的风拂上依姣冰凉的脸庞和太师父僵硬的老脸。
　　“喂!老三!你这徒儿也太不给面于了吧，太师父的话也敢不从?还是我家星野懂事，”牧金铄揽过身边徒儿，把昔日小于气得他槌心槌肝的事儿全都忘了，婚姻大事本就该由长辈做主，依姣有什么不好，步愁这小子……”
　　“步愁没错!”华延寿冷冷起身，“是你们自个儿多事，有空就多管好自个儿家的事就是了，一个老不死，两个莽徒弟!“语毕，华延寿毫不恋栈地提步而去，与徒儿孤冷的背影倒是似绝，一个是不受教的亲女儿，一个是尽得真传的徒儿，谁都看得出华延寿竟是偏祖徒儿多些。
　　“相公!”海棠婆婆是个躁烈的性子，其他两个婆婆都只是捂着嘴偷笑，她却已撩不住性子跳了出来，“你那个狂妄的死人徒弟仗着自个儿医术比你还厉害些，就完全没将你放在眼里，竟敢直呼师尊的名讳，相公呀!你死人呀!这样都还不吭气?”
　　海棠婆婆恼怒极了。是的，“老不死”正是星野太师父的名讳，老人家姓老名不死也，因着他辈份最高，几个徒孙只知尊称其为太师父，方才听到华延寿的话语，再见到另两个婆婆笑得诡异的神色，这会儿才恍然大悟，甘蔷丝和牧星野接着也开始窃笑。
　　老而不死又专司与死人作对，太师父还更是个老不死先生是也!
　　“算了吧!”
　　太师父修养十足，笑呵呵，喜欢在死人堆里打转寻秽气的他凡事看得很开，“延寿就这脾气!当他师父这么多年了还不了解他吗?嘴坏不代表心恶，也不代表他心里头没我这老师父。”
　　“依姣!不打紧，你老爹不帮，还有我这大师伯呢!什么事都可以跟大师伯说，大师伯为你做主，你喜欢步愁是吧?他不肯娶你，大师伯拿根棍子打到他娶……”牧金铄话没完，依姣蒙着脸哭奔而去。
　　牧金铄老脸再度僵了僵，正要开口，却被徒儿淡淡打断。
　　“多喝茶少说话！”牧星野将茶杯塞人师父手里堵住了他的嘴。
　　“笨依姣，”方才一场混战，蔷丝没放在心里，“死财们”人多，天天有新戏码上演，她摸摸发胀肚腹向着身旁的琉阳出声，　“她那阴阳怪气的师兄有什么好?对个躺在冰块里的姑娘的注意力还大过对她的，阴寒寒地，真不懂依校哭个屁?”
　　琉阳苦涩着心绪，其实她是羡幕依姣的，至少她可以在人前尽情表露真情与伤心，但琉阳却微不到。她善于掩饰情绪，自尊心又强，不愿让人见着她内心底真正的脆弱。
　　玉簪婆婆说得对，人巧未必有福，人巧干白多惹伤心，而且，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会想娶个巧手慧心的女子，至少，她的大师兄就不做如是想!
　　他向来嫌她黏人缠人，现在终于可以摆脱她，想来他肯定是很开心的!
　　他都有了未婚妻了，她还有什么身份再去黏他?
　　一个不会绣花捏巧果只会陪爹亲出门赶僵尸却总笑意盈盈的蔷丝，她的好姐妹，与大师兄向来都是“死财门”的开心果，都爱说笑爱捉弄人，将来，也必定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琉阳想了很多，想了一夜，却没有人可以从她的表情中嗅出她的心事重重。
　　那一夜，出乎牧星野意料外，小师妹果真谨守前夜承诺，她在自个儿房里睡了一夜，没来扰他，丫头入门五年来，他难得过了个安宁的夜。
　　这是好事，是他企盼了多年的好事，却不知何以，在冷清清没人共挤的床上，他突然觉得不太习惯，这床，一夜之间仿佛变得太过宽敞。
　　这么舒服的一夜，他却失了眠!
　　日头升起，他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了，小师妹已经长大，迟早得学习独立，他总不能看护她一辈子。
　　是呀!不习惯也不行，她果然是不再需要他了，两天后，牧金铄挥别众人前往燕京，琉阳同行，她执意要跟师父下山见世面。
　　末了，星野立于山崩自送师父及师妹渐渐远去的背影。
　　夕阳底，金黄的天边竟有些扎眼呢!
　　师父回过头挥了几次手，看来是不舍的。
　　而琉阳，他的小师妹，那个被他从封闭墓穴中救出，总缠黏着他不放的女娃儿，却始终不曾回过头，一次也没有!
　　真的，一次也没有。
　　第四章
　　三年后　燕京城
　　暗夜，阗暗墓穴旁，轰隆声响乍起，声音不大，不当事儿的人会以为是远方的闷雷罢了。
　　声响过后，一抹白影鬼魅似的闪入了墓穴，那轻薄的形体与倏然的身手，若让人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地方碰着，肯定要扬住心口大呼——见鬼了!
　　白影不是鬼，虽然她淡然的神情还真有几分鬼气，她是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不怕鬼，不怕妖，喜欢到墓穴里向死人讨索物事的女人。
　　女人有个绝美精雕般的五官，加上她的神情，加上她时常出没的地方，让她添惹上不少非人的气韵，似仙若妖地。
　　她年纪不大，一个十六岁少女，在同龄女孩喜欢绣花绣朵，深居闺中幻想着属于自己未来人生的瑰丽蓝图时，她却只爱躲在墓里享受冰心的沁凉和那满窟满室属于死亡的气息。
　　年轻的岁月应该属于太阳，不该属于死亡。
　　少女却不同，她向师父学会了不少本事，然后开始单枪匹马偷人墓穴，她向来喜欢独来独往，连师父都不知会一声的。
　　若要说她进墓是为了贪图宝物，却又仿佛不是那么回事，少女进出墓穴，时常空手而返，要真能让她看上眼的宝物并不多。
　　“进了墓穴只拿真正喜欢的物事就好!”
　　曾有人这么告诉过她，而她，向来将那人的话奉为圭桌。冒着生命危险进墓却什么也没拿?!
　　这少女莫非是个呆子，或是个有着“恋尸癖”的怪人?
　　都不是，少女安安静静地在墓穴中游巡着，虽是搜寻着能够对上跟的宝物，目光中却时时泛出温柔的依恋，她想起在若干年前，她曾在这样的氛围里战栗着等待死亡，直至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乍然出现。
　　那时候，意识模糊间，她突然感觉到一个温热物体向她凑近，狗儿似的在她身上嗅了嗅，用耳朵贴上她胸口听了半晌，两根手指毫不温柔地用力拨开她闽得死紧的眼盖和嘴巴，他甚至用脚在她胸口蹦了两下察看反应。
　　她嗅着少年的气息，带着汗水味，是让墓里稀薄空气给逼出来的。她听见少年的噪音，带着兴奋语气，是源自于他发现她井未断气。
　　“还没死呢！”
　　那兴奋的语气倒不为了拯救条生灵，纯然只是挖着了宝似的开心，“一个活着的娃娃，一个可以玩的娃娃!”
　　每回想到这里，少女便会忍不住笑，笑得甜，当初男孩儿绝不会知道捡回来的是个既棘手又黏人的娃娃，否则，也许他会改变主意的。
　　遥遥梆子声传来，阴暗墓穴里一片死寂，却有个美丽的少女，悠悠然甜笑着。
　　夏日，骄阳烘烤着大地，树上的知了鸣个不休，燕京城自明成祖由金陵迁都至此，历经数代皇帝经略，已然成为顶尖繁胜之泱泱国郡。
　　百姓们生活安逸，这样的夏日，春刚走远，爽夏竟已在不知觉间悄悄来临，且反常地来得又快又凶，鼓楼大街两旁店铺的门敞开着，商号的旗幡在燠热的风里晃蔼，一只老狗拉出躁干的大舌头匐在茶楼旁荫影里苟延着。
　　热呀!
　　“还真热！”胡狗子挥挥扇，嘴边呼噜噜泪下方才小二哥端来的冰镇乌梅汁，一脸心满意足。
　　“是热！”
　　潘掌柜赔着笑，巡了眼挤了满屋的客人，颈上长方巾抹抹汗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容，天气热对茶楼生意颇有助益，天热人懒，不想在日头下拼命的人找足了借口就是宁可窝在茶楼里嗑瓜子聊天，也不愿与外头的烈阳肉搏对战。
　　“狗于，天气热，你那行不好做吧?”
　　潘掌柜寻着话题，胡狗子身子壮硕胆子大，赚的是死人银子家里开的是殡葬杜，手下有几个人，只要丧家找上，只要对方有银子，什么代寻福地、开墓凿穴、法师颂经、抬棺安穴……他样样都做，包套服务，暗地里，听说他甚至还帮人接洽代购陪殉童男童女，只是这事毕竟损德又违法，做没傲过不知晓，但明着里，狗于是从来不曾承认就是了。
　　“是不好做，”胡狗子摇摇头，“天热，经手的‘货物’容易腐臭，那味儿，当真不是咱们活人消受得起的，不过，幸好丧家都明白事理，我都会劝他们快些让死者人土为安，是以，最近接的几桩生意采的都是速战速决的方式。”
　　狗子口中“货物”即他赖以维生的死尸，旁人避之惟恐不及的东西却是他生财的“头家”。
　　“这样的营生……”另一旁一个吸着茶的乡亲问，“您当真不曾怕过?”
　　“唉，”胡狗子一脸豪气的笑，　“东西见多了就不怕，只是工作罢了！”
　　“这么多年……”有人好奇，　“您老实说，究竟见没见过不干净的东西?”
　　“哎!哎!”胡狗于吐唾沫。“疑心生暗鬼，前些日子我两个手下在王老爷墓园里夜巡，四更天，两个家伙屁滚尿流冲回我铺于，说是见着了个全身素缟、披头散发的女鬼。”
　　“这么吓人?”潘掌柜歇了灶上炉火，趁着帮客人添热水空档，走下柜台抵近胡狗子，不只他，茶楼里其他桌的客倌也纷纷移近靠拢，从古至今，乡野怪谭、怪力乱神的东西向来就是人们最爱听的话题。
　　“女鬼?”几个胆大的登徒于笑喀喀道，“中元节还没到就赶着出墓寻汉子，敢情是个艳鬼?”
　　胡狗于眸了声，　“艳不艳不知晓，兄台若有兴趣，赶明儿自个儿去坟地里等着吧!我那两个伙计逃得连裤带都没兜紧，全身打藕窜进我铺子．有个小伙计连滚带爬连裤子都跑落了，幸好理头还有个开档裤，也幸好我的铺子离墓地近，否则，这家伙早被官府里依伤风败俗罪给关起来喽尸
　　一厘于人吱吱咯咯净是怪笑声。
　　“听起来，小伙计是在墓园里偷撒尿时撞见艳鬼的吧！”
　　“活该!在墓园里偷撒尿扰死人清梦，”
　　“是呀!那女鬼搞不好还是个冰清的处于，自然见不得男人的野尿，是以特意现形来训诫小伙计的吧！”
　　“够了，够了，”胡狗子伸手停止众议，　“诸位乡亲，方才是疑心生暗鬼，这会儿倒成了以讹传讹，画鬼成形了。”
　　“什么画鬼成形?广问话的人哼了声，“方才不您自个儿说是伙计撞着了个全身素缟、披头散发的女鬼吗?”
　　“所以我说是疑心生暗鬼嘛，”胡狗子也回哼了声，“见人家一身素缟留着长发便硬给当成了是鬼，跌跌撞擅地逃，没胆探个究竟。”
　　“夜半三更，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到坟地里?”问话的人一脸不信，“不是女鬼能是啥?”
　　“难不成……”还是一掌柜见识广，他皱皱眉头想起近几日在茶肆里听过的传闻，“竟会是个盗墓女?”
　　“去！”另一人出声手势挥了挥，像在拍苍蝇，“掌柜您别说笑了，女人敢当盗墓贼?打死我也不信！”
　　“那您老就等着被打死吧！”胡狗子啜口乌梅汁，气定神闲，“那个白衣女子还真是个盗墓贼！”
　　此话一出众所哗然，人人脸上写着惊讶。
　　“那一夜，两个小伙计吓得没魂，”胡狗于回思，“我狗子虽不算是什么英雄好汉，但好歹总是人家的头家，小伙子说得栩栩如生，搞得其他人心底直毛，天没亮，我就回了墓园仔细勘验，终于在坟冢旁见着一排细细足印，直没向坟撂旁左侧，蹲下探了探，土是松软的，用铁锹掘了掘，果然见着用火药炸过的痕迹。”
　　众人投了声音，只听得狗于续语——
　　“那丫头是个行家，早摸清楚了地势，探出了那墓穴里最脆弱的部位，从容进出，若非让我那两个小伙计无意中见着了她，谁也不知道墓中有人曾经进去过
　　了。”
　　“官府可曾派人来查?”
　　“隔天我陪着王家少爷去报了官，县卫守那儿派了几个专查盗墓案子的熟手来，进了墓清点财物，除了对戏球的白玉狮外，其余东西原封不动。”
　　“只拿了对白玉狮?”有人不解，“王老爷是咱们县里首富，听说当日下葬时，王家少爷为显示孝思，求显赫门霉，陪殉葬晶丰盛可抵王公贵卿呀!难道就这么件值钱货?”
　　“当然不是，”胡狗子摇摇头，“当日我陪着衙差人了墓穴中，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揭开来还会灿着人眼呢!可那丫头啥也没取，从容不迫地就只取了那件‘白玉戏球狮’，其他动也没动。”
　　“这个样儿……”潘掌柜沉吟，　“倒让人想起了十多年前轰动江湖中的盗墓王——‘死人债主’了，那家伙也不贪，但对于想要从死人那儿抢到的东西，却从来不曾失过手，他年轻时行事作风狂佞大胆，曾和人立下过赌约，誓要取得皇陵中的几只珍宝，官府得到消息，防了又防，守了又守，最终却都还是让他得了手。”　
　　“潘掌柜，您口中：死人债主’这号人物那日我也曾在专查此案的秦捕头口中听闻，”胡狗于皱皱眉头，“两人手法极相似，但论起年纪，　：死人债主’这会儿至少已近五十，且又是个男人，若真有所关联，这白衣少女若非他的女儿那就可能是徒弟了。”
　　“徒弟?!”有人怪笑，“盗墓这行还有传承?而且，这么大名气的人竟找个丫头当传人?”
　　这‘死人债主’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有人发了问。
　　“善恶这东西向来因人立场而异，”潘掌柜到底见过的世面较广，论起是非有条有理，“在官府衙门及富豪眼里，：死人债主’是个夺宝盗贼，又是个狡逃多年始终未能到案的通缉人物，几桩皇陵大案悬者多年未解，在他手中消匿的又都是些相当够份量的珍宝，是以，在官府人眼里，他是个头号棘手的眼中钉，务必除之而后快，但到了寻常百姓眼里，他的定位却又截然不同了。
　　“赏玩古物毕竟是有钱人家才玩得起的玩意儿，那些穷人们就算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拥有不了半件宝贝，不理解这些东西价值何在，更不能理解放着好端端钱财不用，拿去陪死人睡觉是为啥，见着有人恶整这些有钱人，仿佛无意间帮他们代出了口气，自然欢欣，再加上连续几年里，有些善堂常会莫名其妙收到大笔用：死人债主’名义捐出的善款济助贫苦人家，甚至兴建义学，造桥铺路，诸位想想，这样子的：死人债主’又怎能不被穷苦百姓们奉为义贼呢?”
　　“那倒是……”环在潘掌柜周遭的人纷纷点头称是，役见到角落里一个沉思的目光。
　　“少爷!”沉思中的男人身旁坐着个仆役打扮的少年，见众人说得热切，他忍不住对着始终沉默的男人出了声音，“真没想到明明是个盗墓夺宝、抢死人财物的坏胚，竟被这些愚民给当成了个神柢义贼?”少年语气中净是不平。
　　男人毫不在意地浅浅勾起笑，他身子修长高大，虽是一身尊贵打扮，却没有一般纨绔子弟予人的荏弱印象。
　　男人缎质毡帽上有块价值连城的湛蓝宝石尽实地陈述着他不同于常人的身份，在他指上仅有枚简单的方戒，方方正正却亮着令人无法逼视的蓝芒，更添了几分气势，配上他俊美的五官，高挺的鼻粱，薄削而含笑的唇，似放纵又邪气高傲的下颚，这样的男人，让人只需看一眼便无法忘记。
　　“少爷!”见主子不出声，少年跟中亮着不解，“瞧您模样，难不成对此事心里已有主意。”
　　“祈康!”男人悠悠吐着少年的名，单手支颐．状似悠闲，细长指头在眼前漆黑陶杯缘上滑动着，“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看面相了?”
　　“少爷……”十七岁少年祈康红红脸播播头，　“少爷别笑话小的了。”
　　“不笑话你难道笑话自己?”男人叹口气，眼神滑回胡狗于身旁那群密密麻麻歌颂着“死人债主”的人群，这事确实有些棘手，但既然是皇上亲自交托的任务，没得说，再难也得试试。”
　　“可这亭千头万绪，您从哪儿试起?”
　　“死人债主’重现京城是近几年的事，”男人想了想，“姑且不论此人品行，那家伙倒是个一等一的识货人物，这样拔尖的人物，”唇角勾起笑，淡然而邪佞，“并不难寻。”
　　“少爷的意思是……”祈康再搔头，少爷说得轻而易举，他听得一头雾水。
　　“识宝物、懂宝物、惜宝物、买卖宝物、探听宝物的人自然以古玩店里时常进出的人最有嫌疑。”男人一句话总算解开了少年的疑惑。
　　“可京城里多的是古玩店呀！”燕京是历史古都，多的是喜好古物及搜罗古物的门径，“一一过滤起来可也得大费周章呢！”
　　“你当‘死人债主’是寻常人物吗?”男人轻哼，“以他浑不将寻常宝物放在眼里的架式，若不是够格登上台面的店家还搭不上他的眼呢!这会儿，”男人笑得邪气，“我比较有兴趣的反而是那与他有着关系的白衣女子，一个够胆识敢向死人索讨物事的女人我还不曾见识过呢！”
　　“那倒是，少……”祈康语未尽，见男子起身踱出了茶楼，急急自怀中揣出银两扔在桌上，边嚷边跑跟了过去。
　　他家少爷聪颖过人是没错，就这性子，实在是急了点!
　　不过，少爷的急性倒少见于闲事上头，看来这盗墓女娃还真勾起了少爷比对“死人债主”更浓厚的兴趣了呢!
