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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处不怕寒
　　古怪的棺材

　　一、（上）

　　这是一个偏僻古旧的小镇，镇上住户不多，不过才二三十家，住着的大多是姓张和姓许两家的人。据说一百多年前张家和许家的祖先来到附近合伙做生意，后来生意渐渐做大了，便在一块荒地上建起了宅院，并把家安在这里。经过了三四代，这两家的人口慢慢多了起来，之后又有了些外乡人来此落户，于是，这地方也就渐渐发展成一个小镇。

　　小镇虽然谈不上富庶，由于地处邻近几个县城的交界处，属于交通要道，因而，镇上的人基本还能靠做些小买卖过活。又因为比较偏僻，反而很少受到外界的侵扰，生活还算安定。尽管如此，在这样一个相对闭塞的地方，镇上自然免不了会有一些怪事发生，对于住在这里的人们却早已见怪不怪。

　　就在这一天傍晚，小镇的街上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中年人身穿西服，头戴礼帽。这样的装束，本来并不算很特别，但在小镇人的眼光里，却象是见到了一个怪物似的，纷纷从自家的店铺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陌生人好象并不在意，旁若无人地走到一家小客栈前，抬头看了看招牌，皱了皱眉头后，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太阳差不多已经落山，客栈中显得很暗。坐在柜台里一个留着小胡子，五十上下，掌柜模样的人看见来客人了，急忙含着笑站起身来，嘴里说道：“客人，您来了？”

　　陌生人点头答应道：“嗯，住店。有没有好一点的房间？”

　　小胡子掌柜苦笑了一下：“客人，您看我们这是个小地方。不过，我马上叫人给您打扫出一间，包您觉得干净。”随后大声冲着里面喊道：“小二，赶紧赶紧，把楼上那间南房收拾干净了。店里来贵客了。”

　　只听里面小二答应一声，随着一阵脚步响起，向后跑去。

　　陌生人无奈地叹息一声，摇头说道：“好吧，住下了。过了这个店恐怕就没有那个村了。对了，掌柜的，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别的我也没啥好说的了，只要房间干净就行。”

　　“哎哎，知道，客人。我这店虽小，但住的基本都是常客。房间您放心，一定给您拾掇得干干净净。”掌柜的边笑边说，“您好象是第一次来这儿吧，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您是来做买卖，还是……？”

　　陌生人道：“我是来躲清闲的，顺便看看有什么买卖能做。对了，掌柜贵姓？”

　　“噢，呵呵。免贵姓许，客人您呢？”

　　“我姓高，高笑天。”陌生人答道，刚想说些什么，只听背后有人说话，“躲清闲，哈哈。这地方本来倒是清闲。可是，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清闲啊？不被吓死就不错了。要不是我手头上还有些帐没结清，早就离这鬼地方远远的了。”

　　高笑天回头，见身后已经站着个细高挑的精瘦汉子，手上捏着一枝旱烟袋，放在嘴里“吧嗒吧嗒”抽个不停。这时，掌柜的脸上好象露出了一丝不快，低声说道：“再闹鬼也碍不着您的事。您就安心等您的帐好了，何必又来吓唬新客人。”随即转身对着高笑天满脸堆笑这说：“客人，您别介意。这位崔老板出名的碎嘴子，屁大点事到他嘴里就象是天塌下来似的。最近，镇上确实出了怪事，又接连死了几个人。不过，这事和咱没关系。你放心住着，我保您没事。”

　　高笑天似乎有些错愕：“闹鬼，死人？掌柜的，这究竟发生了事？”

　　恰在这时，从门外又匆匆走进了两人，其中一个矮个的嘴里还在一个劲地说：“我早说这棺材铺有问题，你总不相信。别的不说，就说棺材铺那两个人，那叫一个怪。就说今天这事吧，我就觉得他们脱不了干系。”

　　高个的却一脸不屑地说：“现在说这话还太早。那老板和伙计虽然怪了点，也不见得就和这事一定有关啊。咱就甭管这闲事了。吃饭，吃饭。掌柜的，点菜。”拉着矮个子就往靠墙一张桌子边坐了。

　　高笑天正想再问，小二已经收拾好房间下来叫他，只好跟着去看房间。

　　高笑天随着小二绕到后面。令他诧异的是，在这样一个小客栈里，居然还有个不大的园子。园子里栽着几棵老树和一些花花草草。虽不是什么奇花异草，却让这家老旧的客栈顿时增添了几分生气。绕过一条石阶，他们进入了后面的一排两层房屋，这大概就是客房的所在了。

　　“客人，小心。”小二在前面殷勤地说着，领着高笑天率先走上楼梯，高笑天也跟了上去。楼梯很暗、很窄，可能是经受不住两个人的份量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好在不过走了十几级，两人已经到了楼上，经过一条同样摇摇欲坠的木板走廊，小二推开其中一间朝南房间的房门，高笑天抢先一步踏了进去。

　　一、（下）

　　房间不大，却已被小二收拾得很干净。房中只有一张床，一只小桌子和几张椅子，桌上还有一盏小油灯。高笑天随手放下了带来的物件，几步走到窗前，把那两扇窗户推了开来。窗下是一条后街，对面的房屋一看便知是几家大户人家的宅子，虽然经历了日月风霜的侵蚀，倒也颇具规模，不难想象它们当年的气派。

　　只听小二在身后说道：“客人，要是没事我就先下了。您收拾好了，就赶紧下来吃点东西。”

　　高笑天刚想答应，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小二说：“对了，小二哥。对面的那几排房子是谁家的？”

　　小二跑到窗前笑着说：“您说那几家啊。这两家的张老太爷和他们家大少爷的。原来是一起的，后来张家大少爷在省城做了大官，老太爷就分了一半给他，自己和二少爷住一块儿，十几天前张老太爷死了，如今算是二少爷的宅子了。那边是许家，也就是我们掌柜的本家，不过人家可以大财主，和我们掌柜很少来往。见了面也不过就是打声招呼的关系。哦，对了，客人我得提醒您一声。如果您在这住得久了，我们这小地方难免不会这两家打交道。总之您记得见了张家别提许家的事儿，见了许家别提张家的事儿”

　　“哦？这两家有些不对付？”高笑天问道。

　　小二堆着笑说：“我这也是提醒您一声。虽说我们这镇子最早是两家的祖上一起来做生意时建的，也算得上世交。不过如今虽然面子上还都过得去，但全镇的人心里都明白，两家为了各家在县里的买卖，早就面和心不和了。所以，您还是忌讳点好。”

　　高笑天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塞到小二手里。这小儿在这客栈帮伙，掌柜的除了供他吃饭，一年的收入不过才哪一二百个铜钱，哪里看过这样阔绰的客人，一出手就是一块大洋，心里自是欣喜，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直咧着嘴站在那里傻笑。

　　高笑天接着问：“那你说，这两家到底谁家的势力大些？”

　　“那还用说，当然是张家。谁叫人家的大儿子在省里当官？”小二忙不迭地回答。

　　高笑天又点了点头道：“对了，刚才我在楼下听他们说闲话。好象最近镇上发生了些古怪的事儿？”

　　小二的脸上顿时露出紧张之色，拼命点了几下头，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听老辈儿人说，这个镇上以前也有过几件怪事，说是谁看到鬼了，不过都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月，镇上可真出了鬼了。张老太爷就是在十来天前死的。他死的那天，白天还有很多人看到他在街上走，身体硬朗的很，住在我们店里那位崔大爷也说，那天他去要帐时也是好好的，谁想到晚上就突然死了，据说就是在花园里撞到了鬼，被吓死了。三天前老太爷生前使唤的一个丫头也死了，都说是被老太爷叫去服侍他了。”

　　“镇上闹鬼了？”高笑天摇头

　　小二似是急了：“您还别不信，镇上有不止一个人都看到了。要不这样，您先忙着。要是晚上您有空，我详细告诉您。”

　　高笑天答了声：“好”，看着小二匆匆离去后，又回头望向窗外。

　　此时，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已经退去，天色暗了下来。除了可以看到对面那几所宅子的模糊映像之外再也看不出什么了。

　　高笑天走到桌旁，从身边摸出火柴点燃了油灯，望着那豆大的一点火光，在房间里照亮起昏暗的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过了好一阵子，高笑天这才把行李略微收拾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窗前，又向着对面望了一会儿，这才把那两扇窗户轻轻关上。迟疑了一下后，回到桌旁，一口吹灭了油灯，带上房门，下楼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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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上）

　　暗星夜，天上看不到一点星光，更没有月光，小镇已经完全被隐没在黑暗中。镇上的人习惯早睡，此刻，除了长街尽头远远传来 “砰砰砰”锤子敲击木板的声音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这种声音对住在镇上的人来说早已习惯，他们知道这是沈记棺材铺那个怪老板在做棺木。它就象一阵阵轻柔的催眠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人们送入梦乡。如果有一天晚上这种突然声音消失，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因此失眠的。

　　今晚，这种声音并没有消失，却比往日停止得要早得多。沈三发借着极弱的灯光坐在一口棺材上喝闷酒。虽然已经喝了不少，但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因为，他的本意是想把自己灌醉，却没料到头脑反而比没喝之前更加清晰。

　　一个做棺材生意的人本应对生死的事情看得很淡，而且他向来也真的把生死看得很淡。然而，近些日子，总是隐隐约约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压迫在他的心头，令他不安。

　　这种感觉为什么会产生的？他不知道，却又挥之不去。特别是最近这几天，镇上接二连三地有怪事发生。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这些事应该都和自己有关，却说不出到底有哪些关系？而这种恐惧感也就随之越发强烈，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似乎已经闻到死亡的气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直到今天早上，他一如既往地到茶馆喝茶的时候，这种感觉被进一步得到证明。尽管在通常情况下，除了点茶和结帐之外，他不会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但还是每天必去茶馆喝茶，同样会听别人谈论镇上、甚至县城里最近发生的新鲜或者奇怪的事。今天，他又在这里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约十天前，张老太爷很突然的死了，过了没几天，他的一个使唤丫头也死了，死得同样很突然，没有任何先兆。据说张老太爷是半夜在花园里撞上了鬼，被活活吓死的。那个丫鬟有没有遇到鬼，没有人知道，但莫名其妙地从假山上摔下来死了，但大部分人的想法是张老太爷把她招到阴间去服侍自己了。如果不是，年轻轻的，又没有什么病症，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这么失足死了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引起人们谈论的兴趣了。谁又想到，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前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老太爷的灵柩在家里仅仅停放了七八天后就被匆匆下葬。虽然，人们对此也有所议论，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也管不了那么多。不过，下葬的事情是人人都知道的，而且镇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家和老太爷沾亲带故，就算平时并没有什么来往，遇到了落葬这么重大的事情，各家各户还是会去参加。在场所有的人都明明白白看到老太爷是被装在棺木中入土为安。然而，奇怪的事却发生了，第二天早上，不知道是谁无意中路过那片墓地，发现老太爷被抛尸荒野。而墓碑、坟墓却没有被人动过？这么古怪的事情，在小镇建成一百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就不能不成为茶馆酒肆中最热门的话题了。

　　虽然这些事听起来够离奇、够惊悚也够恐怖，甚至还有人提到自己最近好象也遇到了可怕的事，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毕竟与他们无关痛痒，充其量也就是将它当作“山海经”一类的神怪故事，仅仅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这些事听到沈三发的耳中，却绝对象是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心脏止不住狂跳起来。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棺材铺中，一整天神思恍惚，虽然手里干着活，可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各种骇人的景象。等到天黑之后，他勉强又做了一会儿活计，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停了下来。

　　他找到了一些酒拼命地喝起来。本来每天睡觉前，他也总是习惯喝点酒的，可是，今晚那些酒喝到嘴里除了苦味儿之外，根本无法咂摸出别的滋味。他只想快点把自己灌醉，早点把那些恐惧的感觉驱赶掉，可以安心睡上一个晚上。没有想到的是，酒并没有让他糊涂，反而使得浮现在脑中的景象益发凸现出来。

　　沈三发轻轻发出一声吼叫，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棺材上，站了起来。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他心里清楚，张老太爷的棺木就是在自己店里买的，甚至墓上石碑都是自己刻的。这里是个偏僻的地方，就算加上附近乡下的人在内，一年也死不了多少人，光靠卖棺材根本无法维持生计，所以，凡是和有关丧葬用品的生意，棺材铺都做。张家是本地的大户，老太爷死了买去的棺枋当然也是上等的，墓碑的石料也不可能很差，就这两项加起来，份量已经很可观，如果一定要说是有人把老太爷的尸首从坟墓里挖出来抛在外面的话，那坟墓不可能完好无损。那么，不是人干的，又会是谁干的呢？

　　想到这里，沈三发觉得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他再也呆不住了，如果不亲自去墓地看个究竟的话，别说是今晚，以后的每个夜晚恐怕难以让他入眠了。所以，他拿起油灯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他摸索到墙上摘下一顶草帽，又从墙脚取了一个火折子，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掩上，沿着这条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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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很黑，好在没有岔路，所以，沈三发没有点火，只是一路摸索着往前走，他要把火留到坟地里。街道是青石板铺就的，被沈三发的软底鞋踏在上面发出“噗噗”的声响，由于年久的缘故，有些地方已经有些破碎，不小心踩到则会发出“咔咔”声，在如此黑夜里听上去觉得有些古怪。

　　这条长街并不太长，但是，沈三发一步步往前移动，本已佝偻的身子现在变得更加佝偻，他觉得自己好象穿行在一条黑色通道里，根本没有尽头。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停止下来。渐渐地，他终于走完了这条不算太长的长街，眼睛似乎也比刚才适应了一些，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前方一些模糊的映像。他知道只要向前走左转，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离开这个镇子，朝三里路外的那座树满了墓碑的小山接近。

　　如果在白天，三里路也许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现在，对于一个怀着惴惴之心、脑中充满了各种恐怖幻想、却又竭力挪动脚步的人来说，绝不亚于走在奈何桥上一般。沈三发不知道，他的这次冒险行动究竟是做对还是做错，更不知道此去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听说最近镇上已有好几个人碰到过鬼了，有的甚至已经死了。可是，他不甘心自己被恐惧感活活吓死，因此，他没有退路，必须向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座小山影子终于如一头蹲伏着的怪兽在不远处的黑暗中若隐若现。沈三发好象突然有了力气，步伐也加快了不少爬上小山，他总算到了目的地。春寒料峭的时节，晚上应该还有些凉意，一阵微风拂过，吹在沈三发脸上，不由得让他凉到了心里。树影在风中的左右摇曳，看上去活象一个个巨大的身影在晃动，令人毛骨悚然。沈三发发抖的声音嘟哝了一句：“好冷啊。”谁知就在这时，沈三发好象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也说了一声：“好冷啊。”他愣了一下，朝四处张望着。四周黑漆漆的，很难辨认出什么东西。除了晚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

　　“难道是回声？”沈三发疑惑地想道，“不可能啊，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山丘，怎么可能会有回声呢？假如不是回声，深更半夜的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跑到这里?如果不是人那又是谁在说话？莫非是……？”他再也想不下去了，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一股冷汗从沁出，浑身湿漉漉的，身上越发冷了起来，整个人也跟着抖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传来，就象有人拿着一把锤子在敲打着自己的心脏。但那绝对不是他的心跳，因为，他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却和这声音并无关系。这时，他想起了自己带来的火折子，哆嗦着身边摸出来，慢慢点亮。火光并不是很亮，但已可以把近处的事物看清。他发现自己身处在半山坡上，再上去几步就能爬上一个山头。

　　“突突突”的声音还在想着，这声音很轻，没有规律更没有节奏，好象是发自山的那边。沈三发慢慢站起身来，壮起胆子象爬上去，想看个究竟。山顶到了，沈三发小心地把头探了出去，并把火举过了头顶，朝着山的那一边照了过去。

　　隔着乱草杂树，沈三发远远看到了那边有一大堆坟墓，就是其中的一座坟墓前，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一座坟墓前捧着墓碑拼命地晃动，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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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上）

　　高笑天睁着眼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虽然关于小镇的一些事情，临来之前也有人跟他提起过。但没有想到的是，住进这个客栈以后，他所听到的事情，还是让他觉得甚为惊诧。

　　在吃晚饭的时候，他知道了刚进客栈时看到的那个抽旱烟的精瘦汉子名叫崔老大，而后来进门的一高一矮两人，高个的叫做刘必成，矮的叫做冯得利。他们都是邻县过来做买卖的，是客栈的常客，一年中差不多有好几个月会住在这里。从他们口中以及饭后小二来房中告诉他情况看来，最近在这个镇上所发生的一系列无法解释的事件，确实匪夷所思。

　　如今他的人虽然躺在了床上，但刚才听来的那些事件却好象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渐渐地，一个大致的轮廓在高天笑的脑海中形成。

　　大约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冯得利由于夜半尿急起身方便。这时，他发现窗外下起了大雨，便走到窗前张望。无意间，他听到临窗的街上有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单调而空洞，虽不甚响，但在夜晚的石板路上发出，听得还是十分清晰。象是脚步声，却也不敢确定。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人们早已习惯早睡，这么晚了，除了打更的，会在某些特定时间走过，或者听惯了的棺材铺敲打木板的声音外，平时根本没有听到过其他声音，更没有什么人会在街上走动。冯得利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夜色很黑，又在下着大雨，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那声音却明确地告诉他，那个古怪的声音是从街道的尽处传来，而且还在靠近。冯得利连忙从房中摸到一盏油灯，悄悄点亮，把窗轻轻启开一条缝，并把灯火到窗前。好在他住在楼上，楼下根本无法发现。

　　冯得利把身子隐藏在窗后，用一只眼向街上偷偷望去。他看见，一个黑衣人正从那个方向慢慢走来。黑衣人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头部被完全遮住了，给人的感觉就象是一块黑色的棺材板在黑暗中移动。

　　就在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那个黑衣人突然停住了，并且抬起了带着斗笠的头，似乎是向上望了一眼。冯得利连忙把灯火向里面缩进了一点，使得外面的光亮越发的幽暗。凭着这一丝的微光，他看到黑衣人的脸上，好象除了一双眼睛之外，除了一篇黑暗，什么都没有。冯得利吓得不敢出声，只是轻轻吹灭了那一点豆大的火光，跑回床上，裹着被子蒙头睡去。

　　他说不清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人”抑或是“鬼”？因为他确实没有看清楚，因此无法确定。但他宁愿相信那是个“鬼”，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心里的恐惧感还会少些，要是让他承认，一个脸上只生着一双眼睛却没有其他五官的怪物是“人”的话，也许当场就会被吓死。不过，即使让他认定自己刚才看到了“鬼”，这样的一个惊吓也足以使他一夜不眠。从那个胆战心惊的夜晚起，冯得利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这个黑衣鬼的出现，一定和那个有着一个怪老板和一个怪伙计的棺材铺有关。他说不清这个结论是怎么出来的，但他却坚信这一点，随着此后一系列诡异事件的发生，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变得越来越不可动摇。

　　事实上，冯得利对于镇上闹鬼的事，很快也得到了了证实。没过多久，就有传言，又有人看到过一群白衣鬼，抬着东西在街上走。至于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客栈里好象没人说得清楚。不管怎么说，黑衣鬼也好，白衣鬼也好，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镇上闹鬼已经不容置疑。接着就发生张老太爷突然猝死以及张家丫鬟的死亡，使得整个小镇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如果说张家丫鬟是被老太爷招去的说法或许还有揣测的成分的话，老太爷被鬼吓死可是崔老大从张家二少爷口中听来的，据说老太爷就是半夜在花园遇鬼之后突然倒地。幸好被那个后来死去的丫鬟发现才叫了人来把他抬回房中，不然的话，就算死在花园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当时，老太爷被抬到房中后，早已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嘴里还不停地说着“鬼鬼鬼”，没等到镇上的郎中赶到，就已一命归天了。经崔老大证实，就在老太爷死的那天早上，他还去张家收账，当时老太爷精神矍铄，还留他吃了午饭，并约他三天后来去最后一笔款项。令崔老大懊丧的是，要不是这一突发事件，自己早就可以回家了，也不至于拖到今天还在这里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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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时也许对于闹鬼事件，不应该有人怀疑了。可是，与冯得利一起来做买卖的刘必成却对此嗤之以鼻，根本不信。可惜，他又没有证据来推翻这一事实，因此，只能坐在旁边喝闷酒。可见，这样的一种反面论调是多么无力。因此，当小二忙完活计到高笑天房中对他讲的故事时，听来和高笑天楼下所得也就大同小异了。

　　尽管如此，高笑天对于“闹鬼”这种事却并不感到奇怪。因为，这种故事到处可以听到，最令他诧异的是，已经被埋葬了的张老太爷的尸首为什么会在第二天早上跑出坟墓？是诈尸？不象。高笑天还从来没听说过，被埋进坟墓的死人诈尸的事。那么是被人盗墓了？那又为什么看不到墓穴被人动过的痕迹？如此看来，要想弄明白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亲自去看一看。所以，他就要求小二第二天早上陪他去墓地看看。

　　小二虽然不明白，这种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怕事情，为什么这位新来的高先生表现得那么兴味盎然。但高笑天却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说自己天生好奇，一听到什么新奇事，如果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得一清二楚，就会茶饭不思。加上两块现大洋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小二最后还是在同意高笑天的请求后才匆匆下楼。小二走后，高笑天就躺到床上，但始终无法入睡，直到此刻，把前后的情形整理了一遍，才觉得睡意袭来，慢慢进入了梦想。好象睡不多时，就被 “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只听小二在门外叫道：“客官醒醒，客官醒醒。”

　　高笑天倏地坐起身来，随口应了一声，连忙跑下床去开门。看见小二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外，笑着把他进屋来坐了，自己则是匆匆梳洗了一下，然后随着小二一起出门。

　　这时候，天色尚早，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二人加快脚步，没多久就到了那座坟山。虽说叫山，其实也就是个不高的土丘，一面疏疏落落种植了些松树柏树，绕到另一边就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坟墓。小二领着高笑天从乱坟中穿过，在半山腰看到了一大块比较平整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坟头，看上去还很新，上面竖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先考张公德山之墓”。小二指着那座新坟说道“就是这里”，然后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高笑天看出小二有些害怕，便也不再勉强，独自一人走近靠近坟头，用眼四处观察，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于是，他围了这座坟绕着观察。谁知才走了不到一半，便大声叫道：“小二，快来看。”小二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中虽有些害怕，但也不免有些好奇，所以，还是慢慢走了过去。还没走近，就已看到，不由自主“啊”了一声。刚想回身逃跑，双腿却已经软得迈不动步。原来就在坟墓的背后，赫然躺着一具尸体，一股浓烈的臭气，直扑了上来，小二只觉得一阵眩晕，用发抖的声音说道：“张老太爷。”

　　高笑天倒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还是那么镇定。听小二这么一说，回头问道：“这就是张老太爷？你确定吗？”

　　此时，小二已经吓得只会躲在旁边一个劲地颤抖，见高笑天问他，只是不停点着头。高笑天“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么说，张老太爷又一次从坟墓里跑出来了？”，脚下又在围着坟墓绕圈。

　　突然，就在坟的背后，不知什么东西把他拌了一下，差点没摔到，他蹲下身去摸了摸，发现土堆里有块尖尖的木头露了出来。再用手把边上的土扒开了些，突然看见有样什么东西在初升的朝阳下发着光，便随手拾起，放入口袋。而地上除了看到是块木头外，并无其他发现，这才站起身来说：“走吧。”

　　小二巴不得听他这么说，急忙跑了过来，带着高天笑从坟的背后翻过山顶，朝下跑去。才到山下，就听小二诧异地叫道：“这里有个人。”

　　高笑天随着小二手指的方向，如果看到有一个人躺在山脚下，身上好象还有些擦伤，但并不严重。伸手一摸，发现还有气，只是烧得厉害。高笑天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二有些结巴地说：“认，认识。这是，棺材，棺材铺的掌柜的，叫沈，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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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上）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更听不到一点声响。沈三发想起自己本来带着火的，现在却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觉得刚才虽然很黑，却还是多少可以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像，而此刻他仿佛被裹进了一大块黑幕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头很疼，针刺般的疼。他一刻也不愿停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地方，所以，他探出双臂尽力向前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移动。脚步很轻，轻得就象没有踏在实地上一般。整个人好似腾空着朝前走。

　　这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将要走向何方，他更不知道。他只想尽快走出一片死一般的黑暗。可越是这么想，脚下却越是走不快，反而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当这个世界变得没有色彩、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空间的存在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恐惧，说不出的恐惧，发自心底最脆弱的深处的莫可名状的恐惧感在沈三发的周身蔓延开来。他想叫，可咽喉中象是被一块无比巨大的石头堵着，就是发不出哪怕是最微弱的声音。

　　良久，终于有了亮光，绿幽幽的，星星点点的鬼火。沈三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置身在一座坟山上。四周是一堆堆的土坟，坟上竖着形状各异的墓碑，都是沈三发自己做的。奇怪的是，坟堆都是密密匝匝堆在一起，四周根本没有通路。要想出去除非从坟上爬过去。沈三发想不明白，既然没有出去的路，自己刚才又是如何进来的呢？但是，不管如何，首先要做的，是从这个充满诡异的地方出去。于是，沈三发开始向着身边的一座新坟爬了上去。

