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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1  那一年
    人们真正的生活开始于不同的时期，这一点和他们原始的肉体相反。
    斯蒂芬·金：《黑暗的另一半》
    那一年，她七岁。
    初夏的夹竹桃肆无忌惮地绽开在马路边缘，这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暮春凋零的花瓣在泥土下慢慢地腐烂，这些美丽的尸体滋润了某些神秘的生命，从黑暗的地底深处，缓缓地爬出来——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早就死了的。
    七岁的池翠正悄悄地把头伸出窗户，睁开那双清澈得让人着迷的眼睛，向马路另一端的夹竹桃树丛望去。她喜欢那种红色，一种诱惑人的颜色，尽管父亲告诫过她许多遍：那种花是有毒的。
    父亲正在午睡，均匀的酣声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一小时前父亲对她说，如果睡醒以后看不到她，那她就会挨揍了。池翠相信父亲的话。但她还是抿着两片小嘴唇，又把头探出窗外，向那丛红得刺眼的花看了看。半分钟以后，她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家门。
    很快她就穿过了马路，通过一条幽深的小巷，一头钻进了夹竹桃树丛里。那些花瓣和树枝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小池翠忽然有了些恶心，她知道眼前这些外表美丽的花朵的枝叶里蕴藏着某种毒液。
    几根夹竹桃的枝叶被她碰断了，浑浊的粘液从断枝里流了出来，沾到了她的衣服上。池翠这才感到了害怕，她不敢用手去碰那些仿佛带有魔咒的液体，甚至还想吐。
    于是，她开始向前奔跑，七岁女孩娇小的身躯在茂密的夹竹桃树丛间穿梭着。高大的枝叶遮挡了天光，在树丛间构成了另一个幽暗的世界。胸中的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厉害，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小鹿，在黑暗的森林中逃避着猎人的追捕。
    不知道跑了多久，池翠终于逃出了夹竹桃林。一道白光直刺她的眼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眼睛重新适应：眼前是一条寂静的小巷。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头忽然有些疼，父亲的话在她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响了起来：黑夜……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
    女孩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她的小脑袋，但她还是继续向前走去。天上飘来了几片乌云，阴暗遮挡住了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穿过悠长的巷道，周围见不到一个人影。起风了，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告诫——鬼孩子，就在墙里面。
    现在，她看到了那堵黑色的围墙。
    墙已经很旧了，上面充满了斑驳的痕迹，墙头的几蓬野草在风中颤抖着。在墙的另一端，墙砖坍塌了一大块。越过墙缺口，池翠向里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缕奇怪的烟雾在升腾着。
    父亲是怎么说的？她努力地回想着父亲的话，那几句话阴郁而沉闷，带着咝咝的气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父亲的这句话让她害怕。那是一个深夜，父亲突然叫醒了她，贴着她的耳朵说起了关于那堵墙的可怕传说。那一晚，父亲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表情就像个孩子，一个恐惧中的孩子。
    女孩还依稀记得，那晚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死。
    鬼孩子？墙？死？都在她眼前？
    乌云已经布满了天空，天色一下子阴沉的就像傍晚。
    她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孩子，恰恰相反，她从来都温顺地像一头小绵羊。父亲的话总是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父亲说，如果她在天黑以后出门，就打断她的腿；如果和别的孩子说话，就割了她的舌头。池翠相信父亲真的会这么干的，要是让父亲知道她现在离这堵墙那样近，那她就倒霉了。
    突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打雷了。
    那颗小心脏又怦怦乱跳了起来，她大口地呼吸着，茫然地向四周张望。忽然，她的视线落到了十几米开外的一片空地上。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站在那儿。
    闪电划破天空，也照亮了少年的脸，他正在看着七岁的小女孩池翠。
    女孩的脸苍白得可怕，但那少年的脸比她的更苍白。
    片刻之后她说话了，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依旧站着，但目光却投向了那堵传说中可怕的围墙，“我在想，那堵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墙里有鬼孩子。”刚说完，池翠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少年点点头说：“墙里的人在叫我呢。”
    “墙里没有人。”她不想让他进去。
    “不，他在叫我呢。我要进去，一定要进去。”
    雨点开始落下。
    少年缓缓地向墙上的那个大缺口走去，他把手攀在砖上，很容易就爬了上去。
    “不，你不能进去。”池翠被这个少年大胆的举动吓坏了，她的声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响过。也许他并不知道关于这堵墙的可怕传说，或许他的爸爸也不知道。应该拦住他，七岁的池翠下意识地想着。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会出事的。
    池翠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可惜，已经太晚了，少年跳进了那堵墙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了。
    空中又传来一声巨响，池翠仰起头，只看到一道闪电，耀着白光向自己的方向飞了下来——
    “不！”
    她又一声尖叫。那一年她才七岁，七岁并不是她生命的休止符。很幸运，闪电没有击中她，而是打到了围墙里面。
    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死……笛声……
    池翠几乎跌倒了，她的脑子里又回响起了父亲的话，那个许多年前的可怕传说。她转身向后跑去，又一次穿过那条悠长的小巷，雨点越来越大，被风暴裹挟着砸到她的头上。
    大雷雨。
    她又躲进了那片夹竹桃林，含毒的枝叶冷冷地打到她的身上，一些美丽的花瓣在雨中凋零了，融化在她的脸上。一瞬间，七岁女孩的脑子里掠过了一个字——死。
    自己会死吗？池翠轻轻地问自己，那年她还不明白这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参加过亲戚的葬礼，看到过追悼会上死者的水晶棺材。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混杂着雨水和夹竹桃花瓣奔流在她脸上。
    终于，她像一头小鹿般冲出了夹竹桃林，一口气跑回了家里。
    父亲还在熟睡着，也许只有房子塌了才会把他惊醒。惊魂未定的七岁女孩忽然变得镇定起来，她明白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她必须守口如瓶。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一身衣服，把头发和脸全都擦干净了，幸好夹竹桃的毒液并没有在她身上起作用。然后就爬上她的小床，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来，闭上了眼睛。
    窗外雷声阵阵。
    过了很久父亲才睡醒。他看到七岁的女儿躺在床上，那小小的身体有些发抖。这个可怜的孩子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他怜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粗心大意的父亲没有注意到女儿有些湿的头发。
    天黑以后，雨停了。
    池翠没有起来，她的身体继续颤抖着，在黑暗中紧闭着眼睛，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堵墙的影子。她又想起了那个跳进墙里的少年，他现在怎么样了？也许，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或永远消失在了地下，就像父亲讲过的那个可怕传说。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到了夜半笛声。
    第二天醒来以后，女孩依旧对昨天发生的事情默不作声，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出过房门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她已慢慢地长大，从一个女孩成长为一个女人。许多个夜晚，池翠都反复地梦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个雷雨的下午，那片开得如此美丽的含毒的花丛，那堵可怕的围墙，还有，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是她永远都摆脱不了的噩梦，深深地藏在她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掉。
    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情。
    包括父亲。
    她也从来都没有再去过那个地方，那堵围墙就像是坟墓一样，永远都不可靠近，不可触摸。
    直到——

序幕2  苏醒
    苏醒。
    这是他的名字。
    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他缓缓地苏醒过来。是床头的电话铃声，那声音不停地刺激着他的听觉和大脑的神经，令他忽然想到了丧钟。又是预感？苏醒的心里一晃，他睁开眼睛盯着那台电话机，又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铃声在继续。奇怪的是，当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电话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了电话里的内容——有个人快死了。
    他拿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这里是爱乐医院，你是苏醒先生吗？”
    “是我，有人快死了吗？”他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预感说了出来。
    对方也许是个缺乏经验的年轻护士，对苏醒的话感到不知所措，但她立刻说是的，让苏醒赶快到医院里去。
    苏醒挂了电话，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到镜子面前。镜子里是个年轻男子的脸庞，脸上写满了倦容。他看了看窗外深秋时节的夜色，正像浓墨一样覆盖着沉睡中的城市。
    几分钟以后，他来到了马路上，踩着一地枯黄落叶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这是1996年的秋天，凌晨一点的偏僻马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只野猫，在路边的围墙上悄无声息地走动着，猫眼里闪烁出幽亮的光。苏醒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半个小时以后，他抵达了目的地。医院的二十层高楼像一堵大墙矗立在他面前，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闪出几点寒光。
    走进清冷的医院大厅，值班的护士好像是睡着了。苏醒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坐上电梯来到大楼的十三层——这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不安的数字，特别是在这种时刻。
    在亮着幽暗灯光的十三层，苏醒轻轻地走进了那间病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他快死了。
    苏醒看到有某种死亡的气息笼罩在病人的脸上。他想努力保持镇定，但脚下还是弄出了一些声音。于是，病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苏醒。
    这是一间单人病床，病人疲倦地躺着。生理盐水缓缓地从瓶子里滴落，看起来这或许只是某种装饰。苏醒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不知道病人是否还能说话，从病人那苍白消瘦的脸庞来看，似乎已经承受了很长时间的痛苦。是该结束了，苏醒在心里轻声地说。病人还是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但他明白病人眼神里所传达的意思。他们今天以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半以前，在苏醒考进民乐团的时候。苏醒没有料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他临终的时刻了。
    苏醒的脑子里有些乱，凌晨一点四十分的电话把他叫到了医院里，因为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见一见他。老人的年纪多大了？苏醒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老人是在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十一岁的他透过一道昏暗的光线，见到一个六十出头的白发老人端坐在房间中央，这就是他的笛子老师。
    老师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一个人孤独地住在那间老房子里，相伴他的只有十几支各种各样的中国竹笛。有时候苏醒觉得老师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了（或者是孙子）。从十一岁直到十七岁，每个星期五苏醒都要到老师那里去，与其说是学习笛子，不如说是为老人排遣寂寞。六年的时光，从老师那间破烂的房子里，总是散发出一股如同腐尸般的气味，陪伴着苏醒渐渐地长大。
    现在，苏醒又闻到了这股气味，从这间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里释放出来，混杂着消毒酒精与各种药水的味道，笼罩着奄奄一息的病人。他靠近了老师，看着老师那双浑浊的眼睛。苏醒看到在垂死者的眼球里，正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突然，老师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低沉的声音：“苏醒，我不行了。”
    苏醒忽然有些激动了，他贴在老师的耳边说：“不，你会好起来的。”
    老师摇摇头：“他要把我带走了。”
    “他要把你带走？”苏醒茫然地问，“他是谁？”
    老师缓缓伸出手，指向床头柜的抽屉。苏醒拉开抽屉，抽屉里除了一只长长的盒子外，没有其他东西了。难道刚才说的不是“他”，而是“它”吗？
    苏醒的心里一颤，瞬间他认出了这只盒子。那是七年前的一个晚上，苏醒很偶然地在老师家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这只宝蓝色的丝绸盒子。十四岁的苏醒对这只盒子的第一印象非常特别，只感到自己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这奇怪的感觉给了他冒险的欲望，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打开这只神秘的盒子。正当他蹬手将要打开盒子时，被老师发现了。平时性情温和的老人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从苏醒的手里夺走了盒子，然后狠狠地训斥了苏醒一顿。那晚老师的表情显得恐惧而焦虑，他严厉地警告了苏醒，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这只盒子，否则就会带来大祸。至于其中的缘由，他却没有透露半个字。这让苏醒联想到了那个著名的古希腊神话——潘多拉魔盒。宙斯创造的女人潘多拉来到人间，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宙斯送给她的盒子，盒子里飞出了诸神赐给人类的特殊礼物：灾难、瘟疫和祸害。从此，人类就与灾难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那晚以后，苏醒再也没有见到过这只盒子。奇怪的是，苏醒对于这只神秘盒子的印象，随着他年龄的增加而越来越强烈。甚至在许多年以后，苏醒还能梦见它。在梦中他打开了这只盒子，见到盒子里藏着一具干瘪的婴儿尸体——这是他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这个噩梦是真的吗？现在，苏醒盯着这只盒子，心中默默地问着自己。
    他把盒子放到了老师的面前。病入膏肓的老人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把盒子打开。”
    “现在可以看了吗？”苏醒一直没有忘记老师当年的警告，他看了看老师的眼睛，这也许是老人一生中最后一个要求了。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神秘盒子，心跳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婴儿的尸体？
    苏醒打开了盒子。


序幕3   一支笛子
    一支笛子。
    他看到一支笛子静静地躺在盒中——潘多拉魔盒里竟是一支笛子？
    旋即苏醒闻到有某种腐烂的气味从盒子里释放了出来。但这味道却让他有了冒险的冲动，于是他伸出手缓缓地拿起了笛子。
    当苏醒的指尖刚触到笛子的瞬间，就立刻感到一丝寒意，通过笛子的表面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拿着笛子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着，他死死盯着笛子，足足端详了好几分钟。这是一支传统样式的竹笛，大约有四十厘米长，笛管表面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镶嵌有紫红色的丝线。膜孔上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笛膜，看起来已经许多年没用过了，略微有些松弛。
    尽管它已经在盒子里寂静地躺了许多年，但漆色依然鲜亮，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某种奇特的反光。苏醒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笛子表面，手感出人意料的凉，那种光滑细腻的感觉是普通笛子所没有的，看起来像某位制笛名家的珍品。不过，通常名家制作的笛子都会留下落款和时间，但这支却没有。只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汉字——“小枝”。
    “小枝？”他轻声地念了出来，大概这支笛子的名字就叫“小枝”吧。他又紧皱着眉头想了想，总觉得“小枝”二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苏醒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病床上的老师，难道让他谈之色变的真是这支笛子吗？
    老师浑浊的目光忽然又有神了，他吃力地仰着头看着那支笛子，嘴巴里喃喃地似乎要说些什么。苏醒连忙把笛子放到了老师的眼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时，苏醒也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到了老师的嘴边，想要听清楚老师说的话，也许这是老人生命中最后的遗言了。
    “答应我——”
    苏醒终于听清老师的话了，他立刻点了点头。从癌症病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气息，直灌入他的耳朵里，幸好苏醒不是用耳朵呼吸的。
    老师继续以微弱的声音说：“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为什么？”苏醒感到非常奇怪，笛子不就是用来吹的吗？
    “要从许多年前说起了。”老师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段话仿佛比他一生中说过的全部语言还重要，“那年我只有二十多岁……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我走在一条偏僻无人的街上……”
    老人显得越来越虚弱了，接下来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含含糊糊，苏醒实在是听不清楚，只能听到几句零星的片断：“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笛子……我得到了……最后……不……不是我！”
    苏醒被吓了一大跳，老人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痛苦，苏醒从来没有见过老师会如此地害怕。苏醒注意到老师的目光先是紧盯着那支笛子，然后视线又移到了他的身后。
    “我看见了……”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像是在呻吟，也像是在哀求。
    “什么?”苏醒实在忍不住了，他的精神快崩溃了。
    几秒钟以后，从老人的嘴里吐出了四个字——
    “夜半笛声。”
    瞬间，苏醒打了一个寒颤，心里默默地念着刚才老人说的四个字——夜半笛声？他低下头，再次端详着手中的笛子，眼前立刻掠过了许多东西，仿佛无数碎片，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过了一分钟，苏醒才回过神来。他轻声地问：“老师，你说什么是夜半笛声？”
    没人回答，病房里一片死寂。苏醒看了看老人，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却一动不动。
    苏醒的心沉到了水底。
    他伸出手指在老人的眼前晃了晃，那双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反应。苏醒又伏下了身体，发现老人的瞳孔已经放大了——他死了。
    笛子从苏醒的手里轻轻地掉下来，落在了老人的床单上。苏醒眼眶里的一些湿润的液体溢了出来，然后，他按响了床头的警示灯。
    现在，苏醒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他的老师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正在慢慢地变凉。他呆呆地看着老师那双睁圆了的眼睛，它们仿佛两个无底的黑洞。
    很快，护士和医生来了，确认了老人的死亡。其中一个女护士是刚才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她告诉苏醒：“老人是癌症晚期，一周前就不行了，能一直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就是为了要见到你一面。他没有任何亲人，为此我们打听了许多人，才得到你的电话号码，也算是满足了老人最后的愿望。”
    苏醒点点头，轻声说：“非常感谢你们。”
    老人的尸体被推上了担架，护工推着老人向太平间走去。苏醒来到了走廊里，目送着他们消失在电梯间里。护士也走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的手里拿着那支笛子。
    现在是凌晨二点五十五分，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特护病房的走廊里，刚刚目睹了一个自己亲密的老人死去。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一片死寂，在昏暗的灯光下，总能让人产生某种联想。
    他呆呆地看着这支笛子，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冲动，把笛子的吹孔放到了自己的嘴边。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耳边响起了老人的声音：“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他猛地一惊，回头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可刚才感觉就像是老人站在他身后说话。苏醒感到老人死前的话语依然在这里飘荡着，虽然他的肉体已经被送去了太平间，但似乎有某种东西依然残留在这里，就像老人生命的一部分。
    苏醒又放下了笛子，一阵冷冷的风从走廊的那一端吹来，夹杂着医院里的特殊气味直往他的衣服里钻。他打了几个寒颤，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笛子，这是老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而老师那些断断续续的奇怪遗言，究竟想要告诉苏醒什么呢？
    “夜半笛声？”
    苏醒轻轻地对自己说，这是老师临死前最后的话。他该怎么办？
    忽然，一阵怪异的风从刚才的病房里吹来，悄悄地钻进笛孔，从笛管里穿梭而过……
第一部  鬼胎
（1）
    当年的地铁还不像今天这样拥挤，在某些夜晚甚至还有几分静谧，特别是当女孩子轻盈的鞋跟敲打着光滑的地板，在略显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发出奇妙回声的瞬间。
    那一年的深秋，二十二岁的池翠总是听到这种声音，在晚上地铁高峰过后的八九点钟时。她总是习惯于在地铁书店最里一层的书架附近徘徊，迎面只能看到一大排厚厚的哲学书，几乎从来没有人取下过这些书。但她可以听到外面那些奇怪的脚步声，有的就像是要赶着上战场，而有的却胜似闲庭信步。在无聊的时候，她甚至还可以通过脚步声，分辨出外面那些跑向检票口的人们，哪些是写字楼里用来做花瓶的女人，而哪些又是使用花瓶的男人。
    晚上九点三十分，一个陌生人走进了地铁站。
    在他还没有走进地铁书店的时候，池翠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此刻书店里冷清得就像太平间，书架前没有一个顾客。女收银员坐在柜台里看一本琼瑶的书，刚看了十页就打起了瞌睡。池翠还是照着老习惯，呆呆地站在书架的最里一排，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男人，年龄不会太大，——他的脚步声离店门越来越近了——也许他不会超过三十岁，因为池翠知道三十岁男人的脚步是什么声音。
    他进来了。
    池翠还是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那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人的脚步声在前排的书架间徘徊着，虽然人离她越来越近，但声音却越来越轻了，就好像一阵奇特的风，在远处声音很响，到了眼前却又无影无踪。
    现在，池翠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好像忽然在空气中消失了，或者，那个陌生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纯粹只是池翠想象中的一个幻影而已。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尽头的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上，她看过这本书里的一部叫《圆形废墟》的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制造幻影的故事。
    突然，一只男人的手拿起了那本书。
    幻影？池翠怔怔地看着这个被她想象为幻影的男人出现。
    他的出现没有一丝声音，他并没有消失在空气中，而是顽固地闯进了池翠的视线——他穿着一件长及膝部的黑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皮鞋，竖起的衣领遮住了他的脸颊，再加上黑亮的头发，全身都被黑色包裹得严严实实。穿着这样的衣服穿梭在黑夜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隐形人。
    池翠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体的侧面。他的手里拿着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也许他早就读过这本书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书，池翠依稀看到封面上写着“城堡”两个字。
    与绝大多数的顾客相比，他看书的时候简直安静得可怕，就连翻书页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尊黑色金属铸成的街头雕像。这让池翠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她怕自己弄出点什么声音来破坏了这里的安静。于是她屏着呼吸，站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要消失在空气中了。
    一辆地铁列车驶过，打破了这里的死寂。在地铁驶过的瞬间，池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在同时，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把头抬了起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特别的眼睛——这是一双能吸引无数人的眼睛，黑色的眼球和瞳孔显得深不可测，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充满了诱惑，池翠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有如此漂亮迷人的眼睛，或许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重瞳。
    可惜的是，他的目光过于忧郁了，仿佛覆盖上了一层薄雾，不然他的眼睛会更让女人痴迷。
    池翠觉得他的眼神具有某种穿透力。她感到自己被那双眼睛完全看穿了，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双温柔无比的手，细细地触摸着她全身的皮肤，还有她心底最隐秘的那一部分。忽然，池翠的眼睛也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的眉头微微一扬，好像从她的身上发现了某种东西。
    池翠有些害怕了，匆忙地低下了头，她不敢和这样的眼睛对视。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总是告诫她，一切富于诱惑的东西里，都埋藏着可怕的陷阱。
    当她又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男人依旧这么看着她。或许，是他们的眼睛有某种共同之处吧？池翠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心跳也加快了，她暗暗地警告着自己，不应该这个样子的。可是，她的毛细血管却不听的她的思维控制，一阵绯红涌上了她平时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目光却异常成熟，似乎在他的眼里，池翠只不过是一个害羞的女中学生。与他迷人的眼睛相比，他的脸颊过于消瘦了，脸色也苍白得吓人，尤其是在那件竖起领子的黑色风衣衬托下，只有下颌还泛着一层青色的光。他把那本《城堡》放回到了书架里，然后向里走了几步，距离池翠只有几米了。看起来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已不是刚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了。
    很快，他的目光从池翠的脸上移开了，落到了书架上，似乎是在寻找着某本书。平时看到这样的顾客，她一般都会主动询问他们要找什么书，并帮顾客找出来。池翠知道自己应该说话了，但却感到喉咙里被塞进了某种东西似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她有些着急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地喘气。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虽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却似乎在问“怎么了？”
    池翠还是说不出话来，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表达。对方依然不说话，两个人愣在那里，就像两个不会哑语的哑巴在用眼神互相交流。
    书店里静得让人窒息，直到店门口女收银员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静谧。
    “池翠，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已经九点三刻了，打烊了。”
    池翠这才回过神来，但她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向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男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然后也向她点了点头，那副样子就像是腼腆的小学生。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池翠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快步地走出书店。女收银员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叫着池翠的名字。池翠并不回答，她倚在店门口，目送那个男人走到地铁检票口，把票塞进检票机里，然后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中。
    “你怎么了？”女收银员走到池翠的身边问。
    池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说出话来：“我没什么。”
    她低下头，忽然看到在店门口的地上有块白色的东西。她弯下腰捡了起来，原来是块白色的丝绸手帕，质地柔软而光亮，摸在手里的感觉很舒服。在手帕的左上角还绣着一支漂亮的笛子。
    女收银员看到了池翠捡起来的手帕，淡淡地说：“是刚才那个男人落在地上的。”
    池翠把这块绣着笛子的手帕握在手心里说：“放在我这里吧，我会还给他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随你的便。”女收银员话音未落，就挎好包冲出了店门，回头对池翠说，“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书店里只剩下池翠一个人了，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地铁大厅，将近十点钟一切都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追赶末班地铁的脚步声零零落落地响起。
    她缓缓地摊开手心，静静地看着那支绣在手帕上的笛子。

（2）
    第二天，池翠准时来书店上班，她打的是短工，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三刻，一周只休息一天。在空闲的时候，她还为一家杂志社做校对，这是通过她的一个做编辑的同学联系的。虽然兼职两份工作，但加在一起并没有多少收入。她刚毕业才几个月，就已经换了两份工作，第一份是在合资企业的公关部，她做了一个月就辞职了。第二份工作是在酒店的销售部，时间更短，只干了一个星期。她觉得自己天生不适合办公室工作，只要在办公室里一坐下，她就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其实她并不希望这样，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只好到这家地铁里的小书店里打打短工，终日面对一排排不会说话的书。
    这天池翠与平时不太一样，从一上班起，她就站在靠近店门口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地铁大厅里的人。她站在第一排书架前不停地徘徊着，这里放着的都是畅销书，有几个路过的人进来看这些书。池翠的眼睛并不看他们，而是一直对着外面，而她上衣的口袋里则放着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
    她在等待他的出现。
    手表从四点一直走到了九点半，书店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收银员两个人。池翠有些累了，她又退到了最后一排的书架边上，拿起了昨天那个男人看过的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她翻到了《圆形废墟》那一页，胡乱地默读了其中几行，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池翠暗暗地嘲笑自己的幼稚，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但有时候却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那样富于幻想而任性。她想那个男人不会再来了，也许昨天只是他偶尔一次来这里坐地铁，丢了一块手帕对男人来说简直微不足道，大概他自己都不会记得手帕的存在了。
    池翠微微叹了一口气，把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放回到了书架里。忽然，她看到有一只手伸进书架，拿出了一本《艾略特诗选》。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双诱人的眼睛。
    他来了。
    池翠与他的眼睛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近得能感觉到他均匀的鼻息。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但目光还是呆呆地注视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一斜，那双眼睛仿佛在对池翠说话：你怎么了？
    手帕，绣着笛子的丝绸手帕，池翠的脑子里被那块手帕占据了。她大口地呼吸，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声音终于从喉咙里逃了出来：“手帕。”
    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池翠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心中暗暗祈祷，但愿他不要真是一个哑巴或聋子。
    他不是。
    “手帕？”他反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些磁性。
    池翠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手帕，递到他的面前。当他看到手帕上绣着的笛子，终于明白了过来。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极为腼腆的笑意，与他那苍白的脸色显得极不协调。
    “谢谢，我自己都忘了。”他向池翠点了点头，在接过手帕之前，他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你把它洗过了？”
    池翠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的？昨天晚上，她回家以后确实把手帕洗了洗。不过，她是单独用清水洗的，没有使用任何肥皂或者洗衣剂之类。而且，这块手帕在洗以前就很干净，也没什么气味，单靠鼻子是闻不出来的。况且，现在手帕还在池翠手中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告诉我的。”他这才接过了手帕，用手轻轻地揉了揉那柔软的丝绸，然后塞回到了他那件黑色风衣的口袋里。
    池翠摇着头说：“不，我没有告诉过你。”
    “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眼睛？”池翠愣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然后继续盯着他的眼睛。
    他腼腆地说：“非常感谢你，不但把手帕还给我，还把它洗干净了。”
    “没，没什么。”她倒有些紧张了。
    女收银员又叫了起来：“池翠，打烊了。”
    池翠忽然对那个女人产生了厌恶，站在后面并不理她。他却不好意思了，把那本《艾略特诗选》又放回到了书架里，轻声说：“对不起，影响你们下班了。”
    “没关系。”
    “谢谢你，再见。”说完，他就快步走了出去，池翠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等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早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收银员又抢先下班了，池翠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双眼睛——明天他还会来吗？

（3）
    第三天，他果然又来了。
    还是九点半以后，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悄无声息地来到地铁书店最后一排的书架前，拿起一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他看得很投入，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书架后面的池翠。
    池翠与他隔着一层书架，她能透过几本书间的缝隙看到他的眼睛。在这种特殊的视角里，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是更富有魔力。池翠悄悄地问自己：他是谁？为什么每天晚上都会来书店里看书？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里设想了无数个可能，但没有一个能让自己信服。
    忽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店里，说要买一本晋代干宝的《搜神记》。池翠知道这本书，可以算是魏晋版的聊斋。她领着顾客到古典文学的书架前，却没有看到这本书。可是，她记得几天前看到过这本书，是她亲手把这本书上架的。池翠又让收银员帮她查了查最近几天卖掉的书目，没有这本书，应该还在书店里。也许是自己把它放乱了，可在哪儿呢？她实在想不起来了。顾客也非常着急，看起来是要这本书急用的，因为附近的几家书店都关门了，所以只有到这里来了。
    这时，她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缓缓走到池翠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池翠突然感觉眼皮微微一麻，就像是被轻微的电流触到了。他脱口而出：“《搜神记》就在你脚下。”
    “我的脚下？”池翠低头看了看，地上没有书。
    “打开你脚边上的柜子。”他又提醒了一句。
    池翠按照他所说的，打开了书架底下的那扇柜门。果然，在柜子里放着十几本《搜神记》。她这才想起来，几天前因为古典文学的书架上摆蔓了，才把这些书放到底下的柜子里去的。
    顾客得到了所要的书，满意地离去了。池翠狐疑地看着那双奇特的眼睛说：“谢谢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池翠摇了摇头，她确信这不可能。这些书是她亲手放在底下的，没有人看到过，也没有打开过柜子，他就更不可能了。
    “你是谁？”池翠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沉默了，那双眼睛盯了池翠片刻，刚要说话的时候，却听到女收银员的声音：“打烊了。”
    “对不起，又影响你们下班了。”他非常礼貌地向池翠欠了欠身，“再见。”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店门。池翠忍不住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明天你还会来吗？”
    池翠的声音非常轻，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检票口里了。
    五分钟后，她把店门锁好，然后坐地铁回家。从地铁出来到她住的地方还要走十分钟的路。池翠已经习惯于走夜路了，她踩着一地枯黄的落叶向前走去。四周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楼，在晚上显得死气沉沉。
    笛声响起来了。
    拐进一条小路，一阵奇怪的声音飘进了池翠的耳中，她立刻停了下来。那声音如丝如缕，带着某种低沉的旋律，让池翠感到不寒而栗。她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她所听到过的各种声音，最后她终于听了出来：那是笛声。
    她茫然地仰起头，望着前后左右十几栋居民楼，她无法判断那笛声的来源，但那笛声却仿佛长着眼睛一样直往她的耳朵里钻。她突然大口地喘息起来，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于是她拼命地向前快跑着，眼前又浮现出七岁那年的夏天，从那堵致命的围墙前夺路而逃的那一幕。鲜艳含毒的夹竹桃抽打着她的脸颊，天上雷声震耳，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在某个夜晚，当你听到神秘的笛声响起的时候，你就会被游荡在黑夜里的鬼孩子带往地狱，永远都不会回到人间。
    但现在追逐她的是笛声。
    晚风从池翠的头发上掠过，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飞奔着。当她跑回到家里的时候，那笛声早就无影无踪了。她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紧了，然后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死一般寂静。
    她忘不了，忘不了七岁那年的夏天，那片夹竹桃林，那堵神秘的围墙，还有父亲说过无数遍的话。她对自己说过一千遍：不要相信父亲的警告，那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鬼话。可在她的心底，却始终无法拒绝那些话，随着她的长大，对那可怕传说的恐惧就越来越强烈。直到她确信，夜半笛声的存在。

（4）
    第四天。
    今天池翠的心情很坏。除了昨天晚上听到了那可怕的笛声的缘故外，还因为今天下午父亲来找过她了。她没有跟父亲回去，而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她从来没有这样对父亲说过话，父亲对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从毕业以后，她就从父亲那里搬了出来，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单独住。
    其实她并不怨恨父亲，只是不愿意再听到父亲的种种告诫和禁忌。从她能够记事起，父亲就反复地警告着她，绝对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在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一直到天亮。许多年来，父亲一直严格执行着这些近似于宗教戒律的规定，这个单亲家庭仿佛成了一个中世纪修道院。池翠明白父亲是爱她的，可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恐惧强加到女儿的身上，让她也成为了某种可怕传说和禁忌的牺牲品。她甚至觉得自己从一出生，就被献祭给了传说中的夜半笛声。就像在远古时代，人们把处女的身体奉献给神灵或魔鬼。
    不，我不是祭品。池翠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还是躲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轻轻地把泪痕抹去。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那个男人还没有来。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这么强烈的愿望要见到他？她感到自己真的很需要见到那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她心甘情愿让自己所有的烦恼都被人看透，也许这样心里反倒能好过些。
    可是，他还没有来。
    池翠走到了店门口，看着地铁大厅里的人们，希望能够见到那袭黑色的风衣。九点三刻了，女收银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池翠说：“你该不是在等那个男人吧？”
    池翠没有回答。女收银员轻蔑地笑了笑，然后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池翠继续倚在店门口，呆呆地看着一个个陌生的人影消失在地铁检票口里。她能听到手表的声音，秒针每走一记都让她心里格登一下。她的心情也越来越糟了，已经十点多钟了，他不会再来了，那个男人终究只是个匆匆过客。
    她锁好了店门，走下地铁站台，坐上了最后一班列车。末班地铁里的人并不多，她坐着，整个身体都感觉软软的，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着，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车厢里的空气不太好，池翠感到脑子里越来越恍惚，加上心里一股浓浓的酸涩，鼻腔里突然一热，血就从鼻孔里流了下来。她小时候就有流鼻血的毛病，医生说她有鼻炎，在火气太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流鼻血。
    “这是奉献给夜半笛声的祭祀之血。”她的脑子有些发热了，天马行空地乱想起来。
    忽然，她的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支笛子。
    一支绣在手帕上的笛子。
    是他——池翠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眼睛。他把那块手帕递到了池翠的跟前。
    地铁继续向前飞驰，她的鼻血也依然在流，热辣辣的淌到了嘴唇上，池翠想象着现在自己嘴唇沾着鲜血的样子，大概有些狰狞吧。他坐在了她的身边，用那块手帕轻轻地擦着她嘴唇和人中上的鼻血，他的手柔和而坚韧，让池翠感到很舒服。然后，他用手帕的一角把池翠流血的那只鼻孔塞住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放心，鼻血很快就会止住的。”
    “你为什么没来书店？”她似乎忘记了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对不起，今晚我迟到了。”他的手一直托着手帕，以防它从池翠的鼻孔里滑出来，他继续说：“今天你的心情很差，是吗？”
    “是的。”
    他看着池翠的眼睛说：“下午你和一个男人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再让我看一看，那个男人是谁呢？对，他是你的父亲，我没说错吧？”
    他怎么会知道的？池翠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了，刚才他说“让我看一看”，他在看什么呢？我的眼睛？他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七个小时以前我和父亲吵架？不，池翠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说话了，他右手继续扶着手帕，而左手则托着池翠的后脑勺，以避免她无谓地后仰。池翠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的手帕塞在她的鼻孔里，还有托着她后脑的那只有力的手。她的全身都放松了，闭着眼睛进入了恍惚的状态。说实话，那种感觉很美妙。
    忽然，他说话了：“你在哪一站下？”
    “现在到哪儿了？”
    他报出了站名。池翠立刻睁开了眼睛，挣扎着站起来向车门跑去，他也连忙跟在她身后。还好，他们抢在车门最后关闭前冲了出去。
    手帕从她的鼻孔里掉到了站台上。他捡起手帕，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她的鼻孔。当他的眼睛靠近她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了，鼻血已经止住了。”
    “把手帕给我吧。”池翠轻声地说，“我把你的手帕弄脏了，洗干净再还给你。”
    “可你已经洗过一次了。”
    她摇摇头，执拗地说：“上次不算。”
    “好吧。”他把手帕交到了她的手里。
    池翠看着这块绣着笛子的丝绸手帕，手帕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显出一种特别的紫红色。她把手帕叠好，放到了自己的包里。
    “为什么会和父亲吵架？难道是——”
    “不。”池翠忽然把头别了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的眼睛，她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心里的痛苦。
    忽然，他叹了一口气说：“别害怕，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的人，我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那么忧伤的，知道吗？”
    池翠并不回答，依旧回避着他的目光。尽管她明白，在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恶意。
    “对了，你的名字叫池翠是吧？”他微笑了一下说，“别害怕，这可不是我看出来的，我记得上次那个收银员就是这么叫你的。”
    “是，这是我的名字。”她又抬起头了，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呢？”
    “我叫肖泉，肖邦的肖，泉水的泉。”
    池翠走上扶梯，向地铁出口走去，一边问肖泉：“你住在哪里？”
    “我？”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就住在——在这附近。”
    他们来到地面上。天气更冷了，深秋的风掠过池翠的肩膀，她对肖泉说：“今天，实在太感谢你了。”
    “你应该去看医生，我是说你的鼻血。要我送你回去吗？”
    池翠看着他在黑夜里迷人的眼睛，感到了某种不安，连忙摇头说：“别，你千万别送。”
    “那好，再见。”
    当他转过身以后，池翠才连忙问他：“肖泉，你明天晚上还来书店吗？”
    “放心，我一定来。”刚说完，肖泉就消失在了迷离的秋夜中。
    池翠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5）
    第五天。
    还是九点半，肖泉准时出现在了书店里。他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池翠的脸上。
    池翠已经不再害怕他的眼睛了。昨晚与肖泉分开回家以后，她的精神反而好了起来，下午与父亲吵架的烦恼也不再纠缠她了。昨晚难得的一次，她既没有失眠，也没有做噩梦。她觉得肖泉那双眼睛，仿佛真的具有某种魔力，能够让她忘却一切烦恼，尽管只是暂时。
    肖泉也向她点了点头，但表情不太自然，他的眉头始终都紧锁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在抖动。池翠走到了他的面前，轻声地说：“你怎么了？”
    “对不起，今天我有些不太舒服。”他的声音更轻，几乎只有贴着耳朵才能听清楚。
    “你生病了？”
    他不置可否地站在那里，第一次躲开了池翠的目光。
    池翠有些忧虑地看着肖泉，她是第一次如此关切一个男人，她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说：“我把手帕洗干净了，还给你。”
    这一次她用了香皂，手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香。肖泉显得有些贪婪地嗅了嗅手帕，说：“谢谢。手帕我不要了，送给你做一个纪念吧。”
    “纪念？”池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看着手帕上的那支笛子，这算什么？萍水相逢的纪念？
    他们呆呆地互相看着对方。突然，肖泉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奇怪的东西，痛苦立刻涌上了他的脸庞，他的双手按着自己的额头，不停地颤抖着。
    池翠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应该去医院。”
    “可我答应过你，今天晚上一定要来这里的。”他硬撑着说。
    他这句话一下子就触动了池翠的心弦，她痴痴地说：“你，你真傻。”
    “是的，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傻得多。”说完，肖泉的双手捧着自己的额头，转身向外走去。
    他刚走到地铁大厅里，就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
    池翠立刻跑了出来，她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整个大厅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肖泉的头，他的呼吸和心跳都还正常，只是眼睛处于半睁半闭之间，从眼皮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瞳孔，那副样子有些吓人。他的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双手依然抱着脑袋颤抖着，看起来他是头疼得厉害。
    池翠想把他拉起来，但她的力气不够，只能贴着肖泉的耳朵说：“你还能动吗？”
    肖泉并没有休克，他听懂了池翠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一起用力，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池翠搀扶着他向地铁出口走去。
    女收银员站在店门口呆呆地看他们，当她明白过来以后便大声地说：“池翠，店还没打烊呢。”
    池翠没理她的话，扶着肖泉径直向前走去。走出地铁车站，在马路边，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刚开出没多久，肖泉就在她耳边说：“别去医院。”
    “你说什么？”
    肖泉半躺在她的怀里，仰着头对她说话，每吐一个字都非常吃力：“求……求求你……别带我去医院……求求你了。”
    “可是你生病了。”池翠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希望这样能为他减轻痛苦。
    他几乎是哀求着说：“我没事，我很快就会好的……千万，千万别去医院。”
    池翠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只能顺从他了：“好吧，把你的住址告诉我。”
    肖泉陷在池翠的怀抱里，他紧闭着双眼，嘴巴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地……下……”
    “哪里？”
    “地下……我……住在……地下。”
    地下？住在地下的可都是死人，池翠摇了摇头，看起来他真的神智不清了。她对着他耳朵说：“那就先去我家吧。”
    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到了池翠家楼下。她扶着肖泉，走上阴暗的楼道，她听到肖泉在喃喃自语，实在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乍一听还以为是庙里面念经，吓人一跳。
    池翠把肖泉带到了房间里，在进门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脸颊上一阵发热，这是她第一次带年轻的男人回家。虽然是深秋，但汗水却让她浑身都湿透了，池翠已经没有力气了，一把将肖泉放倒在床上。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给肖泉盖上一条厚厚的被子，然后静静地看着他昏睡过去。几十分钟以后，他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缓解了，双手也从额头放了下来，自然地垂在身边。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起来，脸色不再那么吓人，看起来他已经好多了，就像是一个温顺的大男孩，沉浸在梦乡之中。
    池翠不明白肖泉为什么不去医院，他说自己很快就会好的，现在果然如此。她难以想象肖泉头疼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或许对他来说来已经习以为常了。她静静地看着肖泉，回想着最近几天所发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标准的萍水相逢，四天以前她甚至还不认识他，而现在他已经躺在她的床上了。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池翠对他一无所知。他来自哪里？他是做什么的？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是一团谜。
    这是为什么？她无法抗拒自己心底的某种东西，每当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这种东西就会慢慢地吞噬她的心。想到这里，池翠感到一阵刻骨的恐惧。她不敢再看肖泉的脸了，离开了这个房间。
    忽然，池翠看到头顶盘旋着一只苍蝇，她从小就害怕这种小虫子，尤其是苍蝇的幼虫——蛆，常常令她作呕。可是，现在正是深秋时节，怎么会有苍蝇呢？
    苍蝇缓缓地飞着，停在房间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再也看不到了。
    池翠不再想这些了，她裹着一条毛毯，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6）
    第六天。
    早晨醒来的时候，池翠感到浑身一阵酸痛，她躺在沙发上，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仿佛回到了母体之中。忽然，她警觉地猛地跳了起来，毛毯依然好好地裹在身上，她深呼吸了几口，谢天谢地自己没有着凉。
    她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却没有见到肖泉。床上整理得很干净，看不出昨晚上有人睡过的痕迹。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半小时以前，谁知道呢，他就像是一个幽灵，来去无踪，踏雪无痕。
    池翠走到床边，秋日的晨光洒进了这间小小的斗室。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床单，奢望能触摸到残留在床上的体温，那是一个男人留下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大胆、幼稚和冲动，她无法解释这一切。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已经好几年没真正过过生日了，她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过生日是在十六岁那年，父亲给她下了一碗排骨面，代替了生日蛋糕和蜡烛。
    鼻子忽然又有些酸了，她仰天倒在了床上，舒展着四肢，让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与床亲密地接触。阳光洒在她清澈的瞳孔里。
    就这样，池翠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天，直到她出门去书店上班。今天是星期六，书店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她在进店门的时候，发觉女收银员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或许，她正在对昨天晚上池翠与那个男人之间的事而浮想联翩。池翠没有理睬她，继续按照她的方式工作。
    夜晚降临了，书店里终于冷清了下来。池翠站在最后一排书架前，取出了肖泉看过的那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草草地翻了几页。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卡夫卡情书的一段文字上——
    “现在我无所事事，在这封信上一直趴到深夜一点半，看着它，并透过它看着你。有时候（不是在梦里），我想象中出现了这样的情景：你的脸被头发遮盖了，我成功地分开了你的头发，向左右两边撩开头发，你的脸现出来了，我的手抚摸着你的前额和太阳穴，双手捧住了你的脸。”
    卡夫卡的这段文字像磁石一样，立刻吸引住了池翠的心，她从天才卡夫卡那灵异般的想象中，仿佛看到了肖泉的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
    “你喜欢看这本书？”
    池翠吓了一大跳，她紧张地回过头来。她真的看到了那双眼睛。
    肖泉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声不响的，像个游荡的幽灵，我迟早会被你吓死。”池翠拍着自己的胸口说。
    “对不起。”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说，“你喜欢这本书？”
    “不，我——”池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喜欢。”
    他从池翠的手里拿过这本书，收银台前付了款。然后他把这本书放到池翠的手里，轻声地说：“这本书送给你了。”
    池翠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伸出手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接过了《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轻声地说：“谢谢。”
    “我不知道——”肖泉盯着她的眼睛，腼腆地说，“这本书能不能算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天哪，又让他知道了。池翠心里一惊，她的脑子里回想着昨晚的一切，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的生日，房间里也没有任何与生日有关的东西，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我的眼睛告诉你的？”但池翠并不相信，她故意把脸转向了另一边说，“昨天晚上你不会偷看了我的身份证吧？”
    他又走到了池翠的眼前，继续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的身份证？不。两个星期前，你在坐地铁的时候，把身份证连同钱包一起弄丢了。你新的身份证还在公安局补办，要到下个月才能取出来。”
    池翠真的被吓到了，她后退了一大步，呆呆地看着肖泉。没错，肖泉的话与事实分毫不差。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除非——“你是公安局户政科的？”
    “不。”
    “或者，是你捡到了我的钱包？”
    他摇了摇头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池翠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又不能不相信他。当池翠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书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你的同事已经走了。”
    池翠茫然地说：“是啊，我们也该走了。”
    很快，她关好了店门。肖泉陪着她一同走了出去，忽然对她说：“昨天晚上的事情——”
    “没关系，我不能见死不救。”池翠轻描淡写地回答，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你有头疼病？”
    肖泉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许多年前就去医院检查过了。知道曹操的头痛病吗？除非华陀从坟墓里爬出来，否则没有人能治好我的病。算了，别说这些了。”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微微笑意，“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
    “我能不能请你吃饭？就当是对昨晚的答谢。”
    池翠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十分钟以后，他们走进了一家小餐馆。这里非常幽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光线也出奇的暗。黑色的天花板上缀着许多小灯泡，乍一看还以为是满天星斗，让人感觉在黑夜里野营聚餐。
    刚一坐下，肖泉就让池翠稍等片刻，他自己出去了一会儿。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正捧着一块生日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池翠的面前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生日蛋糕了。”
    她心里一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肖泉点点头，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隔壁西点店里只有这一根蜡烛了。”
    他点亮了蜡烛。
    白色的烛光映在肖泉的脸上，使他的面目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了，特别是那双烛光下的眼睛，或者说是眼睛里倒映的烛光。池翠静静地看着他，四周越来越暗，直到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肖泉的眼睛和那点烛光，它们仿佛已融为一体，共同发出幽灵般的白光。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冷。
    “你害怕了？”他立刻说出了池翠心中所想的。
    “不，我很感谢你。”
    “那就快点许个愿吧，你的心愿会实现的。”
    池翠点点头，面对着生日蛋糕上的烛光，她的脑子里立刻掠过了许多东西。最后，她闭上了眼睛默默地祈祷，她可不想叫自己的生日心愿都被肖泉看到。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对着肖泉微微一笑。她把嘴靠近了蜡烛，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生日快乐。”肖泉轻声说。
    “谢谢你。”然后她切开蛋糕，把一大半都分给了肖泉，“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也吃不了。”
（7）
    肖泉只吃了一小块蛋糕就停下了，他们互相对视着，沉默了许久。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你真的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透他（她）的一切？”
    “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第六感。”
    “可我还是不太相信。”她想了想，突然大着胆子说，“我们猜拳吧。”
    “你要试验我？”肖泉摇摇头，“我不喜欢玩弄这样的把戏。”
    池翠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试就试吧。准备好了吗？”他突然又同意了她的要求。
    池翠点点头，然后她伸出了拳头，肖泉出的是布。接着池翠出了剪刀，肖泉同时出了石头。池翠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然后她还是出了剪刀，但是，肖泉仍然是出石头。在两分钟里，他们一连猜了十二次拳，肖泉每一次都猜赢了。
    她彻底认输了，用不可思议的口气对肖泉说：“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个通灵人。”
    “不，千万不要这么说，”他猛的摇摇头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和大家并没有任何区别。”
    “可你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眼睛？”肖泉停顿了片刻，他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知道吗？你的眼睛也很特别。”
    池翠一愣，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眼睛在别人眼中所具有的魅力，她轻声地说：“你是因为我的眼睛，才每晚都来书店的吗？”
    “你很聪明。我第一次走进书店，纯属偶然。然而，当我看到你的眼睛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改变了什么？”
    他摇摇头：“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算了，我们终究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萍水相逢？因为我们还不够了解，除了你的名字，我对你还一无所知。”
    “除了名字以外，我实在不值得让你知道。”
    池翠不明白他的话：“知道吗，你真是一个谜。”
    “如果我说——”他那双眼睛紧盯着池翠，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后半句：“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相信吗？”
    “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不敢相信。但从肖泉那双眼睛里，又实在看不出他有说谎的迹象，“你在故意吓我？”
    他淡淡回答：“你就当我在吓你好了。”
    “肖泉，告诉我——你的一切。”
    “你认为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池翠就快失去耐心了，“够了，我甚至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肖泉闭上了他那神秘的眼睛，仰起头想了一会儿，池翠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有些颤抖，她真的很害怕他又会突然发病了。
    “好的。”他忽然睁开了眼睛，两道凌厉的目光盯着池翠：“跟我来吧。”
    池翠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肖泉站了起来。肖泉结了帐，带着她离开小餐馆。他们坐上出租车，开到了一栋住宅楼前。
    下车后池翠看着四周，一切都这么似曾相识，她轻声地说：“这里是你家？”
    “是的。”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附近。”
    他拧着眉头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池翠点点头，她大着胆子深呼吸了一口，便跟着他走上了楼。他们来到五楼，肖泉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钥匙，打开了一扇房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手指在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池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老房子里特有的腐烂味，她有些后悔了：自己难道疯了吗？居然在深更半夜跟着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跑到一间黑暗的鬼屋里来。
    柔和的灯光终于亮了起来。池翠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至少有三十个平方米，摆放着几件看起来挺值钱的红木家具，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随着她和肖泉的脚步，灰尘从地上轻扬起来，仿佛一层烟雾笼罩了房间。一股霉味直冲她的鼻子，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这里好像有好几个世纪都没有透过空气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她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
    肖泉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你不相信吗？”
    “我觉得这里更像是——”
    “坟墓。”他打断了池翠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池翠小心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右手不断地在口鼻前挥舞着，以驱散那些灰尘，她注意到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怪不得刚进门的时候一丝光都没有。
    肖泉站在她身后，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里的。”
    “那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她回头问道：“那你家里人呢？”
    “我的母亲很早就不在了，是父亲带着我长大的，他现在住在国外，每年偶尔回来一两次。”
    “对不起。”池翠心里一震，她没有想到肖泉和她一样，也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她轻声地问：“你是在这个房子里长大的吗？”
    “对，从出生直到——”
    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说了？”
    肖泉摇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她也不再问了，走进客厅边的走道，向里面的房间看去，那些房间都被黑暗笼罩，她不敢进去。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正对着客厅，她想进去看一看，她的手刚抓到门把手上，就立刻听到了肖泉的声音：“不要动。”
    她回过头来，看到肖泉的脸色有些不对，她问道：“你怎么了？”
    “池翠，请你不要进去。”
    “好吧。”她后退了几步，回到了肖泉身边，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那扇房门，她总觉得那扇门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池翠的心跳加快了，她有些不安的预兆，抬腕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她却还在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家里。可她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才下定了决心说：“我该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过来了：“当然，今天实在太晚了，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来。让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认识这里的路。”池翠快步走到门口，说：“肖泉，今天晚上，非常感谢你。你送给我的书，还有你给我的生日蛋糕。”
    “再见。”
    池翠走出房门以后，忽然回过头来对肖泉说：“明天我休息，你不要来找我了，除非你真的喜欢看我们店里的书。”
    她不敢再看肖泉的眼睛了，飞快地走下了楼梯。来到楼下以后，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发现一轮新月正高高地挂着。她忽然觉得，肖泉神秘的眼神正如同这轮凄冷的月光。
（8）
    第七天。
    池翠直到中午十二点才醒来。她不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肖泉的眼睛却总是在她眼前晃动着，那双神秘的眼睛里究竟埋着些什么？她打开了自己的包，看到了那本肖泉送给她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翻到了其中的一页，轻轻地念了出来——
    “我想起了我是谁，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错觉已经消逝，我怀着噩梦般的惊恐（在某个不该来的地方凑热闹，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我真的怀着这种惊恐，我必须回到黑暗中去。我受不了目光，我绝望了，真像一只迷途的野兽，奔跑起来，尽快地跑呀，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是我能带走她该多好！’还有一个对立的想法：‘她去的地方还会有黑暗吗？’你问我是怎么生活的，我就是这样生活的。”
    池翠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一句：“我受不了目光，我绝望了，真像一只迷途的野兽，奔跑起来，尽快地跑呀……”她觉得卡夫卡虽然是一个男人，但却有着和女子一样的敏感和脆弱。昨天晚上，当她面对肖泉的目光的时候，同样也有这种绝望的感受。
    从中午到黑夜，整整一天过去了，她都在看着这本书，直到子夜时分。她扑到窗前，只见那轮新月又挂在中天。池翠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了？对她来说，肖泉只是一个幻影而已，除了他的名字和那双神秘的眼睛，她还对他了解多少？理智告诉池翠，趁着两人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赶紧忘了他吧，忘了他……
    可是，她不能。
    池翠知道自己疯了，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她冲出了房门，来到了楼下，深秋的凉风立刻让她颤抖起来。可她却感到浑身发热，仿佛中了魔咒一般，只往黑夜的深处冲去。
    她往前狂奔了几百米的距离，忽然，听到了一阵奇特的声音。
    那是笛子的声音。
    池翠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发热的血管似乎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整个人都凝固了起来。漆黑的深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那样乱跑起来。
    笛声如一双无形的腿，紧紧地追在她身后。
    她无处藏身。
    忽然，池翠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只是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热气。然而，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黑夜里的神秘眼睛。
    “肖泉！”
    她立刻叫了出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一双有力的手，也死死地抓住了她，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害怕，我送你回家。”
    池翠依偎在肖泉的怀中，一同向前冲去，风和笛子的声音混杂一起，从耳边飞快地掠过。夜色迷离，一切都仿佛是在梦幻之中。终于，他们摆脱了那笛声，回到了池翠家的楼前。
    肖泉扶着她回到了她家里。进了家门以后，池翠依然不敢离开他的怀抱，只是惊魂未定地说：“你怎么会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第六感了。”
    她看着肖泉的眼睛说：“你的第六感救了我的命。”
    “或许，这是注定了的事。”他把池翠放倒在沙发上，然后挣开了紧紧搂着他的手，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吧，别再深夜里跑出来了。我走了。”
    突然，池翠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柔声道：“肖泉，你别走。”
    她感到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不，你留下来吧。”池翠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刻骨的孤独，惟有眼前这个叫肖泉的男人，能为她驱散这种孤独，她深情地说：“我害怕，非常非常地害怕——我需要你。”
    两行泪水缓缓流出了她的眼眶，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奇异的反光。这泪光既融化了她自己，也融化了肖泉。
    肖泉回到了她的身边，抚摸着她的脸庞说：“你会后悔的。”
    “我心甘情愿。”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在黑暗的斗室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肖泉那双眼睛。
    烈火……焚身……
    窗外，害羞的新月躲进了白莲花般的云朵中。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七个夜晚。

（9）
    “池翠，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清晨昏暗的光线穿过百叶窗，缓缓流淌在他们的身上。池翠睁开眼睛，与肖泉的目光撞在一起，一股特别滋味从心底涌了出来，她说不清楚这是幸福或是毁灭。她只感到肖泉那双手是如此冰凉，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仿佛是两块冰。
    她没办法将它们融化。
    肖泉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徘徊：“许多年以前，有一对山村里的年轻夫妇，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不富裕但也安宁幸福，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忽然某一年，战争爆发了，丈夫被征入军队去远方作战，他在临行前与妻子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他一定会回到家中与妻子相会。如果届时不能相会，两人就在重阳之夜殉情而死。在丈夫远行的日子里，妻子始终矢志不渝，在小山村里忍耐寂寞，独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时光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重阳节将近，远方的丈夫依旧音讯渺茫。妻子每日都等在村口，却不见丈夫归来。在重阳节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个游方的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便赠给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池翠仰起头，盯着肖泉的眼睛。
    “你害怕了吗？不敢听下去了吗？”
    她确实有些害怕了，肖泉讲这个故事的声音非常奇特，宛如他就是那个远行的丈夫。池翠仿佛能从他的话语里看到一片薄雾，在雾中隐藏着一个古老的山村，村口坐着一个美丽的妇人，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一个僧人，一支笛子……她摇摇头说：“不，我想听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
    “僧人送给她一支笛子，并吩咐她在重阳之夜吹响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会如约归来。第二日，正是重阳节，妻子整整一日都守候在家中，她已经准备好了三尺白绫，一旦丈夫没有归来，她就会按照与丈夫的约定，悬梁自尽以殉情。入夜以后，丈夫依然没有回来，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响了那支笛子，她把三年来的思念和痛苦都寄托于笛声之中。重阳之夜的笛声如泣如诉，悠悠地飘荡于村子四周的荒郊野外。当一曲笛声结束以后，她已开始往房梁上系那三尺白绫了。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池翠立刻喘出了一口气，脱口而出：“她丈夫回来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看到日思夜想的丈夫就伫立于门前。丈夫显得风尘仆仆的样子，她欣喜万分地将丈夫迎进了家门，帮丈夫脱去征战的甲衣，为丈夫端来热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来积攒的全部温存为丈夫洗尘。或许是千里迢迢赶回家太辛苦了，丈夫显得脸色苍白，身体羸弱，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妻子只能温柔地服侍丈夫睡下。接下来的几天，丈夫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或许他是从前线开小差逃回来的，所以不能让别人见到他。虽然，妻子总觉得丈夫有些怪异，但他们仍然一起度过了几个幸福的夜晚。直到某天夜晚，妻子又吹响了那支笛子，想要表演给丈夫看。可是丈夫一听到笛声就夺门而出，妻子追在后面，却只见村外的荒野里一片漆黑，雾气笼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雾笼罩的一片枯树林中。妻子后悔莫及，她在村外的几十里地里寻找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有丈夫的踪迹，他就像是一个幻影被黑夜和笛声所吞噬了。又过了几天，几个和她丈夫一起被征入军队的同村人回来了，他们告诉她，她的丈夫在十几天前的重阳之夜战死了。她不敢相信，但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说，重阳节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征战，知道自己已没有可能再回家履行与妻子的重阳之约。于是，在激烈的战事中，他故意冲在队伍的最前头，结果被敌军乱箭射死。他名为战死，实为殉情，以献身战场履行了与妻子的约定。”
    “那么在重阳之夜，回到家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鬼魂。”肖泉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阳节如约归来。”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阳之夜战死，为的就是让自己的魂魄能够飞越千山万水，乘风归去，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而当妻子吹响那游方僧人赠与她的笛子时，神秘的笛声飘荡于夜空，能够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着气说完了这段话，忽然觉得这故事既浪漫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
    肖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后来呢？”
    他闭起眼睛，停顿了许久后才说：“后来——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尾有许多说法，其中有一个说法是：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远方战死的消息以后，万念俱灰，当夜她在村外的墓地里游荡，准备给丈夫置办阴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块墓碑上赫然刻着她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她大着胆子，打开了埋在这座坟墓里的棺材，在棺材里躺着她自己的尸体。她这才回想起来，原来在重阳之夜，久等丈夫不来，她便按照约定悬梁殉情。几乎就在三尺白绫结束她生命的同时，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约归来了，但这时候已经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梁上的一具尸体。丈夫的幽灵悲痛万分，吹响了那支神秘的笛子。妻子的灵魂已经出窍，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游荡于田野，听到这笛声以后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约归来的丈夫，欣喜若狂，竟忘记了自己已成鬼魂，与丈夫的幽灵共度良宵。”
    肖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那眼神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一般。然而，池翠却被这故事幽怨的气氛所征服了，她感叹着说：“他们生前恩爱但不得相聚，死后却双双变作幽魂共舞于黄泉之下。或许，他们是幸福的。”
    “你羡慕他们？”
    池翠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只是一个灵异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间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你说呢？”
    “我——”她忽然从肖泉的怀中挣脱了出来，快步走到了窗前，隔着百叶窗看着外面，轻声地说，“我相信。”
    肖泉不再说话了，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中，颤抖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穿好了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过头来，痴痴地说。
    “是的，我本来就不应该来。”他用忏悔似的口气说：“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别走。”她冲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说：“你会为昨晚的事情而后悔的。”
    “不，我永不后悔。”池翠决然地回答。
    他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了门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这感觉让她感到撕心裂腑般痛苦，她紧紧地抓住肖泉的手说：“我很害怕——”
    肖泉打开了房门，他颤抖着仰起头，轻声地说：“池翠，对不起了。”
    “我知道，我们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脸贴在肖泉的耳边，手从后面死死地抱着肖泉的腰，不让他离去，那感觉就好像是一对面临生离死别的爱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凄凉：“你真傻，我不会给你重阳之约的。”
    “我不要你的约定和承诺，我只要你。”
    “不，这对你不公平。”
    肖泉大声地说。然后，他用力挣脱开了池翠的双手，双眼流着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爱人。
    肖泉不敢再回头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楼梯。池翠紧紧地追在他身后，一起走下了楼。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丝毫不愿意放弃，一直追到了马路上。
    他冲进了地铁车站。
    池翠没有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风掠起她的头发。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着肖泉进了地铁站。现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峰时期，地铁里全都是人，但她还是能够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进了检票口，于是她也买了一张票冲了进去。
    地铁站台里人潮汹涌，早已不见了肖泉的人影。一辆列车进站了，急着上车的人流挤得她东倒西歪。她在人群中疾走着，四处搜寻着肖泉，泪水在脸庞上流淌。
    列车的门关上了，迅速地驶出站台。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透过列车的门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脸。他站在列车里面，静静地看着站台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着向前冲去。但是，肖泉的脸很快就随着飞驰的列车而消失了。她冲到站台边上，幸亏被工作人员死死地拦住了，否则她就要掉下铁轨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默默地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