　　京卫所里来了通告，所有挂牌营业的古董店家老板均得于本月十五日带齐铺中鉴货管事至珍玩统筹所考照。
　　通告上说因为近来滥竽充数、买卖假货、蒙骗良民的案例增多，珍玩统筹所决定来个全扭盘重测，本事不足的、打混摸鱼的，一概吊销证照，不许再在燕京城里挂牌营生。
　　这项消息对于古玩界是个大事，城里这几日古玩铺子里的管事们几乎都无心工作，成日抱着几本“古玩大全”猛抱佛脚，就怕考砸了这局。
　　十五日一到，天清日明，墟里几间古玩铺于里却都静得可以打苍蝇了，管事们不在，留在店里的大多是些学徒跑堂，店于还是要开的，但也只能做些小买卖，若真要论起大生意，谁也不敢扛下责任，就希望这一日安然无事过了便了。
　　可偏，还是有不识趣的人硬要凑在这时节上门。
　　“聚宝天铺”名副其实是个蒸京城里的聚宝处，不单燕京，铺于当家武昌吉还在两湖、金陵、湘赣等处设有几个分站，各类宝物无论在通路上或兜货来源均十分流蛹，这几年来已隐隐然氇坐京师第一古玩店宝座。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华袍锦服、气度不凡的客人，可偏偏找碴似的问了几个连珠炮问题，堵得几个跑堂管事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蓝，终至墨黑。
　　“这位朱爷，”管事赵仓庚讷讷赔着笑，来人一身贵气，况且还跟当今天子同姓，看样子不是皇亲也是国戚，大家伙儿还得留在燕京城里开门微生意呢，怎生得罪得起?
　　“您听小的说，咱们几个当家管事，今儿个全上丁珍玩所，能当家主事的全不在，要不，您明儿个再来，在下一定……”
　　“怎地?”来人斜眯着眼，双手擦在腰际，明摆着找碴模样，“城里乡亲都说‘聚宝天铺’是京里顶尖的古玩铺于，难不成原来是开着门做骗人生意?懂货识货的就那几个当家主子?若真是如此，祈康!”他吆喝道，只见在他身旁陪侍的少年连忙肃身恭立，“找几个人将门口‘聚宝天铺’匾额给我拆下，省得留在上头现世骗人!”
　　“是!少爷！”祈康扳扳袖子，盘算着该从何处下手。
　　“别……别……朱爷……”赵仓庚急出一身汗，一边劝阻一边回头低声问下人，“让你们去请阳姑娘的，究竟请了没有?”
　　“请了，请了!”几个仆役也是一身汗，“方才就已打发人到别苑那边去请了。”
　　姓朱的男子除了跟班外，铺于外还候了些随从，这会儿听见了命令，有人搬梯，有人拿家伙，噎噎呼呼地，与铺于里出来阻止的小伙计们推挤成一团，“聚宝天铺”向来位于燕京城里最繁盛的街头，这么一场喧闹自是引来了成山成海的围观人群。
　　“哇!好大的胆子!哪里来的家伙，竟敢拆：聚宝天铺’的招牌?”
　　“哪儿来?”另一人撤撤嘴，要问话的家伙看清楚动手拆招牌随从的衣服，“阁下有照于自己端详，瞧清楚后，就懂得看热闹归看热闹，话还是少问点好些!”
　　待愿清那些汉于衣上绣金的“壬”宇后，问话的人果然噤了声音，“是他?”
　　几个旁观人心头，样思量，这“聚宝天铺”敢情是像天借了胆，竟敢招惹这号人物?!
　　“住手!”
　　其实那只是个细软软的嗓音，柔柔的、细细的，有些像猫叫，却不知何以瞬间僵止了所有进行中的纷争，还包括了正在扶着长梯护着弟兄们爬上高处要取下匾额的祈康。
　　净顾着寻找出声的人，祈康压根忘了手边的工作，他转回头，手一松，一声惨叫在身后插起。原攀在梯上手已伸向匾额的家伙，万没想到遭人遗弃，这会儿伴随着惨叫声自高处跌下，不但落下还压断了梯条，却乏人搭理，只因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由后堂踱出的白衣女子给吸引住了。
　　那女子一身白衣，却不予人一种萧索乏味的感觉，细白绸裙轻袄衬得那原本就细致精巧的五官更显绝丽。
　　女子眉如轻黛、目似古玉、唇同红珀，清丽如画却不是那种勾人邪念的绝艳，她的美像极了古玩中让人供在佛堂上诚心福祝的白瓷观音。
　　女子有头墨黑青丝，未依礼俗梳譬，也无视于这六月天里郁热的气流，轻流松泄垂在身后，长至腰际，尾端只用了圈雪兔白毛圈系紧着，虽是一身白，却仿佛另有生命亮成另种视觉上的美感。
　　男人眯起眼上下打量眼前白衣女子，紧眯着的眼中读不出心绪。
　　“阳姑娘!您来了就好了，”赵仓庚险些老泪纵横，像见着活菩萨似的，“老爷、牧爷和几个当家管事这会儿全不在铺子里，小的无能，竟让人家……人家要来拆招牌!这事若让老爷回来知晓了，老赵我……我还有什么面目留在这里?”
　　“没事的，赵伯！”拍拍老人家抽抽嘻嘻哭得孩子似的身子，白衣女子轻声抚慰，“没事的，您休息一下，先去喝口水吧!”
　　少女望向眼前一脸兴味的陌生男子，察觉出这掩不住一身昂藏气势的男子正是来找碴的头儿。
　　“什么事情这么严重，”少女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没有惧色，却也毫无羞赧，她落落大方睇着陌生男子，“竟闹到尊驾想拆咱们的招牌?”
　　“姑娘姓杨?”男人喀皮笑脸，不答反问。
　　少女播头，“阳是我的名不是姓，烈阳的阳。”
　　“烈阳?!”男人不认同，“这名字与姑娘丝毫不符，姑娘是柔月而非烈阳，那么，”他不死心又问，　“姑娘姓什么?叫什么?”
　　少女表情十分疏离，“小妹姓啥名谁与拆招牌没有关系!”
　　这十六岁少女正是陪同师父在“聚宝天铺”客居的牧琉阳。
　　“见面三分情，知道姓名又可以多添几分！”男人一脸讨好笑喀喀道，　“在下来箔壬！”男人漫不经心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朱佑壬?!琉阳掩饰着心底的讶异向对方敛首为礼，“朱公子，赵伯方才若有任何得罪之处，小妹在这里代为赔礼。”
　　朱枯壬?!这名字让已退到一旁的赵仓庚心头惊惶，他就是现时燕京城里最得当今天子宠爱、最有权势的彰荣王府王爷?当今圣上的亲侄儿?
　　天呀!赵仓庚老脸皱巴巴，他们“聚宝天铺”是怎生去惹了这样的瘟神?阳姑娘可知晓“朱拍壬”三宇所代表的意义?
　　赵仓庚倒是多虑了，对于这在燕京城里举足轻重的男人，琉阳自是知晓，师父和她整日寻秘探宝，又怎会对这大有来头的男子还搞不清楚?
　　只是，来者是客，对琉阳而言，都是一样的身份。
　　“如何称呼姑娘?”身份虽显赫，男人倒是笑得毫无骄气，平易近人。
　　“公子叫小妹阳姑娘就是了!”琉阳语气虽温婉却疏离，摆明了除了生意上没兴趣和这男人有更进一步的认识，“不知朱公子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赐教?”
　　“阳姑娘?！”朱柘壬浅笑，不说不打紧，这世上还没有他朱棺壬想查而查不到的事情，“不知道姑娘与这铺子的老板如何称呼?”
　　“店主武昌吉是小妹世伯!”
　　少女话不多，自她眼中，朱枯壬看不见其他姑娘经常出现的慌张与羞赧，因本身过人的仪表及权势，他向来在女人堆中左右逢源惯了，可眼前这小女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外表看来，这阳姑娘虽然纤柔可亲、通情达礼，可事实上却是个上了心锁的宝库，自外头觑不着里头真实的情况。
　　朱桔壬亮起深意的笑，这丫头，除了神秘的身份外，她的人也勾起了他奠大的兴趣。
　　“这么大一间古玩铺，开门做生意却没人可以答出问题，自然会让人忍不住想拆招牌，现在既然有阳姑娘愿意赐教，自然最好！”朱枯壬落了坐并请琉阳坐下，他挥挥手叫祈康将外头一干看热闹的人群赶开，闽上铺于大门，再转身叫人递上了个覆着红巾的托盘。
　　掀开红巾，琉阳忍不住眼睛一亮，托盘上是只包括了冠挺、垂旖、充耳完整几个部位的古礼冕冠。
　　“冠冕堂皇尸朱枯壬启了口，看得出跟前女子是个识货人物，她的眼在见着礼冠时散出的亮芒还远胜于方才乍闻他名讳时的亮度，真是人不如冠，心里转着念头，他仍是一派沉稳，“这四个字就是从冕冠非常尊贵的意思上派生而出的。”
　　“而这只礼冠的价值当不仅止于堂皇二宇所足以形容了……”琉阳上前轻触礼冠，“愈是年代久远的宝物就愈添它的贵重，逾千年而不朽，显见原材上等，这样的威势及型制，”她眠了朱枯壬一眼，　“该是周朝时的礼冠吧，距咱们大明，已是两千多前的古物了。”
　　“姑娘好眼力广朱佑壬浅笑，　“不止这，您可数数，这顶冕冠前后各十二旖，用玉两百八十八，以示王者应不视是非、不视邪的意思。”
　　“换言之……”琉阳低呼，赞叹敬畏着，　“不但是周朝时的礼冠，而且还是当时皇帝的礼冠!”
　　牧琉阳不敢再用手轻抚，改用眼光细细浏览起那只存在已超过两千年的礼冠，东西保存得很好，只是不可避免地因着岁月流痕，木质部份已微显黯淡，只是那些宝玉2饰却依旧留有光彩，显见每颗都是上上之物。
　　“此冠在两耳处各悬垂着一颗珠玉，名：驻纩’，”琉阳望着朱枯壬，眼神底亮着玄思，“小妹想请教朱公于这两颗珠玉用意何在?”
　　“这两颗珠玉又叫‘充耳’，是在提醒王者应有所不闻，不听谗言的意思厂朱枯壬笑了笑，他知道跟前少女是想借机考他罢了，她也想知道他这金玉其外的王爷究竟有多少斤两，是不是个只会仗势凌人、只会拆招牌的大草包。
　　自少女眼底，他看见了赞许的光芒，只可惜，不是在见着他这个“人”时发出的光芒，在她眼里，他这活生生的俊男怕还远远不及一顶出土的古物吧!他笑笑续语，“后世所云之：充耳不闻’，即是出自于此处。”
　　“多谢朱公于赐教!”琉阳点点头，将视线再度转回礼冠，“冕冠又分为大袭冕、衰冕、惊冕、氇冕、希冕、玄冕等多种样式，按照规定，凡戴冕冠者，必须身着冕服，冕服的质地、颜色和图案不同，则有着严格的等级区别。
　　“既然这顶礼冠屑帝王所有，那么它应该搭配用黑色材料制成的玄服，至于蠕裳，是用浅红色材料傲的下裳，上衣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六种图案，下衣则绣有宗彝、藻、火、白米、曲、微等六种图案，合称十二章纹，且各自代表了特定的意义。”琉阳柔柔嗓音进着股权威。
　　众所静默，对于这看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学识起了佩服。
　　“祈康，”朱柏壬突然出了声音，“你的棍槌儿呢?”
　　“还砸?”
　　祈康傻眼，人家姑娘都跟你解释得头头是道了，你还要为难人?虽然不解，祈康仍拿起家伙向外走。
　　“蠢厮!”朱枯壬一本正经地喊停了小跟班，“叫你拿棍锤儿，可没叫你砸招牌。”
　　“不砸招牌?”祈康搔搔头，一脸不解，“那拿棍锤儿做啥?”
　　“拿来锤小王的头，”朱枯壬笑得坦然，“方才我诬了：聚宝天铺’没个上得了台面的人，此话差矣，该打!”
　　“王爷!您快别吓人了。”祈康拍心口缩了缩，“奴才就算向天借胆也不敢动您半根寒毛。”
　　“朱公于今日来……”
　　琉阳踱离礼冠，免得让宝物勾了魂，她向来理智，却和师父一样中了嗜宝的毒，这么久远的古物若能留在身旁细细把玩，那该有多好……
　　她敛下眸子，藏起念头，良马喜遇伯乐，宝物也一样，如果这男人愿意出价，那么，她将不计代价将它买回，她凝眠着朱枯壬，“您是来估价还是卖物?”
　　“都不是!”朱枯壬笑了笑，环顾周身，“在下像是需靠典卖古物度日的人吗?来贵铺只是想请姑娘鉴定真伪，否则，若将假物陪葬人了劬绍侯坟提，可就枉了小王与其故人之交了，”
　　他扬唇道：“不过不需再多问，方才姑娘神情已告诉了小王此物的真伪。”
　　陪葬品?!
　　琉阳镇定如昔，心头却不由得一震，她睇着朱枯壬若有所思，　“若当真是要葬下这冕冠，合该连同……”
　　“是的，阳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不只冕冠，还有整套冕服和赤鸟，”朱枯壬点点头，“劬绍侯生前极爱赏玩古物，这套冕冠冕服他生前曾向小王讨索，宝刀赠英雄，小王却没料到原拟当他生日贺礼之物却成了殉葬礼，人生……”原是悲伤的话，到了他嘴里却还伴着笑，让人分不清真伪，“还真是无常!”
　　“打扰了，阳姑娘。”朱枯壬起身唤祈康将冕冠收受，依旧用红布巾盖着，随在他身后准备离开。
　　“不用客气，小铺欢迎朱公于随时登门赐教。”琉阳领首将他送到了门口。
　　大门一敝，乒乒乓乓连滚带爬，方才看热闹的乡亲未散，这会儿全躲在门缝边，本还想着是否有腥风血雨可瞧，万没料到方才还嚷着要拆招牌的王王爷，这会儿竟像无事人似的和平落蒂，前头人知道王王爷要出来，慌忙避退，后头人没得着消息只想再进一步，
　　就这么一退一进间，大门一敞，外头横七竖八躺着互相压济、不得动弹、怒咒连连的好事之徒。
　　祈康及铺子里的伙计瞧着眼前滑稽的一幕，均忍不住笑出声音，只朱枯壬和琉阳视若无睹。
　　“就此别过!”朱枯壬傲微颔首，“后会有期!”
　　琉阳点头回了礼。
　　闹哄哄人群终究散去，“聚宝天铺”招牌高挂其上俯视着过往人群，人来人往里一双湛亮的瞳眸隐蔽在人群里，紧随着那返身回到屋里的琉阳。
　　第五章
　　当今皇帝宪宗朱见深，其父英宗朱祁表曾因“土木堡之变”成了瓦刺也先的俘虏，国不能无君，之后曾由其胞弟朱祁铉取而代之，借以泯灭瓦刺想用皇帝挟持大明的野心，朱祁怯即后世所称之明景帝。
　　“夺门之变”后英宗再度复位，亦再次立朱见探为皇太子，天顺年正月，英宗病故，十八岁的朱见深继承了皇位，历史称他为宪宗，他并立了原是其保母身份的万氏为妃，并且极为宠爱。
　　万贵妃跋扈专断，俨如后宫主宰，虽因其出身不能为后，但却连皇上立后、废后此等大事，都还要她的意见，被她所左右。
　　这一年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脑溢骤然而卒，得年五十八，宪宗为此数日不曾早朝，心里悲痛逾。
　　由历史而论，宪宗并贤君，所任用的几个大臣几乎都是些光会拍马逢迎，专说些奉承话的人。
　　这样的政坛一片乌烟瘴气，弄得有心有才之士纷纷挂冠求去。
　　所幸，朱见深身旁仍有极少数真正会做事的臣子这些人隐然以彰荣王府为首，年届二十六岁的朱枯壬是宪宗朱见深之侄，其父早逝，朱枯壬因其思虑清晰、行为果敢、言谈幽默，再加上其谈吐仪表均为佑字辈朱氏子孙之冠，是以极得宪宗赏识疼宠，算是少数几个可以肆无忌惮在皇帝跟前说真话的人。
　　朱见深幕神仙敬佛老，皇宫深苑里还盖了座不小的道观“显灵宫”，专司宫内祈祷祭祀的事情，埋头供养了些自恃清风道骨、修仙顿道的道土，其中尤以来自于道教盛行湖北地区自称为张天师，本名张彦屿的道士为最。
　　这名张天师年过七十，却童颜鹤发，颇有些仙风道骨，能言善道，兼之真有些卜算求吉解灾预言的本事，是以深得朱见深的心，将他留在皇宫中，赐予白金、文绮、宝冠、法服、绍裘，备极礼遇。
　　这次万贵妃骤逝，朱见深伤痛之余，对于张彦屿更加倚重。
　　阴雨绵绵，这会儿“显灵宫”前来了个男子，他身着织丝所制啡色公服，盘领右衽袍，袖宽三尺，腰束玉带，头顶翼善冠，身材修长挺拔，浑身一股雍容迫人的气度，兼之五官俊美，让人不敢直视之。
　　这显员宫在皇帝探苑里本就已禁令重重，这当儿万贵妃停柩于此，皇帝为图清静，令皇城统领在这宫前下层层禁卫，若非皇上钦点，即使机要大臣亦不得擅自进人。
　　可眼前这男人却不同，他并不在限制之内，无视于飘飞雨絮，他在宫前侍卫面前站定。
　　“皇上在里头?”男人睇着侍卫问出声。
　　“回王爷尸侍卫双腿一并，毕恭毕敬道，“是的，皇上此刻人正在里头，是否需属下先行进去通传一声?”
　　“不用了!”男人挥挥手启步，“我自个儿进去就成了。”
　　男人意态潇洒地走在徽雨里，侍卫们纷纷顿足为礼。
　　“王爷!”男人行过，一路扬着此起彼落的声音。
　　男人正是日前出现在·聚宝天铺”的彰荣王府王爷朱枯壬。
　　进了宫殿，朱佑壬与几名道士太监点头回礼，穿过堂弄来到一处幽僻厢房，摒去守在厢房口的老太监，朱枯壬举手轻叩门。
　　“皇上!臣侄叩见!”
　　“枯壬吗?”一个中年男子疲惫的声音传出，“进来吧尸
　　朱枯壬人房阖上门，毫不讶异看见眼前那双目无神，一脸萧索的君王。
　　“皇上!”朱枯壬施礼毕了自行在朱见深身旁见了座，“您又一夜未眠?”
　　“不打紧的，”朱见深打了个呵欠，在自个儿最信任的亲侄面前倒是毫不隐讳，他揉揉惺忪的眼，“昨儿二七，张天师说帧儿有可能回魂一聚……”
　　妓儿是万贵妃小名，见这个年长了亲伯十七年的女子逝后犹能如此全系着眼前男人的心魂，朱枯壬只觉不可思议。
　　“结果呢?”其实自男人眼底，他巳嗅出了答案。
　　“芳魂膏然。”朱见深颓然摇头。
　　“见不着，原因是啥?”朱枯壬忍住不屑的轻哼，“张天师可曾解释?是诚意不足?是鬼差没宠络?是万贵妃不想见?还是，这会儿又有了新的解释?”
　　“别这样说话!枯壬。”朱见深拧松眉心，轻斥侄儿，“这事本就不如咱们一般人想像的容易，可毕竟朕曾见过了帧儿两回，张天师本事十足，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鬼从，短一不可，缺一不成，倒也怨不得居中牵线的人了。”
　　“是呀!皇上，”朱箔壬叹口气，“天子、朝臣、朝政、百姓也是短一不可，缺一不成的呀!您整日闷在这显灵宫里候着万贵妃回魂，却忘了在宫外可还有无数臣民百姓等着您自哀伤中回魂呢!”