　　沈三发伸手抓住坟上那块墓碑，打算借力爬上顶部。就在这时，墓碑突然倒了下来，一股寒气从坟墓中直冲上来。沈三发只觉浑身冰冷，抖个不停，手上又脱了力，一下子重新滚落到地上。他用惊恐的眼神向上望去，竟然看见坟中突然冒出一个留着胡子的老头，正是张家的“老太爷”。而此刻，“老太爷”的两个眼睛里却是空空洞洞，还在不断地冒着鲜红的血丝。沈三发觉得“老太爷”正从坟墓里一步步走出来，脸上似乎对着自己笑。沈三发蜷缩着身子，拼命后退。而老太爷已经走出了坟墓，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向他慢慢靠近，空洞的眼中发出刺目的红光，直射沈三发的双眼。沈三发惨叫一声，浑身一震醒了。一缕刺眼阳光照得他眼花缭乱，料峭的晨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原来竟是一场梦。

　　沈三发的心脏依然狂跳不止，头脑象是炸开般的疼。他摸了摸头，发现头上虽有些擦伤，却并不严重，便尽量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才知道自己掉在了山脚下，这才勉强扶着身旁的山石慢慢起身。他还想翻过山头去看一下，却再也没有力气爬山，只好回身离去。还没走上几步，只觉一阵眩晕，再次跌倒在地。当时，他只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自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棺材铺的床上了。他的头很沉，浑身烧得厉害。朦胧中，他看到店里那个伙计木头站在附近探头探脑，便有气无力地叫了声：“木头。”

　　木头没有说话，只是走进了些。

　　“是谁送我回来的。”短短的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一生的气力。

　　“客栈，客人。”木头的回答才四个字，但无法连贯。

　　“谁。”沈三发无奈，只好再次勉力问道。

　　“不认识，新的。”木头依然故我。

　　沈三发闭起了眼睛，暗暗叹气。这个伙计是三四年前他来这里开棺材铺时收留的孤儿。当时，还只有十四五岁，拿着个破碗在街上乞讨，刚刚死了母亲。据说本是这个镇上的人，三四岁时就已离开，据说是随他母亲一起被家族中赶出去的，所以，回到这里也没人认识他。而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哪家的。别人和他说话，也是爱答不理，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总算干活还算勤快，就是从来不说一句整话。一定要说的时候，也只是往外蹦单词，还三天两头连招呼也不打就跑出去，不知所踪。好在沈三发自己也是性格孤僻，干脆就把他叫做木头。就这样两人倒也算是相依为命。可在外人眼中，无疑就是一对怪人，他们却也不以为忤，做着自己的买卖，过着自己的日子。沈三发胡思乱想着，觉得身上开始慢慢渗出汗水，知道木头可能已经给他吃过药，不由睁开眼，感激地望了望他。

　　正在这时，只听外面店铺里有人在叫：“有人吗？”

　　木头听到后，走了出去。看见来人是刚才和小二一起送沈三发回来的那个客栈里的新客人，便默默把他领到里面。

　　高笑天手里提着一大包药和一包吃的跟进来，嘴里轻声问道：“吃过药了吗？”

　　木头只回答了一个字：“吃。”

　　高笑天点了点头，把手中的东西往边上的一张桌子上一放，朝沈三发的床边走来。沈三发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把自己送回家的，勉强想从被窝里坐起身，却被高天笑按住：“别动，你受了凉。先发发汗。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和食物对木头说：“我又去买了点药，还有些吃的。你记得给掌柜的吃。我下次再来看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在接下来的六七天里，高笑天每天都会过来看望沈三发。而沈三发的病情也已经逐渐痊愈，除了身体还比较虚弱之外，已无大碍。

　　这一天早上，沈三发拿了个凳子坐在棺材铺门口想透透气。由于天色尚早，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偶然有人路过，也都是用奇怪的眼神瞥着他，还有意离得远远地匆匆走过。沈三发知道，在这个镇上人人都视他为怪人，但也从来没有谁象今天那样好象遇着瘟神似的躲着自己。

　　沈三发百思不得其解，正想回头去问木头。只见从街角处走来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在一步步向他靠近。沈三发虽然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却认识这是客栈里那个叫崔老大的。这人据说是和张老太爷家做生意的，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住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找自己，所以，是只是用眼看着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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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

　　崔老大依旧叼着那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一直走到离沈三发只有两三步的地方才停下，脸上竟然还挤出一丝“笑意”道：“听说你在坟山遇到鬼了？”

　　沈三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冷冷地说：“什么？”

　　崔老大似乎根本没有要沈三发回答的意思，继续阴阳怪气说道：“我说你半夜三更跑去那种地方干嘛？本来嘛，这也不过就是个坟山，也不见得就能碰到什么。可是，这镇上最近怪事不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不明白在这当口，我深更半夜地跑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沈三发感到，崔老大的话里还有一层别的什么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只是讷讷地说：“我。”

　　崔老大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也许是魔魇了吧？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儿。”

　　被崔老大这么一说，连沈三发都觉得自己那天确实有些异常。不但是那一天，最近这一段时间，他好象一直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控制着。本来张老太爷和他家里那个丫头的死，可以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棺材，墓碑和一些发丧用品是从他铺子里买的。可为什么老是觉得自己和这件事有着脱不了的干系，而且明显地让他感觉到死亡的迫近。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又怎么可能趁着夜半无人跑到那个可怕的地方，遇到了一场似梦非梦的恐怖事件，得了这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沈三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狐疑地望着崔老大。

　　崔老大却象是什么事都没有，一个劲地抽着旱烟，慢条斯理地说：“张家的那几个人本来死得就怪。可是，更怪的是。在棺材里躺得好好的，老太爷的尸体怎么会跑到外面来了呢？为什么把他重新放进去之后，第二天怎么又会跑出来？而这一天晚上，你就在那里。你说这事怪是不怪？”

　　“老太爷的尸首又跑出来了？”沈三发好象并不感到吃惊，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自从经历了那个晚上的遭遇，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吃惊了。可是，在崔老大的语气里，他分明听到了一种怀疑。

　　崔老大今天专门跑来和自己说这么一番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三发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崔老大，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崔老大却好象更为得意了，嘴里不停地抽着旱烟，慢条斯理地接着说：“听说你是被客栈新来的那个姓高的救回来的？这就奇怪了。这个小镇除了来做买卖的，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陌生人什么事也没有跑到这里的。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个闹鬼的时候来。更加让人想不通的是，晚上刚来，第二天一早就跑去那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鬼地方。你，不觉得奇怪吗？”沈三发发现崔老大瞪着自己的眼睛象是一把刀插入了自己的身体，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自觉低下了头。崔老大的问题，他无法回答，而且也根本没有想过，所以，他只能沉默。

　　崔老大轻咳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只听到从街的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崔老大终于没有再说，匆匆离开。沈三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个人影渐渐走近，待到那人走近，沈三发才认出，这是张家的一个佣人叫阿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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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上）

　　阿义来到沈三发面前站住，神情似乎很慌张，还不时左顾右盼，好象生怕被人发现似的。沈三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阿义踌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晚上小心”，还没等沈三发明白过来，早已一溜烟跑了。沈三发越发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呆愣愣地望着阿义远去的背影，一脸的茫然。

　　“沈掌柜的，好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沈三发抬头看见高笑天拎着一包东西走来。沈三发勉强笑了一下说：“好多了，这些天多亏了高先生照顾。”

　　“说哪里话？”高笑天满面春风地笑着说，“我给你带了点药和吃的来。再调养几天就好了。”

　　沈三发连声道谢，请高笑天到铺子里坐坐。高笑天也不客气，伸手扶着沈三发走了进去。高笑天招呼刚从里屋出来的木头去熬药，一边和沈三发聊些闲话。直等到木头把药熬得了，送进来看着沈三发喝完。木头出去干活了，这才说道：“沈掌柜的，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沈三发脾气虽然古怪，一来感激高笑天救了自己，而来通过这几天接触下来，觉得他为人和善，所以说道：“高先生问吧。”

　　高笑天和蔼地说：“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您半夜三更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干嘛？”

　　沈三发有些迟疑，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崔老大关于高笑天的那番话，但却怎么也不愿相信高笑天是什么坏人。加上自己最近以来不断地被那种古怪的念头困扰，平时又没有什么人可以吐露心思。因此，干脆趁着现在高笑天问起这事，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和盘托出。

　　高笑天听罢，沉吟了一会说：“你是不是想多了，张家的事怎么会跟你有关系？”

　　“我也不知道。可就是心里不踏实。”沈三发摇头叹息，一脸愁容。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家的那两口棺木是从你这儿买的吗？”

　　“当然，不但棺材是我卖出去的，连石碑也是我刻的。不光是张家，这镇上哪一家遇到丧事不是从我这儿买棺材和其他用品，就连附近村子里每家每户的棺材都是我卖出去的。”

　　“那你有没有发现这次和以往有些什么不同呢？照理不会有这种怪念头啊？”高笑天接着问。

　　沈三发想了半天仍然在摇头：“没有啊。买棺材能有什么奇怪的？”

　　“你们这里的风俗都是这样吗？人死了这么快就埋了？以张老太爷的身份和家世，要是在别的地方，停灵时间不可能这么短的。”

　　“确实，被你说起来这事还真有点奇怪，而且给老太爷定的棺木也很一般，虽然用的是上好的木头，他们却说要尽量薄一点？不过，这是他们的家事，最多是他们家那个儿子不成器，老子死了草草了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怎么着也轮不到我来担惊受怕的。”

　　高笑天点头：“就是啊，那你就放宽心吧。就算镇子里闹鬼，也碍不着你的事。”

　　没成想沈三发听了，反而皱紧了没头，连连叹息：“高先生说的是没错。本来经您这么一劝，我也该宽心点才是。可就在刚才您来之前，张家的佣人阿义鬼鬼祟祟跑来跟我说，让我晚上小心。说得我越发不能安心了。”

　　“晚上小心？”高笑天神情有些异样，“他没说小心什么吗？”

　　“就是没说，才更叫人心里发慌不是吗？”

　　高笑天想了一下说：“这事当真有些奇怪了。谁叫我和你投缘呢，好奇心又特别重。这样吧，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到晚上，我悄悄躲到你房间里，我倒要看看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至少也可以给你壮下胆。”

　　沈三发感激地答应着，高笑天这才起身告辞。临行的时候，再三让沈三发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木头也别告诉。沈三发一边应承着，一边扶着墙，送走了高笑天。

　　回到铺子里，沈三发本想去歇一歇，谁知棺材铺好象突然热闹了起来，他的人缘也象一夜之间好了不少，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和他早上看到他远远躲开的情形完全不同，甚至连镇上唯一的一家妓院里的红姑娘凤凰以及张家的二少爷也特地跑来看他。而这些人可以说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更别说以前有什么交情了。

　　等到把那些人一批批送走，已经是下午了。沈三发早已累得不行，随便吃了点东西后，就去躺在床上睡觉。等他一觉醒来，房间里漆黑一片。模糊中，沈三发想起白天和高笑天相约的事，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高笑天是否已经来过，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有多晚。因此，他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点燃一盏油灯，朝四周看了看，又跑到外面铺子里转了一遍，见木头不在，想必他可能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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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发走回房间，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静静地等着高笑天过来。窗外一阵风吹过，使得木窗发出“嘎吱嘎吱”地响，接着就听见一阵阵好象手指甲划在纸上的声音，听得让人心痒难抓。这声音时断时续、古怪而诡异，一股恐惧感在沈三发的心底油然而生。他不知道，窗外的声音到底预示着什么？跟阿义让他“晚上小心”的话有没有关系？他瑟缩着身体，把被子裹得更紧，脸朝里面侧睡去。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高天笑能够早点过来，或许多一个人对于那些鬼魅来说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也不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帮助，但至少可以让他不觉得那么害怕。

　　来自窗上的声音似乎更响了一些、也更加急促。沈三发真想回头去看一下那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实在没有这份胆量，只有躲在床上不停地发抖。

　　这时，街上传来更夫的脚步声以及梆声，已经二更天了。尽管这个声音还很远，而且和他还隔着好几道门，但那毕竟可以让他感觉到身边还有活人的消息，胆子也略微大了些。他试着坐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而那声音却没有间断。深更半夜，当一个虚弱的病人在黑暗中听到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怪异声音，而这种声音的来源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这种感觉对于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来说，一定是难以想象的。因此，对于他在这种情况下的行为，一定也是无法让人理解的。或者可以说，在这种情况下，他的任何行为都是可以被原谅的。沈三发象发了疯似的一下子冲到窗前，把两扇窗户用力打开。只听到窗下的墙角处突然发出“喵”的一声，然后除了街上渐行渐远的梆声外，一切又都归于沉寂。

　　沈三发啐了一口，嘴里轻声骂到：“死猫”，胸口却象是被什么东西撞击着狂跳不止，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止不住地往下流，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也让他后怕不已。沈三发觉得身子有些软，根本迈不动步子，只要扶着墙站在那里。稍稍缓过劲来，这才慢慢移动脚步。

　　才走了一步，只听“笃”的一声，来得极为突兀，沈三发身子直往前倾，幸好前面有张桌子挡着，才没有摔到。他仔细聆听着那个声音的方向，但那个声音早已消失。刚想走回床上，又是两声“笃笃”传来，依稀来自门外。

　　“会不会是高笑天来了。”沈三发顿时觉得精神一振，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呢？那门外又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了，只是慢慢移动着来到外面门边，侧耳听着。门上又响了几声，应该是敲门声。沈三发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谁？”

　　“我。”门外是高笑天的声音。

　　沈三发终于放下心来，起手把门打开。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片漆黑。沈三发分明听到刚才门外的答应声，而且他很肯定那就是高天笑的声音。那么，现在他人去哪了，难道他听到的声音是错觉？还是自己在做梦？沈三发来不及细想，一步跨了出去，左右顾盼，看见一个全身黑衣的人站在左侧的墙边，差不多已经快和无边的黑夜融为一体了。

　　高笑天见沈三发出来，这才走了进来。沈三发连忙把门关上，领着高天笑往里走。他没有点灯，前面的店铺也没有窗，越发地显得黑暗。棺材铺里的放置的各种丧事用品，依稀可见，看在高笑天眼中变得异常狰狞。好在没走几步就到了里屋，虽然还是很黑，比起刚才毕竟亮了不少。隐约中高天笑看到沈三发似乎想去点灯，连忙阻止道：“别点灯”，一边摸索着找了个地方坐下。

　　“您刚才怎么躲在旁边，差点把我吓死。”沈三发惊魂未定。

　　“我怕半夜三更站在街上，万一让人看见不好，再说我也要确定开门的是你才能进来。”高笑天解释道，“现在发生什么事情没有？”

　　“还没有。”沈三发答。

　　高笑天轻声说：“你去睡吧，我守着。”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沈三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感激之情。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躺到床上，却无法入眠。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现在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沈三发知道他就守在自己身边。他们本不相识，完全陌生。但就是这样的一个陌生人，发现自己昏倒在山下后，立刻把自己送回家。之后，还经常前来探望，照顾。当得知自己害怕时，又毫不犹豫前来守护。他不清楚，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沈三发从内心感觉这是个好人，可以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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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上）

　　街上的梆声早已打过三下，棺材铺里却再也没有异动。沈三发想：也许白天阿义是知道自己前些日子受惊，故意吓唬自己取乐吧。再说了，就算是今晚这里发发生什么事情，阿义又如何会知道呢？想必是自己被上次的事吓破了胆，变得草木皆兵起来。想想也是，这世上的事，别人是吓不倒你的，人往往都是被自己吓倒的？于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一股睡意袭来，沈三发突然觉得好困。他侧转身，想躺得舒服些，让自己慢慢睡去。朦胧中，他仿佛听到什么声音，那声音好象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分不清方向。他想起来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得任由自己走入梦乡。就在这时，一个很响的声音响起，硬生生把沈三发从梦里拉了回来。

　　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听到的，那个声音来自窗外。难道又是那只猫？正狐疑间，沈三发听到了一声闷哼，那是高天笑发出的。这下，沈三发再去睡不着，他翻过身来，看见高笑天已经在黑暗中站了起来，但没有把身子伸直。只见高笑天躬着身体，正向窗户方向慢慢移动。沈三发知道不对，连忙在床上坐了起来，很快下了床。刚想走过去，隐约中，他看见高笑天似乎在向他示意，让他把头低下。沈三发顺从地低着头，还弯下了腰，朝着正在走近自己的高笑天靠拢。

　　沈三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想开口，就见高笑天已把整个人贴到窗户边，用一只手的一根手指竖着放在嘴边，要沈三发别说话。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朝窗户的方向指了指。沈三发一面继续朝高天笑靠近，几乎已经挨到了高笑天，一面斜眼顺着高笑天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户是被很薄的纸糊着的，在月光照射下，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亮光。而就在这若有似无的微光中，沈三发看到，一个人影映在窗上。那人影只有头部和很少的一部分身体可以看到，头上好象还戴了一顶尖尖的帽子，正在窗外慢慢摇晃着。

　　沈三发感觉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直觉告诉他，站在窗外的不象一个活人，更象是一个“影子”。当然这里的“影子”指的不是照在窗户上那个“影子”，而是窗外的那个东西本身就是一个真正的“影子”，因为，即使是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也不会让人感觉这么扁。

　　这个“影子”是怎么来的？就一般人的的常识而言，“影子”通常是由一件物体被光线投射到另一件物体上的映像。因此， 一个“影子”的 出现，必然有一个被投射成影子的物体存在。也就是说，映在窗上的这个影子，必定是由月光照到另一个物体形成的。然而，可怕的是，形成这个“影子”的物体，本身似乎就象是个“影子”。那么，这个“影子”的“影子”又是哪里来的？如果是，窗上的这个“影子”是实物形成的“影子”形成的，那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影子”是不会被反射的。谁也也没有见过，更没有听说过。沈三发当然无法想象，他现在可以想象的只有一个字——“鬼”。

　　这个念头是在一瞬间产生的，与此同时，沈三发的整个人早已瘫软在地，昏厥过去。身旁的高笑天，这时已顾不了别的，先在暗中悄悄把沈三发抱上床，掐了掐他的人中，见沈三发有了一些响动后，这才转身望向窗外。虽然不大一会儿功夫，窗上还哪有什么“影子”？高笑天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窗跳了出去。

　　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小巷，有些弯曲。对面错落排列着高高低低的平房，镇上的人大都居住于此。今夜是满月，淡淡遮着一层薄云，零碎的光亮透过高高低低的屋顶下来，有些狰狞的感觉。

　　高笑天抬头看了看四周，连鬼影都没一个。一直到现在，高笑天始终不能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个“影子”会是鬼魂。不过奇怪的是，虽然刚才为了把沈三发弄到床上，花了一点时间，那个“影子”很有可能从这条巷子里逃跑。可是，奇怪的是，就算要跑，他也该听到脚步声才对。而高笑天完全可以确定，刚才他的确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高笑天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因此，他惟有朝巷子的深处追了过去。走不多远，他就发现，这条路在一拐弯之后就不再有路，横在他前面是一扇木门，很显然那是别人的家。高笑天上前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后，没有被推开，可见是被关上了。高笑天无奈，只得折返身，朝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跑去。绕了一大圈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棺材铺的门前，而街上除了听到隐隐约约梆声之外，并无别的动静，更没有发现人或者“影子”。

　　高笑天知道那个“影子” 已经无法追到，便顺着来路，一直向棺材铺后窗的方向走回去。回去的路走得很慢，高笑天的双眼在朦胧的月光中左右查看，希望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当然结果令他失望，他什么都没发现。

　　高笑天来到棺材铺的窗户旁，好在窗户并不太高，应该很容易就能进入。这时，他看到半开着的窗户前，悬挂着一条极细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高笑天好奇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原来那不过是一根棉线，他使劲把棉线向下一扯，很轻易地就把它整个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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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根棉线极为普通，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它半夜三更跑到沈三发的窗前却令人颇为费解。如果是被风随意吹来的话，为什么没有掉到地上?而且，高笑天在扯它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到，它原先并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地搭在屋顶上的，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才对，显然不是自然飘来的。不过，高笑天一下子哑然失笑，他觉得自己太紧张了，以至于一个普普通通的细线也可以让他神经过敏起来。

　　在确定了再无其他可疑之物后，高笑天推开了窗户，蹑手蹑脚地从窗口爬了进来。和窗外的情况相比，屋子里显得很暗，高笑天的眼睛几乎有点不太适应。所以，他略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刚想回身关窗，只听屋中发出一声惊呼。

　　那声音虽不很大，但在一个本就充满了诡异气氛的夜晚，听起来却极为凄厉，高天笑纵是胆大，还是被吓了一大跳。等到定下神来，看见有个人瑟缩在床上，抖个不停，原来是沈三发。

　　高笑天轻声说：“是我”，然后摸着桌上的蜡烛点燃，走到床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这时候，沈三发似乎已经安静下来，喘着气问：“鬼？”

　　高笑天摇头：“我追出去时，什么都没看到。”

　　沈三发低声叹息：“鬼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你怎么确定那是鬼呢？”高笑天问道。

　　“我知道，那一定是鬼。”沈三发是声音嘶哑中略带颤抖。

　　高笑天笑了一下，试图让沈三发放松情绪：“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来的是鬼，那个阿义又怎么会事先知道呢？你再想想，最近棺材铺了还有没有奇怪的事发生。”

　　沈三发沉默了，过了半晌才说：“可是，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人。”

　　高笑天见他如此，只好安慰了他一番，见天色欲晓，便向他告辞，依旧从后窗离开。沿着小路绕到客栈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虚掩着，这个地方是他白天找到的，刚才他就是从这里溜出门，还给自己留了门。高笑天敏捷地走了进来，关上后面，在客栈的小院子里，借着树荫遮蔽，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好在自己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鞋，加上刚才他刻意放轻脚步，上楼的声音总算并不太大，并未惊醒周围的住客。他侧耳倾听房外的动静，发现没有异样，这才放心睡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高笑天从睡梦中惊醒，他在半睡半醒间问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高客官，是我。又出事了。”自从多次从高笑天处得到大洋之后，凡是镇上发生了任何大事小情，小二总会在第一时间跑来通报消息，今天想必也是这样，却不知道，高笑天是天亮前刚睡下。

　　高笑天艰难地睁开双眼，缓缓起身，嘴里嘟哝着：“什么事啊？”，一边走过去开了房门。而小二似乎并未察觉高天笑的不满，已经一个箭步窜了进来，还随手关上了门。

　　高笑天无奈地等着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家又出人命了？佣人阿义出事了？”

　　“什么？”听到这里，高天笑象是吃了“人参果”似的，脑子一下子清醒，“阿义死了？”

　　小二摇头：“没死，差一点就死了。”

　　高笑天神色凝重起来，拉了把椅子给小二：“坐下来，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小儿迟疑了一下，坐到椅子上：“不瞒您说，自从上次陪您去了那个坟地，我心里都是那天的事，虽然那天没发现什么，总觉得那个坟地有古怪。所以，今天一早趁着天已经有些亮了，我壮着胆子想去看看。”

　　听到这里，高笑天想起了小二那天胆小的样子，没想到还会忍不住独自一人跑去，可见好奇心是人的通病，不禁哑然失笑。见小二疑惑地望着自己，连忙说：“你说下去。”

　　小二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谁知我刚走到坟山，就听到一阵很急的脚步声走远，等我赶过去时，已经看不到人了，只有阿义脑袋上流着血，昏倒在老太爷坟穆背后，我见他伤得厉害，就用他身上的衣服扯成布条，暂时替他包扎了一下，然后，悄悄把他从后院背了回来，连忙跑来告诉您了。”

　　“哦？那他人呢？”高笑天问。

　　“在我屋里。”

　　高笑天突然想起：“你背着个人，怎么从后院回来的？门是开着的吗？”

　　“不是，我刚才也是从后面出去的，当时，只是用一块石头垫在门下，并没有栓上。”

　　高笑天点头：“这事还有谁知道吗？”

　　“没有，我一把他放下，就来了。一路上也没撞见过谁。”

　　高笑天想了一下说：“好，你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我觉得这件事有点怪。要是泄露消息，说不定就送了他的命。”

　　小二连连点头：“对对。好在我的房间在角落里，一般没什么人会去。不知道谁这么狠想杀他。”

　　“你带我去看看吧。”高笑天说着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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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小二领着着高笑天来到楼下，穿过那个小院子，就在离后门的三五步远的地方，掩映在几棵树下有一间小屋子。小二走过去把门推了开来，这就是他住的地方。房间不大，却很干净。在靠墙的一面放着一张床，此时，上面正躺着一个二十来岁，头缠布条的人。高天笑回头望了望小二，见他对着自己点头，意思是告诉他，那正是张家的佣人阿义。

　　阿义已经醒了，见我们进来显出一脸惶惑的神色，欠起身来来说：“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小二上前按住他说“你先躺下”，帮他掖了掖被子，随后把经过大概说了一遍。阿义听后，脸上露出了愤怒之色。高笑天见他脸色苍白，便叫小二去打了盆热水并找出些干净布条后，嘱咐他去药铺买些止血疗伤的药来，自己则帮他解下头上布条，查看伤势。到这时候，才看见阿义的后脑上裂开铜钱大小一个口子，深有寸余，犹有血丝汩汩向外流出，一边叹气说道“太狠了”，一边用布沾了热水帮他轻轻擦拭干净。

　　阿义充满感激地望着高笑天，嘴里除了连声道谢竟不知说什么好了。高笑天问道：“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一大清早会去了坟山？”

　　这句话，好象刺激到了阿义，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他这么无情，我也不用隐瞒了。我实话告诉你，老太爷的棺材有蹊跷。”

　　“哦？”高笑天听了精神为之一振，但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阿义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总觉得很奇怪。”

　　高笑天用手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一下，“慢慢说。”