（10）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书店里等待着他，孤独地躲在最后一排书架后，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她就会立刻冲出来。但每一次见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后，她都会像幽灵一样在地铁里游荡，希望能够在某节车厢里与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场的工作人员赶出去。回家以后，她总是睡在沙发上，为肖泉虚掩着房门，因为她觉得随时随地他都有可能回来。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季节也从深秋走到了冬天。就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致命的变化。
    “不会的，不可能，这不是事实，我们仅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申述着，想要说服自己的胡思乱想。虽然大脑可以欺骗自己，但她的身体不会说谎。
    最后，池翠还是去了医院，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某种错觉：因为对肖泉的日思夜想，而导致内分泌的失调。
    然而，在她拿到医院的化验单的瞬间，她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肖泉说得没错，这是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事。
    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呆呆地坐在长椅上，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现在已确凿无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
    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为她腹中的生命，他们不能再分离了，肖泉没有理由离开她。
    池翠离开了医院，凭着记忆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门前，先清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然后按响了门铃。
    许久，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池翠有一种感觉，她觉得屋里有人，她能闻到人的气味。终于，门开了。
    不是肖泉。
    开门的是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脸上满是皱纹，戴着一副眼镜，花白的头发，还留着灰色的胡子，看起来像个华侨。
    “请问肖泉在家吗？”
    “你找谁？”老人的表情有些诧异。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种奇怪的口吻说：“你是他过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现在是住这里吗？”
    老人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请进来谈吧。”
    池翠走进了屋里，发现这里比上次她来的时候要干净了许多，看起来也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了。老人依旧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池翠说：“我是肖泉的父亲，上个星期刚刚从美国回来。”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过去的朋友。”
    “你们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老人还不等池翠回答，继续说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经死了。”
    池翠张大了嘴巴，她还没明白过来：“他——死——了？”
    老人难过地点点头，看起来这次谈话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他叹着气说：“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么？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两个月前，她和肖泉还共度了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如果你是他过去的朋友，你应该知道他一直都有头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点点头说：“是的，他偶尔会头痛。”
    “两年前，我带他到国外的医院里做了检查，运用了最先进的仪器，终于发现在他的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说到这里，老人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悲伤说了下去：“这是不治之症，没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与病魔斗争着，但是死神还是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一年零两个月前？”她快疯了。
    “孩子，你一定悲伤过度了。你觉得我会把这个日期记错吗？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生命最后的希望，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命运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这里不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的时代，而是二十世纪的某一天。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最后汇聚到她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难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恐惧。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已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池翠连忙摇了摇头，擦去眼泪，轻声地说：“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已经降到了冰点，面对肖泉的父亲，她应该说些什么呢？难道要对老人说她在两个月以前，和他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儿子有过一夜之缘？这算什么？人鬼情？有谁会相信这种事呢？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灵堂吗？”老人问她。
    “灵堂？”
    老人点点头，打开了一扇房门。池翠记得两个月前肖泉带她来到这里，当时她想要打开这间房门，却被肖泉拦住了。那时候她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跟着老人走进了这个房间，这里果然是灵堂，房间的中央设着灵位，在一块像是神龛的东西里，正供奉着肖泉的遗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灵位前，看着那张遗像，黑白照片里那张清瘦的脸庞，宛如活人一样呈现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遗像中肖泉的眼睛，那双迷人的眼睛，即便成为了黄泉下的幽灵，这双眼睛依然能诱惑她，征服她，最后，毁灭她。
    她闭起了眼睛，几乎跌倒过去。老人哀叹着说：“肖泉活着的时候，这间是他的卧室，你看在墙上还挂着他过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她强打精神往墙上看去，在那些旧照片里的，是肖泉的过去。照片里的他是一个忧郁的少年，在他的眼睛里，藏着某种让人颤栗的东西。
    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划过了七岁那年的夏天，夹竹桃灿烂地绽放，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那个奇特的少年。现在，这个少年就站在墙上的旧照片里——肖泉。
    就是他。在她七岁那年的噩梦里出现的神秘少年，原来就是肖泉。
    一切早已经注定了，她的生命将被他毁灭。
    池翠不敢再在他的灵堂里呆下去了，她冲了出来，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她又回头对老人说：“伯父，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吧。”
    “肖泉的骨灰入葬了吗？”
    老人点点头，悲伤地说：“一年前就入葬了。你是想到他的墓前去看看吧？”
    说罢，老人把肖泉的墓地告诉了池翠。
    “谢谢，打扰你了。”池翠还没有失去理智，她再也不想停留在这里了，“再见。”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栋楼房。夜色将至，繁华的马路上灯红酒绿，她飞奔着冲进了茫茫人海之中，周围是那么多的面孔，却没有一张是她所需要的。
    没有人能拯救她。

（11）
    清晨七点，她找到了那座位于东郊的公墓。沿着一条乡村小道，池翠缓缓地踏进了墓园，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墓碑。周围是一片苍松翠柏，再往外是飘着白色芦花的苇丛。冬日的阳光还没有照射到这里，她听到几只鸟在树梢上鸣叫的声音，一阵轻幽的风掠起了她的头发。
    她离那块墓碑越来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幼稚的幻想：她希望那块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但片刻之后，池翠的幻想就立刻破灭了，她看到了那块墓碑，碑上写着“爱子肖泉之墓”，下面刻着立碑的时间“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镶嵌着一块瓷质的照片，肖泉那双诱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着她。池翠仿佛感觉到了肖泉目光的温度。她伸出了手，轻轻抚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从墓碑光滑的表面划过，就好像在抚摸他的脸庞。
    “肖泉，早上好。”
    她轻声地对着墓碑说。然后，她低下了头。墓碑下面埋着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听见她的话。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安静地躺在坟墓里，为什么要从坟墓里跑出来找我？”
    一阵风呜咽着卷过墓地，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摇摇头。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的声音，肖泉的声音就在风里，可是她听不清，她大声地对风说：“我听不清，肖泉，你在对我说什么？”
    她永远都不会听清一个逝者的语言。
    池翠忽然打开了她的包，取出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说：“你为什么要把这块手帕送给我？是因为它沾过我的鼻血，还是因为手帕上绣的笛子？”
    说到笛子，她忽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的故事。他在暗示，幽灵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着她。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了。她感到坟墓里的那些人都要跑出来了，她紧张地气也喘不出来了，赶紧离开了墓地。
    芦苇在风中摇曳。
    她该去哪里？
    从墓地里出来以后，池翠就拎着一只箱子，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游荡。早上她已经退掉了她租的房子，因为在那间房间里，她总是能闻到肖泉的味道，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她不能再在那里住下去了，否则会发疯的。池翠也不再去书店打工了，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九点半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渴望和幻想：他还会来吗？这个念头以及不断产生的幻觉一直折磨着她。每当她听到书店里的脚步声时，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肖泉的幻影。但那只是影子，只是空气，只是虚幻。
    池翠无处可去，只能任由时光带着向前走。她茫然地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那栋久违了的房子。终于，她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门开了，父亲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她。
    “进来吧。”

（12）
    这是池翠从小长大的房间，常年都处于阴暗之中，狭小而潮湿，还有许多个夜晚的噩梦。清晨，一丝微光射进她的眼睛里，从瞳仁的深处，映出了一点反光。她似乎能直接触摸到这光线，她知道，这光线来自于她身体的内部。她走下了床，总是在阴暗的房间里关着的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会变得粉碎。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回家了，昨天回到家以后，父亲的态度依然冷淡。她知道父亲并没有原谅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了。她径直回到小时候的房间里，就这样度过了一夜。
    现在，池翠打开了窗户，寒冷的风像一把把利剑送入了她的体内。她立刻感到了一阵头晕和恶心，她捂着嘴，满脸痛苦地冲出了房间，躲到卫生间里去了。
    这一切立刻就被父亲看到了，他不安地看着女儿把卫生间的门重重地关上，然后从里面传来她痛苦地干呕的声响，接着是抽水马桶和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终于门打开了，池翠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还有惊慌失措的神情都让父亲一览无余地收入眼中。
    父亲轻声地问：“怎么了？”
    此刻，他的语气是暧昧的，相当暧昧。池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父亲的忍耐到此为止了，他面色铁青地点了一支烟，然后直盯着女儿的眼睛，他希望女儿自己说出来。
    可是池翠却无话可说，她该说什么呢？难道要她告诉父亲：一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男人，却在两个月前使她暗结珠胎，他会相信吗？
    父亲的脸上呈现了一种绝望的表情，他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了：“那个男人是谁？”
    池翠也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他是谁呢？是人——还是鬼？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池翠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忍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坚强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父亲，瞳孔仿佛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来向父亲证明什么，但这没用。
    父亲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仿佛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光了衣服一样，他摇着头说：“你忘了，你全都忘了。从你小时候，我就一直在对你说，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
    池翠打断了父亲的话，就像是小学生背书一样，把父亲下面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一直到天亮。”
    父亲再次以一个耳光赠送给了女儿。
    池翠摇摇头，几滴鼻血流了下来。她仔细地看了看父亲，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她一把推开父亲，夺门而去，离开了这个家。
    她不会再回来了。

（13）
    下雪了。
    这座城市已经好几个冬天都没有下过雪了，细小的雪粒缓缓地从天空飘落，像薄薄的烟雾般弥漫开来。雪花轻轻地落到了池翠的头上，再慢慢地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渗入她的肌肤。
    池翠仰起头，茫然地看着雪花飞舞的天空，一朵雪花飞进她的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等她停下的时候，医院的大门就在她眼前。她在医院门口停顿了许久，像雕塑一样站在风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边响起了许多奇特的声音，谁在对她说话？是夹着雪粒的风吗？她不再犹豫了，快步走进了医院。
    在挂号台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才走上去。她用围巾遮着自己的面孔，低着头轻声地询问着。挂号的护士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轻描淡写地为她挂了号，并回答了她的问题。
    池翠依旧低着头，来到三楼的一条走廊里。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等候排队，周围坐着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她们也都明白彼此来这里的目的——从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块肉。
    而更通常的说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在月黑风高夜，野店荒郊外杀人的勾当。比一般的杀人更残忍的是，这是母亲杀死自己腹中的孩子，再也没有比血亲相残更罪恶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恶与耻辱。可是，她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就让他（她）错误地来，再错误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么现在还来得及，这是池翠最后的机会了。两个多月大的胎儿，不，应该算是胚胎——还不能算是“人”。现在拿掉它，无论如何是不能算杀人的，池翠想。
    她抬起头来，看到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忽然，耳边嗡嗡地响起了一阵声音，那声音非常奇怪，像是婴儿的临死前的哭声，哭得那样撕心裂肺，那种感觉直接渗透进了池翠的大脑。随着婴儿的哭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坛，一个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坛中央，一个萨满巫师坐在她身边跳着狂乱的舞蹈。然后，一把刀对着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去……
    “池翠。”医生在里面的房间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来，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体内部，从内向外地监视着她。池翠终于看清楚了，那只身体内部的眼睛射出了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个小小的水泡或鱼卵，而是一个具有独立思维的生命，他（她）介于人类和魔鬼之间。
    突然，她听到一个来自她体内的神秘声音，直接对着她的大脑说：“你不能——不能杀死他（她）。”
    “池翠。”医生继续在叫她。
    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只听到来自体内的声音，那是盛开的夹竹桃被风吹拂的声音，是遥远的夏天雷鸣的声音，是黑夜里悠扬的笛声……
    不——
    幻影覆盖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长长的地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一个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着。她想追上那个孩子，追上他（她），当她的手指将要触到孩子的后背时，那孩子突然回过头来。
    ——地狱的大门开启了。

（14）
    她还活着。
    睁开眼睛以后，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些影子在眼前飞舞，很久以后才渐渐地消散。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尚留在人间。然后，她又用了很长时间来回忆自己的名字。
    池翠——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种无意识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的手活动了起来，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轻轻地揉摸着。手指触到了一阵暖暖的感觉，从指尖的皮肤直渗入池翠的毛细血管，立刻贯穿了她全身。
    他（她）还在。
    池翠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几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她真想放声大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那个胚胎，依然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子宫。他（她）没有被“做掉”，他（她）完好无损地幸存了下来，而且，还在继续发育生长。
    她能转动头颈了，她看到了白色的墙壁和床单，还有输液的瓶子和管子，一根针正扎在她的静脉，缓缓地输送着生理盐水。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现在，池翠全部都回想起来了。她来到了这所医院，为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儿。然而，当她在排队等候检查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一下子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了。
    池翠忽然明白了，尽管她子宫里的那个生命还那么小，但他（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甚至控制母体——这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而当他（她）在池翠的子宫中生根发芽的时候，他（她）的父亲却已在坟墓里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灵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故事，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结局——其实，那个妻子依然活着。她那已经变为鬼魂的丈夫，在重阳之夜回到了家里。而妻子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于是就在那一夜，她怀上了孩子。至于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后，有没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谁也不知道了。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着一只硕大的苍蝇。
    冬天里的苍蝇？
    瞬间，池翠又感到了那只眼睛，隐藏在她的身体深处的那只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她。她想，或许自己腹中怀着的不是一个胎儿，而是一只眼睛的胚胎。他（她）在她的身体内部监视着她，如影随形，无时不刻。她没有办法逃避。
    要摆脱他（她）的话，也许只有一个途径——生下他（她）。
    池翠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绑架者，被一个早已死去了的幽灵绑架，被不可捉摸的命运绑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来了力量，一股热气从腹部深处升起，是那神秘的生命给了她这种力量。池翠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没事。她叫来了护士，要从这里离开。
    现在，池翠在想，自己会生下一个什么东西？

（15）
    夏夜漫漫。
    这年夏天的苍蝇特别多，甚至连十几层楼上的病房里，也出现了几只绿头苍蝇。池翠无力地挥了挥手驱赶它们，她觉得自从怀孕以后，身边的苍蝇就越来越多了。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所医院时，还是在七个月以前，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现在，她又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
    池翠安静地躺在产科病房里，明天就是预产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只感到一阵有节奏的胎动，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觉得胎儿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刚开始的时候，他（她）还只是一个放到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后来，变成了一个像鱼卵一样的东西，然后变成一团虫子，再变成一条鱼，从鱼变成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直到成为一个像小老鼠那样的哺乳动物。后来，他（她）从老鼠那么大的动物，渐渐地变出人类的轮廓和体形。现在，他（她）已经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据说，胎儿成长的过程就是人类从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进化的过程。但现在池翠的问题是：自己腹中的胎儿真是人类的后代吗？
    七个多月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她。许多个夜晚，她都会梦见自己生下了一个鲜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着，从池翠的体内爬了出来，全身被羊水覆盖。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脐带放到他（她）的牙床里，拼命地咬着，那张小小的脸孔和鬼一样露出歪斜狰狞的表情。最后，婴儿硬生生地将脐带咬断了，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别。然后他（她）把嘴凑到了母亲的身体上，伸出舌头舔噬着母亲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这样被梦魇所折磨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肖泉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幽灵，而她自己，则是肖泉使自己复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体正在被别的生命控制着，腹中的那团血肉只是侵入她体内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颤——他（她）在子宫里踢了母亲一脚。最近几个小时以来，胎动越来越强烈了。那种生命的活力，让池翠感到害怕，这意味着他（她）快出来了——人还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阵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体，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而依然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她被另一个生命所摆布着，送上了圆形的祭坛。
    她感到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被某种力量控制着，缓缓伸向了床头的警示灯。
    灯亮了。
    随着那红色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亮着，池翠被阵痛的潮水所吞没。她似乎看见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盯着她。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担架车上，护士匆忙地推着她向前跑去。走廊里的灯光射进她的瞳孔，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动着，宛如坐上了过山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翠喃喃地对护士说。
    护士听到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惊讶，低下了头对她说：“你马上就要生了。”
    “可预产期……预产期是明天。”
    “你肚子里的孩子太调皮，他（她）要提前出来了。”
    池翠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白色的光线透过她眼皮之间的缝隙。她感到在那线白光中，一个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二十二点十分。
    她被推进了产房。

（16）
    二十二点十二分。
    池阿男静静地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永无止尽。他仰卧在床上，床头放着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池翠是他唯一的女儿，但他并不知道女儿此刻在哪里。
    他已经七个月没有见过女儿了。他还记得那个冬天清晨，他发现女儿居然怀孕了。当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耻辱和羞愧让他怒不可遏，于是他打了女儿的耳光。然后，女儿就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其实，七个月来他一直都很后悔，他后悔自己的冲动，他甚至开始反思二十多年来的一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突然，池阿男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阵致命的笛声。立刻，一丝虚汗从额头冒了出来。他痛苦地喘息着，仿佛又回到了1945年的那个夏夜。
    那一年，池阿男只有五岁。他和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住在一起。他们过着虽不富裕但很平静的生活，即便是在那个战争的岁月里，他们一家还是非常幸运地没有遭受劫难，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虽然过去了五十多年，但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五岁的他和十二岁的姐姐睡在一张小床上，那晚姐姐给他扇着蒲扇，嘴里轻轻地唱着歌。在姐姐柔美的歌声里，池阿男早早地睡着了。姐姐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他总是习惯蜷缩在姐姐的身边，让姐姐的手搂着他入睡。后半夜他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笛声，幽灵般的笛声。
    五岁的池阿男被这笛声吓坏了，但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晚的笛声将使他刻骨铭心，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当他被笛声惊醒以后，他忽然感到姐姐的手不在他身上了。他摸了摸身边的席子，却什么都摸不到。
    姐姐不见了。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向窗外看去。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幽怨凄惨的笛声在继续。池阿男感到自己一阵头晕，笛声让他不寒而栗，他用手捂着自己耳朵，可是笛声依然像空气一样穿过他手指间的缝隙进入耳膜。他爬下了床，像是躲避妖怪一样藏进了床底下。在床底下发抖的池阿男只能看见房间的地板，随着笛声的起伏，他看到在黑暗的地板上，有几双脚缓缓地走过。他知道那是他另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但他不敢爬出来，依然躲在床底下。他看不到哥哥姐姐们的脸和身体，只有他们光洁细小的双腿，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某种反光。
    他们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岁的池阿男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那神秘的笛声也响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惊慌失措的父母在床底下发现了他。而他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却都不知去向了。父母非常着急，他们找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结果。令他们惊讶的是，这夜丢失孩子的不止他们一家，附近许多人家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而且，昨晚子夜以后，人们都听到了一阵神秘的笛声。
    晚上，一家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一家七口一下子少了四个人，而池阿男则是唯一的幸存者。为了保住这最小的儿子，父母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晚上他们搂着儿子睡在一起。果然，当天晚上那笛声又响了起来，父母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动弹一下。但是五岁的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满耳都是那可怕的笛声，他的眼前不断地浮现出姐姐的影子——她去哪儿了？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走下床去，打开房门进入夜色之中，他知道姐姐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他，召唤着他。姐姐在幽怨的笛声里慢跑着，渐渐地变成了一团美丽的影子，可他似乎还是能闻到姐姐身上散发出的体香。他要向姐姐跑去，和她在一起入眠，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然而，父亲那双铁一样坚硬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直到五岁的池阿男挣扎到精疲力尽为止。一直到天明，池阿男始终都在父亲的臂弯里。而那一夜，附近又有不少孩子失踪了。第三个夜晚，笛声依旧响起，谁都不知道这笛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但谁都明白这笛声是致命的。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许多个家庭在恐惧中度过了那一夜。然而，还是有几个孩子在那晚失踪了。
    第四夜，人们依然做好了防备，但笛声却没有再响起。但那年夏天，人们依然在恐惧中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特别是那些丢失孩子的家庭。池家原本还希望那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可是他们都像是被烧开的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变得无影无踪了。池阿男的哥哥姐姐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而1945年那三个恐怖夏夜的笛声，则永远在他的心底生根了。
    池阿男吐出了一口长气，他又看了一眼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和当年池阿男的姐姐一样漂亮。事实上她们长得非常像，当池阿男看到女儿长到七岁的时候，就发现池翠简直就是五十多年前他失踪的姐姐的翻版。
    当年失踪的姐姐现在还活着吗？
    他摇了摇头，他连自己女儿都不知道在哪里，又遑论早已失踪五十多年的姐姐呢？现在，池翠会在哪儿呢？

（17）
    二十二点三十分。
    池翠被抬上了产床。
    无影灯打开了，灯光照射着她的眼睛。透过半睁半闭的眼皮缝隙，她看到几双隐藏在口罩后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医生和护士戴着的帽子和口罩，是来自远古部落的祭司的装束，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而产房则是一个巨大的祭坛，她按照医生（祭司）的要求抬起并分开了双腿，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姿势，大概在遥远的古代，被当做牺牲的祭祀品的少女们，也是以这种双腿打开的姿势，被献给魔鬼或神灵的吧？
    来自下腹部的阵痛不断袭击着她，狂暴地撕扯着她。池翠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医院的产房，还是远古的祭坛？她只知道，她身边这些穿着奇异服装的人，要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某样东西。
    池翠模糊地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用力，再用把力。”
    她用力了，似乎是种无意识的本能，她独自配合着阵痛的节奏，使尽全身的力气。她感到身体内部那个狭隘空间已经完全扩张开来了。池翠感觉似乎有一只手，那是远古祭司的手，冰凉而光滑。祭司的手粗暴地伸入了她的体内，作为祭祀仪式的最后一部分，被羊水包裹的他（她）被那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在池翠的身体内部。
    和着阵痛的节奏，池翠不停地深呼吸，痛楚如波浪般淹没了她——腹中的他（她）在不停地扭动着，这个幽灵的孩子已迫不及待了。
    “胎儿进入产道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她）让池翠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要被他（她）撕成两半。瞬间，池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意识——他（她）要杀死自己的母亲。

（18）
    二十二点三十五分。
    池阿男感到胸口逐渐闷了起来，他的心脏一直不太好，特别是女儿池翠离开他以后。他艰难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想要从柜子里寻找药片，但他摸不到。心跳越来越快了，那种感觉让他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些噩梦般的夜晚——
    许多年来，他认为自己还是幸运的，如果不是父亲紧紧地搂着他，也许他也会在空气中消失的。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那神秘的笛声没有再响起过，可是他依然心有余悸，笛声已经成为了他心底永不消逝的一个噩梦，永远折磨着他。自从哥哥姐姐失踪以后，池阿男的父母就一蹶不振了，整整几个月他们都在到处奔波寻找自己的孩子，每夜他们都守在门口，期望什么时候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总之，这个家庭已经垮了，充满着死亡的气氛。池阿男的父母终日忧伤，每个夜晚他们都关紧了门窗，抱紧唯一幸存下来的儿子，度过漫漫长夜。
    然而，关于夜半笛声的传说一直在附近流传，所有当年丢失过孩子的家庭，都对此深信不疑。还有一个传说——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会在黑夜里见到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如鬼魅一般，徘徊在昏暗无人的街道上。如果你跟着那个孩子走的话，那你就必死无疑了。据说，那是一个鬼孩子，说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所有看清他（她）长相的人，都没有能够活下来。他（她）就是当年被神秘笛声带走的许多孩子中的一个，阴魂不散地在这个城市中游荡着。鬼孩子的家，就住在附近一栋破败的空房子里。五十年代，许多人都声称在那栋房子周围，看到过鬼孩子的幻影趁着夜色出没。后来，人们在那栋空房子周围修起了一道围墙，希望能够把传说中的鬼孩子，永远地囚禁在墙里。从此以后，那堵墙成为了一个绝对的禁忌，谁都不敢靠近。
    在池阿男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因为工厂里的意外事故，从高高的行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的母亲独自把他带大，但就在儿子结婚前的一个月，她却突然死去了。池阿男是三十岁才结婚的，婚后四年才有了女儿池翠。然而，池翠一生下来，就永远失去了母亲。那是一次可怕的难产，虽然孩子生了下来，但母亲却大出血死了。池翠的出生并没有带给池阿男快乐，反而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一个人抱着可怜的女儿，他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长着一双清澈迷人的眼睛的女儿。
    女儿渐渐地长大，池阿男越来越害怕会失去她，害怕1945年夏夜的噩梦会突然重演。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如果失去池翠，就等于失去了生命的一切。于是，当女儿开始记事起，他就不断地告诫女儿：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关着鬼孩子的墙，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
    那么多年来，池阿男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直到女儿带着羞耻回来，然后又带着羞耻跑出去，再也不回来了。现在，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将要永远失去女儿了。
    他还是没有摸到药片，心脏越来越难过，呼吸也开始困难了。他感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他使劲抹了抹眼睛，只看到那个影子在虚幻之中。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魅影……

（19）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池翠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在恍惚中，她听到了助产士的声音：“小心，孩子的头出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呻吟像金属撞击的声音一样尖锐高昂，充满了一种母性的力量。在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痛苦中，她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一双神秘的眼睛——他看着她，在幽灵的世界里，看着自己的孩子降临人间。
    从他的那双眼睛里，池翠还看到了初夏盛开的夹竹桃……坍塌的围墙……闪电……鬼孩子……
    在几乎撕裂的身体里，他（她）就要弹跳而出了。池翠无助地伸开手臂，就像是受难的基督，这里是伯利恒的马槽吗？
    圣婴？还是——恶灵？
    突然，她感到那个“东西”从自己的体内消失了，一股虚空感立刻充斥了她的身体。
    他（她）出来了吗？
    池翠来不及再想，就已经沉入了水底。
    在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她依稀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20）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池阿男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茫然地看着房间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或许，这哭声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可以看到这个婴儿——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一群穿着奇异服装的人，正围绕着刚出生的婴儿，他们在帮婴儿剪断脐带，擦去包裹在婴儿身上的羊水。
    池阿男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女儿的孩子。
    他却并不感到做外公的幸福，只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仿佛看到，那个婴儿对他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容。
    “鬼孩子……鬼孩子……”
    他没命似的大叫起来，死神已附着到他的身上了。
    笛声——在池阿男的心底响了起来。这笛声已经在心里埋藏了五十多年，现在它该送他上路了。
    几秒钟以后，他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

（21）
    七个小时以后，池翠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的第一意识是：他（她）已经离开她的身体了。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母亲了。
    缓缓睁开眼睛，她艰难地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渐明亮了。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走过她的身边，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她轻声地说：“我能看看我的孩子吗？”
    池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自己生了一个怪物？她用尽了各种奇异想象，来形容这个不该来到人间的生命：但愿他（她）不会是一堆骷髅。
    很快，护士把她的孩子抱来了。护士微笑着对池翠说：“恭喜你，生了一个儿子。”
    “他是人吗？”池翠喃喃地问。
    “你说什么？”
    池翠的声音太轻了，年轻的护士没有听清楚。但护士没在意，她温柔地笑了笑，把婴儿送到了池翠的面前。
    终于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个漂亮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在襁褓里安静地睡着。
    瞬间，一些眼泪涌出了池翠的眼眶。她伸出虚弱的双手，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怀中。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里落到了孩子的小脸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眼泪的温暖，儿子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她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第二部  人间蒸发
（1）
    六年以后——
    春天。
    子夜十二点整，张小盼睁开了眼睛。
    辗转反侧了半夜，这个十岁的男孩始终都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起一片烟雨中的墓地，在薄雾中隐藏的墓碑，他仿佛能听到在坟墓底下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低沉，断断续续地传入张小盼的耳朵里。他脸上微微一凉，似乎感到有一双手在抚摸着他，那是一双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冰凉彻骨，轻轻地揉摸着张小盼白嫩的小脸。
    那是三十年前死去的祖父的手。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祖父，祖父死的时候，张小盼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在墓地里，他恐惧地大叫起来，他的哭声让父亲勃然大怒，父亲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训斥着儿子，告诉他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清明。
    十岁的张小盼终于明白了，今天是属于死者的日子。他已经隐约懂得死亡的意思了，他想死亡就是如泡沫一样，蒸发在空气中。
    已经子夜了，眼前依然被这些奇怪的幻影所占据着。张小盼没有意识到，一阵声波正缓缓飘入他的耳中——在进入耳道的过程中，这奇妙的声音被渐渐放大，耳鼓在中耳众多的细小嫩骨上产生振动，再传递给充满液体的内耳耳蜗。耳蜗毛状细胞上的振动变为电脉冲，传到了他的大脑，在这个巨大而神秘的空间里，被译成有意义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张小盼睁大着眼睛，直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是谁在黑夜中召唤着他？是坟墓里的爷爷吗？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他的皮肤。冰凉苍老的手充满了皱纹，让他浑身结起了鸡皮疙瘩。这只来自坟墓的手，将要把张小盼拖进坟墓里。
    那是一个永远黑暗的世界。
    他害怕。
    不，他不想被拖进坟墓。他掀起了被子，从床上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进了外边黑暗的楼道。
    那个来自坟墓的声音，继续追逐着他。
    张小盼走下了楼梯，离开了这栋楼。他觉得爷爷就在他的身后。他甚至还能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死去了三十年的爷爷的口中，直吹到他脖子后面，再顺着衣领渗入他全身每一根汗毛。他走在子夜的巷道中，周围是在黑暗中摇曳的小树丛。清明的雨已经停了，只是地面上还是湿的。十岁的男孩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声音还是如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在狭窄曲折的耳道中汹涌澎湃，飞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茫然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那声音始终都跟在身后，就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样。直到他走进一个完全的陌生的世界，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前方一束幽幽的光。
    终于，在那束光影中，他看见了三十年前死去的爷爷，爷爷又高又瘦，几乎是一具骷髅，微笑着伸出了一只没有皮肉只剩下骨头的手。
    张小盼向前跑去，当他即将要摸到爷爷那根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时，那束光忽然消失了。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十岁的男孩缓缓回过头去，他看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笛声悠悠地响起。

（2）
    叶萧又回来了。
    他仰天躺在床上，在紧闭着的眼皮底下，他的眼球在不断地转着，这表明他正在做一个可怕的梦。
    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被一片昏暗的光线所笼罩着，他茫然地看着窗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清醒了起来。他记得昨天自己去扫墓了，眼前浮现起那场清明的小雨，如同一张朦胧的纱布，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手上沾满了汗珠。
    是因为梦。
    在梦中，叶萧听到了笛声。
    他还梦到了其他许多东西。然而，梦醒以后他都记不清了，只有那凄厉的笛声，仍顽固地滞留在脑子里。他竭尽全力地回忆着全部的细节，可是除了笛声，还是笛声。
    正当他回想着笛声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叶萧看了看时间，才清晨六点，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呢？他急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原来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张名。
    “叶警官，很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张名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说话的样子显得紧张而焦虑。叶萧已经和他做了一年的邻居了，知道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最容易在各种压力下崩溃。
    “没关系，我已经起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掠过笛声——不，那仅仅只是一个梦，他摇了摇头：“不，我没听到什么声音。”
    “叶警官，我儿子不见了。”
    “小盼？”叶萧眼前立刻出现那个十岁小男孩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是看着他入睡的，早上起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叶萧明白他的意思，他来到隔壁张名家的门外，仔细地看了看他家的门锁，他摇摇头说：“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
    “我想不会有人进来的，房间里一切东西都没动过。”
    “那是你儿子自己出去的？”
    张名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家在本地没有亲戚，他妈妈在日本，已经一年多没回来过了，他没有地方可去的。”
    “你先别急。想想看，昨天，或者是最近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叶萧走到张小盼的房间里，看了看揉成一团的被窝。他把手伸进去，被窝里已经没有温度了，这说明张小盼是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离开了。他走到窗前，铝合金的窗户关得很好，外面是铁栅栏，不可能从窗户出去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小盼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孩子，平时很少出去玩，在家在学校表现都不错，我不相信他会自己出走。昨天是清明，我带他去给爷爷奶奶扫墓了。回来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好像对墓地很害怕。”张名跟在叶萧身后，紧张地来回踱着步说，“不过，孩子害怕坟墓也是很正常的，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在半夜里跑出去。”
    “会不会去学校了？”其实叶萧自己也不太信，哪家的孩子会三更半夜去学校？
    “不知道，等一会儿我去学校看看。如果还是没有消息，我就只有报警了。”
    叶萧点点头，这件事确实很蹊跷，一个十岁的男孩会毫无理由毫无预兆地离家出走吗？忽然，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了昨晚那个梦。瞬间，他产生了一种不祥之兆，在冥冥之中预感到自己又将被卷进一场离奇的漩涡了。他走出了房间说：“张名，如果你要报警，就马上通知我。”
    “叶萧——”张名叫住了他，神色显得非常凝重，好像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你说吧。”
    张名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昨天晚上，你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他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后，忽然有些神经兮兮地说：“昨晚你做梦了吗？”
    “梦？”
    叶萧呆呆地看着对方，这似乎不应该是他来问的。他等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做梦了。”说话的人是张名。
    “你梦到了什么？”叶萧问他。
    张名用一种非常奇怪的鼻音回答道：
    “笛声。”

（3）
    眼睛显得有些紧张，还有嘴唇上的口红淡得几乎看不出了。她又把小镜子对准了自己的眉毛，她有一双天生的漂亮眉毛，这一直很令她自豪，特别是与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杨若子把镜子收了起来。脱下了警服，她显得妩媚了许多，更像一个小鸟依人的美眉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杨若子坐在一张露天的圆桌边上，呆呆地看着街口。晚上八点三十分，他终于出现了。
    他比杨若子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左右，脸上却显出了超乎年龄的成熟。他神色冷峻地扫视着周围，几乎就在一瞬间，他敏锐的眼睛在人群中发现了她。
    他缓步来到了杨若子的面前，试探地问道：“你是杨若子？”
    “是的。你就是叶萧？”
    他点点头，坐在了杨若子面前，欠了欠身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去了趟女子监狱。那里的路很远，下午没来得及赶回来。”
    “女子监狱？”
    “是半年前的一个案子。如果你有兴趣，下次我会慢慢说给你听的。”叶萧招呼来了服务生，点了几个菜，“今天你是到刑侦队报到吧？”
    杨若子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队长说从今天起，我就跟你做搭档了。今后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听起来像日本人说话。对，你的名字也像日本人。”
    “对不起。名字是父母起的，只是希望我能像男孩子一样。”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尽管是公安大学刑侦专业的高材生，她始终告诫着自己必须要谨慎。
    “别害怕，我是个没脾气的人。”菜上来了，又是炒螺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见面，请你吃这些——”
    “不，我喜欢吃螺蛳。”杨若子夹起了一个螺蛳放到嘴里吸起来，她终于放松了下来，看着叶萧的眼睛说，“我听说你有很多故事。”
    叶萧淡淡地问：“对别人来说，那些故事或许是匪夷所思毛骨悚然。不过对我而言，只是平凡的日常生活而已。”
    接下来，杨若子似乎没什么话可说了。叶萧也变得沉默起来，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或许是因为今天去过监狱了，也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梦。
    一个小时以后，杨若子告辞了。叶萧送了她一段路，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些什么，但杨若子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关于失踪的话题。她脑子里反复地想着这两个字，脚下踏着明亮的月光，独自走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因为四周的房子马上就要拆了，所以在晚上九点以后，这条路上就几乎见不到人影了。由于这里偏僻，年轻的单身女子还不太敢走这条路。杨若子当然不会害怕，作为一个女警察，她有时候反而更加渴望在这条路上遇到强盗之类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影子出现了，从她视野的左侧一掠而过。
    “谁？”
    出于职业的习惯，杨若子叫了一声，偏僻的小路上没有人回答，四周都是待拆迁的房子，只有一条幽深的小巷。她快步转进了那条小巷，借助月光向里看去，果然有一个人影在巷道尽头晃动。杨若子向前追去，在离那影子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才看清了那人影的轮廓，似乎像一个孩子。
    她紧紧地跟在孩子后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紧张，也许那只是一个晚上自己回家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那孩子的背影却给人很奇怪的感觉，在月光下晃动着就像是诡异的魅影。
    忽然，杨若子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阴沟，还有那只冰凉的小手……天哪！
    她的心里一颤，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杨若子继续向前追去，离那个孩子的背影越来越近，从背影的头发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小女孩，不会超过十岁——是她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若子猛摇了摇头，可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涌上了她浑身每一根血管。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感觉是如影随形般的，永远都挥之不去。
    眼前那个小女孩越走越慢，可是杨若子却感到越追越累，似乎永远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追赶的是人吗？
    忽然，小女孩的影子消失了，那是一堆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房子。瓦砾边上还停着一辆推土机，半年前这里的居民就已经搬出去了。
    人是不可能在这里躲藏的。
    除非是——
    瞬间，杨若子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畏的女警，而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她缓缓仰起头，看着那轮奇特的月光。

（4）
    苏醒还没有醒来。
    又是那个很深很深的梦，在梦里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像两个千年冰封的深潭，黑色的潭水凝固为冰块，那是一双神秘的瞳孔。
    不，这不是梦。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些汗珠，一些奇怪的感觉如电流一般，刺激着他梦中的大脑皮层。他感到那双眼睛，还有那个影子，就站在他的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苏醒这才想起来，他是睡在自己的床上，房间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很快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也有些困难了，他必须睁开眼睛，必须——
    黑暗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果然是那双梦中的眼睛，深邃明亮，清澈见底。电光火石的工夫，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都露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这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短短一瞬，苏醒的脑子里只掠过了这一个念头。这是他自己的房间，在漆黑的深夜里，他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时候，却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是谁？
    与这强烈悬念相伴随的，是对未知的恐惧。苏醒的手颤抖着伸到了墙上，按下了开关，灯亮了。
    当光明重新回到苏醒的瞳孔里，他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那双眼睛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这不可能，他确信刚才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双眼睛。
    苏醒跳下了床，发现房门正虚掩着，刚才有人进来过。他匆忙地穿上鞋子冲了出去，跑下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下边的小巷中。
    夜色是如此迷离，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种诡异之气，仿佛已是在另一个世界。他似乎看到前面有一个影子在晃动，于是便紧紧地跟在后面。他想起小时候父辈们总是告诫他，不要在深夜追逐来历不明的黑影，否则会撞到鬼的。但苏醒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如果真的是一个女鬼，他倒想见识见识。
    他很快就靠近了那“鬼影”，却发现那好像不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形，而是一个小孩。这样反而令苏醒更害怕。
    当他就要碰到那个背影的时候，那个孩子忽然回过了头来。
    旁边正好有一盏路灯，白色的灯光打在了孩子的脸上。苏醒看到了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在一张削瘦苍白的小脸上，却长着一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
    苏醒立刻定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小男孩紧盯着他的眼睛，苏醒立刻产生了一种心被揪住的奇怪感觉。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子吓到了。
    “你的笛子呢？”
    小男孩发出了稚嫩的童声，但语气却是幽幽的感觉，似乎是来自另一个空间。
    什么？苏醒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某些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白色的路灯下，他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刷白。
    他还想问那男孩几句话，可喉咙里却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的感觉，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正当苏醒呆在那里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扭头就跑，像森林里的精灵一样，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的笛子呢？”苏醒的心里默念着刚才小男孩的话，脑子里却不断地浮现起那双眼睛。
    眼睛……笛子……眼睛……

（5）
    整整一个后半夜，苏醒都没有睡好，心里的那根弦一直都紧绷着，他生怕那个黑影会突然出现在他床边。不到清晨六点，他就起来了，趴在窗口眺望着外面，远处正建起一座座高楼，也许用不了一年，这里就会给拆迁了。半年前他买下了这套房子，也许自己是疯了，为什么要买一套说不定马上就要拆迁的老房子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少他不是为了要赚动迁费，而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
    苏醒来到房门前，仔细地检查了门锁，没有给撬过的迹象。他清楚地记得临睡前房门是锁好的，他不可能开着门睡觉。既然如此，那个女人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又看了看窗户，也关得很好。然后，他甚至爬到了阁楼上面，窗户也关得死死的。这就奇怪了，既没有开门，也没有开窗，难道她能如魅影一般穿墙而过？
    眼前又浮现出她的眼睛，当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醒立刻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体仿佛被X光射线穿透了似的。他可以肯定，在深夜里有陌生人闯入了他的房间，他想他应该报警。但在打电话之前，他先翻了翻自己的存折和现金，结果一分钱都没有少，房间里看起来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苏醒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决定不报警了。
    他还是心存不安，他想到了那个小男孩，怎么会出现在深更半夜的路灯下呢？究竟是真人还是幻影？但苏醒确实听到了小男孩对他说的话——“你的笛子呢？”
    笛子？苏醒觉得似乎有一股电流通过了他的身体，而且还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
    他不断对自己默念着：我的笛子呢？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词：潘多拉。
    苏醒终于想起什么来了，记忆让那只潘多拉魔盒浮出水面。他冲到了一只大柜子前，打开了最底下的柜门，他的手在柜子里摸了好一会儿。谢天谢地，它还在。
    那东西摸在手里的感觉是那样特别，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仿佛又涌到了眼前，鼻子里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医院里特有的气味。一切都开始腐烂，除了这只盒子。
    他取出了这只宝蓝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时间在盒子上仿佛凝固了，苏醒轻轻地抚摸着盒子表面，感觉那是一个老人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它应该随着那老人一起走进坟墓。或者，盒子本身就是一座坟墓。
    现在，是打开坟墓的时候了。
    潘多拉魔盒又一次被打开了，然而——
    盒子是空的。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捧起盒子。不，没有笛子，什么都没有，盒子里空空如也，这只是一只空盒子。
    “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这句话，这是老师临死前的警告，可老师为什么不把它带进坟墓呢？现在，这支笛子已经不翼而飞了。难道它有独立的生命？自己会从盒子里飞走？
    或者，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人。

（6）
    张小盼还没有回家。
    他失踪到现在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了。尽管张名已经报了警，但他还是找遍了儿子可能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令他失望的是，包括学校和同学们，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儿子。张小盼就像是泡沫一样，被风吹到了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名给远在日本的前妻打了电话，还没等他说完，前妻就在电话里劈头对他一阵痛骂，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前妻会不会为儿子的事情回来，但他宁愿那个女人永远留在日本。他们离婚已经三年了，经过漫长的官司，张小盼最后留在了父亲身边。但儿子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他并不在乎照顾自己的是父亲还是母亲，张名一直对儿子的冷漠感到忧虑，但他无能为力。这会是儿子失踪的原因吗？他不知道。在张名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了，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年了。清明节那天，他第一次带儿子去给爷爷扫墓，张小盼在爷爷的墓前却显得异常恐惧。
    张名不明白，儿子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为什么会害怕呢？他的脑子里浮现起了三十年前父亲临死前那一晚的情景。父亲在不断地吐血，长年累月的肺病早已让他奄奄一息，他抓住儿子张名的手，张名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手是那样的冰凉，那感觉就像是骷髅。那晚，父亲贴着张名的耳朵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故事吗？”十岁的张名点点头，他当然记得，从他记事起父亲就不断地告诉他那个故事。父亲又咯出了一大口血，就连张名的手上也沾上了父亲的鲜血，他恐惧万分地看着垂死的父亲，他明白死神已经附在父亲的身上，随时都会把他带走。父亲继续说：“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说完，父亲又吐出了大口血，几乎喷到了张名的脸上，然后就断气了。
    “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张名永远不会忘记父亲死前的话。现在，这个可怕的预言成真了。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扼住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射在他惊恐的脸上，在一片银色中，他似乎见到了一个孩子的背影。
    儿子回来了？张名睁大了眼睛，几乎把半个身体探出了窗户，他的手抓着窗外的铁栅栏，向楼下的花坛望去。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的儿子。
    站在楼下花坛里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披着长长的黑发，穿着一身白色连衣长裙。冰凉的月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张名能听到自己上下牙之间碰撞的声音。要不是有铁栅栏在，他恐怕已经从窗户里掉下楼去了。那个小女孩正在冷冷地看着他，那幽幽的目光绝对不是她那年龄的小孩子所能有的。月光在她身体周围，覆盖上了一层奇特的银色，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宛如是黑色的舞台上表演的白色幽灵。
    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惧，把身体从窗户外抽了回来，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按响了隔壁叶萧的门铃。
    叶萧很快就打开了房门，他的眼圈红红的，好像还在熬夜。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名说：“出什么事了？”
    “叶警官，你去看看窗外。”
    张名惊恐的神色和语气让叶萧莫名其妙，他对张名说：“你这些天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你去看看窗外。”
    叶萧拗不过他，只能走到窗前，低头向外面看了看。张名紧跟在他身后说：“看楼下的花坛。”
    几秒钟以后，叶萧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小女孩。”
    “你自己看看吧。”
    张名也把头探出了窗外，然而，楼下的花坛里却什么都没有。外面的月光依然明亮，除了花影婆娑，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他又冲出了叶萧的房间，来到了楼下的花坛里，借助着明亮的月光，仔细地搜寻着。他就连花丛深处也不放过，结果只惊出了一只白色的野猫，从花坛中掠过。张名回头望着楼上自己的窗户，难道刚才真的只是幻觉吗？
    虽然花坛里什么都没有，但张名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小女孩的目光，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猛抓了几下，只感觉一阵奇特的风从他的指尖划过。
    他猛然回头，发觉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7）
    2003年的地铁拥挤不堪，各种奇特的声音混杂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音响。苏醒从乐团里出来以后，通常会在地铁里转一段时间，等到下班高峰过去以后，再进入站台坐车。他讨厌那种拥挤的感觉，他觉得在那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是最容易让人发疯的。
    幸好，苏醒还没有发疯。他将此归功于每天下班后逛书店，这是一家设在地铁大厅内的书店，虽然不大但很安静，已经开了七八年了，居然还拥有了一批固定的读者群，苏醒也是其中一员。
    下午六点，他踏进了书店。他躲在最后一排书架里，看着一些没人看的书，其中有些书已经放了好几年都没卖出去了。然而今天，他始终都没有看进去，半个小时过去了，在苏醒眼前晃动着的不是书里的文字，而是那个神秘女人的眼睛。她是谁？还有那个小男孩，这一切的问题都让他感到困惑。
    苏醒决定离开这里，当他把一本书放回到书架里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撩人的身影立刻就吸引了他，应该是个年轻的少妇，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把脸转了过来。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就是她。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在这里出现了。苏醒确信自己不会弄错的。他躲在一排书架后面，紧盯着那双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就像她撩人的背影，她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少妇，年龄大概在三十岁以内，这应该是女人最迷人的阶段。只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似乎仍有些不解风情。她头发略微有些鬈曲，自然地披在肩头，巧妙地衬托着她的瓜子脸。肤色非常白皙，在东方人中几乎白得有些透明了，那是天生的。
    她似乎意识到了有人正盯着她，眼睛在书店里横扫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书店。苏醒立刻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苏醒跟着她通过了检票口，现在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显得嘈杂。他们来到了站台上，苏醒看到她等车的方向和他是一样的。很快，列车进站了，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人很多，苏醒靠在一根金属栏杆上，看着几米外的她。虽然中间隔着几个人，但他仍能看清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忧郁的眼睛，瞳孔里仿佛埋藏着什么东西，她的嘴角和下巴都是非常古典式的，她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在地铁车厢里显得鹤立鸡群。其实她早已经察觉到了苏醒的存在，只是不愿意流露出来。对此苏醒也很明白，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彼此都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几站以后，她悄悄地下车了。巧的是，平常苏醒也是在这一站下车的，他依然小心地跟在后面。她走进了一条小马路，周围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楼，一栋栋火柴盒般排列着。随着她的脚步，苏醒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前那个女人的影子始终飘荡着。
    她来到了一栋清冷的六层楼房前，那房子楼上楼下几乎见不到一点灯光，透露出一股沉沉的死气。苏醒呆住了，命运是如此地捉弄人，又让他来到了这里。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楼里。
    楼道里挂着几盏昏暗的灯泡，只够勉强看清楚眼前的路。除此以外，见不到其他房间里的光线，也听不到住户的声音。她走到了三楼的一扇房门前，从包里掏钥匙准备开门。
    苏醒隐藏在后面的黑暗中，他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了。现在是时候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了那个女人身后。
    她立刻回过头来。但苏醒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虽然楼道里的光线昏暗，但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宛如重演了昨晚的那一幕。苏醒确信无疑，就是她。
    “快放手。”她也有些紧张，轻声地说。
    她口中的气息直冲到苏醒的脸上，立刻让他心猿意马了起来，他的手仿佛已不受自己的控制，马上就松了开来。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苏醒愣了一下：“你是谁？”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们进去谈吧。”
    苏醒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他能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吗？他不知道，但他无法拒绝。
    他跟着她走进了房间。客厅不大，但非常干净，她摆了摆手，先请苏醒坐下。然后，她幽幽地说：“你不会把我当作小偷吧？”
    苏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无论如何也不像小偷或是强盗。他不置可否地说：“那你是承认了？”
    “是的，我承认。那天晚上，我是闯进了你的家里，但我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家？”苏醒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的房门可是锁好的。”
    “我有钥匙。”
    苏醒很意外，他没有料到这一点。
    她继续说：“我想，你搬进那房子以后，就一直没有换锁吧？”
    “是的。”苏醒开始明白什么了，“原来，你过去就住在——”
    “你猜得没错，你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我过去的家。”
    “原来如此。”苏醒点了点头。
    “可我并不知道那房子早已易主了。我离开家已经有六七年了，前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回家，我以为——”她忽然停顿了片刻，仰起头说：“我以为我父亲还住在那房间里。”
    苏醒想，那晚她一定是把他当作她父亲了，结果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当他一睁开眼睛打开灯以后，她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就夺路而逃了。他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是在半年前，通过中介公司买下这房子的。当我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了，只有阁楼里还剩下一点，过几天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我不想再见到那些东西了，随便你处理吧。”她又轻轻吐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忧伤。苏醒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所承受的生活的压力。她的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她用平稳的语调说：“昨天早上，我已经通过街道办事处了解到了：我的父亲在六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你父亲去世都六年了，你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苏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8）
    她低下了头，好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女孩一样。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轻声地说：“是的，也许在你眼中，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女儿。没错，六七年前我离开父亲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也从来都没有和他联系过。”
    “你出国了？”
    “不，我一直都在本市生活。”她扫了苏醒一眼，眼角露出了某种淡淡的哀愁，“由于某种原因，我始终都不能回家。直到前天晚上，我才回去看了一次，却没想到打扰了你的休息，实在是对不起。”
    苏醒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追问下去了，她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一刹那，他联想到了很多，不禁感到自己心里隐藏的龌龊。他站了起来，轻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再见。”
    当他刚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童音：“妈妈。”
    苏醒回过头去，看到客厅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小男孩，还有那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就是他。
    前天晚上，他跟着眼前的女人追了出来，结果却追到了这个小男孩。更重要的是，男孩对他说的一句话让他不寒而栗：“你的笛子呢？”
    女人回过头去，看着小男孩，用责备的口气说：“小弥，妈妈没有叫你，就不要自己跑出来。”
    小男孩似乎没有听到妈妈的话，冷冷地看着苏醒的眼睛，那目光让苏醒浑身不自在。
    “小弥，你忘了妈妈的话了吗？不要盯着客人的眼睛，这不礼貌。”女人又在训斥儿子了。
    苏醒看着这对母子，觉得这个母亲似乎过于年轻了一些。
    忽然，小男孩对苏醒说：“你的笛子丢了。”
    “什么？”
    苏醒奇怪地看着这个叫小弥的七岁男孩，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只宝蓝色的潘多拉之盒——那是一只空盒子，笛子失踪了。
    “你的笛子丢了。”他轻轻地念了一遍小男孩的话，小弥并没有说错。
    苏醒朝小弥的眼睛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的笛子确实丢了。”
    “对不起，小孩子就会胡说八道。”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不，他说得没错。”苏醒半蹲下来，盯着小弥的眼睛，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你知道我的笛子在哪儿吗？”
    小男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求求你，别问了。”母亲忽然显得很激动，蹲下去抱紧了儿子，她不想让苏醒对儿子提问，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让苏醒打扰她的生活。
    苏醒知道自己该走了。走之前，他先取出了名片，郑重地交到女人手里。
    她接过名片，发现上面只印着一个头衔：“笛手”。旁边印着名字“苏醒”，下面就是地址和电话。这是一张奇怪的名片，只有职业和名字，连单位都没有。她半信半疑地问：“你是吹笛子的？”
    “是的，过去我是民族乐团的笛手，现在主要是为报社撰稿，偶尔也到外面去表演。”
    “你吹的是中式的竹笛？”
    “当然是吹竹笛。”他尽量使自己显得谦恭一些，后面特意还加了一句说明：“民乐团里没有西洋长笛。”
    她挤出了一丝敷衍的笑意：“这个我明白。”
    “这里离我家非常近——”本来他还想说：下次有机会我会来拜访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别引起她的误会为好，毕竟她是个漂亮的少妇。苏醒中断了这句话，他尴尬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客厅里面的房门紧关着，他随口问道：“你的先生不在家吗？”
    她的面色隐隐有些不快，咬着嘴唇回答：“不，我没有先生。”
    原来她是单身女人，却还带着个孩子，这让苏醒感到非常意外。他歉意地回答：“对不起，我走了。”
    “再见。”
    他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小男孩在向他挥手。虽然他依然对那男孩的眼睛感到奇怪，但他还是对男孩也挥了挥手做回应。
    苏醒离开了这女人的家，但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沿着三楼的走廊，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扇门前。他在门前停了下来，楼道的灯泡照不到这里，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一年多没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犹豫再三之后，苏醒终于按响了门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门开了以后，那个男人立刻就会打他一拳。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还手，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可是，门没有开。
    他又连续按了好几下门铃，始终没有反应。从门缝里看不到一丝光线，他大着胆子把耳朵贴到了门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他没想到，这扇房门居然是虚掩着的，当他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苏醒的心猛地一跳，这道门缝宛如一张微启的红唇，引诱着他进入。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进入这扇门时，同样也是无法抗拒诱惑，但这一回呢？
    他还是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黑暗的房间。他不敢开灯，就这样在黑暗中穿梭，他轻声地叫着主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
    苏醒对这房间很熟悉，便伸出手向前摸索着。突然，他摸到了一小截冰凉的手臂。
    那感觉像是死人。
    他后脊梁的汗毛立刻竖直了起来，他转身跑了出去。他冲出房门，一口气跑下了楼梯，一直冲到了住宅楼的外边。不管房间里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敢再停留了，径直向家里跑去。
    从这里跑回去只有五分钟的路。有时候半夜在那边吹笛子，这边就可以听到。苏醒几乎是玩命地跑着，一眨眼的工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自己真的见到鬼了。
（9）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不断地起伏着，白色的天光如水一般，在她的背脊上流淌着，仿佛是一场沐浴。
    池翠是需要一场沐浴了。六年过去了，她的内心如同一间永远封闭的房子，积着厚厚的灰尘。她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从漫长的尘封中解脱出来。
    一切都仿佛是在昨天。似乎昨天她还是一个少女，她的身体是那样洁白无暇，宛如这清晨流动的光。到了晚上，她已经成了一个年轻的孕妇，一个幽灵的孩子正在她体内孕育。清晨，那个小小的胚胎就已经发育成了一个六岁的男孩。她也不再是二十二岁了，到明年她就是三十岁的女人了，青春就像泡沫，一夜之间就消失在了空中。
    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池翠根本就没感到初为人母任何的幸福，她只觉得一件异物被排出了体外。然而，当她将儿子拥抱在怀中时，她感到了一股电流般的暖意，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与孩子之间的神秘联系，那种联系已经远远超越了肉体，而进入了灵魂。不，他不是从她体内排出的异物，而是她灵魂和肉体的一部分，她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母爱吧。尽管每当儿子睁开眼睛，就让池翠想起他那幽灵父亲。她明白，这孩子的一半属于她，而另一半则属于幽灵。
    在产房里，所有的孩子都有父亲，而惟独池翠的儿子没有。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坐月子，没有人来看她，在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她孤独地抱着儿子。护士们都知道了，池翠是一个未婚妈妈，她的儿子没有父亲，她们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池翠。但这个时候，她反而更加坚强了，她的奶水很足，儿子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儿子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当他还是一个胚胎时，他就已经能够保护自己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池翠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新生儿报户口。在孩子的姓氏一栏里，她添上了“肖”这个姓，毕竟是肖泉的儿子。至于他的名字，池翠则想了很久，她觉得这孩子能够来到人世，绝对是一个超自然的奇迹，就像耶稣的诞生。虽然，这孩子更有可能是魔鬼，但池翠宁愿相信儿子是小救世主——弥赛亚。所以，她给儿子取名肖弥赛，如果不加解释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就和这个生命的产生一样奇怪。
    池翠叫他“小弥”，这样的称呼可以让他更加平凡一些。是的，她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怀着小弥的时候，她害怕自己会生下一个魔鬼或怪物。当儿子出生以后，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然而，随着小弥的渐渐长大，她却越来越感到某种恐惧。或许，那来自地狱的阴影，依旧隐藏在儿子的体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突然爆发出来。对池翠来说，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六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长大，既当父亲又当母亲，尝遍了人间的辛酸，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的。她换过无数个工作，三年前在一家公司做文秘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男人喜欢过她，那个男人很有钱，愿意娶她为妻，甚至愿意接受小弥，只是他并不知道关于小弥父亲的秘密。池翠犹豫了很久，她差一点就答应了那个男人，但在最后的时刻，她放弃了，并且主动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她是为了肖泉才放弃的吗？池翠自己也无法解释，她感到肖泉那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背后紧盯着她，她不能，不能……
    她离开了卧室，到厨房里打开煤气，她要煎鸡蛋给小弥做早餐。厨房里的一切都很简单，她是一个星期前才搬进来的。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整栋楼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楼道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前后只传来她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但她需要这样的环境，她觉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说《红字》里的女主人公海丝特，小弥是一个永远的耻辱印记，就像那绣在衣服上的红色的“A”，必须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他们母子才能获得安宁。
    但最让池翠不能安宁的，是她的父亲。六年来她没有去看过他一次，也没有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带着小弥去见他，一定会让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但自从一周前搬到这里以后，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从这里到父亲那边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她有好几次都路过了父亲的家门口。她必须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里也好。于是在那天晚上，她带小弥去看他外公。她用过去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一片黑暗中，她只觉得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着。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她还没有意识到那个人是苏醒。当苏醒睁开眼睛以后，她才发觉情况不对，就带着小弥迅速地离开了房间。苏醒紧紧地追出来，最后见到了小弥，然而他却被小弥的一句话吓坏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办事处打听，这才知道她的父亲早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弥诞生的那一晚。
    她难以置信，小弥的出生，与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她当场就哭了，她相信这不仅仅只是巧合，而是残酷命运的安排，小弥与他外公，他们只能活一个，最终，命运选择了小弥。他就是传说中的克星之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外公？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为女儿，她只感到深深的内疚和羞耻。
    鸡蛋煎好了，她端着盘子走进了小弥的房间。几秒钟以后，她的目光呆住了，鸡蛋从她的手里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轻脆的响声。
    ——小弥不见了。