　　“枯壬!”朱见深瞪了侄儿一眼，但因精力不足，这一眼毫无厉色，“别仗着朕疼你就上了天，这话若是由旁人说出口，碗大的脑袋也得落了地。”
　　“就是仗着皇上疼枯壬，枯壬才不能事事由着您往里钻。”
　　朱枯壬恢复了嘻皮笑脸，看在犹在丧中的朱见深眼里虽觉刺眼，却又不舍责骂，枯壬比他的亲生子朱枯樘更解他的心，更得他的缘。
　　“不止佑壬，”朱枯壬哼了声，“若是符寿那厮来万岁爷跟前嚼舌根，您还不一样纵着?”
　　符寿是继任汪直之后西厂太监的头子，万贵妃生前的亲信，见宠于朱见深。
　　“瞎编派!”朱见深摇摇手，“符公公就算向天借胆也不敢这样同朕说话。”
　　
　　“那自然!”朱佑壬眼带不屑，“他还想捧久点儿您给他的金饭碗，除了巴结阿腴、逢迎承欢的谗言，他断不会多说句旁的话语的。”
　　“你这孩子……”朱见深播头，　“不只符公公，刘吉、刘栩及万安他们与你也都不对盘，难不成朕用的人里头就没半个能人你的目?”
　　“当然有，”他嘻笑道，“有个彰荣王府小王爷，那倒还更是个人才!”
　　朱见深哼了哼不做声，可近日里老紧绷着的眉眼总算开敞了些点，“说到这……”他瞪着侄儿，“朕让你办的事情进展如何?”
　　“略见头绪!”朱佑壬耸肩，“臣侄还要点时间。”
　　“还要点时间?”朱见深皱着眉，“二七过了，时间可不多了……”
　　“臣侄理会，”朱枯壬笑了笑，　“如果皇上不放心，微臣倒不介意将这差事另交托他人。”
　　“不!”朱见深摇头，　“你做事牢靠，这事除了你，朕谁也不放心。”
　　“是不放心交代还是压根就无人可再交代?”朱枯壬笑得诡谲，“皇上您私下派人寻曲阳王墓里失踪的那真金缕玉衣可不是最近的事了。”
　　“你这孩子!朕还真是凡事都瞒不了你。”朱见深呵呵笑，对于侄儿的调侃并不在意，“那么现在你该知道朕寻这玉衣良久，也知这东西难寻，可得再多加把劲在这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了了朕的心愿吧!”
　　“是张天师说的……”朱枯壬眯紧眼，　“万贵妃娘娘下葬人土前定要穿上这袭金缕玉衣?”
　　朱见深点头，“这袭玉制葬服是东汉时下的土，听说是在元未兵乱时重现于世，识宝之人莫不想据为已有，却在辗转间流入了曲阳王朱祈准手里，他秘而不宜，八年前过世时特嘱其妻无论如何也要将此金缕玉衣一道殉葬人土，朕派人追查到此线索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朱枯壬浅笑，“所以其后您敷次假借重新翻修曲阳
　　王墓为名，找人进了墓中搜寻，却都徒劳无功?”
　　朱见深嘿嘿笑，幸而眼前是亲侄儿，否则论辈份曲阳王算是朱见深叔执辈，如此扰先人陵墓实非善事，
　　“说也奇怪，那陵冢完封不动，却不知何以，原该里在
　　曲阳王身上的金缕玉衣就是不见了踪影。”
　　“这事不难猜测……”朱枯壬笑道，　“许是让墓穴里的耗子给嚼烂搬尽了。”
　　朱见深啥了声，“又在这儿胡言乱语。”
　　“不胡言乱语，”朱箔壬漫不经心地说，：‘好好的金缕玉衣又没长脚，当然不会是自个儿走出墓穴的，若非墓中有宝引来大耗子，这东西又怎会不见?皇上，”他目中有深意，　“张天师说这袭玉衣可庇佑尸骨不朽，灵魂长存，臣侄倒不以为然，想想看，每个穿过它的人最终不都落得被人剥去了尸衣的下场?”
　　“桢儿不同，”朱见深斩钉截铁地说，“朕会严振人手日夜盯牢，绝不再让那些盗墓贼子有机可趁，”他跟底亮起向往，“张天师说以此玉衣，再搭上朕身边那套巳请他施了‘世世不离’法术的王裘，日后两人同墓并葬，生死相从，来世定可再次聚首为偶。”
　　这点才是朱见深急着要朱枯壬找出金缕玉衣的最重要因素。
　　朱枯壬眯起眼不再多语，有些无能为力，他慨叹若当今皇上能将这份执着放在勤政上，无疑，将是大明之福。
　　朱佑壬心底喟叹，墓中若无宝还能够安睡千年，真有了宝，怕是几年平安都捱不过，像曲阳王，不就是个鲜明的例子吗?
　　“是不是臣侄帮您寻回金缕玉衣，”朱佑壬的语气认真，“皇上就了桩心事肯上朝亲政?”
　　“两回事不搭轧!”朱见深懒洋洋的不带劲，“朕着实没有心情多去搭理那些朝政琐事，大限一至，朕还不是两腿一伸，啥也听不到，谁还去理会后代历史如何评断，还不如多修神仙道多关心自己在西方世界的未来好些。”
　　朱枯壬不语，皇上中了身旁小人毒语甚深，又岂是他一番言词、几年努力所能改变?多说无益徒然惹他生厌疏远罢了。
　　“不说这了，”朱枯壬换回玩世不恭的表情，“臣侄定当戮力在万贵妃娘娘七七人土前寻回那套金缕玉衣。”
　　“好侄儿！”朱见深拍拍他的肩膀，“朕就知道信得
　　过你，如果你是朕的儿子就好了，百年之后，朕若能
　　将大统传承予你，那朕可要放心多丁。”
　　“皇上慎言!”朱枯壬当听个笑话罢了，朱见深极情绪化，他可不会傻得随他起舞，“皇太子对臣侄已有诸多猜忌，您就别再害臣侄了。”
　　朱见深呵呵笑，没在意，突然正了声，“枯壬!朕另有一事要托你。”
　　“皇上讲说，”朱枯壬自中有着促狭，“只是看您神色肯定没好事!”
　　“别这么说，这事若非是自己人，朕还托不了你。”朱见深叹口气，“桢儿临终前有件事向朕坦承……”
　　朱枯壬不搭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依万贵妃娘娘生前素行，那么会在死前坦白的肯定也只是干过的坏事。
　　“成化二年，三十七岁的帧儿曾帮朕生了个儿子，当时朕还立那孩子为皇长子，井册封了帧儿为万贵妃，谁知道……”朱见深摇摇头，“这孩子没福份，不到一年便夭折了，而帧儿自此亦不曾再生育过。”
　　身为皇室宗亲，朱枯壬对此事自然知悉，更从不少耳语中得知自此后万贵妃生怕别的宫女或妃子生儿子纂夺她的宠位，是以和太监汪直、粱芳等人勾结，由这些太监作爪牙，一旦发现哪些宫女或嫔妃怀孕就逼迫她们堕胎。
　　至于当今皇太子朱佑樘能得以幸存，则另有一番曲折。
　　“事实上，在成化二年时，除了帧儿曾为朕产下一于外，在早了皇长子出生十天前，朕曾有过另个亲生孩子。”
　　朱枯壬闻言大奇，这事他倒从未曾听闻。
　　“那孩子……”朱见深陷入了回忆，　“是个叫茉颐的才女为朕生的，她怀孕时朕并不知晓，因为那时朕听了帧儿的话将她打人冷宫，至于原因为何，年代久远，朕已毫无记忆……
　　“因为莱颐的产期与桢儿太近，她忌讳让荣颐之子抢在她儿子之前来到人世成了皇长子，是以买通太监与产婆瞒住了消息，若是女孩尚可罢休，若是男孩则万万不可留！”
　　“荣颐才女生的……”朱枯壬心底有了数，　“是个男孩？”
　　朱见深点点头，“当时大着肚子的桢儿在茉颐产房外守着，一得着这讯息后立即吩咐荣颐身旁，那时还未成气候的太监汪直找人杀了这孩子，荣颐清醒后日夜在床上哭喊着要儿子，一个月后郁郁而卒，之后桢儿漫淫在获子的喜悦中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
　　“一年后皇长子毫无源由骤逝，儿痛失亲子，这才忆起了莱颐，井直觉认定皇长子之死与莱颐儿子有关，她认定是那孩子回来索命．那阵子，桢儿夜夜梦到荣颐和她儿子回来索命，夜夜无法人眠，心神恍悔，后来，受命弄死荣颐儿子的汪直见状，才向桢儿吐了实。
　　“当日汪直将那初生孩儿交由一名老宫女让她丢到宫外河中溺毙，免得宫中被人发现了婴孩尸骨难以交代，老宫女颤巍巍接过任务却下不了手，她揣着孩子心神不定地上了燕京西北天寿山南麓皇陵，她一路犹豫着，那天夜里，远方不时传来野狼的嘶叫，老宫女咬咬牙放下孩子，上天收不收这条小命，端看天意她做不了主，临去前，老宫女在孩子左臂上用银针刺进肉里，刻了个＠字的疤痕，盼得佛祖庇荫。
　　“老宫女回了宫，第二天被汪直盘出一切，两人急急奔回天寿山南麓，那孩儿却已没了踪影，如果没有被野狼叨走，那么，”朱见深眼眸微亮，　“这孩子就该是被路过的好心人给拾走了，汪直将此事嘉明了桢儿，总算安了她的心思。”
　　“不会吧"”朱佑壬怪笑，“皇上，与这任务相较，找金缕玉衣还算是容易的了，您总不成让枯壬去命令所有二十二岁男子掀开衣襟露出臂膀让臣侄瞧瞧，看谁的左臂上有个＠字吧?”
　　“朕也知此事棘手……”朱见深拍拍侄子的肩膀，“朕不会为难你，但这是嫡儿临终前遗愿，随缘吧!你能帮朕惦在心头就好。”
　　“若真寻回茉颐之子……”朱枯壬皱眉，　“皇上可曾想过，论年龄他尚且年长于当今太子，您不怕困之影响到传嗣大统?”
　　“若真如此，那也是枯樘这孩子不争气，怨不得朕!”朱见深嗓音清冷。
　　朱枯樘向来不得其父皇的心，这事在宫廷间早巳不是个秘密了。
　　朱枯壬盘思着，看来这寻皇子一事事关重大，若让有心人知晓沦为夺位工具反会招来大祸，皇上肯交托给他来办也好，至少，他可以略做防范。
　　“成了！臣侄心里有数，”朱枯壬起身施礼，“还请皇上保重龙体，枯壬得赶办您交代的事了。”
　　“你去吧!”
　　朱见深挥挥手，看着那英姿飒爽的年轻人离了视线外，这孩子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一室的艳阳。屋于里，再度一片清冷。
　　第六章
　　全然幽黯的氛围里，除了那搁在她身边的和阗夜明珠幽射的莹绿光芒外，四周一片墨黑。
　　琉阳鼻尖微沁出细细的汗水珠，不是胆怯，只是她的习惯，兴奋的汗水!
　　先检查过了周遭环境后她才伸手去打开那只应该放有冕冠的大铁盒，铁盒旁放着冕服，对于朱佑壬这男人，琉阳颇有忌惮，是以此次出手前她已曾暗查过数回，当然这些举动她都是背着师父做的，琉阳连前回那男人来铺里挑衅的事都没提，是想借此向师父证明，她已经大到能够为自己作出决定，并可以从容应付任何突发状况了。
　　但她毕竟还是错了，朱枯壬是只心思缡密的狐狸，任何她曾筹思过的状况竟然都落在他的掌握中!
　　铁盒一敞，漫天漫地的白色粉末迎面朝她而来，白粉来得太快太急，她压根不及反应，瞬时间四肢微发软，神志也起了昏迷。
　　不好!一个陷阱!铁盒中虽放了冕冠，却放了更多一开盒便会射出的迷药。
　　她踉跄地急着想要远离，跌跌撞撞来到人口处，却已听到遥遥杂沓足音，间歇还伴随着刀器碰撞及掘土开穴的声响。
　　难怪她方才进来时发现墓穴正口似乎并未封得死紧，原来对方早有准备，只打算等耗子进瓮时才来捉。
　　出去是自投罗网，留着则是等待昏沉，她咬咬唇有片刻迟疑，随着远方足音人声迫近心跳加速，手上虽还拿着那只夜明珠，眼前却已渐渐一片昏暗，在落地前刹那，一抹人影来到跟前，尚不及反应，来人已将就要软倒的她拦腰抱起。
　　那是个男人，有着壮阔坚定却又温柔得出奇的胸膛，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琉阳却在偎人男人怀中时嗅着了那熟悉而又久违的气息，接着她的身子不由得轻轻颤了起来。
　　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难道她在做梦?
　　可他的胸膛如此坚定，气息如此炽热，手臂如此真实，一点也不像梦!
　　男人倾身在她鼻尖嗅了嗅，闻出了迷药，他皱皱眉将她抱得更紧了。
　　墓穴正口即将被通开，来人足音已清晰可闻，可她心头却奇异地毫无惊惧，只因有他在，她一点也不害怕。
　　男人抱着琉阳穿梭在有限的空间里探索着可能的匿身之处，劬绍侯墓穴里隔有几进墓室，黑暗中男人脚下依旧利落，在墓穴里，他向来本事十足，他书屋里藏有上千幅墓穴勘形图表，他喜欢在进出每座墓穴后将其地势规格绘制成图表，以利事后再做研究，脑诲中，他对于各式等级墓穴当有之配备规模均了若指掌，是以可以从容不迫窜走于其间。
　　墓穴中他精神十足，她却愈来愈昏沉，顷刻后，在他怀里，她眼前依序出现了褚褐、郁绿、灰黑的色彩，而终于，淹没了一切知觉。
　　琉阳沉沉昏睡在男人的怀抱里!
　　牧星野环紧手臂将香厥的师妹抱在怀里，无暇寅。怪她难得的莽擅，远处还有一堆麻烦人物待打发，如果他只是一个人，他大可不计后果杀出重围，可师妹柔软的身躯不时在他怀中提醒着他，她的存在。
　　就如同这三年里，她不时地在他心底提醒着他，她的存在一般。
　　他很思念她，想念的次数远远超过他可以理解的范围。
　　他常会没来由地思念起这个在八年前由他偷出墓的“心爱宝物”。
　　日间浮掠着白云，他会忆起她漾满羞涩的雪嫩面孔，夜里星光斗灿，他会想起她总在夜里捉紧他的小手。
　　他想她就像呼吸般坦然与频繁，可他从不曾将这样的思念解读为情人之间的爱恋，因为那似乎是不该存在于一个师兄与师妹之间的情愫。
　　她只是他在无意中解救的一只彩蝶，她将另有一片天空，他只是她的大师兄，可以关心她、照拂她，却不该存有私念，那绝不是当初他会救她的原因。
　　琉阳对于他的依赖，他心底有数，却只当她是为了报恩而产生的感激与绝处逢生时的莫名依恋，深山里的彩蝶毕竟未曾见过尘世里的天空，她并不知晓她真正该寻觅的是什么。
　　她对于他，该是种童稚的梦幻与依赖，迟早会清醒的吧!
　　而他对她，则是种坚定的疼爱与怜惜，像师兄之于师妹之类的吧!
　　虽在思索中，他足下却未曾歇，进来前牧星野已看清楚朱枯壬带来的人马团团围住了这座墓园，就等着他们以“现行犯”身份出现。
　　在大明，盗墓可判死罪，尤其，他们盗的还是公卿贵侯的墓。就算朱枯壬肯放过他们，他也不愿，他不愿欠这男人一份人情。虽然他还没弄清楚这家伙这阵子追查着“死人债主”的事情，究竟从为何来?
　　几个弯口后牧星野巳来到最后一室，这儿搁放了些劬绍侯生前惯用之衣饰器皿，原先他是打算找个掩蔽物的，却在碰着身旁土壁时心头疑惑大响。
　　按道理，这里的土质不该如此松软呀?牧星野心头自语，可当下已刻不容缓，他不再多作思量，土坑也罢，凿出条缝隙也成，只要能找着个他和师妹可以容身的角落。
　　牧星野放下师妹，胸中滚起气流双掌打向土壁，施展出太师父近来自创的一套掌法——“拘空笑语”。
　　这套掌法气势虽凌厉却不霸气，不像旁的掌法一击之下天崩地裂的震动，却一样能够达到掏尽对方真气的效果，“笑语”指的是施掌者的轻松自若，它能在让对方毫不起疑的状况下一举得手。
　　一掌得手，牧星野竟然无声进裂了一片岩壁，而里头赫然是挖空的一条隧道尽头，不过这条隧道并非是自然镂空，而是被人凿出的。
　　卸开石壁，牧星野眼前赫然出现了个一脸讶然，面上满是尘灰手上还拿着挖土铁锄的老叟。
　　两人乍然对视均是一愣，牧星野是讶然在此绝地乍见生人，老叟则是震慑于牧星野这无声一掌像是卸了盖盘似的乍然打开了他隐身处的岩壁。这层岩壁他原尚需半盏茶的时间方可凿通，这年轻人竟能如此轻松地劈开了它!
　　无暇另作思索，牧星野将小师妹往坑内送人，将石块渣屑全扔人了隧道后，他还自外头寻了个高柜，在爬人洞后再将柜子移来挡住洞口，洞不大，埋头的人需用跨低或趴伏的方式杵着，是以那只高架木荚于恰可巧妙地遮住躲藏了三个人的密道。
　　追兵顾虑暂止，牧星野回身就着师妹的那只夜明珠终于得以看清楚了老皇。
　　两人对视，牧星野对老皇绽出感激的笑，笑归笑，但为怕老叟乍然出声坏事，他倏然出手点住了对方几个大穴。
　　“你——”老叟声音停在空中，一脸的不服气，论身手他自信不会输给眼前毛头小于，却万没料到这小伙子竟会边笑边出手点住了他。老曳口不能言，身不能转，翻了几次白眼表达怒火。牧星野只能对其耸耸肩涎着脸笑喀嘻。
　　外头人声杂沓，听来应是正在查看着墓室，他知道这时候绝非寓去良机，一方面他怕在隧道里弄出了声响引来追兵，另一方面师妹犹在昏迷中，在如此狭隘难行的空间里硬要抱着个人匍匐出洞着实不易，还有，凿洞老叟来历不明，敌我未清，这个时候他尚无暇再添枝节。
　　趁此空档牧星野探操师妹脉搏，再翻了翻她的跟脸，继之松了口气。
　　迷药井无毒性，朱枯壬并无伤人之心，只不知他下手宽容，是否是因为他已可猜得出来人会是琉阳?