　　阿义点了一下头，断断续续说出了下面的经过。

　　大约一个月之前，张家二少爷把阿义找去，说是有个朋友托他帮忙，要找几个人搬货物。让阿义去附近乡下找几个人。而且叮嘱他把一个领头的人带来就行，具体事情不用多管。阿义作为张家的佣人当然懂得规矩，也没有多问，只是跑到大约十里外的老家找了几个乡亲，并把其中领头的刘二伯带来。按说这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阿义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也就是在三天之前，阿义有事回家，无意间听到刘二伯向他提起，说以后再有这种事，还是找他们，说上次的活虽然有些古怪，却让他们每人挣了还几块大洋。还硬是塞了一块大洋给阿义，说这是谢谢他。

　　阿义当时有些奇怪，随口问起二少爷究竟让他们搬了什么东西，会给那么多钱。刘二伯才告诉阿义说，当时二少爷指告诉他，让他带人在某天夜里等着一个戴面纱的人，听他安排就是了。

　　那天半夜，刘二伯带了几个人如期来到小镇的巷子口，果然遇到一个蒙面人领着他们到一家棺材铺门前，把里面定做的一口棺材抬进张家的后院，给了他们每人几块钱后，便打发他们回去。

　　本来以为这件事结束了，谁知又过了十来天的一个傍晚，刘二伯在村口又看到了那个蒙面人，并让张二伯带着原来那几个人再去张家后院门前等着。刘二伯答应了，第二天找了人去了，谁知道，却还是叫抬棺材。不过这一次，是从张家一直抬到坟山上，然后让他们把棺材埋了。那几个乡亲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看在洋钱的份上也就懒得去管那么多了。最后，刘二伯还神秘兮兮地对阿义说，那个蒙面人在临走的时候还跟他们说，有事还会去找他们的。因此，大家都觉得，阿义给他们找了个好买卖，这样子来钱可比种地快得多，所以，大伙儿商量着一定要谢谢他，这才有了刚才硬塞给他一块大洋的事。

　　等到阿义说完，高笑天也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古怪，但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跑去跟棺材铺掌柜的说，让他晚上小心？”

　　阿义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继续说道：“就是听说了这件怪事之后的第二天，当时他已经回到张家。那天晚上，我偶然路过花园，看见树林里有一闪一闪的红光，接着好象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因此，就停下来听了起来。因为怕被他们发现，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比如，“棺材铺掌柜不能留”、“明天晚上我去”、“黑吃黑”、“把你杀人的事抖搂出去”等等的话，至于谁跟谁说的，却实在分不清。他怕被林子里的人发现对他下毒手，也没敢惊动他们，自己悄悄溜走了。但是，直觉告诉他，棺材铺掌柜的有危险，这才趁着那天早上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提醒他一声。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在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二少爷就把他叫起来，一起上了坟山，突然，二少爷不走了，只是嘱咐阿义上山看看老太爷的墓有没有异样。阿义跑上坟山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状，正不知道二少爷拉他来这儿究竟是做什么，刚想下山，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想起来，当时山上又没别人，除了二少爷还会是谁干的呢？但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阿义却想不出来。

　　正在这时，小二已经买了药回来，打断了两人的说话，高天笑和小二帮着替阿义敷药，包扎伤口，并安慰阿义几句，让他在此安心养病后，两人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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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中，高天笑只觉的一股困意袭来，他顾不得许多，倒头便睡。等他一觉睡醒，已是下午。

　　高笑天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慢慢走下楼。只见掌柜的坐在那里眯缝着眼，而冯得利和崔老大正在大声说着话。看见高笑天出来，冯得利笑着打了个招呼说：“高先生听说了吗？”

　　高笑天一脸茫然道：“什么事？”

　　“张家又出事了。今天早上，张家的人发现，家里服侍二少爷的佣人阿义突然不见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呢？要我说，一定是出事了。接下来该轮到二少爷了。”

　　高笑天故作惊讶道：“又出事了？”

　　而旁边的崔老大则冷哼一声道：“何以见得？”

　　“很简单，最近一段时间，张家接二连三的出事，难不成都是碰巧了？听说阿义昨晚还是好好在家，一夜之间又怎么会突然消失呢？我觉得他一定是死了。可是，我们仔细想想，他毕竟是个佣人，佣人都死了，主人估计也快了。”冯得利煞有介事地说着。

　　“可是我听说，阿义昨天好象和棺材铺那个掌柜的说过什么话，然后就失踪了。你说。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缘故。”崔老大依然抽着他的旱烟，慢条斯理地说。

　　“哦？还有这事？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一直就觉得棺材铺一定和镇上发生的这些怪事有关系。”冯得利看了一眼高天笑，有些得意地说。

　　高笑天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崔老大这时突然说：“高先生最近跟那个怪掌柜走得很勤啊，难道没有发现些奇怪的事情？”

　　高笑天答道：“我只是在路上遇到他病了，把他送回家。后来见他除了一个十几岁的伙计之外没人照顾，所以，经常给他送点药。倒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

　　崔老大打了个哈哈说：“高先生真是个热心人啊。见您来了这些日子，差不多的时间都花在了照顾病人上了，到现在还不知道，您老是作何贵干的。”

　　“我就是闲人一个，跑到这里躲清闲的，不象老兄是做大买卖的。”高笑天不紧不慢地说。

　　“高先生笑话了，我就是个做小买卖养家糊口。比不上您老不做事，出手还这么阔绰。每天给病人买药买肉，连给小二的赏钱都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没想到崔兄对我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啊。高某真是感激。”高笑天冷笑道。

　　“果然是个高人，本来是想躲清净的，却偏偏到了这个并不清净的地方。还特意跑到坟山上去，我怎么觉得高先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呢？”崔老大的语气也变了。

　　高笑天刚要说话，边上的冯得利连忙插话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在说张家的事，怎么说到那上面去了。来来来，咱接着说张家的事。”

　　高笑天站起身来道：“二位接着说，我出去走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还没去买药买肉呢。现在就去。”甩开膀子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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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到了街上，高笑天想起，今天沈三发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于是，径直来到了棺材铺。只见木头正在里面干活，看见高笑天进来只是木然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

　　“掌柜的好些了吗？”高笑天问道。

　　“好。”木头翻着白眼回答。

　　“人呢？”高笑天继续问。

　　木头用眼睛向里面望了一眼，高笑天会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屋内很暗，除了沈三发喉中发出的轻咳声还能让人感觉到一丝人间的气息外，再无其他生气。沈三发虚弱地斜倚在床上，看见高笑天走进来，他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笑意。

　　“昨天睡得怎么样？”高笑天关切地问。

　　沈三发摇头：“还是到天亮之后才略微睡了一会儿。”

　　“别担心，这件事我觉得有些眉目了。”高笑天安慰他说。

　　“真的？”沈三发似乎精神为之一震，坐了起来。

　　高笑天点头：“虽然还不确切，但我觉得一些蛛丝马迹已经显露出来。顺着这条藤，一定可以摸着那个瓜。

　　沈三发拼命点头，此刻，高笑天在他他眼中早已无异于救星。

　　高笑天见他如此，在他盖着被子的身上轻轻拍了几下，然后开口道：“我现在过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三发连忙说：“您问、您问。”

　　“我是想问问，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人在半夜从你铺子里抬出去一口棺材。”

　　沈三发愣了一下：“有，难道这件事和……？”

　　“有关，一定有关。”高笑天肯定地点着头。

　　沈三发叹气：“我怎么一直没想到呢？虽然这件事确实很怪，可我从来没把他跟张家的事想在一起。”接着，沈三发说出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大约一个多月之前的一个晚上，具体哪一天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外面下着大雨。象往日一样，沈三发还在敲打着他的棺木，一声声有节奏的声音整个小镇都清晰可闻。

　　时近三更，棺材铺门前突然出现了一条黑色人影。这个人影来得很突兀，也很奇怪。着实下来沈三发一大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来人不但浑身黑色，就连脸上也蒙着一大块黑布，头上带着个大斗笠，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你是掌柜的吗？”黑衣人问，他的声音因为嘶哑而显得阴森。

　　“是。”沈三发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有气无力地答着。

　　“你这里可以定制棺枋吗？”黑衣人问。

　　“行。”沈三发的回答很简单。

　　黑衣人用面纱中透出来的那双眼睛向棺材铺里扫视着，然后指着其中的一口材说：“和这个一样……”

　　沈三发抬眼看了一下，点头说：“可以。”

　　“不过，我还有个要求。你替我在里面做一个夹层。但从外面不能看出。”

　　沈三发没有说话，但却停下了手中的活。

　　“你放心，钱方面不会亏待你。二十块大洋怎么样？”

　　沈三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按照黑衣人所指的那口棺材看了看，材质很一般，如果普通做一口，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十块大洋。就算是做个夹层材料可能多用一点，做起来复杂一些，怎么也要不了二十块大洋。再说了，他虽然觉得这个客人的要求有些古怪，但要求怎么做是客人的私事，自己没必要管那么多。于是他把手中的锤子对着一颗铁钉上猛力一敲，将它深深钉入木板，嘴里说：“可以，十五天取货。”

　　黑衣人没有说话，从身边摸出两块大洋，“叮叮”两声扔在沈三发附近的一口棺材面上，很快消失在夜幕的大雨中。

　　十五天后，依然是夜晚。黑衣人带了六七个如约而至，付完钱后，叫人抬走了那口“古怪的棺材。”

　　说到这里，沈三发舒了一口气：“这件事虽然有些不同寻常，但自从我开了这个铺子后，比这更奇怪的事都见过，所以，这不算什么稀奇。”

　　这件事过后没几天张老太爷就死了，一直被恐怖的心情所笼罩，他差不多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经高笑天现在提及，这才想起，说出了原委。最后他问道：“这件事怎么会和张家有关呢？”

　　高笑天见他还有些疑惑，就把今天早晨，客栈小二救下阿义的事以及从阿义口中听说的情况，简单向沈三发说了一遍，却将阿义现在藏在小二房中的事情略过。并嘱咐他千万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沈三发一边答应着，一边喃喃说着：“这样看起来，还真有关系，那些抬棺材的人，就是张家的二少爷让阿义去找来的。难道昨晚窗外的那个‘影子’是他？”

　　高笑天点头称是，沉吟了一下说道：“依我看这件事不用再等了，我们直接去找张家二少爷，事情应该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沈三发说：“对。我跟你一块儿去。”说着就要起身穿衣，感觉比先前利落了不少。

　　高笑天刚想说什么，只听门外“咣”地一声响。高笑天连忙走出去看，就见木头正蹲在靠里屋门帘边上的一个角落里。

　　高笑天问：“怎么了？”

　　木头还是没有完整的句子，指了指地上的一把锤子说：“踢。倒。”这时沈三发已经从里屋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好，想和高笑天一起去张家了。

　　高笑天望了望外面说：“今天天晚了，我看我们还是明天去吧，你也可以再将养一天。”

　　沈三发见天色果然已经慢慢暗了下来，只好点头。又坐了一会儿，高笑天起身告辞。才走到大街上，就听到沈三发还在让木头替他去街上买一把新斧子。高笑天也没有在意，一路回到了客栈。

　　高笑天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冯得利和崔老大还在没完没了地说着那些怪事。他对着掌柜的微微点了点头，又关照小二替他把晚饭送到楼上后，直接回到自己房间。

　　吃罢晚饭，高笑天很早就躺到了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从头至尾捋了一遍。越来越觉得张家的二少爷可疑，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昨天晚上，站在沈三发窗外的那个“影子”会是他？阿义不是在花园里听到有人说“棺材铺掌柜不能留”吗？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应该有个大致的头绪了。大约一个月前，有个黑衣人去棺材铺定制了一口有夹层的棺材，虽然具体的时间说不清了，但和冯得利晚上看到的那个黑衣鬼的时间和路线上大致是应该吻合的。半个月后，张家二少爷让阿义给蒙面人找几个人去棺材铺抬走了那口棺材。随后，蒙面人又让人从张家把那口棺材抬到坟山上埋了。接着就是张家老太爷和家里丫鬟之死，过了没几天，这两人即被葬在了坟山上。那以后，又发生了老太爷的尸首几次“跑到”坟墓外面的情况，而老太爷的坟却象是没动过一样。再后来，就是沈三发半夜看到有人在坟山出现。如果那口奇怪的棺材确实和张家的事有关，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棺材铺掌柜不能留”了，虽然沈三发不清楚别的事，但那口棺材的存在他是知道的，要是让他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说不定就有人会将这件事与张家的怪事联系起来，因此，打算杀人灭口。不料，他们要杀沈三发的事又被阿义知道，并且向沈三发示警，自己才会半夜躲在他的房中，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阿义的事被他们发现，因此，将阿义骗到坟山灭口。可惜阿义命不该绝，才让这个本来天衣无缝的阴谋露出端倪。可以这么说，张家的二少爷就算不是那个蒙面人也一定和蒙面人有关系。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几个问题还不清楚。定制那口带有夹层的棺材目的何在？为什么老太爷的尸体被抛在外面，他的坟却象是没被人动过一样。半夜坟山上那个人影是人是鬼？要是人的话，他在干什么？所有这一切，等明天见到那个二少爷应该就能明白。

　　这时，高笑天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坟山时，在老太爷坟墓背后的泥地里那块被埋在土里的木板，还有自己随手捡回来的那样东西，高笑天心中一动。他再也睡不下去了，一骨碌下了床，走到窗前，把窗打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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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上）

　　突然，高笑天看到窗下的街道上，有一条人影很快向着二少爷的宅子地跑去，手里好象还拿着一样什么东西。高笑天觉得情况不对，看见窗外正好有一棵大树的枝蔓延伸到窗前。高笑天用力试了试，觉得问题不大，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抓住树枝，整个人爬到了树上，再慢慢下地，悄悄尾随着那个黑影，借着街上树木的遮蔽，跟了过去。

　　果然，跟了没几步，前面那人在二少爷宅子的门前停了下来，左右顾盼。黑暗中，高笑天觉得前面这人身形有些熟悉，仔细看时，却是沈三发，而且，他手中居然还提着一把斧子。高笑天心中奇怪，便没有作声，紧紧盯在后面。过了不大一会儿功夫，只见沈三发用斧子在张家的门上拨弄了几下，没有什么效果。又后退几步，将斧子插在腰间，往上一跳，双手抓住了门的上端，一只脚在门上一蹬，整个上半身已经超出了大门，接着一只脚套进门环，身体一阵摇晃后，另一只脚跨到门的另一边，整个人骑到了门上，可能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好象又歇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爬了下去。

　　高笑天看他下去，连忙放轻脚步，快速来到门边，用同样的方式，把头慢慢伸出大门，观察了一下，看沈三发的身影在向前走，这才爬进张家，依然跟在沈三发身后，没有惊动他。可以肯定，沈三发半夜三更跑来这里，一定是要找张家二少爷，但他手里带着把斧子，难道是想杀了他？想到这里，高笑天想起，刚才从棺材铺出来时，就听沈三发让木头去买斧子，看来是早有准备了。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有一个断了的树枝还算粗壮，便悄悄过去，捡了起来。见沈三发已经走远，又连忙紧赶了上去。

　　走了多时，高笑天发现沈三发好象并不熟悉二少爷的住处，只是在园子里乱撞，始终没有绕出花园。高笑天正在考虑是否自己直接去找，却见沈三发略一停顿，然后向着一片树林走去，很快就没入林中。高笑天四下看了一遍，发现并无异常，也加快脚步跟了过去。还没走到，就听得林中隐隐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高笑天轻手轻脚走入林中，早已看不到沈三发的踪迹，只是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林中的树木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曳，有沁入骨髓的凉意。远处传来一明一灭的红光，声音已经比先前大了些，但还是听不真切，只是觉得对话者象是在争吵着什么。

　　越走越近，高笑天终于看到，林中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黑衣蒙面，突然举起一样什么东西，朝另一个人头上落去。对面之人象是猝不及防，只是本能地向后退去。高笑天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沈三发”，想救却哪里来得及。

　　就在同一刹那，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条人影一闪，只听一声清脆的金铁碰撞的声音，随后，就见黑衣人逃入林中不见了。等高笑天赶到，只见沈三发握着一把斧子，喘着粗气，正搀着那陌生人坐下。高笑天问道：“怎么回事？”

　　沈三发愕然：“高先生，你也来了？”然后指着地上那人说，“这就是二少爷。”

　　二少爷更是惊恐，口中不住问道：“你们……？”

　　高笑天说：“有些事我们另外在解释吧，二少爷，我来这里只是想向你了解一些事情。”

　　二少爷看了看他们，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好吧，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去我书房说。”说完领着二人，来到树林后面的一件小书房。

　　二少爷似乎已镇静了不少，一边点灯一边说：“你们是想问我们家最近发生的那些事吧？”

　　沈三发没有吭声，只是看着高笑天，高笑天也只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这件事，并不象外面传言的那么恐怖，我也是被人胁迫。”果然，二少爷和这两件人命案有着极大的关联。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雨夜，二少爷正在书房看书，心绪却很烦乱。前几天他买通了老太爷身边的丫鬟秋菊，把家里那件镇宅之宝宣德炉偷了出来。谁知今天早上，老爷子就发现这件宝贝丢了，于是大发雷霆。又是拷问知道藏宝之处的丫头小子，又说要报官。幸亏后来有个常年有生意来往的崔老大跑来收账，才没再追究下去，但二少爷心里却惴惴不安，生怕这事被老爷子知道，因此，也没有心情回房睡觉，跑到了书房里，虽然手上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发愣。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风也很大，室内的烛光照在窗户纸上，映出树枝拍打窗户的景象，古怪而扭曲。这时，二少爷看见，窗上突然多出了一颗人头的形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窗上“笃笃”的叩击声，一声嘶哑的声音传来：“开门”。

　　二少爷的手一哆嗦，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勉强站起身，颤抖着声音说：“谁。”

　　“开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在夜雨狂风中，听上去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二少爷迈着抖得不成样子的双腿，走到门前，把门轻轻开了一半，一阵大风吹入，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脸上，只觉得凉到心里，随着风雨走进来的，是一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

　　“你是谁？”二少爷的语气充满了胆怯。

　　蒙面人的喉间，发出一声令人奇怪的声音，算是笑了一下：“你别管我是谁，我知道你的秘密。你偷了你父亲的一件东西。要是被他知道了，你的日子一定不会很好过的。”

　　“你”二少爷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蒙面人说得没错。拼命咽了几口唾沫后才说，“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帮我找几个人搬一些东西，我要这镇上的人都不认识的人。”

　　二少爷象是没听明白：“找人搬东西，就这些？”

　　“嗯，先就这些。三天后的晚上，让他们领头的，在你家后园门外等我。”说完蒙面人走了。

　　张少爷不知道蒙面人究竟想干什么？但想这件事并不难办，就在第二天早上找来佣人，交代他帮忙找人。并按蒙面人的要求，让他们直接和蒙面人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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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下）

　　接下来的半个来月过得分外的平静，连老太爷似乎也不再追究宣德炉的事了。二少爷觉得这事应该算是过去了。谁知那天半夜，佣人跑来说，老太爷撞见鬼了，快不行了。让他赶快过去。二少爷心中纳闷，老爷子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生了这种事？等他急忙赶过去时，连忙走出去找郎中，却在门口又一次遇到了那个黑衣人蒙面人。

　　蒙面人似乎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威胁这说，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就要把宣德炉的事捅出去，人们很容易就会相信老太爷就是二少爷弄死的。

　　二少爷想，老爷子看来是不中用了，要是真的被人这样陷害，自己恐怕有口难辩，就算解释得清，也无法隐瞒宣德炉的事，只好答应了蒙面人的要求，说好将老爷子的财物偷出来和蒙面人对分。然后去找大夫，可等到他把大夫找来时才得知，老爷子早已一命呜呼了。

　　二少爷见此情景，连忙打发人去定棺材。谁知过了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安葬老太爷，丫鬟秋菊又突然死了。她的尸体是大清早在宅子的一座假山下发现的，已经死了几个时辰了，象是失足从上面从上面摔下来造成的。但没有人相信这个结论，因为，谁会在半夜跑到假山上去呢？所以，除了老太爷把她叫走之外，实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可是，二少爷心里清楚，秋菊一定是被蒙面人杀死的。那天他就在为老爷子守灵，半夜曾和蒙面人在花园里碰面，突然，他们发现假山附近有个人在偷看。蒙面人追了过去，而自己却跑回了灵堂。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了秋菊的尸体。在第二天给老爷子下葬的时候，给她买了口棺材一起葬了。

　　“那你偷出的财物怎么和那个蒙面人分的？”高笑天听到这里问了一句。

　　二少爷见瞒不过去，低下头说道：“老爷子死之前蒙面人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是做了夹层的，我将一些财物偷偷放在里面。等到老爷子死后，我又去买了一口棺材，将另一部分的财物放到这口棺材里，让蒙面人找人抬走，算是分给他的。后来我把老爷子的尸体放在带夹层的那口棺材里，连同藏在里面的那些钱财一起埋了。我事先还在墓上做了个机关，打算等事情过去，再去把那些财物悄悄取回来。我虽然起了贪念，但绝对没有杀人。”

　　听到这里，沈三发狂怒了，他奋力举起斧子道：“那你半夜跑去坟地干嘛？昨晚躲在我窗前又想干嘛？”

　　二少爷似乎很吃惊，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二人：“没有，我什么也没做。是蒙面人说要去找你。我们老爷子的尸首几次跑到棺材外面，我还怀疑一定也是他干的。”

　　“哦，那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机关的事呢？”高笑天问。

　　“我没告诉他。只是在做坟的时候，我告诉他们，现在来不及了，等有空给老爷子用好木料另做一口棺材，让他们先别把墓碑做死，将来方便一些。也许这件事被他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那镇上的人未必不知道。”高笑天冷笑道。

　　“我因为有私心，所以做坟的人是专门去省里请来的。做完之后，招待了一顿酒饭，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也许是最近心理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沈三发抑制不住怒气道：“你这是在骗孩子吧？既然这样，蒙面人又怎么知道的？我看你们俩就是同伙。”

　　高笑天却十分冷静：“这种事不是有心人谁会去留意呢？那又是谁对阿义下的毒手呢？今天早上，是不是你拉着阿义去的墓地？”

　　“是我。因为，我就是怀疑蒙面人想黑吃黑，偷老爷子棺材里的财物，一个人又不敢去，才拉他去壮胆的。因为，当时天还没亮，才走到山脚下，我就没敢上去，只叫阿义一个人上去看看，老爷子的墓今天是不是太平。等了半天没见他下来，直到天大亮才敢上去找他，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他的影子，我这才回来，直到现在我都没看到他。”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高笑天笑而不答，只是拉着边上沈三发往外走说：“我知道怎么办了。”

　　出门前，高笑天转过头来对二少爷说：“你要是想洗清干系，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别做。要是遇到蒙面人，也不用发作，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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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上）

　　当高笑天把沈三发从窗口拉进房间的时候，沈三发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嘴里却在不停问道：“我看就是他。你为什么拉我回来。”

　　高笑天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不是说好明天一起去找他的吗？你怎么一个人去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子，你想杀了他？”

　　沈三发连连摇头：“你刚一出门，我就觉得再也忍不住了，于其等他晚上找上门来，不如我去找他。所以，让木头去买了把新斧头带着防身，一方面也可以逼他说出真话。没想到竟遇到了这件事。您怎么也会在那儿？”

　　高笑天就把在窗口看到他，然后跟踪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这件事我好象有些眉目了，我觉得二少爷的话至少一大半是可信的。现在我们只需要查出这个蒙面人是谁，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你先别急，再等几天，顺便把身子养好，等我把这件事安排一下。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要不了多久，我保证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沈三发见他说得诚恳，只好点头答应。高笑天看沈三发躺到床上，然后告辞，还是从窗口跳到后街，绕道悄悄回到客栈的房间。

　　第二天天亮，高笑天趁着小二上来送水的当口，询问了阿义的伤势情况。小二说，阿义虽然还有点虚，但身体已无大碍。于是，高笑天跑去请许掌柜让小二借一辆马车并帮忙赶车，送他去县城转转。然后嘱咐小二，先到后门，趁着没人把阿义弄上车，再到前门接他上车，三人乘着马车一路把阿义悄悄送回乡下家里，高笑天低声嘱咐了阿义几句，这才和小二离开。然后，两人到县城转了转，买了些吃穿用品后，回到客栈。

　　一连十来天过去了，小镇似乎平静了许多，也不再有什么怪事发生，高笑天每天依然去棺材铺看看沈三发是否复原，见他着急时，，还安慰几句。回到客栈后，就和掌柜的、冯得利等人聊些闲话。好在最近崔老大忙着去张家催款，不常遇上，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口角，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流过。

　　那一天见崔老大回来说他的帐收齐了，自己该结帐回去了。如今老太爷也死了，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和张家继续交易下去，也许以后没有机会再到小镇，也就不会来这里投宿的话。掌柜的竟然还露出不舍的神色，高笑天也没有再和他为难，敷衍了几句。见掌柜的把崔老大送出门后，高笑天对冯得利说，张家欠崔老大的帐已经结清，别人签张家的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清。见冯得利好象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头雾水的样子，他也只是神秘地笑了一下，说：“晚上就会知道了”，然后回房午睡去了。

　　夜已经很深了，稀稀落落的小雨在一瞬间变成倾盆大雨。混合着泥土的水在坟山上到处流淌、 狂风拍打着被雨水湿透的树枝、发出一声声骇人的呼啸。闪电过处，把横七竖八的墓碑照射得惨白一片，说不出的恐怖。

　　好在工夫不大，雨势就渐渐变小，风也没有那么大了，整座坟山又被笼罩在黑暗之中。这时，几点昏暗的火光，在墓碑和树木间明明灭灭、若有似无地闪动着，由远而近。五六个黑影出现在墓碑丛中，他们用火照亮四周的墓碑，象是在寻找着什么，最后停在堆着一个新坟的较大的山包前。