（10）
    “肖弥赛。”
    那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充满了魔幻般的味道，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声音不必通过耳朵，就直接进入到了他的大脑深处。
    她在呼唤他——
    “肖弥赛……肖弥赛……”
    肖弥赛是一个六岁小男孩的名字，妈妈总是叫他小弥，他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被那奇怪的声音唤醒了。
    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病，有时候视线过于模糊，有时候视线却过于清晰。不论是在黑暗还是在光亮中，他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也许那些东西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就像现在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现在是清晨时分，小弥独自走在昏暗的楼道里。搬进来已经一个星期了，除了妈妈和自己，他还从来没有在这栋楼里看到过一个人影。但此刻，他（她）出现了。
    楼道里一片寂静，除了那奇特的脚步声。小弥紧紧跟在后面，他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所见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景象，并且在逐渐地模糊。只有前面的白色人影越来越清晰，在昏暗的楼道里，小弥跟着那个影子跑了起来。他快步跑上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发出奇特的回音。
    终于，小弥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穿着一袭白色的衣服，裙裾在楼梯上飘起，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进来的幽光，如水一般笼罩着她周身。
    小弥跟着她向楼上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楼梯，一层层楼面永无止尽，仿佛走上了巴比伦通天塔。小女孩眼看就在眼前了，小弥向前伸出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她，那究竟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突然，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
    小弥睁大了眼睛。

（11）
    此刻，池翠也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只有七个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小弥的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床上零乱地摊着被子，小弥却无影无踪。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池翠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她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弥。
    池翠穿好衣服冲到了门外。清晨的楼道里空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影。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感包围了她。正当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立刻静下心来侧耳倾听，那声音既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小孩的哭声。自从搬进来以后，她就从未听到过这种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仰头向楼梯看去，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上面直落到她的眼睛里。
    她循着那声音，快步向楼上跑去。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从楼上发出的。每踏上一层楼面，池翠都会在黑暗的走廊里呼喊着小弥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可怕的回声，那些声音从空旷的楼道里传来，让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的地铁站台。她离楼顶越来越近了，只感到自己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浮现起了分娩小弥的那一刻。那些幻影不断地折磨着她，已经六年了，它们始终都伴随着她，毁灭着她。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是小弥的声音。池翠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不敢想象小弥遇到了什么，只是继续向上跑去，直到顶层六楼。六楼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她什么都看不清，除了天台的大门。
    她看到天台的大门开着一道缝，一线刺眼的天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几乎让池翠的眼睛睁不开。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里时间太长了，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这光线融化了。她小心地走上一道楼梯，推开了天台的门。
    池翠来到了天台上，天空清澈得就像她的眼睛，十几栋高层建筑环绕在周围。她把眼睛眯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露天的光亮——她看见了小弥。
    “小弥！”
    她激动地叫了一声，儿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侧对着她站在天台中央。她跑到了儿子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在儿子的耳边说：“小弥，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乱跑？”
    小弥的目光呆呆地直对前方，那张小脸的表情特别凝重，这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所有的。小弥缓缓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而光滑，指尖对准了正前方。
    池翠沿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天台的边缘，正躺着一个男人。
    她奇怪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后又看了看小弥，发觉小弥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她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说：“小弥不要害怕，妈妈过去看看。”
    池翠小心翼翼地向天台边缘走去，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她停下来仔细地闻了闻，好像是某种腐烂的味道。在夏天的垃圾箱边上，经常可以闻到这种气味，有时候是一只死猫的尸体，通常还伴随着一大群苍蝇和蛆。
    她捂起了鼻子，走到了那个男人跟前。终于，她看到了——蛆。
    池翠几乎要呕吐出来了，她看到有一大群蝇蛆，正在那个男人的身上爬着。男人——不，应该说是男尸仰天躺着，那张脸就像恶鬼一样，已经完全扭曲了。男尸的七窍中隐约有暗暗的血迹，正在腐烂的眼睛大睁着，几只蝇蛆从破碎的瞳孔里爬进爬出。
    她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转身跑回了儿子身边。她抱紧了儿子，用手挡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池翠抱着儿子蹲在天台的中央，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了，低下头把昨天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12）
    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了，眼前这栋六层的住宅楼，被一层灰色的东西所覆盖着，在朝东的一面墙上，还长着几根绿色的藤蔓。杨若子穿着一身警服，脑后扎着一个精神的马尾，显得英姿勃勃。她站在楼下向天台仰望，但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自己迟到了，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倒给这栋死气沉沉的大楼添了些人气。
    刚一踏进这栋楼，她就感到一股特别的气氛，她没有立刻上楼梯，而是在底楼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在楼梯的后面几乎照不到任何光线，她匆匆地退了出来。然后，杨若子快步跑上了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口已经守着一个警察了，杨若子刚到刑侦队没几天，那个警察还不怎么认识她。于是她特意亮出了证件，还勤快地打着招呼。她来到了天台上，一眼就看到鉴定组的人正围着那具尸体。她快步走到了他们跟前，昨天她已经见过鉴定组的成员了，其中有两个人还没结婚，他们对新来的杨若子很是殷勤，刑侦队已经很久没来过年轻的女警了，更重要的是她很漂亮。
    杨若子一一向他们打了招呼，忽然一个人对她说：“杨若子，你看之前要有心理准备。”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具男尸。
    杨若子看了足足有三十秒，她呆呆地站在那具尸体跟前。天台上风很大，她的大盖帽底下露出几缕发丝，被风吹了起来。
    鉴定组的小伙子注视着她的表情，有人暗中打赌杨若子不会挺过十秒钟，现在他输了。杨若子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后退了几步，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在案发现场看到死尸，过去她在公安大学的时候，也经常见到尸体解剖的示范。对此她从来不感到恶心，她只觉得那是一具无生命的标本，和一支报废的步枪没什么区别，她的这种冷静常让女同学们感到惊讶。现在，她真的感到了恶心，胃里一股东西直往外翻涌。刚才她坚持了三十秒，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点恐惧，就算面对着最恐怖的尸体。
    “你真了不起。”一个鉴定组的小伙子在她身后说，“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现场尸体的时候，吐得一踏糊涂。”
    “够了。”她摆了摆手说，“现在能知道死因吗？”
    “这可没那么容易。从尸体的腐烂程度，还有蝇蛆的生长状况来分析，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天以前。死者的身上还未发现有外伤，但眼耳口鼻都有流血的迹象。”
    “七窍流血而死？”
    “可能算是个原因吧，腐烂程度太高，现在还说不清楚。你怎么总是低着头？”
    现在杨若子的面色刷白，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咽喉，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淡淡地说：“我要下去了，是谁发现了尸体？”
    “住在三楼的一对母子。”
    杨若子点点头，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边有一滩污迹，看起来像是人的呕吐物。她捂住了嘴巴，快步离开了天台。走下黑暗的楼梯，她的眼前不断浮现起那具尸体的样子，还有那些恶心的蝇蛆。在四楼的一个拐角，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趴在地上呕了起来。幸好她早饭吃得不多，只吐了一点点胃里就空了。现在额头都是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来到三楼。
    呕出来以后，感觉反而好了一些。她看到三楼的一扇房门打开着，便自己走了进去。在昏暗的客厅里，她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少妇。
    虽然穿着警服，但她还是自我介绍了一下：“你好，我是刑侦队的杨若子。”
    “刚才已经有一位姓叶的警官询问过我了。”少妇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回答，不过从她的语气里可以感到一丝疲倦。
    原来叶萧已经来过了，但杨若子还是想再询问一下，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锻炼，她柔声道：“对不起，打扰你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对我说一遍呢？”
    杨若子知道人们通常会很信任女警察。不出所料，少妇回答：“当然可以，我叫池翠。”
    “池小姐，是你最先发现死者的吗？”
    “不，是我的儿子。”池翠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杨若子的眼睛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发现儿子不见了。然后，我来到楼道里找儿子，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对，后来还听到了我儿子的叫声。我循着声音直到顶楼，看到天台的门开着，我儿子站在天台中央，接着我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杨若子感到很奇怪：“你儿子为什么会跑到天台上去呢？”
    池翠摇着头回答：“我也想知道这个原因。”
    “对不起，我能见见你儿子吗？”
    池翠看起来面有难色，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她敲响了儿子的房门说：“小弥，你出来一下，有一个警察阿姨要见你。”
    门开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了杨若子面前。她立刻注意到了小弥的眼睛，当她与小弥四目相对的时候，一股触电的感觉涌上了她的皮肤。她先让自己镇定下来，用柔和的声音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弥。”他细声细气地说。
    池翠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叫肖弥赛。”
    “肖弥赛？真是奇怪的名字，是弥塞亚的弥赛？”
    “对。”
    杨若子蹲下来对小弥说：“小弥，告诉阿姨，你为什么要天台上去？”
    “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带我上去的。”
    “小女孩？白衣服的？”
    池翠又说话了：“杨警官，你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我从来没在这栋楼里见到过什么小女孩，这准是小弥自己乱编出来的。我们刚搬进来才一个星期，大概是小孩子对新的环境好奇，就跑到顶楼的天台上去了。”
    “也许是吧。”杨若子点了点头。
    “不，是有一个小女孩，和我差不多大。”
    “小弥。”
    池翠把脸板了下来，小弥再也不敢说话了，他又乖乖地向房里走去。忽然，小弥转过头来，看着杨若子的眼睛说：“阿姨，你刚才不舒服吗？”
    杨若子吃了一惊，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她想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苍白，被这小孩子看出来了。
    “小弥，你太不礼貌了。”年轻的母亲教训着他。
    但这六岁的孩子继续说：“阿姨，你不应该随地呕吐。”
    杨若子想起了刚才在四楼过道里她弯腰呕吐的情景。她真的被吓了一跳，难道嘴角的脏东西没擦干净吗？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下子觉得非常尴尬。
    池翠生气了，她抓住小弥身上的衣服，一把将他推到了小房间里，然后她歉意地说：“真对不起，这孩子就喜欢无中生有地胡说。”
    “不，你儿子没有胡说。池小姐，谢谢你的配合，我告辞了。”
    杨若子急匆匆地从池翠家里出来，拿出纸巾重新擦了擦嘴角，还有额头的汗珠。忽然，她听到在三楼的走道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她紧张地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是叶萧。
（13）
    “叶萧，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迟到了。”
    杨若子低下了头：“对不起。”
    “算了，这并不重要。跟我来吧。”叶萧对她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径直向走廊的尽头走去。杨若子跟在他后面，叶萧推开了最尽头的一扇房门，轻声说：“进来吧。”
    “这是哪儿？”杨若子走到门口以后，向里张望着说。
    “死者的家。”叶萧平静地说。他把杨若子带了进来，进门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地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人住了。他走到窗边说：“我已经搞清楚死者的身份了。”
    “居然这么快？”
    他淡淡地笑了笑：“死者口袋里有他的身份证。他的名字叫卓越然，是一个专栏作家，生前就住在这间房子里。”
    杨若子环视了房间一圈后问道：“他的家人呢？”
    “我已经查过了，卓越然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女儿。一年前他的妻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疗养，现在他和读小学一年级的女儿一起生活。”
    “他女儿呢？”
    叶萧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我已经联系过他女儿就读的小学了。学校说她十天前就没来，一直没办法和她家里联系上。”
    “这么说来，是父亲死了，女儿也失踪了？”
    “女儿是否失踪还无法肯定。这还要通过死者的其他亲友核实。”叶萧走进了里面的房间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房门没有锁，是虚掩着的。不过，也有可能这里的走廊太阴暗，人们从来没有注意过。”
    杨若子跟着叶萧走进了里屋，她想起刚才楼道里的寂静和死气，便问道：“除了隔壁那对母子以外，这楼里还有别的居民吗？”
    “好像二楼和底楼还有几户人家。四楼以上就不清楚了。”
    她注视着这间屋子，看起来应该是男主人的卧室，墙上挂着一对夫妻的照片。照片里的妻子穿着中式的衣服，静若处子地坐着，显得妩媚动人。而照片里的丈夫戴着一副眼镜，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温文尔雅，杨若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与天台上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联系到一起。
    她继续问道：“这栋楼是不是很奇怪？”
    “你是指这里的死气沉沉？谁知道呢。记住，不要轻易下结论。”叶萧戴着手套，走到卧室的书架前，边看边说：“刚才你询问过隔壁的那对母子了？”
    “是的，他们一周前刚刚搬进来。而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十天以前，所以他们与本案无关。不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过什么？”叶萧缓缓回过头来。
    “那个小男孩，你看到那个小男孩了吗？”
    他点点头说：“那孩子有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他说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他给引上天台的。”
    “你信吗？”杨若子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小孩子胡说，也许是童言无忌。”
    “我相信是后者。”
    “为什么相信？”
    她停顿了片刻之后说：“这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的。”
    “办案可不能依靠第六感。”
    叶萧的眼睛盯着书架，他的目光落到了其中的几本书上，并把它们抽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杨若子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他手里的几本书，并把那些书名一一念了出来：“《病毒》、《诅咒》、《猫眼》、《神在看着你》？”
    她看到在最后一本《神在看着你》的封面上，有一个穿着黑色的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穿行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封面上的男人是没有头颅的，脖颈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张能够让人有可怕联想的封面，她不愿再看下去了，只感觉这四本书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
    “没什么。”叶萧轻描淡写地说，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正若有所思。
    “这里的空气太闷了，我出去一下。”
    杨若子快步离开了这里，她闻到了一股陈腐的味道，她迫切地需要新鲜的空气。当她走过门厅的时候，注意到了一张压在玻璃台板下面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非常讨人喜欢，只是表情过于忧郁了。
    面对照片里的小女孩，杨若子却突然呆住了。
    几秒钟以后，她神经质似的转过头来，睁大着眼睛看着这房间。瞬间她感到，照片里的这个小女孩，正躲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个影子，在光和灰尘交织的空间里舞动着。杨若子紧张地环视着客厅四周，但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又冲进了卫生间，一股臭气直冲她的鼻子。接着是厨房，没有女主人的厨房显得杂乱无章，但见不到人影。
    “你在找什么？”叶萧出现在她面前。
    “不，那个小女孩，她就在这个房间里。”杨若子大声地说。
    “我已经全部都检查过了，这里没有人。”
    杨若子不相信他，她摇了摇头，推开了最后一间房门，这是小女孩的卧室。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暗，一张小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现在相信了吧？那个小女孩不在这里，她已经失踪了。”叶萧抓住了她的手臂，他不能让杨若子这么乱闯而破坏了现场。
    她还是摇着头，茫然地看着这房间。最后，杨若子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墙头的一张照片上。小女孩在照片里冷冷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她在空气中。”
（14）
    时针接近六点了，夕阳洒在窗台上的一角，把池翠的脸也染上了金色。她向公司里请了一天假，就这样在家里守着小弥。她生怕小弥会再跑出去，在哪个角落里再发现某些可怕的东西。
    早上发现天台上的那具尸体以后，她立刻就打110报警了。然后许多警察涌进了这栋楼，这栋楼里难得出现了一些人气。整整一天，楼梯里总是传来各种脚步声，也许还有搬运尸体的声音。把尸体从天台搬到底楼，一定会经过三楼走廊的，池翠不敢想象尸体是如何从她家门前过去的。
    从搬进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感到这栋楼里散发着一股诡异之气。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中生活太久了，一开始她并没有太在意，她更在乎的是这里低廉的租金，二室一厅的房子每月租金才五百元，这个低得离谱的价钱实在太有诱惑力了。现在池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栋楼的租金会如此之低，因为几乎没有人敢住进来。但她已经预付了半年的房租和押金，如果现在退租的话损失就太大了，她只能再忍耐半年。每天清晨和傍晚，她进门和出门的时候，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幽灵般的回音。而四周则见不到一个邻居，偶尔会在晚上看到底楼和二楼有灯光亮起，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里面住的人。似乎整栋楼里只有他们这一对母子存在，伴随他们的是天台上的尸体，还有隐藏在阴暗楼道里的幽灵们。
    上午，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先后来询问过她了，她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们。至于小弥，池翠不相信他所说的白衣女孩的故事，她认为那纯属小孩子的幻想，特别是像小弥这孩子。他从一出生就显得与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不仅仅是他那双重瞳般的眼睛，还有他的个性。他总是喜欢紧盯着别人的眼睛，让别人感到很不舒服。池翠告诉过他很多次了，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可他就是不改。他是个非常内向的孩子，还有自闭的倾向，池翠知道这不能怪小弥。别人的孩子都有父亲，但小弥没有，他生在一个残缺的环境里，尽管池翠非常爱他，但她是不可能取代父亲的角色的。所以，平时小弥的话很少，但他只要一开口，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出些让人目瞪口呆的话。有时候池翠忘了什么东西，小弥立刻就会提醒妈妈，并且轻而易举地把丢失的东西找出来。池翠非常希望小弥和普通人一样，但她觉得自己没办法控制小弥的怪异行为，或许是因为小弥有一个幽灵的父亲。
    电视机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小弥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总喜欢聚精会神地看一样东西。池翠不知道这对小孩子来说是好还是坏，她忽然对小弥说：“小弥，你真的看到了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小弥缓缓回过头来，池翠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嘤嘤地说：“妈妈你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她走到小弥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弥，你不能再看电视了。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眼睛。”
    小弥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难过，他伸出手揉了揉眼眶说：“妈妈，我怎么看不清你的脸了？”
    “什么？”池翠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紧抱着小弥问，“宝贝，你的眼睛又犯病了？”
    “我看到在你的脸上，还有另外一张脸。”他显得很难受，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眶。
    另外一张脸？池翠仿佛看到一个幽灵的幻影，正趴在自己身上看着她。
    鬼影？
    “不。”她猛地摇了摇头，伸手挡住小弥的眼睛说：“闭上眼睛吧，小弥。你的眼睛又犯病了，过几天妈妈就带你去看病。”
    小弥闭着眼睛说：“我不去医院，我害怕那个医生。”
    “你是说莫医生？他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不是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吗？”莫医生是一个著名的眼科医生，每个月池翠都会带着小弥去他那里看眼睛。小弥虽然有一双重瞳明眸，但却有严重的重影症状，他的眼睛经常会看到某些奇怪的东西。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眼疾，只有在古代的文献记录中才能见到。
    “他不是好人。”接着小弥就不再说话了，他躺在沙发上，紧闭着眼睛。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池翠都很心疼，她轻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脸庞，想减轻他的痛苦。
    突然，池翠听到了一阵笛声。
    她睁大了眼睛，吃惊地向窗外看去。悠扬的笛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忽隐忽现，让人难以分辨声音的来源。让池翠感到意外的是，这笛声与过去在梦中所听到的不一样，也不像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总之，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这笛声是如此优美。
    笛声在夕阳中飘荡着，池翠觉得这笛声让她紧张的肉体松弛了下来，她深呼吸了几口，笛子的音符沿着她的鼻息贯穿了全身。许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被笛声吓住，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丝竹音韵之美。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才会有这感觉？她反而感到了某种酸楚。
    池翠看到小弥睁开了眼睛。他的表情似乎非常满足，嘴角微微地翘起，好像正陶醉于这笛声之中。小弥的眼睛又重新恢复了清澈，红眼圈也渐渐消退了。
    “妈妈，我的眼睛又好了。”
    她扑到儿子身边说：“你看清妈妈的脸了吗？”
    “看得清清楚楚。”小弥微笑着说。
    池翠紧紧地抱住了儿子，然后闭上自己的眼睛。任由那遥远的笛声，把她和小弥带入沉醉之中。

（15）
    黑暗的房间里，池翠均匀地呼吸着，她的身体微微起伏，显示出诱人的线条。晚上九点，她就带着小弥睡下了，平时小弥都是自己睡的，但今晚她特意搂着小弥入眠。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吹拂到了池翠的脸上，那阵风冰凉彻骨，直渗入她的皮肤和肌肉，刺激着她的大脑皮层……
    她醒了。
    奇怪的风继续触摸她的皮肤，一种模糊的意识从心底升起，她感觉两手空空的。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了脑海，池翠猛睁开了眼睛，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她一摸身边少了一样东西。
    小弥不见了。
    她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冷汗从后脊梁渗了出来。窗怎么开了？她看到窗户敞开着，一阵奇怪的风正吹进来，她明明记得自己临睡前是把窗关好的。
    池翠走下床，把窗户给关紧了。她轻轻地呼唤着小弥的名字，打开了全部的灯。小弥的房间里也是空的，他不在家里。早上池翠差点就要急死了，现在深更半夜儿子又不见了，她几乎要绝望了。
    难道真的有那个白衣小女孩吗？
    她不愿多想了，穿上一件外套就冲了出去。在外边的走廊里，她静下心来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池翠什么都没听到。她还是像早上一样，从三楼一口气跑到六楼，在每一层楼面她都叫着小弥的名字。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着她呼唤儿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如果有谁听到这回音，会以为她就是幽灵了。
    池翠冲上了天台，空旷的楼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的几栋大楼闪着灯光，在天台边缘似乎还有一道白线，那就是早上发现尸体的位置。彻骨的寒风从天台上吹过，她不停地打着哆嗦。池翠大声地呼喊着小弥，可她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夜风吞没了。
    几滴热辣辣的鼻血，从池翠的鼻孔里流了出来。瞬间，脑子里掠过了七年前在地铁上与肖泉相遇的那个夜晚。
    她的头绪已经乱了，随手抹了抹鼻血，就离开了天台，又沿着楼梯一直跑到底楼，看起来小弥不在这栋楼里。池翠又跑到了楼外，借着昏暗的路灯，她快步向前面走去。她有一种预感，也许小弥就在这附近的某个角落里。前面是两栋居民楼，她沿着当中的车道走着，轻声地呼唤着小弥。
    忽然，池翠发现前面有一个影子晃动着。
    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个影子离她越来越近。她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轮廓。
    “小弥！”
    她高声地叫了起来，但那孩子似乎并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去。池翠跑到孩子跟前，一把抱住了他。当她的手指触到孩子的瞬间，却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是如此陌生，立刻就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池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孩子的脸。他们面对着面，在清冷的路灯下，池翠终于看清楚了——他不是小弥。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不认识这个孩子。池翠的表情完全凝固住了，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眼前的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柔软的头发贴着头皮，脸上长着一对丹凤眼。但更让池翠奇怪的是，这男孩的目光让人感到害怕，似乎对池翠的存在视若无睹。
    “你是谁家的孩子？快点回家去吧。”
    池翠使劲摇着他说。但男孩并不说话，就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对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正当池翠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诡异无比的笛声。

（16）
    “咚——”
    奇怪的声音从苏醒的心底响起，仿佛朝一汪深潭里扔下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起来，他轻轻地问自己这是什么声音？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使劲地摇了摇头，终于听清了那是敲门声。
    苏醒打开了灯，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了。他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在门上装猫眼。
    他作了一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却没有人。
    苏醒奇怪地看着外面，刚才自己明明听到敲门声的，难道真的是：半夜鬼敲门？
    突然，一双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后退了一大步，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睁大着他那双动人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苏醒。
    “是你？”一看到那双眼睛，苏醒立刻就想起来了，“你叫小弥是吗？”
    小弥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显得可怜。苏醒将男孩拉进了房间。他打开电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小弥的额头上，这男孩的样子给苏醒一种特别的感觉。他半蹲下来，搂着小弥的肩膀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弥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他细声细气地回答：“我来过这里。”
    “对，那晚你和你妈妈吓了我一大跳。”苏醒又看了看门外问道：“你妈妈呢？”
    男孩摇摇头：“我是一个人来的。”
    “就你一个人？现在都深更半夜了。你这小孩怎么晚上随便乱跑呢？”
    “我想学笛子。”
    “笛子？”
    小弥翘起了嘴角说：“傍晚我听到你的笛声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吹的笛子？”
    “因为你是一个笛手。”
    “知道吗？你的推理在逻辑上并不成立。”苏醒看着小弥的眼睛，觉得这孩子难以捉摸，他点点头说，“不过，你确实猜对了，傍晚我是吹过笛子，没想到这笛声能传这么远，连你家也听到了。”
    小弥坐到了苏醒的椅子上，环视了这房间一圈，幽幽地说：“妈妈说她就是在这房子里长大的。”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苏醒摇了摇头，“告诉我，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说我的笛子丢了？”
    “因为你告诉我了。”
    “我告诉过你吗？”
    男孩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当然告诉我了。”
    苏醒不知道该怎样理解他的话，只能对他无奈地笑了笑。他摸了摸小弥的头问：“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
    “能背出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吗？”
    小弥点点头，立刻把电话号码报了出来。苏醒记下了这个号码，说：“好了，现在我给你妈妈打电话。她如果发现你半夜不在家，一定会急坏的。”
    然而，那边的电话铃响了很久，却始终都没有人接。他放下了电话，问小弥：“今晚你妈妈在家吗？”
    “她在家。”
    “那好，我现在送你回去。”
    苏醒牵着男孩的手走到了门口，小弥轻声地说：“叔叔，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教你吹笛子吗？”他把小弥带出来，然后锁好了门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先得回到你妈妈身边。”
    他带着小弥走到了小巷中，深夜的风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问：“小弥你冷吗？”
    “我不冷。”小弥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说：“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个死人。”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乱说话。”
    “不，我真的看到了，就在我们大楼的天台上。我妈妈打了电话，然后就来了许多警察叔叔，他们还问了我和妈妈很多话。”
    苏醒有些将信将疑了：“真的？”
    “我从来不说谎的。我听警察对妈妈说，那个死人过去就住在我们隔壁。”
    “什么？”他立刻怔住了，停下脚步来盯着男孩的眼睛说：“小弥，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的。”
    “我没乱说。警察说那个死人叫卓越然。”
    “卓越然？”
    苏醒一下呆住了，深夜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庞。

（17）
    她又回到了死寂的楼道里，昏暗的灯泡晃动着，池翠的脸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她打开了自家的房门，没有找到小弥，她感到浑身冰凉，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中。她看了看表，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要报警。
    池翠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110电话。她说六岁的儿子失踪了，并把自己的地址报给了110台，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放下电话以后，她似乎虚脱一般，仰头靠在门上，整个人像是落在了冰水中。
    忽然，她听到了门外一阵脚步声，这声音让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她发疯似地打开了房门，见到了苏醒的脸。
    “妈妈。”小弥从苏醒的手里挣脱出来，扑进母亲的怀中。
    池翠紧紧地搂着儿子，后退了一大步，然后警觉地问道：“小弥怎么会在你那里？”
    苏醒的脸色非常差，几分钟前小弥的话使他心情沉重起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池翠，只是盯着小弥的眼睛。小弥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说话了：“妈妈，是我自己去找他的。”
    “你疯了吗？三更半夜地跑出去找一个陌生人。”
    苏醒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小弥依然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想学笛子。”
    “学笛子？”她又抬起头看了看苏醒，嘴里喃喃自语，“疯了，你们全都疯了，我也快疯了。小弥，你知道妈妈多担心你吗？”
    小弥到底还是个六岁的孩子，看到妈妈发火的样子也有些害怕了：“妈妈对不起，小弥知道错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池翠搂着儿子，忍不住泪水竟涌了出来。她知道当着陌生男人的面流眼泪是非常失态的，但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
    看到这一幕，苏醒尴尬地说：“我走了。”
    “请等一等。”她突然叫住了他，池翠抬起头抹了抹眼泪，说道：“谢谢你送小弥回家。”
    他微微笑了笑：“没关系，你儿子很聪明。不过你应该管住他，别让他在半夜里出来。”
    “作为母亲，这是我的失职。”她点了点头，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泪痕，忽然她又问道：“请问你刚才吹过笛子吗？”
    “刚才？”
    “对，大约十分钟以前。”
    苏醒摇了摇头：“不，十分钟以前我还在睡觉，然后就被你儿子的敲门声惊醒了。今天我只在傍晚六点的时候，吹过二十分钟的笛子。”
    “那笛声又是谁吹的呢？”池翠困惑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苏醒的目光突然向旁边瞄了瞄，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房门沉浸在黑暗之中，他没办法看清。他叹了一口气说：“那么，我就告辞了。”
    “非常感谢你，再见。”
    苏醒快步离开了这里，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楼道里。池翠关上了门，紧紧搂着小弥一言不发，现在她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哭出来了。她只觉得这是命运对她的惩罚，没有一个人能够抗拒。
    几分钟以后，门铃又响了。这回池翠小心地打开了房门，却看到两个高大的警察站在门外。
    “是你打110报警的？”
    池翠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说：“是我打的电话。非常对不起，我已经找到我儿子了。”
    “你说你儿子失踪了？”
    “是的，在二十分钟以前，现在他又回来了。小孩子在半夜里乱跑，给你们添麻烦了。”她把小弥带到门前，给警察看了看。
    “没事就好，以后要把孩子看紧了。再见。”警察挥了挥手，迅速离开了这里。
    池翠又吐出了一口长气，她重新把门关好，抱起小弥回到了卧室里的床上。她实在太累了，躺下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在昏睡过去以前，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18）
    “尸检报告出来了。”
    叶萧快步走到办公室里说，他看到杨若子正呆呆地站在窗前，对他的话完全没有反应。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杨若子背后，然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她立刻就跳了起来，脸上刷白刷白的，就差没叫出来了。叶萧赶紧后退了一步问：“你没事吧？”
    “我——”杨若子茫然地看着他，这才明白过来，她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叶萧走到她刚才站的地方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昨天的那个小男孩——”她忽然打住了，神色又恢复了正常，“你前面对我说什么？”
    “卓越然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天以前，死因是脑动脉血管破裂。没有外伤或者中毒的迹象，暂时可以定为自然死亡。”
    “脑动脉血管破裂？可为什么会七窍流血呢？”杨若子摇着头说，“还有，为什么尸体会在天台上？有挪动过的痕迹吗？”
    “没有挪动过的痕迹，他就是死在天台上的。确实很奇怪，我查过卓越然的医院记录了。两个月前他还参加过一次体检，检查结果完全正常。一般来说，脑动脉血管破裂死亡的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高血脂、高血压、脑梗塞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而卓越然才三十五岁，也没有这些疾病。”
    “死者的女儿还没有消息吗？”
    “我查过了，没有她的消息，已经把她作为失踪立案了。”
    杨若子咬着牙齿想了想，突然问道：“那失踪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卓紫紫。”
    “紫紫？她竟然叫紫紫。”她的双眉紧紧拧在了一起，若有所思。
    “有什么不对吗？”
    杨若子紧张地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卓越然真是自然死亡的话，他的女儿不应该失踪的。如果是起谋杀案的话，那问题就复杂多了。”
    “分析得不错。”叶萧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巴里喃喃地念着几个字。杨若子悄悄地靠近了他，才依稀听到他好像在念着：“失踪。”
    “失踪？”
    “对，也许失踪就是其中的关键。杨若子，帮我查一查最近几天的失踪报案。”
    “没问题。”杨若子坐到了电脑面前，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叶萧，下次叫我若子就好了。”
    叶萧眉头耸了耸说：“好的，若子。”
    杨若子进入公安局内部电脑系统，查询了最近所有的失踪报案，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些情况，“叶萧，你快过来看看。”
    她指着电脑屏幕说：“瞧，几天前有一个叫张名的人报案，说他的儿子张小盼在家里失踪了，至今仍下落不明。”
    “这个我知道，看下一个。”
    杨若子又点了几下鼠标说：“你看这一个，今天早上有一对童姓夫妇报案，他们清晨起床以后发现，九岁的儿子童家乐在家里失踪了。真是奇怪，这个孩子失踪的情况和刚才的张小盼完全相同，也是一夜过去以后，就发现孩子不见了。你再看这家人的地址，与卓越然家那栋楼在同一条路上，距离应该很近的。”
    叶萧点了点头说：“也许这不是巧合。再查一查最近几天110报警系统里，有没有失踪案的报警记录。”
    “看，昨天子夜，也就是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有一个叫池翠的女人报警说她儿子不见了——”杨若子忽然停住了，她忍不住说了出来：“天哪，是她吗？”
    “别紧张，先看看她的地址对不对。噢，没错，就是这个池翠，发现卓越然尸体的女人，而且还住在卓越然家的隔壁。”
    杨若子继续按照电脑显示的念下去：“当警察及时赶到她家时，却发现她的儿子已经自己回来了，所以警察就撤退了。”
    “卓紫紫、张小盼、童家乐，这些孩子都神秘地失踪了。”
    “还有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小男孩也差点失踪。”
    “我记得他好像叫——”叶萧想了想，“肖弥赛。”
    杨若子从电脑前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叶萧在她身后问道。
    “我去找肖弥赛和他的母亲谈谈。”
    话音未落，她已走出了办公室。叶萧走到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

（19）
    刚从局里出来，天上就飘起了雨丝，杨若子开着叶萧那辆车行驶在雨中。当她抵达那栋灰色楼房时，雨已经越下越大了，刮雨器不停地打着，水花高高地飞溅起来。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里呆呆地坐着。透过被雨水覆盖的玻璃看出去，眼前的楼房变得一片模糊，仿佛一幅画被浸入了水中，所有的颜色都融化在了一起。
    杨若子面对这栋楼的时候，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她赶紧让自己振作起精神，飞快地从车子里跳出来，顶着雨跑进了楼里。在走过底楼的时候，杨若子忍不住又有了那种感觉，她不想在昏暗的楼道里停留，快步跑上三楼，按响了池翠家的门铃。
    门很快就打开了，她看到了池翠那张略带疲倦的脸。也许是杨若子没有穿警服的原因，池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尽管显得很意外，但还是非常客气地把她请了进来。
    “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虽然当了警官，可她说话还是少不了女孩子的客气。
    “昨天不是都说过了吗？”
    “啊，还有其他一些事。”杨若子向里张望了一下说，“请问你儿子呢？”
    池翠显得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小弥。”
    杨若子很快就看到那张小脸从门后伸了出来，小弥先把头探出来看了看她，然后才走到客厅里。她对这男孩的眼睛有着深刻的印象，她对池翠说：“你真有福气，有一个漂亮的儿子，尤其是他的眼睛。”
    “不，其实他的眼睛很不好。”
    “他眼睛有病吗？”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杨若子能听出池翠问话里隐藏着的警惕，她暗想池翠为什么要忌讳别人提有关她儿子的问题呢？她又看了一眼小弥的眼睛，总觉得这对母子给人印象非常奇怪。她忽然问池翠：“对不起，怎么没见到过你的先生？”
    “我没有先生。”
    池翠冷冷地回答，她说完眼睛就朝别处看去。
    “哦，原来是这样——”杨若子本来还想问下去，但转念一想就打住了，她猜池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她便转移了话题：“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想探问下你在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曾经打过110报警电话的事，对吗？”
    “是的，我半夜醒来发现儿子不见了，于是就打了110电话报警，但我刚打完电话，儿子又被人送回来了。”
    “是谁送回来的？”
    “住在这附近的一个人。小弥半夜里自己跑到那个人家里去了，那个人又把小弥送回来了。”
    “请问他是什么人？小弥为什么半夜里要过去呢？”
    池翠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吹笛子的。小弥半夜里过去是因为想学笛子。”
    杨若子越来越觉得奇怪，她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你们为什么总是刨根问底？”但池翠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她觉得这样只会引起警察不必要的怀疑，“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他住在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所以才阴差阳错地认识了，那仅仅是几天前的事。”
    然后，她把苏醒和他现在的地址都告诉了杨若子。
    杨若子记下来之后，看了看男孩的脸说：“小弥，下次可不能半夜里乱跑了。”
    小弥的眼睛眨了眨，刚要说话就听到妈妈的声音：“快回房间里去。”
    看着小男孩不太情愿地回到房里以后，杨若子忍不住说了句：“你儿子的脸色太苍白了，你不应该把他关在家里。”
    “你永远都不会理解的。”池翠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很害怕会失去他。”
    杨若子沉默了，她想也许将来自己做了母亲以后，就会理解池翠了。就当她要说再见的时候，池翠忽然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当我发现小弥不见了以后，我曾经出去找过他。我没有找到小弥，却发现了另外一个小男孩。”池翠显得非常紧张，每说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那孩子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向前走去。突然，我听到了笛声。”
    “半夜里听到笛声？”
    “是的，我立刻就吓坏了，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夜色中。现在想来有些后怕，当时深更半夜的，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然后你就回到家，打110报警了？”
    池翠的表情显得有些内疚，她微微点了点头。
    “还记得那男孩的模样吗？”
    “八九岁的样子，比小弥高一些胖一些。当时是半夜里，我只能看清个大概。”
    “还能形容一下你半夜里听到的笛声吗？”
    池翠闭起眼睛想了很久，最后她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杨若子心里猛然一颤，她一声不响地看着池翠的眼睛，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她听到窗外似乎有某种细微的声音。她紧张地向外看去，却发现是雨点敲打玻璃所发出的奇异声响。

（20）
    这是一支中等长度的梆笛，在柔和的日光灯下，表面发出幽暗的反光。当笛声悠悠地停下以后，苏醒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把笛子放下。他又想起了在民乐团里的时光，他曾经是个非常优秀的笛手，每次参加演出他都会吹响这支笛子。他对它了如指掌，熟悉它的每一个吹孔，就像熟悉自己的眼睛。苏醒闭上了眼睛，轻声念出了刻在笛管上端的两行草书：“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虽然嘴里念着诗，可脑子里却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男孩的影子。苏醒觉得那对母子有种幽灵般的气质，时而让人浮想联翩，时而让人望而却步。
    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电话，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声：“是苏醒吗？我是池翠。”
    苏醒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他有些紧张地问：“你就是小弥的妈妈吧？”
    “是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
    池翠停顿了一会儿说：“是关于小弥学笛子的事。”
    “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想了想说：“你刚才听到我吹的笛子了？”
    电话那头只有池翠轻微的呼吸声，她没有回答。
    “池翠，你在听吗？”
    “我在听。”她显得有些紧张。
    “好的，听我说，我愿意教小弥吹笛子。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池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看行吗？”
    苏醒看了看时间后回答：“没问题，我马上就到。”
    电话挂断以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小笛子，这是他小时候用过的。他又找出了几本笛子的教科书和曲集，再带上他常用的笛子就出门了。
    几分钟后，苏醒到了池翠家里。三楼的走廊依然还是那副样子，他在池翠的门前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才按响了门铃。很快，池翠为他打开了房门，她似乎化了淡淡的妆，彬彬有礼地向苏醒点了点头。
    走进客厅，苏醒看到小弥也正襟危坐着。池翠给他倒了水，但却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不容易才由苏醒打破了沉默，他对池翠说：“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对不起，昨晚我实在太失礼了。你把小弥送了回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她看了看苏醒的眼睛，立刻又低下头说：“你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才心里突然萌发这个念头，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是因为我的笛声？”
    “我不知道。有许多事情并不需要理由，你说呢？”
    苏醒不明白池翠的话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小弥脸上。只见那重瞳般的眼睛对他眨了眨，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像我与小弥的相遇，也许真是一种缘分。小弥，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好的。”小弥微微笑了起来。
    池翠摸了摸小弥的头说：“这孩子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那我真荣幸。”苏醒回答。
    “你知道吗？他已经在窗口盼望了整整一天了，就是为了等你的笛声吹响。当你的笛声传来时，他就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我无法形容他当时的表情。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但我知道他非常陶醉，他从你的笛声中得到了快乐。也许在冥冥之中，他和笛子真的有缘。”
    说话的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神秘笛声飘扬之夜，她和肖泉度过了一个错误的夜晚，从此小弥就在她的腹中生根了。这是一种宿命吗？池翠看着小弥的眼睛，心中隐隐作痛。
    “真的吗？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苏醒摸了摸小弥的脸说。
    小弥伸出手抚摸着苏醒带来的笛子，用那细嫩的童声说：“我想我们能够开始了。”
    池翠也向苏醒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把笛子举到小弥的面前说：“首先，让我们来认识一下笛子。中国笛子又名‘横吹’，通常由竹子做的。正如你现在看到的，它有一个吹孔、一个膜孔和六个音孔，此外还有前后出音孔。笛膜一般用芦苇杆的内膜制成。”
    “它看上去就像人的眼球。”小弥指着笛膜说。
    “像眼球？不，笛膜是透明的。”
    “人的眼球也是透明的。”
    池翠突然打断了小弥的话：“别乱说，人的眼球当然是有颜色的，大多数人的眼睛是黑的，还有些人是蓝色或棕色的眼球。”
    苏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小孩子的话如此紧张，他继续说：“过去传说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把笛子传入中国，但事实上早在七千年前中国就出现了笛子。浙江河姆渡遗址就出土过骨哨和骨笛。湖北曾侯乙墓和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都出土过横吹。唐朝是竹笛的兴旺时期，出现了许多著名的演奏家，如李暮、孙梦秀、尤承恩、许云封等一代名家。”
    “苏醒，小弥只有六岁，他连汉字都认识不多，更别提中国历史了。”池翠提醒了他。
    “哦，对不起。”
    小弥把笛子拿到自己的手里说：“没关系，我能听懂。现在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吹响呢？”
    苏醒拿出了那支小笛子，放到唇边示范着吹了1234567七个音。
    “能给我试试吗？”小弥从苏醒手里接过了这支小笛子，照着他刚才的姿势和动作，把笛孔放到唇边，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气吹了出来。
    小弥左手的三只手指按住笛孔，轻巧地翘起右手的手指。于是，从笛管里清晰地传出了“1”这个音。
    苏醒感到很惊讶，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笛子的时候，足足用了二十分钟才吹出了第一个音。紧接着，小弥又吹出了从2到7的六个音符，池翠和苏醒都呆呆地看着小弥，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小弥在吹出了七个音之后，居然自己又吹出了一个曲子!他按着笛孔的六根手指不停地翻飞着，一支有着诡异旋律的短曲，就从这六岁男孩的指间流了出来。
（21）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着眼睛看着小弥。虽然他从没听过这支曲子，但这确实是一支完整的笛子曲，就算它比较简单和短促，也足够吓人一跳的了。池翠则感到了一种恐惧，她用手捂住了耳朵，闭起了眼睛。她觉得小弥吹的曲子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她甚至联想到了肖泉述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故事中的神秘笛子。
    “你学过笛子？”苏醒问小弥
    “不，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笛子。”
    “那刚才的曲子是怎么回事？”
    小弥放下了笛子，一脸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的嘴唇一贴到笛孔上，我的耳边，就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就是笛声，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于是，我的手指就自己跳了起来，把我听到的奇怪笛声吹了出来。”
    “住嘴——”池翠立刻打断了儿子的话，她对小弥的话显得非常不安，她训斥着儿子说，“你的妄想病又犯了。”
    “别这样，你会吓住小弥的。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赋和灵感。”苏醒不明白池翠为什么会如此恐惧，他对男孩说：“来，把你的手伸过来看看。”
    小弥伸出了那双修长白嫩的小手。苏醒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十根手指，赞叹着说：“你天生就是吹笛子的料。”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池翠忽然说话了。
    苏醒看着她沉闷的表情，担心池翠又改变主意不让小弥学笛了，他抢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来？”
    池翠在心中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她犹豫地看了看小弥，儿子眼中的重瞳向她投来期待的目光，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下星期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非常好，否则，你也许会扼杀一个天才。”
    “不过。”她的声音又放了很低，“我经济条件不太宽裕。我知道现在的孩子学一门乐器是很花钱的，我想学费能不能便宜一些——”
    “我不收你钱。”苏醒脱口而出。
    她忙摇着头说：“不，你应该拿报酬的。”
    “既然小弥和笛子有缘，我很乐意尽义务了。”他又摸了摸小弥的头说：“小笛子就留在你这里，记住要听妈妈的话，晚上不要到处乱跑。我走了。”
    他对池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打开了房门，这时候他听到了池翠的声音：“苏醒——”
    苏醒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她。池翠紧紧搂着儿子，她的脸颊又恢复了一些血色。
    “谢谢你能来。”她停顿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来。
    “再见。”
    他关上了房门，走到了昏暗的走廊里。
    忽然，苏醒似乎听到从楼梯底下传来某种细微的声音。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又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但却一点都看不清楚。他越来越紧张，以至于不敢走下楼梯一步，反而躲进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站着，小心地观察着前面灯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果然，一个影子出现在洒着淡淡灯光的地面上。
    苏醒的心里一荡，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在阴影中他睁大了眼睛，看到那小小的影子正离他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孩的影子，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走上楼梯。
    终于，那孩子走到了他的面前，昏暗的灯光照射在孩子的身上，显露出了一身白色的长裙。白衣服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惧，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开来，他几乎看清了那白色的裙摆下隐藏着的脚尖，正无声无息地踏上三楼的走廊。
    紫紫？苏醒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刹那间，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了一张小女孩的脸，那张脸映着幽幽的反光一掠而过。
    她实在太快了，如果把人的眼睛比为摄像机镜头的话，那么刚才就好像有一张脸突然挡住了镜头，但瞬间又从镜头前消失了。
    苏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要不是整个身体都躲在黑暗之中，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前已经见不到小女孩的影子了，他终于大着胆子走出阴影，在走廊里环视了一圈，却发现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已经打开了。
    太奇怪了，他记得自己刚才明明看不清那扇门的。但现在他确实看到了，而且房门还是打开着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刚才小女孩走进了那扇房门。
    苏醒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门前。他不停地颤抖着，他已经听说了这间房子主人的死讯。房门对他敞开着，就像是那个夜晚无比的诱惑，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伏在他耳边说：进去吧，有人在等着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动了双腿——
    突然，他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老天！”
    苏醒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怪音，冷汗瞬间就从他的后背心冒了出来，他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了眼前的黑影。
    那个黑影微微一颤，向后退了一大步。苏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立刻追了上去，却听到一个惊恐的女声：“你是谁？”
    在昏暗的灯光下，苏醒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的真面目——池翠。
    “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你呢。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奇怪的脚步声，就出来看一看。”
    苏醒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了一口长气：“你差点吓死我。”
    “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看到后面那扇房门开了。”
    池翠把头伸了伸，向苏醒身后看去，说：“我怎么看不出来。”
    苏醒转身走到那扇门前，却发现眼前的房门分明是关着的。他又用手推了推，房门牢牢地锁着，里面毫无动静。
    “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那扇门就像是一双无时不在的眼睛，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它。苏醒又退到了池翠身边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告诉你，这房子里没有人。几天前我在天台上，发现了住在这间房里的男人的尸体。”
    苏醒着急地问：“那紫紫呢？”
    “谁是紫紫？”池翠一脸困惑。
    他挥一挥手说：“算了吧，我走了。”
    “苏醒，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冷冷地看着池翠说：“池翠，你一定要小心。看住你儿子，不要让他晚上乱跑。”
    “小心什么？”
    苏醒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鬼孩子。”
（22）
    在柔和的白色灯光下，三张照片平铺在桌子上，分别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中第一个失踪的应该是八岁的女孩卓紫紫；第二个是十岁的张小盼；第三个是九岁的童家乐。
    叶萧眯着眼睛，右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盯着桌子上的三张照片。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始终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现在，他看着那个叫卓紫紫的女孩的照片。这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有一双楚楚可人的眼睛。从照片上看，她唯一的缺憾就是脸色太苍白了，给人以贫血的感觉。与那两个男孩相比，卓紫紫更为不幸，她的父亲离奇地暴死，尸体在楼顶的天台上晒了十天。她身上有更多的谜团没有搞清楚，最关键的问题是，她的失踪和她父亲的死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叶萧下午已经去过童家了，了解到昨晚的情况，竟然和张小盼的失踪如出一辙。而杨若子回局以后，也把从池翠那里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他。经过分析，基本上可以确定池翠昨晚所见到的小男孩，就是失踪的童家乐。这样至少可以肯定，失踪的孩子不是被暴力绑走的，而是自己离开家的。他们去了哪儿？现在是死是活？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他闭起了眼睛，没由来地想起了新来的助手杨若子。这是他第一次和年轻的女警察搭档，虽然他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但还是有些不习惯。当他见到杨若子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雪儿，这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所以，他故意显得有些冷淡，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也为了排除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总觉得杨若子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就像今天她走神以后，突然被叶萧吓了一跳的恐惧神情，这不是一个警察应该有的表现。当然，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面临着别人所没有的特殊压力。
    叶萧的思绪越来越乱，脑子里有一些闪光的碎片飞来飞去。就当他感到自己要沉入深渊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清醒了许多，立刻跑过去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叶萧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原来是隔壁的张名。
    “叶警官，我想和你谈谈。”
    “进来吧。”叶萧把他迎进了房间，上下打量着他说，“张名，几天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张名的头发乱如稻草，眼圈发黑，面色枯黄，看起来就像是个活僵尸。他缓缓地坐下，对叶萧说：“等你做了父亲以后，就会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了。”
    “很遗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关于你儿子的线索。”
    “这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每晚都在外面游荡了。”
    “怪不得这两天没见到你。”他给张名倒了一杯水说，“不过，像你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你工作怎么办？”
    “我已经请了长假。”
    叶萧点了点头，他想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张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不断地告诫着我天一黑就不能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睡觉前要把门窗关死。这对我们家来说，就好像是某种不可侵犯的戒律，在我父亲死后依然严格地遵循着。就算是在最炎热的夏天，我们家也都是紧闭着门窗，拉着厚厚的窗帘睡觉，那时候既没有电风扇也没有空调，记得有几次我都差点中暑。”
    “你们家有遗传的怪僻？”
    “不，你听我说。在五十多年前，我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那时候他和三个兄弟姐妹住在一起。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听到远方传来笛子的声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他六岁的弟弟已经不见了。原来还以为弟弟很快就会回来，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人们又听到了那奇怪的笛声。于是，我父亲十二岁的哥哥也从家里神秘地消失了。第三天晚上，笛声再度响起，他八岁的妹妹也失踪了。”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名点点头，就像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别以为我父亲在吓唬小孩子，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当时住在这附近的许多人家，都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这就是夜半笛声的传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对这附近的老居民做一些调查。”
    “夜半笛声？”叶萧的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了，他竭力让自己清醒下来，说：“那笛声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听说过‘花衣笛手’的故事吗？”
    叶萧想了想说：“你说的就是那个欧洲的民间故事吧？”
    “没错。在七百年前，德国有一座叫哈默林的小城。当时鼠疫猖獗，全城人都处于危险之中。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拿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如能灭鼠，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了风笛，在神奇的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于是，花衣笛手再次吹响魔笛，一百多名中了魔的孩子随他出走而消失在山中。从此，人们把花衣笛手视若神明，规定在每年的7月举行花衣笛手节。”张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那感觉却是越说越兴奋。其实，叶萧曾经在一本介绍欧洲的旅游指南上看到过这个故事。
    “你的意思是说，在中国也发生过花衣笛手的故事？”
    “没错。”张名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可怕的光芒，他抓住叶萧的双手说：“那个恶魔就是花衣笛手，他像个幽灵一样，不，他就是一个幽灵。在五十多年前他游荡到了东方，走进这座城市。就在那三个恐怖的夏夜，花衣笛手用邪恶的笛声，带走了许多无辜的孩子。”
    叶萧忽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他扑到窗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窗外正夜色沉沉，房间里那个处于极度恐惧中的男人，正在对他述说一个离奇的神秘故事，这本身就可以写进爱伦·坡的小说了，他趴在窗前说：“你认为花衣笛手又回来了？”
    “对，恶魔又从地下回来了，他吹着邪恶的笛子，让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
    “就这些吗？”叶萧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还有一个与夜半笛声有关的传说，你想听吗？”张名不待叶萧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虽然，花衣笛手早已销声匿迹了，但这里的夜晚依然令人恐惧。”
    “为什么？”
    张名缓缓地回答：“因为鬼孩子。”
    “鬼孩子？”
    “没错。在漆黑的深夜里，有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徘徊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和小巷中。那个孩子具有一种诱惑力，会使你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好感，然后你会跟着他走，最后你就消失在了黑夜的深处。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有人看到过鬼孩子吗？”
    张名果断地说：“当然有。”
    “是谁看到了？”
    “我——”
    听到张名嘴里吐出的这个“我”字，叶萧的心里不禁一晃。他沉默了几秒钟，仔细地打量了张名几眼，发现他还不像精神病人，便试探着问道：“张名，你是亲眼看到了鬼孩子？”
    “我亲眼看到了，就在几天前的晚上。”
    叶萧立刻就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张名要他去看窗外，说看到楼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真的看到了？”
    “当然，我现在确信，她就是‘鬼孩子’。”
    张名的表情是如此坚定，仿佛那个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23）
    她睁大着眼睛，美丽的黑眼球闪着光亮，但她什么也看不到。她有一头很长很长的秀发，从头上垂下来，遮挡住了半边的脸庞，还有右边的眼睛。他微微地喘息着，伸出那只颤抖着的手，抚摸着她垂下的长发。他的两根手指微微翘了起来，撩起了覆盖在她眼睛上的黑发。眼白，他看到这只眼睛里只有眼白，找不到黑眼珠子。
    他隐约听见了一声惨叫。这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莫云久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地喘着气，两眼一片茫然。四周都是白色，眼前有一台检测眼睛的仪器，看起来这里应该是医院，他问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他自己摇了摇头。过了几秒钟，他才想起了自己来医院的原因，因为他是一个医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上全都沾满了汗水。莫云久长吁了一口气，刚才只是一个噩梦，他已经梦见过多次了。可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梦到她还是头一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门诊室里睡着了，如果让同事或者病人们看到那就太不好了，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有名的眼科医生。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妻子递给他的离婚协议书撕成了两半，妻子打了他一个耳光，八岁的儿子在一旁哭泣着。莫云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来到了医院里。一大早的眼科门诊室里冷冷清清的，第一个预约的病人要九点半才到，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就趴在台子上昏睡过去了。
    忽然，门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少妇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莫云久看了看表，九点半到了。他知道每个月的这个时候，这对母子都会准时到来的。
    “池翠，见到你很高兴，请坐。”
    “莫医生，你好。”她客气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让儿子坐到莫医生面前，摸着儿子的头发说：“最近小弥的眼睛又开始发病了，我真担心他还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弥的眼皮耷拉下来了，半遮住了眼球，看起来不太情愿。莫云久用柔和的声音说：“把眼睛睁大点。”
    男孩的眼皮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球，两对重瞳如宇宙间神秘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线和物质。莫云久的面色始终保持着冷峻，他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时，大吃了一惊。他只在古代医书和传奇志异里看到过这种病例，原本他以为那只是古人的神秘幻想，但现在它却真实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深知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有的医生为了一个特殊的病例等了一辈子，这个男孩的眼睛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莫云久用特殊的小手电照了照小弥的瞳孔，那奇特的黑洞立刻就缩小了。在男孩黑色的眼球表面，反射着小手电的光线，宛如一面球形的镜子，莫云久从这面黑色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脸。
    那不是他自己的脸。
    只一瞬间，他看到映在小弥眼睛里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右半边被黑发遮盖住的脸。
    莫云久差点叫了出来。
    他的手微微一颤，小手电掉在了地上，发出轻脆的撞击声，手电前端的玻璃碎了一地。
    “莫医生你怎么了？”池翠连忙问道。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莫云久一时显得非常尴尬，他从小弥的面前躲开，蹲到地上把碎玻璃全都扫掉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心里的恐惧表露出来，他咳嗽了几声故作镇定地说：“小弥，把眼睛放到仪器前面。”
    小弥有些不高兴，呆坐着没动。池翠严厉地催促了一声：“听医生的话，快点去。”
    男孩坐在仪器面前，按照医生的吩咐，把眼睛对准了一个镜头般的东西，他只感到一片橙色的光线射进了瞳孔中，眼睛里的感觉有些热。莫医生在仪器的后面观察了一下，他依旧皱起了眉头。然后他要求小弥换一只眼睛，结果和刚才一样。
    他让小弥从仪器前下来，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池翠有些着急了，她轻声地问：“莫医生，怎么了？”
    莫云久嘴巴里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聊斋》里说的‘瞳人’？”
    “瞳人？”池翠下意识地想到了某种半人半兽似的怪物，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肖泉的眼睛。
    “别害怕。我只是一种猜测而已，请问你儿子眼睛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生出来就是这样，别人都说这孩子眼睛漂亮，其实我心里却很担心。至于他说自己看到重影的现象，是最近一年里的事了。”
    莫云久深呼吸了一口，他摇着头说：“这就奇怪了。”
    “告诉我，小弥的眼睛里到底有什么？”
    “你看过《聊斋志异》吗？”
    “知道其中一些故事，但没看过原文。”池翠感到很奇怪，医生应该相信科学，怎么说起怪力乱神的《聊斋》来了？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写过一个叫《瞳人语》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姓方的书生，在郊野偶见一辆车内的美貌女子，性情风流的书生对那美女穷追不舍，惹得那女子生气了，就遣婢女捧起车下的尘土，一把撒到了书生的眼睛里。书生吓得逃了回来，觉得被撒进尘土的双眼很不舒服，后来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层白膜，其右眼中还出现了旋螺。书生失明后追悔莫及，只得每日念《光明经》以忏悔。一年后，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左眼里有细微的声音，原来竟有人在他的眼睛里说话，然后他就感到鼻孔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后来又经鼻孔回到了眼睛里。他将此事告诉妻子，妻子暗暗观察，发现有两个豆粒般的小人从书生鼻子里出来，径自飞了出去，不久又一起飞回到了鼻孔中。过几日，书生又听到眼睛里有小人在说话，大意是说出来的道路太弯曲，不如自己开个洞。于是他感到左眼好像被什么东西抓裂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房间，他又恢复视力了。第二天，他左眼的白膜已经消失了，但却变成了重瞳之眼。而他右眼的白膜和旋螺依然如故，才知道两个小瞳人已经合住在一个眼睛里了。”
    池翠几乎听呆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位眼科医生。说实话，她确实被医生讲述的《瞳人语》故事吸引住了，书生最后变成了一目重瞳，而另一目则瞎掉了，也可算是冥冥之中的报复。但那终究只是《聊斋》而已，她摇着头说：“你是说小弥的眼睛里也有‘小瞳人’？不，这不可能。”
    “池翠，你听我说下去。”莫云久喝了一口水，他接着郑重地说：“从医学的角度出发，所谓‘瞳人’现象未必是蒲松龄的文学想象，而是一种寄生虫。”
    “寄生虫？”
    刚一说出口，池翠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个词立刻使她联想到了某些恶心的东西，感到肠子里面隐隐有些发痒。
    “根据医学前辈的研究，所谓‘瞳人’，实际上是一种寄生于人体的蝇类。《瞳人语》故事中书生所患的眼疾，在医学上称为‘眼蝇蛆病’。致病的是一种叫狂蝇属的蝇类，以羊狂蝇为常见。感染这种病通常是因为人眼的分泌物，引来雌性狂蝇产幼虫于人的眼中，造成人眼有寄生物，有发痒、刺痛、流泪等症状。故事中的那两个小‘瞳人’从人的鼻孔中出入，其实是蝇蛆寄生于人体后，羽化为蝇的成虫。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相似的病例，看到你儿子的眼睛以后，我才相信古人没有欺骗我们。”
    六岁的小弥还听不懂医生的话，他茫然地看着妈妈。池翠盯着儿子的重瞳说：“你的眼睛里生了苍蝇的蛆了。”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具楼顶天台上的男尸，无数条蛆虫在尸体上扭动着，令她作呕。现在，这些可怕的生物又寄生在儿子的眼睛里了？他真的是一个怪物吗？可她依然有疑问，如果是寄生虫，那应该是后天的，而小弥的眼睛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了，难道那蝇蛆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突然，池翠想到了自己怀孕时候的那种奇怪感觉，当小弥作为一个胚胎在她腹中蠕动的时候，她的体内确实有种生了蝇蛆般的感觉——肖泉的眼睛？想到这里，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只能把心中的疑问又吞回到了肚子里。
    莫云久继续说：“治疗‘眼蝇蛆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从眼中取出蝇蛆。”
    “那你快点帮小弥取出来。”池翠立刻说道，她感到了一丝希望。
    “可是——”莫云久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在你儿子的眼睛里，我找不到蝇蛆，刚才我用仪器也检查过了，在整个眼眶的范围内都未发现这种东西。我想如果他真的生了‘眼蝇蛆病’的话，那么所谓小‘瞳人’，也就是蝇蛆，可能已从他的眼睛转移到了其他部位。比如鼻腔、口腔、耳道，或者颅腔。”
    “你是说那小‘瞳人’可能钻进了小弥的脑子里？”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你不必害怕。”
    “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死？”池翠紧紧搂着小弥，缓缓吐出了最后的“死”字。
    “我不知道，但我想这一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别担心，小弥的‘眼蝇蛆病’纯属我的推测，我自己都无法肯定。而且，人眼的重瞳也有可能是虹膜先天畸形所造成的。其实，史书上记载的许多著名人物都有重瞳现象，比如舜帝、晋文公重耳、西楚霸王项羽、南唐李后主，他们都不是因为重瞳而死的，晋文公重耳还很长寿。总之，你需要耐心，至少目前还看不出小弥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
    池翠低下头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妈妈，我要回家。”小弥轻声地在她耳边说。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莫云久转过头，不再看小弥的眼睛，“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都能来。”
    池翠一句话都不说，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离开了眼科门诊室。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散发着一股消毒酒精的气味，她只觉得自己的鼻息中充满了这种味道，将把自己烧成一团灰烬。