　　那日，朱佑壬带人上“聚宝天铺”找碴，牧星野也棍在人群里，虽隔得远，他还是在这姓朱的男人眼底发现了兴趣，那种像猫见着鲜鱼般的兴趣。
　　对这在燕京城里举足轻重的男人会对师妹另眼看待的原因不难理解，除了她与“死人债主”的关联外．琉阳绝丽的容颜远超出了男人对异性所能拥有的期待。
　　而这会儿，那在昏睡中依旧美若天仙、柔若星子的丫头正睡在他怀里。
　　师妹今年十六了吧!十六岁的她已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女了，再度相逢两人尚不及叙旧她就已昏倒在他怀里，只不知，她年幼时对他执着而认真的孩子气迷恋是否依旧?
　　“再搜！”
　　男人冷清的嗓音自洞外传来，牧星野抵近洞口，是朱枯壬!
　　被人围困在洞穴里的牧星野竟还有心情想笑，到矗后，这华服锦冠、出身尊贵、眼高于顶、聪颖善计的家伙也终于还是得亲自下来了吗?
　　“铁盒既是敞着的，那么进来的人肯定已然中了计，一个昏迷的人能走到哪儿去?”朱枯壬声音中盘着臆思。
　　“会不会……”朱枯壬身旁的人道，　“那盗墓贼在咱们进来前已然遁走了?”
　　“很难!”朱佑壬摇头，“墓园外我派人守在远处盯梢着，起更前收到线报说有人进来，这之后咱们就围住了，想从中遁离除非他能隐形。”
　　搜索声响此起彼落，但搜归搜，墓中毕竟还躺了个刚死的侯爷，除了认真清查角落外，谁也不敢做主妄动里头的摆设物，更没想到一只高柜后竟蔽了隧道，不久，毫无所获的结果陆续传回。
　　“找不到人。”朱枯壬身旁的声音再度扬起，　“王爷，咱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朱枯壬声音依旧冷清，“反正我已能确定问题出在‘聚宝天铺’就成了。”
　　“那么这里?”
　　“暂不封穴，振人在外头看守着，通知劬绍侯家属，就说小王问过上人此处阴地太潮，恐损后人福慧，需重开墓穴多颂三日经文方可封死。”
　　“三日?!”出声之人语气中满是不肯定。
　　“三日！”朱枯壬点点头往外踱行，“三日过了仍无所获就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会另外想办法。”
　　朱枯壬声音远去，不多时墓中足音渐远，片刻后，墓中再度安静了下来。另外再想办法?牧星野蹙眉，他是什么意思?还有，这男人究竟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东西!摇摇头，牧里野决定暂抛琐思，眼前，莲有他要先应付的事情。他举高手指抵近僵着身的老皇跟前，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竟又多点了几道穴口。
　　“不是不想放开您，而是，怕您替晚辈惹来更多的麻烦。”他续道，　“前辈虽被点了穴却依旧能射出如此清湛炬亮的眸光，显见内力修为非凡，这会儿晚辈师妹犹在昏迷中，无童再生枝节，况且追兵未远，任何声响都可能会引来那只姓朱的狐狸。所以晚辈只能同您致声歉，请您再忍一会儿，等我师妹清醒过来咱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吧!”
　　老叟眼底虽是翻腾的刺芒，牧星野却视若无睹，不再出声，他侧伏着身子靠在师妹身旁憨下。
　　老皇莫可奈何，无计可施，恶瞪的眼神乏人问津只得讷讷收回，闽上眼，他静下心思不再望向那惹得他火恼的小伙子。
　　
　　琉阳是被领下使劲的握持给弄醒的，她睁开跟，在夜明珠青色的幽光里有片刻的失神。
　　这里是什么地方?
　　垂下眼眸，她看见了对亮满厌恶的眸光和只爬满老斑疙瘩长着老茧的大掌，她凝神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老叟，接着心底更茫然，这白须白鬓一脸皱纹的老叟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可他的眸子何以对着她生着怒火?
　　“臭小子!”
　　直至老叟出声她才弄清楚，老叟的怒火是向她身后的人发出的。
　　“你宝贝师妹在我手里，看你还动不动想点人穴道吗?”
　　师妹?!
　　琉阳心底一颤，不敢回头，原来真是他!迫兵无声，更是他救了她的吗?那么这个隧道又是怎么回事?
　　“前辈果然本事!比晚辈估计您会自行冲解穴道的时间还早了些。”牧星野在有限的空间里傲舒展了腰杆。
　　“小于故作镇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老叟一把将琉阳拉近身侧，看得出对牧星野这初，生之犊是有些忌惮的，琉阳身子一转，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就这样乍然出现在眼前。
　　他更成熟了，这指的不只是他的形体．还有他那素来洒脱不驯的微笑和那总蕴含着促狭心思，带点漫不经心的瞳眸，还有他那双大掌，永远满溢着足以安定她心思的力量。
　　“你到底有没有弄清楚我的意思，你师妹在我手里!还不乖乖磕头认错。”
　　“不过是点了您几个穴道嘛!”牧星野笑嘻嘻的，“有必要搞到磕头认错这么僵吗?老前辈的岁数比咱们两师兄妹加起来的还要多呢，难不成，真这么小气?”
　　在老叟讶异的目光中，牧星野开始向隧道出口蹲身伏行而去。
　　睇着牧星野漫不在乎的举止，老叟有些错愕，“喂!小子，你当真不顾你师妹死活?”
　　“前辈若真有心想伤我们，方才您身子一可动弹后出手要对付的人，该是晚辈而非我师妹，既是钳住我师妹，想来有求于我们，既然如此，倒也无可惧了，任何事情都等出了这条老鼠洞再说吧!”
　　原来牧星野自始至终都不曾放松过对老叟的监视，只是见他无意伤人，也就任由着他去制住师妹了。
　　“你!”老叟挤不出话来，只得推推琉阳低声喝道：“娃儿!还不跟着走?”
　　隧道婉蜒绵长在地底升起盘落，偶尔遇着坚石还得兜个弯，牧星野手持夜明珠走在前头，一盏茶后忍不住喷舌称奇，这老头儿倒本事，能在这么长的距离外分毫不差地挖抵劬绍侯墓穴尾端，两旁土色新润，显见是在极短时间完成的，这老头儿是个土行孙，悠游于地底，只不知所为何来?
　　路上光滑大石壁细小裂缝里，偶有小泉冒滴窜出，在石壁上留下淡淡色债。
　　瞧牧垦野在隧道中行步稳当，毫无惊慌亦不曾回顾，让老奥不得不生起佩服，他似乎算准了自己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或去为难他的师妹。
　　“女娃儿!你和你师兄是老不死徒孙?是：死人债主，徒弟?”
　　黑暗中，老叟突然刻意落后，拉开了和前方年轻人的距离，那小于太聪明，和他祖师爷爷倒似了几分，可这女娃儿却不同了，也许，他的盘算还得落在这女娃儿身上。
　　“前辈，”闻言琉阳一脸惊讶，“您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不知道！”老叟哼了声，“若非为了老不死的徒子徒孙，若非为了听闻‘死人债主，重视江湖，若非为了探知王爷一心布局想擒‘死人债主’，我秦聿可投那么多闲工夫去凿个隧道通到人家墓穴里。”
　　琉阳讶然，敢情眼前这老翁千辛万苦凿道钻人劬绍侯墓底为的竟是“死人债主”而非宝物!
　　“察前辈身怀掘地绝技，这项本事倒叫人防不胜防。”琉阳说得真心。
　　秦聿睨着她，“丫头天真!好歹秦老头儿五十年前还是个武林盟主，再如何不济也不致沦落要盗墓跟死人讨饭吃。”
　　对方的奚落琉阳并不很在意，虽然她很想说明“死人债主”亦非为了与死人讨口饭吃而出手窃宝的，她只是微笑而语，“武林盟主?!老前辈好本事!”
　　“本事又如何?”秦聿语气中难掩自嘲，“人都快进棺材了，这一生却连自个儿最心爱的女人都没能拥有，武林盟主不过是个屁!”
　　琉阳无语，原来即使武功再高强，也不一定能够如愿得着心上人的垂青，原来凡人不分聪灵愚验，都会遇着相同棘手的问题。
　　“你喜欢你师兄?”没来由地，秦聿突然出了声。
　　“前辈!您别胡猜！”琉阳依旧微笑，神色毫无变化。
　　“活了七十七年，我秦聿可不是靠胡猜过日子的，”他压低声笑得诡谲，“师兄妹相恋，表兄妹相许，近水楼台，日久生情，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古至今理所当然，老头子生平最爱这等美事，娃儿，别同老前辈打混仗，喜欢就说喜欢，女爱俏郎君，你那大师兄生得一表人才，脑子又聪颖得紧，喜欢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真没这事！”琉阳加快脚步欲将老皇娥在身后，还有，他满口耸动人心的言语。
　　“真没这事?”秦聿加快一步拦住了垂低着眸子的美丽女孩，他倾身在她耳旁低语，“机会只一次，你考虑考虑，如果你愿意，老头子自有办法帮你!”
　　琉阳微冷着清丽的面孔推开他，“老前辈!晚辈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不开玩笑!不开玩笑!”秦聿低沉噪音笑中带着诱惑，“只要你点个头帮老头子一个忙，我自有办法让你师兄得守住你一辈于！”
　　眼前老叟笑容诡异地似妖若魔，琉阳闪过他的身子，却闪不过心底呐喊的声音——一辈子?!
　　牧星野与牧琉阳?!
　　长这么大，她从未如此举步维艰。
　　如果这世上真有能诱她牺牲一切包括性命来与魔鬼交换的东西，那么，眼前这项提议就是了，她的心，乍然生起惶惑……
　　第七章
　　山腹腾扬起伏处，牧星野探出身子吸了口鲜甜的空气。
　　折腾了半天在阴冷潮湿山穴间，日出时久违的天光像煞上天恩赐的珍晶。
　　劬绍侯墓冢位于燕京城外紫云山麓，那坟冢位于山麓的另一头，朱枯壬的人马也守在那端，任他聪明绝顶，也没想到会从中杀出个会钻地道的秦聿自山的另头挖了隧道通到坟里，并且阴错阳差来得正是时候，让牧星野师兄妹得以脱困。
　　峭岩底下是深涧与陡峭的山谷，劲厉的山风掠过风齿状的岩壁，云层滚卷似的翻边迫近，四周依序散布着细粒砂岩、绿呢质砂岩、凝灰岩、板岩及蚊岩，对于这些岩石牧星野如数家珍，他甚至能够合着眼睛就摸出它们的成份质地，还有，若要炸穿了它们需要多少火药。
　　可他自知没有秦聿这老小于的本领，能够分厘不差单枪匹马地凿了这么长的厶条甬道。
　　伸展手足后，牧星野回过身望向正钻出洞穴的一老一少，师妹发丝微乱，面色潮红，不过看来并无大碍，接着牧星野将眼神攀上了秦聿，方才在隧道里，借由攀谈他虽弄清楚了老叟身份，也知道了他是为寻“死人债主”而来的，却依旧弄不明白他真正的目的何在。
　　有段路，老小于还刻意和他保持了段距离在师妹耳边猛嚼舌根，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所幸至目前为止，老小于行为还算磊落，牧星野倒也不怕。
　　“好样的!小子，总算有地方让咱们玩玩啦厂
　　乍见天光的察聿再也按撩不住那憋了一肚子的气，双掌互扣作响，无视于尊卑礼数便出掌击向牧星野，而且每一掌都蕴含着惊天动地的掌气，“爷爷我这几掌可憋得久了广
　　“前辈莫恼厂牧星野谈笑间从容出招拆解，虽是全心应战，脸上却看不见慌乱，“既是小子的错，晚辈
　　自当陪您练掌顺气，可您老足下还儒盯紧点，可千万别踏了空。”
　　“小子倒好心!”
　　察聿哼了声，对于年轻人不疾不徐沉稳自持的掌气心头大为赞许，但一掌轰天雷杀将过去可没半点心软，既是老不死的徒孙，想来诙是有过人之处。
　　“爷爷我大半生日子都在荒山峻岭里窜，就算踏错了蹄跌下去，也自问有本事掉不成烂泥，倒是你，后生小辈，招子放亮点，这么一副出色的皮囊跌坏了就可惜了!”
　　“多谢前辈关心！”
　　牧星野依旧笑嘻嘻，没真将褒语放入耳里歇了戒心，他身子轻灵地避过秦聿凌厉的一掌，他自忖对方数十年武功修为绝不在自个儿之下，可那又如何?若他就是鞍着不要硬碰硬，对方又能奈他如何?打累了气消了，或许他就有机会可以弄清楚对方的来意丁。
　　崖旁突起几处崩顶，两条人影倏然游动着，看得琉阳手心手背全是汗，尤其在几回牧星野意图闪过察聿攻击，他足下似真还假地侧歪了儿寸的身影。
　　战圈里两人一般的镇定，反倒是旁观着的琉阳几回被吓得叫出了声音。
　　“这女娃待你倒是情意深重!”秦聿扬高身子盘飞而下，四方涌现的掌气向牧星野兜拢而上。
　　“师妹维护师兄天经地义，老前辈多心了!”
　　牧星野自知迎面接下便会是个硬战的开始，但他着实无意与对方拼生死，也不在乎姿势是否轻盈，狗
　　吃屎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竟窜离了秦聿掌气范围之内。
　　“牧星野!死小子！”
　　察聿看得分明，眼前小于压根是在打混仗，无意与他硬磋硬，不过老实说，依小于这样好胜的年龄，肯如此避战求和有为有守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多见，可当秦聿一思及这样过人的气度与风范竟是来自于宿敌的教养，心头那一口火气就更加难以吞咽了。
　　“你给我好好地过招，另施这种拖三拉四的蒙骗招敷。”
　　“死小子无能，自认不是秦爷爷的对手！”言语间，牧星野再次闪过了察聿迫人的掌气，“星野与前辈道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与您拼个生死?或者，还请前辈明示来意，晚辈再考虑配合!
　　“老不死徒孙无能?”泰聿冷哼，脚下一拐却依旧扑空触不着对方，“死小于功力浑厚扎实，老头儿方才已见识过，你干吗不施方才在墓穴里的那一掌?”
　　“‘掬空笑语’?!”牧星野摇摇头，“下山前我太师父再三告诫不可与人结怨，用霸道掌气砸砸墙壁无妨，可若要用来对付与晚辈无仇怨的前辈?在下无法从命。”
　　“无仇无怨下不了手?你这孩子倒是迂得可爱，”察聿哼了声，“结仇不难，眼前倒有个结梁的便行!”
　　秦聿倏然回身用手钳制住呆立在另一旁的琉阳。
　　“别碰她!”牧星野沉声，目光中难得有了失控，“前辈，请别将我二人之事牵扯到不相干之人。”
　　“不相干?”秦聿哼了声，“若真是不相干，那咱们这个仇怨可就难结了，方才在地道里你虽佯装不在意这女娃，可那是因为你认定我将有求于你才敢如此放心，但这会儿你应已看出老头儿来此就是为了找碴，所以……”秦聿嘿嘿笑道，　“你就开始真正的紧张了吧!”
　　“前辈!请勿降格做出不符身份的事情!”牧星野冷睇察聿‘但忌惮于师妹在对方手中不敢妄动。“降格?”秦聿哼了声，　“秦某行事向来单凭自己喜恶，谁理会这些俗名!”言语问他自怀中揣出一只泥罐，喀地一声单手捏破，瞬时在他手上竟出现了一条细勾蠕动着的斑斓花虫。
　　无视于牧星野与琉阳同时失去血色的脸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秦聿一掌劈至琉阳背脊，趁她讶然张口之时手指轻弹，小虫就在三人眼前借由喉头瞬间便没人了琉阳身体里。
　　“你到底在做什么?”牧星野发出虎吼，心绪大乱间双掌直送，震得秦聿控制不住连退三步，秦聿脸上满是惊喜佩叹，牧星野却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反应，他所在意的只有此刻颤偎在他怀中的女子，他的师妹!
　　“这就是‘掬空笑语’?厂秦聿点点头，自心底发出赞佩，　“好样的!老不死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只可惜，”他腴着一脸发急的牧星野，语意惋惜，　“小子的脸色太差，不符笑语二字!”
　　牧星野也知道此掌击发时原应笑意晏晏送出，可这会儿他真的一点也挤不出笑容，光是看着面如死灰在他怀里喊疼的师妹，他就满怀怒火只想杀人!
　　琉阳不停地颤着汗水珠，脸上时青乍红，芒色诡异。
　　“你究竟给她吃的是什么?”牧星野看着痛楚难当，的师妹，心底伴着猛抽搐，他向着秦聿伸出手，　“解药!”
　　“解药?”秦聿竟还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悔意，“没有!”
　　“没有?!”牧星野再度失了控，　“别玩了，她真的受不了!”
　　察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指头，“谁在玩?‘嗜情虫’钻人体内本就没有解药，除非将肠、肺、心、肝、脾……挖出掏净，看看是不是能逮到那只作怪的坏虫于。”
　　“没有解药……”牧星野身子窜流着无以名之的冰魄，生平首回他感觉不到阳光的灿亮，他软了身子。没有解药，师妹会死?死在他怀里?
　　“小子!没有解药却不代表无可救治，”察聿哼了声，“这嗜情由是老头子从苗疆费尽千方百计才得到的情益虫卵，再花了几年光阴才将它养到了破茧成虫的，当初养它，老头子可不是为了杀人广
　　他不注意地耸肩，“若只为杀人，凭我自个儿弹指可成，可偏这世上。”他眼底一黯，　“有些东西却不是光靠武力就可以获得的，比如，心爱女子生死相从!
　　“这种嗜情由嗜情而生，恃情而活，蛰居在宿主体内时需灌人异性气息阴阳调匀，敛下它不安乱窜的性情而安静蛰居于其体内，这时候的它不但没有杀伤力，反而对宿主的身体有促进血脉畅达的助益。”
　　“灌入异性气息?！”牧星野微愣着咀嚼对方的话，“前辈的意思是我得吻我师妹?”他努力消化着这从未在他脑悔中出现过的念头，“得灌入我的气息，方可解了嗜情虫的蛊毒?”
　　“没错！”秦聿点点头，神情有些深不可测，辨不出言语真伪，“可若小于只是善心大发想救她一时而非一世，劝你不要滥施善为。”
　　“什么意思?”牧星野不解。
　　“方才老头子说过嗜情虫无药可解，”察聿漠着嗓，“言下之意，丫头剩下的岁月里都必须与此情虫共处一体，所以她每日同一时刻都需承受来自于同一男子输入的气息以安抚她体内的嗜情由，嗜情虫是由执攒而专情的蛊毒所养出的，它会认定那第一个灌给它异性气息的男人，若换了人，它照常使坏啃蚀宿主，直至对方肠穿肚烂，与宿主同归于尽为止。”
　　“晚辈不解，”牧星野目光略显缥缈，“您不过只是想逼晚辈动手罢了，又何苦要用此蛊毒害我师妹?”
　　“逼你动手是其次，老头子这一生样样顾遂，惟独情关上漂泊坎坷!”察聿难得面有萧索，“小子认定老头子是在害人，我可不做如是想，这丫头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过是想帮帮她罢了，至于老头子这么做究竟是帮到了她还是害到了她，”他微哼了声，　“得端看你这做师兄的如何做定夺了。”挥挥手，他慢慢踱离，“剩下的是你们自个儿的事情了，咱们就此别过!”