　　“就是这里，”一条嘶哑的声音说道，这个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脸上还蒙着一块黑色面纱，只露出两只眼。他绕过这座新坟，来到它的背后说，“挖出来吧。”

　　其余几人没有说话，默默地举起手中的铁锹挖土。土被刨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一口表面略显腐烂的棺材，顿时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棺材被慢慢抬了出来，蒙面人伸手插到棺材底部，用力往上抬了抬，然后又从棺材的一侧推了推，说：“抬下去吧。”那几个人依然默不做声，其中一个从身上掏出几根粗麻绳，准备将铁锹绑在棺材上，大概是想作杠棒之用。

　　就在这时，墓地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周围的几座墓碑后，突然冒出了十几个手举火把的人，这些人手中还操着木棒、铁锤等家伙，领头的正是高笑天，沈三发和木头紧随在他的身后。

　　高笑天大声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黑衣鬼，现在可以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了。”

　　事出突然，蒙面人似乎有些慌乱，不过很快就镇静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说：“遇上打劫了，各位帮我把他们解决了，我加一倍付钱。”

　　“嘿嘿”，一声冷笑从高笑天身后传来，一个人三两步跨了出来，“二伯，把这个恶鬼拿下吧。”

　　“好的。”答应的正是蒙面人身后那帮人里领头的，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把蒙面人连胳膊一起拦腰箍住，“孩子们把他的面纱给扒了。”

　　那几个人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一听刘二伯招呼，早跑上来两个愣小子一把将蒙面人脸上的黑布给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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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下）

　　高笑天带着的十几个人也已围了上来，只见一个矮个子发出一声惊呼：“崔老大？”。这是冯得利。

　　而旁边站着的客栈掌柜也叹息一声说：“怎么会是你？难道老太爷和秋菊丫鬟都是你杀的？”

　　阿义接口道：“还差点杀了我吧？”

　　崔老大脸色煞白，神情沮丧地说：“知道了还问什么？”

　　“那几次把张老太爷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也是你？”许掌柜仍然不敢相信，“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高笑天抢上一步说，“就是为了这口棺材。”

　　高笑天见许掌柜、冯得利等人将信将疑的神色，笑了笑对阿义说：“麻烦你几位乡亲，把棺材撬开一下吧。”

　　阿义连忙答应说：“二伯，让大伙儿帮下忙吧？”

　　刘二伯有些迟疑，嘴里嘟哝了一句：“撬棺材？”，毕竟在乡下人眼里，撬棺材是作孽的事。高笑天笑着说：“放心吧，里面没人。谁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是为了抬走装着死人的棺材呢？”

　　刘二伯听了点头说“对对”，接着一挥手说，“动手吧。”

　　于是，众人动起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棺材盖掀开了。刘必成惊讶地说：“哪来的那么多钱和珠宝？”

　　“都是张家老太爷的，在老太爷的棺材里也有。”高笑天淡淡接了一句。

　　“怪不得他要把老太爷的尸首扔出来了，原来如此。”刘必成若有所悟。

　　就在这时，沈三发发出了一声怒吼：“你这个恶鬼，差点害了我的命。”刚想往前冲去，却被高笑天等人死死拉住。不料，却让木头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挥起手里的一把小铁锤照着崔老大头上就是一锤，众人想拦，却哪里来得及，崔老大顿时脑浆迸裂而死。

　　众人见打死了人，顿时有些慌乱起来。沈三发更是急得奔上去一把抱住木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怎么那么傻？”

　　接着，他猛地跪倒在地，向众人求告道：“这是个苦命孩子。求大伙替他隐瞒一下吧，反正那个人也是死有余辜。”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高笑天说：“为了这件事已经有好几个人命了，就别再搭上一个孩子了。”

　　冯得利抢先说：“就说他见事情败露自杀的。我看就直接把他埋了得了。”

　　刘必成竟和冯得利意见难得地一致：“要是真惊动了官府，少不了找我们每个人询问。我看就这样吧。”

　　刘二伯见没人出来反对，就招呼他带来的几个人抬了崔老大的尸首，跑到林子里找了块空地埋了。

　　“那棺材里的钱怎么办？”小二问道。

　　正好刘二伯等人埋了尸体走过来，听到这话就说：“我们来时是赶了一辆马车来的，就是为了装这东西，现在正好用上。可是，这些钱送到哪呢？”

　　“这是昧心钱，谁都不能要。”说这话的是许掌柜。

　　高笑天点头：“既然是张家的，还是送到张家吧。”

　　在马车驶向张家的路上，冯得利用钦佩的眼神望着高笑天说：“你怎么知道崔老大就是那个黑衣鬼？”

　　高笑天笑了：“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把我们叫来。”冯得利争辩道。

　　高笑天将前后经过，有选择地说了一下，最后说道：“我在得知此事后，本来是出于好奇心，让小二陪我来坟地看看。第一次我就看到过土里的有一块木板，当时并不在意。反而对落在地上的一枚戒指觉得古怪。”说着，他从身边一枚金戒指给大家看，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事后从沈掌柜遭遇的一系列事情以及有人企图谋杀阿义的事情，得知有一个蒙面人曾向沈掌柜定制了一口带有夹层的棺材，之后又通过张家二少爷让阿义找人来抬棺材装钱财的事，而蒙面人第一次出现在棺材铺和冯兄看到窗外有一个黑衣鬼出现的时间基本吻合，从而联系这个蒙面人也许就是之前人们都在议论的黑衣鬼。开始我猜想张家二少爷一定与这些事有瓜葛，但二少爷说蒙面人是另有其人，所以，我确定不管这个蒙面人是谁，既然他煞费苦心地弄了这口棺材，一定还会找那些人来把那口棺材运走。所以，我请阿义帮忙，在得到他们来运棺材的消息后，事先通知我。就因为这样，我才在今天找了大伙，一起来揭穿这个秘密。”

　　一番话说得众人由衷地佩服，但高笑天却摇着头无奈说：“其实这中间还是有些问题没有找到答案，不过这件事总算有了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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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棺

　　一、（上）

　　“喵”的一声猫叫，在雨夜中听来让人有一种直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沈三发却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准又是那只黑猫在叫。自从前几个月的一个深夜，沈三发曾经听到自己卧房的窗外有一个猫发出恐怖的抓墙声后，渐渐发现，半夜时分总有一只黑猫在自己的窗下徘徊。为了不让它诡异的叫声惊扰自己，他经常会将晚上吃剩的下酒菜放在墙根，让那只猫吃。时间久了，就算是白天，沈三发也会看到那只毛色乌黑的猫出现在棺材铺的门口。每到这时候，沈三发总会拿个破旧的瓷盆放上点实物搁在棺材铺门前，看着那只猫吃完“喵喵”地叫几声后离开。

　　那是一只老猫，右面的一条后腿好象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还瞎了一只眼睛，是左眼，以至于看上去，它左边的脸整个塌陷下去一块，看上去十分的怪异。

　　猫在人们的眼中，似乎天生具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尤其是黑猫，更是被视为不祥之物，常常会在那些恐怖故事里出现，给人带来不幸。所以，每当镇上的人经过棺材铺门口，看到那只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的瞎眼瘸猫时，总是别转头快速走过。可是，沈三发管不了那么多，在他眼里，这只猫虽然长得怪，却很可怜。再说了，在镇上那些人眼里，他沈三发不也是一个怪人吗？所以，当他遇到这只老猫之后，反而有了一种“知己”的感觉，对它惺惺相惜起来。那只猫也怪，它好象也明白沈三发的想法，所以，每天都会跑来转几次，吃点东西才走。

　　自从春天发生了那件“黑衣鬼”的故事之后，沈三发的心情已经慢慢平复，可是身体却比以前差了不少。所以，每晚除了照例会发出那种让镇上人听惯了的敲击声赶制棺材，结束后稍微喝几口酒就躺下了。此刻他听到了那只黑猫的叫声，不但没有感觉恐惧，反而觉得安心，并渐渐有了睡意……。

　　“喵”又是一声猫叫，可是这次的叫声显然和刚才有着明显的不同，那是一声惨叫，犹如婴儿的啼哭，或者说这简直就是婴儿的哭声，划破了整个夜空，无比的凄厉。沈三发陡然一惊，不由自主地从床上蹦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冲到窗前，推窗向外张望。

　　虽然扑面而来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猝不及防，但沈三发还是努力把头伸了出去。窗外那条狭窄的后街显得很暗，除了“哗哗”的雨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更没有猫的叫声和身影，这一刻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静”。 难道这只黑色的老猫凭空消失了？

　　沈三发叹了口气，慢慢爬回床上，还是折腾了半宿才睡着，接着就是不断地做着恶梦，直到木头进来把他叫醒才发现，天早已放晴，太阳升得老高了。沈三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出来，开始制作他的棺材。“猫” ，只听木头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沈三发回过头来望着，只见木头讷讷地站在他的身后，用手指着棺材铺的一个角落方向。

　　果然，在那一堆杂物的边上躺着的，正是那只老猫。沈三发突然心中一喜，难道昨天晚上听到的惨叫不是它发出的？接着沈三发又觉得奇怪，虽然那只猫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棺材铺的门口，但走到铺子里面今天还是第一次。沈三发站起身来走过去，俯身蹲在那只猫的旁边，仔细端详着。

　　忽然，沈三发的鼻中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他发现那只老猫身上满是尚未干透的血迹，躺在那里已经奄奄一息了。沈三发的心一下子抽紧，甚至还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连忙用手轻轻将那只老猫抱起，让木头去打盆热水过来，在猫的身上擦洗伤口，一边还嚷着打发木头去买止血的伤药。可是，还没等到木头回来，那只猫就已经死了。

　　沈三发静静地抱着那只老猫的尸体一动不动，两滴老泪却止不住往下掉。这只别人眼中长相怪异的老黑猫，曾经就象朋友一般带给沈三发快乐和安慰，如今它却死了。不是老死，而是遍体鳞伤而死。沈三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而且知道了似乎也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总之它已经死了，死在沈三发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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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沈三发把猫往地上一放，一下子站了起来，在铺子里找开了，弄得刚从外面买药回来的木头一头雾水。最后沈三发找到了几块木板在那里比划着，把它们锯成合适的大小，又找来钉子、锤子拼命敲打起来。

　　“沈掌柜的在吗？”门外传来一条熟悉的声音，沈三发转过头去，看见高笑天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走了进来。

　　沈三发哭丧着脸勉强漏出一丝笑意,叫了声：“高先生”，示意他坐下后，又开始钉他的木板。

　　自从春天“黑衣鬼”的事情发生后，正是因为高笑天的帮助，才使沈三发从恐惧中彻底摆脱出来，所以，沈三发虽然为人古怪，对高笑天却能另眼相看，每当高笑天来到总会殷勤地打招呼，从来不似今天这般冷淡。

　　高笑天见沈三发今天的举止大异往常，心中也自诧异。又见沈三发在那里拼命地敲打着木板。再看那些木板的大小显然比平时做的棺材要小很多，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于是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三发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着：“给猫做口棺材。”

　　“猫？”高笑天越发奇怪了，刚想再问，却已经看到角落里的那只死猫，“哦”了一声说，“这只猫死了？”

　　由于高笑天在小镇呆了一段时间后觉得甚是无聊，但又好象没有走的意思，就在镇上借了一间房子，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些钱，教镇上的几个小孩读书。因此，最近来棺材铺的次数比以前明显少了很多。就在来过的仅有几次中，也曾看到沈三发在铺子外放了吃的东西喂那只小猫，现在看到这一情景，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也是轻声叹了口气，没有做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只猫棺已刷上一层漆，有了大致的形状。沈三发把它拿出去放在门外曝晒，嘴里说着：“太急了，做得再仔细，这猫恐怕就臭了。”

　　高笑天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先把那只猫葬了，有机会再给他换口好的。”

　　沈三发默默点头，走了进来。高笑天见他忙完，这才展颜笑道：“今天正好有空，就买了点酒菜来看看你。你看现在已经是吃饭时间，坐下来喝几盅，歇一歇。”说着就站起身，把酒肉摆放在靠门的一张小桌子上，拉沈三发坐下，又让木头取来酒盅和筷子，一边喝着一边问沈三发打算把那只猫埋到什么地方。听沈三发说想把它埋到坟山后，高笑天就说，到时候跟他说一声，他一起去。沈三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等到二人喝罢，已经到了下午。沈三发走出去看了看那口猫棺，摇着头说：“看来要到明天了，今天干不了。”然后走进来，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块布来，把那只死了的老猫裹起来，重新放到角落里。一边和高笑天聊着闲话，一边做活。高笑天又说了一会儿话，起身告辞。并和沈三发第二天一早一起去埋葬那只老黑猫。

　　走出棺材铺，高笑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觉得有一丝惆怅。他和沈三发认识也有几个月了。在他看来，这个别人眼里古怪的棺材铺掌柜，其实内心极为善良。高笑天认为，每个人性格脾气的养成，自然是跟他们的个人经历有关，只要这种性格不去伤害到别人，本来无可厚非。就拿沈三发来说，在镇上开了家棺材铺，虽然性格有些孤僻，却总是勤勤恳恳地工作，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但没有伤害到镇上的任何人，在哪家有了丧事的时候，还给他们带来了便利。可是，镇上的人却始终对他和他的棺材铺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还有人愿意把他牵扯进去，今年春天的“黑衣鬼”事件就是很好的例子。而沈三发呢？尽管曾经被人怀疑，却始终没有对谁有所记恨，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他原先做的事情，没有丝毫改变。如今，当他看到一只人人憎恶的老猫死了，所表现出来的悲伤是绝对装不出来的，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其内心有多么的仁慈。然而，人们在看到他孤独冷漠的外表后，还是无法理解，这大概可以算是人类最可悲的性格之一了。

　　高笑天正在胡思乱想，只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迎面奔来，已经近在咫尺，正向他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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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高笑天虽然心有旁骛，但还算机敏，连忙一侧身，却还是被对面冲来之人在肩头上撞了一下，隐隐作痛。他一手捂着被撞的肩头，一面看向对方。而对面之人虽然也被撞得不轻，嘴里去连连道歉。高笑天一看，认识这是许可道家的丫鬟阿莲。因为许家的小孩在他这里读书，有几次就是她来送的。这是个二十岁不到，可人的小丫头，平时说话做事文文静静的，不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竟让她如此莽撞起来？

　　等到阿莲看清被撞的是高笑天，早已窘得满脸通红，除了叫一声：“高先生”之外，道歉的话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高笑天见她这样，笑着说：“是阿莲姑娘啊。什么事那么急啊。”

　　“高，高先生。”直到此刻，阿莲好象刚刚醒悟，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急啊。我现在来不及说了。下次在和您说。”话音未落，早已一溜烟走了。高笑天虽然有些纳闷，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好摇了摇头，向客栈方向走去。

　　刚进客栈，就看见有几个客栈的常客坐着闲聊着什么，小二正在给他们斟茶，而一向和善的许掌柜紧蹙双眉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满怀心事的样子。

　　高笑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和那几个客人打了个招呼后径直回到房间。人还没坐下，就听到楼梯一阵响动，小二已经端了一盆热水上来。高笑天笑了一下表示感激，伸手去盆里抓起毛巾，用力拧干，往脸上擦着，一边问道：“掌柜的好象今天不太高兴。是有什么心事吗？”

　　小二“嗨”了一声说，原先还好好的。就是那个许可道来了一次就变成这样了。虽然是一家子，那也是隔了好几代的，掌柜的本来和他们家也没多大来往，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哭丧着脸跑来这里找掌柜的，说家里出了一只奇怪的猫之类的话后走了，害得掌柜的也变得一付忧心忡忡的样子。”说罢，见高笑天擦洗完，就端着脸盆下楼了。

　　高笑天本想叫住他，可转念一想，估计他也只知道这些，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虽然许可道的话旁人听不明白，许掌柜毕竟和许可道是一家，可以听懂，在为他的本家担心也是正常。于是，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第二天凌晨，高笑天早早起了床，关照小二帮忙去跟几个学生打招呼，今天放假一天。自己则踏着露水未干的青石板路，朝“沈记棺材铺”走去。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地就看到棺材铺围着一圈人正在说着什么。高笑天感到奇怪，现在天才蒙蒙亮，就算街上有人也往往都是跑去茶馆喝茶的。这一大清早的这么大一帮人围在棺材铺门前做什么？难道哪家又死人了，感觉又不太象。看得出来这些人惊恐的程度远远大于悲伤，而且一看就是不是一家人。所以，高笑天紧赶了几步走过去，拨开众人往里一看。只见沈三发颓丧地跌坐在门前，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一言不发，身边就是那口给猫做的棺材。

　　高笑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头看了看众人，又走到沈三发跟前低声说道：“沈掌柜，发生了什么事？”

　　沈三发睁开惊惧而疲惫的眼睛望着高笑天，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拍了拍边上的那口棺材，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高笑天越发奇怪，伸手就把棺材盖掀了开来。不料棺中的情形却让他大吃一惊，“啊”地叫出声来。

　　眼前的景象确实很诡异，一口小小的黑色棺材，里面衬着一块大红的绸缎，棺材的中央一个小小的尸体躺在一块黑色的纱布上侧身子躺着，只露着半边脸。虽然如此，高笑天还是明明白白地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的尸体。可是，沈三发本来要去埋葬的不是那只老黑猫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高笑天猛然转身，却半天说不出话，他似乎是在竭力让自己平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向沈三发问道：“沈掌柜的，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棺材里怎么会多了个婴儿。”

　　沈三发见到高笑天来，似乎也比刚才平静了些，这才慢慢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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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昨天高笑天离开后，沈三发就一直默默地坐在门口，等着外面的，等着棺材上的漆慢慢干透。他知道这本来该多漆几层的，可是，这么热的天，如果再拖延时间，老猫的尸体就该发臭了，所以只能将就了。

　　沈三发慢慢回进铺子，找出了一匹红绸，估计了一下棺材的大小，仔细剪下一块绸子，并将它小心地在棺材中垫好。回到角落，抱起那只老黑猫的尸体轻轻放了进去，并在棺材里放了些石灰之类防腐之物，这才盖上棺盖，回到屋里。因为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坟山卖掉，心想也没人会偷，所以就把那口棺材放在外面没有收进来。

　　晚上，沈三发虽然躺到了床上，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出现那只丑陋的老猫死时的模样，颠来倒去一夜都没睡着。天还没亮，就已早早起身，急急忙忙梳洗完毕后出门，打算看一下情况后，就把棺材钉上。等高笑天到来，去坟山埋了。

　　可是，有谁料到，等他把棺材打开时却发现，棺中的老猫变成了一个身体弯得像一张弓、浑身赤裸的婴儿，左脚上还穿着一只鲜红的绣花鞋。沈三发顿觉浑身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只觉一阵晕眩，一个站立不稳，早已一跤跌翻在地，止不住大口喘着粗气。不一会儿功夫就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却弄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当他们看清了棺材里那个死去的婴儿时，虽不知道原先里面放的是一个老猫的尸体，却也足以引起他们的惊惧，远远站在那里纷纷议论起来。等到高笑天来到，听了沈三发的叙述后，这才有所了解，惊恐之情却不减反增，一时间哗然一片。

　　高笑天见局面太乱，便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这件事确实奇怪，看来不是一下子弄得明白的。我看大家先散了吧，我想早晚会有一个结果的。”

　　那些闲人见再呆着也不会有什么热闹可看，就都悻悻离去，其中大部分本来就是早上去喝茶的，如今有了这等新鲜事，自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跑去茶馆显示自己的见多识广。可想而知，要不了半天，整个镇上的人都会知道这个 “离奇”故事了。

　　这边高笑天见人群散去，连忙上前把沈三发扶进铺子里坐定。奇怪的事，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到木头的身影，所以，只好自己走去找了点热水让沈三发喝下。见他稍稍安静了点，这才问道：“你刚才说，昨晚你没有把棺材盖盖死是吗？”

　　沈三发点头。

　　“那你觉得会不会有人调包？”高笑天问。

　　当有人看到原来棺材里放着的死猫突然变成了一个死婴的时候，第一想到的当然是妖魔鬼怪，然而冷静下来一想，就会觉得这种事太过不可思议。于是，思路自然而然就会回到现实中来，尤其是现在，这个死婴是在棺材没有盖死，又在门外放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情况下。被人调换的可能性肯定存在。可是，沈三发却不住地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

　　“谁家的小孩死了，会用一只猫用过的棺材呢？就算要用也是连棺材一起拿走，放在我门口为了什么？再说了，镇上就这么些人，没听说最近有谁家快生孩子了。这些事瞒不过大家的。”

　　高笑天无言以答，只好劝慰了一番，最后说道：“我总觉得这事蹊跷，要不直接报警察局吧。”

　　沈三发苦笑道：“这里天高皇帝远的，警察哪里会来管。真来了，倒霉的也是我，他们查不到，就会诬陷我杀人。就算不坐牢，我这小小棺材铺也完了。”

　　高笑天沉默了，他知道沈三发所说的确是事实，自己也并非真的想找警察，他也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事情毫无头绪，如果不找警察，自己私下调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如今见沈三发如此说，便点头说道：“那好吧，沈掌柜，这件事我来帮你。”

　　沈三发听他这么说，好象连精神也为之一振。自从春天高笑天查清了“黑衣鬼”的事情后，高笑天在沈三发的眼中，早已不是什么普通人。而他对于高笑天早已有着一种感激和敬慕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此时，他象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居然笑了出来：“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既然这样，我看这棺材咱先放一放，暂时别埋了。”高笑天说。

　　沈三发连声答应着，走到门外把那口古怪的“猫棺”收了进来。高笑天见沈三发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便嘱咐了他几句后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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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高笑天本来要和沈三发一起去葬那只老猫，已经和几个学生说过今天不上课，此刻反觉无聊。又因为沈三发刚才看着他殷殷的眼神，觉得心里象压着一块石头，也无心游玩，便一路悻悻地回到客栈。

　　大概还是上午的缘故，客人们都去各自办事了，客栈里很静，只有许掌柜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看见高笑天进来，连忙从座位上欠了欠身道：“高先生回来了？”

　　自从春上那个“黑衣鬼”案子被高笑天查出来之后，全镇上下几乎已没人不认识这个从“大地方”来的客人，并将其看成了不起的大人物，不约而同地用“先生”这个词来称呼他，许掌柜当然也不例外。高笑天只是笑着点了一下头，准备回到自己房间。

　　刚走过帐台，就听许掌柜在身后又叫了一声“高先生”，高笑天停下脚步，回身问道：“掌柜的有事？”

　　许掌柜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说：“我，我有个本家家里最近遇到点事。他跑来找我跟我说，搞得我都一晚上睡不好。您是大地方来的，有见识，要是今天没什么事，我想和您说说，您给拿个主意，老是憋着，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哦。”高笑天心想，许掌柜说的想必就是许可道家里的事。虽然，曾经听小二提起过，自己却并没在意，现在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听听也没什么，于是，说道：“要不到我房间里说？”

　　许掌柜点头：“哎哎，您先上去，我关照小二照看下，马上就来。”

　　高笑天答应着上了楼，点了一支烟还没抽到一半，就听楼板“嘎吱嘎吱”一阵响，许掌柜手里提着一壶水，还拿着些瓜子、花生之类的吃食走了进来。一边手上给高笑天沏茶，口中却已在叹气。

　　高笑天有些疑惑道：“许掌柜，我看你平时也挺乐呵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变得愁眉不展的？”

　　许掌柜苦着个脸说：“您不知道高先生。我们许家的事实在太复杂了。本来因为十几年前的一些事情，我已经很少和他们来往了。只有那个许可道，您认识的，他那个孩子不是在跟着您念书吗？”

　　许掌柜顿了一顿，见高笑天点头，才接着往下说：“这个许可道算是我堂弟，和我还算说得上几句话，但平时也不过是路上碰到打个招呼的事。就是在昨天下午，他突然跑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可怕的事。按说这件事应该和我关系不大，可偏偏就是和我搭上了关系。哎……”说到这里，许掌柜沉默了，只是低下头，从身边掏出一个烟袋，装上烟，点着，低着头默默抽了起来。

　　高笑天看着他一连抽完了几袋烟后，只是轻声说道：“别急，慢慢说。”

　　许掌柜似乎比刚才平静了不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说：“也许您听了并不觉得什么，可这件事对于我们许家人来说却是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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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下）

　　原来许可道和许掌柜一辈，年纪却比许掌柜小了一两岁，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靠着上辈留下的一些产业，在街东头开了家镇上唯一的绸缎庄。在后巷还有一套不小的带花园得宅子。只有他和老婆带着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和几个男女佣人住在里面。可能是宅子人太少的缘故，近年来许可道一直觉得这所宅子有点阴森森的感觉，好像总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他认为园子的后墙紧邻着一个小小的庵堂，从庵里经常传来尼姑们的诵经声，应该可以将那些阴气消解，事实上这些年来确实也没有大的灾祸发生。

　　谁知就在十来天前，他半夜醒来就看见窗户上趴着一只样子极其可怕的黑猫，瞪着眼睛窥视着房中。许可道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这可怕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冷汗从全身的毛孔中止不住的流出。但转念一想，又突然觉得窗外的这只老猫好像在哪见过，于是，连忙跳起身，随手从屋子里找了一根木尺冲出房门。等他赶到窗口的时候，那只猫却早已不知所踪，一场虚惊之后，许可道只好没精打采地回去睡觉。