（24）
    清晨时分，依旧春寒料峭，苏醒刚从车上下来，就立刻竖起了衣领。旁边就是江边的公园，江风夹带着泥土的腥味，直扑到他的脸上。费了很长时间，他才找到了那个地址，一栋临江的楼房。
    敲了很久，门才轻轻地打开，苏醒看到一个满头银丝的老人。老人个子不高，但体貌健康，双目有神，面容清癯，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鹤发童颜。
    “请问你就是风老先生？”
    “正是本人。”老人有浓重的方言口音。
    苏醒好不容易才听懂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请进来吧。”
    说完，老人把他让进了房里。客厅布置得古色古香，让人恍若回到了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苏醒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坐下，老人给他冲了一杯浓香四溢的茶。
    “年轻人，你想问什么事，不妨直言。”
    苏醒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四个字——“夜半笛声。”
    老人眉毛扬了扬，停顿了片刻后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叫苏醒，目前在为一家报社撰写一篇有关五十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的纪实文章。我已经采访过很多人了，他们都指点我来找您老。”
    “那不是传说，而是事实。”老人自己咂了一口茶，用那浓重的口音说，“年轻人，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因为，我也曾经是一个笛手。”
    “中国竹笛？”
    苏醒点点头：“是在一家民族乐团里。”
    “所以你对当年夜半笛声的传说很感兴趣？”虽然老人年纪很大了，但思维却和年轻人一样敏捷。
    “是的，如果那确实是事实的话，我想我有义务把历史的真相还原于公众。”
    “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好了，有什么问题就请问吧。”
    苏醒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紧张，尽管这个问题他事先早就准备好了。终于，他大着胆子问道：“风老先生，我听说您见过传说中的花衣笛手，这是真的吗？”
    老人又扬起了眉毛，微微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用茶杯的盖子在杯口不断地擦着，发出奇特的声音，然后轻轻地咂了一口茶水。他终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曾经见过他，也就是传说中的花衣笛手。”
    “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苏醒一边说，一边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来。
    “说来话长了，那是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西历1945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至今回想起来，已经过去五十八年了，但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
    然后，老人就用那浓重的南方口音，把五十八年前他亲身经历的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老人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苏醒一边听一边用笔记下来，一直写到他手都麻木了。最后，老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行了，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非常感谢。”苏醒看着手中厚厚的一叠笔记，心想确实不虚此行，最后他又提了一个问题：“风老先生，还有一事请教。您老在当年见过那支神秘的笛子吗？”
    “你是说那位神秘笛手的笛子？”老人眯起眼睛，又沉思了片刻之后说，“对，当年我确实与那支笛子有过一面之缘。”
    “您老还记得那支笛子是什么样吗？”
    老人又回想了一下，缓缓地说：“那是一支传统样式的中国竹笛，表面是棕黄色的，笛孔间镶嵌紫红色的丝线。笛子上没有留下制作者的落款和时间，惟有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汉字，那两个字是——”
    “那两个字是什么？”苏醒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似乎一时记不起来了，他闭起眼睛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小枝。”
    苏醒的面色如死人般苍白。

（25）
    成天做了一个梦。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醒他立刻就睁开眼睛，看到了黑色的天花板。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出了许多虚汗，浑身发热，于是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在朦胧的夜色中，只看到自家窗前的铁栅栏。这些铁栅栏立刻就让他想起了爸爸：现在爸爸一定也看着铁栅栏，想着七岁的儿子呢。他的爸爸就住在铁栅栏的世界里，今天上午妈妈刚带他去看过。那里很远很远，有着高高的大墙，墙上架着带电的铁网和武警的岗亭。七岁的成天已经有一年没见到爸爸了。爸爸刚进去的时候，他还在读幼儿园，等到父子再相见的时候，儿子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铁栅栏后的爸爸剃着光光的头，儿子还以为爸爸做了和尚。虽然隔着铁栅栏，爸爸还是亲了亲他，他被爸爸那浓密的胡茬刺痛了，他还感到爸爸的眼泪流到了他的嘴唇上，那味道咸咸的。妈妈和爸爸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始终都低着头，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吃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殷勤地招待了他，而把儿子晾在了一边。然后，她和那个男人又到房间里呆了很长时间，成天一个人在客厅里打游戏机，直到他两眼都流出了眼泪，他不知道流泪是因为打游戏时间太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于是，他抹干了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直到他被那个奇怪的梦惊醒。
    七岁的成天仔细地回想着那个梦，眼前似乎不断地浮现起梦中的细节。除了梦以外，他还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响。那奇怪的声音响了很久了，非常细微，忽隐忽现。他从床上下来，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叫他。
    成天对着窗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房间。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楼下，月光明媚无比，眼前是一条幽静的巷道，两旁是绿色的树丛。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在黑暗的小巷深处，绿树垂下的枝叶间，正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成天向那个影子跑去，渐渐地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个头似乎和他差不多，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
    幽冷的月光下，小女孩突然向前跑去。
    在她一甩头发的瞬间，成天依稀看到了她的脸。他轻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紫紫。”
    小女孩立刻停了下来，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成天快步跑到了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当他的手指触到小女孩的时候，他立刻有了一股恶心的感觉。
    一阵风吹了过来，月亮躲进了一朵云中。
    眼前漆黑一片，他只感到小女孩缓缓地回过了头来。
    成天睁大了眼睛。他记得老师说过，人类的瞳孔会在黑暗中变大。
    一阵笛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第三部   幻影复活
（1）
    教室里又多了一个空位子。
    全月站在讲台上，默默地点了点学生的人数，现在总共有两个位子空着。一个月前，一年级三班原来的班主任，在上班的路上出车祸骨折了。学校就让全月来临时代理一下班主任，但她教的是美术课，让美术老师来当班主任还不多，也许是三班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全月的缘故吧。至于孩子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她，自然是因为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生来就讨人喜欢。
    两个星期前，班级里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失踪了，全月对那个小女孩有着很深的印象，她的失踪让刚代理班主任的全月感到惴惴不安。几天前有警方来学校调查过卓紫紫，据说她的爸爸死了，这又加深了全月的烦恼。今天早晨，又有一个男生没有来上课，她想下课后就给那男孩的家里打电话。全月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个空位子上，沉思了许久，直到她发现学生们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才想起来从自己跨进教室到现在还没说过一个字呢。
    “同学们，现在开始上课。”全月的思绪有些乱了，刚才备好的课一下子就忘了，她匆忙地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画水彩画，我们画什么内容呢？”
    她又想了想，看了看学生们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今天我们画梦。”
    刚一说出口，全月就意识到自己乱说了，可是作为老师怎么能在学生们面前承认错误呢？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同学们，大家都做过梦吧？还记得起来自己做过的梦的内容吗？如果谁还记得，请举手。”
    令全月意外的是，她看到所有的学生都举起了手。
    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说：“非常好，现在就请大家准备好颜料和调色板，把自己最近做过的梦给画出来吧。”
    然后，她把八开的铅画纸发给了教室里每一个学生。
    学生们似乎对画梦很感兴趣，一拿到纸立刻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把颜料挤到调色板里，拿起画笔调起了颜色。全月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违背了预定的教案教学可不好，如果被学校领导知道可能会挨批评的。不过，如果画梦能够引发学生们的兴趣，开发学生们的形象思维与想像力，倒也不算坏。她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看着学生们做画。这些调皮的一年级小学生平时上美术课时，都喜欢开小差做小动作，但现在却全都一反常态地认真了起来，几乎是一丝不苟地画着。
    当看到班里最贪玩最不喜欢画画的学生，也都非常投入地画了起来，全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她走下了讲台，来到了那个学生旁边。那个男孩几乎没有意识到老师的存在，继续埋头画着。
    全月侧着头，看到了那男孩的画——画面上端是用黑色颜料涂抹出来的漆黑深夜，天上挂着一轮明月，画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圈，周围也涂着黑色，中间似乎有了些黄色的光亮，基本上还符合透视原则，看起来像是地道之类的地方。在圆圈或者说是地道的中间，男孩正在用黑笔勾画一个小女孩的线条，女孩显得很纤细，身体上没有涂颜色，似乎是要穿一身白色的长裙。然后，他画出了小女孩的一头长长黑发，披在身体后面，原来他画的是女孩的背面。
    小男孩突然抬起了头来，他和老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怯生生地说：“老师，我画好了。”
    “这就是你的梦吗？”
    “是的，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小男孩认真地解释着自己的画。
    “你是什么时候做这个梦的？”
    “昨天晚上。”
    全月一怔，嘴里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小男孩有些紧张：“老师，我画得不好吗？”
    “不，你画得非常好，老师很喜欢这幅画。”
    她又看了一眼画里的小女孩，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里泛起了一阵凉意。她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女生的画，结果让她大吃一惊，那女生也画了同样一幅地下小女孩的画。全月拿起了那幅画，和刚才男生的画比较了一下，两幅画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谁抄谁了？”
    “不，是我自己画的。”女生有些委屈地说，“昨天晚上我做的就是这个梦。”
    全月不相信，她又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那儿，结果发现那一排的几个学生画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也是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全月摇了摇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充满了她的全身，她走回到了讲台上，大声地问道：“同学们，画完的请举手。”
    所有的孩子都举起了手。
    全月强忍住自己的震惊，故作镇定地说：“现在大家在画上写好自己的名字，交上来。”
    很快，全班所有的画都交到了她的手里，她把所有的画都看一遍，结果发现所有的画都是一个黑暗地底的小女孩，而且画的都是女孩的背面，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可她刚才明明看到学生们都是非常认真地在画，并没有互相看来看去或交头接耳的现象。
    她摇了摇头说：“同学们，老师不希望你们说谎。现在，你们告诉老师，你们画中的内容都是你们自己梦到的吗？”
    学生们全都整齐地举起了手。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一个一个地说。”
    全月一圈问下来，结果，所有的孩子都说是昨天晚上做的梦。
    她重又摊开了那些画，睁大着眼睛看着画中的女孩背影。全月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起来，眼前有些发黑。
    全月又一次抬起头来时，目光依旧落在了那两个空位上。

（2）
    遥远的苍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就像某个巨大的轮子从云层上挤过。小弥趴在窗口上，仰头看着天上浓密的乌云。被乌云覆盖的黑色天空显得神秘莫测，这个六岁的男孩睁大了眼睛，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人在对他窃窃私语。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从黑色的云端里传来，震耳欲聋。
    “小弥，快把窗户关了。”
    池翠高声叫了起来。
    小弥似乎没有听到妈妈的话，继续趴在窗边看着天空。
    “外面打雷了。”池翠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关上了窗户后说：“打雷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她一把将儿子的脸转了过来，看到儿子的瞳孔正对着她。
    在几万米高的天空上，一道闪电如利剑般劈开了云层。
    刹那间，电光照亮了整个天宇，也照亮了池翠的脸。小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闪电的倒影，还有一圈黑色的围墙——
    “夹竹桃……”
    小弥看着妈妈的眼睛，喃喃自语。
    也许是闪电刺眼的原因，池翠感到眼睛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当她听到儿子嘴里的话时，下意识地心里一颤：“你说什么？”
    “我看到……夹竹桃花开了……花里有毒……”
    小弥看着池翠的眼睛，茫然地说着。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打到玻璃上了，发出一阵奇异的响声。池翠的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不，她不该想起那天，她猛地摇了摇头，努力要想起些别的什么事。雷声继续在响，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除了她七岁那年的夏天，与现在同样的雷声。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眼睛。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她穿过小巷……一道黑色的围墙……谁都不敢进去……”
    “别说了——”
    她的样子忽然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如注。
    小弥依旧说了下去：“有人翻进了围墙……小女孩大叫起来……闪电……”
    他刚说完“闪电”两个字，池翠就感到空中又闪过一道电光，那耀眼的电光直刺得她两眼发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七岁时候的自己，看到那个奇异的少年，看到父亲告诫中的那道围墙。许多年以后，她又遇见了那个少年，最后生下了小弥。
    最后一道电光过去了。
    窗玻璃上飘荡着雨点敲打的声音。池翠的眼睛又恢复正常，她紧紧地搂着儿子，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这里。”
    小弥在妈妈的耳边轻声说。
    “你说什么就在这里？”
    “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就在这个地方。”
    池翠立刻愣住了，她这才感到自己的脚下升起一股幽怨之气，那堵传说中可怕的黑色围墙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那堵墙，就在这里吗？
    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她感到自己又成为了七岁的小女孩。父亲从坟墓里爬了出来，站到她的面前，用阴森的语气告诫着她：“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不——她抱紧了小弥，浑身冰凉，不停地颤抖。
    池翠仿佛看到在光滑的地板上缓缓生出了夹竹桃的枝叶，雷雨滋润着它们的根系，一朵朵妖艳的花蕊肆意地绽放，汩汩地流淌出毒液。

（3）
    天空不再打雷了，但是大雨依旧下着，雨点不断地打在窗外的树叶上，溅起带着尘土的水珠，偶尔还飞进了窗户，打湿了全月的衣服。
    下午她没有课，办公室里也没有其他人，于是就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反反复复地看着孩子们的画。一滴雨点溅了进来，落在一张画纸上，正好是那小女孩头发的位置。这一块黑色的颜料缓缓地融化了开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覆盖在画面中央。
    有人走进来了，全月连忙把这些画全都收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她连忙站起来说：“你找谁？”
    “打扰了，我想找一年级三班的成天的班主任。”
    “就是我。”
    “你好，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杨若子，今天上午成天的父母报案说他们的儿子失踪了，请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失踪？怪不得今天没来。”全月又细看了杨若子一眼，她还从来没见过生活中的女刑警，杨若子给她的印象更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幼儿园女老师。全月有些紧张地说：“不，我没有他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失踪的？”
    “他的母亲早上起来，就发现儿子不见了，而昨天晚上并没有发生异常的情况。”
    “这真可怕。”
    “请问你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吗？”
    “我？”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想了想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全月，是教美术的。我对成天这孩子了解不是很多，只知道他的父亲在去年因为受贿罪被判处了三年徒刑，现还在服刑之中，不知道这和成天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已经了解过了。昨天上午，他母亲曾带着他去监狱探望过父亲。”杨若子的语气有些失望，她觉得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全月仰起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成天已经是我们班失踪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二个？”杨若子警觉地问。
    “是的。两个星期前，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没有来上课。后来警方来证实过了，她的爸爸死了，而她则失踪了。”
    “原来卓紫紫也是你的学生，这真的是很巧。”但杨若子的心里却在问：这难道是巧合吗？
    “班上出了两件失踪案，作为老师我很难过。”
    杨若子赶紧问道：“全老师，能谈谈你对紫紫的印象吗？”
    “紫紫？”全月感到这样的称呼出自警察之口有些意外，但她并不介意：“她是一个非常内向的女孩，平时很少和同学们往来，也很少见到她说话。据说她的母亲有精神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母亲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还不知道她丈夫的死讯，也不知道女儿失踪了。”
    全月的心里一跳，为这可怜的女孩到难过，她说：“不过，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认为她很聪明，有着很高的天赋。总之，她越是不说话，她那副楚楚可人的样子就越是令人印象深刻，宛如一幅图画印在心中，挥之不去。”
    “她有什么爱好？或者她在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我是美术老师，只记得她对画画很感兴趣。”说到画画，全月的脸色立刻变了，她连忙打住说，“至于她失踪前的异常情况，我没有发现。”
    杨若子点点头说：“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再见。”
    说完，她转过身，此刻全月的心里一阵难受，窗外的大雨像是某种声音不断地提醒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请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看些东西。”全月说着拿出了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的那些画。
    一张张画平铺在了杨若子的面前，她看到画里黑夜的月亮，幽暗的地下通道，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的背面。每一张画都是相同的内容，只是用笔和颜料的搭配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
    “今天上午，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画的画。我让他们画自己做过的梦，结果，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地画出了一样的内容。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在昨天晚上，自己梦到了一个白衣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
    杨若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是说——在同一个夜晚，班级里所有的孩子都做了同一个梦？”
    “我也不相信，可是他们没有必要说谎呀？他们只是些天真的孩子，不会串通起来捉弄老师的。”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杨若子点了点头，问道：“全老师，把这些画借给我好吗？也许派得上用场。”
    “没问题，你全都拿走吧。”全月像是赶走不祥之物似的，把所有的画都交到了杨若子手中。
    杨若子把画收好以后，又问道：“能把你班级里所有学生的名单和家庭地址给我看看吗？”
    “好的。”全月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表格交给了杨若子。
    “全老师，非常感谢你，再见。”
    杨若子带着画和表格刚走到门口，就又听到了全月的声音：“杨警官，你说卓紫紫和成天还能回来吗？”
    原本杨若子想回答能的，但话到嘴边她又说不下去了，她茫然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
    说完，她离开了这里。下课铃正好响了，她看到一群孩子风一样冲出了教室，她心里暗暗地想：他们也会和那四个不幸的孩子一样吗？杨若子感到了一阵难受，她迅速地冲进了雨幕中，雨点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

（4）
    晚上八点，走廊里略显得有些空旷，杨若子的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看到整个房间都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电脑还在发着荧光，叶萧紧张地坐在电脑前头，电脑显示屏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返出一片幽暗的蓝光，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这么晚了，还来干什么？”叶萧猛地回过头来说，半边脸在阴影中，半边脸被蓝光照耀着。
    杨若子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战战兢兢地说：“叶萧，我想找你谈谈。”
    “好吧，你过来。”
    她走到叶萧的身边，发现他正在上网。叶萧拧着眉头说：“若子，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失踪的定义是什么。”
    “失踪的定义？”杨若子还从来没考虑这个问题，她随口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介于生存与死亡之间，如水一般蒸发于空气中。”
    “蒸发于空气中——”叶萧又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站起来，指着电脑屏幕说：“你来看看吧。”
    杨若子有些困惑了，她轻手轻脚地坐到电脑前，看着面前蓝色的网页，这是一篇很长的文章，她回过头问叶萧：“这资料哪来的？”
    “图书馆，可靠的资料。”叶萧回答。
    然后，杨若子轻轻地念出了文章——
    1915年12月，英国与土耳其之间的一场战争中，英军诺夫列克将军率领的第四军团准备进攻土耳其达尼尔海峡的军事重地加皮利亚半岛。那天英军很英勇地一个一个爬上山岗，高举旗帜欢呼着登上山顶。突然间，空中降下了一片云雾覆盖了一百多米的山顶，在阳光下呈现淡红花色，并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山下用望远镜观看的指挥官们对此景观也很惊奇。过了片刻，云雾慢慢地向空中升起，随即向北飘逝。指挥官们才惊奇发现，山顶上的英军士兵全部消失了。
    ……
    1975年的一天，莫斯科的地铁里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失踪案。那天晚上二十一点十六分，一列地铁列车从白俄罗斯站驶向布莱斯诺站。只需要十四分钟列车就可抵达下一站，谁知这列地铁在十四分钟内，载着满车乘客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列车与乘客的突然失踪迫使全线地铁暂停，警察和地铁管理人员在内务部派来的专家指挥下，对全莫斯科的地铁线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但始终没有找到列车和满列车的几百名乘客。这些人就在地铁轨道线上神奇地失踪了。
    ……
    1980年6月，中国科学家彭加木在罗布泊荒原的库木库都克失踪。救援人员进行了四次大搜索，始终未发现一丝线索，最后一次拉网式搜索足有六十九人，只在沙漠深处找到几架数百年前的骆驼鞍和朽烂的大衣。
    “不可思议。”杨若子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她听说过彭加木的故事，但对前两件军团与地铁的列车失踪案从未听过。
    “若子，我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叶萧倒了一杯咖啡，端到了杨若子的面前。
    “谢谢。”她拿起咖啡杯，轻轻地啜了一口，“你的咖啡冲得很好。”
    “有个女人教过我的。她是一个女作家，现在呆在监狱里。”
    杨若子不想再问他了，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叠铅画纸，一张张摊开在叶萧的面前。
    “这是什么？”叶萧把每一张画都看了看，他奇怪地问：“什么意思？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
    “是的，这是一群孩子在昨天晚上做的梦。”
    “同样的梦？在同一个夜晚？”
    杨若子点点头，然后她原原本本地把今天在学校里与全月谈话的内容都告诉了叶萧。
    “你的收获真大。”叶萧微微一笑，“如果是我去，或许那美术老师就不会全都说出来了。”
    “我查了一下她给我的学生名单和地址，所有的孩子都住在那附近。”
    “而他们又做了同一个梦。”
    杨若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叶萧，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说吧。”
    “我想回到卓越然的案发现场。”
    “你说什么？你要去那栋楼的天台？”
    “不，是卓越然的家。”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后说：“我们可以模拟一下案发的过程。”
    “可我们无法确定那里就是第一现场。”
    杨若子摇摇头说：“我确定。”
    叶萧让步了，他无奈地说：“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立刻，马上。”
    “你真是一个固执的女孩。”
    “别用这种长辈的口气说话。”她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和平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若子，我猜你对这案子有特殊的兴趣，是因为那个叫紫紫的女孩吗？”
    “把卓越然家的钥匙给我。”
    她向叶萧摊开了右手。
    叶萧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陪你去。”

（5）
    夜雨依旧下个不停，车前灯照亮了闪光的雨丝。挡风玻璃前雨刷不停地扫着，让叶萧联想起某个可怕的夜晚。
    他抬腕看了看表，提醒坐在旁边的杨若子说：“已经晚上十点了。”
    “我知道。”
    车子驶入了那片街道和社区，周围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六层住宅楼，这里不是交通要道，再加上绵绵夜雨，显得异常清冷。杨若子看着车窗外的黑夜说：“我查过了，所有失踪的孩子都居住在这一带。这片社区总共有五万居民，居民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大多数居民都是回迁户。也就是说，这里的人都是世居于此的。”
    “到了。”
    叶萧把车停在了那栋灰色的楼房前。他们没有带伞，快速穿过雨幕，跑进了楼里。他们身上的雨水滴在水泥楼梯上，发出轻脆的回声。杨若子拿着钥匙走在前头，她听到除了自己和叶萧的声音以外，整栋楼的走道里都有这种滴水声，在幽幽地回荡着。
    他们来到了三楼，叶萧在杨若子耳边说：“尽量不要打扰隔壁那对母子。”
    杨若子点点头，轻挪着脚步来到了走廊黑暗的尽头，她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卓越然的房门。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漆黑的房间，当叶萧的手刚要摸到墙上的时候，她突然轻声地说：“别开灯。”
    “为什么？”
    “在黑暗中我能有感觉。”
    “若子，你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叶萧摇了摇头，他走到了客厅的窗边，一些微弱的光从窗户外射进来，雨水在玻璃上汩汩地流淌。他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杨若子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好像她能抓住空气似的，她低声说：“我有一种感觉，有个陌生人来过这里。”
    “没错，鉴定组在这房间的门框上发现过陌生人的指纹。”
    “现在我来模拟受害者卓越然，你来模拟那个陌生人。”
    叶萧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这种模拟纯属你的想象。”
    然后，他走到了门口，缓缓地说：“现在我进来了。”
    他走到杨若子的面前，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杨若子忽然焦虑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叶萧意识到他们靠得非常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杨若子的口中呼出的气息，一时间让他的心跳也加速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在心里暗暗地说：这真是胡闹。
    但杨若子是认真的，她确实有了那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回到案发时间。她正等待着，至于等待什么她并不清楚。
    “夜半笛声。”叶萧忽然说。
    “什么？”
    “现在应该响起笛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晚的梦，还有那个可怕的传说，他的耳边仿佛真的听到了笛声。
    不，这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笛声，他真的听到了。
    黑暗中，叶萧睁大了眼睛看着杨若子。
    杨若子会意地点点头：“天哪，笛声——我真的听到了笛声。”
    那笛声似乎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黑夜里淋漓的雨幕，忽隐忽现，诡异幽怨，夺人心魄，仿佛不是人间所能有的。
    他们都呆住了，在黑暗中倾听着夜半笛声。
    突然，杨若子看到在叶萧的身后闪过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幽灵复生？
    瞬间，杨若子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一声。
    叶萧立刻回过头去，看到那白色的影子已经闪到了门口。他立刻转身追过去，那白色人影迅即冲出了房门。杨若子也紧紧地跟了出去，她和叶萧一起向楼梯下面追去，在过道昏暗的灯光下，那人影显得娇小可人，杨若子甚至还能看到那是一身白色的长裙，脑后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
    白衣服的小女孩？
    笛声在继续。
    杨若子一边追着，脑子里一边闪过了孩子们的那些画，还有那些梦。瞬间，她的心底又浮现起了某一张小脸，她突然叫了一声：“紫紫——”
    前面那白色的人影一怔，停顿了几乎半秒钟。
    就在叶萧就要抓到她的时候，她一闪身又继续向前跑去，叶萧一把抓空了。
    当他们追到底楼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小女孩的身影了，就像突然消失了似的。杨若子冲到了楼外的雨幕中，茫茫的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点不断敲打着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不到笛声了。
    叶萧站在她身边，喘着气说：“她消失了，笛声也消失了。”
    雨水已经完全把杨若子淋湿了，她茫然地看着雨夜，喃喃自语道：“真的是她吗？”
    “我们再上去看看吧。”
    杨若子点点头，又跟着叶萧回到了三楼的房间里。这一回叶萧打开了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卓越然的房间，他们的眼睛又重新适应了一次。
    “你确信你看到的是卓紫紫吗？”
    “我不知道。”她走到门厅边，看着玻璃台板下面那小女孩的照片，“但愿她还活着。”
    “如果她死了呢？”
    杨若子摇摇头说：“你的想法太残忍了。”
    “警察应该有勇气面对残忍。”
    “求求你，别说了。”她走到里面的几个房间里看了看说，“也许，我们已经真实地模拟了现场。”
    叶萧补充了一句：“再加上那神秘的笛声。”
    “所以才把她给吓出来了。”她环视着房间，茫然地说，“所以，我说过她就在空气中。”
    杨若子推开了小女孩的房门，发现那张小床上有人睡过的痕迹。
    “刚才她就睡在这里，是我们吓着她了。”
    “她会在哪里？”
    杨若子走到窗边，看着外边的茫茫雨夜。

（6）
    雨已经停了。
    苏醒带着笛子走在雨后的小巷中，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一些湿气渗进他的毛细孔。
    十分钟前他接到了池翠的电话，请他去教小弥吹笛子。他迈着轻快脚步，来到了那栋灰色的楼房前。他一看到那栋楼，心情又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来。他来到了三楼，习惯性地向黑暗的走廊尽头望了望，然后按响了门铃。
    池翠打开了门，她看起来有些疲倦，那张瓜子脸显得瘦削了一些，脸色也更加苍白了。但这样丝毫不能减低她的迷人程度。苏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弥已经在等着他了。
    “苏醒，昨天晚上你吹笛子了吗？”
    “没有。”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弥忽然说话了：“妈妈，那笛子不是他吹的，我听得出来。”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池翠回过头，将信将疑地问苏醒：“真的不是你？”
    “当然，我没有听到什么笛声。”
    池翠有些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夜半笛声？”
    “你在说什么？”
    “不——”她停顿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苏醒，你能帮我办件事吗？”
    “说吧。”
    她轻声地说：“帮我问一问，这栋楼以前是什么地方？”
    苏醒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用去问了，我知道。”
    池翠有些紧张，她回过头对儿子说：“小弥，你先进屋一会儿。”
    儿子有些不高兴，噘起嘴巴回到了里面的房间里。
    苏醒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地说：“其实，我曾经住在你的对面。”
    “对面？”池翠也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几十米开外的那栋楼房。她看到在对面的三楼，有一扇窗户里面是空的。
    “对，就是那个房间，我曾在那里住了两年，一年前才搬出来。”
    “所以你对这里很熟悉？”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苏醒仰起了头说，“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呢。”
    “你真的知道？”
    苏醒用一种奇怪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说：“其实，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以为你也知道。”
    “不，我从十八岁就不常住在这里了。二十三岁以后就没回来过。”
    苏醒想起池翠说过自己离开这里六年了，他立刻就算出了她的年龄，她确实是个年轻的母亲。苏醒点点头，用缓慢的语调说：“这里本来是一座非常破旧的老房子，周围有一道黑色的围墙环绕。只有一条小巷通往外界，巷口是一个大花园，里面种满了夹竹桃，每当夏天就会开满红色的花朵。”
    “别说了——”池翠有些失态了，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时候父亲对她说的话，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感觉笼罩着她。
    “大约是十年前，一家房产商看中了这块地皮，就把那老房子连同围墙一起拆了，盖起了这几栋多层居民楼。至于那条小巷和外面种满夹竹桃的花园，也一起被拆掉了，总之是面目全非。”
    池翠离开了窗口，她睁大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口气说：“这是命运。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就住在可怕的围墙里。”
    “据我所知，这栋楼正好就造在那老房子的旧址上面。”苏醒用手指了指地下。
    立刻，池翠想起了小弥说过的那白衣小女孩，她脱口而出：“所以，鬼孩子和我们在一起。因为，这里就是他（她）的家。”
    苏醒看着她的眼睛，还有她痛苦时微微颤动的下巴线条，这些都让他产生一种要搂着她、抚慰她的冲动。他只能转变话题：“行了，我想可以叫小弥出来了。”
    “对，我几乎忘了请你来干什么。”
    “现在能开始了吗？”小弥自己走了出来，坐到台子前，摊开了曲谱和教程。
    “好的。”苏醒坐在他跟前，笑了笑说，“不过，你还不认字呢。”
    “但我识谱。”
    “是妈妈教你的？”
    男孩摇摇头说：“不，是我自己学的。”
    “好吧，我先吹一个曲子给你听。”
    苏醒吹响了笛子。
    他没有注意到，池翠又回到了窗前，遥望对面空着的房间。

（7）
    第五个孩子失踪了。
    杨若子没有想到，就在昨天晚上，她和叶萧赶到卓越然的家里模拟现场时，住在附近的又一个孩子失踪了。她立刻就想起了当时听到的笛声，每当有人失踪的晚上，那神秘的笛声就会如约响起——这是来自地底的召唤吗？
    想着想着，她的目的地已经到了，她小心地按下了门铃。
    门过了很久才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这一回杨若子穿着警服，那男人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请进。”
    杨若子走进了这套宽敞的房子，这里装修得非常豪华，看起来这家人的经济条件应该不错。她立刻问道：“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杨若子，请问你就是莫云久吧？”
    “是的，今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八岁的儿子莫非不见了。”莫云久的脸色很差，表情焦躁不安，就连说话也不太利索了，“昨天晚上九点，我儿子就睡下了，房间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没有人闯进来过。可我一觉醒来，他就从家里消失了。”
    “他没带走什么东西吗？”
    “他什么都没带走。事先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征兆，除了——”他的表情忽然显出了恐惧，“除了笛声。”
    “你听到笛声了？”
    “不，我梦到笛声了。”
    梦？他居然分不清梦和现实了吗？杨若子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或者，自己听到的也是一个梦吗？她又想起了那些一年级小学生的画，那同样也是梦。
    “你住嘴，我听到了笛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杨若子看到从卧室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绷得死死的，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莫云久。
    “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
    “不，很快就不是了。”
    莫云久总算强硬了一回：“我提醒你，我还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呢。”
    杨若子立刻就闻到了火药味，她可不是居委会来调解的，她连忙问：“莫太太，你昨天晚上听到笛声了？”
    “别叫我莫太太。”她生硬地回答。
    “对不起。”
    “是的，昨天晚上我是听到笛声了，非常可怕的笛声，忽隐忽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我一个人躲在床上，吓得浑身颤抖。我没想到，我的儿子就这样被笛声带走了。”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她大声地指着莫云久说：“如果我早点和这个男人离婚，及时带着儿子搬出去，就根本不会有这种事了。”
    “你这么说，好像是我造成的？”
    “就是你造成的。你从来不关心儿子。你以为你是一个有名的眼科医生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过去做过的那些肮脏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
    莫云久脸色苍白，他又软了下来，哀求着说：“求求你，别说了。”
    “如果你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话，我会在法庭上把这些事说出来的。”
    “你别逼我，我最近遇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病例，那个长了重瞳的孩子需要我。”
    她冷笑着说：“我没说错吧？你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你不会又喜欢上某个生病孩子的妈妈了吧？”
    “住嘴！”
    杨若子退到了门边上，她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争吵。两个人越吵越响，各种呵斥与谩骂声交织在一起，直到杨若子什么都听不清，她感到自己的头要被挤炸了。她的脑子里又掠过了许多年前，某个清晨或傍晚的景象，她忽然大声地说：“你们别吵了。”
    房间里突然一片死寂。
    “谢谢你们配合，我走了。”
    杨若子夺门而出，迅速地离开了这里，隐约听到门后传来玻璃砸碎的声音。
    走在昏暗的楼道里，她的耳边依然回响着刚才的争吵。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不该离婚的，为了她妹妹——紫紫。

（8）
    杨若子决定去找紫紫的妈妈。
    紫紫的妈妈叫罗兰，她已经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一年了。还没有人敢告诉她家中所发生的巨大变故。杨若子先找到了精神病院里的医生，询问了一下罗兰现在的状况，医生说罗兰是一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她几乎完全疯了，逢人就说自己跟前站着一个白衣服小女孩，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经过了一年的治疗，现在她已经很少发病了，并且还坚持写日记，医生和病友们都很喜欢她。不过，别看表面她很正常的样子，其实她的病依然很重，是一种特殊类型的妄想症。所以，医生关照杨若子一定要小心，不能乱说话。
    在一间小病房里，杨若子见到了罗兰——出乎意料，她是一个漂亮的女病人。
    罗兰静静地坐在床上写着日记，她有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古典式的细眉细眼，和那叫池翠的单身母亲相比，罗兰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但同样有着诱惑力。看起来她在精神病院里保养得不错，长长的黑发富有健康的光泽，皮肤看起来也很白嫩。从罗兰的脸上，杨若子能想象出卓紫紫的样子。如果卓紫紫长大了，也会和她母亲一样迷人的。
    尽管罗兰并不是那种危险类型的精神病人，但窗户还是全部装上了铁栅栏，铁栏杆的投影像一道道黑色的手印按在她们的脸上。下午的阳光时而暗淡时而强烈，来回地在罗兰的脸上游走，偶尔停留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
    “你好，我是杨若子。”
    罗兰抬起头来，先把日记本放好，然后非常礼貌地说：“你好，我是罗兰。快请坐。”
    杨若子坐到了罗兰的面前，她不知道该怎样说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想谈谈关于你丈夫和女儿的事情。”
    “越然和紫紫？你想问哪方面的？”
    “他们的一切，特别是紫紫。”
    罗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是警察吧？一个很漂亮的女警察。”
    杨若子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她看出来了，只能点点头说：“谢谢你的称赞。”
    “越然是一个好人，他非常有才华，写过很多有名的报告文学。他喜欢到各地旅行以寻找灵感，经常一年半载游荡在外面不回家。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对自己的工作太执着了，以至于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都茫然无知。”
    杨若子很惊讶地看着她，听罗兰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在和邻居聊天一样。一个女人怎么如此轻易就把这种事说出来了呢？难道她不以为羞耻吗？或许，只有精神病人才能敞开心怀吧。
    罗兰继续说：“至于紫紫，她是一个圣婴般美丽纯洁的孩子。”
    “圣婴？”
    “是的，就像它。”罗兰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尊婴儿的雕像，她微笑着说，“别害怕，它是用塑料做的，不会伤害你。”
    杨若子仔细地看着这个圣婴像，看起来应该是刚诞生的小基督。罗兰紧紧地抱着圣婴像，被一片暧昧的阴影覆盖着。她现在的样子，就像小女孩抱着自己的洋娃娃一样。她白色的睡袍皱巴巴的，睡袍下一双洁白的脚丫露了出来，那双脚有着瓷器般的光滑，精致、小巧，像个工艺品。
    “罗兰，你过去是做什么的？”
    “中学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你一定很聪明。”
    罗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不，我一点也不聪明。现在，我只是一个精神病人。”
    “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忽然，罗兰冷笑了一下，她靠近了杨若子，睁大了眼睛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告诉我，是不是我家里出事了？”
    房间里死一般沉默。
    杨若子呆呆地看着她，内心在激烈地斗争着。罗兰是紫紫的母亲，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女儿失踪，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死亡。这是她的权利。
    她终于说出口了：“是的，你家里出事了。你的丈夫死了，他的尸体在楼顶的天台上被发现。你的女儿紫紫——她失踪了。”
    罗兰神情呆滞，一直沉默着。
    杨若子不知道，刚才自己把一切都告诉她是对还是错。她看着罗兰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颤抖，她等待了许久，终于说：“罗兰，你怎么了？”
    罗兰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她。沉默像一种空气弥漫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渗入了墙壁、地板、天花板，还有坚不可摧的铁栏杆。
    忽然，罗兰伸出手抓紧了杨若子，把嘴凑到了她的耳边，用奇特的耳语说：“魔笛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
    罗兰不回答，她闭上了眼睛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仿佛是一具冰凉的美丽女尸。
    ——魔笛？

（9）
    晚上八点。
    叶萧又来到了那栋灰色的楼房前，这回他不是去卓越然家的现场，而是去找隔壁的池翠。他遥望着高高的天台，只感到夜色越来越沉，好像要把楼顶给压瘫了。
    当他刚刚跨进楼门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笛声响起。他立刻紧张起来，环视了周围一圈，发觉那笛声是从楼上传来的，他立刻冲上了三楼昏暗的走廊。
    笛声就来自这里，非常清晰地从池翠房门里传来。
    他立刻按响了门铃。
    几乎在同时，笛声中断了。
    池翠打开了房门，看到叶萧先是一愣，然后问：“叶警官，有什么事吗？”
    她还没说完，叶萧就推开了门，自己走了进去，大声地问道：“是谁吹的笛子?”
    “我。”
    在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举起了手中的笛子。他的对面还坐着小弥，小弥的手里也有一支小笛子。
    “你是谁？”
    池翠帮苏醒回答了：“他是我请来教小弥笛子的老师。”
    “你又是谁？”苏醒反问了叶萧一句。
    “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叶萧，我想和我的证人谈谈。”
    “对不起。”苏醒走到了他的面前，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叶萧。
    叶萧看着苏醒那张只印着“笛手”头衔和名字、地址、电话号码的奇怪名片，用怀疑的口气问道：“你是笛手？”
    “过去是。现在我为报社撰稿。”
    “刚才你吹的笛子？”
    “最普通的练习曲，是教小孩子吹的。”他指了指后面的小弥说。
    小弥点了点头说：“现在我也会吹这首曲子了。”
    “怎么，吹笛子犯法吗？”
    “我建议你晚上不要吹，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
    苏醒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最后他点了点头：“好的，我答应你。”
    “请你理解，我这是为了这附近的居民着想。”
    “我不打扰你工作了。”苏醒又回头对小弥说，“小弥，我已经在这里教了你整整一天了。”
    小弥微笑着说：“今天我很高兴。我喜欢你，还有你的笛子。”
    “我该走了。早点睡觉吧，下次，晚上不要再练了。”
    然后，苏醒又向池翠道了别，迅速离开了这里。
    叶萧皱起了眉头说：“对不起，我中断了你儿子的学习。”
    “不，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让小弥学笛子是不是个错误。”池翠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小弥太喜欢笛子了，只有在笛声中他才能得到快乐。小弥，回你的房间去吧。”
    男孩收起了笛子，用那双神秘的重瞳瞪了叶萧一眼，然后慢慢地回到房间里去了。叶萧被男孩那双眼睛吓了一跳，他向池翠问道：“你儿子的眼睛怎么了？”
    “你上次不是看到过的吗？他天生就这样的。”池翠坐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叶警官，你要问我什么？”
    “关于你儿子。”
    池翠的心里一震，她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正试图窥视她内心最隐秘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敷衍着他：“你先请坐吧。”
    叶萧点点头，缓缓坐下说：“上次你儿子说，是一个白衣服小女孩带他到的天台。你相信吗？”
    “小弥就喜欢胡说八道，当然不能相信他。”
    他又试探着问：“那么你认为那白衣服小女孩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
    “可我看到她了。”
    叶萧的话如针一般扎到了她的心里。池翠睁大了眼睛，愣了愣说：“你看到谁了？”
    “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不，那只是幻影，一个飘荡在黑夜里的幻影。”
    “就算是幻影吧，可我还是看到了。就在昨天晚上，你隔壁的房间里。”
    “那是死人的房间。”说完，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的，我亲眼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黑暗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我看到她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的背影，她跑到了楼道中，又跑下了楼梯，我紧紧地追在后面，直到她在底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翠摇了摇头，把头微微后仰着说：“警察不应该说谎。”
    “不，我没有说谎。而且，当时我还听到了笛声。”
    “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笛声，神秘莫测，夺人魂魄。”
    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她突然低声地说：“请你轻声点，别让我儿子听到。”
    “对不起。”
    “好的，我承认我听到了那笛声。”池翠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我跑到我儿子的房间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叶萧试探着问：“你害怕？”
    “是的，我对那笛声感到恐惧。”
    “可为什么还要让小弥学笛子呢？”
    她摇摇头：“你不明白，苏醒的笛声和半夜里响起的笛声完全不同。小弥喜欢的是苏醒的笛子，那是真正的音乐。而夜半笛声，则是幽灵的魔咒。”
    “魔咒？”
    池翠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个词。”
    “好了，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谈谈你儿子吧。”
    “你究竟要谈什么？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你以为他是凶犯吗？”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孩子。”
    “算了吧。”池翠的语气有些轻蔑，她冷冷地说，“所有看到过小弥眼睛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叶萧摇了摇头，他对池翠的言语暧昧和闪烁其辞感到厌烦了，他想自己应该拿出杀手锏了，他忽然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今天我已经查过你和你儿子的档案记录了。”
    “什么？”池翠立刻愣住了，她不敢想象，眼前这个警察真的要打开她的秘密，她颤抖着说：“你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叶萧毫不手软，步步紧逼：“档案里显示，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池翠又感到了一阵羞辱，她必须要面对这一切：“是的，我承认我是一个未婚妈妈。你很鄙视我，是不是？”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叶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了，但他必须这么做，“我还查过你儿子的档案，他的出生记录显示，他确实是你所亲生的。不过，在公安局的户口登记表里，在小弥的父亲一栏，居然填着‘不详’，我还从来没见过父亲‘不详’的户口。”
    房间里死一般沉默。
    叶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少妇的眼睛，她的眼眶似乎渐渐湿润了，一些泪珠在涌动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说出几个字：“你真卑鄙。”
    “告诉我，小弥的父亲是谁？”
    “这和你无关。”池翠避开了他的眼睛，颤抖着说，“你无权——无权知道他人的隐私。”
    叶萧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到此为止吧，他的口气又柔和下来：“好的，我不逼你。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不会强迫你。”
    池翠重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怨无比，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声音，那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好的，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谁。”
    “说吧，那个男人是谁？”叶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几秒钟以后，他听到了池翠的回答——
    “幽灵。”
    ……
    两分钟以后，叶萧离开了这里。
    他走下阴暗的楼道，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这女人疯了。
    刚走到底楼的门口，叶萧忽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预感。果然，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从他面前闪过。
    “谁？”
    那个人影颤抖着没有动，叶萧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手上的感觉是一个成年男子，叶萧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对方抓到有灯光照射的地方。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张名？”
    怎么是他？叶萧松开了手。张名几乎已经吓瘫，他靠在墙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叶萧的脸。
    “是叶萧吗？”张名惊魂未定地说。
    “是我，你先镇定一下。”
    张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我还以为碰到鬼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鬼孩子的传说吗？”
    叶萧点了点头说：“你说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那栋旧房子，就在这里。”
    “这里？你没开玩笑？”
    “十年前，那栋旧房子被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了新房子，就是现在的这栋楼。”
    “你觉得鬼孩子还在这里？”其实，叶萧心里从来不相信这种传说，但他还是要顺着张名的口气说。
    “没错。”张名抬起头仰望着楼梯，又看了看叶萧，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他（她）就在你身后。”
    叶萧的心里立刻一震，连忙回过头去。身后是一片阴影，他什么都看不到。

（10）
    池翠又要带儿子去看病了，本来应该是下个月再去的。但是她觉得可能等不及了，就事先给莫医生打了电话，把预约提前了。
    早上八点半，他们准时出门了。当走到小区的出口时，池翠发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好几张寻人启事，寻找失踪的儿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看到这些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目光落到了失踪儿童的照片上，那些孩子被贴在电线杆上微笑着。
    小弥拉着妈妈的衣角说：“你在看什么？”
    “有几个孩子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
    “就是突然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池翠忽然有些恍惚，嘴里喃喃地回答。
    “妈妈，我会失踪吗？”
    池翠听到儿子的这句话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牢牢地捂住了儿子的嘴巴，警告他说：“小弥，妈妈不准你说这样的话，不准说‘失踪’两个字。绝对不准，明白吗？”
    小弥的眼睛眨了眨。
    她松开了手，低下头说：“小弥，妈妈不能失去你。”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医院里。
    池翠拉着儿子的手，悄悄地推开了眼科门诊室的门。门诊室里死一般寂静，她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把头伏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地起伏着。
    “莫医生——”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啊！”他高声地叫了起来，猛地仰起头，面部表情恐惧无比，好像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子，过了许久才想起来，“池翠？对不起，我刚才太累了，快请坐吧。”
    “没关系。”池翠拉着儿子坐在他面前，她柔声问道，“莫医生，你没事吧？”
    莫云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面色非常可怕，他晃着头说：“不，我没事。”
    “没事就好。”
    然而，莫云久的表情又变了，他咬着自己的嘴唇，许久都没有说话。池翠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莫云久避开了她的目光，却和小弥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面对这六岁男孩的重瞳，他立刻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觉，马上闭起了眼睛。
    “医生，你家里出事了。”小弥盯着莫云久说。
    池翠连忙斥责起儿子：“别乱说，小弥。”
    莫云久又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小弥的眼睛的，他也不想再强忍掩饰了。他晃着头，近乎绝望地说：“是的，我家里出事了。”
    “这怎么会？”
    “我八岁的儿子，他失踪了。”莫云久捧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说，“就在前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起来就这么不见了。”
    “真可怕。”
    “我听说，最近这附近有许多人家都丢了孩子，你们也要小心。”
    池翠忽然想起了出门时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耳边仿佛又响了那神秘的笛声。
    莫云久忽然苦笑了起来：“我妻子要和我离婚了。如果儿子不回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对不起，也许我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池翠站起来准备离开了，但莫云久忽然想起来什么，拦住她说：“请别走。小弥是一个很特殊的病例，我愿意为他尽一把力。好了，现在可以开始检查了。”
    这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用手电照小弥的眼睛，而是先让小弥坐到仪器前。这一次他用了较长的时间，橙色的光线不断照射着小弥的重瞳。莫云久坐在仪器后面，神色越来越冷峻。
    小弥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了，他叫了起来：“妈妈，我眼睛疼。”
    莫云久立刻关掉了仪器，橙色的光线消失了，小弥从仪器前站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妈妈身边。池翠看着儿子的眼睛，眼圈略微有些红，看起来并无大碍。
    池翠搂着儿子，忽然问医生：“莫医生，上次你说小弥得的那种病，是真的吗？”
    “我不敢肯定，这些天我查了一些关于眼蝇蛆病的资料。国内这些年虽然也有这种病的记录，但是那些病例都和小弥不太一样。小弥的问题是他的重瞳太特殊了，眼睛里找不到小‘瞳人’，也就是眼蝇蛆。不过，昨天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个美国的病例。那是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家大学医院，大约在九年前收治了一例特殊的眼蝇蛆病人，那一病例的情况和小弥非常相似，眼睛里找不到眼蝇蛆，后来经过脑部CT扫描，终于发现眼蝇蛆已经侵入了病人的大脑半球的顶叶，完全寄生于其中。”
    池翠的胃里一阵难受，她似乎感到有一群蝇蛆在她的脑子里爬着，她强打精神问道：“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不过当时的主治医生认为，那个病人活不了几年，整个大脑就会被蝇蛆所吞噬，就好像脑瘤一样。”
    “不——那小弥？”
    “我想小弥的运气不会那么差。”莫云久站起来徘徊了几步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带小弥去神经内科去检查一下。”
    “检查他的脑子？”
    莫云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额说：“是的，我怀疑他的问题在这儿。”
    说完以后，他又靠近了小弥，看着这六岁男孩的额头，还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忽然，小弥仰起了头，那对重瞳直对莫云久的双眼。
    那是一双神秘的黑洞。
    吸收宇宙间一切的时间和空间。
    莫云久看到在这男孩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张女孩的面孔。他渐渐看清了对面的眼球，里面映着一张右半边被黑发覆盖着的脸，一边的眼睛美丽动人，而另一边则完全看不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看到那张脸的黑发被撩了起来，露出了一只全部都是眼白的眼睛。
    她？
    “不——”莫云久立刻吓得面如土色。
    小弥继续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是一个坏东西。”
    “别乱说。”池翠教训儿子。
    但小弥就像没听见一样，接着对莫云久说：“你欺负了她，你对她做了坏事。”
    莫云久第一次被这个六岁的小男孩吓倒了，他是真的恐惧到了极点，全身瘫软在椅子上。他闭起眼睛，痛苦地说：“我承认，是我干的坏事，是我欺负了她。”
    “你在说什么？”池翠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你儿子说得没错，我是一个混蛋，一个真正的恶棍，罪孽深重。”莫云久说着说着，泪水已经在脸上纵横起来了。
    小弥那双重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莫云久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忏悔起来：“三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病人到我这里来治疗眼疾。她非常美丽，也非常纯洁。可惜的是，她的一只眼睛被春节的焰火严重灼伤了。她的伤势很严重，我每天都去为她检查治疗。她原本有一双迷人的眼睛，但受伤以后她只能用长长的黑发，遮掩住半边脸庞。但我依然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我无法抗拒她的魅力。终于在一天午后，趁着她昏睡过去的机会，我占有了她。我真的很卑鄙，事后我狠狠地惩罚了自己。然而，这秘密还是被她发现了，她承受不了这羞耻，最后便跳楼自杀了。是我杀死了她，是我——”
    把这些全都说出来以后，他的心里反而豁然开朗了许多。他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一口长气，然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眼科门诊室里空无一人，池翠和她的儿子早就离开这里了。
    莫云久摇摇头，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一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11）
    小弥一个人呆在家里。
    上午妈妈带他去医院检查了眼睛，那个可怜的医生让小弥觉得好笑。午后，妈妈上班去了，她临行前特意关照儿子呆在家里别出去。
    小弥躺在客厅的沙发看着电视，刚看一会儿他就关掉了电视机。他抓起苏醒给他的小笛子，趴到了窗前，看着外面灰色的楼房和世界，他非常渴望跑出去，离开这个鸟笼般的家。六岁的男孩，是不应该如此多愁善感的，他又从窗口下来，带着笛子走到了妈妈的房间里。
    他躺在妈妈的床上，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他喜欢妈妈搂着他的感觉，这样就好像重新回到了妈妈体内，浑身被羊水包裹着，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并不懂这些，只是眼前总是出现这样一幅场面，就连皮肤上也有湿润的感觉。小弥翻了一个身，拉开了妈妈的床头柜。柜子里面有一本旧书，他把书拿到了床上。六岁的孩子识不了几个字，自然也看不懂书名——《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他当然不知道，这本书是他的幽灵父亲赠给他母亲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小弥随手翻了几页书，于是从书页里掉出了一块东西。原来那是一方手帕，白色的丝绸依然质感良好，在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支笛子。小弥轻轻地抚摸着这块手帕，指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他听到了门铃声。
    妈妈回来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帕和书，依旧抓着那支小笛子，向门口跑了过去。然而，当小弥把房门打开，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阴暗的光线笼罩着三楼的走廊，他把头探出去张望了一下，看不到一个人影。然而，刚才他听到的门铃声，是确凿无疑的。
    谁按的门铃？
    是哪个人的恶作剧，还是——
    小弥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声音非常轻巧，从上面的楼梯中传来，似乎是一片羽毛，悠悠地飘到了他的耳中。
    他立刻跑上了楼梯，向上头追去，而他的手中仍然抓着那支小笛子。他听到阴暗的楼梯里发出奇怪的回音，一些灰蒙蒙的东西总是覆盖在楼道里。六岁的男孩大口地喘息着，他知道某个声音正在呼唤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少级楼梯了，小弥只听到上面那幽灵般的脚步声，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终于，他抵达了最高层六楼。
    这里依然见不到任何人影，小弥感到自己的眼睛里，多了一些闪光的碎片。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一道小楼梯，左手抓着小笛子，右手轻轻地推开了天台的门。
    楼顶天台上耀眼的光，让他一下子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他才看清了这块空旷的地方。风吹了起来，男孩的头发高高地竖起，远处几十栋高层建筑让他有些目晕。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小弥看到她了。
    她就坐在天台一角的水塔边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那身白色的长裙被风掠起。
    小弥缓缓地向她走去，最后坐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遥望天空。身后高高的水塔，正看着这两个小孩的背影。
    天台上静得出奇，除了风声。
    忽然，小女孩把头转向小弥，轻声地说：“你好。”