　　“前辈确定对‘死人债主’另无所求?“牧星野蹙眉，这老头儿尚未说出来意，当真要潇洒离去?
　　“甭担心我，”头也不回，秦聿呵呵笑道，“我确定已得着想要的东西了!”
　　山风无语旋打在犹优愣着的牧星野身上，风起风停，云来云去，山顶的天光似乎特别灿亮，映照在师妹痛苦而美丽的容颜上也特别的令人触目惊心。
　　朗朗碧天下，他思前想后臆度着秦老头的话，当然，他可以将这样的邪门事斥为无稽不去搭理，更不用贸然赔上自己的一生，他可以先带师妹回鬼墓山找三师叔或太师父，以他们超凡的医术，他不信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如果，秦老头所言非虚，别说上鬼墓山，师妹顷刻间便有肠穿肚烂之虞，那么，难道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八年前他在曲阳王墓里舍不下她，八年后，自知这会儿的他更不会容许让她死在自己怀里了，他连她的痛苦都不允许的!
　　难道，这一切真是命定?
　　可，蔷丝该怎么办?
　　他会如此犹豫大牛原因为着蔷丝，他与她之间虽无惊天动地的缱绻爱恋，但她好歹是他即将过门的未婚妻，那样阳光似全心信赖他的女孩，他怎能负她?
　　一滴无声泪水滑过琉阳粉颊，她咬紧牙不许自己嚷疼，她毕竟看出了他的为难，她甚至开始用力推开他环着她的手臂，她不希罕他救，她不要他的为难
　　更多的泪珠自她眼眶中落出，烫灼了他的手臂，牧星野叹口气，钳住师妹身子不许她再动，倾下身，在她瞪大的双眸里，将他的唇阖上她的，灌给她属于他的气息。
　　无论如何，若这种方法真能抑住她的痛苦，再为难他都要试。再荒谬他也无所谓。
　　于是，山风止了，山岚暂歇，痛苦无声无息悄悄遁离……
　　小饭馆里，桌上满是菜肴，对坐二人却默然无语。
　　她不说话，他不吭气，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琉阳向来话就不多，可如此沉默的大师兄是她从不曾见识过的，她知道他在苦恼，苦恼今后岁月里突然其名其妙、无可奈何地与那向来就黏得他害怕的小师妹起了无可割绝的纠结。
　　“一生”是多么沉重的字眼，谁能确定给得起?
　　尤其，在他身边早有了个未婚妻的时候。
　　“是味道不好吗?”牧星野终于出了声音，看着索然无味的师妹，他暂时抛却了自己的烦心，夹块肉放人师妹碗里，“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琉阳垂下眸子，他的温柔若是出自于爱，那么，她受之无愧，可偏……他是为难着的。
　　牧琉阳!她自问，你确信这是你想要的未来?不择手段强留个男人在身边?
　　当初她并不知道秦聿是要用这种方法来帮她，否则她一定不会同意的，没事弄条会致命的小虫钻入自个儿肚里，就为了留住个心不甘情不愿单单就为了想帮她延命的男人?
　　这种方式未免过于悲情及一厢情愿了!
　　日夜相见无相欢，她的存在只是提醒了他二人需共存的压力。
　　都是源由于一条该死的小虫和个只会使下三滥手段的老头儿!
　　“别想太多了。”他猛对着她笑，见她转过脸不搭理，他却犹不死心，就像小时候他总爱设法逗她开心一样，“笑一个吧!小师妹，干吗肚子不疼了也不笑个让大师兄瞧瞧！”
　　“别再自欺欺人了，大师兄，就算我能笑，事情依
　　旧无可转圃，”琉阳叹口气，　“大师兄，你干脆别再管
　　我了，生死有命，我不希罕用这种方式依人苟活。”
　　“你不希罕师兄希罕！”牧星野陪着吐大气，“以后别再说这种丧气话了，无论事情如何发展，师兄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而撒手不理的。”
　　“不会撒手不理，是因为我是小师妹，还是因为我是牧琉阳?”
　　“有分别吗?”看着师妹一脸固执的拗气，牧星野忍着笑意，“你的名字还不也一样是我取的。”
　　“不一样!不一样!”她咬着唇，有意扔给他难题，“当然不一样的!”
　　“好好!不一样，”他自动举白旗投降，这丫头始终是他惟一的克星，　“师妹是师妹，牧琉阳是牧琉阳，完全不一样的!牧琉阳是个爱发横的小女娃，她压根不是我那在人前乖巧柔顺的小师妹!”
　　他顺着她的话说，两人却明白这是事实，她的拗性似乎只会在他面前展现，她的不讲理也只会发横给他知晓，只除了那一年他在人前接受了长辈们将蔷丝许配给他的时候。
　　那一次，她没有将自己的伤心显露让他知道，只是狠下心来远远逃离。可三年后再见，她才知晓他从不曾真正离开过她的心头，一刻也不曾!她心底犹存着幼时傻傻而固执的念头——想要一辈子握紧他的手，守在他身边永不丕离!
　　他是在意她的，她知道，他也知道，而且是很在意很在意的那种。可难道，这种在意并不属爱恋?也不能天长地久?她心底起了茫然，并且相信他也无解。
　　放下杂乱心思，琉阳陪着大师兄到市集挑选马匹，若两人是对情侣，那么共乘不是问题，可他们并不是，她在心底叹息，他们只是对师兄妹，他吻她纯粹只为了延她的命，别无它念。
　　最后他们分别看上了一白一黑两匹骏马，付了银子后，牧星野先护着师抹上了马，再翻身跃上，两人向着蒋日余晖方向的的地上了路途。
　　“上哪儿?”琉阳望着远天开了口。
　　“回鬼墓山！”牧星野盘思着，　“先回去找三师叔，嗜情虫再有本事也敌不过华佗再世，三师叔会有办法帮你的!”
　　是帮你吧?
　　琉阳心头苦涩，感觉得出大师兄迫不及待想解决她这只烫手山芋的决心。
　　“你来了燕京，不先去见见师父?”她偏过头睇着他。
　　“这趟来燕京……”他回睇她，平静中有丝不自在，“原是奉太师父之命来请师父回鬼墓山的……”他乍然停下话看着师妹。
　　光看神情她就已猜出了他未尽的话语，“你是来讲师父回去主持你和蔷丝婚礼的，是吗?”
　　他没做声形同默认。
　　“可没想到却让我这最会黏人的小师妹给坏了你的好事！”
　　她垂下蠊首嗓音含着嘲弄，却又忍不住隐隐然因为坏了他好事而感到得意。
　　他不做声只是再瞥了她一跟，叹了口长气，不为着她，是为了自已。
　　“蔷丝此时人在山上吗?”琉阳抬头脯着师兄。
　　“算算时间是的，”牧里野招着指头，“前阵子妯同二师叔接了趟买卖下山，这会儿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接了买卖?甘蔷丝?赶僵尸！”忆起幼年玩伴戏语，琉阳露出浅浅笑容，　“她还是同三年前一样的性情?”
　　“一模一样，”他笑笑回语，“还是那个整天惹笑话，惹麻烦，不知愁烦的甘蔷丝。”
　　你爱蔷丝吗?这才是琉阳最想问的问题，可她就是问不出口。你对蔷丝的爱会赢过对小师妹的责任心吗?她心头突生浓浓愁绪。琉阳反问着自己，那么，你这样又能算是真爱吗?
　　真爱不是自私，是奉献成全!可这会儿，你却将他引到了怎么的境地?如果他将无法依自主意识选择人生伴侣，只是为了救人作下不得巳的决定。那么，你真敢理直气壮嚷着爱他吗?
　　第八章
　　“闭上眼!”男人嗓音漾着窘迫。
　　“为什么?”女旱却不愿顺从。
　　“规矩!”他诌不出像样点的理由。
　　“可昨日你并没这样要求我！”
　　琉阳红着腔，妯当然也羞也窘，可如果三师叔当真可以治好她，取出腹里的嗜情虫，那么日后漫漫岁月她可以留存着有关于他的记忆就不多了，她已决定次次都要珍而重之收藏在心底了。
　　“那次是救人，当时你陷入昏迷……”牧星野一脸不自在，“我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可现在……”他环属两人昨夜打尖过夜的山神庙，破庙里断垣残壁，除了他们师兄妹俩就剩个瞪大了眼坐在案台上瞧热闹似的泥塑山神爷爷。
　　“光天化日下，我做不出来。”他讷讷吐实。
　　“做不出来什么?”琉阳虽是虹着脸，却仍不肯放过他。
　　“傲不出……”他叹口气，轻抚着身前女孩的发丝，“袤渎自己宝贝师妹的事情。丫头!师兄打小看你长大，一向把你看成了亲妹妹……”
　　“可我，并不是!”她语音有一丝悲哀，她知道他心底对她有道护栏，向来将她护得妥当，虽说是保护着她，却也隔开了她。
　　“我知道不是，但丫头……”他一脸为难，　“你总得给师兄点时间调适……”
　　“大师兄!你是不是……”她避开话题一眼中跳着挑衅的光芒，“不曾吻过姑娘家?所以不知从何下手?”
　　“拒绝作答!”他摇摇头，　“丫头，你闲事管太多了。”
　　“拒绝作答就是没有，”她昂昂纤颈，”连蔷丝，你的未婚妻都不曾吗?”
　　“丫头！”他有些恼怒，“拒绝作答就代表此亭无可奉告之。”
　　“无可奉告就是没有!”
　　她是故意激他的，可不论事实为何，私心底她还是宁可相信他从不曾碰过其他女子，而她，是他的首次，最好，也是将来的堆一!
　　“你不敢吻我并非顾忌着我是你的小师妹，而是——”她就是想要惹恼他，逼出他最真实的反应，再砸烂他强筑在两人间高高的堤，　“而是因为你经验不足，怕被自个儿的师妹讪笑。”
　　“丫头!”她向来是他的克星，他竟连斗话都斗不赢，“说话要当心后果。”
　　“什么后果?“她轻轻一哼，眼底净是无所谓，“了不起就是婷不及你慢吞吞、考虑个半天的吻落下而肠穿肚烂、气绝身亡……”
　　他没让她再有机会诅咒自己，也无暇在乎她的眼睛是否已经听话闻上，他用力将她揉人怀中，惩戒似的吻住了那喋语不休咄咄逼人的师妹。
　　她瞪大着略带惊吓的阵子，半晌后，双臂柔柔缠上他颈项，纵容自己沉浸在师兄的“治疗”里，也终于乖乖闭上了眼睛。
　　牧星野原只想小惩师妹的胡言乱语罢了，他从来没想到会得到一个全然失控的吻……
　　不错，他是曾吻过她，可却是在昨日那种要命的时刻，那时候的她昏沉无力，而他也只是一心想着要　敷自己的小师妹罢了，但这会儿，这个吻却是发生在两个神志清明的男女身上，情况不危急；双方都是清醒着，以至于她丈可放纵着自己的渴望回吻他，并带出他从不曹经历过的体验。
　　他原指望这个吻会很短暂，只是个权宜，却突然惊觉师妹的唇又软又甜，比他今生所尝过的任何食物都还要可口，他竟然停不下来，收不了势!
　　瞬间他的胸膛绷紧、下腹灼热，该死！他竟然褐望起媳，渴望起他向来只当成亲妹子看待的小师妹?
　　欲望突如冀来地在他体内焚烧灼灼，几乎要烧熔他的理智及自制力，他不只想吻她，他还想要更多！再加上她源源不绝热情的给予；更让他人了忘我之境。
　　他的唇似乎已不再只满足于那香郁的柔唇，他热热的吻滑下她白皙纤典的颈项，他的唇自有主意地添舐起她柔软的颈和她诱人的小小锁骨。
　　牧星野心头升起恍懂，难遭在他心底深处，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他早就渴摹着能够尽情地碰触她，能够跨越那遭自我设限，禁忌的藩臂?
　　他一直当自己只希望能用师兄的身份兜溺照拂她一生罢了，却浑然不知除此之外，原来在最深的角落处，这份初时的情感早巳在不经意间起了变化！　
　　他无意识地轻抚着她雪嫩的下颚及柔柔的颈项她软软的屠因着他方才用力的吸吮而添了道细细的血痕，他黯沉着黑眸心疼地抚着她受伤的唇瓣，继之落吻在她沁出了汗珠的鼻尖和她听话地始终闽紧的眼险上。
　　这是个失控的吻，一个乍然改变了两人之间感觉的深吻！
　　她原是满心欢欣地沉溺在他柔情的宠爱与抚触中的，却突然，一阵凉风袭上她颈项，她心底幽幽然升起失落，知道他总算寻回了自制，恢复了理智。
　　凉凉的风是他的叹息，他肯定从未想过会在她身上失了控。她却只能在心底叹息，她是宁可见他失控的。
　　“对不起!”
　　牧星野像是躲避洪水猛兽般地放开了师妹，艘至破庙另一头。
　　“别说对不起……”
　　牧琉阳低垂臻首，“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人，不论你做了什么，都是我造成的，你只不过是为了救我罢了!
　　真是如此吗?那个失了控的吻当真只为了救她吗?
　　他突然间无法对自己肯定了。
　　“对不起！”
　　他粗嗄着嗓音再次覆述，眼神却始终不曾转向师妹，匆匆打点妥当，两人上马离远了山神庙，逃难似的。
　　接下来几日行程里，两人清晨时的“治疗”不曾再有擦枪走火的情况发生，两人间互动由牧星野严密掌控着，他不曾再在师妹面前燃生过任何失控的情绪。
　　山神庙的那个清晨，恍若只是场从不曾真正存在过的画面，被人深深锁人了记忆里，只是他的黑眸更深更黑更亮，也更让人读不出心绪了。
　　相较起来，琉阳虽向来善于在人前掩饰心绪，却往往逃不过牧星野的眼睛，在她心底挂了件事，虽然，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那在她鼻端细细的扦珠却泄漏了她的心事，毕竟，他自小看她长大，对她的一举一动太过熟悉，幼时每回她若需在半夜拉他陪去茅房，就会因着愧疚于扰他清梦，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你在害怕什么?”
　　鬼墓山山脚下，牧星野终于忍不住问。
　　“大师兄，”琉阳垂下眸子，“你为什么以为我在害怕?”
　　“直觉！”他耸肩，虽各自骑马隔了段距离，他的眼神却不曾稍离过师妹的脸，她和三年前真的不一样了，尽脱女娃稚气，时时流露出独属于她的小女人气息，很诱人的女人气，一耀一笑净是风情，和蔷丝的稚气样全然不同。
　　“近乡情怯吧！”她原是低垂着头的，思索片刻后突然抬起头认真睇向他，那长至腰际细瀑似的青丝随着她的扬首在风中画了个轻盈的弧线，日灿铄亮，瞬时夺走了正睇着她的牧星野的呼吸。
　　“大师兄……”琉阳软软出了声音，目光中略带迟疑，“你会原谅一个犯了错的人吗?”
　　“犯错?”他不懂她的意思，更不懂她何以有此间，他想了想，“人谁无错，知错能改自然役得苛责，可犯错也分大小，小错不伤人尚可原谅。”
　　“大错呢?”她期期艾艾说，脸色微白。
　　“大错要分有心与否！”他浅笑，“一无心之失自可原谅，但若是蓄意为之，自不可轻恕。”
　　“如果……”琉阳咬咬唇，　“虽蓄意，却情非得已?”
　　“什么是情非得已呢?”他不表认同，“是自己的情?还是别人的情?小师妹，世上之人立场互异，若纯为一己之念伤了别人那就是不对的事情，更不能妄用：情非得巳’四宇作为掩饰罪行的借口。”
　　她转开视线脸向远天飘浮不定的云霞没做声。
　　“小师妹!”牧星野策马抵近琉阳，伸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她摇摇头，不落痕迹地将手抽离，继之抬起头，“大师兄!方才你说的都是原则问题，可若犯惜的是你亲近的大，你还会用同样的标准吗?”　
　　牧星野无语，心底咀嚼着师妹的问题。
　　“比如说……”琉阳想了想，“比如说你的生父生母来找你，要你原谅他们当年的遗弃…”
　　“我压报不曾怨过他们，?牧星野失笑，“又何来原谅?”　
　　“你不恨他们未尽教养之赏?”　
　　“我喜欢当牧垦野，”他绽着笑，　“满意目前的生活，我不懂为何要恨?我很感激他们只是生下了我，却没代我决定我的人生！”
　　“那如果，…’琉阳扑着他，眼底是潜藏的紧张，“犯错的是我呢?”
　　“你?！”牧星野微愣。
　　“大师兄，如果哪天我犯了错，而且是很大的错……”她目中水波潋蒙“你会原谅我吗?”
　　“傻丫头！”他忍不住笑，为着她的一本正经，他伸手揉她的发，　“师兄自小看你长大，”还不了解你吗?依你的个性，能犯什么错？”
　　“是你说人谁无错吗，不是吗？”她犹不放松，“你还没回答会不会原谅我?”
　　“会!”他爽快地给了她肯定的答复。“为什么?”她微徽傻楞。
　　“如果你犯错，”牧星野笑道，“那是师兄没教好，当年是我将你带出墓的，倘若你犯错，我才是真正祸首，该罚的是我而不是你!”“所以，…”她目中水潭掀起了波浪。
　　“所以你若真的犯下大错，”他敬笑着，“我会原谅你，却不会原谅自己。”她睇着他，开了口却还来不及出声音。“下马！下马!通通给我下马！”一个身着青衣戴着斗笠蒙着头脸的家伙猛然自山道旁树丛里窜出，挡住了牧星野师兄妹的马匹，两只手上还各持了把亮晃晃均大乃，来人刻意压低了嗓音。两人只听见那人声音低沉粗嘎。
　　“下马?”牧且野浑不在意．双臂环抱端坐马鞍上，瞧热闹似的一艟兴味，“好端端地干吗下马?”
　　那蒙着脸的家伙先嚷了几声再开口，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着想过此路，”他再嚷了几声，添入恶狠狠的噪音，“留下买路财！”
　　“这位兄台！”牧且野依旧吊儿郎当没在意，“打劫归打劫，听阁下噪音，我劝你还是先去看看大夫比较好些。”
　　“少废话广蒙面人凶恶道，“老子嗓音好坏干你屁事!现在是打劫，劝你合作点！”
　　“怎么合作?”牧垦野还是笑，“我该大叫，还是跌下马?”
　　“都成!”蒙面人闷着声音，“这种天守在这里被蚊子咬个半死，你好歹上道点。”
　　“可我偏不上道，”牧星野轻策马腹，扯动了马踱向前，“鬼墓山开基百年，两旁路树年龄是合下年岁十来信，若说路由你开、树由你栽……”他哼了声，“打死我也不信！”
　　“牧星野!”蒙面人竟然一语便道出他的身份，并用身躯挡住他，两柄闪亮大刀晃得后行的琉阳心惊胆战，“你当真不怕死?”一个跃身，蒙面人竟飞身挤上了牧星野的马鞍，不仅如此还用大刀向前抵住他的脖子。
　　“别这样！”
　　大刀抵在喉下，牧星野犹气定神闲，发出尖叫的却是琉阳，她不懂大师兄何以如此满不在乎任人宰割，依大师兄身手，怎会轻易被个毛赋制伏?牧星野轻喝了声依旧策马前行，慵懒的声音飘向坐在他后头的蒙面毛贼，“甘蔷丝!玩我可以，别吓了琉阳!”