　　谁知，接下来的那几天，每天晚上到这时候，许可道就会发现自己睡房的窗外总会趴着一只可怕的猫，睁着一双诡异的眼睛，朝屋子里张望。可是，每次等他赶出去之后，那只猫却总是象鬼魅般地消失了。更为奇怪的是，许可道好像从来没有听到那只猫叫过。而且，许可道也曾问过每天睡在自己边上的老婆，有没有看到这样的一只猫。而他老婆总是露出疑惑的眼神望着他，茫然地摇头。等到许可道问起家里其他人时，所有的人都说从来没见过这只猫，连白天也没见过。

　　难道这是幻觉？许可道不相信。因为，当他看到那只猫的时候，虽然被吓得不轻，但他可以确定，当时自己的头脑绝对是清醒的。而且，可以肯定，这只长得如此古怪的猫，他一定在别的地方见过，好像是哪家店铺的门前。

　　即便如此，那也不过就是家里出现了一只猫，也没对家里的任何人或事造成什么损害。要是换了别人家，本来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许可道内心的恐惧却一天比一天加深，挥之不去。因为，就在十几年前，也是因为一只猫的出现，使许家发生了重大变故。虽然，当时他正好在县里做生意，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但事后还是听到了一些传言。当这些往事和现在发生的事联系起来，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阵阵袭来，令他坐卧不安。最后他终于坐不住了，他决定要去找当年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了解当时的情况，于是，他来到了客栈，找到了许掌柜。

　　当然，许掌柜就是当年最大的受害者。当这件往事被许可道提起的时候，许掌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下子摔倒在地。但是，看到许可道现在的状况时，他又觉得不忍，只好把那些早就不愿想起的往事，尽量简单地说了一篇。

　　记得那一年的夏天，当时，许掌柜还住在许家几代人世代居住的那个大院里。有一个晚上，天气闷热异常。许掌柜因为心情郁闷，无法入眠，独自坐在院子里乘凉。就在这时，他发现墙角处蹲着一只黑色小猫，朝着他“喵喵”地叫着。此时，许掌柜正为婚姻的事情烦恼，被那猫叫得心烦意乱，加上自古就有见到黑猫不吉利的说法，所以，他一时性起，随手在院子里操起一根木棍，奔过去朝着那只小黑猫的脸上就是一棍，打得那只猫“喵”的一声惨叫，转身要逃，许掌柜接着一棍打去，正好砸中了猫的一条后腿，虽然被它逃走，许掌柜还是不依不饶，杵着那根棍子，对着那猫钻出去的一个小洞还猛戳了几下才罢休。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人看到一只瞎眼瘸腿的小黑猫在许家的大院里出没，那一声声凄惨的哀嚎，听得让人心碎。

　　不久之后，许家的内部矛盾冲突不断，最后导致许掌柜离开了那个大院，自己跑到街上，借贷买下了一处房子，开了这家客栈，直到现在。虽然，有时候在街上看到许家的人还会打个招呼，实际上早已不再来往。只有许可道因为当时没在家中，等到他回家已是一年以后，所以，两人之间并未发生过冲突，见面时才比别人略微客气点。此后，又有几家搬出那个大院，开始在镇上开一家店铺维持生计。不过，几乎所有许姓人家都流传着这样的一种说法，所有灾祸的产生，就是许掌柜打伤了那只小猫，被猫妖报复引起的。这也正是今天许可道要来找他询问当年那件事的原因。正因如此，许掌柜却觉得，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不会那么简简单单地就是许可道倒霉，最终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其实，就在大约一个多月前，他偶然路过“沈记棺材铺”的门前，就曾经看到过有一只瞎了左眼、长相狰狞的黑毛老猫正在那里吃东西。当时心里就是一惊，但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打伤了那只黑猫，就算猫想报复也已经报复过了。不可能在事隔多年之后，又跑来找他麻烦。再说，世上的黑猫有很多，瞎了眼的老猫也不止一只。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这只猫不可能就是当年被自己打伤的那只。然而，今天当他听到这一只猫出现在和自己本家的许可道家的窗外时，便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一定和自己有关，因此，觉得忧心忡忡的。现在实在忍不住了，才想找个人说说，希望有人可以出出主意。而如今高笑天是全镇人眼中是一位有见识的“大人物”，找他诉说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尽管高笑天明显地感觉到，许掌柜在诉说往事的时候，只对打猫的事情说得很详细，而对之后许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他离开大院的经过有意略过，但还是大致明白了许掌柜以及许可道究竟为了什么事担心。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只好不断地重复着“也许并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这句话。一直等他望着许掌柜面带失望准备下楼的时候，高笑天的心里依然觉得有些愧疚。这时，他想起了，刚才在离开棺材铺时，曾经答应帮沈三发查明死猫变死婴的事。觉得许掌柜告诉他的情况，应该和棺材铺发生的事一定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所以，让他决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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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上）

　　“你能陪我去他家吗？”

　　当许掌柜听到高笑天这句话的时候，乐得快从凳子上跳起来了。原本他只是想找个人来诉诉苦，听到一些同情的叹息就该满足了，要是能从中得到一些好的建议，让他摆脱眼前的烦恼，就足以让他喜出望外。而现在高笑天居然要自己陪着去找许可道，这无疑是意味着高笑天愿意来帮自己解决这件事，不由得许掌柜不高兴。于是，一路傻笑着领着高笑天来到许可道的家。

　　许可道的家，就在街西头，前面是绸缎庄，后面是住房。许掌柜领着高笑天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算帐。看见许掌柜进来，便堆起尴尬的笑，站起身来。许掌柜走过去凑着他耳朵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许可道抬眼撇了一下高笑天后，马上露出一脸喜色，忙不停地放下手中的伙计，随后向店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后，把二人领到了后面。

　　许可道的内宅虽不算大，却也有十来间，从铺子走出去没几步就是一个院子，种着些花草，绕着院子则是几间平房，大概是伙计给住的，又从一个月洞门过去才是内室，共有七八间，被一条石阶分在两边，走到底则是一堵围墙，将外界隔绝。他们走进月洞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中年尼姑，从靠墙的一扇小门处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

　　高笑天奇怪地看了许可道一眼，许可道连忙解释道：“这是隔壁的法华庵的当家静慈师太。小女病了快一年了，一直住在庵堂里，所以，内人常会请她来送一些香火钱给庵里。”

　　高笑天听了点了点头，回头却见许掌柜的望着尼姑出去的背影，露出一脸的茫然。

　　“许掌柜的，你怎么了？”高笑天轻声问道。

　　许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说：“这，这个尼姑......”

　　“尼姑怎么了？”许可道也奇怪地问。

　　“这个尼姑以前没见过。”许掌柜咽了口口水说。

　　“来了四五年了，平时很少出来的。要不是我们住得近，也不会认识。据说是从省城来的，道行很深。”许可道说着，把我们领到了靠后的一间房中。

　　刚刚落座。许掌柜就忙不迭地介绍，高笑天如何有本事，引得许可道也笑出了声：“我知道。这镇上还有谁不认得高先生呢？何况我们家小三不是还跟高先生念书呢嘛？”

　　高笑天含笑说道：“还是谈正事吧。”这才把话题引了回来。

　　许可道说的经过和徐掌柜告诉高笑天的大致差不多，不过当他说到前天晚上曾经听到过几声像孩子哭声般的猫叫声之后，高笑天问道：“你不是说从来没听那只猫叫过吗？”

　　许可道叹气道：“我每天晚上看到它趴在窗外的时候确实没听到它叫过。前天晚上没看到，却听到了猫叫声。和孩子的哭声真的一模一样。不过声音很轻，还断断续续的。”

　　“那只猫昨晚来过吗？”高笑天追问道。

　　许可道苦笑着摇头：“从前天就一直没见过。”

　　高笑天问：“你知道棺材铺里发生的事吗？”

　　“听说了。”许可道答。

　　“你不觉得，死在棺材铺里的那只猫和你每晚看见的是同一只猫吗？”高笑天接着问。

　　“我没见过棺材铺那只猫，不过听别人说起过，那样子和我看到的那只很象。但我无法确定。”许可道接着答。

　　这时，一旁的许掌柜插话说：“一定就是那只。棺材铺那只猫，我看到过一两回，和你说给我听的一模一样。而且，和我以前看到过的那只也很象。”，他的眼中流掠过一丝恐惧的神色。

　　“所以，我不敢想。如果真是那只猫突然变成个小孩，反倒没什么奇怪了。它本来就是个猫妖啊。”

　　高笑天突然笑了一下：“如果是现原形也该是小孩变猫才对吧？”

　　许掌柜也附和道：“真是奇怪。高先生，你可得帮我们把这件事弄明白才行，不然真的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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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笑天望了望窗外说：“这墙外是什么地方？”

　　“墙外对面就是法华庵。”许可道好象泄了气似地说着，突然，他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望着两人说，“对了，昨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许掌柜急着问：“什么事？”

　　许可道沉吟了半晌才说：“我也说不清，只是昨天晚上，我听到围墙外有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啪啪地响。而且响了足足有大半夜。”

　　听到这里高笑天不解地问：“你平时从来没听到过吗？对面不是尼姑庵吗？”

　　许可道打断了高笑天说：“不是，不是。再说她们晚上从不开门的。白天都很少有人出入，这里是后门。再说那绝不是门没关上的声音，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你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奇怪的是，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许可道猛地叹了口气，不说了。

　　高笑天见问不出什么了，就起身对许掌柜说：“要不我们先走吧？”许掌柜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说什么，跟着起身并安慰了许可道几句后一起走了出来。

　　高笑天对许掌柜说：“我们从后面绕回去吧？”

　　许掌柜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说“好好”，让许可道自己回前面的店铺，领着高笑天从靠墙的那扇小门中走了出去。

　　紧靠后墙是一条极窄的小巷，有些弯曲，与许可道家紧邻的大概就是临街那些店铺的后宅，对面只有一段黄墙和一扇小门，大概就是法华庵的后门了，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庵内传了阵阵的念经声。

　　沿着蜿蜒的黄墙转过去，高笑天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人装个满怀，抬头看时，竟是阿莲领着个老太婆从对面过来。于是说道：“是阿莲啊。”

　　阿莲回头看了看后面的老太婆，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高，高先生。我去找苗婆婆帮我家小姐做几双绣花鞋的。”说完拉着老太婆转了过去。

　　高笑天也没再说什么，随着许掌柜走回客栈。进门之前，他突然问道：“这个苗婆婆是干什么的？”

　　许掌柜边走边说：“是我们这镇上的接生婆，这几年生孩子的人家少了，就帮着别人绣绣花、缝缝衣服过活，也是个苦命的人，一年前死了儿子，半年前儿媳妇难产大人小孩一起死了，孤老太婆一个。”

　　“绣花鞋！”高笑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和许掌柜打了个招呼，急匆匆向棺材铺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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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上）

　　棺材铺里沈三发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眼睛望着门外，一动不动，连高笑天远远地从那边奔过来，也没有看见。直到高笑天开口叫了声：“掌柜的”后，才慢慢回过神来，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低低叫道：“高先生。”

　　高笑天也顾不得许多，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口就问：“掌柜的，你记得棺材里那孩子脚上穿着一只绣花鞋吗？”

　　沈三发点头：“绣花鞋，红色的。”

　　到这时，高笑天才好象镇定了不少，他平了平气说：“那不是你给他穿上的吧？”

　　沈三发越发糊涂起来：“我一看到那个情形魂都吓跑，还有这闲心替他穿鞋？”

　　“哦，这就奇怪了。”高笑天沉吟着说，“如果说那小孩是老猫变的，它的脚上怎么会有一只鞋呢？”

　　“是啊。再说现原形也只听过人变猫，哪有猫变人的理啊？”沈三发自言自语地说着。

　　“所以，这件事一定是人干的，调包。”高笑天好象下定了决心，说出了这句话。

　　沈三发连连点头：“可这人会是谁呢？”

　　“绣花鞋。”高笑天嘴里象是在嚼着一颗青橄榄似的，慢慢吐出三个字。

　　“绣花鞋？”沈三发不解地问。

　　高笑天终于笑了一下：“对，绣花鞋。只要弄明白这只绣花鞋是谁的，就有可能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三发终于听明白了，虽然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查出绣花鞋的来历，但对于高笑天的分析却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从高笑天的话中，至少可以让沈三发相信，这件事不是怪精作祟。不是妖精作祟，他就不用担心晚上会有什么妖怪之类的东西来吸他的血，钩他的魂。这就意味着，自己以后晚上可以踏踏实实睡觉了，想到这里，沈三发只觉得心头一喜，随即又想到那只老猫死得可怜，不由得又开始酸楚起来。

　　高笑天没有打断他，只是用眼光随意地在棺材铺里扫视着。无意间他看到沈三发的脚下踩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线。高笑天奇怪地问：“掌柜的，你脚下是什么？”

　　沈三发低头看去，挪开叫拾起了那个线：“一根丝线。”

　　“哦，你这里经常用到线吗？”高笑天问。

　　沈三发想了想：“我这是棺材铺，就算是做寿衣也是拿到外面去的。”

　　“哦，那你平时都是交给谁做的？”高笑天一问到底。

　　“平时我都是拿到镇上的裁缝铺去做的。鞋子一般都交给苗婆婆做。这镇上没有专门的鞋店，也没人专门做鞋。要做的时候都送去那里，这老婆婆挺可怜，靠帮人洗衣服、做做绣花鞋弄点钱过活。”说到这里，沈三发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这跟线就是从她家里带来的。前几天，我衣服破了，自己又不会缝，就跑去她家让她给补了一下。当时，她正在帮别人做鞋，刚好在裁鞋面，桌上堆着不少线，大概是准备绣花。等到我回家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沾了一小段红丝线，随手就扔在地上了，应该就是这根。”

　　高笑天“哦”了一声：“她一直有很多鞋子在做吗？”

　　沈三发不明白高笑天为什么老是盯着做鞋的事不放，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多吧？平时，她主要靠帮人洗衣服挣一口吃饭钱，做鞋的事不太多，除了有人死了，我让叫她帮忙做寿鞋。不过那天她正好在做，我看她在比划那块红绸，感觉只用很小的一块，我还问她怎么那么小。她只说了声脚小后，正好帮我补完衣服，我就离开了。”

　　高笑天听到这里，从沈三发手里接过那根丝线细看，嘴里说道：“这个线原来应该是绿色的吧？”

　　沈三发想了想说：“对，那天我从衣服上拿下来的时候是碧绿的。现在虽然脏了，还是能看得出本来的颜色。”

　　“那就对了。我记得棺材里那只小鞋上也有几篇绿叶的。”高笑天说着，抬头向沈三发看去，“你还记得她那天裁的鞋面是什么颜色的？”

　　沈三发闭着眼回忆了一会儿：“好象是红的。”

　　“和那只鞋的颜色一样？”

　　“没错，是一样的颜色。”这时，沈三发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惊讶，“你觉得那个孩子是苗婆婆......？”

　　高笑天笑了笑说：“现在我什么都不好说。就是觉得有几件事很巧。据说这个苗婆婆以前还专门帮人接生是吗？”

　　“是，她以前是当接生婆的。这几年镇上没人家生孩子，所以，只能做些别的来维持生计。”

　　于是，高笑天就把自己刚才从许可道家后门出来遇到阿莲领着苗婆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然后说道：“当我听客栈老板告诉我她以前做过接生婆，而现在又帮人做绣花鞋这件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才跑到你这里来问你。”

　　沈三发呆呆地望着高笑天，一脸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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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笑天好象并没注意到这一点，又象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你想，在你的棺材铺里发生了一件猫变小孩的怪事。假如我们认定这是被人调包的话，那这个孩子从哪来的？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就是最近有人生下了这个小孩。而早上我看到你棺材里躺着的这个孩子，脐带还没掉下来，说明生下来还不久，也许就是昨天。如果说有谁要生孩子的话，一般都会去找接生婆，而这个镇上唯一做过这个行当的，只有苗婆婆。”

　　“对对。”沈三发已经在点头了。

　　“而当一个刚出生的小孩脚上还穿着一只鞋的话，说明这个鞋子应该是在出生前就已经做好了的，不然来不及。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的话，你前几天又正好看到了苗婆婆在做一双红绸面子的小鞋，更巧的是，她有可能会在这双鞋子上有绿线绣上一些什么，而那个死孩子脚上的鞋子偏偏又是红绸的，上面也有绿色丝线绣过几片树叶。”高笑天继续说着，“那么为什么这个镇上有人要生孩子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呢？这就是说明，生小孩的这一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虽然可以瞒住大多数人，但要让一个孕妇没有一个人帮忙，神不知鬼不觉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还给他穿上一只绣花鞋，再把这个不知道怎么死了的孩子放进你为那只死猫做的棺材里，这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因此，要完成这一系列的事情，这个孩子的母亲一定是有一个甚至两个三个人帮忙才行。而苗婆婆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知情人之一。”

　　这时候，沈三发的脑袋已经点得象鸡啄米一样，嘴里只会说“对对对”了。

　　高笑天没有停下话头：“那么到底是谁去找了苗婆婆帮忙呢？对了，阿莲。昨天我从这里回家时候，看到她急匆匆地赶去做一件什么事，好象很急的样子。而今天我又在许可道家后面那条冷落的小巷子里看到她和苗婆婆在一起，虽然，她解释说，那是他们家的小姐找苗婆婆做几双鞋。可是，做鞋这么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不走前边走后边呢？难道那是近路？”

　　“不近。从苗婆婆家到绸缎庄的路，要比从他们家后门进去近得多。”沈三发插了一句。

　　“这么说，她们走这条路确实有点奇怪。”高笑天猛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拍自己的大腿说“许家的这个女儿听说一直病着，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所以，要是她真怀孕了，外人也不会知道。而且，最近许可道家好象还碰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和猫有关。所以说，不管怎么样。这个苗婆婆和阿莲似乎是我们查明真相很关键的人物。就算我的猜测不对，也应该知道一些什么事情。”

　　高笑天觉得，一切似乎都已有了眉目，接下来只需要一步一步顺藤摸瓜，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了。于是，他说：“掌柜的，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找那个苗婆婆？”

　　沈三发没有说话，只是有力地点了点头。

　　“现在街上人多，我们晚上去吧，一会儿我来找你。”高笑天朝门外望了一眼说。

　　沈三发依然又点了一下头。（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高笑天见没什么事了，就站起身来告辞。刚走到门口，却见木头买了东西突然从门口冒了出来，抢先走了进来。幸亏高笑天把脚缩了回来，不然两人就撞上了。高笑天心中暗想：“最近这里的人怎么都那么冒失，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嘴里却说：“木头去哪了？”

　　木头还是那样，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蹦出两个字，只是举起手里的东西，说了一个字“买”。

　　高笑天已经习惯了这个古怪少年的脾气，也不以为忤，只是用手在木头肩上轻拍了一下，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而木头身上淡淡发出的一股奇怪的汗味，让他有些觉得有些受不了，因此，他一边扭头，一边疾步走到了街上。也就是在他一瞥之间，正好看到上午在许可道家后门遇到过的苗婆婆正好走进一家店铺。

　　高笑天好奇地快步走去，当他路过那家店铺门前望了一眼，只见苗婆婆站在里面正和店里的人说着什么。高笑天抬头看着招牌，他知道这家店是镇上最有钱的人家之一许瑞庭开的银楼。高笑天考虑着自己是否要等着苗婆婆出来直接盘问她。但转念一想，终觉不妥，这才慢慢从店门口走了过去。听到店里传出唯一的一句话，就是有人在对苗婆婆说：“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你在我这儿吃了饭再走吧。”

　　高笑天不觉好笑，心想这苗婆婆人缘还真好，想必又接了店里的什么活了，要不是镇上的人如此照顾，这个可怜的老太婆恐怕早就饿死了。想到这里，高笑天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响了起来，现在他真的觉得有些饿了。抬头看了看天，这才发现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这才急急忙忙回到客栈，让小二随便给他拿了点吃的，胡乱吃了。看现在店中无人，想必客人大都都在午睡，觉得无聊，只得懒洋洋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午睡起来。但越是想睡反而越睡不着，满脑子全是死猫、死婴、绣花鞋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睡去，直到被楼下嘈杂的人声吵醒。

　　六

　　高笑天刚走到前面，就已经看见冯得利等几人站在在那边大声地说着一些奇怪的话，总而言之，好象是镇上又有谁死了。高笑天见小二正在一旁忙活，便走过去低声问道：“小二，谁又死了？”

　　小二抬起头，见是高笑天，连忙停下正在抹桌子的手，低声说：“听说就是那个接生婆苗婆婆，今天下午突然死了。”

　　“什么？苗，婆婆死了？”高笑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记得就在他回到客栈之前，还曾经在看到苗婆婆正在银铺里和人说话，自己还和沈三发约好晚上去找她了解猫棺的事，当时人还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高，高先生。原来你也认识苗婆婆？”高笑天发现小二正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着，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掩饰道：“哦，我不认识，不过上午还听你们掌柜的提起过。”

　　接着，高笑天装得若无其事般问道：“对了，她是怎么死的？年纪应该很大了吧？”

　　小二眨了眨眼睛，摇头说道：“年纪，说大也不大，六十还不到。问题是白天还有人看她好好地在街上走，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死了呢？具体我也不知道，是老冯回来说的，您问他吧。”说完小二继续去抹他的桌子去了。

　　那边冯得利眼尖，早就看到高笑天从后面出来，见他正在打听这件事，连忙高声叫道：“高先生，到这边来。”向着高笑天不断地招手。

　　高笑天笑着走过去，见边上那几人也是客栈里的熟客，便向各人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开口问道：“老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是是死了个上了年纪的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啊。”

　　边上有个胖子嘟噜着嘴说：“稀奇稀奇，怎么不稀奇。一个人好端端地突然死了，能不稀奇吗？”

　　高笑天见如此说，就望着冯得利道：“那老冯，你倒是说说，究竟怎么稀奇。”

　　冯得利拿起桌上的杯子，猛喝了几口，用手用力抹了抹嘴说：“这不就是我上午出门，一直忙到大约半个小时前从回来。刚走到这条街上，就看到不知谁家门口挤了十来个人。心想，这大热天的，这么多人挤在那儿干啥？你知道，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所以，三步两步就跑了过去。到了那儿一看，认识这是苗婆婆的家门口。当时，只见她头脚蜷缩着像一张弓似的倒在自家的门口，整个人不断地抽动还没死呢，只是出气多，进气少。我刚想对他们说，赶紧去找郎中，后街的刘郎中已经被人找来了。他挤进人群给苗婆婆把了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一下，连连摇头说，没救了。”扔下这句话径自走了。等到我们回过神来，再看苗婆婆时，人早已死了，面目狰狞，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很是吓人。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刚才苗婆婆还是自己好好地走回家的，刚到门口，就突然浑身抽搐起来，慢慢向前倒了下去，浑身蜷缩，不一会儿功夫就死了。这事听起来就那么简单，可越是简单才越奇怪呢？”

　　高笑天听着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问道：“她平时有什么病吗？”众人相互望着，纷纷摇头。这时，许掌柜的从边上跑过来插话说：“这老太婆穷得只剩下身体好了，要不然，一家子接二连三地死了，恐怕光这些事，就够她受的，别说还要帮人做鞋洗衣服，如果身子骨不硬朗哪里还能撑得到今天？”

　　“那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高笑天还不死心，紧接着问。

　　冯得利挠了半天头，支支唔唔地说：“没伤吧，要不然怎么会自己走回家的，没人见她有伤。”

　　“那她现在人呢，不，尸体呢？”高笑天又问。

　　“我回来时，还在老地方。正听他们说想把她先寄到后面那个尼姑庵里，等大伙儿凑足钱给她弄口棺材葬了。”

　　“那个郎中没说她是什么病死的吗？”

　　冯得利摇头道：“什么都没说，看那样子他也说不出。”

　　许掌柜的也随声附和：“那个刘郎中，也不过能治些头疼脑热的，真的有什么大病，镇上的人也不找他，大都会跑去找方一帖。”

　　“方一帖？”高笑天虽然来到这里已有好几个月，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方一帖又是谁？听这名字好象是个名医？”

　　“方一帖是这里十里八村都知道的神医，据说给人治病只开一帖药，要是好了就好了。不好就治不了。听说以前在省城开诊所，还给不少名人看过病。如今年纪大了，才回到老家，就是这老头脾气，只愿意住在五里路外的乡下，又轻易不肯给人看病。这里的人不是大病一般也不找他。”许掌柜的解释道。

　　说到这里，高笑天好象想起了什么，就随口敷衍了几句后，离开了客栈，匆匆向棺材铺走去。

　　此时，沈三发正在铺子里干活，满脸愁容。看见高笑天进来，一边站起身，一边让木头搬个凳子让高笑天坐：“你听说了吗？苗婆婆死了。”

　　高笑天无奈地点头说：“这事也太巧了些。”刚想再说下去，就见门外来了个中年尼姑买棺材。

　　沈三发奇怪地看着这个尼姑，但没有说话。那尼姑好象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不是我们自己用。那个苗婆婆死了，尸身被送到我们庵里。这个棺木就我们捐了，也算是一件功德。”说罢双手合什，敛眉低目，唱了一声佛号。于是，沈三发帮她挑了一口尚未完工薄皮棺材，约好明天送去，那尼姑留下了一些定金后走了。

　　高笑天对沈三发：“这个尼姑倒也好心。”

　　沈三发点头：“这是后面法华庵的当家静慈师太，以前也来过这里几次，听说是个得了道的，自然慈悲为怀。”

　　“哦，”高笑天应了一声，“我也听说他们把苗婆婆尸体寄到庵里了。这么说那个尼庵做了不少善事了。”

　　沈三发难得地笑了一下：“做的好事是不少，不过买棺材还是第一次。所以，刚才我有点奇怪。”

　　高笑天也笑了说：“这样难怪，尼姑死了都是火化的，不睡棺材。”见话题有些扯远了，就转过话头说，“你觉得苗婆婆这样的死正常吗？”