（12）
    门铃按了很久，始终都没有动静。池翠隐隐有些不安，她迅即掏出了钥匙把门打开，急步迈进。
    房间里就如坟墓般沉寂，小弥不见了。
    池翠的脸色立刻变得刷白，她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瞬间，她感到眼前掠过了许多张印在电线杆上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弥的声音：“妈妈，我会失踪吗？”
    不，你不会的。池翠突然想起了苏醒，便立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苏醒的声音。
    “苏醒，小弥在你那里吗？”
    电话那头的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了：“你是池翠？小弥不在我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又不见了。”池翠有些绝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别慌，小弥会不会又到天台上去了？”
    “我不知道。”她已经乱了方寸。
    苏醒想了想说：“池翠，我现在就过来。你先到天台上去看看，好吗？”
    “好的。”
    “我这就过来，再见。”
    挂了电话以后，池翠连门都没锁，就往楼上跑。她再也不管这昏暗的楼道里，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鬼孩子，现在她只想着小弥，为了儿子她可以做一切。虽然她很想跑快，但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整栋大楼里都充满了她的声音，变成海潮般的回声，在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着。
    每走上一层楼面，她都要大声呼唤小弥的名字，但是响应她的始终只有自己的回声。当跑到六楼的时候，池翠已经浑身出汗了，她仰起头，看到天台的门微微打开着，一线天光照射进她的眼睛里。
    池翠走上了天台。
    风一下子就吹乱了她的头发，半张脸都被杂乱的发丝所覆盖了。她茫然地环视着整个天台，只看到几座水塔孤零零地矗立着。
    她大口地喘着气，耳边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她手搭凉棚向水塔望去，仿佛看到有两个小孩的影子坐在那边上。
    池翠快步地向前走去，当她终于来到水塔底下时，却发现刚才看到的那两个影子，只不过是一对水泥桩子而已。
    天台上没有人，除了她自己。
    那对半截的水泥桩子奇形怪状地立在风中，池翠忽然觉得它们的样子有点像两个坐着的小孩。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她呆呆地注视着右边的水泥桩子，仿佛看到了一双男孩的明亮重瞳。
    “小弥。”
    她神经质地扑到了那半截水泥桩上，抚摸着那冰凉崎岖的水泥躯体。
    当池翠几乎绝望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一阵笛声。

（13）
    笛声来自地下。
    苏醒一跑进这栋楼房，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笛声，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曲调诡异地飘荡着。他立刻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非常奇怪，那声音仿佛是来自他的脚下。他低着头，在黑暗的底楼走道里徘徊了几步。忽然，在楼梯的背后看到了一扇小门。
    小门紧紧地闭着，外面上着插销。苏醒凑到了门前，现在他可以肯定，笛声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他拔下了插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扇门。
    笛声立刻停了。
    在昏暗的光线里，苏醒看到一道水泥阶梯直通地下，一股陈腐的气味从地道内直冲他的鼻子，让他几乎作呕。他捂住鼻子，张开嘴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大着胆子走下了地道。
    阶梯很深，没走几步就全部都被黑暗所吞没了，只有身后的小门有着一方昏暗的光线。但苏醒的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小心地摸着旁边冰凉的水泥墙壁，心跳则越来越快，他对自己的莽撞开始后悔起来。
    终于，他感到走到平地了，虽然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但直觉告诉他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室。他伸出双手向前摸索，在看起来茫茫无边的黑暗中，他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
    黑暗中的眼睛。
    苏醒的心凉到了冰点，他差点喊了出来。那双眼睛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与他面对着面。
    他低着头俯视那双眼睛，忽然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抱住了。
    “小弥？”
    苏醒认出了这双眼睛，他抚摸着面前的这个男孩，双手有力地搂着他，沿着水泥阶梯向外走去。他感到男孩浑身冰冷，不停地颤抖着，男孩的手里还拿着一支笛子顶着他的腰际。
    他把小弥带出了地下室。
    在昏暗的底楼过道里，苏醒勉强看清了小弥的脸。他从男孩的手里抓下那支小笛子，然后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地问：“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去？”
    小弥看起来是被吓坏了，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刷白，嘴巴在不停地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醒摇摇头，他一把抱起了小弥，紧紧地搂着他说：“好了，现在没事了，不要害怕。现在我们去找妈妈。”
    苏醒抱着小弥上了楼梯，刚跑到三楼走廊，就看到池翠从楼上跑下来了。
    当看到小弥躺地在苏醒的怀中，池翠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冲到苏醒跟前，把小弥又抱进了自己怀里，她在儿子的脸蛋上亲了好几下。苏醒看着这对母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心里忽然也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池翠抱着小弥回到了房间里，把儿子放在他的小床上。苏醒也坐在旁边，他看到小弥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皮缝隙里那对重瞳正忽隐忽现。
    看着儿子渐渐平静了下来，池翠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她轻声地说：“苏醒，非常感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是在哪里发现小弥的？”
    “在地下室里。”
    “地下？”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嘴巴。她又看了一眼儿子，小弥却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苏醒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刚才我到底楼的时候，听到了从地下传来的笛声。我这才发现底楼的楼梯后面有一扇小门，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原来那是一间地下室，我就在那里发现了小弥。”
    “我也听到了笛声，那是小弥吹的吗？”
    “应该是的，只是那曲调太奇怪了，我想那是小弥自己乱吹出来的。”苏醒又看了一眼小弥说，“当我发现那扇门的时候，门外是上着插销的，从门内是无法打开这扇门的。”
    “也就是说，小弥被关在地下室里了？”
    “是的。”
    池翠明白了：“这么说来，小弥在地下室里吹笛子，其实是为了求救？怪不得他吓坏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到地下室里去呢？而且还带着笛子。”
    “这确实很奇怪。”苏醒又拿起了那支小笛子，仔细地看了看说，“任何人，都不可能用门外的插销把自己关起来。所以，刚才一定还有其他人。”
    “那么，又是谁把小弥关在地下的呢？”
    苏醒茫然地摇了摇头。忽然，他发觉池翠的身体有些发抖，他靠近了池翠问：“你怎么了。”
    “我感到……感到有些冷。”池翠抱着自己的肩膀说，“也许，是刚才在天台上着凉了。”
    苏醒大胆地伸出了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他的手指立刻弹了回来，惊慌地说：“池翠，你烧得厉害。”
    “不——”话还没说完，池翠已经有些恍惚了，刚才在楼顶的天台上，寒冷的风让她冰凉彻骨，现在又使她浑身烧了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苏醒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感受到一团火热而柔软的身体。
    “别，我还要照顾小弥。”她强打起精神说，“你先扶我到我的房间里。”
    苏醒搀扶着那诱人的身体，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但是心跳却越来越快，一种淡淡的罪恶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把池翠扶到了隔壁的房间里，让她躺在了床上。这时候他注意到床上有一本书。还来不及看清书名，他就发现池翠的鼻孔里流出血了。
    苏醒惊慌失措地说：“天哪，你流鼻血了。”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说：“没关系，这是我的老毛病了。”
    他茫然地在周围寻找着什么可以擦血的东西，忽然注意到床上的那本书页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他伸手把那东西抽了出来，原来是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手帕上还绣着一支笛子。苏醒瞬间觉得这手帕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但他来不及多想了，只把手帕送到了池翠的鼻孔前，帮她轻轻地抹了抹鼻血。很快，她的鼻血就自动止住了。
    “谢谢。”池翠忽然指着床头柜说，“能不能帮我把药拿出来。”
    手忙脚乱的苏醒把手帕塞到了她的枕头下，然后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取出了她所需要的药，又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帮助她服下。池翠半躺在床上，看起来情况已经好一些了。
    “谢谢你，苏醒。我想休息一会儿。”
    苏醒看了看她的眼睛，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了，站起来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池翠微微点了点头。
    苏醒迅速地离开了她的家。当他走到底楼的时候，又特意走到楼梯后面的那扇小门看了看。门略微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的心跳又加快了。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离开了这里。

（14）
    她看到四周都是冰块，自己全身赤裸着被包裹在冰雪的中央。白色的冰缓缓渗入她的皮肤，直到她的心脏被凝固成冰块。透过白色的冰层，她又看到一团火在自己身边燃烧起来，在烈焰的炙烤下，冰块开始融化为水，又从水蒸发为气体。当裹着她的最后一层冰融化的瞬间，她的肉体也像打碎的冰一样，变成了无数的碎块。然后，与冰水一同被融化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和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天花板。
    又是一个梦，池翠艰难地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高烧已经退掉了。或许是因为刚才做了一个噩梦，使得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汗液排出了体内的寒气，高烧自然也就退了。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池翠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她立刻就想起来了，那是苏醒临走前给她盖上的，苏醒还把她抱到了床上。她感到心中的小鹿慌乱地跳了起来，脸颊难得地红了，自从小弥出生以后，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如此亲近地接触过她。
    她立刻掀起了被子，忽然发现在被子底下还躺着一本书。池翠轻轻地拿起那本书，看到了书的名字——《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的眼前瞬间掠过了那双瞳孔，她紧紧地把这本书搂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当她的情绪平稳下来以后，立刻又产生了疑问：这本书怎么会躺在床上？池翠记得自己一直都把它藏在床头柜里的。
    难道是苏醒拿出来的？
    想到这里，池翠的心里又是一抖。她小心地翻开了书页，发现原本夹在书里面的那块手帕不见了。她仔细地找了找，结果在枕头边发现了那块手帕。
    她捧起了这块绣着笛子的手帕，轻轻地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她闭上眼睛嗅着手帕，仿佛感到在这块手帕的丝绸纤维里，还残留着肖泉身上的气味。
    池翠长出了一口气，又重新把手帕放回到书页中。就在翻开的那一页里，她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有时候我有这么个印象：我们有个房间，这房间有两个互相对着的门，我们每人攥着一扇门的把手，只要一个人的睫毛动一下，另一个就站到这个人的门后了；只要第一个人说一句话，第二个就带上了身后的门，并且再也看不见了。当然他也许会重新打开这扇门，因为这是一个也许离开不了的房间。只要第一个人不完全像第二个一样，他就会很安静，他表面上仿佛根本不朝第二个人看一眼。他会慢慢地整理房间，好像这房间和其他任何房间一样似的。尽管这样，他总要在他那门旁重复同样的动作，有时两个人甚至同时跑到门外，于是这美丽的房间便空无一人了。”
    还没读完，眼眶就已经湿润了，池翠不敢再读下去了，生怕自己被这痛苦所淹没。尽管在这六七年来，她已经把这本书读过无数遍了，每个寂寞孤独的夜晚，她都会翻开这本书反复地读着卡夫卡的文字。然而，她的心却永远像小女孩那样脆弱。她立刻把书本合了起来，把手帕也留在了里面。
    现在，她要去看看儿子。
    池翠走出了房间，感觉自己的脚下轻了许多，有一种发烧后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小弥的房间，在儿子的身边坐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可怜的男孩。
    小弥均匀地呼吸着，现在他显得非常安详，那张漂亮的脸蛋给人一种小天使的感觉。然而，许多年来池翠却一直觉得——天使，往往与魔鬼同在。
    “他或者是个天使，或者是个魔鬼，或者——是天使与魔鬼的同一体。”
    池翠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或许那可怕的魔鬼，就隐藏在儿子的眼睛里面？他终究是幽灵的儿子，而池翠作为母亲，只不过为他提供了一具肉身而已。
    正当她的心里越来越激动的时候，小弥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重瞳正对着池翠。
    她忽然有些紧张，怔怔地说：“小弥，你醒了。”
    “我在哪儿？”小弥茫然地问。
    “你在家里。”
    “家？”小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环视了房间一圈，他若有所思地说：“家？我的家？”
    池翠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抱着儿子说：“小弥，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妈妈，我当然认识你。”
    “谢天谢地。”她终于又长出了一口气。她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接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小弥，你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里去？”
    “妈妈，什么叫地下室？”
    “就是在地底下的房间。”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
    “小弥你不要说谎。”池翠有些生气了。
    “我没说谎。”
    “那你去哪儿了？”
    小弥神秘兮兮地仰起了脖子，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
    男孩缓缓地说：“是楼顶。”
    池翠的脸色又变了，她条件反射般吐出了两个字：“天台？”
    小弥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池翠大声地问儿子，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是她带我去的。”
    “他（她）？他（她）又是谁？”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池翠立刻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许久都没有说话，脑子里仿佛已映出了那小女孩的影子。但她又摇了摇头说：“又是她？你又说谎了。”
    “不。”小弥大声地说，以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我看到她坐在楼顶的大罐子下面。”
    “楼顶的大罐子？”池翠想了想，那应该是水塔吧？显然，六岁的男孩还不懂什么叫水塔。
    “是的，然后我也走到了大罐子下面，坐在了她的身边。”
    池翠张大了嘴巴问：“你们坐在一起？”
    瞬间，她的脑子立刻掠过了下午在天台上看到的，水塔底下的一双半截的水泥桩子。当时，她乍一看还以为真是两个小孩坐在一起呢。那双水泥桩子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仿佛是被人故意雕刻出来似的。她抚摸着冰凉的水泥表面，那感觉就好像是小弥的身体化做的。
    她又继续问儿子：“你们坐在一起干了什么？”
    “我们在看云。”
    “看云？”
    儿子露出向往的目光说：“坐在楼顶看天空中的云。我看到云在动，那真好看。”
    “除了看云，还发生了什么？”
    “她还对我说话了。”
    池翠捂着自己的心口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好’。”
    “然后呢？”
    小弥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拧着眉毛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再想想。”
    “不，我不能说！”小弥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
    池翠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不肯告诉妈妈？”
    “我不能——不能说。”
    说完，他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躲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埋着头一言不发。
    池翠的心里全都凉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儿子了。她蹲下身来，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用轻柔的语调说：“小弥，妈妈原谅你，妈妈自己也记不清了。”
    母子俩拥抱在一起，轻轻地抽泣着。夜色渐渐降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15）
    在皮夹子的最里层，紧紧地夹着一张旧照片。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张照片了，似乎已经和这皮夹子合为一体，杨若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抽出来。她轻轻地擦拭着照片的表面，照片里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黑色的背景下微微地笑着。要不是看这张照片，杨若子几乎已经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其实，杨若子一直都在想着她，但在她的记忆中总是一团模糊，尤其是小女孩的脸，仿佛是一幅在水中融化了的画轴，只剩下一滩稀释了的颜料。
    这小女孩已经死了整整十年了。
    可是，杨若子一直不觉得她已经死了，有一种感觉告诉她，这小女孩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黑暗中的角落里注视着自己。
    她是杨若子的妹妹。
    其实，小时候杨若子并不喜欢自己的妹妹，有时甚至还有些讨厌她，因为自从妹妹出生以来，父母便把爱都倾注到了第二个女儿的身上。妹妹出生的时候，杨若子刚好五岁，她第一次记事就是在医院里，看着产后的妈妈抱起妹妹。这一景象在她的脑海里永远都不可磨灭，所以她一直都深信，人在小时候的第一次记事会决定将来一生的命运。五岁的杨若子看着妈妈怀中的那个漂亮的女婴，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许多年以后，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妈妈抱着的不是人类，而是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因为某种原因进入妈妈的体内而分娩出来的。
    后来，杨若子又看着妈妈给妹妹哺乳，她只觉得妈妈太爱妹妹了，以至于把她给遗忘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自己出生的时候妈妈也一样为她哺乳的。或许，是人类的天性，在杨若子五岁的时候，就体会到了什么是嫉妒的滋味。她嫉妒妹妹的出生，嫉妒妹妹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嫉妒妹妹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总之，她嫉妒妹妹的一切。
    那时候，杨若子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妹妹被抱回家以后，她每夜都会被妹妹的哭声所吵醒，然后就是爸爸妈妈不停地为妹妹忙碌，为她换尿布，给她吃东西。有时甚至会因为忙这些事，而忘了给杨若子吃饭。但杨若子却从不说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父母和妹妹。许多时候，她会静静地站在妹妹的摇篮边上，观察着妹妹的样子。当妹妹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只要一看到姐姐在身边，就会立刻变成一副恐惧的表情，然后就大哭起来，那奇特的哭声仿佛是某种警告。妈妈也感到奇怪，这小小的女婴似乎有着强烈的第六感，能从姐姐的眼睛里感受到那股嫉妒和敌意。从此，除了嫉妒以外，杨若子对自己的妹妹又增加了一份恐惧的感觉。
    妹妹渐渐地长大了，她越来越讨别人的喜欢。原本大家总是称赞杨若子的美貌，但有了妹妹以后情况就不同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家里的中心，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家里的房子始终都只是一间，妹妹长到两岁起，就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了。杨若子的那张木床本来就小，再挤进一个就更加难受了。妈妈害怕妹妹小小的身躯从床上滚下去，就叫杨若子晚上抱着妹妹睡觉。虽然心里并不喜欢妹妹，但当她搂着妹妹入睡时，那种嫉妒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她只感到妹妹光滑的皮肤和美丽的脸蛋，妹妹如果长大了，一定是比她更迷人的可人儿，有时候她还会在梦中亲上妹妹几口。但是白天一醒来，这种姐妹之间的亲密感立刻就消失了，杨若子重新感到了失落和嫉妒，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却不愿意碰她。
    当杨若子十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却突然开始吵架了，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总之每晚就听到他们的争吵与打闹声，当妈妈沉默的时候，她就会搂着两个女儿流眼泪。父母喋喋不休地争吵着，似乎永无休止，每当这个时候，妹妹就会默默地看着他们，整晚一言不发。杨若子偷偷地观察着妹妹当时的表情，总觉得妹妹有些奇怪，特别是她那双飘忽不定的眼神，似乎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妹妹七岁那年，杨若子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希望妹妹早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晚上她依旧搂着妹妹睡觉，过去那种抚摸着妹妹的美好感觉也消失了，心里却只有那个可怕的念头。想要让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消失，这种想法让杨若子自己都感到无比恐惧。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想，她虽然嫉妒妹妹，但还远未到这种近似于诅咒的程度。
    直到有一天，妹妹真的消失了。
    那些天正好是梅雨季节，整月都下着绵绵细雨，狭小的房间里充满着潮湿的空气，而她们的父母依然在不停地争吵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妹妹是什么时候出门去的。等到父母意识到他们最喜爱的小女儿不见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们带着十二岁的杨若子，撑着伞跑到外面去寻找她。可是，在茫茫的雨夜里哪里有什么小女孩的踪影。全家人折腾了整整一夜，找不到妹妹的踪影。杨若子丢掉了伞，淋着雨站在马路边，眼前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幻影。于是，泪水无法抑制地流了出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并不怨恨妹妹，其实在她的心底是深深地爱着妹妹的，只有在失去她的时候才能感受到。
    最后，父母只能到公安局报案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从此，每晚杨若子都一个人睡了，她总觉得手中少了些什么，她本应该抚摸着妹妹入眠的。她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那可怕的念头真的成为了现实。她觉得是自己造成了妹妹的失踪，妹妹有着灵敏的第六感，每晚都和姐姐睡在一起，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姐姐心底那可怕的念头。于是，她成全了姐姐，永远地消失在了梅雨中。
    最初那几个月，父亲几乎每天都去公安局询问进展，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父母不断争论着如何寻找妹妹，想方设法到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甚至把启事贴到马路上。但不久以后，他们又开始争吵了，都把女儿失踪的责任推到对方的头上。他们吵得比过去更凶，看起来是无法挽回了。
    没过几个月，杨若子的父母便准备离婚了。因为房子归属和子女抚养权的问题，他们在法院打起了旷日持久的官司。谁都不愿意再提小女儿失踪的事，他们再也不敢面对，就当这个生命从来没有诞生过。最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就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杨若子被判给了妈妈。
    她们母女俩搬到了一间小屋子里，一起过了六七年的时光，直到妈妈再嫁。不过，这时杨若子已经独立了，她考入了公安大学，不再同她的亲生父母来往了。现在，她一个人住着，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妹妹。
    妹妹消失了，是因为姐姐的诅咒。
    许多年来，杨若子一直这么认为。她看着照片里的妹妹，不知不觉间又一滴眼泪落到了手上。温热的泪水渗入她的皮肤，好像要把心都融化了。
    然后，杨若子对着照片，轻轻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的妹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紫紫。

（16）
    正午的阳光穿透铁格子的窗户，给房间打上一层白色的烙印。罗兰静静地坐在烙印中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侧着头梳理她那长发。
    苏醒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幕的景象，很像是在日本电影《午夜凶铃》里看到过的“诅咒录像带”的画面。他不知道一年来罗兰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现在她至少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好多了。他轻轻地走到罗兰面前，罗兰好像对他视而不见，依旧埋着头梳着自己的长发。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里一阵颤动，鼻腔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精神病院，刚才进来的时候，医生盘问了他半天。最后，他只能谎称自己是罗兰的弟弟，才被放了进来。其实他早就想来了，只是他一直都不敢面对罗兰的眼睛。但现在他一定要来，自从他见到小弥的那一晚，重新打开了那个宝蓝色的盒子，见罗兰一面的冲动就始终困扰着他。
    忽然，罗兰抬起了头，她把头发整理到了左边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终于来了。”
    一年多以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苏醒只觉得心底一阵刺痛，他想了许久才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毫无表情。
    “你说谁死了？”
    罗兰失望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丈夫死了。”
    “是的，卓越然他死了。还有——”苏醒停顿了半天，他不知道罗兰是否真的知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说了。
    “还有紫紫失踪了。”
    苏醒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她面对着正午的阳光，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种预感，紫紫她——可能早已经死了。”
    “不！”苏醒大声地说，“罗兰，你作为紫紫的妈妈，不能说这种话的。”
    “你说这是凶兆吗？其实，凶兆早就有了，只是我们都浑然不觉。”
    苏醒的心里又是一跳，原来她早就意识到了。他轻声地说：“罗兰，我只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不，这与你无关。”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就像一年多前发生的事，是那样自然而然，是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然而，当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罗兰时，又立刻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一个声音在心底不停地告诫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人，是一个不可触及的禁忌。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这房间窗户上的铁栅栏，已经在他们的心里划上了一道牢牢的界限，谁都不敢跨越它。
    此刻，苏醒觉得该把心底的疑问说出来了。于是他靠近了罗兰，幽幽地问道：“我的笛子呢？”
    “笛子？”
    苏醒注意到当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他点了点头说：“它不见了。”
    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片茫然。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缓缓地回答道：“你是说——小枝？”
    “对，小枝。”
    罗兰的表情瞬间变得恐惧无比，她睁大了眼睛，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着说：“魔笛又回来了……魔笛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魔笛？”
    苏醒控制不住自己了，抓住了罗兰的肩膀追问着。他的脑子里立刻掠过了“潘多拉魔盒”这个词，还有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老人临死前的话语。
    他背叛了老师的遗言。
    胸口越来越闷，耳边仿佛想起了那致命的笛声。苏醒大口地喘着气，盯着罗兰无神的眼睛问：“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罗兰茫然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你是谁？”
    她的这句话令苏醒意想不到，他一时无法回答：“你不认识我了？”
    罗兰还是不说话。
    苏醒感到了一阵绝望，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了。几滴泪水溢出眼眶，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傻，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突然，罗兰把手伸了出来，用细细的手指帮他抹去了泪水，同时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其实，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丈夫。”
    “你真的疯了。”
    苏醒摇着头离开了她，向外面跑去。
    “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精神病院里充满了罗兰尖厉绝望的叫喊。这声音在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间来回飘荡着，在外面的走廊里，一下子好几个精神病人都齐声高叫起来：“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17）
    今天是叶萧难得的一次准时下班回家。在开门前他还是按了按隔壁张名的门铃，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见到张名了。难以想象张名潜伏在深夜里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叶萧回到家也无事可做，通常他都是看书，今天与往常不同，他买了一份报纸回家。刚一坐下，他就感到了一种难以消除的疲倦感，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某个白色的幻影。他想起下午他路过那家报摊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当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张报纸上，便立刻买下了它。
    他勉强展开了报纸，草草地读着当天的新闻，随后他翻到副刊版。今天的副刊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一篇文章，叶萧缓缓读出了这篇文章的标题——《夜半笛声》。
    七百年前的欧洲，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黑死病，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鼠疫。瘟疫到处蔓延，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很快就席卷了整个欧洲。无论是谁，一旦染上这种疾病，便等于被宣判了死刑。人们谈鼠色变，畏鼠如虎。可老鼠却越来越猖獗，鼠害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炊烟断绝，无数的城镇和乡村化为坟场和废墟，总计有上千万人被黑死病夺去了生命，占当时欧洲人口的三分之一，无异于一场血腥的战争屠杀。
    但在德国的中部有一座小城，最终却逃过了这场劫难，这就是威悉河畔的哈默林城。鼠疫也曾一度肆虐于该城，全城人都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下。直到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持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他灭鼠之后，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风笛，在神秘的魔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第二年的6月26日，花衣笛手又来到哈默林城，再次吹响魔笛，一百多名孩子像中了魔一般随他出走，最终消失在山谷中。从此以后，人们将花衣笛手视若神明，定在每年七月举行花衣笛手节。节日里人们化装成笛手和老鼠的样子，再现当年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欧洲脍炙人口的花衣笛手的故事。但你也许并不知道，这个故事也曾经发生在本市，时间是1945年的夏天。与七百多年前的欧洲一样，1945年本市也发生了鼠疫，疫情最先在南郊被发现，有一男子突然吐血而亡。一天之后，其妻子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亡。在几天之内，其全家六口人全部死亡，而且症状完全相同。这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恐慌，立刻报告了市政当局。当局委托一家医院对六具尸体进行了解剖检验后发现，他们的死因全都是被鼠疫病菌感染所致。不久以后，附近又有多家人家被查出感染鼠疫，并发现有大量带鼠疫细菌的老鼠出没。
    当地爆发瘟疫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引起了众多市民的恐惧。而老鼠更加肆无忌惮地出没于黑夜，一时间捕鼠夹、老鼠药等颇为畅销，但鼠辈对此道早已久经考验，丝毫未能阻挡鼠类扩张之势。市政当局也对此束手无策，大批人口为躲避鼠疫之害而迁出本市，竟导致市面萧条，物价暴涨，眼看这些小小的老鼠就要导致城市的衰败了。
    就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笛手。谁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将向何处去，他来到市政当局求见市长，自告奋勇愿意驱除鼠害。但笛手同时也开出了条件，在事成之后得到一千两黄金的报酬。
    当时，没有人相信笛手真能做到这些，但市政当局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最后还是同意了笛手的请求。谁都认为这笛手是个骗子，他根本就没有本领消除鼠害，自然领不了那千两黄金的酬劳。
    然而，事实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笛手站在疫区中心，吹响了他那神奇的笛子。悠扬的笛声有如天籁之音，穿破重重夜色，最后消失于地下。
    第二天，人们清早起来以后，惊奇地发现在马路上躺着成千上万只老鼠的尸体。这些死老鼠显然是昨天晚上新近死亡的，遍布于本市西南角的每一条街道，尤其是发现疫情的地区死鼠最多，简直是堆积如山。市政当局出动了大量的警力和民工，对老鼠尸体进行打扫和清点，发现大约有五十万只老鼠命丧黄泉。随后，当局焚烧了这些老鼠尸体，并对本地的疫情进行了检测，结果再也没有发现一例鼠疫病情了。
    神秘的笛手消除了鼠害，成为了全市的英雄，但谁都没有想到，随后他却酿成了另一场灾难。原来，当局本来就不打算给他千两黄金，与笛手的一纸协定谁都没有当真，因为他们认定笛手只是骗子，不可能真的灭鼠。但谁知笛手真的成功了，当局却根本不愿意拿出千两黄金。于是，他们便以种种理由来搪塞笛手，直到最后竟然出尔反尔地撕毁了协议，并准备将他驱逐出本市。
    于是，笛手愤怒了。他要让七百多年前花衣笛手的故事再度重演，并以此来威胁市政当局，但当局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的愚蠢最终筑成了大错。
    笛手真的开始报复了。
    在1945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正是鲜艳的夹竹桃绽放之际。那一晚，许多个家庭注定在劫难逃。
    笛手吹响了那致命的笛声。
    ……
    笔者在写这篇文章过程中，曾走访过许多当年听到过神秘笛声的老人。他们都对那晚的笛声有着清晰的记忆，一切的描述归结在一起，无非是两个字——恐怖。因为这些老人在当时还都只是少年，他们在夜半笛声中度过了一生中最恐惧的夜晚。第二天起来，他们就发现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是哥哥姐姐，都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人们找遍了城市的每个地方，却始终没有这些孩子的踪迹。事实上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生还是死，许多个家庭都陷入了痛苦与绝望之中。第二天晚上，夜半笛声再度响起，依然有一些孩子失踪了。这可怕的笛声总共持续了三个夜晚，只要笛声一响起，家家户户便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在恐惧中度过一夜。
    笔者查阅过当时警察局关于人口失踪的案卷记录，并进行了粗略的统计，在夜半笛声响起的三个夜晚，总共有一百四十七名儿童失踪。男孩与女孩的性别比大约各占一半，年龄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仅有五岁。这些儿童，几乎全部住在本市的西南边缘的一块平民住宅区。而那里正是此前鼠疫大爆发的重灾区，夜半笛声也就是从这块地方响起的。那位神秘的笛手，用笛声把这些居民从死神口中救了回来。然而，又是他用笛声夺去了他们的孩子的性命。
    市政当局曾对此进行过一些调查，但因为当时正值日本宣布投降，公众和当局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抗战胜利的头等大事上。除了那些失踪孩子的家庭以外，不再有人关心夜半笛声事件了。那神秘的笛手也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人再听到过那可怕的笛声，于是这件事就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记忆。然而，所有被夜半笛声夺去了亲人的家庭，却永远都不会忘记1945年的夏夜，这成为了他们永不磨灭的心理阴影。
    这就是被遗忘了五十多年的“夜半笛声”事件。
    然而，人们对于这起事件还有过其他一些传闻。其中有些传说带有浓郁的灵异色彩，笔者并不打算公开，但其中一些事件有确凿的目击证人，为此又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至今，仍有许多当年失踪孩子的亲属，一直都保持着某些禁忌的习惯，他们认定那潜伏在黑夜的恶魔并没有走远，随时随地都会回来带走他们。五十多年来，他们的生活大多并不顺利，许多人英年早逝，或者有着严重的精神衰弱和抑郁症。在采访的时候，他们大多表现出了激动和恐惧的表情，甚至流下了眼泪。
    笔者用了长达数月的时间，走访了数十位亲历者，查阅了大量的档案和资料，终于完成了这次艰难的调查，在此需感谢所有提供信息和资料的人们。当本文截稿时，笔者听到了关于“夜半笛声”重新出现于本市的传闻。但愿这只是少数人的捕风捉影，但愿1945年夏夜事件永远不再重演，但愿分离和痛苦远离人间。
    叶萧紧紧地抓着这份报纸，半晌都没有吭声。他突然站起来，重重的一拳击在了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因为他立刻就想到了，这篇文章刊登以后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了。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18）
    苏醒放下了今天的报纸，他看到自己那篇文章终于刊登在了副刊上，现在他忽然有些紧张了，不知道刊登出来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
    然后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小阁楼的扶梯。
    阁楼小得可怜，只有六七个平方米大小，脚下的木地板“吱吱”作响，听起来像是摇摇欲坠的样子。这里散发着一种陈旧腐烂的味道，从每一条楼板的缝隙间涌出来，简直令人窒息。他连忙打开了头顶的老虎窗，把头伸出窗外贪婪地呼吸着。深蓝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满天星斗，他伸手可及的是一层层瓦片和青草。
    地板上堆着许多杂乱的东西，看起来已经多年没有动过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苏醒捂住鼻子，轻轻地拂去灰尘，里面露出了几叠相册。他小心地拿起其中一本，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到了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这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照片，看起来已经有许多年了，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苏醒忽然注意到，照片里女人的眼睛非常像池翠，如深潭般清澈透明，并带着几分忧郁。虽然她穿着那个年代最普通的衣服，灰蒙蒙的色彩，但依然无法遮掩她的美丽。
    他继续翻了下去，却再也看不到这个女人的照片了，而是出现了一个婴儿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个女婴，面貌还看不太清楚，只是那双眼睛清楚地显示了，刚才那个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后面的照片，几乎都是那小女孩的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照相，看不到她与父母的合影。从照片里可以看出她渐渐长大的轨迹，她越来越漂亮了，她的眼睛越来越像妈妈，而表情却越来越忧郁。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照片却越来越少，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看起来她不会超过十八岁。
    当苏醒抚摸这些照片的时候，仿佛又摸到了池翠的身体，他的指尖禁不住颤抖了起来，就像是昨天下午把池翠扶上床时的感觉。
    他合上了相册又看了看其他的东西，甚至还找到了一本日记。他没有打开它，而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了一个大袋子里。然后，他爬下了小阁楼。
    几分钟后，他拎着袋子走出了房门。
    夜色依然迷离，就像他的心绪纷乱。下午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他的耳边不停地响起罗兰的话。可眼前却总是晃动着另一个女人的面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很龌龊，他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来到了池翠的房门前，他不敢再往走廊里面看去了，直接按响了她的门铃。
    很快，池翠为他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她斜倚在门口，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楚楚动人。
    “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
    “你没欠我什么东西。”池翠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把苏醒迎了进来。她只穿着一身睡衣，露出了丰韵的体形。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苏醒坐下轻轻地问：“小弥睡下了吗？”
    “是的，我强迫他早点睡，免得他夜里睡不着到处乱跑。”
    “对。”苏醒显得很紧张，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你的烧……烧退了吗？”
    她微微笑了笑说：“早退了。非常感谢你的照顾。”
    忽然，她意识到了昨天下午，他们身体之间的小小接触，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苏醒也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弥怎么样了？”
    “他还是继续胡说八道，说什么在天台上看到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又是那小女孩？”他的心里又是一颤。
    “难道你也见过？”
    “不。”
    苏醒连忙摇了摇头。
    “对了，刚才你好像说有些东西要还给我？”池翠的眼睛注意到了他手里的袋子。
    他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一本相册，放在了台子上。
    池翠的眉毛一扬，她立刻接过了相册，翻了翻其中几页，她紧张地说：“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上次我说过，阁楼里还剩下一些过去的东西。现在我给你送过来。”
    “谢谢。”她低下头，轻声地说。
    苏醒把整个大袋子都推到了池翠的脚下：“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你看一看吧。”
    “不用看了，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又看了苏醒一眼，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对不起。”
    “没关系。”苏醒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了：“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在你的相册里面，从来没有过你与父母的合影？”
    池翠愣了一下，她停顿了许久才回答：“你看到我妈妈的照片了？”
    “是的，你很像她。”
    “其实我也是从照片上才认识她的。”她长吐出一口气，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变得十分痛苦起来，“实际上是我杀死了她。”
    “怎么会？”
    “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因为大出血而死去了，我孤独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的。”
    “池翠，这与你无关。”
    苏醒忽然伸出手想靠近她，但她却立刻把手放到了台子下面。
    她摇了摇头说：“不，这当然有关。行了，我们别说这些了。”
    “你好好休息吧。”
    苏醒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这里。
    房间里又只剩下池翠一个人了，小弥正在里间熟睡着。忽然，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孤独感，通常在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她都会上网来赶走孤独。
    她打开了电脑，在Google的搜索引擎里键入了“神秘失踪”四个字。很快，她就在一家国内网站里，发现了这样一张网页——
    1990年9月9日，在南美洲委内瑞拉的卡拉加机场控制塔上，人们突然发现一架早已淘汰了的“道格拉斯型”客机飞临机场，而机场上雷达根本找不到这架飞机的存在。这架飞机降临机场时，立即被警卫人员包围。当驾驶员和乘客们走下飞机后，立即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机场人员说：“这里是委内瑞拉，你们从何方来？”飞行员听后惊叫道：“天哪！我们是泛美航空公司914号班机，由纽约飞往佛罗里达的，怎么会飞到你们这里来了！”接着他马上拿出飞行日记给机场人员看：该机是1955年7月2日起飞，时隔三十五年！后经电传查证，914号班机确实在1955年7月2日从纽约起飞，飞往佛罗里达，突然途中失踪，一直找不到。当时认为该机掉入了大海里，机上的五十多名乘客家属全部获得了死亡保险金。当这些失踪了三十五年的人回到美国的家里，令他们家里人大吃一惊。孩子们和亲人都老了，而他们仍和当年一样年轻。美国警方和科学家们专门检查了这些人的身份证和身体，确认这不是闹剧，而是确凿的事实。
    最近，美国著名科学家约翰·布凯里教授经过研究分析，对“时空隧道”提出了以下几点理论假设。
    1、“时空隧道”是客观存在的，它看不见摸不着，对人类，它既关闭，又不绝对关闭——偶尔开放，就看谁偶尔碰上，被拉进去。
    2、“时空隧道”与人类世界不是一个时间体系。进入另一套时间体系里，有可能回到遥远的过去或进入未来。
    3、对地球上的人类和物质来说，被吸入“时空隧道”就意味着神秘失踪，而从“时空隧道”中出来，又意味着神秘再现。由于“时空隧道”的时间可以相对静止，故而失踪几十年上百年，就像一天与半天一样。
    池翠惊讶地看完了这张网页，她的嘴里喃喃地念着“失踪”两个字。难道那些神秘失踪的孩子是被吸进了时空隧道？
    突然，她仿佛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如果时空隧道真的存在，她宁愿跳进隧道，回到七年以前。

（19）
    夜色越来越浓，眼前的楼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到从底楼的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的影子，并很快地离开了这里。
    张名藏在一团树丛的阴影中，看着那个男人渐渐地消失。他感到嘴里像火烧起来一样渴，于是从腰间取出了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已经连着好几天了，他都躲在这栋楼房前熬夜，白天就在附近吃点东西。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发乱如草，浑身都是异味，看起来已经没个人形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更像某种夜行动物，躲在树丛中寻找猎物。
    他发誓要把失踪的儿子找回来。少年时代禁忌的围墙，如今已变成这栋灰色的楼房就是他的最大的怀疑目标，这些天来的观察，他坚信鬼孩子就躲在里面，会夺走一切敢于靠近这里的人。为了儿子，他愿意放弃一切，甚至愿意和魔鬼做交易。
    忽然，他听到黑暗的树丛边上传来某种奇怪的声音——
    “……”
    毛骨悚然。
    那绝不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张名竭尽全力地屏住呼吸，缓缓地把头侧向声音传来的那边。在阴暗的树影中，他看到一个白色的轮廓在树叶间穿梭。
    鬼孩子？
    他曾经下定决心，为了找回失踪的儿子，要不惜一切代价抓到鬼孩子。然而，当鬼孩子真的出现时，他的血液却几乎已经凝固住了。
    依靠着这些天潜伏在黑夜中练就的视力，他渐渐地看清了那个白色的影子。几乎贴着他的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与他擦肩而过。
    当那影子就要从他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张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树丛，并与那影子保持着一定距离。
    张名跟着白色的影子，走进了那栋楼房。
    当他踏进底楼的走道以后，却发现那影子消失了。然而，他分明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声音并不是来自头顶，而是来自脚下。
    他在黑暗的底楼转了一圈，伸手在墙上摸索着，结果在楼梯后面摸到了一扇小门。
    这扇门半开着。
    张名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后轻轻地推开了这扇门。他试探着伸出了脚，跟前果然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水泥阶梯。
    突然，眼前闪过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鬼孩子——他（她）就在眼前。
    张名小心地走下黑暗的阶梯，一边用手在墙壁上摸索着。很快，他就走到了平地上，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笛声响起来了。
    这声音像针一样刺激着他的耳膜。古老的传说立刻在他的脑中浮现，他颤抖着对自己说：“夜半笛声？”
    致命的笛声——这是他永远的噩梦。但现在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笛声的陪伴下，他继续向前走去。他又产生了一种预感——儿子就在前面等着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进入了阿鼻地狱之中。忽然，在夜半笛声之外，又有某些奇怪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像是来自遥远的时空。他侧耳倾听，那是无数细微而清晰的呻吟，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现在张名确信，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而是鬼魂聚集的坟墓。
    他看到了鬼火。
    一线幽幽的光从那里射来，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在那线光中，一个小孩子的背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瞳孔骤然缩小了，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儿子？”
    张名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把刚才所有的恐惧都抛到了脑后，向前面快步跑去。他大口地喘着气跑到了背影后，向前伸出了手。
    忽然，那小孩子转回了头来——
    张名终于看到了。
    然而，几乎就在十分之一秒的瞬间，他的表情由充满希望变为无限绝望，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在那线幽光的照耀下，他的瞳孔又骤然扩大了，脑子里已来不及反应了。张名的整个脸孔都刹那间扭曲了，五官挤压成了一团，仿佛被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子吞噬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幕，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瞥。
    他看到了什么？

（20）
    苏醒惊醒了。
    他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猛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眼睛里，无数的灰尘在阳光里起舞，也进入了他的瞳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心，全都是虚汗，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在梦中他听到了幽幽的笛声，循着笛声他行走在一片黑暗之中。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之间却亮起了一线鬼火，然后他见到了一个白衣服的小孩。正当他要跑上去的时候，却感到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他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扭曲的死人的脸。然后，眼前又出现了一面镜子，原来——这就是他自己的脸。
    接着，梦就醒了。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和下来。苏醒看了看时间，自己居然已睡到上午九点半了，他连忙从床上下来，匆忙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在家里草草地吃了早点。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
    苏醒小心地打开了房门，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他先是愣了愣，然后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了片刻，才想起了眼前的这个警察。
    “你是叶警官？”
    “是的，你现在方便吗？”
    他注意到了叶萧手里捏着的一卷报纸，立刻就明白了：“请进吧，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的。”
    叶萧走进了房间，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你怎么知道？”
    “你看到了昨天的报纸。”
    “是的，所以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叶萧小心地坐下了，他环视了这房间一圈，然后淡淡地说：“这房子是你租的？”
    “不，是我买的。”
    “我明白了，虽然只是间老房子。不过将来拆迁的话，或许会赚一笔。”叶萧并不直接提问，只是试探性地聊聊。
    苏醒摇摇头说：“其实，我喜欢这房子。”
    “不过，关于这房子我还有一个疑问，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池翠了？”
    “不，最近才认识的。”
    “原来只是巧合啊。”叶萧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那就只能说这是缘分了。我已经查过材料了，池翠就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六年前才离开了这里。”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才会和她认识的。”
    叶萧微微点点头，然后举起那卷报纸说：“好了，我们说正题吧。你是怎么想到写这篇文章的？”
    “我现在为许多家报社撰稿，这是我的职业。而且，我对过去发生的这种神秘事件一直都很感兴趣。大约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写这篇文章了。”
    “你真的调查了那么多人？”
    “当然，当年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许多年来‘夜半笛声’始终都是他们内心不可磨灭的阴影。我采访过的每一个人，都留下了真实的姓名和地址，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他们。而且，我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档案馆里查找当年的原始资料，这一切都是历史事实。”苏醒忽然想起了什么，停顿了片刻后说：“特别是一位姓风的老先生，为我提供了特别详细的资料和帮助，其中还有许多内容我并没有写进文章里。”
    “能把他的地址给我吗？”
    苏醒点点头，从笔记本里找出了那个地址，然后交给了叶萧。
    “非常感谢你的合作。”
    说完，叶萧摊开了报纸，指着《夜半笛声》这篇文章的结尾部分，念出了其中的两句话：“‘然而，人们对于这起事件还有过其他一些传闻。其中有些传说带有浓郁的灵异色彩，笔者并不打算公开，但其中一些事件有确凿的目击证人，为此又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苏醒，你可以不在报纸上公开，但你应该告诉我。”
    苏醒微微一愣，他点点头说：“五十年代，有人看到过‘鬼孩子’在一栋旧房子附近出没。谁都不敢靠近那里，否则就会送命。十年前那里被拆除了，建造起了居民楼。”
    “这我已经知道了，我还想知道别的。”
    苏醒仰起头想了想，然后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地下烛光。”
    “什么？”叶萧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了。
    “在我采访过的老人中，其中有一位后来做过煤气管道工人。他说自己在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修建一条地下煤气管道的时候，曾经在地下发现过某些神秘的东西。”
    “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吧。”苏醒又把那位老人的地址抄给了叶萧。
    叶萧收起了这份报纸，然后盯着苏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苏醒把头低了下来，他冷冷地说：“苏醒，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篇文章会造成多大的后果吗？”
    苏醒的心中一颤，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会为这篇文章而后悔的。再见。”
    叶萧快步离开了这里。

（21）
    小弥感到自己被送进了一个深深的洞穴之中，他仰天躺着，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然后，他感到头皮上一阵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道微弱的光影进入了他的眼睛里。
    瞬间，小弥觉得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分离开来，一个沉闷的男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可是他听不清，那个声音是如此含糊，只感觉像是某种古老宗教仪式上的咒语。接着，咒语消失了，变成了一声轻脆的笛音。
    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他终于看到了——
    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小弥，你怎么了？”
    他感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那是妈妈的手。小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推出仪器了。妈妈扑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身后有一台巨大的仪器，刚才那个深深的“洞穴”，不过是他被送入仪器中进行CT扫描的空间而已。
    池翠把儿子抱了下来，坐在了外面的椅子上，等候医生的结果。她是根据上次莫云久医生的建议，来到同一所医院的神经内科，检查小弥的脑神经。莫医生还给小弥写过一份非常详细的病历报告，有厚厚的好几页，全都涂满了潦草的“医生体”钢笔字，池翠几乎看不懂这些字，她把病历全都交给了神经内科的刘医生。
    刘医生刚看病历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没看几行，就露出了一种特殊的神情，然后就非常仔细地看了起来，几乎是在逐字逐句地研究似的。他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全部病历看完，然后皱起了眉毛看了看小弥。也许是莫医生在病历里写了些什么，刘医生并没有看小弥的眼睛，而是先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然后就让小弥去做脑部CT的检查。
    刚做完CT的小弥显得非常疲倦，他依偎在妈妈的怀中，看起来就像是个漂亮的玩具。池翠也感到非常累，从上午来到医院以后，她就一直在各个楼层跑来跑去，就连午饭也是在医院里吃的。她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她长出一口气，把头仰在椅子靠背上，搂着儿子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小时以后，刘医生终于出来了。池翠立刻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注意到刘医生的表情非常凝重。他走到这对母子的身前，用沉闷的语气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池翠点点头，她让儿子乖乖地坐着，然后就跟着刘医生走进了房间。
    坐下以后，刘医生先不说话，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池翠的眼睛，这让她有些隐隐的不安，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刘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仔细地研究了你儿子的CT扫描结果，还有脑电图。非常遗憾，我发现在你儿子大脑半球的顶叶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异物。”
    池翠的心立刻凉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刘医生取出了CT扫描的图片，池翠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儿子的大脑。医生指着小弥大脑前部的一个地方说：“请仔细地看，那块东西非常隐蔽。”
    池翠努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痛苦，朝着医生指的方向仔细地看。果然，那里有一小块黑影，如果不是非常仔细地看，还真看不出来。
    幽灵就住在那里面？她默默地问自己。
    “目前还难以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如果是一个恶性肿瘤的话，那就麻烦了。”
    “如果不是呢？”池翠还抱有一线希望。
    刘医生沉默了片刻，他又翻开了莫云久写的那份病历说：“如果不是肿瘤的话。或许，就真的是莫医生所说的‘眼蝇蛆病’了。”
    “小弥的脑子里长了苍蝇的蛆？”
    “至少在目前，国内还没有这样的病例。如果眼蝇蛆真的入侵了脑子的话，我个人觉得更应该叫它‘脑蝇蛆病’。”但紧接着，刘医生又摇了摇头说：“可这怎么可能呢？莫医生不应该仅凭着一部《聊斋》，就相信真会有眼蝇蛆入侵大脑。目前，眼蝇蛆病在国内并不少见，但入侵大脑的病例似乎只见于古籍。我很难相信真的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池翠紧张地问：“医生，请你告诉我，小弥能不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现在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他又把莫云久写的病历往后翻了几页，然后对池翠说：“我注意到了莫医生的病历里，提到了小弥患有严重的重影视觉现象。我估计这是因为他脑部的异物压迫了视觉神经所致。”
    “所以才使他能够看透别人的心思？”
    “更确切地说，使他具有了一种读心术。”
    “读心术？”池翠张大了嘴。
    “别把这和通灵人的把戏或者是什么特异功能联系在一起，那些都只是骗人的障眼法。而读心术只是心理学的一种术语，是在为病人进行心理辅导中，领会别人表情的心理判断技术，从而读出别人内心所想的事情。这其实并不神秘，是可以通过专业的训练而达到的。我在读医科大学的时候，曾经选修过心理学，所以了解这方面的一些情况。”
    “可小弥只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他可从来没有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
    “当然，你儿子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这样做，他也不懂什么叫读心术。只是他在下意识的情况中，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从对方眼球和表情的变化里，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信息。要知道，人并不是理性的动物，如果在轻度惊讶的精神状况时，理性的意识水平就会立刻下降，在这个瞬间本能的部分就会充分表现出来。人的眼睛在这一过程中有最明显的变化，所以，确实存在通过眼睛来了解人们内心的可能性。”
    池翠立刻想起了小弥的眼睛。在她的印象中，无论是谁，只要一见到小弥那双眼睛和重瞳时，都会被吓一大跳，也就是刚才刘医生所说的“轻度惊讶的精神状况”。
    医生继续说：“很显然，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至于小弥为什么能做到，这恐怕就和他脑子里的异物有关了。”
    “那我该怎么办？”池翠绝望地问。
    “我是神经内科的医生，对于小弥的视觉重影和读心能力，我想还是应该请心理医生来为他检查一下。至于他大脑半球顶叶部的异物，我会竭尽全力做深一步检查的。”
    池翠的心里越来越乱，她忽然问道：“医生，小弥脑子里的东西会不会是遗传的？”
    “如果真的是眼蝇蛆入侵大脑的话，理论上不太可能是遗传的。因为眼蝇蛆病本质上是一种寄生虫病，是来自外界的异质进入体内所致。当然，在医学上这很难说，有许多疾病我们认为是非遗传性的，但实际上确实有家族病史。”
    池翠低下了头，她不想再把小弥那幽灵的父亲给说出来。
    几分钟以后，她走出了这个房间。然而，她看到走廊的长椅上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小弥的踪影了。
    “小弥！”
    她立刻高声地叫了起来，却只听到一阵奇特的回音。绝望和无助几乎让这个年轻的母亲崩溃了，她强打起精神，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拉住一个护士就问有没有看到过小弥。
    护士说在几分钟以前，还看到过一个小男孩从这里跑上楼梯。
    池翠仰起头看了看楼梯，她似乎预感到小弥会去哪里了，然后她立刻就跑了上去。在跑上两个楼层以后，她来到了眼科门诊室前。
    她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推开房门走进了门诊室。
    “小弥！”
    果然，池翠看到儿子正站在门诊室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前方。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向前看去——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自己骇人的尖叫声。
    眼科医生莫云久的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一根绳子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自杀了。

（22）
    罗兰逃跑了。
    半个小时以前，精神病院给杨若子打了电话，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刚放下电话，她的眼前就立刻浮现出了罗兰的样子，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现在，她用了最快的时间抵达了精神病院。刚走进住院楼的走廊，她就见到了罗兰的主治医生。医生面色铁青，用沉闷的声音对杨若子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电话。”
    “当然应该打，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告诉我，她是怎么逃跑的？”
    “是今天早上发现她不见了，经过院里基本的勘察，可以判定是她自己逃跑的。主要原因还是护工对她太大意了。平时罗兰都非常安静，从来没有过要逃跑的企图，所以一直都对她疏于防范，结果让她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
    “最近她有没有反常的举动呢？”
    医生看了看杨若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实际上，从你上回来看过她以后，她就有了一些反常，似乎精神上更加郁闷了。杨警官，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那天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些什么？”
    杨若子心里一沉，是因为自己把卓越然的死讯和紫紫的失踪，都告诉了罗兰的原因吗？她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也许，是她受到了你的话的刺激。”医生不想让她难堪，便主动收住不说了。
    “我不知道。”杨若子把头侧向了另一边，把刚才的那种口气收敛了起来，轻声地问，“除了我以外，最近还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昨天中午，又有一个男人来看过她。”
    “谁？”
    “本来不准备让他见罗兰的。但他说自己是罗兰的表弟，所以我们就把他放进来了。”医生拿出一本簿子递给杨若子，“这是昨天的探视记录。”
    她看到记录上写着苏醒的名字，立刻就记了下来。然后她问道：“我能看看罗兰的病房吗？”
    “当然可以。”
    几分钟后，杨若子走进了罗兰的房间。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了进来，透过铁栅栏窗户投射在她的脸上。现在，杨若子可以理解罗兰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了。精神病院是另一种监狱，谁被判定为精神分裂，就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
    杨若子在罗兰的床上轻轻地坐下，伸出手抚摸着洁白的床单。看起来罗兰在逃跑前，还特意地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房里所有的摆设都干干净净的，几乎纤尘不染。她拉开了罗兰的床头柜，里面有几张紫紫的照片，记录了从这小女孩刚出生，一直到六七岁的样子。这些照片在阳光下发出奇特的反光，杨若子轻轻地抚摸着它们，手上有一种细腻的感觉，就仿佛真的触摸到了紫紫的皮肤。
    她忽然一惊，连忙把手从照片上缩了回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脑子里瞬间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连忙摇了摇头，努力要让自己忘记那些记忆。
    柜子里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那是罗兰的日常生活用品。除此之外，就是一本厚厚的日记。
    当杨若子拿起这本日记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这是一把钥匙。
    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只感到自己的瞳孔里有一道白光穿越。然后，她缓缓地打开了日记，进入了一个女人最隐秘的内心世界。

（23）
    下午三点。
    阳光渐渐地淡去了，江风越来越强劲，叶萧按照苏醒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江边的楼房。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敲开了房门，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老人用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精悍目光注视着叶萧，然后用那浓厚的乡音说：“请问你找谁？”
    叶萧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答：“是风老先生吗？我是苏醒介绍来的。”
    “苏醒——”老人的记忆力奇好，马上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为报社写文章的年轻人？”
    “对。”
    “请进吧。”老人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客气地把叶萧迎进了房间。
    叶萧走进里面幽雅的客厅，仔细地环视了一圈，不禁赞叹着说：“现在已经很少能够看到布置得这样有品位的房间了。”
    “不过是一介老朽而已。”
    叶萧实在不习惯老人的方言：“请问老先生您是哪里人？”
    “海南人。”
    怪不得那么难懂，叶萧刚要说话，老人已经把一杯茶端到了他的面前。叶萧礼节性地啜了一口茶：“风老先生，我是为了‘夜半笛声’的传说而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对这件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因为当时我是报社的记者，全程报道了鼠疫事件与夜半笛声事件。我为这些事写过大量的新闻报道，并接触过许多当事人。”
    “您见过那位神秘笛手吗？”
    “当然见过。”老人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而且岁月越是久远，印象却越是清晰，他的口音也越来越难以听懂了：“当他到当局毛遂自荐以后，许多报纸都对此做了报道，不过大多带着嘲讽的意思，认为他只不过是个骗子而已。我也见到了他，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非常普通的中式衣服，他的面孔长得很普通，是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人。”
    “您就见过他这一次？”
    “不，当他后来成功地消灭了鼠害以后，我曾经专门采访过他一回。那时候，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等待市政当局答应给他的巨额奖金。那一次见面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绝不是别人传言中阴森可怖的人，看上去显得彬彬有礼。他的谈吐也非常文雅，怎么看都是一个极有教养的人。我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却微笑着沉默不语。我提出请求，能不能看看他的笛子，他爽快地答应了。”
    “是风笛还是竹笛？”叶萧立刻联想到了花衣笛手的传说。
    “是一支竹笛，中国传统的样式，笛子的名字叫——小枝。”
    老人用方言缓缓说出“小枝”两个字，叶萧听着总觉得非常别扭，他催促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随便闲聊了起来。令我很意外的是，他居然对我说起了《聊斋》故事。”
    “《聊斋》？”叶萧忽然想到，这全部的事件都像是《聊斋》一样诡异。
    “是的，他对我说了一个《聊斋》中《瞳人语》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因为风流而双目失明，眼睛里居然生了两个小‘瞳人’，结果最后成了一目重瞳。”
    听到“重瞳”两个字，叶萧立刻联想到了池翠的儿子，那个六岁的小男孩，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卓越然的尸体。叶萧的脑子一下子有些乱了。
    老人继续说下去：“我至今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最后我问他，如果当局不给他黄金，那他会怎么样？他先是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我会让传说中的故事重演。”
    “他要报复？”
    “我却觉得这好像不是报复的语气。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想通过我这个记者之口，威胁一下当局而已。”老人又长叹了一声，摇着头说：“我没有想到，几日之后他居然真的让传说重演了。”
    “这是一场悲剧。”
    “是的，对许多人来说，这都是一场莫大的悲剧，也包括我。”
    “为什么？”
    老人的表情第一次显得激动起来，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一下子让叶萧感到有些害怕，他担心老人过度激动引发疾病他可担待不起。他连忙把茶杯端到了老人嘴边，老人啜了一口茶，才稍微好了一些，他轻声地说：“谢谢你，年轻人。我猜你一定是个警察吧？”
    “你怎么知道？”叶萧有些吃惊。
    “警察都有一些职业习惯，我这么一把年纪了，当然看得出来。”
    “风老先生，为什么对你来说这也是场悲剧？”
    “那个时代的人都早结婚，虽然那年我才二十五岁，但已经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了。”
    叶萧看着老人忧伤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
    “难道——”
    “对。我五岁的儿子，也被那可怕的夜半笛声带走了。那是第一个夜晚，我一听到笛声响起，就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晚了，我儿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不顾一切地冲到外面去寻找他，但却毫无结果，只听到那可怕的笛声。”
    “他再也没有回来吗？”
    老人痛苦地摇了摇头：“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没过几个月，我那年轻的妻子就因为悲伤过度，犯了肺痨病而死去了。直到今天，五十多年过去了，我都是孑然一身。可以说，夜半笛声把我的家给彻底地毁灭了。”
    “也许，我不该问您这些问题。”
    “没关系，反正我是离入土也不远的人了。”老人忽然苦笑了一下。
    “风老先生，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再见了。”
    叶萧礼貌地向老人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离开了这里。