　　蒙面人先是气急败坏地大吼了声，继之扔去大刀，拔掉了斗笠和面罩，瞬时效条细编灿亮的发辫呈现在微愣的琉阳面前，落日下，灿笑如花的，不正是她那幼时玩伴，牧星野的未婚妻蕾丝!
　　“不好玩!不好玩!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心有不甘，因着马背上的颠晃，两臂紧环着前方的牧星野。
　　“鬼墓山上全是荒幂，会住在鬼墓山的人除了咱们死财门外罕见人迹，而咱们死财门虽宝物满山满谷，可入门之路诡秘难寻，除了咱们自个儿人，外人压根进不得，大小毛贼更难窥其宝，不知底前即宝山……”
　　牧星野耸耸肩，“所以会选在这种穷乡僻壤嘶吼着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喊得出我牧星野名号的笨贼，除了你甘大小姐，我还想不出第二个人。”
　　“聪明!”蕾丝略咯笑，向前拉长身子在牧星野颊上印了个赏吻，“不愧是我甘蔷丝的未婚夫！”
　　蔷丝行事向来率性，对于牧星野这未婚夫又早已认定，是以毫无矜持，只当是在吻亲人一般，却没发现后头跟着的琉阳突然黠下的眸采…
　　这并不是蔷丝与牧星野之间首次的亲昵，她开心时常会突如其来地吻他的脸颊，不只对牧星野，蔷丝对她的亲爹甘游方亦是如此，她是个热情而率真的女孩，三年前两个老人家在众人面前订下他两人婚约后，她就已当牧星野是自个儿的亲人了。
　　对于她的吻；他也向来坦然受之，却头一回……
　　他下意识睇了师妹一眼，虽只见到她垂下的脸庞，他却依旧隐隐感到不自在。
　　对于怔忡不安的两人，蔷丝毫无所觉，她喊停了牧墨野的马，纵身跪下，再笑嘻喀地挤上了琉阳的马。
　　“坏琉阳!”蔷丝向幼年玩伴的颈上猛呵气；惹得瑰阳生起疙瘩求饶，她知道琉阳怕痒，这难得的机会可不能放过“三年来毫无音信。你还有心有肝吗？”
　　语毕她用手指大力戳刺着琉阳的心口。　
　　“结果呢?”琉阳柔柔笑道，“你看出我的心肝了吗?”
　　“隔层皮，看不出来！”蔷丝哼了声，突然压低声坏坏地笑，“心肝如何不知遭，不过，你‘那儿’倒是长大了不少！”
　　“蔷丝!”琉阳红脸，“别胡说了！”
　　“不胡说！”蕾丝依旧笑着，“像我，每日拼命鞭策它们却还始终没太大长进，玉譬婆婆说了，女孩儿家胸脯那儿挺要紧的，要有些实料男人才会喜欢的！”
　　“玉簪婆婆也，说女孩儿家要手巧心慧男人才会喜欢的，不是吗?可我瞧你这样不也挺好的吗?”琉阳眸子微黯，敛下心思，“可见得婚缘这档于事并无定论，当真喜欢上一个人时就算天理不容，就算明知不可为，却偏偏…”她微擞耸肩，“由不得自己！”
　　“是吗？”蔷丝难得安静，傻楞愣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蔷丝！”牧星野出了声，“怎么你会在这里？”
　　“太师父闭关，三师叔和依蛟都不在，爹忙自己的事情，我一个人闷得慌，”蔷丝再度漾起笑容，　“幸好你们都回来了。”　
　　“三师叔不在?”牧且野脑中轰然作响，他千里迢迢带了琉阳回来，却……“你知道他上哪儿了吗?”
　　“燕京呀！”蔷丝偏过头不解地说，“敢情你这回上燕京没碰上大师伯?没碰上三师叔?”她搔搔头，　“我和爹回鬼墓山时只见到了三师叔留下的书信，他说大师伯传了讯要他速速帮他带个宝物上燕京教人……”
　　“上燕京救人?”牧里野蹙眉沉吟。
　　“是呀!不过三师叔走得仓促，也没写明大师怕要救的是谁。”
　　“糟了!”牧星野拍拍额头，“中计!”
　　“什么意思?”琉阳犹然摸不着头绪，“中谁的计?”
　　“朱佑壬!”牧星野缓缓道出对方姓名。
　　琉阳闻言心悸，再度想起那日被那男人团在墓中的惊险情景，可大师兄所说的中计又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虽没能亲手逮着你，可却已在·聚宝天铺’和劬绍侯墓四周下了盯梢人马，他先确定你始终没回转‘聚宝天铺’，再设法试试师父反应，师父那种直肠直肚的性子怎玩得过这只狐狸，接着他放出风声说在劬绍侯墓里逮着了个盗墓女贼待斩，若想救你就得‘死人债主’在限期内用宝物来换人。”
　　“所以，”琉阳心一惊，“师父才会为求缩短时效而委请三师叔将宝物直接带至燕京?”
　　牧星野点点头，“可那厮很清楚他手中并没有可以和师父交换的物事，所以他会加派人手监视着师父对外的所有通讯，以期在路上拦截三师叔，并在他们压根还未将宝物送至师父手上前便夺走了他要的东西!”
　　“蔷丝，”牧星野盛眉，“知道三师叔拿走的是什么宝物吗?”
　　“那套东汉时裁制的金缕玉衣!”
　　牧星野与师妹对望了一眼，八年前若非牧金铄看上了曲阳王墓中的这套金缕玉衣，他们师徒俩也不会闯入朱祁准的墓穴，牧星野也不会阴错阳差救回了被当做人殉童女而奄奄待毙中的琉阳……
　　这套金缕玉衣对他们的意义早巳凌越了它本身的价值。
　　“他们走了多久?”牧星野再问。
　　“十来天了吧?”
　　差不多是牧星野二人由燕京回程所费的时间，可见那姓朱的家伙在他们还被困在劬绍侯墓时就开始打师父的主意了，此人心思之捷当真令人咋舌。
　　蔷丝续语，“大师伯用的是急签，他们一定是日夜兼程地赶路的，这会儿怕早已人了燕京城的范围。”牧星野默然无语，又是一个阴错阳差！
　　希望朱友壬真的只为夺宝，别对师父或三师叔等人造成伤害才好。
　　如果当时师妹没有中了秦聿的暗算，他们肯定会先去见师父，那么事情的发展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可瞧那厮如此坚拗的性情，就算此路不通，他也会立刻想出别条路的，总而言之，只要被他看上的东西，依这男人的脾气，不到手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可怕的男人！
　　牧星野忍不住觑了身旁的师妹一眼，如果他没看错，当日朱佑壬看琉阳的眼神也是种非到手不可的兴味盎然，倘使朱佑壬的下个目标真是琉阳，那么，他该怎么办?
　　宝物若真的保不住就算了，毕竟这些东西也是他们先前向死人索讨来的，并不真属他们所有，可琉阳不是金缕玉衣，不是宝物，她是他的小师妹，是他的无价之宝，他怎么可能放手?：”　-
　　不想这些了，当前要紧的是先治好师妹的蛊毒，其他事情都暂且搁下吧！
　　另个人名涌现牧星野脑海，他遂问：“蔷丝，辛步愁自从上次和三师叔大吵一架离开后可曾再回来过？”
　　蔷丝哼了声，“不可能的啦!那家伙同三师叔一样是个死脾气的怪物，要他回头太难……星野师兄，”她一脸不解，“你干吗老打探他们一家子的事情?你生病了吗?”她关怀地观看着他。’
　　“没事！”牧星野叹口气，这事不能同蔷丝说，说了也无济于事。他沉吟着，太师父闭关中，且太师父在医理上的本事终究不及三师叔那华佗传人，看来师妹的事暂得缓缓，等找着了三师姐再说。
　　“真的没事！”抬起头，牧星野恢复了原先清郎丰彩，“走吧！天快黑了，咱们先回家里，其他的事情再说吧!”
　　牧星野纵马于前，琉阳身后环着个叽叽咕咕的蔷丝，一路上好不热闹。
　　可琉阳的心却没来由地，一沉再沉。
　　第九章
　　天还没亮琉阳就醒了，其实她已醒来好一阵子却不敢动弹，她看着晨光由暗转明，碎花似的泼洒在她身上，以及那不客气地横在她胸膛上的手臂，
　　她轻手轻脚怕吵醒对方，她得起来了……
　　当她试图将那搁在她胸膛上的霸手移开时，却听见含糊的声音响起，“天亮了吗!”睡在她身旁的蔷丝声音朦胧地问，眼睛还是阖上的，“今儿天亮得好快。”
　　“蔷丝，”琉阳柔声遭，“你昨晚和我说了一夜的话，肯定还想睡，再歇歇吧!”
　　“不行了！”蔷丝翻起身，打了个不太秀气的呵欠，“睡觉是晚上的事情，怎么可以浪费在白天的晨光里?都怪你，蜂着三年没见面，一夜的时间哪够咱们叙旧?”
　　不由分说，蔷丝硬是缠着琉阳不放，连至井边盥洗时也不肯稍离，琉阳不出声，心底叹气着愿天光，时间不多了，她……
　　老实说，对于秦聿的警语，她和大师兄都没法全然相信，可也都没胆真试试如果没有他的“治疗”，她会不会真的肠穿肚烂而死，所以这样的“治疗”方式虽有些惊心动魄，两人却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尤其在深心底，她是每日期盼着的!
　　“对了，蕾丝!”琉阳试着转移她注意力，“你昨晚梦呓时老叨念着‘死小五’三个宇，有特别意义吗?·
　　洗脸的动作乍止，蔷丝将净脸的丝帕蒙住了脸庞，除了一双大眼睛，琉阳瞻不着她藏在帕里的脸。
　　“我……”蔷丝难得结巴，“你肯定我喊的是‘死小五’而不是老不死、死老头或死财们吗?·
　　“若只喊一回还有可能听错，”琉阳轻弹好友额头，“可你喊了好几回，且表情丰富，一忽儿咬牙切齿，一忽儿咯略颤笑，好几回把我惊醒，要说我听错可真难!”
　　“是……吗?”蔷丝将脸上濡了水的丝帕揪得更紧，她用力援揉着恍若想搓下一层脸皮，“唉!你知道我成天和我老爹赶那些该死的东西上路，难免，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夜有所梦？”琉阳笑瞠着双眼，“你有病呀?你爹赶上路的那些‘货物’全是没温度、冷冰冰的死尸，你有啥好梦的，还是你和依姣师兄染上了同样的病症，都有恋尸癖?”
　　“我没有!”蕾丝依旧压着丝帕不肯松手，可由里头传出的咯咯笑声已经恢复了正常，“牧琉阳成日流连在人家墓穴里，那才叫货真价实的恋尸癖！”
　　就这样，两个女娃开始在井水边互相泼水玩了起来。
　　“蔷丝!·
　　井旁屋子里敞开的窗牖伺，支着下巴看热闹的男人半天终于出了声音，“时候不早丁，你不回去煮饭不怕饿着二师叔？”
　　“四肢不勤，饿死活该！”嘴上如是说，蔷丝却已停下了玩乐的动作，她笑吟吟地对着窗里男人打了招呼，“星野师兄早！”回过身她趁着玩伴发愣脸红间再拨去一掌子的水，“暂且饶过你，账先记上！”
　　“咱们两姐妹……”琉阳闷着声轻哼，“还需记账吗？”
　　“亲姐妹明算账！”蔷丝果真是日神的孩子，晨起时的朦胧与昏顿早不复踪影，灿星瞳眸纯亮得叫人有些不敢逼视，她哼了声抹去身上湿渍，“先回去伺候老爹，他今儿要下山进城办事，待会儿再来找你，昨儿回来太晚没带你去见玉簪婆婆，这几年里，她整日叨念着琉阳丫头。”
　　蹦蹦跳跳的身影伴着声音如风散去，阳光般的女孩离开了两人的枧线。
　　“进来吧！外头有风，你身上都是水，当心风寒。”
　　牧星野说得漫不经心，语气中却是浓浓的关切，他向来当她是个孩子，一个需要照拂的孩子。
　　琉阳听话地进了房，牧星野阖上窗，井水旁这一弄伺正是牧星野的房间，也是她三年前每天夜里死缠着他不肯回自己房间的地方，这间房里，触目净是她和他的回忆。
　　琉阳环顾四周柔柔地笑起，“三年了，这屋里还是一点也没变嘛！”
　　“没什么可变的，”他耸耸肩，“东西用惯了有感情，换了反而不顺手。”
　　“东西如此……”她低软着嗓音在屋里踱了圈，像自问着，“故人呢?”
　　牧星野愣了愣没答腔。
　　“这对泥娃娃你还留着？！”
　　琉阳惊喜地踮高脚尖，想取下师兄架上一对泥塑小人儿，那一年她九岁，玉簪婆婆教她捏泥人儿，她喜滋滋地捏了对小人儿，男的手持长剑，女的拿着萧管，两人笑吟吟对视着，瞧模样，正是她和大师兄，当年大家都说她手巧，捏得栩栩如生，有模有样，师父还央着要她也帮他捏一个，却不知她在泥人儿里贯注了多少心思…”。
　　“放着都忘了，没想到扔……”牧星野长手一伸越过了琉阳，想帮她取下泥娃娃，“上头净是灰尘……”
　　乍然惊觉师兄贴近，琉阳一个心慌顿失重心地向后一跌，冷不防让牧星野收紧了双臂自后方抱个满怀。
　　琉阳不敢动弹，原想急急辩清自己绝非有意投怀送抱，却在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男人气息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牧垦野身子一僵，原想伸手推开师妹的，却在嗅着她甜软软熟悉香气时神志顿起迷乱。
　　半晌后，他终于抬高双手，却不是将她推离，而是用力将她环紧，他自后方将头埋入她如云青丝里，认真地嗅闻着那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女性气息。
　　“该死的！”牧星野诅咒的噪音含着苦楚，“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不该、也不能碰你的，可……”他的手毫不理会心底残存的意志力，缓缓漫游在她柔美而纯然女性的曲线上，“为何我却全然失控地对你上了瘾……”
　　琉阳不敢回身亦无活动弹，半天才挤出了声音。
　　“大师兄!我爱你!”
　　当她总算哑着嗓音将这句原本她以为今生永远无缘出口的告白说出时，她放松地吁了口长气，“不论你能对我好多久，或想要怎么对我，我都无怨无悔。”
　　闻言，他神情震慑，眸子沉下，因为她炽情而无悔的嗓音。
　　他松开怀抱退后一步再一步，那神情活像方才抱着的是个含有剧毒的刺芒。
　　“大师兄……”她转回身子流下了成串泪水，“自从你将我带出墓穴后，我的生命早已不属于自个儿的了，它只隶属于一个叫牧星野的男人!”
　　她的声音哽咽，“我可以不当你的小师妹、可以不当牧琉阳，我一心一意就只想当你的女人!”
　　“你曾告诉过我，”她微微暗哑着嗓音，眼神幽缈悲伤，“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只要属于我们的星星还挂在上头，那么，阎王怎么也收不了，又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不是旁人所能插手改变的，可我的星于却不同，我那颗星星原在这世上都没人在乎我、没人要我时便已坠落，是你帮我捡起来，再重新挂入夜幕里的，我的生命早已只属于你了，求求你，别再拒绝我，别……”她流着泪水，“别不要我！”
　　她的泪水满是楚楚动人的神韵，压迫得他无法言语，不能思考。
　　“如果你对我的感觉真的纯粹只是兄妹之情，吻我只为延续我的命，那么，”她抿紧唇，神色坚定，“求求你别再管我了，去过你渴望的生活吧!你若再对我施惠，那么，我只会像小时候一样死黏着你，纠缠着你不放！”
　　“你总以为是我搅乱了你的生命，事实上，却始终是你在牵动着我的生命!”
　　她推开呆愣的他意欲寓去，他却不许，不再多想地用力将她向后压靠在墙上，他双手撑在墙上，围住姓两旁的去路，低头寻她的唇。
　　“不要!”她挣扎着，心头又羞又怒，她不要他的怜悯，不要他的责任感，她只要他的爱。
　　她将头一偏避开他的探近，他热烫的唇烙在她脸庞上，延烧到她耳际，热热的鼻息引她全身起颤，她却还兀自与他和自己顽抗，她使劲用力想推开他压抵着的热腾身躯，他却丝毫文风不动。
　　他只手钳制她的妄动，另一只手则用力扳紧她的下巴，倾下身轻柔柔地吻住了她噙满伤心的唇。
　　“闭上眼睛!”
　　她耳畔响起他霸道而微带蛮横的嗓音，她原无意听从的，却不由自主地乖乖闭上了眼睛。
　　当她看不见他的，他似乎较能自在地由着心底的渴望漫游在两人之间，他的舌侵入她口中，勾惑着她的小舌，先是试探一触，继之柔柔吸吮着她的甜蜜，两人的舌纠缠着，像极两人密不可分的命途。
　　她不能没有他，事实上，他也是的。
　　他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对他的意义早巳不是那个他救回来的小生命，也不仅是他的小师妹了。
　　她是牧琉阳，是那个让他全心渴慕的女子!
　　两人气息交缠终至环环相扣，潜入彼此身躯，棺至心底最深处，融成感官一处神秘而永不可磨灭的记忆……
　　即始全身如遭火焚；她依旧无悔，她全心全意只想熔化在他怀里，宁可化身为他体内的一个器官、一处肌理，甚至一次呼吸。
　　“琉阳!你在哪里?”
　　是蔷丝!
　　琉阳在牧星野怀中猛然一颤，心头大乱，他却浑然不在意地笑着吻去了她将窜出的尖叫声。
　　“没事的!”他伸手抚平她的云鬓，额心抵着额心，心疼地睇着她的慌乱，“没事的，”他再次覆述，将她冰冷的小手送至他唇边，眼中是坚定而深情的光芒，“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我。”他倾身在她唇上再次烙了吻，像是为自己的承诺封上印记，然后柔柔地帮她拭去了他留下的痕迹。
　　“蔷丝!”接着他偏过头向外头喊，“你要的人在我这里。”
　　“琉阳！”旋风奔入的蔷丝压根未觉屋里暖昧的氛围，她自牧且野手中拉过琉阳柔荑，却乍然尖叫起，“好烫!你的手好烫！”继之她将掌心搁至琉阳额头，再一声尖叫逸出，“你的额头也是，你发烧了!糟糕，是方才被我泼水受寒的吗?”
　　看着好友真挚的关怀呵护，琉阳挤不出声音，心底是杂乱的思绪与歉章，她爱师兄爱得天昏地暗，连蔷丝都不曾顾及，可说到底，蔷丝才是他的未婚妻，才是那真正可以理直气壮吻他的女人呀!