　　“以前突然死的人也见过几个。”沈三发沉吟着说，“可是象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不好说。那感觉有点象被什么东西吸了魂去的。”

　　高笑天说：“听说那个郎中来看了，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沈三发低头吐了口唾沫说：“那个姓刘的？他懂个什么，上次我咳嗽几天，找他开点药吃，十来天都不见效，干脆不吃了，后来还是自己好的。”

　　说得高笑天不由得笑出声来：“不过听说这附近还有个神医？要不我们有空去问问。”

　　沈三发苦笑了一下：“听说这个老神医脾气比我还怪。我是从不拒绝生意的。可他轻易不肯给人治，要他看着顺眼才行。不过高先生不是一般人，说不定他肯见你。”

　　高笑天叹了口气：“我还是希望了解一下苗婆婆的真正死因，不然心里不安。你说，我们刚觉得苗婆婆有嫌疑，她就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总觉得这事巧得有些离谱了。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庵堂，看看苗婆婆的尸体。”

　　沈三发说：“明天反正要去送棺材，先生想去就一起去吧。”

　　二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话说，高笑天才起身离开棺材铺。这一夜，高笑天连晚饭都没吃，回到客栈后，直接回到房间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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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虽是躺在床上，心里却象打翻了五味瓶，总觉得不是滋味。所有的事就是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发生的。自从昨天早上沈三发发现棺材里的死猫变成死婴之后，打破了小镇上很多人的平静生活。许可道联想起了他最近晚上常见的一只猫，由此又把许家几十年前的一段公案勾了出来，惹得客栈掌柜坐卧不安。接着就是发现苗婆婆和阿莲的行为有些可疑，似乎可以顺藤摸瓜，摸清真相好象也有了希望。可是，就在这时候，苗婆婆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不缘无故地死了，而且死状可怖。如今可以做的，也许只有想办法弄清苗婆婆的死因，以及从阿莲那里打破缺口。但是，谁又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变故呢？“或者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吧？”高笑天自我安慰着，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能够安心睡着。可是，人往往就是那么怪的一种动物，你越是希望自己醒着，睡意就会频频袭来，而当你希望自己能够睡着是，又总是思绪纷扰，精神百倍，无论怎么努力，都休想入眠。

　　就这样转辗反侧了大半夜，高笑天终于觉得一种睡眠的欲望随着呼吸，进入了他的体内，眼皮也开始重了起来。可是，眼看着很快就要天亮，如果任由它一觉睡去，恐怕很难在中午之前醒转。于是，高笑天又从抗击清醒变成了抵制睡眠，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

　　终于，一缕晨光偷偷地从窗外溜进了他的房间，形成一束雾蒙蒙的白光。偶然间，高笑天似有若无地看到了它，脑中警觉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清楚地告诫自己：“今天早上还有事情。”，然而，究竟有什么事，却怎么也无法让他集中思想思考。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了，坐在那里，不断地晃动着脑袋，最后，他总算想起，昨天已和沈三发约好，今天要一起送苗婆婆的棺材去法华庵。所以，他急忙奔到下面，让小二打水，胡乱梳洗一番后，冲出了客栈。搞得小二都弄不明白，这位一向镇定自若的高先生今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喊了一声“高先生”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呆。

　　走出客栈，高笑天才发现，现在时间尚早，但他也不愿重新回到客栈，只是在镇上的茶馆里随便喝了点茶，吃了点东西果腹，对于茶馆里人们说的话也似听非听，直到天色完全两头才匆匆离开，向着沈记棺材铺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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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走到棺材铺门口的时候，高笑天发现，棺材铺外放着一口棺材也已串好两根杠棒，抬棺材的不是临时叫来的，而是镇上邻居，想必他们也想为那个可怜的妇人最后尽一点力。沈三发见他到来，连忙招呼了一声，汇合了向法华庵方向抬了过去。一路上众人对于苗婆婆的死状仍在议论不绝，虽然争执不休，但有一条却完全一致，那就是苗婆婆一定是在大白日撞见鬼了，要不然，为什么毫无伤痕，而死状却如此可怖呢？

　　走到庵门的时候，庵门紧闭着，沈三发上前拍门，铜环在木门上发出当当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静慈师太亲自跑来开门，引着他们向里走。

　　走进大殿的时候，高笑天看到有个人正跪在佛前叩拜，把整个头埋在双掌之间，所以看不见脸，只有一双绸缎的布底鞋，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走过几进佛殿，后面是一个不小的庭院，庭院四周有石砌的阑干，旁边坐落着几处房屋，应该是尼姑们的住处和香积厨之类。庭院中间种植着一些花草，还有几棵大树，长得已经很粗壮茂盛了。只有一棵好象种了还没几年，因此显得有些孤单地独自伫立在一旁。

　　师太念了一声佛，用手一指说道：“阿弥陀佛，就在这里了。”

　　就在那几棵大树之下，放着一张草席，上面也用草席覆盖，苗婆婆的尸体就被放置在这里。可是，高笑天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是见过苗婆婆的，虽然她身躯瘦小，可是看着眼前的那张草席隆起的部分，实在是太小了些。他回头去看沈三发，却听到他棺材的邻居中，已经有人叫出声来：“这里面不像是个人啊？”

　　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出了这一点，那尼姑也有些疑惑：“昨晚确实是放在这里的。”

　　“打开看看吧。”沈三发毕竟是做棺材的，死人看得也比较多，此刻显得比所有人都镇静。他一步步走近草席，俯下身去，将覆盖在上面的席子用力一掀，陡然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仰面朝天跌翻在地昏了过去。

　　高笑天见状，立刻赶到他身边，用大拇指猛掐沈三发的人中，一边回头去看那张席子。猝不及防之下被眼前的景象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躺在草席上的根本不是苗婆婆，而是一只形状怪异的黑猫，从那只猫身上，已经可以闻到轻微的恶臭。他认得，这正是死在棺材铺里的那只老猫。

　　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呼，高笑天的头脑反而比刚才清醒了不少，见沈三发已经有了反应，就抱着他退到石栏杆旁，轻轻放下。因见众人有些慌乱，而静慈师太吓得只会在那里闭着眼睛不断念佛，就喊了一声：“先把那猫埋了再说别的事。时间长了，人会得病。”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抓起草席，向师太要工具准备挖地。这一阵大呼小叫一把庵中的其他尼姑也惊动了，静慈师太一边叫人去拿工具，一边领着大家走到那棵小树边上将猫埋了。

　　“苗婆婆的尸体哪去了？这只猫是从哪来的？”等到静下来后，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就凸显了出来，而庵里的所有尼姑都异口同声地说，昨天确实是将“苗婆婆”放在这里，晚上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所以，小镇上又多了一件疑案，并非马上就能明白，最后大家决定，将棺材留下，以后遇到什么人死了，没钱买棺材时再用，然后告辞离开。

　　刚回到棺材铺，高笑天就看见许可道从后面追了过来。连忙走到门外问他什么事？许可道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看见您从街上走过，就赶了过来，昨晚上又出怪事了。”

　　“哦，”高笑天应了一声，果然看到许可道两眼浮肿，脸色憔悴，和那天看到的大不相同，于是让他到里面说。

　　许可道向棺材铺里张望了一会儿，显得有些踌躇。高笑天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说：“没事，沈掌柜的人不错。”这才把他拉了进来。

　　沈三发放下手里的活，知趣地站起身想离开，却被高笑天制止了：“现在虽然出了好几件事，但相互之间都有联系，我看还是大家一起商量吧。这里来往的人多，我看还是叫上许掌柜的，到我客栈的房间里谈。”

　　见二人没有意见，高笑天就让许可道先回客栈通知许掌柜的，自己则等沈三发收拾好店铺后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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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客栈，许掌柜已经登载门口，见他们进来，也没有什么客套，四人直接来到高笑天的房间。

　　此刻，高笑天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就别绕弯子了？直接说事吧。”

　　许可道似乎也已等急了，一口气说出了昨晚的经历。

　　最近，因为被接而连三的怪事折磨，所以，许可道的身体显得很虚弱。昨天天才擦黑就睡下了。也许是劳累的缘故，他很快就已睡熟。不知道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之间，许可道的耳中好象听到一种奇怪而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很轻，但听起来让人烦躁，不得不逼使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一个究竟。

　　房间里很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许可道转头看着窗外，一两片树叶的影子，被微弱的月光照射在窗户纸上。因为是夏天，靠右的那扇窗是开着的，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奇怪的声音依然存在，很轻、很弱，就象一把尖利的钢刀划在石头上发出的摩擦声。许可道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不管这些继续睡觉。可就在这时，那扇开着的窗外忽然之间多出了一颗头颅。

　　许可道大吃一惊，如果说他是因为这颗头颅来得突然，还不如说是他认出了这个头颅就是前些日子多次见过的那只丑陋凶恶的老猫。那只猫不是死了吗？怎么今晚又出现了？难道许家流传了二十来年的诅咒就要应验，而且还是在自己的身上验证。许可道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根本无法思考，下意识里却在告诉自己“我要活”，所以，他不过一切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赤着脚从地上抓起一只鞋子向窗外扔了过去，同时，抓起另一只鞋子冲了过去。

　　那只猫不见了，窗外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寂寞的树摇曳着稀疏的叶片。难道是幻觉？没等许可道回过神来，接着传来的一阵脚步声让她相信，那绝不是幻觉。他急忙跑到门前用力打开门追了出去。刚走到门口，许可道看见有一条人影正从自家的后门闪了出去。看那人形，许可道断定，那是个瘦弱的老妇人，而且很象镇上的一个人——接生婆“苗婆婆”。

　　一阵微风吹过来，许可道好象一下子被吓醒，这个可怜的老太婆下午不是就已经死了吗？他愣了一愣，却还是追了出去，他不明白自己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他知道，要是不把这件事搞清楚，自己将来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很窄、很静，旁边还有几户人家，对面是法华庵的后门。就在这时候最让许可道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了。当他追出门外的时候，恰好看到“苗婆婆”突然腾身而起，从尼庵的后墙上“飘”了进去，看不见了。

　　许可道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直到过了很久，这才慢慢回到房中，却再也睡不着。直到天亮后去铺子里做生意，正好看到高笑天从门口路过，就追了过来。

　　听完许可道的讲述，沈三发首先叹了一口气。可以说在这几个人中只有他是唯一有过类似经历的，因此感受也比别人更加强烈。高笑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总觉得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却不知道这一切和这一系列的事件是否有关？”

　　“什么事？”许掌柜的首先问道。

　　高笑天用眼盯着许可道问：“上次听你说，令嫒病了快一年了，而且一直住在法华庵里是吗？”

　　许可道惶惑地看着高笑天，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病了，为什么会住到庵堂去的呢？”高笑天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继续问。

　　“因为之前小女常去庵里烧香，和静慈师太熟捻了，后来师太知道她自幼体弱多病，便找上门来，说自己略通医道，提出让小女去庵中住一段时间静养，不见外客，自己得便也可以给她治治，顺便说说因果，所以就去了。到现在快一年了，只有小丫鬟阿莲有空去伺候一下，连我们都一直没有见过她。”

　　高笑天又停顿了一下说：“也许我说得不对，但是有一件事似乎是这一系列故事的关键，但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那件事？”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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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上）

　　“那个死孩子是哪里来的？”高笑天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许可道更疑惑了：“那不是猫妖变的吗？”

　　高笑天摇头：“你们信，我不信。”

　　“嗯，我，我也不信。”沈三发也开口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今天看到苗婆婆也变成了猫，我就不信了。虽然猛一看见把我吓了一大跳，可我认得那只猫就是我放进棺材的那一只。还没听说过一个死了的猫妖会变出两个死人的。”

　　高笑天笑了：“这只能说，做这件事的人聪明过头了。”

　　许可道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那我昨晚看到的又是什么？”

　　“这就是需要我们去弄清楚的。”高笑天答道。

　　这时，许掌柜的撇了许可道一眼说：“你让高先生说下去，那个孩子是哪里来的。”说完用一种期待的眼神望着高笑天。

　　高笑天思考了一下说：“虽然，我来这里只有几个月，但这小镇上几百号人差不多也都见过，各家的事情大致也有所了解了。如果说谁家有女儿或者儿媳妇生孩子应该瞒不了大家。所以，既然我们认为这个孩子不是猫变的，那就一定是人生的，而且是那天刚生的才对。”

　　三人听了一起点头。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十月怀胎，又生了孩子，却瞒了全镇上的人呢？”高笑天象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在怀孕之后就没让人看见过。”说完，他转头望着许可道。

　　许可道并不笨，只是被最近那些可怕的吓得实在够呛，影响了正常的思考。现在听高笑天如此说，再不明白就真成二傻子了，因此，他急得满脸通红说：“高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是我女儿生的？我敢保证，小女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高笑天摇头说：“我只是分析这种可能，不是确定。我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了。而且，最近这几件事一直围绕着三个地方转，棺材铺、法华庵和你家。而令嫒正好又在法华庵。同样的，如果这件事和你家没关系，为什么只在你家发生怪事？我还有一个证据就是，这一事件牵涉到的人还有你家里的丫鬟阿莲和镇上唯一的接生婆苗婆婆。昨天我还看见她们俩人出现在你家和庵堂相对的巷子里，说是小姐要苗婆婆去做鞋。就在猫变小孩的那天白天，我还看到阿莲心急火燎地在街上走，如果真是小姐要生孩子了，她的行为就可以解释了。还有一件更怪的事，那就是躺在沈掌柜给猫做的那个棺材里的孩子，脚上穿着一只绣花鞋。而之前沈掌柜在苗婆婆家里也曾看到她正在做一双小鞋，颜色和死孩子脚上的那只也对得上。这么多事情聚拢到一起，我不得不那么想。所以，不管孩子是不是你女儿生的，也一定发生在她周围，而且阿莲和苗婆婆肯定对内情有所了解，所以，苗婆婆被杀人灭口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找到阿莲，晚了谁也不敢保证她不会出意外。”

　　“高先生，你说苗婆婆是被人杀的？”许掌柜问道。

　　“我猜想是这样。”高先天说，“虽然她身上没有任何痕迹。但既然不是妖精作祟，而要是说她自己死的，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但那就实在是太巧了。更何况，如果不是人为造成的，为什么还有人处心积虑去把她的尸体调包？那毕竟是有风险的。我分析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让我们查出苗婆婆的死因。反过来说，在苗婆婆的尸体上，我们很有可能查出死因，只是现在不知道如何去查而已。”

　　这一番话，把三人说得哑口无言，在沉默了好一阵后，还是沈三发用敬仰的口吻带头说：“对对。”

　　而许掌柜的思路好象也被打开了不少：“可以，好象还漏了一些什么事情。”

　　高笑天说：“是的，确实漏了。且不管这孩子是谁生的，为什么死了。但一个月子里的母亲绝不会是凶手，而是另外的人，也许就是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他这么做的理由当然是想隐瞒一些事情，至于为什么要隐瞒，就只有等把那个人找出来才知道了。”

　　“是这样的。”许掌柜叹了口气说，接着他转头对着许可道，“这个人能用一只猫来吓唬你，一定是知道我们许家以前的事。”

　　许可道也有所醒悟，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去你家，找阿莲。”高笑天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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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阿莲低着头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两只手不停地绕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

　　许可道强忍着怒气，尽量压低了嗓门说：“阿莲。我有一件事问你，希望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阿莲使劲点了几下头：“老爷，您问吧。”

　　“阿莲，小姐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好。”阿莲用很轻的声音答道。

　　许可道竭力挤出一丝笑意，接着问：“听说，你们最近和那个苗婆婆走得很勤，是这样吧？”

　　“也没有很勤，就是最近，小姐让她做了几双鞋。”阿莲好象松了口气，抬眼望了望在场的几个人说。

　　“哦，”许可道用眼睛死死盯着她继续问,“那前几天高先生在街上见你心急火燎地赶路，是什么事那么着急啊？”

　　阿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我，我是去找......”

　　“找谁？”

　　“找，找......”

　　“是去找苗婆婆吧？说啊。”许可道的嗓门明显比刚才高了许多。

　　“是，小姐让我找她来做鞋。”阿莲说得很快，以至于气息都有些急促。

　　“做鞋？”许可道一拍桌子说，“做鞋用得着那么着急吗？”

　　阿莲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深深埋到胸前。

　　许可道突然话锋一转：“苗婆婆死了你知道吗？”

　　阿莲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苗婆婆是知道一些秘密，所以被人杀死的。”许可道叹了口气说道，“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太多是很危险的。苗婆婆死了，接下来不知道该轮到谁了。”

　　这时，阿莲站在那里浑身一颤，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不是被妖怪捉去的吗？”

　　许可道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妖也好，人也好。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去弄死一个可怜的老寡妇呢？难道她做了什么缺德事？对，这个老太婆以前是做接生婆的，是不是把别人生出来的孩子弄死了？或者接了不该接的孩子，败坏了哪家的门风？”

　　突然，阿莲低着头抽泣了起来。许可道一拍桌子，刚想开口，却被坐在旁边的高笑天阻止，一边安慰阿莲说：“阿莲姑娘，你先去干活吧。最近庵堂里出了不少事，怕你家小姐住在里面不安全，心里急的。这事以后再谈吧。”一边向阿莲使眼色，让她快走。

　　阿莲见状，感激地望了望高笑天转身出去了。而这边许可道却纳闷地看着高笑天，半天才说：“高先生，我再问几句，她就要说了，你怎么把她放跑了？”

　　高笑天笑了笑答道：“你看她被吓成这样子，就算说出来，也不会全盘托出的。看她刚才的表现就知道，她对那些事并非一无所知，如果逼得太紧，她反而防备了。而且，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没想到最急的反而是沈三发，他抢先着问道：“什么事？”

　　高笑天看了看门外，然后才说：“就算她说出了凶手是谁，我们又怎么相信呢？就不怕她栽赃给别人？”

　　“那，那怎么办？”客栈许掌柜问。

　　“我是想，如果要想抓住真凶，必须要拿到杀人的真凭实据才行。就是你刚才说到苗婆婆死了下一个会轮到谁这句话提醒了我。”高笑天往往许可道接着说下去，“下一个很可能就是阿莲。而且，就算那人不想动她，阿莲被你提醒了，如果她知道凶手是谁的话，也会主动去找凶手。所以，我们只要盯着阿莲就可以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听了一起点头，但想不出如何才能盯住阿莲。

　　高笑天说：“阿莲白天应该在家里干活吧，只要找个小丫头盯着就行，如果她出门了，就来报个信，我想白天人多眼杂，就算她去了庵堂，大概也不敢去找凶手。我看法华庵的墙并不很高，等到晚上我们用个梯子爬上墙头翻进去，然后找到阿莲的房间，躲在附近，或许就会有所发现了。”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阿莲住在哪一间呢？”许可道摇摇头说。

　　“这很容易，你只要让你太太白天去庵里看看她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

　　许可道却说：“不行，当初师太领我女儿走的时候就说，她需要静养让我们尽量不要去见她。我们也一直没去过。今天突然去了，好象，好象.......”

　　高笑天却反对道：“今天和往常不同，今天早上放在庵里出了‘妖怪’。‘苗婆婆’的尸体变成了一只死猫，作为母亲装着听说苗婆婆的事后，不放心女儿，去看看是合情合理的，我想师太也没有理由阻拦。更何况一个母亲和女儿将近一年没见了，凭什么不让见面？”

　　“说得有道理，老弟你就试试吧。”许掌柜劝道。许可道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就答应了。

　　四人这才分别，并约定晚上仍到这里集合。沈三发独自回了棺材铺，而高笑天和许掌柜则一起回客栈。

　　谁知才走进门，就看见冯得利已经大声叫了起来：“高先生，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半天。我已经明白那个老婆子是怎么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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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上）

　　“哦，怎么回事？”高笑天看看周围没有其他客人，但还是对许掌柜说，“到我房里说吧。”

　　许掌柜点头答应，见小二正在忙活，嘱咐了几句后随着高笑天、冯得利一起上了楼。刚到房中坐定，许掌柜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完全没有了平日里谦和的样子，急吼吼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冯得利有些得意地说：“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那还用问，还不是为了苗婆婆死的事吗？”高笑天笑着回答。

　　冯得利一边大笑，一边用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拍：“对咯。我就是想不明白，那老婆子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就死了呢？如果说是自己病死的，这也太突然了。如果说是被人杀死的，怎么看不到伤呢？要是被毒死的也该七窍流血才对。总之，我是绝对不信街上传的那些话的，哪有大白天就被勾了魂去的道理？再说经历的春天的事情?，我对于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总觉得不太靠谱。但是，我又实在解释不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一晚上在床上颠来倒去，死活不肯睡着。直到天快亮了，我就索性不睡了，连生意也懒得去做。一大清早就跑去砸那个怪郎中的门。”

　　“怪郎中，那个姓刘的？”许掌柜问。

　　冯得利撇着最说：“谁去找他啊，我是去找那个古怪的老神医去了。”

　　“哦，”许掌柜恍然大悟，同时有些诧异地问，“你去问他了？他就那么轻易告诉你了？”

　　冯得利得意地笑笑说：“我因为听你们讲起过那是个怪人，因此，我跑去就拼命砸门。等他被我吵得不行，睡眼惺忪地跑出来开门后，我没等他清醒劈头就说，镇上人人都说你是神医，我却不信，今天专门跑来试试你。当时，他好象毫无准备，竟被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我趁着这功夫，不容他细想，接着就问，如果一个人好端端的突然浑身抽搐，整个人缩得象个虾米似的死了。你说是怎么回事？他愣了一下，似乎清醒了不少，冷笑道，那是中毒。我也毫不示弱，哈哈大笑地说，我知道是毒，我问的是这人中的是什么毒。这时候，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说，没听说过李后主是怎么死的吗？那是吃了牵机药。古时候那些皇帝对臣下下毒，常使这一招。虽然，我也弄不明白什么李后主、李前主的。但见他说得那么肯定，一定不会错了。苗婆婆中的是牵机药的毒。于是，就假装对他很轻蔑的样子，嘲讽了他几句后逃了回来。”

　　听到这里，高笑天才第一次开口说：“牵机药？我怎么没想到呢？李后主就是被这种药毒死的，吃了牵机药后情况就是这样的。这种东西可不是很轻易就能提炼的，苗婆婆怎么会吃到呢？好象不太可能。不过，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说牵机药就是用一种叫马钱子的中药提炼的。马钱子的作用好象是通经活络，消肿止痛。但要是吃多的话，应该一样可以让人中毒。如果去中药铺问一下最近有谁买过这味药，应该就可以把范围缩小不少。”

　　还没等高笑天说完，许掌柜就抢着下楼，吩咐小二去药铺打听一下。然而小二得到的结果却令人失望。最近并没有人买过这味药。当然，这有几种可能，一是药铺里隐瞒了真相，二是，确实没人买过，但这不妨碍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县里、甚至省里都有可能。但不管怎么说，苗婆婆是被毒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高笑天想起，那个躺在猫棺里的死婴，形状不也跟苗婆婆差不多吗，难道也是死了马钱子？无论如何，今天冯得利得到的消息确实很有价值。想到这里，高笑天觉得，有必要将他们的计划告诉冯得利，毕竟人多力量大，而且看冯得利现在的兴奋劲，他一定会很乐意的。于是，他就将几件事的前因后果跟冯得利说了一边，冯得利立刻亢奋了起来，并自告奋勇地提出，由他以烧香为名，首先混入法华庵，监视阿莲的行动，并想办法躲在庵里，晚上和他们里应外合。这样的效果是高笑天没有想到的，自然十分高兴。因此，高笑天建议冯得利先睡一会儿，下午行动不迟。等把他们送出房间后，他才想起，自己连中午饭都没吃，肚子也觉得饿了起来，连忙跑到楼下，要小二弄吃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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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天色有些阴，淡淡薄云飘来飘去，月光在轻纱般的云后透出羞涩的柔光，偷偷窥视着人间的一切，显得朦胧而阴郁。只有当云层偶尔散去的刹那，狡黠地眨动着眼睛，丝毫没有皎洁的感觉，反而觉得狰狞、恐怖，让人产生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一架木梯子搭在了法华庵的后墙上，高笑天首先爬到了墙上，我朝四周看了看，接着向下望去。时近子夜，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人影。下面是一个园子，种满了花草，还有一大片树林就在墙根底下，正好够他从粗壮的树枝上接脚翻进去。然后，高笑天回头向墙外的许掌柜和许可道招手，然后爬到树下，轻轻打开后门，放二人进来，除了晚风吹动半启的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之外，没有弄出什么大的响动。

　　高笑天低低学了一声猫叫，这时，树林中也传来了一声猫叫。高笑天知道，冯得利就在树林中。两人这才悄悄地掩了进去。

　　冯得利已经等急了，见三人进来，低声问道：“怎么才来？”

　　高笑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他有没有情况。冯得利摇头说：“我只查到了阿莲的房间，一直守在门口，不久前，看见她进了一个尼姑的房间一直没出来，别的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尼姑？”许可道奇怪地问。

　　“我们去看看吧。”高笑天虽然也觉奇怪，但觉得多想无益，便这样说道。于是，冯得利在前引路，穿过这篇树林后，他们进了一个月洞门，就看见前面里面还有个小院落，院中错落有致地建着几间房子，正对面也是个月洞门，此刻是关着的。虽然在黑暗中，却可以想见这个院落在白天的幽静。

　　冯得利在用手指了指靠左的那间说“这是阿莲的房间，她应该是和小姐住一起的，但我没见到小姐。现在她去了对面那间，里面躺着个尼姑，幸亏这里好象没什么人住，不然我早被发现了，穿过对面的月洞门就是尼姑们住的地方了，我刚才就是从那边溜进来的。