（24）
    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叶萧接到了杨若子的电话，要求立即和他碰个头。但他现在还要找一个人谈话，他和杨若子约定，晚上直接到她家里谈。
    还是按照苏醒给他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位退休管道工人的家，按响了门铃。
    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给他打开了门，看上去七十多岁的样子，老人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碰到这种情况，首先就是要让别人信任你，叶萧立刻拿出了证件放到老人面前。
    “公安局的？”老人显得很意外。
    “老伯伯，我能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对于警察，老人还是比较信任的。
    叶萧走进了房间，与刚才那位风老先生的家相比，这里就显得寒酸了许多，一个典型的单身退休工人的家，几件简陋的旧家具，斑驳的墙壁，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老伯伯，最近有没有一个叫苏醒的人来找过你？他自称是为报社撰稿的。”
    老人立刻就想起来了，用标准的本地口音回答：“一个月前，一个年轻人来找过我，想问我关于夜半笛声的事情。”
    “您也亲身经历过吗？”
    “是的。”老人微微叹了一口气，魁梧的身躯就像泄了气一样立刻萎缩了下来，他缓缓地说，“那年我才十五岁。我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就在那天晚上被笛声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找到过。”
    “苏醒说您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和夜半笛声有没有关系。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听说了‘鬼孩子’的传闻，还有那栋可怕的旧房子。五十年代后，我成为了一个管道工人，主要是在地下铺设煤气管道。那时候的煤气管道与现在不一样，因为地下修有很多防空洞和地道，煤气管道通常就在这些地道里铺设。”
    “地道？”叶萧有些奇怪，他对此尚一无所知。
    老人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吗？我们这座城市的地下有很多地下管道，就像人的肚肠一样复杂。我听说那是在四十年代，日本人为了军事备战而修建的防空地道。那些地道究竟有多少条，谁都说不清楚。总之，就像是一个地下迷宫一样。”
    “地宫？”叶萧忽然想到了《病毒》中的“她在地宫里”，他的心底一阵颤抖，原来，所谓的“地宫”就在我们的脚下。
    “你说什么？”老人可不明白地宫的意思。
    “不，没什么。您继续说。”
    老人点点头，刚才被叶萧打了岔，他只能再用很长的时间来回忆：“有一回，我们几个工人在地下修建一条管道。正好是顺着一条旧地道的路线，所以并没有费多少力气。但那时候我们中间一直在传有关‘鬼孩子’的事情，虽然表面不敢说，但心里面都很害怕，特别是像我这样丢失过妹妹的人。当我们修到一条地道深处的时候，却发现前面被砖头封住了。幸好那些砖头堆得不那么结实，也没有用水泥合起来，我们就把那些砖头一块块地搬掉，那好像是一堵薄薄的墙。我正好在最前面，当我取下中间的那块砖头时，突然从砖头间的缝隙里，射出一道幽幽的光。”
    “地下烛光？”叶萧想起了苏醒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感到非常害怕，差点把我给吓死了。那是一束淡蓝色的光，从那堵墙的缝隙里射出来。”
    叶萧可以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景象：在一片漆黑的地底，突然从墙里射出一道幽光，就这么想想都让人害怕，更不用说亲眼目睹了。他能体会出当时那些管道工人的恐惧。
    “虽然吓得要死，但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好奇心。特别是我们这些管道工人，原本就是在黑暗的地下工作，胆量也比别人大。在大家的壮胆之下，我小心翼翼地搬掉了其他几块砖。于是，墙上露出了一个几寸见方的小缺口，那线幽光也越来越亮了。我就把眼睛贴在这个缺口上，向里面看去。”
    老人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描述得非常阴森，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恐惧感，叶萧不禁感到脊梁“嗖嗖”的发凉。
    “是烛光。”老人用幽幽的口气说，看来他也完全进入角色了，仿佛又回到五十年代的地下，“我从那个缺口里看到，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蜡烛，一片幽幽的烛光笼罩着小房间。”
    话音未落，老人自己倒先吸了一口冷气。
    “房间里有人吗？”叶萧也被深深吸引住了。
    “开口太小了，除了那烛光以外，我实在看不清楚。虽然我们管道工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当时看到这间地底下的房间和蜡烛以后，确实吓了一大跳，我还记得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上下牙齿间不停地在打架。”
    叶萧点点头：“换了我也会这样的。”
    “突然，我身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鬼孩子来了。’我立刻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白衣服的小孩。他们一下子掉头就跑了，我也不敢继续呆在这里，跟着他们一起向回跑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不敢再去那儿了，于是就私自改变了管道铺设路线，从另外一条线绕了过去，算是完成了任务。从此以后，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了，一直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
    “老伯伯，你还记得那个地方的确切位置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那块地下本来就像迷宫一样。况且，我现在已经老了，再也记不清位置了。”
    “那好，非常感谢您。”
    叶萧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警官，这些天我听说夜半笛声又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低下头说了声：“也许吧。”
    叶萧迅速离开了这里。
    他来到马路上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抬眼往西天望去，只见一片残阳如血。在夕阳照耀不到的地底，又会藏着什么呢？

（25）
    杨若子的房子不大，但非常干净，整个房间几乎全是白色，再加上纯白色的灯光，就像是到了医院里的感觉。叶萧一踏进房门，就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味，原来是窗台上的一束花散发出来的。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外边斑斓的夜色。
    叶萧淡淡地笑说：“若子，你是一个人独住?”
    比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杨若子这些天好像瘦了一些。体形显得更加苗条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略微有些疲惫地回答：“是的，我一个人住。”
    “你父母呢？”
    “他们早就离婚了。”她冷冷地回答。
    叶萧微微一愣，他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从窗边走到沙发边坐下。
    “没关系。”杨若子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她低声问道：“你听说了没有，今天早上又有人报案了。”
    “我已经知道了，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失踪的情形和前面几例完全相同。如果算上卓紫紫的话，这已经是第六个失踪的孩子了。”
    “我听说，现在附近许多家庭都已人心惶惶了。人们风传夜半笛声又回来了，许多年轻的夫妇，纷纷向老一辈人打听那个故事。有的人家晚上睡觉都把门窗关死了，或者把孩子送到其他地方的亲戚家里，甚至还有人准备搬家。”最后，杨若子夸张地说：“也许再过几天，这里的房价也要暴跌了。”
    叶萧想到了苏醒的那篇文章，如果不是报纸上刊登了《夜半笛声》，绝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恐慌。
    “若子，你最近在查那些失踪孩子家庭的情况吧，有什么结果？”
    “是的，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希望这不是巧合。”
    “你快说吧。”
    杨若子翻开了笔记本说：“第一个失踪孩子卓紫紫，她的母亲在精神病院里关了一年；第二个失踪的张小盼，他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母亲一直都在日本；第三个失踪的童家乐，父母最近离婚了，他被法院判给了母亲；第四个失踪的成天，他的父亲正在监狱中服刑，是由母亲独自带着他；第五个失踪的莫非，他的父母正在闹离婚。昨天晚上失踪的十岁女孩于芬，两年前她的母亲车祸去世了，由她父亲独自带着她。”
    “确实很巧，他们都是事实上的单亲家庭，不是缺少父亲就是缺少母亲。”
    “仅有一个男孩例外，但他的父母也很快就要离婚了。”杨若子显然已经考虑了很久了，她脱口而出：“除了都住在同一社区以外，父母不和睦，或者家庭残缺，是这些失踪孩子最重要的共同点。”
    叶萧点点头，赞同着说：“没错。”
    “其实，有许多孩子都在半夜听到过笛声。只不过，他们都把笛声当做了梦。”
    “梦？”叶萧想到了张小盼失踪的那个夜晚，自己确实梦见了笛声。
    “还有，我曾经给你看过的那些孩子们的画，他们都在同一个晚上做了同一个梦，而男孩成天也是在那个晚上失踪的。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在睡梦中听到了笛声，才会做那个梦的。但绝大多数孩子都没有出事，只有生活在单亲家庭的男孩成天失踪了——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叶萧明白了：“也就是说，对于夜半笛声，不同的孩子有不同的反应，只有家庭生活有阴影的孩子才会被笛声带走。”
    他忽然注意到杨若子的表情有些忧郁，这才想起刚才杨若子说她自己的父母也早就离婚了。也许，正是由于她自己的经历，才会让她发现这一点。
    杨若子忽然转变了话题：“叶萧，今天我还去过一个地方。”
    “哪儿？”
    “精神病院。”
    叶萧一怔，他想不出杨若子为什么要去精神病院。
    “昨天晚上，罗兰从精神病院里逃跑了。”
    “罗兰？”叶萧这才想起来，“你说的是卓越然的妻子吧？”
    “也是紫紫的妈妈。昨天中午，有一个男人去精神病院看过罗兰，他的名字叫苏醒。”
    一听到苏醒的名字，叶萧立刻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他忍不住对自己说：“怎么又是这家伙？”
    “我在罗兰的柜子里，还找到了一本日记。”杨若子低下了头，轻声地说：“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翻看了她的日记，结果发现了一些重要的内容。”
    “是什么？”
    杨若子从抽屉里取出了这本日记，交到了叶萧的手中说：“我用三个小时看完了其中的大部分。叶萧，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快说吧。”
    “紫紫不是卓越然的女儿。”
    “什么？”叶萧显然非常意外。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地回答：“你自己慢慢看日记吧。”
    叶萧把这本日记放在手上掂了几下，只感到一股莫名的沉重：“我会看的。”
    他把罗兰的日记放到了自己的包里，然后站起来环视了房间一圈，忽然注意到了杨若子的书架上的几本书。他走到书架前，把那四本书《病毒》、《诅咒》、《猫眼》和《神在看着你》全都拿了下来。
    杨若子走到他身后说：“我已经全都看过了。告诉我，这些书里的内容是不是真实的？”
    “你觉得呢？”叶萧微微叹了口气，又把这些书放回了书架里。
    “是真的。”
    “不，你应该知道那只是小说而已。”叶萧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退到了门口说，“今天太晚了，再见吧。”
    杨若子呆呆地看着叶萧离开房间，然后，她走到窗前，缓缓地放下了百叶窗。
    今天，她通过日记，已经进入了罗兰的内心世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厌恶那个女人，应该同情的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卓紫紫。就像杨若子和她的妹妹，她们也是不幸的。
    脑子里不断闪过那白色的影子，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就像是一团模糊的颜料。
    她到底是谁？是卓紫紫？还是鬼孩子？还是——妹妹？
    “紫紫。”
    杨若子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床上，轻声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再也分不清了，那人与鬼的界限。
    继续打开回忆的窗户……在妹妹神秘地失踪了一年以后，有一个管道工人在阴沟里发现一具尸体。那是一条深深的阴沟，距离地面至少有数米深，在阴沟的最底部，躺着一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的尸体。那可怜的女孩早就腐烂了，法医判定这具尸体已经浸泡在阴沟的污水中至少一年。她变得面目全非。
    当时，警方查阅了一年来的人口失踪记录档案，经过法医的尸检分析，认为那具尸体就是一年前失踪的小女孩杨紫紫。于是，警方通知了杨若子的父母，要他们来认尸。这时候，杨若子的父母已经离婚了，妈妈独自带着杨若子来到了公安局里。当警察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的瞬间，妈妈立刻就昏了过去，只有十三岁的杨若子显得异常坚强。她冷冷地盯着那小女孩的尸体，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具残骸。她的内心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只不过是妹妹遗留下的一副形骸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妹妹。她感到妹妹还活在这座城市，在某个地下的深处，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永无止尽地走啊走啊，寻找她的伙伴。
    然而，妈妈后来确认了那是妹妹，因为妹妹失踪的那天，正好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虽然已经破碎得难以辨认了，但毕竟是妈妈亲手缝制的裙子，她还是能辩认得出来。
    妹妹被正式宣告死亡了——在法律上。
    可是在杨若子的心里，她的妹妹紫紫仍永远地活着。她时常能感受到妹妹的那双手，在深夜里伸到她的怀中。她确信妹妹在黑暗的地底生活着，那里一定非常寒冷，妹妹永远穿着白色的裙子，躲在某个地方瑟瑟发抖。杨若子多想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的生命，让妹妹的身体重新温暖起来。
    过去，她觉得这种感觉是因为赎罪。但后来，她又感到这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赎罪，而是一种彻骨的痛楚。那是永远的梦魇，谁都逃不过的。
    现在，杨若子感到紫紫又回来了，无论是神秘失踪的卓紫紫，还是传说中的鬼孩子，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心中的那个在黑暗的地底一身白衣的小女孩，那不是幻影，也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生命。
    伴随着笛声，小女孩在轻声地呼唤着她：“姐姐。”


第四部   地下幽灵
（1）
    他看见了。
    无数条苍蝇的蛆虫，在人的脑子里生长着，它们扭动着丑陋的身躯，吞噬着整个大脑。蝇蛆慢慢地蠕动着，吮吸着人脑的精华和营养，飞速地生长和发育，几乎在瞬间就变为成虫，也就是绿色的苍蝇。这些小东西挥舞着翅膀，从人的眼睛里飞了出来，然后留下一个被掏空了的眼珠。从眼睛里出来的苍蝇飞啊飞啊，不知道飞了多少年，一直飞到了又一个男孩的眼睛里，在那里生根发芽。
    小弥睁开了眼睛。
    眼睛瞪大得有些吓人，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可是他看不到，看不到那些蝇蛆和被挖空了的眼睛。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
    就连他的瞳孔也感受到了恐惧，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他大口地喘着气，捂住自己的眼睛。然而，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又会看到那些可怕的场景，耳边还会响起无数撕心裂腑的惨叫声，绝望的呻吟，这一切似乎都在向他召唤。
    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在他的身边，妈妈正均匀地呼吸着，最近的每个晚上，她都要搂着儿子睡觉。今天，她又见到了恐怖的一幕，那个为小弥治眼睛的莫医生，在门诊室里上吊自杀死了。而小弥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在医院里，警方又询问了他们半天，许多人围着他们，仿佛是在看什么怪物。
    现在，妈妈在恐惧中睡着了。小弥轻巧地将妈妈的手挪开，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打开了房门，来到了外面的走廊里。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顺着昏暗的走道，他轻轻地走下楼梯，进入了底楼的走廊。
    小弥走到底楼楼梯的背面，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下，发现那扇小门开着一条小缝，似乎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嘴，要向他诉说着什么。
    或者，这张嘴要把他吞噬。
    他轻轻地推开小门，走下了黑暗的水泥阶梯。
    随着自己的脚步声，小弥似乎看到一阵白色的烟雾正从地底缓缓升起。他来到了平地上，除了那层烟雾，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小弥伸着手摸索着，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十几步开外，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扇铁门。他推开铁门，发现脚下又是一道阶梯。他小心地走下去，发现这道阶梯并不深，很快就来到平地上。忽然，他感到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一跤。
    那是什么？
    重新站稳以后，小弥才慢慢地蹲下来，把右手伸到地下摸索了起来。
    他立刻就摸到了，那是一块硬硬的东西，冰凉冰凉的，似乎是一个不规则的半球体，表面有些光滑，有一股奇特的感觉通过小弥的手指，渗入了他的毛细血管里，让他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小弥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两只手托起了那个东西，然后把它缓缓捧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看不见它。
    然而，它能看见他。
    小弥似乎听到它在向他说话，那声音非常非常轻，那不是用耳朵能够听到的。
    男孩把它放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它，感受着它的思维，它的幽怨，它的痛苦，它的仇恨。
    已经五十多年了，它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这个叫小弥的六岁男孩。
    它也曾经是个男孩。
    那小小的头盖骨的下部，还残留着一道骨骼间的接缝，它们快乐地生长着，在死以前。
    他的手指抚摸着它的全部，他甚至摸到了一双眼眶的眉骨。那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小弥的手指也伸进了眼窝，进入了它的内部——里面是空的。
    小弥忽然觉得它就是自己，五十多年前的自己，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它死以前的痛苦和绝望。似乎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往外钻，一条蝇蛆在脑子里蠕动着，最后变成了一只绿色的苍蝇，飞出了这具阴森的骷髅。
    莫名的悲伤充塞了这个六岁男孩的五脏六腑。一滴纯洁的眼泪，从他重瞳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缓缓地滴落在他怀中的白骨上。
    泪水慢慢地渗入白色的骨头。
    它已经许多年没有得到过水的滋润了。
    小弥心想，这滴咸涩的男孩泪水，一定会让它感到很舒服。
    忽然，眼前闪过了一个影子。
    那层白雾渐渐地消退了，不知道从哪里闪起了一线昏暗的幽光。
    小弥感到自己能够看到了。于是，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衣服的小女孩。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
    “是你吗？”
    小弥睁大着眼睛，轻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没有回答。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与她面对着面。
    就在这瞬间，笛声响起来了。
    在黑暗的地底，致命的笛声又一次响起，谁都逃不过它。笛声穿过小弥的耳膜，缓缓渗入他的脑子里，他仿佛感到有一群蝇蛆，在不停地蠕动着、吞噬着。
    小弥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仿佛又回到了混沌时代，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他蜷缩在母体之内，浑身都被羊水包裹着，只剩下一团水泡。
    在笛声的伴奏之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一只光滑洁白的小手，缓缓伸向他的眼睛。
    小弥突然感到，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冰凉的手，牢牢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海水不断地上涨，他渐渐地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2）
    海藻，无边无际的海藻，牢牢地缠绕着他的身体。
    在海底三万英尺深的地方，见不到一丝光线，男孩冰凉的身体漂浮在海藻中间。他就像是在妈妈的怀中睡着了一样，仰天躺着，皮肤雪一样苍白，紧闭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再也听不到笛声了，只有海底的潜流不停地掠过，使得海藻发出某种美妙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突然，海藻和潜流都消失了，一线晨光射进了他的瞳孔，小弥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妈妈的脸庞。
    “我怎么会在这儿？”
    六岁的男孩脱口而出，茫然地看着妈妈的眼睛。
    “你当然在这儿。”池翠半躺在床上，搂着儿子说。她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清晨的光如流水般倾泻在她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慵懒，身上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味。
    小弥在妈妈的怀中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让他舒服了一些。突然，他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用一种阴森的语气说：“地下有死人。”
    “小弥，一清早不能乱说话。”池翠搂着儿子的头，郑重其事地告诫着他。
    男孩猛地摇了摇头，大声地说：“不，我刚才去过地下了，我摸到了死人的骨头。”
    “你做噩梦了？”
    “梦？”
    小弥自己也迷惑了，他使劲地眨着自己的大眼睛，这双重瞳从妈妈的眼睛里，只看到不安和忧虑。
    半夜里，或者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噩梦吗？
    男孩默默地问自己，他只有六岁，还难以分辨梦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忽然，小弥感到自己的脖子有些异样的感觉，他伸手摸了摸颈部。池翠也注意到了小弥的动作，她仔细地看了看儿子的颈部，发现在他右侧的脖子上有一个非常淡的印痕。
    她摸了摸印痕的位置问：“疼吗？”
    “不疼。”
    池翠的眉际露出了一丝担忧。忽然，她似乎闻到了一股什么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她低下头，注意到了床边小弥的拖鞋。她立刻拿起那双小拖鞋，发现鞋底沾着一层肮脏的污泥，那股味道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把鼻子凑近了闻简直令人作呕。
    她立刻把鞋子扔进了垃圾袋里。
    然后，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能不让人相信。她又仔细地看了看儿子的全身，除了手上和脚上略微有些脏以外，并没有其他反常之处。她又走到了门口，打开所有的电灯看着地板，果然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脏脚印。
    真的假的？
    她回过头，搂着儿子的肩膀问：“小弥，你真的下去过？”
    儿子点点头，喃喃地说：“真的，我做了一个梦，他们在梦里叫我去呢。”
    “叫你去地下？”
    “是的。”
    她有些紧张了：“小弥，妈妈警告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我没有胡说。”
    池翠看了看儿子的眼睛，犹豫了很长时间。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心跳也越来越快了，最后她扑到了电话机上，她给苏醒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苏醒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睡意：“喂？”
    “苏醒，你起来了吗？”
    “我还在睡觉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你是池翠吗？”
    苏醒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口气一下子变得紧张了。
    “麻烦你过来一下好吗？”

（3）
    刚刚只有早上六点半，露珠还滚动在树叶上，睡眼惺松的苏醒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了池翠家里。几分钟以前，他还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就当梦抵达高潮时，电话铃声同时窜进了梦中，于是他就醒了。当他在电话里听出了池翠的声音时，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颤，是因为对那栋楼的恐惧，还是对她的感觉？放下电话以后，苏醒呆坐了几十秒，默默地问自己怎么了？
    现在，他走进了池翠的房间，看到她正紧紧地搂着小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小弥又不见了。”
    “对不起。”池翠看着苏醒红红的眼圈，他还没来得及梳理那一头乱发，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池翠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现在可不是时候。立刻她又陷入了紧张之中，将刚才发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苏醒。
    苏醒听完以后，也有种真假莫辨的感觉。他低下头看了看小弥的眼睛，男孩不说话，只有那双重瞳怔怔地盯着他。苏醒的目光避开了他，然后捡起了小弥的拖鞋，仔细地看了看鞋底的那些泥土。瞬间，那股腐烂的味道使他联想到了什么，他立刻把头别了过去，庆幸自己还没吃过早饭。
    “我下去看看吧。”
    他刚说完，就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里把小弥找上来的情景，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先等一等。”池翠忽然走进了厨房，“你还没吃早饭呢。”
    “不，我已经吃过了。”
    苏醒并没有说实话。其实，他是生怕等一会儿自己下去以后，万一发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不单是早饭，恐怕连昨天的晚饭都保不住了。
    “真的吃过了？”池翠又从厨房里出来了，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手电筒，交到了苏醒的手中，低下头轻声说，“你要小心，如果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回来。”
    “怎么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也许这句话并不适合对池翠说，她听了以后有些尴尬了，小弥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苏醒只能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就带着手电筒下去了。
    他一个人来到了底楼，看到楼梯背后的那扇小门依然只开着一道缝。他在小门口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推开了小门。
    手电的光束照亮了黑暗中的水泥阶梯，似乎有一股轻轻的烟雾从地底飘了上来。苏醒呆呆地站在门口，心脏没由来地乱跳起来。
    他一步一顿地走了下去，足足用了两三分钟才来到地下室里。他举起手电筒向周围照了照，四面都是水泥的墙面，没有其他东西。这里的空气非常差，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陈腐气味，苏醒感到有些呛鼻子。他缓缓地向地下室的底部走去，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电光束照到的地方亮着一团白光。
    忽然，在手电的光影里现出了一扇小门。苏醒立刻冲到跟前，用手电对准那扇门，原来是一扇黑色的铁门，看起来锈迹斑斑。
    他试着推了推这扇铁门，没想到一下子就把门推开了，门里发出了“伊哑”的一声怪响。他吓了一跳，再用手电一照，原来是生锈了的门轴发出的声音。
    苏醒发现脚下又是一道阶梯，他先用手电向里面照了照，一阵白色的雾气漂浮在地底，就像一块海绵吸水一样吸收了手电的光线。他只能大着胆子走下去，没几步就来到了平地上。
    他又向前跨出一步，忽然脚下发出“咔嚓”的一声怪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踩断了。他立刻低下头，用手电往脚下照了照，在潮湿的雾气中，好像是一根棍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苏醒伸手拿起了那两截东西，当手指触摸到它们的时候，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他的脑门，瞬间他的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扔了出去。
    现在，手电的光线对准了那两截断了的“棍子”，如果接在一起的话大约有二十厘米长，表面是一层黑色的污泥之类的东西，又黏又腥，令人作呕。苏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轻轻地擦去了那层脏东西，发现底下是白色的，在手电照耀下发出阴森的反光。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两截大腿的骨头。
    人类的骨头。
    瞬间，苏醒感到仿佛有一种细微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骨头在说话？
    他有些站立不稳了，刚向前迈出一步，只感到脚下又是一阵骨头破碎的声音。一丝冷汗渗出了他的背脊，那感觉仿佛是自己的骨头碎了一样。
    苏醒努力控制住呼吸，将手电的光束又对准了地面。他把手电放得很低，使得光线穿越了那层白色的湿气，终于照亮了在黑暗中沉睡了许多年的骨头。
    他看到了一具枯骨。
    手电的光线几乎已经贴在了地面上，苏醒甚至可以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孩子的骨骼。整副骨架紧紧地蜷缩在一起，每一寸骨头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脏东西，膝盖骨直顶着天灵盖，十根手指骨头握着拳，仿佛要抓着什么。
    这是死不瞑目的姿势。
    苏醒的心猛烈地跳着，现在他心里的疑虑已经远远超出了恐惧。他突然明白了，原来这里就是鬼孩子的家。手电筒随着肩膀而不停地颤抖着，他能够看出，这个男孩（或者是女孩）在临死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她）在挣扎，他（她）在呐喊，他（她）在呻吟，没有人来救他（她），只有绝望陪伴着死神降临他（她）的躯体。
    不止他（她）一个。
    随着手电光束的延伸，苏醒发现在这具骨骸的旁边，还躺着其他一些骨头，显得非常零乱，有的骨架已经完全破碎了。他几乎贴着地面，将手电筒的光束扫射了一圈，在光线所能达到的地方，全部都是黑色的骨头，有完整的，也有零碎的，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乱葬坑。
    突然，苏醒感到有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看着他。
    地底亡灵？
    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几乎已无法分辨，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地狱。他看着眼前这一切，愣了好几秒钟，突然手上一抖，手电筒立刻掉到了地上。
    苏醒听到了一阵轻脆的声响，然后，光线就熄灭了。
    地底的黑暗一下子笼罩了他。
    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似乎有无数黑色的影子在前面晃动着。他伸出手在地上努力地摸索，但摸到的只是一团脏东西和碎骨头渣。苏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立刻掉转了头，凭借着记忆向回跑去。他很快就摸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然后冲出铁门，在地下室里摸了半天，才找到了水泥阶梯。
    苏醒飞快地跑上阶梯，终于冲出了那扇小门。
    在昏暗的底楼走道里，他还来不及喘气，又冲出了这栋楼房。此刻，他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他贪婪地翕动着鼻翼，让树丛边的氧气充满自己的肺叶。
    他终于找到鬼孩子了。

（4）
    地底的太阳。
    一盏2000瓦的碘钨灯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人们通常称它为“小太阳”。略带红色的强光照射着地下每一块骨头，其中一块已经被擦去了污迹的头盖骨，发出一丝阴森的反光。
    强光刺激着杨若子的眼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但更加刺激她的是地下这一切。胃像倒翻了一样难过，自从踏进这块地底空间，她就开始恶心起来。其实，她真的很想呕出来，可胃里却什么都呕不出，这样的干呕更加折磨人。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顾忌脚下不要踩到什么东西，但地上全是人的骨骸，几乎没有任何插脚的地方。最后，她只能踩在了一片碎骨渣上，她忽然想等回家以后，脚下这双新鞋就要扔掉了。但很快她就不再想这些了，那种恶心和呕吐的感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悲伤。
    她明白，自己作为警察不应该太外露感情，但现在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己。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她的人体解剖学成绩很好，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人类骨架的各种类型。此刻，她能清楚地看出来，地上所有的骨头，都还没有闭合，说明他们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于是，一些咸涩的液体，开始缓缓地滚动在她的眼睛里。她终于看不下去了，身体剧烈地起伏着，转过头要向后面那扇铁门冲去，却一头撞到了叶萧的身上。
    叶萧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耳边说：“若子，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不能。”
    她看起来确实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些泪水已经滑落了下来，打湿了叶萧的手背。她忽然感到，叶萧双手和胸膛是如此宽阔和温暖。
    “你到上边去透透空气吧？你去吧，不过请先把眼泪擦干净。”
    杨若子点点头，掏出手帕抹了抹泪水，快步离开了这里。
    叶萧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了。“小太阳”的光芒照射着他的眼睛，也照射着整个地底空间。这里更像是一个比较宽阔的甬道，大约有两百多个平方米大。在靠近左侧的墙上，还有一个大约四米宽的开口，里面是一条黑暗的通道，“小太阳”的光线照射不进去。
    这里的尸骨实在太多了，以至于鉴定组的人数不够，他们又从其他部门调来了几批人，一起来进行清理。所有的人都戴着口罩，并使用了各种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骨骸搬运出去。
    地底的空气非常潮湿，似乎常年都飘着一片如白雾般的湿气，使这里看起来更像是阴曹地府。叶萧小心地走到左侧的那个开口前，灯光只能照射到通道口，里面依旧沉浸在黑暗中。
    在这里清理完毕以前，没有人敢擅自走进这条通道。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还会藏着什么东西，随意地进去只能是冒险。
    叶萧冷冷地看着眼前黑黑的洞口，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它吸进去了。他立刻后退了一大步，深呼吸了几口，然而这里的空气实在太糟糕了，这股腐烂的气味不知道飘了多少年，他松开了领口的钮扣，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地下室，来到底楼的门口，他才有机会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人们正把骨骸装在担架或者袋子里往外运，它们的上面都覆盖了一层白布，遮掩了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不知道是谁，把地下挖出了无数尸骨的消息给捅了出去，引来了附近许多居民来围观，警方只能在大楼外面设置了障碍。当一具具在白布遮掩下的骨骸被抬出来时，叶萧注意到围观的人们显露出了各种表情，既有恐惧万分的，也有看热闹的。几个中年女人交头接耳起来，对眼前这栋灰色的楼房指指点点，他猜想她们一定在讲“鬼孩子”的传说和那栋曾经矗立在这里的旧房子。
    几十年来，这里一直都是绝对的禁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叶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又回到了楼房里，快步走上楼梯，他看到三楼池翠的家门正虚掩着，便悄悄地走了进去。
    他看到在客厅里，一个警察正在询问池翠和苏醒。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观察着苏醒的眼睛，突然，他走到了苏醒的跟前，对他轻声地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看到叶萧的出现，苏醒显得非常吃惊，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不要打扰他们做笔录，我们出去谈吧。”叶萧做了一个请他出去的手势。
    池翠忽然中断了和警察的谈话，她抬起头看了苏醒一眼，想要说什么话却没有开口，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和警察说话了。
    苏醒停顿了一下，便和叶萧一起出去了。
    在三楼昏暗的走廊里，叶萧掏出了一把钥匙，对他说：“这里也没什么好地方，我们就去隔壁谈谈吧。”
    “隔壁？”
    苏醒的目光对准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话语里一阵轻微的颤抖。
    “请过来吧。”
    叶萧走过去打开了那扇房门，只见一道飘舞着灰尘的光线，从房间里照射出来。苏醒感到双腿似乎已不受自己控制了，跟着叶萧缓缓地走进了这间房子。
    他们一进来，叶萧就把身后的房门关上了。苏醒听到关门的声音，不禁一怔，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叶萧冷峻的眼睛，他不敢再说话了。
    房间里始终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随着两个人的脚步，一层薄薄的灰尘轻轻地扬了起来。
    “我受不了这样的气味。”刚说完，叶萧就打开了窗户，他趴在窗台上，眺望着对面的那栋楼房的三楼窗户说，“苏醒，请你过来看看。”
    苏醒缓缓地走到他身边，顺着叶萧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对面的窗户。立刻，他的心里又是一跳，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你瞧，对面窗户里的那间房子是空着的。”忽然，叶萧转过头来对苏醒说，“你一定对那间房子很熟悉吧？”
    苏醒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去了，他索性明说了：“你已经查过我的档案了吧？是的，我曾经住在对面的房子里。”
    “不单单是对面。我相信，你对这里也不会陌生的。”
    “你已经知道了？”苏醒变得面无血色，后退了好几步。
    叶萧逼近了他，冷冷地说：“罗兰已经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了。”
    “她逃跑了？”
    “看起来你很关心她？当然，你当然很关心她。”还没说完，叶萧就从包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日记说，“这是我从罗兰的床头柜里找到的。昨天晚上，我几乎看了个通宵，现在到了由你来解释的时候了。”
    “罗兰的日记？”
    苏醒呆呆地看着叶萧手里的这本日记，他甚至还不知道罗兰有记日记的习惯。他退到房间的一个角落，缓缓地坐了下来，然后又看了看这房间，这里是罗兰的家。他这才明白，叶萧为什么要把他叫到这里来谈话。或许，只有在这里闻着罗兰遗留下来的气味，他才更容易回忆起来。
    终于，他将心底深埋的东西，都统统倒了出来。
    “两年前，我刚刚从乐团辞职，搬到了对面那间房子里。每天晚上，我还是按照过去养成的习惯，练习一个小时左右的笛子。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每当晚上我吹笛子的时候，在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都会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静静地坐在窗前。”苏醒一边说，一边走进了罗兰的卧室，叶萧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照片，卓越然和罗兰正在照片里微笑着。
    苏醒走到了窗边，轻声地说：“她就坐在这里，房间里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但我能看得出，她正在倾听我的笛声，听得非常投入，我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坐在这里听我吹笛子，看着她陶醉于笛声的样子，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到后来，我的笛子纯粹只是为她而吹了，在那些日子里，这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她有丈夫吗？”
    “当时我没有看到过她的丈夫。经过我仔细的观察，只有一个小女孩和她生活在一起。一个多月以后，我居然在楼下的信箱里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在信里她对我表示了感谢，说她非常喜欢我的笛声，希望能请我吃饭。就这样，我和她在这间房间里认识了，我也认识了紫紫，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罗兰的丈夫是一个专栏作家，他经常到外地寻找素材，当时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有回家了。我可以从她的话中感觉到她对孤独的恐惧，甚至对丈夫的失望。后来，她终于承认，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卓越然，她之所以嫁给这个男人，完全是因为一次意外。”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我爱她，但我始终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吹好笛子，满足她对笛声的渴望。她是一个音乐老师，与别人不同的是，她对中国传统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爱好，尤其是笛子。其实她也会吹笛子，对笛子的历史和故事有着很深的研究，只是她更喜欢听我吹的笛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暖昧的关系，也可以说我们是互相恋爱着，一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因为卓越然迟早会回来的，我们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她还必须为紫紫考虑。”
    “柏拉图？她的日记上也是这么写的。”叶萧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些同情苏醒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一年前，我独自去海南岛旅游了一次，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卓越然已经回到了家里，一直未曾见到罗兰。我非常吃惊，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打听，才知道我在海南时，罗兰突发了精神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据说，她的病情非常严重，需要在精神病院里长期治疗。我当时万念俱灰，不敢再去看她了，更不敢面对她的丈夫，我无法想象他就在我的窗户对面，每天都能见到。于是，我就搬出了这里。”
    “你再也没有见过她吗？”
    “是的，也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丈夫和女儿。直到几天前，我去精神病院里探望了她，我只感觉我非常对不起她。”
    叶萧点点头，缓缓地吐了口气，突然问道：“好了，我不想再问你和罗兰之间的隐私了。告诉我更重要的事情。”
    苏醒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么事？”
    “魔笛。”
    叶萧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5）
    瞬间，苏醒仿佛被定住了，他用了半分钟的时间来咀嚼叶萧的话。然后，他像是触电了一样，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怎么知道魔笛的事？”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是我不应该……不应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苏醒绝望地摇着头，就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他低声地说，“那是七年前，我的笛子老师在他临死前，交给了我一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名为小枝的笛子。”
    “小枝。”叶萧点了点头，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姓风的老人对他说的话，当年那神秘的笛手用过的笛子上就刻着“小枝”二字。
    “更重要的是，老师在临死前关照我千万不能吹响这笛子，否则会引来死亡和灾难。老师还有些话没说完，他就死了。”
    叶萧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潘多拉魔盒？”
    “是的。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遵守老师临终前的遗嘱。”苏醒用一种忏悔的口气说，“就在我得到这支笛子不久以后，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要知道作为一个笛手，碰到任何好的笛子，都会渴望用它吹奏，谁知犯下了大错。
    “你吹响了这支笛子？”
    “是的，在七年前深秋的几个夜晚，我吹过几次。”然后，他露出了恐惧的神情，“这是魔鬼的笛子。我无法形容那奇特的笛声，实在太诡异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音色，简直可以用来勾魂。那是《聊斋》里才有的笛声，古老坟墓里的死人，听到了笛声而复活。直到现在，我仍然心有余悸，那笛声经常变成噩梦来纠缠我，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吹过这支笛子，一直把它放在原来的盒子里，七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就在不久以前，当我重新打开这只盒子的时候，却发现盒子里是空的，笛子已不翼而飞了。”
    叶萧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我早就该猜到了，是罗兰对吗？”
    “你猜得没错，她在日记里对这件事写得很清楚。”叶萧伏在窗口上，看着对面的房间说，“苏醒，你还能回忆你和罗兰之间聊天的内容吗？”
    “其实，刚才我就已经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很寂寞，我在为她吹笛子之余，也陪她聊天排遣孤独。她很喜欢民乐，有一次无意中就聊起了魔笛。是她主动说起的，她说自己听说过魔笛的传说，五十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里的神秘笛手，就是用那支笛子消灭了鼠疫，也带走了许多孩子。她甚至说到了传说中魔笛的标志，就是笛身上端刻着的‘小枝’二字。当时，我立刻想起了我的潘多拉魔盒里的笛子，于是就把这支笛子的事告诉了罗兰。她当时显得非常兴奋，要求看一看这支笛子。我有些犹豫，但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只能将她带到我的家里，打开了盒子，给她看了这支笛子。看完以后，她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当时我以为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叶萧回过头来，缓缓地说，“她日记里说，她偷配了你的房门钥匙。”
    “原来如此，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借钥匙用。”苏醒摇着头，喃喃地说：“可她为什么瞒着我？”
    叶萧轻吐了口气，也许是刚才在地下呆得太久了，他感到自己有些疲倦。他把罗兰的日记翻到了那一页，然后交到苏醒手中，淡淡地说：“你自己看吧。”
    苏醒小心地接过日记，他斜倚在窗前，抚摸着光滑的日记封面，那是一个女人的心。
    在叶萧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行漂亮的字，苏醒看得出这是她的笔迹。只是与平时相比，这一页纸上的字迹显得有些潦草，从字里行间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紧张。
    这一天罗兰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他走了。
    今天清晨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他要去海南岛旅行一个星期，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互道了平安。几分钟后，我站在窗前，看见他背着旅行包从对面楼里出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突然，我的心里感到惴惴不安，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我的丈夫已经一年没有回家了，我却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而苏醒仅仅离开了几分钟，一个星期以后就会回来的，我不应该对他有这种感觉的。
    天哪，我只感到很害怕。
    早上我把紫紫送到了幼儿园，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上小学了，可她依然不太合群，我已经为她担忧很久了。然后我去学校上班，整整一天，我都有些紧张，脑子里总是想起我的计划。只有在为学生们上课的时候，我才暂时把我的心思抛开。这个计划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自从那晚在苏醒的家里看到传说中的魔笛，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它。我知道苏醒对魔笛的膜拜，他把这支笛子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充满了一种敬畏之心。他是不可能把魔笛给我的，所以，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甚至有些龌龊，或许我是利用了他？够了，就算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吧。
    下班以后，我把紫紫接回了家。我度日如年地捱到了晚饭以后，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带着我偷配的那把钥匙。我来到了对面苏醒的家门前，就像一个小偷一样，用偷配的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我记住了上次他放那盒子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它。我小心地打开盒子，魔笛果然就躺在里面，笛管上端刻着“小枝”二字，我可以断定就是它了。
    对不起，苏醒。我拿走了你的笛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我必须这么做，我无法抗拒魔笛的魅力。我好像被这支笛子所控制住了，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已被它绑架，或许，不是我从你手中偷走了笛子，而是笛子从你手中偷走了我？
    苏醒，我拿走笛子以后，又把盒子关好，重新放在原来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没动过一样。然后我带着魔笛离开了你的家。
    回到家里，魔笛在灯光下发出异样的反光，我终于得到了它，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我明白我已经被它俘虏了。它仿佛是有生命似的，躺在那儿向我发出挑衅，我完全失去控制了，只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我拿起了笛子，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我吹笛子的水平并不高，当我的嘴唇贴到吹孔上时，我感到仿佛有一只手，控制了我按住笛孔的那六根手指。同时我的耳边听到了一阵奇特的旋律，幽幽地响起。
    瞬间，从我的口中吹出了同样的气息，我的手指也按照那旋律跳动了起来。
    一阵诡异的笛声传了出来。
    我感到这笛声似乎不是我吹出来的，而是从笛管里自己流出来的声音。
    不，这不是我吹的，而是另一个躲在笛子深处的魔鬼。
    在可怕的笛声中——我见到了幽灵。
    一种彻骨的恐惧笼罩了我，我的手一阵剧烈的颤抖，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把这支可怕的笛子扔到了地上。
    我立刻感到了浑身麻木，一股沉沉的睡意袭上来。于是我趴到了写字台上，打开了我的日记本，完成我每日必做的功课。现在，我的日记已经写完了，我快支撑不住了，谁来救救我啊。
    等一等，我的房门开了。
    我回过头看了看，我看到紫紫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到了我的面前。
    天哪，她像个幽灵？
    不，我不能再写下去了。
    苏醒几乎是浑身颤抖着看完这一篇日记的，这一页后面全是空白。他仰起头环视着房间，他想象罗兰就是在这间房里写完这篇日记的，在这里吹响了魔笛的，最后也是在这里发疯的情景。
    “第二天早上，卓越然从外地回到了家里，发现罗兰已经疯了，只能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里。”叶萧站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忽然，苏醒有些神经质似的说：“笛子，我的笛子呢？”
    “我猜，你的笛子一定在卓越然手中。”叶萧淡淡地说：“可惜，卓越然已经死了。”
    “魔笛在哪儿？”
（6）
    这里永远沉浸在黑暗中。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永远是地下炼狱。
    经过整整一天的工作，这里已经基本上清理干净了，露出一大块空地，地底铺满了已经腐烂几十年的泥土。那股令人窒息的空气已减弱了许多，只是依然有一股薄薄的雾气从地下升起，缭绕在叶萧的脚面上。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2000瓦“小太阳”的灯光依然照耀着，巨大神秘的空间，无比黑暗的背景，再加上耀眼的强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某个剧场的舞台。而叶萧正独自站在这舞台的中央，仿佛是在独自表演一场舞台剧，他感到自己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然而，导演是谁呢？是谁导演了这一幕恐怖的舞台剧。
    叶萧茫然地看着刺眼的灯光，直到眼睛里一阵晕眩。他明白这只是错觉，就像人们无意识地诞生到人世，再无意识地走进地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七点钟了，地面上也应该被黑夜所笼罩了。半个小时前，局里告诉叶萧，初步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在地下发现的这些尸骨，全部都是大约五岁到十三岁的儿童，性别比例一时还弄不清楚。由于很多骨骸都很零散，有的甚至完全被破坏了，具体数字还不好统计，初步估计是一百四十余人。从对骨头的检测来看，这些孩子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五十五到六十年前。至于死亡原因，法医还没有弄清楚。
    或许，他们就是当年被夜半笛声带走的孩子们。他们早就死了，死在这黑暗的地底，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听到他们绝望的呼喊。而他们的家人，度过了五十多年的不眠之夜，仍然在执着地等待着他们回家。
    让灵魂回家吧。
    是谁杀死了他们？是五十多年前神秘的笛手吗？还是某个地底的魔鬼。
    叶萧长长地吁出了口气。
    在见到了地底的这么多尸骨以后，他反而觉得自己已不惧怕黑暗了，他缓缓地向前走去，地上还有一些残留的骨渣，在他脚下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就像是临死前孩子们的呻吟。
    这声音已在地底回荡了许多年。
    叶萧走到了黑洞前，“小太阳”的灯光打不进去，眼前的通道被黑暗覆盖着，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既让人望而却步，又同时充满诱惑。
    他拿出了手电筒，把一道白色的电光向里射去。
    这是冒险，他很清楚这一点。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于是，叶萧举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黑暗的地道。
    一股潮湿的寒气包围了他，手电的光线始终无法照到远处，只停留在一团雾气之中。叶萧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好像是水泥的墙壁，冰冷而粗糙。
    地道越走越长，他还能听到头顶有汩汩的流水声，上面似乎是下水管道。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叶萧忽然怔住了，他茫然地站在地下管道的交叉口，仿佛面对着一个巨大的迷宫。他立刻就想到了雨果笔下的《悲惨世界》，巴黎的下水道与地面之上的城市一样错综复杂，那是一个神奇的地下世界。沙威警长潜入地底，追踪数十年前的逃犯冉阿让，叶萧不记得是否有过这样的情节了，可他宁愿相信自己不是沙威，而是逃犯冉阿让。
    幽灵在等着他？
    在三岔路口犹豫了片刻之后，叶萧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忽然，他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用手电朝地面照了照。
    他万万不会想到，在白色的手电光束中，映现出了一张死人的脸。
    原来在叶萧脚边，正斜躺着一具死尸，他刚才居然没有看出来。
    叶萧缓缓地蹲下来，屏住呼吸，手电的光线对准了那张死人的脸。
    蛆……
    一群蛆在死人的脸上扭动着，它们是从死者的瞳孔里面爬出来的。
    叶萧缓缓靠近了那张狰狞的脸。几乎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他才辩认出这张脸来——他的邻居张名。
    蛆在张名的脸上爬行着。

（7）
    尽管，瞳孔上覆盖着紧闭的眼皮，但她仍能感受到烛火的轻微热度，还有那丝黑暗中闪烁的光。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头顶上黑色的天花板进入她的视线，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昏暗，除了那点烛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仰天躺着，她能感觉出身下是一张很旧的钢丝床。脖子上一阵酸痛，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侧过头去，看到床边有一张黑色的木桌子，桌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用了好一会儿时间，她才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慢慢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钢丝床和房间中央的木桌子以外，只有两只方凳，和一排几乎腐朽了的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这房间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着的铁门。
    看起来就像个监狱。
    当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立刻想到了某种让她熟悉的生活。她开始默默地问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就像打破的瓷器一样，变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她轻轻地捡起记忆碎片，再重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画。在那幅图画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罗兰。
    “我叫罗兰？”
    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是的，她是罗兰。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了大约几十分钟的时间，又想起来其他许多事情，比如她有一个丈夫叫卓越然，但据说已经死在了天台上；她还有一个女儿叫紫紫，可惜已经失踪了。还有一个精神上的情人叫苏醒，曾经是一个笛手，他有过一支笛子，魔鬼的笛子。
    她偷了那支笛子。然后，神秘的笛声让她见到了幽灵。
    于是，她疯了。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有铁栅栏窗户的房间里关了一年，就像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另一种监狱。
    就在几天前的深夜里，她从精神病院的监狱里逃了出来。
    她越狱成功了，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徘徊着。她没有回家，因为她已没有家可归了。她也不想去见苏醒，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隐藏在某个角落里。她感到饥饿难当时，只能用随身携带的东西去交换食物，通常她会得到一个大饼或者是馒头。
    一无所有的罗兰，唯一想得到的，只有她的女儿紫紫。这也是她逃出精神病院的原因，当她知道紫紫失踪以后，她就下定了越狱的决心，她要去找回紫紫。她甚至对卓越然的死并不感到多少伤心，她只要紫紫，她也只剩下紫紫了。
    紫紫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耻辱——因为，紫紫并不是卓越然的亲生女儿。
    那是在八年前，她刚与卓越然结婚不久，她刚刚品尝新婚的快乐，就发现了她的丈夫居然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她甚至当场抓住了卓越然和那个女人，但卓越然却轻描淡写地说：“有本事你也在外边找一个男人。”
    罗兰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悲哀，但她终究是一个弱女子，她不敢选择离婚，只能逆来顺受。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世界，于是就有了紫紫——一个耻辱的印记。
    不久以后，那个男人便死于一场车祸。
    罗兰始终保持着这个秘密，甚至骗过了卓越然，让他以为紫紫就是自己的女儿。因为紫紫的缘故，他们度过了几年平稳的日子，但罗兰一直都非常恐惧，她害怕这个秘密被人发现。直到几年前，紫紫因病需要输血，而卓越然却发现自己的血型与女儿不符，他的血型是A型，罗兰是O型，而紫紫的血型却是B型。所以，紫紫不可能是卓越然的女儿。他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从此他开始殴打罗兰，有时甚至虐待紫紫，最后就一走了之。罗兰只能把痛苦深埋在心底，因为她不想让紫紫背上私生女的耻辱。但紫紫的性格也因此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变得沉默寡言，行为变得怪异起来。
    现在，紫紫是她唯一的生命寄托了。
    罗兰想，只有她，能找到女儿，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几乎跑遍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
    昨天深夜，她徘徊在一条小巷中，四周寂静无人，就连天上的月亮也隐藏到了云朵里面。忽然，有一只手蒙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乱摸了起来。一刹那间，她意识到——自己遇到流氓了。
    罗兰拼命地挣扎，但无济于事，那只手拼命撕扯她的衣服。正当她想要叫救命，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现在，她终于醒过来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还完好无损，她意识到有人救了自己。那个人是谁？一连串的疑问在脑中盘旋。
    罗兰刚要下床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心跳猛然加快了，她大口地喘息着，紧紧地盯着那扇铁门。随着脚步声的逼近，她感到自己越来越紧张，一丝冷汗从额头沁了出来。
    脚步声忽然停止了。但紧接着，她就听到铁门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怪声，然后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走进了小屋里。
    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使劲地揉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一个瘦瘦的男人，戴着一个巨大的口罩，把整个脸庞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罗兰。
    他们互相注视了片刻，直到罗兰警觉地问：“你是谁？”
    “你终于醒了。”
    口罩背后的声音有些失真，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罗兰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是你救了我？”
    对方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地下。”
    地底小屋？罗兰想起了这个恐怖的名词，难道自己已在黄泉路上了？她仰起头看着这间昏暗的小屋子，四周都是冰冷的水泥墙壁，看上去更像是个古代墓室。她感到一阵寒冷，现在她真想哭出来，可是眼中的泪水却偏偏干涩了。
    她两手交叉着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忽然问道：“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不，你会害怕的。”
    罗兰忽然苦笑了一下：“害怕？经历过太多的恐惧，我已经对害怕有了免疫力了。”
    从那双露在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正犹豫不决。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拉下了口罩。
    她看见了那张脸。
    瞬间，罗兰颤抖着尖叫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张魔鬼的脸。

（8）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这秒针走动的声音，是如此地清晰。池翠默默地看着苏醒，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互相看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池翠说话了：“苏醒，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此刻，小弥正在隔壁熟睡着。池翠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边黑沉沉的黑夜。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让她沉浸在了恐惧中。整整一天，警察们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不停地往外运送地下的尸骨，使得整栋大楼都漂浮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楼下还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对着池翠的窗户指指点点，就像《红字》里的人们看着海丝特身上的“A”，一个红色的禁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决定了，从下个星期起，我就从这里搬出去。”
    苏醒有些意外，但他立刻就点了点头：“对，你早就应该搬出去了。”
    “谢谢你对我和小弥的照顾。”
    “放心吧，我还会继续教小弥笛子的。”
    她摇摇头说：“不，最近他不会再学笛子了。”
    “你对笛子害怕了？”
    “不是。”她的语气越来越忧伤，那是所有的母亲共通的情感，她深呼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小弥的脑子里生了一个东西。”
    “什么？”苏醒感到心里一凉。
    “今天下午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趁着现在小弥的年龄还小，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发育完全，还来得及做手术，给小弥的脑子开刀，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拿掉。”
    “有那么严重？”
    池翠点了点头：“如果拖到他长大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谁都不敢打保票。”
    “告诉我，小弥的脑子里到底生了什么东西？”
    她停顿了片刻，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蛆。”
    “你说什么？”苏醒没听明白。
    “蛆，苍蝇的蛆。”池翠忽然有些激动了，她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仿佛在说某件耻辱的事情，“小弥是幽灵的儿子，是苍蝇的儿子。”
    苏醒忽然感到有些恶心，眼前浮现起了夏天见到过的一群蝇蛆在腐烂的动物尸体爬行的情景。他实在不敢把这个与小弥联系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吗？”
    “重瞳？”
    “那就是蝇蛆留下的痕迹，从娘胎里就有了。”
    苏醒难以置信，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池翠。终于，他说出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池翠，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想，但始终都不敢问你。”
    她淡淡地说：“问吧。”
    “小弥的父亲是谁？”
    池翠愣了愣，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他早就死了。”
    “对不起。”
    苏醒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忽然，他大着胆子靠近了池翠，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黑色的发丝从指间掠过，那感觉让人心醉。
    在白色的灯光下，她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诱人，还有她脖子弯曲的部分。这一切都让苏醒感到难以控制。
    她并没有抵抗，恰恰相反，现在她温顺得像个绵羊，任由苏醒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上滑动。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泪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大堤，在脸颊上缓缓地流淌起来。
    “你哭了。”
    苏醒在她的耳边柔声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手指上立刻感到了一股温热，这是池翠的泪水，一个美丽女子伤心的眼泪，他忽然感到这又是何等的凄艳。于是，他的手移到了池翠的肩膀上，轻轻地搂住了她。
    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于是他搂得更紧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颤抖着说：“池翠……池翠……”
    “不！”
    池翠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重重地推开了他。苏醒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池翠大口地呼吸着，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苏醒，“你没事吧？”
    苏醒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不敢正视池翠的目光。
    就在这瞬间，他的眼前忽然掠过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罗兰。
    她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醒忽然觉得自己很肮脏，两个女人的影子不断地重合着，不知是谁替代了谁。
    “对不起，我真无耻。”
    他低着头对池翠说，然后，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9）
    “紫紫——”
    在空旷的地底舞台上，只有杨若子一个人站立着，轻轻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小太阳”的强烈灯光依然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就闭着眼睛站在中央，想象着五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可是，她始终都想象不出来。
    她伸出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地喊了出来：“紫紫——”
    几秒钟后，远方传来了回声。
    杨若子静静地侧耳倾听，自己的声音在无穷无尽的地道中传播着，或许会达到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是两个字——
    “姐姐。”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紧张地向四周寻找着，她喘着气，心跳骤然加快，心里在不断地问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声“姐姐”是真实的吗?
    是的，她听到了，那是一个细微的童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这不是梦。
    可是，周围并没有人，整个地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杨若子走到了地道口，拿出手电往里照了照。她听说几个小时以前，叶萧在这条地道里面，发现了一具几天前死亡的男尸，死者叫张名，就是那位失踪男孩张小盼的父亲。现在，鉴定组已经完成了现场勘察，带着尸体离开了地下。而等到杨若子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走光了。
    忽然，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具腐烂的尸骨，它躺在黑暗的阴沟里，离地面有十几米的距离，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他们说它就是她的妹妹紫紫。
    “不——”
    现在，杨若子确信，她的妹妹还活着，就活在地道里。妹妹永远都是七岁的样子，永远都穿着白色的裙子，永远都是纯洁美丽的样子。
    哪怕——她是个鬼孩子。
    “紫紫。”
    杨若子又对地道里面轻轻地叫了一声。
    现在，她做出一个危险的决定——到地道里面去看一看。
    在进地道之前，她先给叶萧打了个电话，但电话铃响了半天却没有人接。她又打了叶萧的手机，却始终都打不通。杨若子只能给他发了一个短信：“叶萧，我现在去地下寻找紫紫。”
    她默默地祈祷，但愿叶萧能早点看到。
    然后，杨若子带着手电走进了地道，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地下发出了奇怪的回音。
    这时一阵潮湿的雾气，从地底缓缓地升了起来。
    借助着手电的光线，她向前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口。左、中、右，眼前有三条道路供她选择，每一条路都像一张诱惑的嘴。
    除了手电所及的范围，周围一片黑暗，杨若子的额头沁出了几丝汗珠。她缓缓来到路口，茫然地看着三条地道。
    她轻声地问自己：“我该向哪走?”