　　“没事的，蔷丝!”牧星野好整以暇地帮师妹解围，“我正在教师妹一门气功，她是运气过度，不是发烧。”
　　“是吗?这么神奇，”蔷丝语气中难掩佩叹，“瞧她的唇嫣红得这么漂亮，玫瑰花瓣似的，星野师兄，下次也要教我唷!”她笑吟吟地擒住琉阳的手，“没事就好，走，咱们上太师父那里去。”
　　琉阳被蔷丝扯跑着恍若乘风的纸鸢，牧星野笑了笑跟在两人后头。
　　三人来到不死居，甫进屋却让那砸乱了一地的石屑给惊慑了住。
　　“怎么回事?“蔷丝惊叫，“是三个婆婆吵架吗?”
　　“不可能！”牧星野蹲身探查，“每回太师父闭关就是她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争夺目标不在，眼前有何可吵?况且!”他拾起地上残屑蹙眉，“施掌之人功力匪夷所思，才能将一个好端端的石椅击成了粉屑，想来三位婆婆都没有这种本事。”
　　琉阳心头起了忐忑，半天才挤出声音，“太师父还在团关吗?”
　　牧星野点头，“是的，三年前开始，太师父闭关密室己由不死居迁至了鬼墓山巅一处洞穴里，现今他修练的武学多以其气运转为主，需要完全的安静。”
　　“糟糕！”蔷丝大惊失色，“如果仇家故意挑准了这时节上门来寻隙，婆婆们可要挡不住的。”
　　“不可能。”牧星野摇摇头，“死财门，深居僻壤，不仅人口难寻，就算误打误擅进了闸口，可后头还有太师父设置的层层关卡，除了咱们自己人，谁也进不来，除非……”他面色巨变，瞬间将震惊的眸子转投向身旁的师妹。
　　他双臂纵场擒紧琉阳手臂，“难道是秦聿?是你?!莫怪他口口声声说是在帮你?难道这就是他帮你的交换条件?进鬼墓山?”
　　琉阳不敢出声，也不能出声，她在他眼底看见了耀恶。
　　“你疯了!星野师兄！”蔷丝插入两人之间，施尽全力想扳开牧星野捉着琉阳的手，却徒劳无功，“唉呀呀，”她急得直跺脚，“你不快去救人还在这节骨眼为难琉阳?不管是哪只大老鼠窜人咱们不死居，又和琉阳有何干系?”
　　“最好无关!”牧星野用力扔下琉阳，冰冷嗓音随着急掠身形在两个女孩眼前遁去。
　　“真奇怪！”蔷丝感到不解，“星野师兄今儿个是怎么回事?疯狗似的，从小到大从没见过他发怒失控的、算了，别想了，琉阳，咱们也快去瞧瞧吧！”蔷丝捉紧了犹呆着身躯的琉阳向外纵奔，嘴里嘟嘟嚷嚷，“这么巧，偏偏爹也不在……”
　　琉阳听不见蔷丝的声音，心头只一再盘旋着大师兄曾说过的话——
　　你若当真犯下大错，我会原谅你却不会原谅自己。
　　她咬咬唇，心头一片茫然。
　　他虽说过她做错事不会罚她，可失去他的爱比原不原谅更令人心悸。
　　蔷丝和琉阳奔至山崩，那儿站了几个人，除了目瞳着焰的牧星野外，还有身上已挂了彩的春萝婆婆和梅棠婆婆。
　　由两个婆婆身上的魔魔血痕，显见她们的拿手绝活对来人丝毫没有影响。
　　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不会武功的玉簪婆婆，这会儿她的身子正被个白发老人自后方钳制立于山头，山风拂掠着众人神经绷紧的脸庞，白发者叟正是当日掘了地道帮牧星野两人脱困的秦聿。
　　果如牧星野所料，秦聿当日是有求而往的，他向琉阳提出了条件，只要她说出入鬼墓山的途径与避过机关的办法，他就有法子帮她得到她想要的男人。
　　事前她并不知道他要用的是嗜情虫蛊的办法，也不知道他竟是要来为难玉譬婆婆，那个自小最疼爱她的婆婆。
　　可就算真的知道了，琉阳面色死白，她依旧不能肯定她是否还是会为了得到他而出卖一切?
　　包括她的灵魂!
　　大师兄的眸光又冰又寒，迥然不同于不久前吻她时的炽热，他甚至连眼角都不屑于瞥向她。
　　那么，到末了，她终究还是失去了他吗?
　　“秦老头！”
　　出声骂人的是向来躁性的海棠婆婆，听来几个老人家都是几十年的旧识了，“你这个老不死的蛮子，年轻时就始终纠缠着我玉譬妹妹不放，这十几年来不见你这厮，还当你是死了心或已然升天做神仙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没死了念头。”
　　“弄清楚点，叫老不死的人可不是我!至于升天做神仙……”秦聿嘿嘿笑，却又掩不住一脸柔情，“只要我玉譬表妹肯陪我，上天下地府我都奉陪。”
　　原来玉譬婆婆竟是秦老儿的表妹!琉阳眸子一黯，难怪那天在地道里他会说自古以来师兄妹相恋，表兄妹相恋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难怪，他虽说是在利用琉阳，却也是真心想帮她的。
　　春萝婆婆身上虽受了伤，却仍一派气定神闲，“秦老儿，大家伙儿都七八十岁即将入土伸腿的人了，还在这边争情夺爱，不怕惹后辈笑话吗?你今年该七十七了吧，玉譬也七十了，有必要硬将她拴在身边伴你这最后一程吗?”
　　“有必要，当然有必要!不只今生最后一程，我连她来世都预订了！”秦聿恨恨然道，“当年玉譬表妹原已与我先订了亲的，若非老不死那厮硬生生夹人其间，今日能与她共偕自首的人是我，而非那叫老不死的恶贼！”
　　“而他，”秦聿冷哼，“坐拥三人之福，哪比得上我对玉譬表妹的痴情一片！”
　　“表哥！”轻柔嗓音来自秦聿前方，玉簪婆婆轻声—叹，“没错，我们确曾订过亲，你为了我终身未娶，我对你也始终有愧疚，但我的心却从不曾属于过你，不论我夫君能给的是三分之一或全部，我都欣然受之，而你，又何苦执迷不悟?”
　　“执迷不恬也罢，你真心喜欢的不是我也罢!”秦聿发了横，“今日就算将你打晕了，我也得将你带走!”
　　忽然，风中传来冷冷冰语，“要带走我的人?好歹得先问过我许不许！”
　　那噪音似冥若幽，毛勾勾地引人寒毛竖直，秦聿知道是老不死来了，他打足精神紧环着怀中恋栈了一辈子的女人，却冷不防左颊右颊分别被一个又一个既猛又狠的耳刮子扫掠，光天化日下，秦聿像是见了鬼似的，压根还未见着对方现形，却已闷吃了两掌，既之怀中一松，原是紧环着的人儿竟已无声无患被人掳走。
　　鬼墓山巅，灿日下，一个拥着玉譬婆婆的瞿瘦白髯老人乍现于众人面前。
　　老人身形潇洒自若，神情桀惊不驯，无论在气度及风范上均是秦聿所望尘莫及的，他正是牧星野太师父老不死。
　　“这又是什么鬼招式?”察聿双掌抚着发疼的脸颊，虽是满心不悦不服，却也忍不住对这不死老儿的武功生起佩叹。
　　“幻影夺心!”老不死在另两个妻子监视的目光中放开了玉簪婆婆，衣袖轻轻一荡踱离了她几步。老实说，三个妻子里，年纪最轻、温柔贴心、却不会武功的玉簪得到了他最多的疼爱，可他向来自恃公平，且早已跟三个妻子都约法三章，绝不在另两人面前抱第三个人的，这规矩若没守住，晚上可要麻烦的，
　　“夺心?！”秦聿哼了声，“你就算霸着她的心又有何用?方才你们过来前，我已趁她量厥时喂她服下了嗜情虫，并灌入了我的气息，这会儿她若硬是不肯跟我走，有生之日每天这个时刻，她就得忍受虫咬肠穿，腹疼如绞的痛楚，这种痛，正常人熬不过三日，嗜情虫蛊无药可解?无法可除，她须赖我而生，仰我之气活存，否则腼穿肚烂，剧痛至死！”
　　闻言众人面色铁青，苗疆蛊毒之霸道劲厉虽时有所闻，但毕竟隔得遥远，没想到这种事情竟会真的发生在自己亲人身边。
　　好半晌，老不死冷幽幽出了声音，“玉譬脾气有多拗你是知道的，她若当真因此而死，我不会放过你的!”
　　秦聿狂笑，“那可真是遂了我的愿，我早就想死在你手里。恨了你一辈子，若能死在你手上倒也不枉，活着得不着玉譬表妹，阴间为邻倒也是种福气！”
　　“你真认为这样做算是爱她?”老不死缓缓摇头，“真正的爱不是强取豪夺而是真心疼惜，你怎忍心看着她虫咬心悸的惨状?又怎忍心看她郁郁寡欢单为了活命而守着个她不爱的男人?”
　　“我不管!”秦聿发横道，“玉譬表妹与我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我就不信她对我真的毫无心动，是你，全是你从中作梗罢了，只要她肯跟着我，假以时日她会再度接纳我的。”
　　“那是不可能的!”缓缓出声的是一脸歉意的玉譬婆婆，对秦聿她有愧，但她更不愿见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为了她发生任何事情。
　　“表哥，对不起，我真的从不曾爱过你，生，我是夫君的人，死，也只会是他的鬼，这一生我是注定要负了你，只希望，”她幽幽一叹，“少了我这个死结存在后，你们能够和平相处。“语毕她倏然转身，毫无预警地向身后绝崖纵下!
　　“表妹!”秦聿吼叫得声嘶力竭，急急奔过。
　　“婆婆！”琉阳和蔷丝尖叫出声，蔷丝奔向玉簪婆婆纵落之巅崖，而琉阳却只能软了身子疲倒在地上。
　　“老不死!”春萝婆婆和海棠婆婆惊惶失措的哭音响起，因为老不死紧随玉譬婆婆纵下绝崖，众人急奔至崖边，这圻山峦尖高窜入天顶，云晦茫茫，迷幻纵寓，顾盼不得两人身影。
　　秦聿原也想随之纵下的，却让牧星野出手制住了，他冰寒着噪音，“即便到了地府，我太师父也不会欢迎多个恶鬼介入的。”
　　“为什么?”秦聿失魂落魄，颓然跌跪于地，“为什么她宁可死也不愿和我一起，死也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与其和你这工于心计的男人生活一起……”海棠婆婆边啜泣边开骂，“玉譬宁死了痛快，只是，”她对着崖下扯喉大喊，“老不死!你这死没良心的老东西，你偏心!如果你再回来，我非得拆散了你的骨头，你怎么可以只陪着玉簪妹子，撇下我们两个就这样离开?你说过，对我们不分大小，都是一样的呀！”
　　“相公!”春萝婆婆跪在崖边沱着泪花，“你若当真谨守你曾给的承诺，你就该带着玉譬妹子爬上绝峰，回到我们身边!你做得到的!”边哭她边拉着一心也想跟着既下崖的海棠婆婆，“别这么冲动，难道你这么不信任咱们相公?”
　　“就算当真上得来又如何?”牧星野沉着冰冷的眸光，“若真上得来，难道他能接受妻子得陪着别的男人以求苟活的事实!”
　　沉默良久的秦聿终于挤出了声音，“你们当我是什么人?我爱玉譬表妹至痴，真会让她服下没有解药的毒蛊吗?”
　　他狂笑着，“说嗜情虫蛊毒无药可解是秦老儿骗人的，这种蛊虫会在人体内作祟七日，虽然这七日内宿主都需赖异性濯入的气息偃住虫蛊发作时的痛楚，可七日后随着体内代谢循环就会被自然排出体外了，不过它发作时撕心裂肺的痛楚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我原以为……”
　　他暗哑着噪音，“我原以为只要她肯在我身边伴我七日，她就会回心转意爱上我，却没想到……”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崖边，一脸嘲讽，“却投想到她宁可死都不愿跟我。哈!哈!哈！”秦聿语带癫狂，又哭又笑，“你们知道吗?她真是宁可死都不愿跟我呢!”
　　不多时，一个疯癫狂笑的秦聿奔离了众人视线。
　　牧垦野的眼眸转而扫过众人，惟独滑缺了琉阳。
　　在他眼底．她恍若已然隐形，不复存在了。
　　他绝顶聪明，自然明了她为了得到他而和秦聿做的交易。
　　他确实已对她动了心，可却是源起于一次交易?
　　那么这将是多么不堪的一场交易呀!
　　由秦聿的话里，两人巳知道了她的毒并非无法可解，嗜情虫蛊在她体内早已超过了七日，所以他已不需要再认她的生存负责了。
　　琉阳强忍心头痛楚缓缓起身，她听见崖边众人商议着如何下崖探究竟，却不敢贴近崖边，她是这一切祸事的始作俑者，她有什么面目去关心?
　　她对不起太师父，对不起玉簪婆婆，更对不起大师兄!
　　这世界似乎已无容她立足之处，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伤心寓去。
　　山风狂作，并没人发现她的离去。
　　第十章
　　高耸巍峨的牌匾高悬在亮亮的青天下。
　　匾额上写着霓金大字——彰荣王府，这就是当今天于最倚重的彰荣王爷朱佑壬府第，朱佑壬少年丧父，十八岁承继其父勋爵晋封为彰荣王参与廷议，现今彰荣王府邸中除朱佑壬外尚有其母，前彰荣王妃湛碧落及其妹——十六岁的星婼郡主朱星婼。
　　二十六岁的朱佑壬尚未娶妻，他的眼界极高，外头艳坊妓寨里他虽有不少红粉知己，但女人玩玩可以，锁在身边就嫌烦，看久会腻的，是以别说娶妻，他的王府里连暖床的侍妾都没有，聪明的他宁可在外头打野食，而绝不愿让自己连在自个儿家里享受安静的权利都没了。
　　豪门深苑的彰荣王府大门除非遇着达官显贵到访，否则日常都是深锁的，一般人出入均经由两旁侧门，可即便是侧门寻常百姓亦不敢多作停留，燕京城人对这王府均极敬重畏惧，可这日，日头炎炎，王府门前翩然来了个白衣女子。
　　女子一头及腰墨黑乌丝，容貌绝丽，神韵若仙，有股从容不迫，雍容自若的气韵。
　　“对不住，守卫大哥！”在守卫们惊艳的目光里，女子嗓音轻柔不卑不亢，“烦请通报贵府王爷，小女子有事登门求见。”
　　“敢问姑娘……”白衣女子虽一身简单平民装束，却流露出异于凡女的贵气，因此守卫问得很客气，“是哪一府的郡主、小姐?”
　　“小女子牧琉阳，”她嗓音依旧淡然清灵，“我什么都不是，只是‘死人债主’的徒儿，请通报一声，相信您家主子会肯见我的。”
　　不多时，彰荣王府总管祁磊来到门口，领琉阳进入了宅邸。
　　她被带人偏厅，在饮啜两口茶后终于见着一身直袍足蹬皮靴笑吟吟的朱枯壬。
　　这男人身材高顿，眼波含春，总一副未语先笑让人不多设防的面容，可真实里的他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笑是项武器，意图转移人注意力的。
　　可怪异的是，睇着眼前男人愈久，琉阳愈有种熟悉的错觉，隐隐然她竟然发现这朱王爷的面貌与牧星野居然有几分相似。
　　不过朱佑壬的五官比起牧星野要精致些，且因生长环境遇异，两人虽有着形似的不羁神韵，可他的男子霸气就是短少于自小生长于乡野的牧星野，不过，这男人另有股自信满满的尊贵气焰，也够令人触目惊心的了。
　　“天下红雨啦?”朱枯壬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敞舍竟得阳姑娘大驾光临。”
　　“王爷……”
　　“叫佑壬吧!”他嘻皮笑脸地道，“一回生二回熟，咱们又不是第一回见面了，别这么拘束吧！”
　　“大明律法，更呼王爷名讳是犯法的。”琉阳却不领情。
　　“哦?”朱佑壬漫不经心地落了坐，笑着的眼神莫测高深，“大明律法中，盗墓似乎也是犯法的吧?”
　　“没错，尤其盗的是侯爷的坟。”她点点头，“这就是小女于今日来此的原因。”
　　“阳姑娘想自首?”朱枯壬笑得俏皮，“阳姑娘似乎弄错了地方，小王不是县衙老爷，不管擒盗墓贼的。”
　　“民女知道您向来不管这些芝麻璃事，”琉阳睇着他，“也知道这回擒‘死人债主’的事您是直接授命于当今天子，更知道您已派人在半途中劫走了我三师叔父女两人，也已经拿到了金缕玉衣。”
　　“阳姑娘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呢!”朱佑壬打哈哈。
　　“那么，这些都是事实吗?”
　　“都没错，阳姑娘调查得很仔细！”他一本正经地道，“小王做事向来不怕人知道，金缕玉衣日前已同万贵妃娘娘入了墓寝，了了小王皇帝伯父的一桩心事，至于你三师叔华延寿父女，没错，他们是在彰荣王府，可……”他吃吃笑着，“小王并没亏待他们，将他们奉为上宾，除了不许离开王府外，他们有吃有穿，行动自由得很。”
　　“民女不懂，”琉阳目有疑惑，“壬王爷既然已得着了您想要的金缕玉衣，何以还不放他们自由?”
　　“这事不难揩吧?华延寿是当今再世华佗，将他留在身边小王若有大小病痛也不怕没入搭里了，还有一桩，二十年前，小王有个小姑姑神秘失踪，那桩案子当时小王虽小。但传闻中这事似乎与阳姑娘那位再世华佗的三师叔有些关联，这事亦尚待小王理清。”
　　“就为了这些莫须有尚未查证的案子，壬王爷就想要强留良民?”琉阳轻哼，“王爷不怕惹人非议吗?”
　　“莫须有?”朱佑壬立起身畅近她，嘲弄目光中满是锐芒，“说的好，这档子事就当是‘莫须有’吧，但小王总得确定‘死人债主’不会再轻举妄动去盗万贵妃娘娘的墓，扰死人清静，押着他父女俩，至少你和你师父不会妄想去刨万贵妃的坟，还有一事，”他的笑容漾着半真半假的情意，“小王看上了个叫牧琉阳的姑娘，拘着那两父女，她才会出口动送上门来找小王。”
　　琉阳挤不出声音，她只希望他是在说玩笑话，就像他上次要拆“聚宝天铺”一样的玩笑话。
　　“干吗不信?”朱佑壬依旧吊儿郎当，“小王向以喜欢搜罗宝物闻名，你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宝吗?”
　　“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想要拥有我，你只是不喜欢我没将你放在眼里的态度吧，”琉阳摇摇头，“壬王爷被人捧惯了，不喜欢有人将他淡然视之罢了。”
　　“随你解释，”朱佑壬耸肩，”可我是真的想将你留在身边，我有收集美丽事物的癖好，愈好愈难得到的愈喜欢霸着不放。”
　　“我的心已经给人了！”琉阳眼底蒙上一层轻纱，“你要十无心的女子?”