　　刚要迈步，就听得那尼姑房间中，突然一声尖叫：“你杀了她”，那是阿莲的声音。接着听到一个男人的叹息声：“还有你，你也得死。”

　　冯得利刚要冲过去，却被高笑天止住：“再听一下”，示意他们先等一下，自己一个人却已经踮起脚尖，飞快地俯身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屋中传来了阿莲惊惧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以为我想杀人吗？但是事到如今，我不杀了你们，自己就没法活。你知道的事情太多，我不能留下你。”从那声音里听不出凶残，反而让人觉得是一种沮丧，“我不该杀了我的孩子。”

　　“那，那孩子是你杀的？不是生出来就死了吗？”阿莲的语调变得异常惊恐，“苗婆婆也是你杀的？”

　　男人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厉：“人是不能做错一件事的，我不该和一个尼姑发生这样的事。当家的说要拉我去见当官，我不能留下你们这些认证，要是我不把你们全杀了，我就完了。阿莲，我知道你很无辜，一开始也是因为好心才帮我们的，可我现在不能不杀你。”

　　接着屋子里发出一阵响动，高笑天，连忙贴着脸，舔破窗户纸向里张望，却只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脸，但总觉得那声音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他看见一只手捂住了阿莲的嘴，使她无法喊叫，另一只手正用一根绳子绕在阿莲身上，想把阿莲捆起来， 而阿莲一边挣扎，一边想把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掰开。高笑天见状，顾不得许多，回头向后面的三人招呼了一下，一脚踢在门上，没想到那扇门是被拴上的，踢了几下才打开，这时，许可道等人也已经奔到门口，四人一起冲了进去。

　　可是，房间里的那个男人不见了，房中的一扇小窗开着，他显然是跳窗逃了出去，而窗外，正是高笑天白天来过的那个摆放苗婆婆尸体的庭院。高笑天回头看了看阿莲，见她已经吓得昏了过去，连忙让许可道和许掌柜留下照顾阿莲，回头对冯得利说，我们去追吧，庵堂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他跑不了。

　　冯得利答应着跟了出来，两人嘴里还在叫着“杀人了，杀人了。”，把庵中的一众尼姑去吓得跑了出来，也管不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一起帮忙找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静慈师太也出来了，听高笑天他们说了这件事，也很吃惊，叫徒弟们继续寻找。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凶手”却像是空气一样消失了，任凭他们找遍了整个庵堂，直到天亮，却还是无法找到“凶手”的踪迹。高笑天和冯得利只得告辞了师太离开法华庵，而许可道和许掌柜昨夜也已经把阿莲抬回了家，虽然已经醒了，人却很虚，如今还在昏昏沉沉地睡觉。

　　由于大家都忙得一夜没有合眼，都已感觉很疲惫，于是，说好了先各自回去休息半天，所有的事情到下午再一起商量。

　　谁知道，等到下午他们在此碰面，去找阿莲的时候，从阿莲口中听到的故事仍然让他们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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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自从许可道的女儿住进法华庵之后，阿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住过去照顾她。时间一长，和庵里的尼姑们也熟了起来，有时候还会帮着她们干些零活，出去的时候也会顺便替她们代买些东西。

　　本来后院的这一处房屋是法华庵给留宿的香客准备的。不过，这个庵堂实在并不太大，而且前来进香的大都是本镇以及附近乡村的人，离家都不太远，很有会有人在此留宿。因此，谢家小姐一直是独自和阿莲住在这里，并无其他住客，小院显得十分的安静。大约就在七八个月之前，这院子中又多了人。这个人不是香客、而是庵里的尼姑妙慧。那妙慧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的，但是阿莲却一直没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和其他尼姑一起住在前面而住到了这里。

　　直到有一天，阿莲突然发现妙安穿着僧衣下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起初还只道是她长得丰腴，没有介意。但时间一长，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而且连小姐也发现了这一点，暗自想到：“难道她竟是有喜了。”，想到这里，阿莲只觉得一阵脸红心跳，出家人怎么可以有喜呢？那是多大的罪过啊！于是，为了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莲就常去妙慧的房中闲聊，顺便也时常关照她一下。

　　妙慧见阿莲如此，倒也没有隐瞒，便将经过告诉了阿莲。据她说，就在数月前的一个晚上，那天正好师父带着师姐们到乡下人家做佛事去了，庵里只有几个人。当时她正在房中，一个蒙面人突然从窗外闯进来，冲过来一把把她摁到在床上。她当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傻了，也没怎么反抗，就被那人得逞了。

　　无论怎么说，她是犯戒了。所以，师父回来后，也一直没敢说。而那个蒙面人自从得着了甜头，还是三天两头地跑来，而她也因此越陷越深，更不敢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奇怪的是，两人交往了一个多月，居然没被人发现。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有一天，妙慧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心里觉得很害怕。辗转反侧了一夜之后，她终于将此事告诉了师父。好在师父终究是慈悲的，在听来她叙述了事情经过之后，并没有象她原先想象的那样将她逐出师门，反而劝她既然事已如此，就把这孩子生出来，那毕竟是一条命，一切等孩子生出来后再说。从那以后，妙慧就住到了这个院子，也隔绝了与那个男人的联系。阿莲听了很同情她的处境，还时常跑去照顾她，连谢家那位小姐得知后也嘱咐阿莲要常去看看她。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月，直到几天前阿莲去看妙慧，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见他进去，连忙把头别了过去。阿莲猜想这应该就是那个害了妙慧的男人，刚想走上去看清他的面目，把他怒斥一顿，但妙慧却把她叫过去。妙慧告诉她，这个男人在前几天又出现了，说是知道孩子快要出生，所以要经常过来照顾妙慧，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啊，所以，妙慧不忍心把他赶走，并且向阿莲保证，等孩子生出来后，就再不和他来往了，并要阿莲为他们保密。阿莲答应了。

　　就在第二天的上午，阿莲刚去许家忙完了活过来，就听见妙慧房中一阵阵呼疼，连忙走到门口敲门询问，只听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她快生了”，让阿莲帮忙找人来接生。阿莲刚想走，却听到里面的男人求她别声张，阿莲答应着就跑到街上，想来想去镇上只有苗婆婆曾经当过接生婆，现在只有找她。好在苗婆婆是个孤老太太，家里没有其他人，只要送她点钱，想必会保守秘密。好在前几天谢家小姐知道妙慧快生孩子了，要阿莲去找苗婆婆替孩子做几双绣花鞋，现在还没拿来。因此，阿莲就急急忙忙朝着苗婆婆家，不小心还把高笑天给撞了。

　　当阿莲找到苗婆婆家的时候，苗婆婆以为阿莲是来取鞋的，赶忙举起一只小鞋说刚绣完一只。当时阿莲顾不上许多，拉着她便往外走，嘴里说着不是为鞋。苗婆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里抓着一只鞋被阿莲拖进法华庵。

　　当她看见一个快要临盆的是个尼姑，房中还站着一个蒙面男子的时候，吓得说不出一句话。还是阿莲好说歹说，并许了她不少钱后，才答应接生。这时，那蒙面男子对爱莲说，这里没事了，阿莲才离开回去照顾小姐。直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妙慧的房门才打开，走出去一看是苗婆婆手里抱着个孩子走出来，刚想走过去看看，却被守在门外的蒙面男子抢先抱了过去，朝月洞门后面树林方向跑去。苗婆婆大概是没有提防，一定是吓坏了，所以急忙追了过去。阿莲正在犹豫是否也要追过去看，但转念一想，反正那是孩子的父亲，看完了还是会抱回来的，自己就在这里等着就行。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阿莲听到树林里传来了苗婆婆一声惊呼，急忙赶了过去。树林中站着一个男人，蒙面的纱布已经退去，孩子也不在手上。远远的，只看见苗婆婆抱着孩子急匆匆地向庵堂的后门跑去。

　　阿莲看清楚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赫然就是开钱庄的许瑞庭家的儿子许文玉。阿莲来不及细想，打算赶过去把孩子抢回来。许文玉却拉住了她，低声说道：“别追了，孩子死了。我怕妙慧伤心，让苗婆婆把孩子埋了。”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到此刻，阿莲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劝慰妙慧。妙慧虽然伤心，但得知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也就无可奈何，除了落泪没有别的话可说。

　　阿莲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料，第二天一早就听说，棺材铺门口一口放着死猫的棺材里，变出了一个小孩。紧接着下午苗婆婆又突然死了。后来许可道又在晚上看到苗婆婆从自己家里翻进了法华庵的后墙，她想那一定是老天在惩罚妙慧，才引来了妖魔作祟的事。那苗婆婆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惹祸上身，自己和小姐也帮过妙慧，老爷家才会闹出这种怪事。想必妙慧和许文玉早晚也会出事，那么自己呢？这个想法吓得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有钱了能够多去庵里施舍，洗清身上的罪孽。

　　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该来的灾祸躲也躲不过，就在昨天晚上，阿莲想去看看妙慧怎么样了。过不多久，许文玉也来了，这几天他总是能进来，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进来？他给妙慧带了一罐汤药，说是给妙慧产后将补身体的，逼着她喝了下去。开始他们几个还是好好说话，后来许文玉突然说了一句：“你们会不会出卖我？”

　　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你们早晚都会出卖我的。”

　　阿莲发现，昏暗的灯光下，许文玉的脸变得很狰狞。连忙把头转了过去，却看看妙慧突然剧烈地抽搐了起来，整个人弯得像一张弓，脸上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看起来比许文玉更加恐怖。

　　阿莲突然意识到，这是许文玉下的毒手，他想杀人灭口。她大声叫了出来，可是，她醒悟得似乎有些晚了，许文玉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竟从身上掏出一根绳子，想把她绑起来。阿莲虽然拼命挣扎，但心中的恐惧早已使她浑身无力，于是，她昏了过去。而等她醒来的时候，却已经回到了许可道的家中。

　　听到这里，猫棺事件的基本过程似乎已经明白了。最让人想不明白的就是，苗婆婆的尸体怎么会在法华庵里变成那只死猫的？许可道就是这样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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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莲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料，第二天一早就听说，棺材铺门口一口放着死猫的棺材里，变出了一个小孩。紧接着下午苗婆婆又突然死了。后来许可道又在晚上看到苗婆婆从自己家里翻进了法华庵的后墙，她想那一定是老天在惩罚妙慧，才引来了妖魔作祟的事。那苗婆婆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惹祸上身，自己和小姐也帮过妙慧，老爷家才会闹出这种怪事。想必妙慧和许文玉早晚也会出事，那么自己呢？这个想法吓得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有钱了能够多去庵里施舍，洗清身上的罪孽。

　　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该来的灾祸躲也躲不过，就在昨天晚上，阿莲想去看看妙慧怎么样了。过不多久，许文玉也来了，这几天他总是能进来，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进来？他给妙慧带了一罐汤药，说是给妙慧产后将补身体的，逼着她喝了下去。开始他们几个还是好好说话，后来许文玉突然说了一句：“你们会不会出卖我？”

　　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你们早晚都会出卖我的。”

　　阿莲发现，昏暗的灯光下，许文玉的脸变得很狰狞。连忙把头转了过去，却看看妙慧突然剧烈地抽搐了起来，整个人弯得像一张弓，脸上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看起来比许文玉更加恐怖。

　　阿莲突然意识到，这是许文玉下的毒手，他想杀人灭口。她大声叫了出来，可是，她醒悟得似乎有些晚了，许文玉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竟从身上掏出一根绳子，想把她绑起来。阿莲虽然拼命挣扎，但心中的恐惧早已使她浑身无力，于是，她昏了过去。而等她醒来的时候，却已经回到了许可道的家中。

　　听到这里，猫棺事件的基本过程似乎已经明白了。最让人想不明白的就是，苗婆婆的尸体怎么会在法华庵里变成那只死猫的？许可道就是这样问的。

　　可是，高笑天却只是笑了笑说：“你不是晚上看到苗婆婆出现在你家里吗？如果所有的事都是许文玉干的，你说这件事除了他还会有谁呢？也许半夜的时候他已经把尸体偷了出来，那就不难理解，他在棺材里掉了包。”

　　“可是，偷尸体我可以相信，那只猫又是什么地方找出来的呢？”许掌柜插话道。

　　高笑天：“什么可能都有。既然他有心做一件事，这又有何难呢？何况那个孩子既然是苗婆婆抱出去的，未必就是苗婆婆放进棺材铺门口的棺材里的。就算是苗婆婆把那只死猫换出来，他也可能知道那只猫的下落。就在苗婆婆死之前，我路过他家的银楼，还看见苗婆婆在里面和人说话。现在想起来了，难怪我在妙慧得门口听到里面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耳熟，原来就是在银楼门前听到的那条声音。沈掌柜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送棺材去庵堂，看见有个人在低头拜佛？那个人的鞋上全是泥？”

　　“被你提起我到想起来了。那个人的身材和许家那个大少爷还真的有点像。”沈三发想了一想说，“那泥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是他埋掉苗婆婆尸体时沾上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揣测，要揭开谜底只有找到这个人。”说罢，他们告别了许可道走出来，朝客栈走回去。

　　刚回到客栈就发现，客栈里好像炸了锅，客人们正在那里聊着一件新鲜事。小二见他们回来，已经高声说道：“又死人了。银楼的少爷死了，死在怡春楼门口。有人说死的样子就和苗婆婆一模一样。”

　　“怡春楼，那家妓院？”高笑天问。

　　“对，就是那儿。”小二点头说。

　　高笑天苦笑：“终于还是死了，有些事恐怕这世上再也没人知道了。”

　　沈三发望着他说：“总算知道那个小孩不是猫变的了。晚上可以安心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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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棺

　　一、

　　过了立秋，早晚的天气已有了一丝凉意。沈三发从床上坐起来，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嘴里嘟哝着：“这木头可是越来越懒了，都这时候了还不开门”，手里继续穿着衣服，等到一切都穿戴梳理整齐后，先去看了看木头的房间，见他不在，心里更是窝火道：“而且脚头越来越散了，这一大清早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多少年来，沈三发已经习惯了很早起身。可是，近来每到早晨他常会犯困，赖在床上不愿起身，总是需要木头叫他起床。今天木头怎么没叫他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老了，连起床都需要别人叫了。想到这里，沈三发不由微微摇头，走到外面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沈三发觉得寒意更甚，连忙退后一步。这时，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瘦弱憔悴。

　　“许……？”沈三发刚说了一个字就把话缩了回去。这么早就跑到棺材铺的人，一定是家里出了急事，所以，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门外的人是许瑞庭，镇上那家银楼的主人。看他瑟缩着身子站着那里的样子，好像已在门外等了很久了，沈三发心里有些不忍。而许瑞庭却挤出一丝笑容说：“沈，沈掌柜。打扰了，我来买，棺材。”

　　“买棺材？”虽然看他这么早来肯定有事，但沈三发当亲耳听他说要买棺材时，仍然觉得很诧异。镇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儿子许文玉两三个月前死了。难道这么快又死人了？他不敢想下去了。

　　许瑞庭肯定地又说了一遍：“我，买棺材。”

　　沈三发“哦”一声，然后说：“不知道是给谁……？”

　　“我，我自己。”许瑞庭呻吟般地说。

　　沈三发这才想起，许瑞庭自从儿子死后，听说就病了，几个月来银楼好象一直是关门的。现在看来，和几个月前相比，许瑞庭明显憔悴了很多。尽管如此，也不意味着他马上就要死了，为什么这时候突然跑来买棺材，而且还是天不亮就等在门口，真有那么急吗？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沈三发的脑中一闪而过：“莫非他自己想死了？”

　　想到这里，沈三发不由抬头瞟了许瑞庭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他本就是个孤僻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此，只是轻轻点头说了一声：“好”，把许瑞庭让进去挑选。

　　许瑞庭选了半天，却总是摇头，最后却选了一口最薄最差的说：“就这口吧。”

　　沈三发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他，犹豫着问道：“这口？”

　　按理说，许瑞庭是本镇上最有钱的财主，就算想死了，也不至于这么作践自己，怎么着也该选一口上好的棺枋才对。今天的举动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反常。不过，既然是主顾选定了，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看着许瑞庭付了钱后，去门外找了几个人，把棺材抬走。

　　望着许瑞庭远去的背影，佝偻而落寞，沈三发不由发出了一声叹息，开始他几十年来周而复始的工作。

　　“沈掌柜的，叹什么气啊？”背后传来一声问话。沈三发扭头看去，却见客栈掌柜站在门外和他打招呼。

　　由于数月前曾经一起参与了“猫棺”事件的追查之后，在许掌柜眼中，沈三发也不象过去那么古怪了。而沈三发也难得地挤出一丝笑意做答复，随后又摇着头说：“那个开银楼的活不长了。”

　　许掌柜惊讶地瞪着沈三发：“活不长,你怎么知道？”

　　沈三发只是轻声咳嗽着，没有回答。许掌柜见问不出什么，便打了个招呼走回客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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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时光尚早，客人们还都没下来，只有高笑天已经站在那里和小二闲聊，便连忙上去打招呼：“高先生，起这么早啊？就算是去教书也可以再多睡会儿。”

　　高先天淡淡一笑说：“昨天睡得早。”

　　正说着，却看见冯得利和刘必成从楼上下来，一边说着些闲话，一边拉高笑天一起去喝茶。高笑天推迟不掉，只好笑着和他们一起去了。

　　路过棺材铺的时候，高笑天看见沈三发正背着脸在那干活，就没有打扰，正好看见木头从那边懒洋洋地走来，叫了一声“木头”，木头好象没有听见，低着头走了进去。

　　这时，冯得利象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们猜我前几天在怡春楼看见谁了？”

　　刘必成听说就骂道：“和你说了多少回了，挣点银子不容易。别老是糟践到那种地方去，小心得了杨梅疮。”

　　冯得利没有接茬，只顾看着高笑天。高笑天摇了摇头问道：“谁？”

　　“就是那小子。”冯得利诡异地笑了一下。

　　“谁？你是说木头？”高笑天也有些惊愕，“他去干什么？”

　　冯得利说：“我也只是看他在和老鸨说话，别的什么都没看到。就是刚才看到他，突然想起来，觉得好笑。”

　　说笑着来到了茶馆，喝了一回茶后三人分手。高笑天教完了几个孩子，觉得无聊。想起早上听到怡春楼的事，心中一动，就顺着后街拐了过去。

　　怡春楼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可以称作妓院的地方，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层小楼，应该没有多少房间。大概是由于镇上绝大多数是许张两家的人，而且都是相识的，看见了脸上挂不住，因此，就只能把妓院设在小镇的边缘仅靠后面村子的冷僻地方。现在是白天，因此显得分外冷清。

　　高笑天走到门口打量着，不料，一个脸上擦满胭脂的女人脑袋从1半掩着的门中突然伸出，狐媚地对着他笑，一边还拼命向他招手：“高先生，来，进来玩啊。”

　　高笑天见她年纪足有四五十岁，猜想可能是老鸨。见她的行为有些诡异，便什么话也没有说，跨上一步走了进去，想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老鸨一边领着高笑天往里走，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来来”。

　　由于是白天，怡春楼里除了老鸨和几个小丫头外没有别的人。所以，当高笑天走进来后，看见老鸨转身关门，越发地诧异起来。他定定地看着老鸨，看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时，老鸨那满是胭脂花粉的脸上挤成一堆肉球，就象年久失修的老墙上干裂的石灰很快就要掉落的样子，高笑天不禁为她担心起来。谁知那老女人倒是满不在乎，只是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门说：“镇上人都说高先生是有本事的，不然我还不告诉你。”

　　“哦，究竟是什么事？”高笑天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问。

　　老鸨更加神秘地向高笑天眨了眨眼睛说：“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高笑天突然起了一阵反胃的感觉。但还是强行忍住，听她说下去。

　　“我发现那个那个开银楼的许老头快死了？”老鸨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发动“狐媚”功夫，让高笑天有了一种想死的感觉，但她话没说完，又不能立刻离开，只好闭起眼睛，装出侧耳倾听的模样，嘴里还敷衍着说：“为什么？”

　　“嘎嘎。”老女人先是笑了几声，发出一阵“春江水暖鸭先知”般的声调，才又接着说：“您应该知道他儿子几个月前死在我们门口的事吧？”

　　“嗯，知道。”高笑天的眼睛睁开了，“难道这事和你们有关。”

　　谁知老鸨立刻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连连摇手：“死人的事怎么跟我们有关啊，您可不能乱说，我们这也担当不起哟。”然后又挤眉弄眼了一番后才说：“虽说那个许文玉是我们家貂蝉的老相好，是我们这的常客。他的死却和怡春楼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提起这件事，是说自从他死了以后，他老子就三天两头往我们这跑，找的却还是貂蝉，花钱还特别大方。您想想，他都什么岁数了，整天混在这里，还不是早晚把骨髓都掏空了？您再看看他现在的脸色，我瞧他是活不了几天了。”

　　高笑天本以为会听到什么新鲜事，谁知听了半天，却是这样的一番话，不觉有些失望。不过，有一件事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道：“这件事我有点知道。不是听说那老爷子因为儿子死了就一病不起，那个银楼到现在都没开门吗？”

　　“是啊，是啊。生病是不假。没开门也是真的。不过，他在家才躺了三五天而已。据他自己说是去找了法华庵里那个有道行的尼姑。那尼姑告诉他，他儿子的死一定是做了什么恶事。劝他行善礼佛，乐善好施。还不就是想多骗他些香火钱吗？不想他还真听话，据说一下子就捐了好几千块现大洋在庵里。还跑来我们这花了不少钱。”

　　高笑天不明白了：“难道花在这的钱也是在积德行善？”

　　老鸨撇了撇嘴：“看您说的，我们做的是皮肉生涯，真材实料，比哪一行不干净些，怎么就不是行善呢？”

　　这番话说得高先天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我觉得，还是有些讲不过去啊。”

　　“虽然有些讲不过去。不过听许老头说，他也听说了他儿子和我们家貂蝉的事。他想来想去，也没发现儿子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落得如此下场，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家貂蝉了，才会这样。所以，儿子生前作下的孽就由老子来补偿了，后来还带了把大剪子来，一到没事时就跑到空地里忙我们修剪树枝”

　　高笑天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看来你们这生意很不错啊。”

　　“什么很不错哦，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鸨象是变了个人似的，突然皱起了眉头，“您是不知道哦。我们在这偏僻的小地方做生意，本来也就是靠些各处来做生意的客人们照顾。本镇的人来的没几个。如今倒好，镇上张家、许家最有钱的几家接二连三地出事，把他们的弄得人心惶惶，家业也败了不少。加上还有个人死在门口，如今更见冷落了。虽然那个许老头还来，我看他也活不了几时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高笑天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她说：“不是吧。和我住在一家客栈的冯掌柜不是常来吗？今早上我还听他说，连棺材铺里那个小伙计也常来。怎么能说没生意呢？”

　　想不到，话没说完，就听老鸨狠命地“呸”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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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上）

　　高笑天奇怪地问：“他说得不对？”

　　老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面露轻蔑地说：“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不过来了两三回就到处胡吹，看他那小气样，我还真懒得理他。要不是现在没生意，我就把他赶走了。”

　　高笑天笑笑：“原来如此。那棺材铺的伙计呢？”

　　“那小子是来过几次。说和我们家小丫头小翠是老乡，找她说事的，都是说完就走。”

　　高笑天没有回答，心里却想：“想不到这个成天不说一句话的傻小子还有朋友？”

　　见没什么事了，高笑天就和老鸨敷衍了几句后，起身离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老鸨说：“这就是貂蝉，高先生，有空来照顾我们生意啊。”

　　高笑天回头，刚好看到有个二十五六岁年纪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倒有几分姿色，只是一看就觉得媚俗，嘴里却说：“一定一定。”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耳朵里却还是听到貂蝉的娇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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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秋天的缘故，高笑天走到街上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他突然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看沈三发了，于是，顺道买了些酒菜，往棺材铺走来。谁知今天棺材铺却早早关了门，也没有了那熟悉的的敲打声，只好折回客栈。看见许掌柜正和刘必成在说着什么，便将手中的酒菜一放，拉他们一起喝酒。

　　在喝酒的时候，高笑天发现刘必成总是左顾右盼的样子，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便问道：“刘老大今天怎么了？好象有心事。”

　　这里许掌柜已经替他回答了：“他是担心老冯，一早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你刚才进来时，我们就在说这事。”

　　高笑天不明白：“老冯都这么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你用得着这么担心吗？再说他又不是没晚回来过。”

　　“哎，高先生。您不明白。今天不同，今晚是七月十五，鬼节。”刘必成叹气说，“就他平时那样说话口没遮拦的的样子，我真担心他遇上鬼。”

　　高笑天觉得他有些神经过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只好劝慰几句，然后想办法把话题岔开。直到酒菜吃喝得差不多了，刘必成却不看到冯得利回来，不肯上楼休息，大伙只好陪他等着。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必成说了声“来了”，人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快步朝门外奔去。果然，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他拖着浑身是血的冯得利走了进来。众人不知道冯得利发生了什么事，都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刚等他坐下，就争先恐后地问他出了什么事？许掌柜还嘱咐小二去拿止血药。冯得利一边喘气，一边伸手拦住说：“我，我没受伤。”

　　“没受伤？”刘必成睁大了眼睛说，“没受伤怎么浑身是血，刚才走路还跌跌撞撞的。”

　　确实，他的脸色白得跟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头上、脸上以及衣服上到处沾满了血迹和枯草，而且他的神情又是如此的惊惧。如果不是本人说了没有受伤，任何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就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没事。