（10）
    他已经不在了，在地底的小屋里，只剩下罗兰独自一人。
    这里自然不会有电灯，桌上的蜡烛很快就要燃光了。于是，她从床上下来，在那排木架上找到了一根新的蜡烛和一包火柴，然后，把它们放到桌子上点了起来。
    幽灵的烛光永远照耀着这里。
    她静静地看着烛火，白色的火苗快活地跳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被烛光所捕捉到，以火苗的舞动来回应。当烛光摇曳的时候，整个小屋里都会呈现出一股幽灵般的气氛，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不停地晃动着。有时候，她觉得看着自己影子都会被吓死。
    罗兰小心地伸出手，抚摸着这间地下小屋的墙壁，感觉就和精神病院里的墙壁一样。忽然，她听到头顶传来流水的声音，难道是地下的暗河？不，是下水管道的声音。
    她终于相信了，这里确实是地下。而自己还活着，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寻找女儿。
    “紫紫。”
    呼吸又骤然急促了起来，她在这间斗室里来回地踱着步，烛光随着她的脚步而不停摇摆。她要寻找女儿，而不应该呆在这地底小屋里。罗兰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扇铁门前，用耳朵贴着门仔细地听着。
    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看起来那个地下幽灵已经走远了。
    罗兰点了点头，她从木架上又找到了一个铁制的烛台。她重新点燃了一支新蜡烛，插到了烛台上，然后她端着烛台，轻轻地打开了铁门。
    虽然她动作很轻，但铁门还是发出了那嘶哑的叫声。她悄悄地走出铁门，手里端着重重的烛台，烛火在她眼前跳跃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端着烛台的样子，就像是十九世纪在欧洲古堡里夜行的女人。
    在烛火的照映下，眼前出现了一条圆形管道，直径大约在两米左右的样子，一直通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罗兰小心地往前走着，她一直觉得紫紫就躲在地下的某个地方。
    “地下很冷，也很寂寞，紫紫需要妈妈。”
    罗兰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手中的烛火随着她的语气而跳动。
    在这个巨大的迷宫中，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整整一夜。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在地下管道里一掠而过。罗兰手中的烛光正好照到了那个影子，她的心跳迅速地加快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向前冲去。
    “紫紫。”
    她高声地呼唤了起来，她的声音在漫长的地下管道中反复回荡着，充满着母性的情感与力量。
    那个影子继续向前走着，罗兰端着烛台在后面紧追不舍，幸好她很注意手中的平衡，否则烛火早就熄灭了。
    她渐渐地看清了，那确实是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那身白衣在黑暗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被烛光照耀着发出奇异的反光，宛如一场地底的梦幻。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梦。
    罗兰轻轻地对自己说，她离小女孩越来越近了，直到她摸到了那小女孩的肩膀。
    终于，小女孩缓缓地回过头来。
    烛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紫紫——”
    罗兰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突然，笛声响起来了。
    幽灵之笛。
    一阵颤抖袭击了她全身，立刻就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可怕的魔笛。就是这声音，致命的笛声，谁都逃不过。
    紫紫冷冷地看着她。
    瞬间，罗兰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种景象。
    ——蛆
    烛台立刻掉到了地上，发出轻脆的金属响声，那幽幽的烛光也随即消逝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她。

（11）
    子夜十二点。
    小弥睁开了眼睛，他是被妈妈的梦话惊醒的。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妈妈，她紧闭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的嘴唇在不停地嚅动着。小弥听不清妈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正在噩梦之中，妈妈的手紧紧地抓着他，手心里全都是汗珠。
    他不敢把妈妈惊醒，只是费力地从妈妈的手中挣脱了出来。然后，小弥从床上爬了下来，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妈妈的脸。六岁的男孩伸出手指，在妈妈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不一会儿，妈妈似乎平静了许多，她的嘴唇也不再发出声音，噩梦渐渐地消逝了，她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中。
    黑暗中小弥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现在，小弥要走了，他要回到地下。
    小弥悄悄地离开了妈妈，他在临出门前，却下意识地抓起了那支小笛子。然后，他带着笛子走出了家门。他轻声地走下楼梯，从底楼的地下室里进去，他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依然能够摸出一条路来。
    当他穿过地下室，进入那扇生锈的铁门以后，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强烈的光芒。2000瓦“小太阳”的光线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小弥举起笛子挡在面前，使劲地揉着眼睛，片刻之后才适应了这地下的太阳。他发现地下的那些尸骨都不见了，变成一片巨大的平地，只是午夜的潮气依然从地底泛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条黑暗中的地道，这六岁的男孩已经无所畏惧了，他快步走了进去。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依然可以辨别方向，径直向前而去。
    小弥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转过多少个弯道，黑暗中的迷宫对他来说，不过是片巨大的黑森林而已。他只感到偶尔有几只水老鼠，从他脚下飞快地窜过，并发出“吱吱”的尖细叫声。
    忽然，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微光。
    男孩立刻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道微光渐渐穿破黑暗的雾气，离小弥越来越近了。同时，他也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没有穷尽的地道里发出回响。
    小弥看到了一道幽幽的烛光，一个黑色的人影，托着烛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烛火不停地跳动着，映亮了那张幽灵的脸。
    小弥的重瞳骤然放大。
    瞬间，小弥感到自己那颗无所畏惧的心脏，似乎已经跳到了嗓子外边。他终于对自己离开妈妈，闯入地下的大胆而感到后悔了，他忽然想大声地喊妈妈，但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
    在黑暗背景的烛光下，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整张脸都完全腐烂了，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五官。
    小弥立刻想起了在半年前，妈妈带着他去一座寺院，庙里雕刻着五层地狱的景象，其中一尊受难的恶鬼雕像，便酷似眼前的这张脸。
    幽灵呆呆地看着男孩，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离小弥的眼睛越来越近……

（12）
    晚上叶萧并没有回家，他想要了解关于这个城市地下道的情况。当他赶到有关部门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在值班。叶萧立刻亮出了警官证，要求对方给予协助。
    经过一番长谈，叶萧才了解了一些基本的情况。原来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就在这座城市里修建了大量的地下工事，尤其是二次大战的最后几年，他们几乎把整个城市的地下都打通了。谁也说不清当时日本人挖了多少地道，这些密如蛛网的地道宛如迷宫一样，据说储存过大量的军火与物资，一定程度上还起到了防空洞和地下军火库的作用。50年代以后，政府新建了城市下水管道系统。60年代又挖了许多防空洞，这些管道与日本人修建的地下迷宫犬牙交错，构成了这座城市在地下的另一面。
    晚上十一点钟，叶萧终于回到了家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手机已经没电了。他先给手机充电，然后便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一群苍蝇的蛆——
    正当梦到最可怕的时候，叶萧颤抖着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钟。
    叶萧回想着那个梦，于是眼前又掠过了蝇蛆爬行的影子。
    大约七八个小时以前，他在地下的三岔路口发现了张名的尸体。那些肮脏的生命——蝇蛆，在他的邻居张名的脸上扭动着身躯，叶萧一想起来就恶心。
    叶萧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包围了。张名显然他是为了寻找儿子而进入地下的。但可怜的张名并没有想到，地底的世界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没有找到儿子张小盼，反而让自己送了命。
    电话铃响了。
    后半夜的电话铃声让叶萧的心里一颤，他急忙拿起了电话。
    “叶萧，我是法医室。”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不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吗?叶萧。你叫我们加夜班给张名做尸检，只要结果一出来，就算是在后半夜也要立即通知你。”
    “对，对。我差点忘了。对不起。”叶萧一时有些尴尬。
    “告诉你，张名的死因是胆囊破裂。”
    “吓破了胆?”叶萧拿着电话的手一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真有这回事?”
    “我也非常惊讶，但确实如此。我记得‘吓破胆’这种事只在三国演义里有，但在现实生活中极难遇到这样的案例，没想到居然被我碰到了。”
    “谢谢，麻烦你了。”
    他挂掉了电话，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叶萧难以想象，在后半夜的三点钟，接到法医室打来的电话，说他的隔壁邻居是因为吓破了胆而死的。
    人在什么情况才会被吓破了胆呢?
    那又是一种何等的恐惧呢?难道世界上真有这么恐惧的事，以至于让人胆都被吓破了?
    张名究竟看到了什么?
    任何人想起这些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叶萧忽然想要找一个电话号码，他的目光落到了正在充电的手机上。他拔下了手机充电器的插头，开机后才发现有新的短消息。
    是杨若子发来的短信。叶萧的心里一颤，一字一顿地把短信念了出来：“叶萧，我现在去地下寻找紫紫。”
    瞬间，叶萧呆住了。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来，他不得不相信，此刻杨若子就在那恐怖的地下管道里。尽管她是个英姿勃发的女警察，身上有一股无所畏惧的力量。叶萧却感到从她的短信里透出奇怪的气息，仿佛是从地底渗透出来白雾，通过电波漂浮到他的手机里。
    张名已经死了，因为他看到了地下的某个东西。
    那么杨若子呢?她此刻也正在地底徘徊，她会看到什么?
    不——叶萧猛地摇了摇头。
    他立刻打了杨若子的手机，但始终都打不通，显然她已经不在手机信号服务区内了。叶萧觉得，现在的她就像一架在黑暗夜空中航行的飞机，突然在机场的雷达屏幕上失去了踪迹，谁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一定要把杨若子从地下救出来。他拿起了一只大号的手电筒，又多带了几节备用电池，快步离开了家里。
    叶萧驾着他的桑塔纳，穿过凌晨时分的寂静无人的街道。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那栋灰色的楼房。这里的空气中仍漂浮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是白天人们搬运地底的骨骸所残留下来的。
    他打开手电筒，掩起鼻子冲进了大楼的地下室里。穿过黑暗的地道，他来到了“小太阳”灯光照耀的空地上。这一回他再也不犹豫了，端着手电径直跑进了那条地道。
    迷宫进去容易出来难。
    叶萧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正在被前方无止尽的黑洞吸收着。
    “我也会被吞没吗?”他轻声地问自己。

（13）
    几个月以来，池翠第一次做了一个如此甜美的梦。当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刚才梦到的内容却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使劲地回想，但丝毫都想不起来——直到她发现儿子不见了。
    小弥不见了。
    她立刻紧张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窗外正是清晨时分，楼下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在家里又找了一圈，然后绝望地大喊了几声：“小弥。”
    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最后又想到了苏醒，立刻给苏醒打了电话。
    几分钟后，苏醒急冲冲地赶到了这里，他看起来还没睡好，满脸都是倦容。池翠绝望地向他诉说了情况，苏醒立刻安慰着她说：“没事的，小弥不会离开你的。我估计，这孩子一定又到地道里去了。池翠，你留在这里等着我，我帮你把小弥找上来。”
    “不，我跟你一起下去。”池翠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
    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很热。
    苏醒微微一颤，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说：“你不害怕地道里的幽灵吗？”
    “我已经受够了。”她冷冷地回答。
    “好吧，有没有手电？”
    池翠点点头，很快就准备好了两支手电筒，他们两人各拿一支手电，一起来到了底楼。
    穿过黑暗的地下室，苏醒紧紧拉着她的手。池翠还是第一次下来，虽然嘴上说不怕，但内心里却不停地颤抖着。
    推开那道生锈了的铁门，他们来到了强光照耀下的地下坟场。
    池翠用手挡着强光问他：“小弥说的地下死人就是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到了那条地道上，他带着池翠来到黑暗的洞口，端起手电向里照了照，只见一团雾气笼罩在里面。
    “我们进去吧。”
    池翠在他身后轻声地说。既然她这样说了，苏醒也只能带着她继续往里走，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两个人各自拿着手电筒，在黑暗的地下打出两束白色的光，射入前方未知的境界。随着向地下的深入，他们不再说话了，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然，在手电的光束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池翠的声音响起：“你决定吧。”
    苏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想，他让下意识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就走左边的路吧。不过，我们得记住回来的路。”
    “那就做一个标记吧。”
    池翠拿出了一张粘贴纸，贴在了管道壁上。然后，她抓着苏醒的手，走进了左边的那条路。
    这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直到他们走得腿也酸了，才发觉可能走错路了。苏醒轻轻地说：“我们原路返回，再换一条路试试吧。”
    池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几步，忽然感到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立刻叫了起来：“地下有东西！”
    苏醒被她的叫喊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了照，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他伸手抓起了那东西，表面非常光滑，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一支笛子。
    “这不是小弥的笛子吗？”池翠失声叫了起来。
    没错，苏醒也立刻认了出来，这支小笛子就是他送给小弥的，就连笛膜也完好无损。他把笛子紧紧地抓在手中，有些激动地说：“刚才小弥一定来过这里。”
    “我们没有走错路。苏醒，你选对路了。”她刚想要向前跑去，却感到腿上依然酸痛，刚才走得实在急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苏醒点点头，把小弥的笛子塞进了自己怀中。这里没有地方可坐，只能找了一块干净的管道壁，把后背靠在墙壁上。池翠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他的身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手电筒，两道光束射在对面的管道壁上，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出一副奇异的景象。终于，池翠打破了沉默：“苏醒，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说吧。”
    她的嘴唇颤抖着说：“是关于……小弥的父亲。”
    “你不是告诉过我了吗？小弥的父亲早就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在小弥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原来小弥是遗腹子。”苏醒用一种怜悯的口气说：“他真可怜。”
    “不，在我遇见他以前，他已经死去一年了。”
    苏醒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他摇着头说：“池翠，我真的听不懂。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还以为这是一个可怕的噩梦，等清晨梦醒以后，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可是，我已经等了七年了，这漫漫的长夜始终都没有过去，噩梦一直折磨着我。让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个幽灵。”
    “幽灵？”
    她仰起头，泪水在黑暗中颤抖着，她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轻声地说：“那是七年前的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地铁车站里遇见了那个男人。他有一双让人为之动容的眼睛，和小弥的眼睛一样，那是一双神秘的重瞳。”
    “原来小弥的眼睛是遗传的。”
    “那是一场错误，就在我们认识以后不久，我的腹中就有了他的孩子。”她苦笑了一下说，“苏醒，现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苏醒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当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以后，就去找那个男人。没想到当我找到他家里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早就死了。”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他是因为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而死的。当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死去一年多了。”
    “你是说——在他死了一年以后，你才和他相遇？”苏醒感到后背心一阵凉意，不知道是因为冰凉的管道壁，还是池翠告诉他的话。
    池翠痛苦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他是一个地下的幽灵，他在我的体内播下了鬼魂的种子。”
    “这听起来就像《聊斋》。”
    苏醒记得小时候看白话本《聊斋志异》的时候，经常看到这种鬼魂与人类生下孩子的故事，但他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为了这个幽灵的孩子，我和我的父亲闹翻了。于是，我永远离开了他。”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说你已经六年多没回过家了。”
    “我一度想打掉这个孩子，但是在医院里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我想，是因为这鬼魂的孩子有自己独特生命力的缘故吧。他能来到人世上，本来就是一个奇迹了。最后，我把他生了下来，并给他起名肖弥赛。因为，他就像一个小弥赛亚那样，奇迹般降临人间。”
    “一个恐怖的奇迹。”苏醒不禁叹了一声。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就在小弥诞生的那一天，我的父亲因为突发心脏病离开了人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轻声地说，“凶兆——生与死，在同一个时刻完成，多么奇妙。我相信小弥的出生，是一个可怕的凶兆。”
    “不，小弥只是一个六岁的男孩，他是无辜的。”苏醒忽然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她的脸，只看到几滴晶莹的泪水，他大声地说，“看着我的眼睛。”
    池翠只感到有些晃眼，却怎么也看不清苏醒的脸：“我看不到。”
    “对不起。”
    她抬起头，轻轻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把这些话全部都说出来以后，她的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已经闷了那么多年了，现在就像是突然释放了一股腐烂的气味一样。
    苏醒忽然问她：“你的腿还酸吗？”
    “我已经好了。”
    “那我们走吧。”苏醒拉着她的手，端起手电向地道前头走去，“池翠，不管小弥是不是幽灵的儿子，但至少他是你的儿子。”
    池翠点了点头，不知从哪里来了股力量，居然小跑了起来。
    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地底。

（14）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映着前面的那一幕，他已分不清是真还是假，是醒还是梦。
    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一块黑色的屋顶。然后，又有一线幽幽的烛光进入了他的眼角——这里是地底小屋。
    小弥感到自己睡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床上，一阵腐烂的气味轻轻地吹在他脸上。于是他轻轻地翻了一个身，看到了那张幽灵腐烂的脸。
    六岁的男孩立刻尖叫了起来，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现在他才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梦。
    小弥不敢想象，原来幽灵就躺在他的身边，几乎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而且与他的头枕在同一侧，面对着面，脸贴着脸。
    幽灵睁开了眼睛。
    从他的身材来看，应该是大人，依然保持着向内侧卧的姿势。因为他躺在小弥的外侧，所以小弥只能躲在床里面，惊恐地看着他。
    这确实是一张地底恶鬼的脸，只有腐烂了很久的尸体才会有这样的皮肤，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死人的腐臭味。除了眼睛以外，这张脸的一切都不像是人类。幽灵留着长长的头发，在头顶用丝带束了起来，再加上他那身宽大的白色斜襟长袍，看起来就像是明朝人的装饰。
    小弥忽然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这间地底的小屋，在烛光的掩映下，总觉得这里像古代的坟墓。
    他是古墓里的幽灵？
    或许，他已经在地道里生活了几百年了。
    小弥还没读过中国历史，他不知道明朝的概念是什么，也不知道明朝距今有多少年了。他用细嫩的童声颤抖着问道：“你是古代人吗？”
    幽灵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忽然觉得幽灵的眼睛也不同于人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他着急地说：“我的小笛子呢？”
    幽灵终于说话了，“你不需要笛子。”
    小弥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看到幽灵始终躺在床上，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他轻声地问：“你为什么不起来？”
    “因为我病了。”
    “死人不会生病。”小弥压低了声音说，“因为——你是死人。”
    幽灵的嘴角忽然翘了翘，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小弥感到不寒而栗。但过了一会儿，小弥才听出来，那是一种笑声。幽灵的笑声。
    小弥还第一次听到死人在笑。
    这令他更加恐惧。小弥挥舞着手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死你。”
    幽灵继续在笑，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从喉咙里又传出另一种声音，他的样子也随之而痛苦起来。小弥仔细地倾听着，才听出那是咳嗽的声音。
    每咳一下，整个小屋都会发出可怕的回音，而桌子上的烛光也会随之而跳动一下。
    当咳嗽声停止以后，幽灵才缓缓地说：“我没骗你，我真的病了。”
    “你生了什么病？”
    “我就是因为得了这种病，才会死在这里。”
    小弥又尖叫了一下：“原来你真的是死在这里的幽灵。”
    幽灵并不说话，他盯着小弥的眼睛，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腐烂的气味让小弥作呕。然后，他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那身白色的长袍几乎覆盖住了男孩的身体，使小弥的眼睛又进入了黑暗中。
    小弥看到幽灵从床上站了起来，他那修长的身材在烛光下摇晃着，使男孩立刻联想到，曾在恐怖片里看到过的棺材里的尸体。
    幽灵看起来确实是病入膏肓了，但还是向小弥伸出了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小弥竭力反抗着，但却无济于事，幽灵的手冰凉冰凉的，如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他大声地叫起来：“放开我。”
    “现在，我们要出发了。”幽灵冷冷地说。
    小弥恐惧地问：“我们去哪里？”
    “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是坟墓还是地狱?小弥不敢再问他了。然后，他被幽灵一把拉下了床。
    幽灵端起了烛台，一根蜡烛在他手中燃烧着，他牵着小弥的手，打开了那扇铁门。一阵嘶哑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小弥用手紧紧地抓着门沿，但还是被幽灵拉了出来。
    他们出发了。
    前方是一条黑暗的通道，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墓道。
    小弥并不知道，其实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地下，还埋藏着许多古代的墓葬。特别是在明清两朝，这座古代中国南北贸易中心的繁荣城市，许多富商大贾、文人墨客和仕宦官绅聚居于此。他们热衷于修建华丽的坟墓和棺椁，于是在这片地下便有了许多神秘的东西。
    在微弱的烛光下，小弥看到幽灵那长长的黑发轻轻地飘着，还有头顶马尾般的发束和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袍，分明表示他来自另一个时代。
    那是《聊斋志异》的时代。

（15）
    杨若子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她所有的感官都在恍惚之中，只有腹中的一股饥饿感在慢慢地升起，促使她睁开了眼睛。可她什么都看不到，仿佛置身于黑暗的墓穴之中，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在地底。
    身子底下一片冰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而她的后背正靠在弧形的管道内壁上。幸好这里没有水，地面和空气也不潮湿。在一片黑暗中，她轻声地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进入了地下，为了寻找她的妹妹紫紫。杨若子确信妹妹就在这里，许多年过去了，妹妹一直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默默等待姐姐的来临。在她的心底，激动与恐惧互相交织在一起，促使她不断地深入地下。当她走到一条三岔路口时，她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了中间那条路。没想到刚走一会儿，前方又出现了岔路，她只能凭借着运气选择道路。她不断地遇到岔路，不断地转弯，不断地修正方向，眼前的道路就像树枝一样，向上伸出无数错综复杂的枝桠，而每一根都完全相同。
    最后，她迷路了。
    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杨若子只感到又累又饿。或许，自己只是在重复地兜着圈子，直到体力与精神都透支殆尽。她再也走不动了，只能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只是想休息一会儿而已。但她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半躺着闭上了眼睛，渐渐地昏睡了过去。在一片黑暗中，她感到自己被潮水吞没了，她的身体在海水中变得异常轻盈，不停地漂啊漂啊，直到在海底的某个深处，见到了妹妹白色的影子。
    这个时候，她终于醒了过来。
    忽然，杨若子感到两只手里都是空空的，手电筒呢？她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她半蹲着在地下摸了起来，除了粗糙的地面以外，手上什么都摸不到。眼前一片漆黑，她发疯似的寻找这里唯一的光源，在这条长长的地下管道里，无边的黑暗让她一无所获。
    她不敢相信，但理智反复地告诉她：手电筒已经丢了。
    这仿佛就是她的死刑判决。
    杨若子缓缓地站了起来，冰冷的嘴唇一阵颤抖，现在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或许和地下的幽灵也没什么区别了。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她不应该在黑暗的管道中休息，更不该睡着了，或许，她的手电筒已经滚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黑暗之中她再也找不到了。
    手机？
    杨若子忽然想起了手机，她立刻把手伸进口袋里，心急火燎地将手机掏了出来。幸好，手机的电池还没用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一片黄色的微光。
    她立刻拨了叶萧的手机号码，但却无法接通——这里的信号出不去。
    “该死。”
    杨若子轻轻地咒骂了一声，这里是距离地面十几米深的地道，根本就接不通任何信号。手足无措的她一时着急，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在黑暗的地底，她来回踱步想着办法。现在，手机是她唯一的光源了，但似乎电池剩下不多了，她还必须节约着用。
    忽然，在管道的尽头掠过一点幽光。
    杨若子的瞳孔立刻被这幽光所吸引住了，她已来不及多想，便快步向前跑去。那仿佛是黑暗中的白色光环，隐隐约约地跳动着，照出了一个瘦长的白色人影，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拼命地向前跑去，然而那线幽光却越来越暗了，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被黑暗所吞没了。
    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难道是幻觉？
    杨若子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背上的汗毛悄悄地竖了起来，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自己的背后——
    立刻，她猛地回过头来，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紫紫！”
    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完全出于一种下意识。杨若子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她又快步向后面跑去。她确实听到了那奇怪的脚步声，并在黑暗的地道中发出离奇的回声——这是鬼孩子的声音。
    杨若子睁大着眼睛，向黑暗中的鬼孩子追去。

（16）
    池翠感到毛骨悚然。
    一阵细小的声音从她的脚背上传来，给她一种痒痒的感觉，似乎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上爬。她小心地深呼吸着，竭力克制自己剧烈的心跳，不让自己恐惧的声音喊出来。
    终于，她听清楚了脚下发出的声音：“吱……吱……吱……”
    ——水老鼠的叫声。
    她立刻跳了起来，那几只占据了她脚面的老鼠便飞快地窜走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尖细的叫声。它们是这座城市地下和黑夜的主人，丢失了肉体，只剩下灵魂，在下水管道中浩浩荡荡地行进着。它们是标准的夜行动物，而这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池翠不停地跺着脚，仿佛那些水老鼠已在她脚上做了窝。跳了很久以后，她才渐渐地平息下来，大口地喘着气，然后轻轻地抽泣起来。
    她和苏醒走散了。
    那是在几十分钟以前的事。她和苏醒手拉着手，行走在黑暗的地道中，那里充满了岔路，道路弯弯曲曲，似乎处处都是迷宫和陷阱。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漫开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快就把他们笼罩了起来。那团雾气很浓也很热，可能是从埋在地下的城市供热系统中漏出来的，手电筒的光束立刻就被地下白雾吸收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快步往前走要冲出去，苏醒跑得快，而池翠跑得慢，就这样他们就分开了。她像无头苍蝇一样跑了很远，当那团白雾散尽的时候，身边早已没有了苏醒的踪影。幸好她一直抓着手电筒，电光划过黑暗的地道，看起来就像是坟墓。她已经完全迷路了，根本就不知道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她绝望地大喊着苏醒，却没有丝毫反应。池翠只有茫然地向回走去，但她明白自己可能会越走越远，可她已别无选择。她又冷又饿，如果不这么走下去，她怕自己会躺在地上睡着。
    从小池翠就怕黑，小时候的每个夜晚，她都会按照父亲的警告关好门窗睡觉，似乎那传说中的鬼孩子随时随地会闯进来找她。有了小弥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尤其是当她对小弥是否是人类而产生怀疑的时候。有时候，当她抱着小弥睡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正抱着一个复生的鬼魂。现在，她正在黑暗的地底寻找小弥，无论他是否鬼魂的儿子，她都必须要找到他。
    忽然，她又想到了苏醒。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一定也非常着急，在到处找自己。现在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黑暗中玩着捉迷藏的小孩，谁都抓不到谁。
    必须要找到小弥。
    池翠暗暗地对自己说，她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端起手电筒，颤抖着向黑暗的地底走去。

（17）
    在一条宽阔的地道中，叶萧发现了一条煤气管道。他打着手电筒，仔细地查看了这条地道，觉得这里很像是三四十年代修的战备工事，后来的一些市政建设也利用了这些地道。
    他沿着这条地道一直向前走着，每走几步他都会在地上留下标记，这样就能找到回来的路了。否则，没有人能走出这迷宫般的地下世界。
    刚才他试着往外打了几次手机，想请求局里的支援，但这里根本就没有信号。他开始有些犹豫了，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地下黑暗的雾气似乎也在心头弥漫开来，他把手电对准了自己的脸，手电中心发出的红光让他一阵头晕。
    叶萧又把手电对准了前方，忽然发现煤气管道拐了个弯，进入了另一条地下管道，而脚下这条地道依然向前延伸。
    他笔直向前走去，直到被一堵砖墙拦住了去路。手电的光束打在这堵墙上，给叶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快步走到墙跟前，用手轻轻地摸了摸。
    奇怪，这堵墙似乎并没有用水泥合起来。
    砖头堆得非常松散，似乎有人动过。叶萧的心跳立刻加快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把手指伸进了大约有两厘米宽的砖缝里。
    瞬间，指尖的感觉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他小心地取出了那块砖头，里面还是一道砖缝，从砖与砖的缝隙里漏出一线幽幽的光。
    地下烛光？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闪过这个词，后背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一丝冷汗渗了出来。他把脸贴到了内层的砖缝里，但缝隙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线幽暗的光。
    他马上就把周围的砖头全都扒了下来，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眼前的砖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几厘米的小洞。
    立刻，一股幽暗的烛光，穿透墙上的小洞，照射进了叶萧的眼睛里。
    他看到了。
    墙里面是一间小屋子，有一根差不多就要燃尽了的蜡烛，插在张破旧的木桌子上。
    这就是那个老管道工人所说的地底小屋吗？
    叶萧容不得自己多想了，他只有抓紧时间拿开那些砖头。幸好墙里没有水泥，砖头也堆得很松，这是一堵弱不禁风的墙。
    墙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大口子。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便把腰弯下来，缓缓地钻进了墙里面。
    终于，他进入了地下小屋。
    当叶萧跨进来的时候，他立刻产生了一种进入墓室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盗墓者或者是考古队员，脑子里闪过两个字——“诅咒”。
    用了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在那点幽暗的烛光照耀下，他仔细地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墙壁和屋顶都是黑色的，三面都是水泥混凝土，只有一面是砖头。在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铁门。左侧有一张钢丝床，与这张木桌子一样破旧，床上铺着一层还算干净的被褥。此外还有两张木凳和一排木架子，上面放着几十根白蜡烛，还有烛台和火柴之类的东西。
    这里是幽灵之家。
    他仿佛能闻到某种腐烂死尸的味道，他只能用手轻轻地在鼻子前挥了挥。
    忽然，蜡烛灭了。
    叶萧立刻用手电对准了前方，他走到那扇铁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他发现前头又是一条地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不过，它既然连着这个屋子，就不可能是条“死路”。
    他对自己点点头，缓缓地向前走去。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池翠……池翠……”

（18）
    这是苏醒的叫声。
    他在一条曲折的管道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池翠的名字。声音在黑暗的地底传播着，无数的地道和墙壁使这声音不断地被折射，反复地回荡着。直到他喊完几分钟以后，都不停地有远处的回音传到他耳中。
    池翠听不到他的声音。
    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了心头，苏醒绝望地叹着气。他觉得自己应该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但刚才那股可怕的白雾，使他与池翠走散了，他后悔自己不该乱跑，结果把池翠弄丢了。
    他能想象出池翠现在的处境：她一定在黑暗中摸索着，大喊着苏醒的名字，在寒冷中紧抱着肩膀，或者绝望地抽泣着。
    孤独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对像池翠这样的单身母亲。苏醒紧紧地抓着手电，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电池，或许还能坚持几个小时。于是，他便继续向前头走去。
    仿佛是在黑夜的茫茫大海中行驶，没有罗盘来为他指明方向，他渐渐地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走了多远，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四肢的关节一阵酸痛，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了。手电似乎滚到了脚边上，眼前又沉浸在了一片黑暗中。忽然，他感到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种软软的手感。瞬间，他的手指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苏醒立刻爬起来，他半蹲在地上，小心地摸着地上的东西。指尖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轻地一掠而过。虽然只有几分之一秒的时间，但手指的感觉却是那样奇特，刹那间就立刻通过皮肤传播到了他的心底，荡起一阵微微的涟漪。
    他似乎摸到了一处凸出来的部分，略微有些硬，上面又是两点凹陷，接着是一个光滑的弧形半球体，边上略微有些角。然后，他摸到了一缕长长的秀发。
    瞬间，他张大着嘴，却半晌发不出声音来。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刚才苏醒手上摸到的，是她的脸和头发。
    他立刻跳开了，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这时候，他才想到了手电筒，在脚下找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电。苏醒还算走运，刚才手电筒没有被摔坏。他稍微摆弄了一下，一线白色的光芒又射了出来。
    苏醒先深呼吸了一下，让握着手电筒的颤抖的手平静下来，然后他将手电对准了地下。
    于是，在那圈白色的手电光环中，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她仰天横卧在地上，头发向后披散开来，两只眼睛睁大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死不瞑目。
    突然，苏醒感到自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上下牙齿之间打架的声音，只是手中的电光始终牢牢地对准了死者的脸。
    他又缓缓地蹲了下来，靠近那张因为无比恐惧而扭曲了的、难以辨认的脸。
    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认出来了。
    两片嘴唇缓缓地读出了她的名字——罗兰。
    她死了。
    他曾经爱过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在他的脸上流淌了。温热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到了罗兰的眼皮上，她不会再醒来了。苏醒感到自己浑身都瘫软了，只有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像凝固了一般，只为照亮她的脸。
    她的脸，她永不瞑目的眼神是如此恐惧，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苏醒缓缓地伸出手，当指间重新触摸到她的眼皮时，仿佛还有一些剩余的温度。然后，他轻轻地合上罗兰睁大着的眼睛。
    泪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似乎越深入地底，地心引力就愈加强烈。他抑制不住了，任由泪水奔流，像一个孩子一样抽泣了起来。
    最后，他在黑暗的地底放声大哭。
    十几分钟以后，苏醒终于抹干了眼泪。他将罗兰的尸体移到了管道边上的一个拐角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让手机屏幕处于持续发光的状态下，再轻轻地放在罗兰的身边。这样一来，罗兰身旁就有一个光源了，虽然手机屏幕的光线微不足道，但在黑暗的远处一眼就能发现。苏醒想，如果时间来得及，等他找到池翠以后，还可以找回到这里。
    “我会回来的。罗兰。”苏醒在临走前轻轻地自语道。

（19）
    夹竹桃花开了。
    开在黑暗的地道里，它们开得是那样鲜艳，诱惑着所有人的眼球，在它们的枝叶里蕴藏着神秘的毒汁。池翠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红色的花在黑暗的背景下——红与黑，它们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让人沉醉，让人痴狂。
    一阵晕眩笼罩了池翠。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有着六岁儿子的母亲了。她又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致命的夏天，她依然是个七岁的小女孩，趁着父亲午睡的空隙，偷偷地跑了出来。她穿过那片夹竹桃，穿过那条小巷，来到了那堵黑色的围墙前。
    忽然，她感到鼻子和人中一片湿热，一股火辣辣的东西，流到了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才意识到自己开始流鼻血了。
    池翠的手里还抓着手电筒，但那只手仿佛已不再是自己的了，手电中的光线骤然诡异起来。她看到在地道正前方的尽头，手电向那里打出一片白色的光环，一个少年的黑色背影出现在了光环的中央。
    这是怎么回事？她脑子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还在提醒着她。但几秒钟后，这意识就模糊掉了，她看到在手电的光环里，又出现了一大块砖墙的缺口，一群蒿草正在摇曳着。墙里缓缓升起一缕奇怪的烟雾。
    瞬间，她感到父亲又从坟墓里回来了，他站在七岁女儿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说：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死。
    很快，一阵地底的雷声，从池翠的耳边响起。
    在手电的光芒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电光（手电还是雷电？）划破黑暗的地下，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还有那双重瞳般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看着池翠。
    池翠忽然发出了一阵小女孩的声音：“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那堵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墙里有鬼孩子。”
    “鬼孩子在叫我呢。”
    少年向她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向前走去，瞬间就消失在了墙里。
    “不，你不能进去。”池翠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然后，池翠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浑身颤抖着跑到了围墙跟前。她找到了墙上那块破碎的缺口，然后吃力地爬进了墙里。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响着：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死……笛子……
    笛声响起来了。

（20）
    黑暗完全笼罩着杨若子，虽然瞳孔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到，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双目失明者的感觉。尽管眼睛看不见，听觉却异常敏锐了起来，地底所有细微的音波，都无法逃过她的耳朵。现在，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仅靠声音来辨别方向。
    她听到前方那阵奇怪的脚步声，正反复地回荡在地下管道中。这声音非常轻，但进入杨若子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立刻就想起了她小时候，妹妹穿着乡下送来的木屐在地板上，踏出一阵马蹄般轻快的声音，就和这地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瞬间，小时候的木屐声充满了杨若子的心底，似乎和地下的脚步声完全重叠在一起，以同一个节奏和频率响起——
    嗒……嗒……嗒……
    杨若子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快步向前追去。她明白那奇怪声音正在引导着，为黑暗中的她指引着方向。她几乎轻轻地叫了出来：“紫紫。”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打出了一道白色的光束，投射在地下管道的尽头，看起来就好像话剧舞台上打在主角身上的灯光。
    杨若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她终于看到了——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突然吸收到了光线，立刻就收缩了一下，觉得有些晃眼。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清楚了那光束中的人影。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紫紫——”
    杨若子又高声地叫了一下。
    小女孩立刻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杨若子站在管道的尽头，她那一身白色的背影，在光束的照耀下发出一股幻影般的反光。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小女孩的身上发出白色的反光，她不是地底的幽灵，而是上帝派遣来的，在茫茫黑夜中降临人间的小天使。
    杨若子忽然觉得这幅景象是多么熟悉，许多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已在宗教画里描绘过无数遍了。天使插着翅膀，背后闪耀着一道光环，人世间所有的痛苦都随着她的降临而消逝。
    泪水缓缓流淌在杨若子的脸上，十年的噩梦终于可以结束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小女孩身后，现在，她们之间距离还不到一米。
    她的脸依然被阴影笼罩，但她感觉到小女孩身上白色的反光正向她射来。她们现在是如此之近，近得能够感受到小女孩身上那股特别的气息，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抚摸到她的长发。一切都宛如昨日，仿佛还是紫紫失踪时的那个大雨之夜，杨若子来到这条地下管道中寻找着妹妹，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她不停地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十年的距离，直到——紫紫出现在她眼前。
    杨若子深呼吸了一口，轻声地呼出了紫紫的名字。
    白色光环中的小女孩缓缓回过头来。
    阴影中的杨若子睁大着眼睛，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紫紫。
    小女孩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她仰着头，低垂着眼帘，用一种淡淡的眼神看着杨若子，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双清澈似深潭的眼睛。嘴唇始终都紧闭着，在白光的照射下，就连额前的刘海儿都发出一阵光泽。那副表情非常奇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有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似曾相识，仿佛是前生就注定有这一瞥。
    她终于轻轻地开启了嘴唇，吐出了细嫩的童音——
    “姐姐。”
    杨若子发疯似地点了点头，她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小女孩的光影。
    她轻声地说：“紫紫，我终于找到你了。”
    “姐姐，我已经在地下等了你很久很久。在夜晚的大雨里，又冷又黑，我一个人不停地走啊走啊。最后我掉了下去，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很深……很深……”小女孩颤抖着说，特别是最后几个字：“很深”。
    听着紫紫的这些话，杨若子觉得自己也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是一条深深的阴沟里，又冷又黑，被一片冰凉的水所包围着，渐渐地窒息……
    “不！”
    瞬间，她的脑子里又掠过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样子，她低下头说：“紫紫不要害怕，姐姐为你点一根火柴，你就不会冷了。”
    “姐姐，带我离开这里。”
    小女孩柔声地说着，这声音让人心碎。只是她的眼神依旧奇怪，仿佛在注视着杨若子的身后。
    “紫紫放心吧。姐姐会带着你回家的。”
    杨若子抚慰着小女孩，她缓缓地蹲了下来，终于向那张天使般的脸庞伸出了手。
    突然，夜半笛声响了起来——

（21）
    魔笛。
    时隔数年之后，苏醒终于又听到了魔笛的声音，在这黑暗的地下深处。这声音是如此诡异，摄人心魄，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
    此刻，他看到在这根地下管道的尽头，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正在不停地颤抖着。在那女子的身前，还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完全被白色光环所笼罩着。
    距离太远了，他实在看不清楚那个女子的脸。然而，那笛声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幽灵般的音符，都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耳膜。
    苏醒突然明白了，这笛声是致命的——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生与死，只有一纸之隔了。
    随着笛声的肆虐，死神已经缓缓接近他们了。
    不，来不及了。
    怎么办？苏醒感到一阵头晕，心跳也越来越快，趁着自己还没有发疯，他用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思考着。瞬间，他想起了罗兰倒在地上的那张脸。
    忽然，他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起来，终于摸到了藏在自己怀中的那支小笛子。
    是小弥掉在地上的笛子。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刻，他看到在地道的尽头，笛声已经让那年轻的女子几乎崩溃了。
    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苏醒抄起了那支小笛子放到自己唇边，幸好笛膜还完好无损，他随即猛吸了口气，还来不及多想，就已经把一支曲子吹出来了。
    苏醒胸中的气流缓缓通过了笛管，在笛膜上剧烈地振动起来，六根手指在音孔上灵活地舞动着，音乐如瀑布般，从最后的出音孔中倾泻而出。
    直到听完全部乐音，苏醒才意识到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了——江南名曲《紫竹调》。
    苏醒已经在舞台上演奏过许多次笛子了，但此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演奏。
    黑暗的地下管道成为了他的舞台，中国笛子的音乐成为了他的弥赛亚——救世主。
    虽然只是一支毫不起眼的小笛子，但却饱含了苏醒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死者的怀念与痛苦。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如何运用丹田之气，再灌输到胸中，以十足的中气冲入小小的笛管，最终化为至高无上的音乐之神。
    奇迹发生了——
    那黑暗中的邪恶笛声立刻就被苏醒吹的《紫竹调》压制了下去。一向柔软轻盈的江南丝竹，在这生与死的关头，一下子变成了排山倒海之势，完全压倒了诡异的夜半笛声。
    充满死亡之气的夜半笛声越来越低，最后竟在苏醒欢快的江南丝竹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苏醒赢了。
    这场发生在黑暗的地底，笛声与笛声之间的交锋，以传统丝竹的胜利而告终了。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克制夜半笛声的唯一办法，就是用传统的笛子曲目来压过它，这就是以笛克笛。
    他终于放下了唇边的小笛子，刚才那一曲近乎玩命的《紫竹调》，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了。他快步向前跑去，看到地道尽头的年轻女子已经恢复了过来，正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苏醒一下追到了她身边，抓过她的手臂一看，却不认识她。
    “你是苏醒？”
    杨若子如梦方醒地说，白色的光线照射在苏醒的脸上，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在她的身前，白衣服的小女孩正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
    “紫紫！”
    苏醒半蹲下来，紧紧地搂住了这个小女孩，她是罗兰的女儿。
    杨若子痛苦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已经完全清醒了，这小女孩确实是叫紫紫，但并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卓越然与罗兰的女儿卓紫紫。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刚刚经历了生存与死亡的搏斗，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她已是命悬一线，是苏醒及时吹响的《紫竹调》救了她。
    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右侧还有一个地道口，道口上正挂着一盏白色的电灯，原来那白色的光环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苏醒一把将紫紫抱在了怀中，现在这小女孩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目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可怕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解脱了魔咒的小姑娘，又回到了家人身边。
    他们三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苏醒则警觉地环视着四周，似乎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喃喃地问：“是谁吹的夜半笛声？”

（22）
    叶萧绝望了。
    夜半笛声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感到自己的胆囊都快要被撕破了。就在生与死的一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江南丝竹的声音。
    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立刻感到了生的希望。在一条黑暗曲折的地道中，他背靠在管道壁上，闭着眼睛听着两种笛声的较量。
    江南丝竹赢了。
    夜半笛声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消逝无踪。
    叶萧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腹腔里的胆囊还在颤抖着。他用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才使自己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他重新举起手电，向被黑暗笼罩的管道里照去。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正向叶萧这边过来。他立刻提高了警惕，关掉了手电的光源，静静地站在原来的位置。
    叶萧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他仔细地倾听着那脚步声。他可以听出，那个人正离他越来越近。
    已经到他跟前了。
    瞬间，叶萧打开了手电筒的光源，光束如剑一样射向前方。
    在一道白色的光芒下，现出了那个人的脸——
    天哪，怎么是他？
    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端着手电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那个人。
    那是一张鹤发童颜的脸，双目放出两道精光，直盯着叶萧的眼睛。
    “风老先生？”
    不，是风老恶魔。虽然他看上去已经八十多岁了，但那瘦小的身躯里却仿佛还充满着活力，手里正紧握着那支传说中的魔笛。
    叶萧只感到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没想到传说中的恶魔笛手，就是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不会搞错吧？
    正在他犹豫的瞬间，风老头的身子一晃，便从地道里消失了。

（23）
    他是人是鬼？
    手电的光束里什么都照不到了，叶萧这才反应过来，他向前冲了几步，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地道口，风老头就是从那里逃跑的。
    叶萧立刻走进那个地道，却发现前面还有个三岔路口，不知道风老头向哪条路逃跑了。
    这时候他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的身影，似乎还隐约听到了杨若子的声音。
    “若子！是你吗？”
    他大叫了一声，立刻得到了杨若子的回应：“叶萧，我在这里。”
    在黑暗的地道中，他们终于又见面了。此时此刻，杨若子真想一把抱住他，但因为苏醒和紫紫在旁边，她还是收敛住了，只是泪水却止不住淌了下来。
    她慌乱地说着：“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刚才我亲眼看见了，夜半笛声就是那老头吹的。”
    叶萧的心里一沉，原来真的是风老头，居然让他从眼皮底下跑了。叶萧追悔莫及地摇摇头，面对着眼前的三条岔路，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们分头去追。”
    苏醒紧紧地抱着小女孩紫紫，提出了他的建议。但叶萧立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紫紫的脸，原来她就是地下的“鬼孩子”。
    他对苏醒说：“谁知道那老头又会钻到哪里去？况且你们两个还惊魂未定，还带着一个小孩。绝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否则又可能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危险。现在，我们首先要确保小孩的安全。”
    “对，我们一起走。”杨若子靠近了他说，“叶萧，我们走哪条路？”
    叶萧的心里也没底，他下意识地指了指左面，于是他们互相手拉着手，向左面的道路而去。
    这条道路明显与刚才的地道有些不同，似乎是缓缓地向上倾斜。叶萧走在最前面，用手电冲破前方的黑暗，杨若子走在中间，而苏醒则紧紧地抱着紫紫殿后。
    没走多远，叶萧忽然问道：“苏醒，刚才那江南丝竹是你吹的吧？”
    “是《紫竹调》。正好我身上有一支小笛子，不然我们就惨了。”他忽然想起了罗兰，心里又是一酸，刚想要说出来，却看到了抱在自己怀中的紫紫，他便立刻缄默不语了。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以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向上的水泥阶梯，叶萧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看起来就像是地下室，走到阶梯的最上面，他们看到了一扇小门。叶萧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门被锁掉了。
    叶萧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后退一步，重重地一脚踹开了这扇门。
    ——光。
    他们看到了光，在地下熬过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大自然的光线——他们终于回到了地面。
    这是一间底楼的房间，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和白云。
    所有的人，都贪婪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甚至包括紫紫。杨若子也喜极而泣了，这十几个小时在黑暗地底的经历，将使她永生难忘。
    叶萧第一个冷静了下来，抬腕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他们所有的人都又累又饿，但现在还不应该高兴太早。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房间，似乎是个储藏室，他打开了通往外面的门，结果看到了由红木家具所装饰的古色古香的客厅。他立刻想了起来，自己曾经来过这里——风老恶魔的家。
    “我也来过这儿。”
    苏醒也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们先搜一搜。”叶萧顾不得腹中的饥饿，他打开了另一扇门，发现了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立刻跑上楼梯，这里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忽然，他听到走廊的尽头的门里有一阵细微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
    是几个小孩子的声音。
    叶萧的心头一阵狂跳，他立刻拉了拉门把手，门紧紧地锁住了。于是他又后退一步，用尽全力把门踢了开来。
    瞬间，他听到了一阵孩子们的尖叫声。
    叶萧眼睛里第一个看到的孩子，是他邻居张名的儿子张小盼。他立刻搂住了这个已经失去父亲的男孩，房间里还有其他一群孩子，他点了点人数，总共是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
    没错，他们全都在这里了。然后，叶萧逐一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幸运的是，他们看起来都还安然无恙。
    忽然，叶萧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24）
    一双神秘的眼睛正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身体，直刺入池翠的心底。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盏煤油灯，高高地悬挂在她头顶，射出一片昏黄的光线。
    这里依然是地底。
    她才渐渐地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在笛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最后在笛声中，她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个少年真的存在吗？她开始清醒了起来，或许，他只是一个幻影而已，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在笛声的召唤下，他从池翠的脑子里跑了出来，回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哪儿？
    池翠半坐起来，感到身下一片冰凉。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清楚了这间巨大的地下房间，这里堆积了许多木箱子，上面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和日文。看起来已经放了许多年了，其中有些木头腐烂了，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金属。
    她看到前方有一扇门。虽然饥饿和寒冷笼罩着她，但她还是吃力地站起来，向那扇门跑去。这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用力地拉了拉门把手，铁门却毫无反应。
    正当池翠不顾一切地试图把门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声音：“你打不开它的，我已经把铁门给锁住了。”
    她心里一沉，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向她缓缓走来。
    “你是谁？”池翠颤抖着问道。
    “这里的主人。”
    一句极不标准的国语。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清瘦的脸庞上，有着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池翠。
    面对这个看起来足有八十多岁的老人，池翠立刻想起了五十多年前的传说，她脱口而出：“是你？”
    “你是说1945年的笛手？”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咧着嘴的样子异常可怕，“不，那所谓的神秘笛手根本就不存在，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我编造出来的故事。”
    池翠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他那难懂的话，她的后背紧靠在铁门上，大声地说：“你到底是谁？”
    “风桥扬夫。”
    “日本人？”她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这老人的国语如此之难懂。
    风桥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说：“只可惜功亏一篑。刚才，他们已经发现我了。”
    “是你干的？”池翠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那些失踪的孩子呢？”
    “放心，他们还活着，就在我的房子里。我想，警察现在已经发现他们了。”
    “那我的儿子呢？”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你不应该问我。”
    池翠感到了一阵绝望，她忽然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你把我放了吧。”
    “你已经中了我的陷阱，我为什么要把你放了？刚才，我之所以没有用笛声杀死你，是因为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瞳人。”
    “瞳人？”她马上想到了莫医生对她说过的《聊斋》故事。
    “反正我已经失败了。几十年来的努力已付诸东流，不妨就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吧。”风桥颓然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用他那日本口音的中文娓娓道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我是一个年轻的日本科学家，为皇军特种作战课服务。因为我精通汉语，所以就被调到了支那从事研究，我的研究项目有两个，一是精神控制术，二是人体寄生虫。经过我和同事潜心的研究，终于制成了能够发出超声波的笛子，用这支笛子可以控制人的意志，使其为我所用，甚至可以用笛声杀人，我给这支笛子取名‘小枝’，即源自于日本源平战争时代平敦盛的著名典故。1945的夏天，虽然日本军队正在节节败退，但我仍然开始了试验。这次试验是绝对的机密，所以必须掩人耳目。于是，我们就想到了花衣笛手的故事。我们先散布谣言，说是本市爆发了鼠疫，引起市民的恐慌，然后就编造出了神秘笛手到来的新闻。接下来笛手用神秘笛声消灭老鼠的故事，也纯属虚假新闻。接下来笛手索要高额报酬和扬言要进行报复都是我们散布的谣言。”
    池翠感到这故事太不可思议了，她颤抖着问道：“但夜半笛声确实发生了？”
    “当然，那三个夜晚，才是真正的试验。是我亲自吹响了魔笛‘小枝’，效果非常显著，有一百多个中国孩子自动走进了地下，标志着用超声波笛声来进行精神控制的试验成功了。而那栋让你们心惊胆战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其实就是当年我们的实验室。这些孩子们来到了实验室的地下室里以后，我们又进行了第二项实验。”
    “寄生虫？”
    风桥有些得意了，汉语中夹杂了几句池翠所听不懂的日语：“没错，我们从中国古籍中得到了灵感，采用人工培育的方法，制造出了全新的眼蝇蛆细菌。我们把细菌注入了孩子们的眼睛里，很快他们就出现了重瞳现象。在几天之内，眼蝇蛆便侵入了他们的大脑，吞噬了他们的脑细胞，将这些可爱的孩子送入了天堂。”
    看着他沉醉于回忆的表情，池翠真想冲上去掐死这老头。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日本就投降了。我们的全部实验被迫中止。但是，日本政府投降了，我并没有投降，我的伟大实验才刚刚开始，为了科学我要永远战斗下去。”
    “科学？你真恬不知耻。”
    风桥并没有理会池翠，他只是在追忆往事，然后再用汉语表达出来。其实他并不是说给池翠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我决定在中国隐居下来，继续进行我的实验。但在这时候发生了意外，我的一个同事，他自称是良心发现了，在一个黑夜把魔笛‘小枝’偷了出来，我紧追其后并开枪击中了他。在黑夜里我依稀看到，他在临死前，将‘小枝’交给了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等我追到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断气了，而那个中国人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从此，我就失去了我的心血和结晶‘小枝’。”
    “那你为什么不再做一支笛子呢？”
    “我当然也试过，但始终都不成功，‘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支笛子能替代它。就这样，我独自隐居在这座城市的郊外，编造了虚假的履历，自称在四十年代做过记者，老家在海南岛。因为这里很少有人听到过海南话，所以就能掩饰我不标准的汉语发音了。五十多年过去了，因为缺乏仪器和材料，我的研究完全中断了，我只能在许多个黑夜里，穿行在这座城市如迷宫般的地下世界中。但我并不是无所作为，我依靠编造出来的身份，成为了研究夜半笛声历史的专家，在当年丢失了孩子的家庭中间小有名气。”
    池翠趁着他沉浸在回忆中，悄悄地拉了拉身后的门，但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风桥继续说着：“直到不久前，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得到了我的‘小枝’。”
    “你用笛声又带走了那些孩子？”
    “没错。只可惜我现在老了，我的体力无法支持我吹好过去的曲子。在五十多年前，我吹一夜的笛声能招来近百个小孩，但现在我吹一夜只能弄来一个。而且，还需要偷偷摸摸地，到现在总共只有五六个小孩。”他居然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年纪不饶人啊。”
    池翠大声地叫了起来：“住嘴。”
    “你闭住嘴巴！而且，我还用笛声杀了几个人。可惜的是，几十年前我失去了眼蝇蛆细菌，我不能再进行我的‘瞳人’实验了。”他忽然紧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不过，世界上还有一个活着的瞳人，那就是你的儿子。”
    “不——”
    他冷笑了一声：“算了吧，你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和你很快就要变成鬼魂了。”
    “你什么意思？”
    “支那女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池翠看着那些木箱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皇军的地下军火库，当年我们在这里修建了秘道，埋藏了一批军火，本来指望能够在战争中派上用场。现在，只能留给我自己了。”
    风桥突然拿出了一个像闹钟一样的东西，然后揿下了按钮。池翠立刻听到了一股秒针“嘀嗒”的声音。
    “我已经按下了定时炸弹装置，五分钟以后，这里就会发生大爆炸。别以为这些军火过了五十多年就没有用了，它们的引信和炸药都还在，随时随地都能让我们飞上天。我比我的战友们多活了五十多年，现在也应该终结了，就像神风特攻队那样光荣地死去。而你——最后一个瞳人的母亲，将为我陪葬。”
    然后，他狂笑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通日本话。
    池翠立刻呆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百秒钟了。她看了看周围那些大木箱子，里面装满了炸弹，她仿佛见到了自己被炸得粉碎的场景。她立刻回过头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敲着铁门，大喊着救命。
    风桥继续狂笑着，嘴里唱起了《君之代》。
    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
    池翠绝望了。

（25）
    “妈妈！”
    小弥在梦中大叫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妈妈的床上。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六岁的男孩满头大汗，他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妈妈被关在一间地下的房间里，一把大火正在燃烧着她的身体。
    小弥仔细地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忽然，他想起了那张地下幽灵的脸。不，他应该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一道幽暗的烛光正指引着道路。
    这不是梦。
    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真的醒了。他趴在窗台上向外眺望，看到了外面的树丛，还有对面的楼房，自己确实回到了家里。
    可是，妈妈呢？
    或许是某种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小弥的心底忽然一颤，泪水便在眼眶里荡漾了起来。
    “不！”
    他大叫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妈妈的卧室，打开了外面的房门。
    突然，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他睁大着神秘的重瞳，渐渐地看清楚了。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26）
    还剩下两分半钟。
    池翠彻底绝望了，她呆坐在铁门边上，听着风桥的唱歌和秒针的行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一分多钟的工夫，她居然已经把自己嗓子给喊哑了。
    砰——
    突然一阵强烈的撞击声响起，让她吓得立刻跳了起来，还以为是炸弹爆炸了。
    这声音来自于铁门后面，似乎有某样重物在敲击着它。
    风桥也立刻没有了声音，两只眼睛直盯着铁门。
    紧接着，门外又是一下重击，池翠只听到什么东西被打断了的声音。
    然后，铁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还剩下两分钟。
    池翠浑身颤抖着，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从打开的铁门外走了进来。
    天哪，他真的是人吗？她暗暗地问自己。那是一张幽灵的脸，只有死去一年以后的人，才会有这种脸庞。除了眼睛以外，整张脸完全都腐烂了。他留着一头长发，头顶上束着古代男子的发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仿佛是从明朝的古墓里爬出来的。池翠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大铁锤，看起来他就是用这东西把铁门的锁给砸开的。
    幽灵一进来，就死死地盯住池翠的眼睛，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然后，他又注意到了风桥手中的定时器，还有那正在行走着的秒针。幽灵立刻向风桥扑了过去，风桥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他看起来精通柔道，一伸腿就将幽灵绊倒在地上。但幽灵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风桥的身体，他们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池翠这才意识到铁门已经打开了。她来不及多想了，立刻冲出了铁门。
    还剩下一分钟。
    眼前是一条黑暗的通道，但她隐约感到生的希望就在前头。或许是强烈的生存欲望使然，虽然她又累又饿，但却突然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让她像黑森林中逃生的小鹿一样飞奔了起来——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奔跑。
    还剩下三十秒。
    她觉得自己似乎转了一个弯，脚下的地面明显向上倾斜了，她感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此刻，对生的渴望已超越了一切，使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秒针走到了终点。
    瞬间，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
    震耳欲聋……
    池翠依旧拼命地向前跑去，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身后涌来，这股热气产生了强大的推力，反而使她向前冲得更快了。
    地下世界毁灭了。
    但她还活着。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她发现自己跑到了一层水泥阶梯上。她快步跑了上去，推开了阶梯尽头的那扇门。
    金色的夕阳正从窗外照进来。
    池翠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又冲出了这间房门，来到一个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客厅里。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房间的中央，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是苏醒。