　　“这样岂不更有趣?”他依旧笑嘻嘻的，“也许我会试着用泥捏个心送你！”
　　琉阳想了想，“祸既是由我闯下，我答应留着，你放了我三师叔父女。”
　　“一个换一个，小王不做赔本生意！”朱佑壬摇摇头，“我可以放了华延寿，至于他女儿，我还留着有用。”
　　不知是否她多心，她觉得对方那向来深沉的眸子似乎在提到依姣时有些异样。
　　“你留着依姣想做什么?”琉阳皱皱眉。
　　“那丫头与我尚有赌约未了，此外，”他笑容中有丝寒漠，“小王行事向来不需要原因，你留在王府里最要紧的便是服从，即使你将成为小王姬妾也不可逾了份际。”
　　“姬……”她一脸呆滞，“妾?”
　　“喜欢我们即将密不可分的关系与称谓吗?”朱佑壬倾身在惊吓中的琉阳额心烙下印记，“我的小琉阳!小美人儿!我期待着你真心顺服我，并求我将你重塑一颗心的时候到来。”
　　他的唇来到她微颤的唇上，毫不在意她的唇有多么冰冷。
　　接着他唤来了王府总管祁磊，“帮牧姑娘安排个厢房院落，分配几个丫环供她使唤，再帮她备几套像样的衣裳。”
　　“像样的衣裳?”祁磊一脸不解，“什么叫像样的衣裳?”
　　“别人家王爷的姬妾穿戴什么就备什么吧，再过几天牧姑娘就会是本王的宠妾了，你说说，依她的身份，她该穿些什么呢?”
　　朱佑壬的话让老总管听得愣张着嘴，这么突然?天哪!虽然王爷行事向来率性，可也太过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了吧?
　　老王妃那儿知道了吗?消息发布了吗?不曾娶妻纳妾的壬王爷纳妾将会是燕京城的年度大事耶!而王爷竟如此仓促地下了决定?天知道他至少有几百件事情得开始筹备耶!
　　“嘴巴尽快阖上吧，”朱枯壬忍着笑，“待办的事情多得很，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喔，还有，”他挥挥手，“让庄护院放了西厢房那姓华的大叔!”
　　老总管不敢再多嘴，领了命赶紧调度人手去。
　　“小美人儿，”朱佑壬依旧笑意晏晏，“你待在这里自然会有人来伺候你，而我，得去办公事了，别太想我，”他笑嘻嘻地在她额头上再烙了个漫不经心的吻，“晚上回府后我会去找你增进感情的！”
　　望着他远去背影，琉阳心头一阵慌。
　　难道这真是她即将面临的人生?当个权倾天下的王爷身边的姬妾?
　　她想起牧星野，再想起了他睇着她嫌恶的眼神。
　　再又想起了总是一股笑，视她为至交的蔷丝。
　　隐去伤怀，琉阳心头空荡荡，或许，这样的结果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吧!
　　
　　“小子!缓点儿，你当是在盗墓吗?”
　　牧金铄压低声音制止蛮行中的徒弟，却难得未换来回嘴顶撞得他满头包，这样的小子让他觉得陌生，这徒儿向来是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性格，却偏这回，不过是师妹让人留在王府准备当人家妾室嘛，小子干吗一副恼很要杀人的样子?
　　有这么严重吗?牧金铄心头起疑。
　　“小子，”他再度开了金口，“听老三的意思，丫头留在王府是要嫁给那姓朱的小子，想想也不错呀!吃香喝辣富贵荣华不说，连她师父‘死人债主’我……”他呵呵笑，“还可以享受点优惠，有个当王爷的徒婿，日后若因盗墓出了差错，还有人可以帮衬说话，咱们与他朱氏一族恩怨亦泥，蛮好的呀……”
　　无论牧金铄说的天花乱坠，牧垦野只是冷然不语，闷着头径自高低潜行在彰荣王府起伏的屋脊及院落间，时值深夜，王府里虽是戒备森严，但对向来摸黑进出墓穴从容得宜的“死人债主”师徒俩却丝毫不构成威胁。
　　“喂!小子！”牧金铄絮絮叨叨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师父呀?和你说了个半天，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千里迢迢由鬼墓山来到燕京，我还当你是想念师父来尽孝道的，可几年不见，你连个问候的话都没有……”
　　牧星野依然沉默，恍若只当师父是只嗡嗡不息的苍蝇，几个起落他自屋檐顶往下愿探，继之翻身落地无声无息地潜入了一伺屋里，瞬间出手点晕了屋里当值管事的丫环仆役。
　　牧金铄跟着入房，对于三年不见的徒儿武艺更加出神人化不禁称奇。
　　如今看来，牧金铄心头佩叹，小子武功早已凌越了他这当师父的了!
　　“好雅致的房唷!”牧金铄目光一亮，不仅雅致，屋里处处陈设着难得一见的古董珍品，如果这儿真是琉阳丫头的房，那么看来朱枯壬对她倒是挺用心的，达她喜欢的古物都帮她搜全了。
　　“师父!”自内室款款踱出的正是一脸讶异的琉阳，她先喊了牧金铄才将眼神移至满目冰寒的牧星野，她迟疑而艰涩地再喊了声，“大师兄!”
　　“好丫头!打扮成这样，师父都要认不出来了！”牧金铄呵呵朗笑，看着眼前一身灿烂丝织华服仕女水田衣，头上梳着堕马髻簪着亮坠的清丽女孩，“毕竟是要当王妃的人了，”他继续呵呵笑，“连装扮都不一样了!”
　　琉阳不说话，净是咬唇，微微发白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即将嫁人当有的喜悦。
　　“你师兄一听到你要嫁人，便忙不迭地要来看你，”牧金铄粗枝大叶惯了，对于两个徒弟间安静得诡异的气氛毫无所觉，“丫头!你嫁人时咱们不方便出席，可好歹得来探你，跟你道声恭喜的……”他话语未尽却被人打断。
　　“你不可以嫁给他!”闷着一夜的牧星野首次打破缄默，语气中满是愠色。
　　“为什么?”出声代询的是不识趣的牧金铄，他皱着老眉，“小子!你只是人家师兄，凭什么过问师妹的婚事?”
　　“你说过，”牧星野目中炽焰溶溶是对着琉阳的，“你的生命早已属于我，你说过要当我的女人的，你不可以自毁承诺!”
　　“你……你说什么?”牧金铄结结巴巴，却无人搭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丫头是什么时候说这种话的?”
　　琉阳落了泪，挤不出声音。
　　“太师父和玉譬太师婆已经没事了，”他看着她的泪，目中冰寒稍解，“他们都没死，都还活得好好的，可若你硬要嫁给别人，那么会死的人就是我了!”
　　“什么意思?”牧金铄皱着眉头又来打岔，“你太师父为什么会差点死掉?鬼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于蔷丝，”牧星野吸口气，“我已同她说明白，也已经和二师叔退了婚事了，这世上……”他柔着嗓音，亮着瞳眸，“除了牧琉阳，除了我的小师妹，其他的人我都不要，我爱你，牧琉阳，我的小师妹，很爱很爱!”
　　琉阳张大眼嘤咛一声，捂着嘴阻着自己的惊呼声，却止不住狂喜的泪水。
　　“小子!这是什么屁话，”牧金铄继续唠叨，“毁婚约?你师父我同意了吗?二师叔的同意能当个屁呀?我是老大耶!谁都得听我的……”
　　牧金铄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牧星野掌气一扬，迸地一声便将师父给硬生生推出了房，随着门外落地声，牧星野长臂一伸，将喜极而泣的师妹紧揉入怀中。
　　“别哭了，乖！”他用着打小哄她的柔柔的嗓音说，“你不喜欢听到这些吗?你不希望我来带你离开吗?!·
　　琉阳死命地播头，双臂紧抱着师兄腰际不放，却依旧哭得淅沥哗啦。
　　“不说话是在等待‘治疗，吗?”牧星野笑着轻抚师妹柔丝，顺手拆掉了她的发臀，伸掌穿棱在她浓密的发间，“我不喜欢这些多余的饰品，我只喜欢那伴着我成长的小师妹，喜欢那毫爱黏着我不放，真情真性的女娃儿……”他吻住她，嚼着她的哭音。
　　碎地一声门扉大敌，牧金铄杀风景地人房，见到两个徒儿紧搂的身影，反倒是他这为人师尊者不好意思。
　　“小子，别怪师父坏你好事，嗯，师父是来告诉你，嗯，有人来了！”
　　牧星野将酡红脸的师妹护在身后转过身，炽情方撤的目光重新填上了谨慎而不羁的光芒，他淡然瞥向门外领着大批人马站在屋前的朱佑壬。
　　仅一眼，双方就对彼此升起戒备而敬重的心思，那是种惺惶相惜的感觉，可却偏偏立场不同，势必无法相容。
　　“‘死人债主’师徒三人齐聚敞舍，”朱佑壬犹是一脸笑，“今晚彰荣王府可真是蓬荜生辉，怎么，两位是来给琉阳送嫁妆的吗？”
　　“我师妹不会嫁给你！”牧星野淡淡语气却满是霸焰，“她是我的！”
　　“原来……”朱佑壬喷喷作声，丝毫没有受借的神情，“你就是她给了心的男人?“他毫不在意地耸肩，“口说无凭，你硬说小美人是你的，如何证明?”
　　“要我师妹，”牧星野语气坚定，“先过我这关吧！”
　　“有趣!”朱佑壬抚掌大笑，“输赢定胜负这倒是个赢得美人归的好方法。”
　　“成!咱们就单打独斗输赢定胜负，”牧金铄出声，对徒儿信心十足。
　　“我说了输赢定胜负，”朱佑壬摇摇手，贼笑兮兮，“可没说单打独斗，更没说小王得下场。牧兄生长于江湖，论身手小王吃亏，论群战牧兄必败，既然如此，小王就指派彰荣王府三大教头同牧兄玩玩，”他手势轻扬，“王宸、贺归仁、章承儒三位师傅，有劳厂
　　牧金铄气得吹胡子瞪眼，朱小子果然够好诈，叫他徒儿一对三便罢，竟还指振三位分别任过武状元，各以拳法、剑术、软器见长的武林耆老。
　　“不公平！”牧金铄大吼，二比三，且武力太过悬殊。”
　　“怎么不公平?”朱佑壬不在意地笑，“美人儿原在我府第，明日便要与我拜堂洞房了，你徒儿硬来抢人，若没有以一抵三的本事，我何必同意比试?何必做赔本生意?”
　　“你……”牧金铄指着他气呼呼地骂，“你仗势欺人!”
　　“是吗?”朱佑壬毫不在意，“随你怎么说，反正赌局及规矩都是小王所订，没信心，没本事……”他除着牧星野，眼中满是挑衅，“你们大可不接受!”
　　“我接受!”
　　牧星野冷冷出声，放下师妹紧捉着他的手踱向三名教头。
　　朱佑壬点点头，“是嘛!这样才像话，老的不济事，还好有小的撑场面，不过，事先我已说好一比三，若任何一方多了一人便要算输的。”
　　牧金铄气呼呼地放下原已扳高的袖口，小狐狸算准了他会去帮徒儿，是以故意先掠下话堵了他的动作，一旁的琉阳则揪着手指满脸忧心。
　　虽说因为王爷的指派三人需迎战一人，可王宸三人自恃武功卓绝，面对此一没没无名后生小辈实不屑同时动手，是以三人极有默契地点点头后，由拳法见长的王宸先行动手，三人同一心思，单以王宸纵横扛湖的“颤花乱行拳”，十招之内必能达成王爷交付的任务。
　　瞬时只见王宸身形滴溜溜旋转了起来，四五道热烘烘掌气猛然自他身子暴射而出，身形劲厉却完全看不出掌气实际出自何处，可却同一方向全堵上了牧星野身子，包困成一道热墙并缓缓将他圈困住，众人喝彩声中，却见牧星野双掌平举，一道平淡无华的掌风直直送了出去，竟立时卷开了王宸身形，也震碎了他围成热墙似的碧森掌气，甚至还击得王宸踉跄后退了三步。
　　这下变故登时刷白了三位王府大教头的脸，数招之内未能得手也就罢了，以王宸这样拥有四十多年浑厚功力的人竟会被个小子震回内息并逼退了三步，着实令人不敢相信，眼前小子看来不过二十郎当，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纯厚的内息，王宸深吸口气定神，收回曾有过的轻敌念头，重新应战。
　　然而，半天下来王宸却都无法赢得片招半式，甚而在牧星野突然亮起斯文纯真的笑容时，王宸胸口竟闷生生感受到一股钳制住心口的惊人掌气，刹那间一口气提不上来，口一张，呼噜噜竟吐出了几口鲜血。
　　“掬空笑语？！”
　　旁人只觉心惊却看不出门路，更不知道这套武功的来历，牧金铄却看得分明，三年前离开鬼墓山时他曾听师父说正在研拟这路新招式，却没想到今儿个竟是在自己徒儿手上看到，更没想到这套掌法竟有如此骇人的神力。
　　“小王向来没太大耐性的，”朱佑壬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漫不经心地说，“希望三位师傅见谅。”
　　此话一出，原是旁伺着的贺归仁与章承儒，一个拔出长剑，一个甩出九节鞭介入激战中的王宸与牧星野二人，一剑一鞭瞬时杀人战局改变了局面，牧星野内力虽强，但临敌经验毕竟不足，况且又是乍然迎上三名武林耆老，初时他虽能回过几剑避过几鞭送出几掌，但时间一长，已开始出现了左支右绌的危境。
　　“不公平，”牧金铄再嚷，“你好歹得给他个武器！”
　　“武器?！”朱佑壬冷笑，“先前设局时又不先说好，没有半途改规定的……”
　　他的话让琉阳的惊叫声给打断了，原来是贺归仁的长剑挥过牧星野左臂划下了一道进血的大口子，接下来意承儒立刻在他左肩再补上一长鞭，拉大了牧星野的伤，这一鞭又狠又猛，别说左袖全被撕毁，连伤口中的筋骨都已隐约可见。
　　在琉阳的惊叫声中．朱佑壬突然没了声音，不为牧星野可怕的伤口，而是为了乍然见着他左臂上一个社字形的疤痕。
　　“牧老头儿……”朱枯壬闷声问着身旁的枚金铄，“牧星野今年几岁?”
　　“二十二！”反射性地答复后，牧金铄恶狠狠地怒瞠着眼，“你问这干啥?想为他送终吗?”
　　朱佑壬目中旋着深思的光芒，丝毫不在意对方无礼的语气，“所以，你是在二十二年前原拟至皇陵盗墓，却在燕京西北天寿山南麓皇陵拾到他的?”
　　“你怎么会知道的?”牧金铄一脸惊讶，继之呼噜噜开骂，“你这鬼肠鬼肚的鬼王爷，不管你此刻心底动的是何种鬼念头，我都……”
　　牧金铄话语未尽，只见朱佑壬突然跳入战局，对这下变故王宸等人均是不解，那姓牧的小子伤痕累累血丝奔飞，再战个一时半刻便能送他上西天了，却没料到这节骨眼竟会插入了个壬王爷。
　　朱佑壬只催了一掌便引来牧金铄的大喊大叫，“赖皮!赖皮!你明明说过双方都不可再添人手的，若任一方增加一人都要算输的!”
　　“是吗?”朱佑壬笑嘻嘻地停下身，收了双掌，“对不起，我忘了，既然如此，愿赌服输，这场局算我输了，牧兄，”他依旧笑着，却边笑边上下打量着牧星野，“恭喜你，你的小师妹是你的了!”
　　此时谁都摸不着头绪，尤其牧金铄更不信这姓朱的家伙会这么好心放过徒儿，他嘟哝哝净是咒骂，陪着啜泣不止的琉阳急急趋前扶住身上满是血污的牧星野。
　　“牧兄伤得不轻，”朱佑壬好心建议，“若不嫌弃，请留在敝府养伤。”
　　“放你妈的狗屁!”牧金铄口不择言，“鬼才要待在你这鬼王府养个鬼伤!”
　　“大师兄！”琉阳扬起惊惶叫声扶住牧星野软下的身躯，牧金铄收了声音，和小徒儿一块支撑因着伤口血流不止而陷入昏迷的牧星野。
　　“那么现在……”朱枯壬依旧笑嘻嘻的，“不知大叔是否还需要我这鬼王爷的鬼王府?”
　　尾声
　　打死牧金铄也没想到自己当年无意间抬到的弃婴竟然是个皇于，牧星野伤好之后，朱佑壬将他带入宫中，和当今皇上朱见深父子相认。
　　朱见深对牧星野生母茉颐虽记忆已邈，但乍见一个出色又优越的儿子出现在眼前依旧兴奋难捺，尤其万贵妃临终前曾再三交代要他善待这个孩子，于是隔日朱见深便向文武百官公布了这好消息，还遣人打造了座宫殿归他所居。
　　皇子宫殿完成那日，深夜里，牧星野却带着琉阳逃出了皇城。
　　“你当真不想当那皇子?”两人共骑，偎在师兄怀里的琉阳好奇地问。
　　“绑手绑脚的，”他柔柔抚着怀中心爱女子，轻嗅她的发香，“毫无自由!”
　　“也好。”她睨他一眼，低垂螓首没再出声。
　　“我知道你也宁可我不当的，”他笑道，“你怕我来个三宫六苑与你一道儿分享你的大师兄。”
　　她轻哼了声，偏过头不认账。
　　他揉揉她的发，昵笑着，“你呀!什么事儿净往肚里搁，若不是我太了解你，谁猜得着你的心思?今后岁月里，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别搁着，告诉我让我知道，好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僵近他温暖怀里。
　　“咱们走了，”她突然想起，“你却没叫上师父?”
　　“叫他做啥?”他笑晏晏回道，“你没瞧见他活得多好?‘死人债主’在探宫内苑里生活得惬意，整日让宝物环伺其侧，他乐不思蜀得很呢，何必断人好梦?”
　　“那么，”她柔声问，“咱们现在要回鬼墓山了吗?”
　　“不急，”他想了想，“回山上前我还想再去干一票木！”
　　“干一票?”她傻了，“你又想盗墓?可你，”她有些犹豫，“现在的身份……”
　　“皇子就不能盗墓了吗?现在更方便，真捉了我，谁也不敢砍我的头!”
　　“究竟是谁的墓，”她柔柔笑着，“这么吸引你!”
　　“万贵妃娘娘的，”他笑得贼气，不愧是堂兄弟，他的笑容竟与朱佑壬有几丝酷似，“我要她的金缕玉衣!”
　　“你当真?”琉阳还是不敢相信，“你明知她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妃子!”
　　“管他爱不爱，”他根本无所谓，“谁让那坏女人生前害死我母亲，她恶贯满盈，死后遭人剥衣是活该的，还有一点，“他揽紧她在她耳畔喃语，“那套金缕玉衣是我们的订情物，我才不许坏女人穿呢！”
　　她咯咯笑着，为了他的孩子气。
　　“今后的每一夜……”她发出幸福的叹息，偎紧着他，“我都可以捉着你的手人眠，再也没有噩梦了吗?”
　　“是呀!再也没有噩梦了。”
　　他握紧她的手远睇着遥天黑幕上相偎相依的两颗星子，对她也对自己许诺。夜，更深了!
　　一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