第五部   亡灵归来
（1）
    一个星期以后。
    这里是池翠和小弥的新家，房间里还残留着一股粉刷后的石灰味道，她正半蹲在地上整理着搬过来的东西，黄昏时的光线自然而柔和，淡淡地洒在她的脖子上。
    她是六天前离开老房子的，她一分钟都不想留在那里，只愿搬得离那里越远越好。于是，她就找到了这个地方，虽然租金要贵了很多，但这里位于市区的东北角，离老房子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再也不会听到夜半笛声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特别是在黑暗地底的经历。但脑子里仿佛被打上了烙印，她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尤其是最后在地下军火库里，她死里逃生的那一幕。她记得自己从大爆炸中逃了出来，地道的出口是一间大房子。她没想到，苏醒、叶萧和杨若子居然都在那里，原来风桥扬夫就住在那房子里，所有失踪的孩子也都被关在那里面，现在他们都得救了。当她急匆匆地赶回家以后，却发现小弥正乖乖地呆在家里，等着妈妈回家。
    事后，苏醒把地下管道里的恐怖经历都告诉了她，也包括罗兰的死。虽然，他已经发现了破解夜半笛声的办法，他依然处于深深的忧伤之中。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池翠，当他在地底发现罗兰尸体的瞬间，才突然感到自己有多么爱罗兰。然后，他把自己和罗兰之间的暧昧故事，还有魔笛是如何从他那里丢失的，也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至于那支名为“小枝”的魔笛，恐怕早就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为乌有了。
    池翠记得风桥在地下军火库里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这支笛子，就不可能再有夜半笛声。
    然而，她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弄明白，比如风桥所说的“瞳人”——小弥是最后一个“瞳人”？池翠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这句话，叶萧和杨若子也无法给出答案。
    一想起儿子的眼睛里的重瞳，她又有些后怕了。
    自从地底的可怕经历以后，小弥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更加沉默寡言了，那双眼睛也更加使人害怕。他的许多话都含含糊糊的，很容易让人产生神秘的联想。池翠一直在想，如何筹措一笔高额的医药费，尽快地为儿子做脑神经手术。
    想着想着，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了，她给小弥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儿子还是没什么话，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突然，他问了一句：“妈妈，我能去看紫紫吗？”
    池翠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她立刻摇着头说：“不行。”
    “我想和她说说话。”
    池翠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粗暴了，紫紫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女孩而已，她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鬼孩子”。叶萧和杨若子认为，实际上紫紫是被夜半笛声实施了精神控制，或者说是一种催眠。风桥把她当作诱饵，让她始终都穿着一身白衣服，在黑夜中引诱其他的孩子。现在，紫紫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了人间，她在本市并没有其他亲戚，女警察杨若子暂时收养了她，并给她请了心理医生，治疗她被笛声催眠以后所产生的后遗症。据说，杨若子正在办理有关的法律手续，准备要正式领养紫紫。
    “小弥，等下个月妈妈再带你去看紫紫，好吗？”
    男孩点了点头。晚上九点以后，他就准时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再不会有夜半笛声了，池翠也不必每夜都抱着儿子睡觉了，她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了。她来到了卧室里，这些天来她都是独自入眠的。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拿出那本小弥的鬼魂父亲送给她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默默地念上一两段。
    现在，她在心里默读着书里的这一段——
    “几年前我常去莫尔道河上的西冷特伦克，在那儿逆水划船，然后伸展四肢平躺在船上，顺流而下，从桥下穿过。因为我很瘦，从桥上看一定很可笑。那个职员有一次从桥上看见了我，在充分强调了我的可笑样子后，可把他的印象归结为：我看上去就像是在最后的审判时刻那样。这或许可以说像棺材盖已打开，而所有死人仍躺着不动的那个时刻。”
    当她正好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夜半敲门。
    池翠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一跳，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会是苏醒吗？他为什么不按门铃？
    她裹上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跑到了门口，敲门声却突然消失了。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悬了起来，一股奇怪的预感悄悄地涌上她心头。她在门后站了许久，外面始终都没有动静，或许，刚才只是有人敲错了门？
    池翠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要打开房门看一看。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外。
    池翠茫然地仰起头，还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她的心已重重地一颤。
    瞬间，仿佛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于是，那个人缓缓地走进了池翠的门里，玄关柔和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
    她永远都忘不了这双眼睛。她最后一次见到它们，还是在七年以前。
    池翠缓缓张开了嘴唇，眼看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是，她的喉咙里却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八年以前，他已经死了。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池翠。
    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在用眼睛说话。不知不觉中，泪水缓缓地滑下了池翠的脸颊。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忧伤，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用指尖抹去了她的温热的眼泪。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后，池翠这才忽然明白：这不是梦。尽管，七年来她已经梦到这一幕无数遍了。
    死去的亡灵又归来了……
    这不是蒲松龄的小说。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用那沉闷的声音念出了元稹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池翠终于轻声地抽泣了起来，把头轻轻地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肖泉……肖泉……肖泉……”
    此刻，她的心里有太多的话，太多的问题想说出来，甚至还想大骂他一场，把七年来的痛苦和怨恨全部发泄到他身上。可是，话到嘴边却立刻变成了他的名字。她就像痴了一样，脸贴着他的肩膀，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他。
    肖泉伸出手紧紧地搂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洒在他肩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池翠低低的抽泣声。而肖泉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除了刚才那句元稹的诗以外，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忽然，池翠感到脸颊上飞起了红晕，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大口地喘息起来，胸中升起了一团烈火，整个身体就像胶水一样黏在了肖泉的身上。
    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似乎有太多的热情和体力需要挥霍。她吃力地迈动着脚步，带着肖泉向她的卧室里走去，整个过程中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终于，他们像两条纠缠着的蛇一样，进入了卧室。
    池翠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朵里，这个夜晚注定属于幽灵。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弥的房门正开着。六岁的男孩站在门里的阴影中，把妈妈与这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一切，统统看在了眼里。
    小弥的重瞳，正盯着妈妈紧闭的房门。
    而在这扇门里……
（2）
    清晨的光线洒在肖泉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忽然显得有些呆滞，他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池翠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吹了口气，睫毛抖动了一下，目光又立刻恢复了清澄。但是，他又现出了一份倦意，低垂下眼帘，淡淡地看着池翠。
    她不断地深呼吸着，用舌尖舔着嘴唇，却始终都说不出话来。除了昨天深夜里，见面时说的那两句话以外，到现在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整整一个晚上，他们都只是用身体和眼神来交流，这样反而比语言来得更彻底。
    肖泉抚摸着她的头发，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话：“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七年。”她好不容易才吐出了两个字。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突然，她贴在肖泉的耳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细微的气声，听起来就像是幽灵间的窃窃私语：“你已经死了八年了。”
    他却毫无反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双眼无神地看着她。
    池翠摇了摇头，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指尖在他的半垂的眼皮上划过。她轻声地说：“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永远都记得，这个关于重阳之约的故事。”池翠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了，她喃喃地说，“古时候，一个男人去远方打仗，他在临行前与妻子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回到家中与她相会。如果不能履行约定，便殉情赴死。三年以后的重阳节，丈夫终于如约归来了，但没过几天他又失踪了。直到此时，妻子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已在重阳之夜，战死于千里之外的沙场。她恍然大悟，原来在重阳之夜，如约归来的是丈夫的鬼魂。”
    肖泉终于回答了：“你是在说我？”
    “你没有意识到吗？你正是在说你自己。”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她靠在他的耳边说：“其实，你就是这故事的男主人公。”
    他深呼吸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
    “不，你并不清楚这一点。”池翠的这些话已经想了很久了，一直深深地锁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出来，“也许，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死了。肖泉，你知道吗？其实你早就死了，就在八年以前。”
    肖泉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痛苦，他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就好像七年前在地铁车站里，他头痛欲裂的那个晚上。他低声地呻吟着：“不……不……”
    “你头痛了吗？没错，因为你脑子里生了一个恶性的肿瘤，它最终夺去了你的生命。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你有着非常强烈的生存欲望，即便你死了以后，这种欲望仍然存在着。所以，你一直都以为你还活着，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死了。或者，你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了，但因为你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你始终不敢正视它，只能够用虚幻的生命来欺骗自己，用生存的臆想来代替死亡的现实。”
    “别说了。”肖泉几乎是哀求了起来，他浑身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了下来，痛苦万分地听着池翠的话。看起来，他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生命真的不能承受如此之“轻”。
    池翠步步紧逼地说：“在黑夜的地铁里，你像一个幽灵那样穿梭在人群中。不，你就是一个幽灵，一个死去的鬼魂。”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房间里又死一般寂静了下来。
    肖泉睁大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池翠，似乎又恢复了冷静。然后，他轻轻地念出了一句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你终于明白了。”池翠轻轻地抹去了他脸上的眼泪。
    “原来，老人们所说的‘活死人’，指的就是我这种人。”肖泉苦笑了一声，“或许，我应该再回到坟墓里去。”
    “不。”池翠紧紧地搂住了他，“你还不明白吗？肖泉，我不能没有你，就像重阳之约故事里的妻子。而且，还有小弥。”
    “小弥？”
    池翠张大了嘴：“你不知道吗？”
    “等一等。”他把手指竖直伸到池翠的嘴唇上，然后紧盯着她的眼睛。半分钟以后，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你是说……他是……我的？”
    “对。”池翠猛地点点头，“他是你的儿子，幽灵的儿子。”
    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眼睛里又变得一片茫然，他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儿子，有着和你一样的眼睛。我给他取名肖弥赛，谐音就是小弥赛亚。”
    “救世主？不——”肖泉立刻摇了摇头，“我的儿子不可能是天使，只可能是魔鬼。”
    池翠的心里一颤，七年来的苦闷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依然克制住了，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巴：“肖泉，你千万别这么说。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
    他忽然往后退了退，身体直靠在墙上，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怎么了？我带你去见儿子吧。”
    然而，肖泉却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翠的身后。
    池翠感觉很奇怪，于是，她也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小弥正站在门口。

（3）
    她站在十七层楼的阳台上，从这里向东面眺望，甚至可以看到遥远的江岸，港口里竖着巨大的吊车，江边停泊着许多艘海轮。从江边吹起了很大的风，直冲进她的鼻息中，她深呼吸了一下，能感到风里隐藏着泥土的气味。
    经过了昨晚的奇遇，池翠的脸色不再像过去那么苍白了，变得红润了许多，光滑而且饱满。她终于深信了：长久的寂寞使女人憔悴，当她们摆脱了寂寞之后，就会立刻变得惊艳无比。所以，在那关于重阳之约的故事里，妻子会如此热烈地渴望丈夫归来，假如丈夫失约，她便不惜一死。
    池翠倚在阳台上眺望了很久，流畅的脸部线条裸露在风中，看起来就像是小别归来后的新妻。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肖泉了，除非——是在地下的坟墓里。然而，时隔七年之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深夜，他居然又像幽灵一样回来了，不，他本来就是幽灵。
    对池翠来说，七年是无比漫长的时光。但对肖泉而言，或许七年的光阴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执妄和臆想的梦。当他一觉醒来，并不知道自己是生还是死，正如庄子的梦：究竟是我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我？
    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在这一面的阳台上，是看不到落日的。但她能见到如血的夕阳洒在远处宽阔的江面上，泛起一阵金色的反光。她回头向房间里叫了一声：“肖泉，你看外面的景色多美。”
    肖泉没有应对，她微微地叹了口气。从昨晚肖泉踏进家门到现在，他一直呆在房间里，甚至连阳台上也没去过，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对白天似乎有着某种恐惧。
    池翠离开了阳台，回到了卧室里，肖泉独自坐在床边，正翻着那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伏到肖泉耳边，轻声地问：“还记得这本书吗？”
    他陷于沉默中，任何的回忆都使他心中隐隐作痛。书中还夹着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上面绣着一支笛子。他拿起手帕静静地看着，目光完全集中在了笛子上面，似乎若有所思。
    “你不愿意回忆吗？”
    肖泉幽幽地回答：“我生怕我梦醒了以后，便又会回到我的归宿中去了。”
    “归宿？”
    她忽然明白了，肖泉所说的“归宿”，便是他的坟墓。
    不，池翠不能让他回去，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儿子。小弥不能没有父亲，即便是个幽灵父亲，但也总比没有父亲要强。
    过去，小弥经常问妈妈，为什么人家孩子都有爸爸，而他却没有。池翠感到一阵心酸，她只能这样对儿子说：“你的爸爸，是一个盖世无双的英雄，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小弥你放心，你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在你和妈妈最危险的时候，他会踩着七彩的云霞，披着满天的星斗，来拯救我们。是的，他是一个救世主，所以你是一个小救世主——弥赛亚。”
    她知道自己不该欺骗儿子，但除此之外她又该如何解释呢？难道要她告诉小弥：“你的爸爸早就死了，在认识妈妈一年以前。”不，她不能这么说。
    现在，小弥的爸爸终于回来了。
    当今天早上，儿子出现在卧室的门口以后，他们都很吃惊，但池翠立刻就恢复了镇定，她把小弥拉到身边，指着肖泉说：“小弥，你不是经常问爸爸是谁吗？现在，爸爸终于回来了，就在你的面前。”
    小弥看着肖泉的脸，那双重瞳死死地盯着他，看起来样子有些吓人。肖泉面对着自己的儿子，似乎也没有心理准备，反而显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回避儿子的目光。
    “这孩子可能是最近受了刺激了。”池翠想起了小弥在地下的经历，她抓住儿子的手，把这只小手送到了肖泉的脸上，“小弥你别害怕，他是你爸爸，你先摸摸爸爸的脸。”
    儿子的手轻轻地触摸着肖泉的脸，但他的脸色却忽然变了。
    突然，小弥跳了起来，那只手像触电一样弹了开来。男孩立刻躲到了妈妈的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肖泉，他在妈妈的耳边轻声说：“妈妈，他不是人。”
    池翠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真想打小弥一个耳光，但又觉得儿子说得没错，他的父亲确实不是人，而是一个鬼魂，一个八年前就已死去的鬼魂。
    谁都逃不过小弥的重瞳。
    肖泉低下了头，不让小弥看到他的眼睛。池翠回过头看着小弥的瞳孔，耳边忽然闪过老恶魔风桥说过的话：“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瞳人。”
    一股沉重的阴影又压在了她的心头，她只能对儿子说：“小弥，等你长大了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然后，她就把儿子打发回了房间里。
    整个白天，小弥都沉默寡言，静静地呆在房间里，更没有对肖泉说过一句话。他每次见到肖泉，都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就像是盯着一个贼似的。
    原本，池翠以为肖泉回来以后，小弥便能够享受到父爱，这个残缺的单亲家庭会恢复完整。但肖泉幽灵的归来，让小弥更加充满敌意。或许，这男孩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接受这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父亲。
    “池翠——”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肖泉终于打断了她的沉思，他抓住了她的手轻声问道：“将来我们该怎么办？”
    她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将来该怎么办？永远和幽灵生活在一起？肖泉已经死了八年了，他没有户口没有身份，他不能走到蓝天底下，不能见到阳光，社会不能接受他的存在，他也不可能回到社会中。然而，池翠已经为他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七年的痛苦换来的，不仅仅只是一夜的重逢。不，她不能抛弃他，不能让他再又回到坟墓中。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肖泉，我们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他们的手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池翠忽然有些激动了。但他却没有表情，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池翠继续说：“我和你还有小弥，我们三个，谁也不能离开谁。”
    忽然，肖泉露出一股奇特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池翠看着肖泉的眼睛，忽然有些犹豫。电话铃不停地响着，她终于拿起了电话。然后，她听到电话里传来苏醒的声音。
    “是你？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里苏醒的声音显得非常着急：“池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谈。”
    “什么事？”
    “这事非常重要，我想尽快告诉你。”
    “不，今天晚上不行。”池翠注意到肖泉正在盯着她，“明天早上吧，怎么样？”
    “那好，明天早上我等你。”
    电话挂掉之后，她又坐回到了肖泉身边，一言不发地依偎在他怀中。
    窗外，夕阳已渐渐西下，夜幕正悄然降临。肖泉也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池翠似乎已经忘掉了，此刻拥紧她的人是一个幽灵。她只想让此刻永留。
    她在肖泉的耳边柔声道：“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爱你。”

（4）
    早上起来的时候，肖泉还在鼾睡着，清晨的光线隔着百叶窗洒在脸上，他的眼皮是如此平静，呼吸平缓而均匀，看得出他并没有做梦。这让池翠有些羡慕，因为她刚做了一场噩梦，额头的汗珠还没有干。
    她悄悄地从床上下来，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她用最快的时间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把肖泉一个人留在了床上。她又来到了儿子的房间里，却发现小弥的眼皮正在剧烈地抖动着，嘴里说着一些梦话，很明显他正在做噩梦。池翠立刻把耳朵贴到了小弥的嘴边，但她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她摇了摇头，在儿子的脸上轻吻了一下，接着便走出了家门。
    在路上她吃了一些早点，然后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原本，她早已决定永远都不再回老房子附近了。但昨天傍晚苏醒的电话，却让她的心底有些隐隐不安，或许他又发现了什么。池翠知道，还有一些关键的事情没有弄清楚，比如——什么是“瞳人”？脑子里立刻又浮现出了小弥和肖泉的眼睛，他们和夜半笛声究竟有什么关系？
    池翠在车子上胡思乱想了一个多小时，抵达了老房子那一带。已经上午八点了，路上的人气又多了起来，看来自从失踪的孩子得救以后，人们对于夜半笛声的恐慌已经渐渐淡去了。
    她来到了苏醒的房子前，那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回忆自己的童年了。过不了多久，这房子就要拆迁了，池翠相信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她小心地走上狭窄的楼梯，敲了敲苏醒的房门，却没想到一把就将房门推开了。
    原来，房门根本就没有关，而是虚掩着的。
    池翠屏住了呼吸，轻轻地踏进了屋子，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灰尘在阳光中舞动着。忽然，她有了种窒息的感觉，一步一顿地向前走去，直到她看见了苏醒。
    ——他的眼睛。
    瞬间，她感到心脏像碎了一样难受。
    她看到苏醒仰天躺在地板上，睁大着那双眼睛，眼球几乎迸出了眼眶。
    这是一种无比恐惧的表情，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头发一根根竖直了起来，双手的十指像猴爪一样蜷缩在胸前。他的全身看起来似乎经历过剧烈的痉挛。
    他死了。
    池翠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后退了几步，突然跪倒在了地上。胃里仿佛是抽搐了起来，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把一个小时前吃下的早点，全都呕在了地板上。
    噩梦还远没有结束……

（5）
    这小女孩有着双梦幻般的眼睛，仿佛是两块藏在海底的宝石。杨若子静静地看着紫紫的瞳孔，在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球上，依稀映出了她的脸庞。她们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就像是在互相透视彼此的灵魂。忽然，紫紫眨了眨眼皮，然后她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紫紫，看着我。”
    杨若子搂着她的肩膀，大声地说着。但紫紫却露出一股慵懒的神情，她抬起头看了杨若子一眼，接着又把视线放下了。柔和的灯光打在她的头发上，看起来就像一只温顺的绵羊，这是一个美丽而又可怜的孩子，她永远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她需要别人的爱。
    从紫紫被救出来到现在，已过去一个多星期了，但她始终都不说话，许多行为依然十分怪异。看起来，她并没有从夜半笛声的催眠中解脱出来，那地底的魔咒仍然控制她。今天，杨若子又带着紫紫去医院了，整整一天心理医生都在为她进行治疗。医生说紫紫处于一种很深的被催眠状态，甚至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人格，而被另一个人格所代替了。由于紫紫始终都保持沉默，还弄不清她到底变成了什么人格，说得更简单一些，就是她在精神上变成了另一个人，但这个人又一直都蒙着面纱，谁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那个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人究竟是谁？
    是另一个紫紫吗？杨若子的心里忽然颤抖起来，她不敢再想象下去了，她紧紧地搂着小女孩，她要以自己的爱来解救紫紫的心灵，让她摆脱魔咒。
    忽然，门铃响了起来。杨若子打开房门，原来是叶萧。
    叶萧走进房间，马上就注意到了紫紫的眼睛，他的脸上立刻掠过一丝不安。他忽然回过头说：“若子，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带紫紫去看心理医生了。你好像很紧张，出了什么事？”
    他停顿了片刻，轻声地说：“苏醒死了。”
    “苏醒？”
    杨若子立刻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摇着头说：“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事故了？”
    “不。”叶萧把她拉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尽量不让紫紫听到他们的话，“今天早上，池翠到他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后来经过尸体检验，发现他的死因是胆囊破裂。”
    “又是吓破了胆？”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然后嘴里喃喃自语着说，“夜半笛声……还是夜半笛声……”
    叶萧不置可否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可是，风桥扬夫不是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为灰烬了吗？”
    “对，我们确实在地下军火库的废墟里，找到了他的尸体碎片。”
    难道——杨若子紧张地踱起了步，眼前似乎浮现起了苏醒的脸，如果不是苏醒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吹起了《紫竹调》，她早就被夜半笛声吓破了胆囊而死在黑暗的地底了。可以说，是苏醒救了她的命，但现在他自己却死于夜半笛声，杨若子感到一阵深深的难过。
    她忽然回过头，盯着叶萧的眼睛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她——”
    叶萧把手指向了紫紫。
    “别这么指着她，她会害怕的。”杨若子立刻把他的手拉了下来。
    紫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叶萧，然后缓缓低下了头。杨若子紧紧地搂着紫紫说：“她是无辜的。”
    “她当然是无辜的。但是，她一定还知道其他一些事情。”
    “可你不能逼她，先要治疗她的心理创伤。”杨若子又安静了下来，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叶萧，你说今天早上是池翠发现了苏醒的尸体？”
    “是的，她说苏醒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她，可惜已经晚了。”
    “也许苏醒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我也这么想。不过，今天我在现场与池翠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她有些反常。”
    “她一定感到很害怕。”
    叶萧摇了摇头：“她不仅仅是害怕。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她似乎还隐藏了什么事情，我试探性地问了问，但她却说没什么事。”
    杨若子刚想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去了。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了。
    突然，叶萧说话了：“当见到池翠以后，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什么？”
    “她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也许，用不了多少天……”
    叶萧的话忽然停下了，因为在他眼角的余光里，发现紫紫正在冷冷地盯着他。

（6）
    又是一个噩梦。
    池翠喘着粗气从床上坐了起来，耳边传来了肖泉均匀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却什么都看不到，这使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地下管道，自从有了那段地底的经历，她对一切的黑暗都更加恐惧了。
    一阵颤抖袭遍了她全身，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拉下一片百叶窗的叶子，从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遥望着黑夜的星空。刚才，她梦到了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紫紫。在黑暗的地底，小女孩不停地走着，她一直都跟在后面，直到紫紫突然回过头来。
    她看见了什么？
    池翠摇了摇头，她只记得梦到这里的时候，她就突然醒了过来。自从肖泉突然归来以后，她每夜都会被噩梦所困扰，每一个梦都万分离奇，似乎是某种奇怪的暗示。
    就在昨天晚上，她甚至梦到了苏醒，梦中的池翠看到苏醒躺在太平间里，他被人拖出了冷柜，肚子上开着一道拉链般的裂缝——他被法医解剖了，在他那敞开的胸腔和腹腔里，有着一只破裂成两半的胆囊。突然，苏醒却睁开了眼睛，他冷冷地看着池翠，张开嘴向她说话。池翠把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却只听到了一片模糊的声音——这是死人的声音。苏醒胸腔和腹腔依然开着，而他的嘴唇却在不停地嚅动着，仿佛是在讲一个恐怖的故事。最后，他的嘴里缓缓地吐出了一句话，这一下池翠终于听清楚了，苏醒只说了三个字：“你惨了。”
    就当她要尖叫起来的时候，这可怕的梦就醒了，而苏醒却永远都不可能再苏醒了。据说，他已经被送到了火葬场烧成了灰烬。
    苏醒已经死去整整半个月了。池翠很清楚，他曾经喜欢过她，在那个晚上，他们差一点就——但苏醒最终控制住了自己，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走到了床边上。黑暗里她看不清肖泉的脸，但她可以想象。半个多月来，肖泉从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甚至连阳台上都没有去过，也没有照到过一丝阳光。他整天都躲在卧室里看书，也从来都不提过去发生的事，他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就像一个游离于时间之外的人。
    今天上午，肖泉还做了一件让池翠感到难以理喻的事：他偷偷地烧掉了那本七年前他送给池翠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还有那块绣着笛子的丝绸手帕。当池翠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书和手帕都早已变成了一堆灰烬，房间里充满了烟灰，烧焦的碎屑到处飞扬，他冷冷地看着池翠，那目光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击倒了。七年来她就是依靠着这本书，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如果没有书和手帕，她的精神早就崩溃了。可现在肖泉居然烧掉了它们，她真的生气了，好像肖泉把自己的心给烧碎了，她大声地质问着肖泉：既然现在烧了它们，为什么当初要送给她呢？但肖泉并不回答，他一个字都不说，任由池翠的眼泪在脸上流淌。最后，她无力地倒在了肖泉的怀里，喃喃地说：“还是忘掉过去的好。”
    可是，她忘得了吗？池翠开始对未来产生了怀疑，她和肖泉之间究竟该怎么办？用七年的青春换来的，只是一个活着的死人吗？
    她悄悄地流了几次眼泪，命运总是在折磨着她，似乎从七岁时的那个夏天开始，厄运就成为她的伙伴了。最近的几个夜晚，池翠一直都睡不着觉，她害怕噩梦又来造访她，她只能在深夜里拼命地上网，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后再睡觉。
    现在池翠又睡不着了，她悄悄地离开了卧室，来到了儿子的房间里。她没有开灯，不想打扰小弥休息，只是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熟睡的儿子。她已经给小弥物色好了医院，并想办法筹措了一笔钱，再过一个星期，小弥就要住进医院，准备做脑神经手术了。
    小弥一直都不接受肖泉，执拗地坚持着不肯叫他爸爸。而肖泉也不敢接近小弥，他们根本就不像一对父子，尽管他们的眼睛是如此相似。从小弥那双重瞳里，对肖泉流露出的只有一股深深的敌意。池翠意识到，谁都逃不过小弥的眼睛，包括幽灵。
    池翠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幽灵，不停地在黑暗的房间里游荡着。她来到了客厅里，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心里立刻紧张了起来，她打开了客厅里的小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静下心来侧耳倾听，终于听出了声音的源头，是客厅墙头的一个吊橱。她仰起头看着那扇橱门，橱里面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搬进来以后她还没有打开过。但她确定，那声音就是从橱门里发出来的。池翠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决定看一看。吊橱很高，几乎接近天花板了，她只能踩着一把椅子才能摸到。
    踩在椅子上的感觉就仿佛悬挂在半空，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吊橱的门。突然，一只黑色的影子从门里冲了出来，又沿着墙壁飞快地爬走了。池翠吓了一大跳，要不是她死死地抓住橱门，早就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原来是一只老鼠，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她依旧惊魂未定地站在椅子上。她不明白，怎么十七层楼上会有老鼠？池翠忽然想到了地下管道里的水老鼠，心里又是一颤。
    一股奇怪的预感从她心底升起，吊橱里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吸引着她。池翠没有从椅子上下来，而是伸直了脖子向吊橱里面看去。天花板上的灯光正好对准了吊橱，照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忽然，池翠看到在吊橱的最里面有着什么东西。她十分吃力地把手伸到了吊橱里面，好不容易才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一根细长的塑料圆筒。
    手里拿着这根圆筒，忽然感到体内生出了一种恶心感。她轻轻地关上橱门，拿着圆筒从椅子上下来了。回到地板上以后，池翠的呼吸又莫名其妙地急促了起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打开了圆筒的盖子。
    里面是一支笛子。
    她的心仿佛一下子就沉到了海底，拿着笛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有一种冰凉的感觉，透过笛管渗入了她的皮肤。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仔细地看着这支笛子——这是一支中国竹笛，大约是四十厘米长，表面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嵌着紫红色的丝线，笛膜看起来还完好无损。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的汉字——小枝。
    “小枝？”
    池翠默默地念了出来，这应该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几秒钟以后，她突然反应了过来，风桥扬夫的魔笛也叫“小枝”。
    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心仿佛碎成了两半。
    池翠不敢相信，这支叫“小枝”的魔笛，此刻竟在自己的手中。它不是已经毁灭了吗？不，它不可能逃过地下军火库的大爆炸的，更不可能藏在她客厅的吊橱里。
    不——她猛地摇了摇头。她大口地喘息着，突然回过头来，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昏暗。
    她的双手颤抖着，将这支传说中无比恐怖的笛子，放到了嘴唇边上。
    夜半笛声又回来了。
    可惜，池翠不会吹笛子，当笛子碰到嘴唇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她立刻把这支笛子又放回到了塑料圆筒里，然后整个人踩到椅子上，把装着笛子的圆筒又放回到了吊橱里。
    然后她迅速地下来，关掉了客厅里的灯，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肖泉依然在熟睡之中，她小心翼翼地钻回到了被子里，蜷缩起身体，背对着肖泉。
    她又要做噩梦了。
（7）
    第二天。
    早晨开始下起了小雨，到了黄昏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被雨水包裹了起来。昨天晚上的发现，让池翠整整一天上班都没有精神。当她下班以后回到家里时，却发现小弥不见了。而肖泉则静静地在卧室里看书，池翠大声地问他：“小弥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看着池翠，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房间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声音。
    “你难道是个死人吗？”她冲动地说出了这句话，但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
    肖泉慢条斯理地回答，然后他继续低下头看着书。
    “他是你儿子。”
    他重新抬起头来说：“中午我给他做了午饭，我们一起吃完了午饭以后，他就回房间睡觉去了，而我就一直在这里看书。”
    “你不知道小弥出去了？”池翠真的着急了，她来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心里刀割一样难受。
    “别担心，我想儿子会回来的。”肖泉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轻柔地说。
    “真的吗？”
    “你难道不相信我的预感吗？他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是如此坚定，让池翠不得不相信他。她看着肖泉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她只能淡淡地说：“我们先吃晚饭吧。”
    心里惦记着儿子，池翠实在是吃不下。肖泉吃完晚饭以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卧室里看书，而是直接上床睡觉了，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池翠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足足一个小时过去了，外面依旧大雨如注。她再也等不下去了，正准备拿起电话报警，忽然门铃响了。
    她立刻放下电话，打开了房门，发现小弥就站在门外。
    儿子披着一身雨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那双重瞳里闪耀着奇特的目光。池翠一把将儿子拉进了门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帮小弥把雨衣脱下来，她蹲下来轻声地说：“你去哪儿了？”
    “我们过去的家。”
    池翠真的生气了：“你去那儿干嘛？你知道妈妈有多着急吗？”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栋灰色的楼房的样子，而且是雨中的楼房。从这里到那边要一个多小时，真不知道这六岁的男孩是怎样去的，或许是坐公共汽车吧，小弥的身高还不到一米二，他可以免费坐公车。
    小弥却向她摊开了手说：“钥匙。”
    “什么钥匙？”
    “老房子楼下的信箱里，有你的一封信。”男孩的嘴唇缓缓地嚅动着。
    “给我的信？”
    池翠记得自己搬家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过信箱，也没注意过是否有自己的信。儿子轻轻地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你不要你的信了吗？”
    “你真的看到信箱里有信？”她还有些怀疑，会不会是那种信箱垃圾，无聊的广告？
    “不是广告，就是给你的信。”小弥立刻就看出了妈妈的心思。
    池翠看着儿子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会说谎，池翠相信他。
    她点了点头说：“好了，妈妈相信你。不过，你先得吃好晚饭。”
    其实，晚饭早就准备好了，她又重新给儿子热了热，先让小弥吃了起来。在儿子吃饭的时候，池翠打开了她的抽屉，寻找老房子的信箱钥匙。
    那个信箱一直都是锁着的，平时她很少开信箱的，费了很长时间，她才找到了这把信箱钥匙，搬家的时候她差点就把它扔掉了。
    手里拿着这把小小的信箱钥匙，心里忽然一抖。这时候小弥已经吃好晚饭了，他走到妈妈的身边，轻声地说：“妈妈，我们去开信箱吧？”
    “现在？”池翠慌张地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小弥的重瞳紧盯着她，神秘兮兮地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是——”
    池翠的手心里紧紧地攥着信箱钥匙，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等一等。”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把耳朵伏到了肖泉的脸上，他的鼻息平稳而均匀，甚至还有一些轻微的鼾声，显然他正处于熟睡之中。
    池翠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她拿起一把大伞，压低了声音对小弥说：“妈妈出去一下，你一个人好好睡觉。”
    “不，我一个人害怕。”
    “还有你爸爸在呢。”
    “他不是人。”
    小弥冷冷地回答。
    她摇了摇头说：“就算他是个鬼魂，也依然是你的爸爸。”
    “不，我要和妈妈一起去。”他的重瞳里闪耀着一种特别的东西。
    池翠看着儿子的眼睛，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答应他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只手牵着儿子，一只手拿着雨伞，口袋里揣着老房子的信箱钥匙走出了房门。
    雨夜茫茫。

（8）
    出租车在雨中飞驰着，池翠坐在后排座位上，搂着小弥向车窗外望去，黑色的雨幕覆盖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闪过的几道耀眼的霓虹灯，穿透车窗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心里却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只为了一封可能是无聊广告的信，而在一个倾盆大雨之夜，坐着出租车去那栋让她感到恐惧的房子？密集的雨点打在车玻璃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池翠拉着儿子走下出租车，一边匆忙地打开了伞，但雨水还是立刻就打湿了她的肩膀。几滴雨点溅到她的脸上，一阵冰凉彻骨的感觉渗透了进来，她茫然地张望着四周，黑色的雨幕几乎遮挡了路灯的光线，视线里一片水淋淋的模糊。她紧紧地拉着儿子的手，往前走了好几步，才依稀看到了那栋楼房的轮廓。雨水似乎要把那栋楼给溶化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影子。
    池翠走向了楼下的信箱，眼前一片漆黑，她几乎是用手才摸出了自己信箱所在的位置。但她还不太确定，又问了声小弥：“是这儿吗？”
    “没错。”儿子大声地说。
    她把伞交到了小弥手里，弯着腰掏出那把小钥匙，好不容易才塞进了信箱的锁眼里。信箱很久没有开过了，那把小锁锈迹斑斑，钥匙在锁眼里很吃力地转动了几下，终于打开了。她拉开信箱的小门，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里面塞满了各种广告纸，但确实有一封信。她小心地取出了那封信，黑暗中实在看不清楚信封。
    就在这时候，小弥突然带着伞冲进了大楼。
    池翠吓了一大跳，大声地叫着小弥，但却没有反应。望着这栋黑沉沉的楼房，她的心口仿佛压了一块铅。然而，现在她必须要把儿子找出来。
    于是，她硬着头皮跑进了这栋曾让她恐惧的大楼。
    池翠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就连额前的头发也柔软地粘在头皮上。楼道里的灯没有亮，眼前依然一片黑暗。
    这里是底楼的走廊，池翠立刻就想起了楼梯后面的那扇小门。自从这栋楼底下挖出了那么多尸骸以后，仅有的几户居民都搬走了，这里就成了真正的死亡之楼。其实，警方已经用混凝土把那扇小门给封死了，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烂气味，现在又夹杂着潮湿的水汽，让她的呼吸困难了起来。
    “小弥!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通过黑暗的楼道传遍了整栋大楼。
    突然，楼上传来了小弥的回应：“妈妈，我在这儿。”
    池翠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迅速地冲上楼梯，一直跑到了曾经住过的三楼。
    这时候，她突然发现走廊尽头亮出了一线幽暗的光，里面的房门似乎开着，那是卓紫紫过去的家。池翠知道那家的男女主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小女孩被杨若子收养着。看着那扇门里闪出的微光，她犹豫着不敢进去。
    但几秒钟后，门里面传出了小弥的声音：“妈妈，我在这里。”
    虽然池翠对那房间感到恐惧，但为了小弥她已无所畏惧了。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扇门，一片柔和的灯光照射在房间里，使她的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这是池翠第一次踏进这房间，却有一种早已来过的感觉，客厅里飘荡着一股她所熟悉的气味，只有满地的灰尘，提醒她这里早就人去楼空了。
    小弥就站在房间的中央。
    池翠气得几乎要打他了，但手刚一举起来，看到儿子那双眼睛，就又软了下来。她摸着儿子的头说：“妈妈对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到处乱跑，你为什么不听呢?”
    小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却并不回答。
    池翠感到有些害怕了，她低下头问儿子：“你怎么了?”
    “是谁寄来的信?”
    小弥突然伸出手，指了指池翠手中的信。
    池翠先是一愣，然后缓缓地把信封放到眼前。她看到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池翠亲启”，没有写地址和邮编，也没有寄件人的落款，更没贴过邮票。显然，这是写信的人自己把信投到信箱里去的。
    看着信封上的四个字，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一抖。她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黑色的雨夜笼罩了一切，耳边只有天籁的雨声。
    “信里写了些什么?”
    儿子催促着她。
    池翠一时有些犹豫，突然，心里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冲动，想要读这封信的冲动。她终于忍不住了，深呼吸一口气，小心地撕开了信封。
    信封里落出了几张信纸。信是用黑色的钢笔写的，字迹稍微有些潦草，她轻轻地读了出来——
    池翠：
    你好。这是一封来自地狱的信，如果你现在感到害怕了，那就立刻把它给烧掉吧。
    还记得我的眼睛吗？
    或许，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其实在七年的岁月中，我一直都希望你不再记得我了，希望你彻底地把我给忘记了。但很遗憾，你并没有忘记我，恰恰相反，你还为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想我永远都无法补偿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池翠，我曾经说过，这是一个错误。当我们第一次在地铁书店里相遇的时候，这错误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我想逃避这错误，但是，我无路可逃。我承认，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警告自己不要走进地铁书店，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我的感情和我的理智在做着激烈的搏斗，最后我失去了理智。
    理智一直都在警告着我，我是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因为——我是一个“瞳人”。
    所谓“瞳人”，就是眼蝇蛆细菌的人体试验品。1945年的夏天，日本军方制造了夜半笛声事件，他们用笛声控制了一百多个孩子的精神，然后将眼蝇蛆细菌注入了孩子们的眼睛里。眼蝇蛆很快就侵入了他们的大脑，孩子们的脑细胞被吞噬，迅速地惨死在地下。但是，有一个男孩出现了异常情况，当眼蝇蛆细菌入侵他大脑以后，并没有吞噬脑细胞，而是在大脑半球的顶叶部位停留了下来，并且长期寄生在这个位置。其他所有的孩子都死去了，只有这个男孩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并在眼睛里留下了重瞳的印记，日本人故而将他称之为“瞳人”。不久以后，日本就宣告了投降，这个男孩趁着日本人内部的混乱逃了出来，成为了夜半笛声中的唯一生还者。但当他回到家后才发现，他的父母因为一起轮船沉没事故而遇难了，而他已经没有其他亲戚了。
    可怜的男孩成为了流浪儿，他只能回到了地下，生活在一间地底的小屋子里，依靠捡食人们丢弃的食物为生。五十年代所流传的“鬼孩子”故事，其实指的就是这个男孩，因为他总是在黑夜里出没，而且行为诡异，所以被别人误以为“鬼孩子”。当这男孩长到二十岁的时候，终于离开了地底小屋，他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茫茫人海中，甚至后来还结婚生子。
    现在你应该猜出来了，我就是“瞳人”的儿子。当我一出生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就有了重瞳。小时候当我看着别人的眼睛，就能感觉出他人内心所想的事情，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读心术。我从小就能令人大吃一惊，但我并不感到快乐，因为，我脑子里的东西常常给我带来痛苦。我十二岁那年，父亲脑中的眼蝇蛆开始发作了，他每夜都痛苦万分，没有人能够挽回他的生命。在父亲临死前，他把他少年时代的可怕经历全都告诉了我。父亲死去的第二天，我来到了那片被当地人看作是禁忌的围墙前，我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小女孩警告过我，但我还是进入了围墙里。当时下起了大雷雨，一个闪电击中了我身边的一棵小树，几乎夺去了我的生命。
    长大以后，我考入了医学院，后来又获得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所大学医院里，我接受了脑部CT扫描，确认了眼蝇蛆寄生在我的大脑半球的顶叶中，并且有可能遗传给下一代，其遗传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但更可怕的是，这种病无法治愈，再用不了多少年，我的整个大脑就会被眼蝇蛆所吞噬，就像我父亲的死一样。我彻底绝望了，既然如此，不如早点死去少一些痛苦。

（9）
    当时，我已经拿到了绿卡，但我还是选择了回国，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也就是为自己准备后事。回国以后，我终日像一个活死人那样在地铁中游荡着，只为了消磨自己的生命。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你。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错误。
    但是，更加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眼蝇蛆细菌从我的脑子里扩散了开来，侵入了我全身的皮肤，我的脸上逐渐开始腐烂了，就像被浇过了硫酸一样。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我变成了电影《夜半歌声》中的宋丹萍，镜子里的我变得面目全非，就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腐烂尸体的脸，我只能戴上了口罩生活。我这个样子还能再见你吗？不，我和你在一起，只会加深你的痛苦，我决定永远地离开你。
    为了让你断绝对我的思念，我必须让你以为我早就死了。我甚至为自己买下了一块墓穴，在墓碑上刻着一年以前的日期。我还猜到你一定会来我家找我的，所以我花了一大笔钱，请来了一位专业演员。我让这位演员冒充我的父亲，他在我的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终于等到你来了，他编造了一番关于我早已死去的谎言，并指点你去我的坟墓。
    就这样我欺骗了你，我希望你就当我只是一个幽灵而已，然后再彻底地忘记我。我知道这样你会很痛苦，也对你很不公平，但我已别无选择。或许，我的前世就是《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不久以后，我又回到了美国，隐居在科罗拉多州的高山上。
    在那片荒芜人烟的地方，我与世隔绝地度过了七个年头，唯一接触的就是当地的印第安人。我也努力想要忘记你，但我始终都做不到，许多个夜晚都会梦到你。我感到深深的内疚与痛苦，我欺骗了你，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虽然我离你有万里之遥，但我感到我的心就在你身边，我终于意识到，我只是在逃避而已。七年来，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脑子里的眼蝇蛆不断地折磨着我，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在我死以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而且，我也不愿意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于是我决定回家。在一个星期前，我终于回到了祖国的土地，当通过边检的时候，我揭下口罩把他们吓了一大跳。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中，但我已不能生活在人们中间了，我被当作了一个幽灵，一个活着的死人。反正我是快要死的人，我索性潜入了地下，这里的地下管道如同迷宫一般。但我很幸运，意外地发现了几十年前我父亲住过的地下小屋。于是，我就住在了这间屋子里，头顶束着古代男子的长发，穿着白色的长袍，就像古墓里的尸体那样昼伏夜出。
    就在昨天晚上，我在地下游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男孩，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睛。我把他从地下又送回到了他家里，却发现他的妈妈就是你——他是我们的儿子。
    天哪，我到今天才刚刚知道。那晚的错误，使你为我生了一个儿子。如果在七年前，我知道你有了孩子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我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当年我不应该欺骗你，但现在已无法挽回了。七年来，你一定为此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独自承受了这个痛苦，而我却在科罗拉多的山上虚度光阴。我真恨我自己。那个晚上，我看到你正熟睡在床上，你依然那样美丽，而我却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幽灵，我没有资格再来打扰你的生活，就让我在地下自生自灭吧，也算是命运对我的惩罚。我把儿子悄悄地放在你身边，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你。
    两个小时前，我在地下遇到了一个人。也许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但我还是写在信里吧。那个人是我的孪生兄弟，池翠，真对不起，我到现在才告诉你。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跟了父亲，而我的双胞胎哥哥跟了我母亲。我也没有想到，会在地下管道里遇到他，但我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我差点没把他给吓死，我只能把我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才相信了我。命运是多么不公平，我从父亲那里遗传了眼蝇蛆病，而我的孪生兄弟却非常健康。科罗拉多的医生说过，“瞳人”遗传给下一代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双胞胎中有一个遗传，而另一个不遗传，而我正好是遗传的那一半。反正我要死了，我就把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大致地告诉了他。请原谅我，我只是想有一个当着别人的面倾诉的机会，说出来以后心里反而能好受些。
    现在，我又孑然一身了，让我在地底静静地死去吧。在我死以前，我唯一的愿望是让你知道，你儿子的父亲不是一个幽灵，告诉他一切的真相，并且找一个好医生看看他的脑子，但愿他没有遗传我的病。万一他真的是最后一个“瞳人”的话，你一定要给他做脑神经手术。趁着他现在年纪还小，脑子里的眼蝇蛆还不是很深，或许还有机会救他的命。池翠，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但你一定要救他的命。
    这封信终于写完了，我很快就会把信投到你楼下的信箱里，但愿你很快就会收到。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千万不要伤心和痛苦。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你终于可以摆脱关于幽灵的阴影了，你可以大声地宣布，你儿子的父亲是个人。你也不要到地下来找我，第一，这地下管道太复杂了，你是找不到我的；第二，恐怕我写完这封信后不久，死神就会来把我带走。我已经察觉到了，我的生命还剩不了几十个小时了。还记得我送给你那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还有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吗？好好地保留它们，将来留给我们的儿子。最后，祝你幸福。
    或许，我永远都不能偿还我对你犯下的罪孽。你就把这封信，当作是我向神的忏悔录吧。
    永别了，池翠。
    爱你的肖泉
    念完最后一个字，池翠的眼泪已经缓缓地滴落到了信纸上，她的手轻轻一抖，信纸飘落到了地上。小弥捡起了信，轻声地问：“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她怔怔地看着儿子，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因为世界上最爱我的一个人死了。”
    “他是谁？”
    “你的爸爸。”
    池翠伸出手把儿子揽在怀中，她浑身都瘫软了，眼前浮现出了地下军火库里的那一幕。当风桥扬夫按下定时炸弹以后，她喊出了绝望的救命声。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幽灵一样的人，他的脸上像死人一样腐烂，头顶束着长发，穿着白色长袍。这个地下幽灵砸开了紧锁的铁门，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风桥扬夫扭打在一起。池翠还记得他刚冲进来时，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当时她只感到一种恐惧，根本就没有察觉出，在他那双眼睛里饱含着一股深深的爱。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这个“幽灵”就是肖泉，他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她。在那个黑暗的地底，他为池翠打开了那扇逃生的铁门，又紧紧地和老恶魔风桥扭打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所深爱着的女人。
    此刻，她已经泣不成声了。她咽着眼泪对儿子说：“小弥，过去我一直对你说——你的爸爸，是一个盖世无双的英雄，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小弥你放心，你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在你和妈妈最危险的时候，他会踩着七彩的云霞，披着满天的星斗，来拯救我们。现在妈妈告诉你，这些话都是真的，你爸爸确实来过，在黑暗的地底，妈妈最危险的时刻，他踩着七彩的云霞，披着满天的星斗，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我们。”

（10）
    “他是我的爸爸——那个幽灵？”
    池翠捂住嘴巴点了点头。小弥也想起了那间地下小屋，在幽暗烛光的照耀下，那个脸部腐烂了的“幽灵”，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看着他，男孩忽然明白了，这种目光叫做父爱。
    “我记起来了，那天也是他把我从地下送回到了家里。”小弥的重瞳紧紧地盯着妈妈，“我觉得，他的眼睛和我很像。”
    池翠看着儿子的瞳孔，不知道该如何向儿子说清楚这件事。但她明白，这一回肖泉是真正的死了，在地下深处的军火库里，同老恶魔风桥扬夫一起被炸得粉碎。瞬间，她的耳边似乎依然回响着地底的轰鸣，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中，仿佛夹杂着肖泉的声音。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让池翠认出他来，最终成为埋葬在地下的泥土——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恐惧，她缓缓地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雨点依旧敲打着玻璃，发出奇异的声响，仿佛是某种冥冥的暗示。
    既然肖泉已经死在了地下，那么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那个人不是肖泉！
    她立刻打了一个冷战，仿佛整个人都沉到了水中。大雨使房间里充满了一股潮气，池翠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她默默地问自己：如果那个人不是肖泉，那他又是谁？
    难道他才是幽灵吗？
    池翠感到浑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了起来。她似乎感到那个人的手还在她的身上抚摸着，但现在她只觉得一种肮脏与恶心的感觉。
    她想起那天深夜，这个酷似肖泉的男人，像幽灵一样造访了她的家。她立刻就失去了理智，把他当作了归来的肖泉，发疯似的和他度过了一夜。她太想念肖泉了，每个夜晚都梦想重温这一刻，在七年的漫漫岁月中，她就像个寡妇一样默默坚守自己的贞操——可是，那个人竟然不是肖泉！
    为了相信他就是归来的肖泉，她甚至还自欺欺人地臆想了一通关于“活死人”的推理。池翠忽然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愚蠢最幼稚的女人。那个男人来到她身边，已经足足有半个月了，他们每夜都睡在一起，就像是小别后的新婚夫妻。她不敢想象这是真的，只觉得自己原本纯洁的身体，已经被来自地狱的撒旦玷污了，七年的艰难的坚持，最后换来的却是深深的羞耻。
    池翠又想起了他的那些反常举动，他烧掉了当年肖泉送给她的书和手帕，它们已经变成了灰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毁灭了池翠最宝贵的东西，她却饶恕了这罪恶的行径。而真正的肖泉在给她的信里，恰恰希望她能够好好保存书和手帕，池翠痛苦地摇了摇头，她不能饶恕自己。
    怪不得小弥用那种敌视的目光看着他，而她居然还强迫小弥要叫那个人“爸爸”。但只有儿子的眼睛不会被欺骗，从一开始小弥就看出来了，那双重瞳可以洞穿一切邪恶。
    不仅仅是这些，还有那支藏在吊橱里的笛子。瞬间，池翠的眼前又浮现起了刻在笛管上的“小枝”二字，那两个字里包含着邪恶与死亡——夜半笛声。现在池翠明白了，这支笛子就是他带进来的，他才是真正的地下幽灵。
    他究竟是谁？
    此刻，池翠真想跳到大雨中，去洗刷被幽灵玷污了的身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洗不干净了，或许只有死亡才能为她解脱。
    直到这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小弥不见了。几分钟前儿子还在她的怀中，现在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却忽然发现里间的灯正亮着，于是她快步地跑了进去。
    当池翠在卧室里看到儿子时，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抓住儿子的肩膀说：“小弥，你不要乱跑。”
    小弥却无动于衷，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呆呆地站着，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墙上。池翠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她顺着儿子的目光向墙上看去——
    墙上挂着一张年轻夫妻的合影。女的穿着一身中式的衣服，显得妩媚动人。而男的则戴着一副眼镜，在镜片的背后藏着一双深邃的眼睛。
    池翠立刻惊呆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天哪！”
    此刻，她只听到自己上下牙齿间轻轻碰撞的声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果然是幽灵？
    尽管照片里男人的眼睛隔着一层镜片，但池翠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他。照片里的这个男人，有着和肖泉完全相同的脸和眼睛，只是他那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少了肖泉的一份忧郁和灵气。
    这是他和肖泉在脸上唯一的区别。
    “就是这个男人。”小弥终于说话了，男孩冷冷地指着照片，“他不是我爸爸。”
    池翠点点头，她紧紧地搂着小弥说：“他的名字叫卓越然。”
    忽然，她仿佛又看见了一群蝇蛆，这些可怕的小虫子在一具尸体的脸上爬行着。她想起了那天清晨，她在大楼天台上发现了小弥，同时也发现了一具几乎腐烂了的男尸——一个叫卓越然的男人。
    当她发现卓越然尸体的时候，他早已经死了十天左右了。
    可是，他怎么又突然出现了？甚至冒充了肖泉，在她的身边生活了足足半个月，并玷污了她纯洁的身体。一想到这里，池翠又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仿佛卓越然尸体上的那些蝇蛆，已悄悄爬到了她的脸上。
    窗外，依旧夜雨如注。
    在这间死者的卧室里，墙上挂着卓越然和罗兰的照片，照片里他的眼睛正藏在镜片后面，冷冷地看着她。
    ——这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惧。池翠不敢再看墙上卓越然的照片了，她紧紧地抱着小弥，仿佛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这酷似肖泉的死人面前。
    幸好在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失去最后的一点理智。她明白，为了儿子她绝不能发疯，她想要把这一切都弄清楚，她开始慢慢地整理脑中的意识。忽然，池翠想起了肖泉写给她的信，在信的最后部分，肖泉写到他在地底下，意外地遇到了他的孪生兄弟。在黑暗的地底喜逢手足，肖泉觉得遇到了一个可以倾诉衷肠的人，于是就将他和池翠之间的事情，全都告诉给了自己的双胞胎哥哥。
    池翠明白了，和肖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唯一的可能是他的孪生兄弟——卓越然实际上就是肖泉的双胞胎哥哥。
（11）

    他真是地下的幽灵吗？她开始静下心来，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慢慢地排除，她开始用自己的想像力，来为这所有的一切谜团寻找答案——
    或许，她在天台上发现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卓越然，而是另一个长得与他相像的男人。因为是在十天前死亡的，又暴露在大楼天台上，脸部早就腐烂得面目全非，人们很难从外表上分辨出来，再加上死者的口袋里有卓越然的身份证和钱包，警方自然就认定死者就是卓越然了。
    他当然是故意这么干的，让别人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样就不再会怀疑到他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池翠忽然想到了藏在吊橱里的魔笛“小枝”，是因为这支笛子？在从地下死里逃生以后，苏醒曾把他与罗兰之间的所有事情，都全部告诉了池翠，甚至包括罗兰日记里的内容——是罗兰从苏醒那里偷走了魔笛“小枝”，然后她又因为吹响了魔笛，而精神错乱被关进了医院。但在罗兰的日记里，并没有交代后来这支笛子的下落。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当长期在外旅行的卓越然回到家里以后，意外地发现了这支妻子留下来的笛子。
    是的，魔笛最后落到了卓越然的手中，那应该是在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卓越然本来就是一个专栏作家，据说非常熟悉本地的历史掌故，一定对夜半笛声的故事有所了解，甚至有可能认识伪装的风桥扬夫。罗兰因为笛声而变成了精神病，卓越然因此而得出了魔笛可以对人实施精神控制的结论。卓越然很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孪生兄弟弟肖泉是一个“瞳人”，而他的父亲则是夜半笛声下的幸存者——上帝真不公平，为什么让肖泉遗传了眼蝇蛆，而同为一胎的卓越然却没有。肖泉在信里说他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而哥哥跟了母亲，大概卓越然因此而就改姓了吧。
    在某个夜晚，卓越然突然意识到，这支叫“小枝”的笛子可以使他拥有无穷的力量——只要有了魔笛，他就能对任何人进行精神控制，获得属于别人的财富和地位，甚至获得女人。但是，一开始他或许还不太会使用魔笛，万一用错了可能会对自身有危险，罗兰的发疯便是前车之鉴。卓越然等待了大约一年的时间，直到他通过某种秘密的方式，认识了潜伏着的恶魔风桥扬夫。
    于是，卓越然和魔鬼做了交易。
    他为风桥提供了杀人的工具，而风桥则为他提供了财富。他们各怀鬼胎，互相利用，风桥为了完成他那凶残的实验，用笛声引诱了许多个孩子，而紫紫就是他的诱饵。卓越然为了让别人不怀疑他，而故意制造了自己已经死亡的假相。他很可能早就计算好了日期，当那具可怜的男尸腐烂到十天的时候，卓越然就让紫紫神秘地出现，通过她把小弥引到天台上，从而发现了那具尸体。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私欲，甚至不惜通过风桥扬夫之手，用笛声杀死了他的妻子罗兰，因为他知道罗兰从来都不爱他——甚至连紫紫也不是他的女儿！这是女警察杨若子告诉池翠的，杨若子看过罗兰的日记，知道了罗兰内心所有的秘密：其实紫紫的亲身父亲并不是卓越然，而是另一个早已死去了的男人。当几年前卓越然发现紫紫并非自己的亲身骨肉以后，便开始不断地虐待罗兰母女俩了，这也是造成紫紫心理阴影的根本原因。后来卓越然抛弃了她们，独自到外面去游荡，实际上是和他的情人生活在一起。所以，卓越然也根本就不会管紫紫的死活，这无辜的小女孩，只是他和风桥用来做诱饵的工具。
    想到这里，池翠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她呆呆地看着窗外黑暗的雨幕。刹那间，她又想到了那黑暗的地下世界。
    或许，卓越然一直都和风桥扬夫在一起。那天在地下管道里，当风桥的真实面目被叶萧他们识破以后，这老恶魔就决定引爆地下军火库自焚。而卓越然却始终都没有被发现，他趁机带着魔笛“小枝”逃出了地下。在此之前，卓越然很可能已经从风桥那里，学会了用魔笛杀人的方法。当风桥扬夫死后，世界上便只有卓越然一个人能够使用魔笛了——他成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魔鬼。
    在风桥死去的前一天，卓越然非常意外地在地下管道里，遇到了阔别多年的孪生兄弟肖泉。当然，他一开始没有认出肖泉来，是肖泉说出了许多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才使卓越然相信眼前的“幽灵”就是自己的兄弟。但肖泉并不知道，此刻的卓越然早已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肖泉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便把他与池翠之间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双胞胎哥哥卓越然。
    风桥死了以后，卓越然失去了一个可以隐藏的庇护所。于是在这个时候，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池翠。他认为自己可以冒充肖泉，再回到池翠的身边。他料定池翠一直都在思念着肖泉，当池翠看到他那张酷似肖泉的脸的时候，便会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中。
    卓越然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他成功地骗取了池翠的信任，甚至占有了她的身体。而池翠又企图自欺欺人地以“幽灵的妄想”来解释这一切。现在，她只感到无地自容，就连死亡也不能洗清她的身体。
    还有苏醒——肯定是卓越然杀死了他。当他听到苏醒给池翠打来的电话以后，便决心要杀人灭口，因为他知道苏醒一定发现了什么秘密。在当天深夜，卓越然趁着池翠正在睡觉，带着魔笛“小枝”，偷偷地离开了家里，来到了苏醒住的老房子。接下来的事谁都能猜得出——他吹响了夜半笛声，苏醒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笛声杀死。然后，卓越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回来，把笛子藏在客厅的吊橱里，再重新睡到池翠的身边。
    她实在难以置信，身边居然有这么一个魔鬼。所有这一切的推理都是真的吗？抑或只是她的幻想？甚至——只是一个雨夜的梦？她无法回答自己。
    但肖泉给她的信是真的，魔笛藏在她家的吊橱里也是真的，卓越然与肖泉长得一模一样也是真的，紫紫并非卓越然亲生也是真的。
    池翠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她紧紧地搂住小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忽然，她想起了警官叶萧，于是她拿出手机，准备要给叶萧打个电话，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当她刚刚拨通叶萧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小弥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抬起眼看了看前方——瞬间，她的双手都颤抖了起来，手机摔到了地上，发出轻脆的声音。
    她看见了卓越然。
    雨点猛烈地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重重的声响。但在房间里，却如同坟墓一般沉寂。
    卓越然像幽灵一样默默地站在门口，嘴里一句话都不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支笛子——“小枝”。
    在小弥神秘的重瞳里，隐隐射出了颤栗的目光。池翠紧紧地搂着他，母子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彼此的恐惧。
    那双酷似肖泉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窗外大雨如注……
    （全文完）
    蔡骏
    2003年3月11日


第五部   抗恐怖心理测试
    1.你为什么喜欢读恐怖的书，是因为——A、刺激。B、壮胆
    2．黑夜里独自一人在屋里，开着一盏小灯，你忽然发现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不再是自己了，你将怎么办——A．对影子做鬼脸。B、把灯关掉
    3．如果你住在顶层，忽然在半夜里听到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你会——A．上楼去看看。B．蒙住自己的耳朵
    4．半夜十二点看完《午夜凶铃》以后，你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拿起话筒，无人言语，放下，旋即又响起，这时你会——A．对着听筒正色厉声呵斥。B．把电话线拔掉
    5．深夜独自回家，月黑风高天冷，走在寂静无人的小巷中，忽然有一双爪子搭在了你的肩膀上，你怎么办——A．回头看一眼。B．高声呼救
    6．清明节扫墓，却在墓地里迷了路，你会选择——A．在墓地里宿营过夜，就当是一次野营。B．打手机求救
    7．每天晚上都梦见同一个人，你会——A．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找这个人。B．找心理医生咨询
    8．你租住了一套老式公房，搬进去后，你才发现这里基本无人居住，每到夜里死一般寂静，传说这幢房子周围经常游荡着一个幽魂，夜半之时，还会听到怪异笛声飘来。你会选择——A．坚持住下去。B．另觅他处而居
    9．读完这本书以后，如果你晚上不敢独自睡觉了，该怎么办——A．等待作者的下一本书。B．把这本书再读一遍
    10．你对此类测试的态度是什么——A．玩一个过程。B．得一个结果
    如果你选择的A多，说明你是一个勇敢的人，阳气达标，恭喜你，你可以畅读《773恐怖系列丛书》了；假如你选的B多，说明你是一个怯懦的人，阴气超标，那么你更有必要通读《773恐怖系列丛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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