　　还算高笑天镇静，连忙让大家安静，又让小二去打点热水让冯得利擦一把，等他气息略微平复之后，才开口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其他人忍了半天，虽然都没有说话，却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他说什么。特别是刘必成，圆睁双目，屁股早已离开了座位也浑然不觉，以一种半蹲的姿势对着冯得利。

　　冯得利长叹了一口气说：“哎，我，我撞见鬼了。”

　　“鬼？”小二发出了一声尖利声音。连高笑天也感到意外。他知道，自从查明了春天那个“黑衣鬼”事件后，冯得利已经不愿轻易相信鬼神之说了。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传说接生的苗婆婆死后尸体变成死猫的情况下，和高笑天等人一起调查这件事。然而今天，他为什么会满身是血地回到客栈，声称自己遇到了鬼。既然他身上的血迹不是他的，那这又是谁的血呢？

　　冯得利稍稍平了平气，带着一丝恐惧的口吻说：“说给你们听，大概你们也不会相信。可是，刚才我真的撞见了鬼。”

　　“别着急，慢慢说。”高笑天安慰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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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白天我是去五里路外的白老爷家收账的。因为是老相识，硬留着我吃了晚饭再走。可能是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回来时我就觉得有些头晕。所以，路过怡春楼的时候就进去坐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发现老鸨今天看到我有些爱搭不理的样子，我也觉得无趣，便找了个借口往回赶。刚出来走了没多远，就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憋得难受，看见前面有一篇草丛，就跑过去解决。谁知道刚完事，想从草丛里出来，我忽然听到草丛深处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觉得奇怪，就往里走去，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谁知走着走着，只觉得酒意上涌，脚下一个趔趄，被枯草这么拌了一下，一个站立不稳就摔了下去。我用尽全力想站起来，谁知头脑一阵晕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悠悠醒来，眼睛却有些发花，透过草丛，我发现今晚的月亮异样的圆，只觉一股冷风吹来，拂过杂草，在我的脸上掠过，感觉好象有一只手在我的脸上抚摸着，很轻，却很空，没有质感。而此刻那个圆圆的月亮，也象被杂草划得支离破碎，就象一张破碎狰狞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我觉得有些害怕，身上也冷得不行，所以，双手撑地用力爬起来。这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我的鼻孔，它们就来自我的周围甚至身上。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心想着赶快离开。刚走出草丛就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黑影在向前轻飘飘地移动，正是朝着怡春楼的方向。

　　“我捂着嘴尽力不让它发出半点声音，却还是很清楚地听到我“咚咚”的心跳声。幸好那个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我心里向着要回来，但两腿却抖个不停，根本迈不开步。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动，一路跑了回来。我遇到鬼了，遇到鬼了。”

　　说到这里，他用双手捂着脸，抽泣了起来。身上犹自抖个不停。刘必成见他这样，气急败坏地说：“我早说今晚是中元节，鬼门关是开的，恶鬼全跑出来了。”话音未落，一声焦雷炸起，房子也好似跟着摇晃了几下，满内被找得雪白一篇，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了一层惨白的光晕，大雨倾盆而下。

　　随着“乓”地一声脆响，室中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不知是谁把桌上的烛台碰到了。高笑天清晰地听到刘必成一声惊叫，他连忙大声喝道：“都别慌，小二点灯。”

　　黑暗中，传来小二惊慌的答应声，接着就是一阵摸索。过了好大一会儿功夫，小二终于点亮了蜡烛，烛光昏暗地映射到每个人的脸上，恐怖而诡异。为了打破僵局，高笑天哈哈笑着说：“这可真巧，倒把我吓了一大跳。”

　　然而，一切没有任何改变，除了室外倾泻而下的雨声和不时传来或远或近的雷声之外，听不到一丝别的声音，客栈被恐怖的气氛笼罩着。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似乎稍稍习惯了雷电的轰鸣声，高笑天说道： “都去睡吧，事情总会弄明白的。”

　　许掌柜大概也意识到，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随声附和这说：“高先生说得是，刘老大先扶着老冯去睡吧。有高先生在，这件事早晚会弄明白的。”

　　刘必成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伸手去扶冯得利。冯得利却用祈求的眼光望着高笑天，迟迟不愿起身。直到高笑天点头答应，才慢慢起身，在刘必成的搀扶下，回房去了。高笑天见没事了，紧随其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高笑天回到房中，没有点灯。他默默地走到窗前，在电闪雷鸣之中，望着窗外飞瀑般的雨水，脑中的念头瞬息万变。

　　这个小镇真是不太平啊！自从春天来到这里，已经接二连三的出事。高笑天已经目睹了两件奇异事件的发生。本来以为可以平静了，谁料想，过了不过两个来月，又有事情发生了。虽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冯得利所受到的刺激看，一定不会是简单的事。刚才看着冯得利盯着自己的眼神，高笑天实在无法拒绝，更何况他也想搞清楚，这个镇上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看起来，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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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这一夜，高笑天睡得很好，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等到他走出客栈的时候，地上还是湿漉漉的，也没看到几个人。他抬头望了望天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去找沈三发没碰到，按平时的习惯，沈三发应该已经开门了。趁着时光尚早，不如过去看看。

　　谁知道，还没走到，就已看见棺材铺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高笑天想了想，终于没有过去敲门，转身朝茶馆的方向走去。

　　一进茶馆，高笑天就被那种喧闹的气氛包围了。毋庸置疑，茶馆本就是喧闹的地方，然而，今天喧闹的程度却不是平时所能看到的。这样热烈的情形，高笑天看见过，那是发生在上半年“黑衣鬼”和“猫棺”这样的离奇事件发生时才出现，难道今天又出了什么新鲜事了？莫非昨晚冯得利所说的事，真的有什么古怪？

　　可是，高笑天听到的消息，却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离奇——镇上又死人了。许瑞庭死了，今天早上妓院的小丫头出来开门，发现他和他儿子一样死在怡春楼的门前，浑身是血，脖子上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高笑天听不下去了，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冯得利回到客栈的情景。莫非这两件事之间有着什么联系？人们接下去的话，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胡乱喝了一会儿茶后匆匆离开，一路向怡春楼的方向跑去。

　　在离开妓院的十几步开外，高笑天果然看到了一个草丛，他顾不得许多钻了进去，想看看冯得利所说的血迹是否存在。但是很可惜，草丛里湿漉漉的，一片泥泞。除了一些专会咬人，让人痒起来很要命的小飞虫外，没有任何发现。即便是有血迹，也早已被昨晚的那一场大雨冲得荡然无存了。

　　高笑天沮丧地从草堆里爬出来，思考着要不要去怡春楼问一下发现许瑞庭尸体的经过。却发现怡春楼的老板娘已在门口看见他，并拼命地向他招手，大声嚷嚷着叫他。高笑天见躲不过，只好慢慢走了过去。

　　他钻进草丛的样子，本不应该让人看见的。却因为刚才的一时冲动，竟未留意老鸨正站在门口。如今被她发现了，只好当作没事的样子，走了过去。正想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内急才钻进草丛的，却觉得这样反而会让人产生欲盖弥彰的感觉，及时地闭起了嘴。

　　“高先生啊，怎么早你呆在草丛里干什么啊？”老鸨充满怀疑的古怪声调让高笑天感觉有些刺耳。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咧开嘴呵呵笑了两声，然后轻声问道：“刚才去喝茶，听说这儿又死人了？”

　　老鸨好象立刻明白了高先天的意图，似笑非笑地凑着他耳朵说：“高先生耳朵真尖啊？我知道，你是来查案的对吗？”接着又愁眉苦脸地大声吼了起来，“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哦？什么地方不好死，偏要死在我门口。儿子死了还不够，老子也死这儿来了。”

　　高先天无语，心里想着到底是问她还是先回去。老鸨却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说：“这是我家小翠第一个看见的，你来你来。我把她找来。”一边将高笑天拉进里面的一个小房间，一边扯直了喉咙大叫着小翠的名字，把她叫了出来。

　　老鸨立刻将房门“砰”地一声关紧，这才对着小翠说：“小翠啊，你把你刚才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对高先生说。”

　　小翠抬眼望了望高笑天，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有本事的，慢慢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今天早上小翠起床后，看见地上积了不少水，想起昨晚下过很大的雨，就去拿了把扫帚想把门外的水扫掉。没想到她刚把门打开，有发现有个人从大门外一下子到了进来，把她下了一大跳。等她看见那个人是许瑞庭，而且浑身沾满了血迹已经死了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把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口中喊着“死人了死人了”，把所有的人连同那些姑娘和过夜的客人全部吵了起来。

　　老鸨骂骂咧咧地从里面冲了出来，钻进混乱的人群，刚想伸手去抽小翠耳光。猛然看见地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再也发作不了，目光呆滞地盯着尸体看了好一阵，忽然发出了一声嚎叫，哭天抢地起来。闹了半天，还不知说谁说了一句：“还不快去他家里报个信？”

　　直到这时，大伙才恍然大悟起来，立刻有好几个人自告奋勇地跑去报信。这时，有人提出应该报官。却被另一个拦住：“你没见他死的样子，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吗？昨天是七月十五，我看他是遇到吸血鬼了，这事不归阳间管。”

　　就在这时，许瑞庭的老婆已经带着店里的伙计扛着一口棺材跑来，抱着他的尸体大哭不止。

　　最后还有有人说：“这是遇到吸血鬼了，我看还是先把尸体暂时停放在庵里，花钱请法华庵的尼姑超度亡魂。”

　　众人也随声附和起来，许瑞庭的老婆此时早已没了主意，由着众人把许瑞庭放进塞进了棺材，送往尼姑庵去了。怡春楼这才稍稍安静了下来，小翠害怕，独自躲回房间抱着枕头发抖，直到老板娘叫她，才从里面跑出来。

　　高笑天听了，略一思索问了一句：“昨天晚上，有人听到什么动静吗？”

　　小翠回头看了看老鸨，然后摇头说：“没有。昨天晚上，我看着他离开的，那时还好好的？”

　　高笑天“哦”了一声，继续问，“昨天他来过？”

　　“嗯，是来找貂蝉姑娘的。”小翠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鸨的一声尖叫打断。

　　高笑天回过头去看她，老鸨已经抢先说话了：“怎么貂蝉到现在还没看见，难道谁死过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睡得着？小翠，你去叫她一声，看看她知道了没有。”

　　小翠答应了一声后走了出去，老鸨勉强堆出一脸的笑意说道：“高先生，昨晚那个死鬼是来过，不过他是死在我们门外，和我们没关系的。”

　　高笑天没有接她的话茬，继续问：“那他昨晚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来是来过，在下面坐了一下，就去貂蝉房间了。不大一会儿功夫就下来了，说是貂蝉累了想睡觉，把他赶下来了。我说给他换个姑娘，他也没要，喝了几杯茶就走了，大概是二更天。”

　　高笑天正想说什么，突然，门外传了几声尖叫和一阵杂沓的上楼的声音，而小翠已在门外用力地敲起门来：“妈妈不好了，貂蝉姑娘她她她，死了。”

　　貂蝉的确死了，当高笑天看见她被抬下来的尸体后，唯一的感觉就是，她死得很平静。据刚才上楼的人说，当他们听到小翠叫嚷之后跑上去时，看见的貂蝉是躺在床上的，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棉被。

　　而小翠说的是，她跑到貂蝉的房外，先是轻轻敲门后没人答应。见貂蝉的房门翕着一条缝，没有完全关上，所以，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当时看到的场景是，貂蝉平躺在床上，在蒙头睡觉。于是，小翠就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低声叫了她半天都没反应。小翠突然觉得貂蝉的脸色看起来比往常白，心想她是不是病了，就用手在她额头试了一下。原以为那感觉可能会很烫，但令小翠没有想到的是，貂蝉的额头冷得就象是块冰。再用手在她肩上推了几推，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反应，而貂蝉的身体已经开始变硬。小翠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死了，她大喊了一声后，冲到了楼下。楼下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小翠嘴里不断地嘀咕着“貂蝉姑娘、貂蝉姑娘”，感觉出了什么事，就纷纷冲到了楼上，而小翠则跌跌撞撞地跑来告诉老鸨。等到老鸨和高笑天走出来时，人们已经把貂蝉的尸体抬了下来。

　　高笑天走过去，在貂蝉的鼻翼处探了探，果然没有了气息。他转头看了看在场的人说：“各位的麻烦来了，昨天在这里的人都有嫌疑。”

　　人群中一阵骚乱，先是那些姑娘们惊叫的惊叫，哭泣的哭泣，有的指着自己的客人要他作证。还有的说，自己的客人已经走了，在的话也可以作证。而那几个留着没走的也连忙作证，作证的同时，也在洗清自己的嫌疑。

　　“各位不要紧张，我又不是警察。不过，要是谁杀了人，恐怕也跑不了。”高笑天慢条斯理地说，“对了，貂蝉平时有什么病吗？”

　　“除非她有杨梅疮，其他的好象没病。”其中的一个客人突然冒出一句，引得高笑天也不禁莞尔，还有几个看来是想笑却没敢笑出来。

　　高笑天有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只说自己要去给教书了，让小翠送他出去。临出门的时候，高笑天笑声对小翠说：“小翠。”

　　小翠有些战战兢兢地答了一句：“高先生。”

　　“我看貂蝉姑娘死得蹊跷。要是不把杀人的人找出来，说不定哪天还得死人。你，愿意帮我吗？”

　　小翠想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你把怡春楼里的人和昨晚来的人名单给我一份，仔细想想，别漏了。”

　　小翠想了一下说：“我怕记不全。”

　　“没关系，你先想一下，下午来我教书的地方找我。”高笑天安慰她道，“记得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板娘，现在这里的人我只相信你。”

　　听了高笑天的话，小翠好象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似乎只要高笑天不怀疑自己，她的罪名就解脱了死的，所以，又一次用力点了点头。

　　高笑天挥手让她进去后，没有直接回去。他放慢脚步，沿着怡春楼绕了一周，这才慢慢走回去。等他来到每天教书的地方时，孩子们早已在那里等他。于是，高先天做出一副先生的面孔开始教书，心里却想着：“下午小翠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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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小翠没有让他失望，高笑天果然从她那里了解到了昨夜出现在怡春楼的人员名单。可惜的是，据小翠说其中的大部分客人和姑娘不是在楼下坐着，就是和姑娘们上楼去了，应该没有杀人时间。不过其中有一个人却让高笑天有些出乎意料，沈三发居然也在昨晚出现在怡春楼中。难怪自己去找他，发现棺材铺里大门紧闭。但是，小翠说得很明白，她虽然看见沈三发去过，但后来一直没看见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自己也没留意。不过，有一件事却很奇怪，沈三发进来的时候，手里隐隐约约好像提了一件什么东西，因为路远小翠没看清楚。高笑天问过小翠，她是什么时候看见沈三发的，但小翠说记不清了。高笑天无奈，只好让她先回去，临行前，再三叮嘱小翠要记得保守秘密，小翠答应着走了。

　　沈三发昨晚为什么会在怡春楼？这件事在高笑天看来，本来就够匪夷所思的，更何况昨晚怡春楼附近还死了人，门里一个门外一个。莫非这两件事和沈三发有关系？高笑天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就他对沈三发的了解，应该不会是他做的，然而，他为什么偏偏会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晚上跑到宜春楼去呢？就小翠提供的情况来看，当时在场的人，除了沈三发之外，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杀人的时间。可是，你要说是沈三发杀人却又说不出什么理由。首先，沈三发好象和怡春楼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他为什么要去杀人。而且，从貂蝉的尸体本身来看，身上并没有发现伤痕，脸上也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不象是被人用暴力杀死的。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还有一点，许瑞庭之死和貂蝉的死，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呢？而冯得利昨晚的遭遇又和这两件事有着怎样的联系？

　　高笑天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子疼了起来，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他决定再次去找沈三发，看看能不能从他的嘴里了解一些情况。没走多远，他就听到从棺材里发出的轻轻敲打声，而且他意识到，这声音其实已经敲了很久了，只是因为平时听惯了而没有在意，照此情况来看，沈三发此刻应该就在铺子里。于是，高笑天加快脚步朝棺材铺走了过去。

　　沈三发一如往常地坐在铺子里干活，他正在把几块板钉成一口棺材。看见高笑天进来，脸上依然露出一抹笑意，却掩不住神情中的那一丝尴尬。高笑天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边上，看着他干活。

　　就这样过了好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沈三发忍不住了，开口说道：“高先生，好久没来了。”

　　高笑天点头：“正好路过，来看看。对了，昨天傍晚我来找你喝酒，没想到你不在，大门关的死死的。”

　　“昨天？哦，昨天我不太舒服，早早就睡了。”沈三发咳嗽了一声说道。

　　“昨天晚上又死人了，你听说了吗？”高笑天说。

　　沈三发回过头，一脸惊恐之色：“什么，又死人了？谁死了？”

　　“怎么，你还不知道？镇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高笑天说。

　　“哦。”沈三发说，“我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出门。究竟是谁死了？”

　　“许瑞庭死了。死在怡春楼门口。”

　　“他真的死了。”沈三发长叹一声道。

　　高笑天侧过脸来对着他：“你，知道他要死？”

　　沈三发摇着头：“前几天他来我这买棺材，自己说的。”

　　“他说什么？”高笑天追问了一句。

　　“当时我问他给谁买棺材，他说是给自己的，他快死了。”

　　这件事确实让高笑天感到疑惑了。许瑞庭前几天就已经预感到自己快死了，就现在棺材铺里为自己买了一口棺材，接着就真的死了。这世上谁有本事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如果许瑞庭真有这神通，为什么没有看到儿子会死？如果不是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结果？整个事件越来越离奇了。

　　过了一会儿，高笑天道：“死的还不止他一个。”

　　“还有谁？”沈三发的神色中充满了疑惑。

　　“怡春楼里的妓女貂蝉，昨晚死了。”

　　“貂蝉也死了？昨晚还好好的。”沈三发握着锤子的手一颤道。

　　“沈掌柜的，你有事瞒着我。”高笑天突然说了一句。

　　沈三发脸上一红，但还是坚持说：“高先生，我有什么事瞒你啊？”

　　高先天笑了：“你刚才说昨晚很早就睡了，又如何知道那个貂蝉好好的呢？”

　　沈三发低头不语，高笑天接着说：“其实，我总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沈三发见高笑天岔开了话题，便低低的声音问了声：“有什么奇怪？”

　　“自从春天到现在，镇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件怪事了，而且，这几件事都和你的棺材铺有着某种关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啊！”沈三发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高，高先生。你不是在说这些人的死，都和我有关系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只是觉得奇怪。而你却好象并不信任我。”

　　“不，不是的，高先生。”沈三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不敢说。”

　　“哦，为什么？”

　　良久，沈三发终于叹了口气，开口了：“因为，我碰到了一件怪事。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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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先天还是没有作答，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了。说实在话，刚才您来之前我心里一直在犯嘀咕。不知道该不该去告诉您，因为我心里的确有些顾忌。”

　　“掌柜的，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原原本本地说吧。”高先天用手在沈三发肩头按了一下说。

　　“好，那我就说给您听听。自从那天许瑞庭来买了棺材，又说了那些古怪的话之后。我的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一直想不透他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本来，他死不死好象跟我也没多大关系，可心里就是觉得，把棺材卖给一个活人，又不是寿材，就象是我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就这样，我犹豫再三，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心想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昨天我就早早下了工，跑到他家的附近徘徊。

　　“我知道，要是他在家里出事，我是没办法知道的，等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可我就是不放心，心想就算我不能知道他怎么死的，最起码可以在最早的时候知道他死了。因为，如果他死了，家里就一定会有动静，这样的话，至少我就能第一个知道他死了。

　　“我知道，他家的银楼已经关了很久了，于是，跑到他们家后宅附近，也就是靠近法华庵后门的地方。因为那里很少有人，又是晚上，我心里害怕，还带了一把锤子防身。就这样我等了很久，晚上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庵堂门上挂着的那几串风铃，在夜风中发出“嗡嗡”的声音，让人想起空中有无数的鬼魂在游荡，那情形实在是有些恐怖。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现在是七月十五的晚上，不由得紧张起来。心里想着，还是先回去，等第二天再来吧。

　　“刚想往回走，就听到‘嘎’地一声轻响，从许家的门里晃晃悠悠出来一条黑影。吓得我差一点没背过气去。腿肚子抖个不停，却迈不动步。眼睁睁看着影子从我身边走过。就在那一刹那，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生怕被他看见，一口将我吞吃了。幸好那个黑影好象根本没有看见我，只是自顾自往前走，而我也看清楚了，这个黑影就是许瑞庭。

　　“我大吃一惊，感觉比见了真鬼更可怕。我实在想不明白，许瑞庭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从家里跑出来。而且，就在他从我身旁走过的那功夫，我就觉得他的眼神是直的，而且脚步轻飘飘的。如果不是这样，离我那么近，不可能不发现我。我眼看着他从我身边慢慢走过，一动都不敢动，一直等他走出去老远，才从后面悄悄跟了上去。

　　“最后，我看见他走进了那家窑子，心里好生奇怪，正在想着要不要跟进去的时候，突然想起前几天木头告诉过我，窑子里的老鸨想给死去的爹妈做块墓碑，倒不如用这个借口进去，看看许瑞庭的动静。

　　“等我走进去时，半天没有找到许瑞庭的踪影，只好找到老鸨和她说了几句，然后借口内急要解手，悄悄溜到了楼上。楼道上黑漆漆的，我也不知道哪是哪，不过刚上来时，看见楼下还有不少人在喝酒打趣，应该没几个人上楼。所以，楼上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轻手轻脚地从每个房间门前走过，用手在每门上推一下。

　　“门差不多都没管严，推上去就会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在夜深人静中听起来就象心上被人抓了一下，说不出话的感觉。直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我正打算去推门，就听似乎有人在低声说：“好好睡吧。”

　　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我当时就觉得两条腿就有些不听使唤，一心想着赶紧回家，却半天挪不动步。好半天才挣扎着摸到楼梯口，但是转念一想，刚才听到的这句话也没什么可怕的，心想要不要再过去看一下。这正在回头向那方向看去，接着就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走廊上出现了一条黑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也许是自己心虚的缘故，再也顾不了许多，连滚带爬地从楼上逃了下来。楼下的人正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我趁着没人注意，连招呼都没打就从怡春楼跑了出来。跑到半路，我总觉得不放心，于是又折回去，想在进去看看许瑞庭在不在，却远远地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狗叫声，我心里实在害怕，就跑回了家里，一直睡到今天吃午饭才起床。”

　　听完沈三发的叙述，高笑天想了一想说：“你能听得出那个声音是谁吗？”

　　沈三发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在楼下没有看到许瑞庭，那声音会不会是许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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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上）

　　“许瑞庭？”沈三发沉吟了半晌后说：“也许吧，我不知道。那声音实在太轻，我连是男是女都没听出来。”

　　高笑天见问不出，便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时，就听沈三发在里面叫道：“高先生。”

　　高笑天回转身道：“沈掌柜还有事？”

　　“高先生，我刚才说的可都是实话。”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祈求，“我，我真的没有骗你。”

　　高笑天微笑了一下说了声：“我知道了，总会弄明白的。”，然后转身走了。

　　一路走来，高笑天反复回味着沈三发刚才所说的话。自从和沈三发相识后，对于沈三发的性格和为人已经有所了解，本不应该对他产生怀疑，尤其是自己临走时看到的那个哀怨的眼神，更增添了高笑天对他的同情。可是，在沈三发诉说的过程后，总觉得里面有些不合逻辑的地方，却想不出究竟什么地方不对，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客栈。

　　已经是晚餐时间，客栈里却比平时显得冷清。虽然有几个客人坐在那里吃饭，却只是各自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掌柜的没在店里，只有小二坐在边上，照看着客人们吃饭，见了高笑天也不似往常的热情。高笑天因为心里有事，也就很快吃完饭上楼去了。

　　楼上没有点灯，高笑天却没有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任皎洁的月华洒在身上，而他的心里却没有一丝赏月的惬意。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想明白，沈三发刚才所说的话，到底什么地方不对，但他却固执地认为，一定有地方不对。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听到小二在门外喊他：“高先生，睡了吗？”高笑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口应着，站起身来跑去开门。

　　门外，小二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那里，不停地喘着粗气，看见高先天把门打开后，没等他说话就已经抢先说道：“高先生，又出怪事了，快下楼吧，大伙儿都在。”

　　见小二慌张的神色，高笑天也没有多问，只说了声“好”便跟着他下了楼。

　　楼下的情形与高笑天刚回来时的冷清大不相同，此时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正在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看到高笑天走出来，立即都停止了说话。

　　高笑天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后，掌柜的便拉他在身旁坐下。高笑天不知就里，于是问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许掌柜的从小二手里接过一杯茶，递到高笑天手中，眼神中掩饰不住心里的恐慌：“貂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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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貂蝉不见了？”高笑天一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许掌柜点着头说：“对，不见了。只剩一口空棺？”

　　高笑天总算懂了：“你是说棺材里的貂蝉尸体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过去有些过节，但毕竟是一家子，所以今天我还是跑去许瑞庭家奔丧。后来听说要做道场，灵柩就停放着法华庵里。所以我也跟着去了庵堂。当时许家各房的人已经来了不少，静慈师太正好陪着许家的人在说话。这时，一个小尼姑跑来说，貂蝉的尸体不见了。我也跟着去看了。原来貂蝉的灵柩也放在那里，用的就是夏天苗婆婆死时，庵堂里捐给她的那口材。因为苗婆婆的尸体不见了，棺材一直留在庵里，如今就给貂蝉用了。等我们去看的时候，却只见棺材不见人。这青天白日的，这“死人”会跑哪儿去了呢？”

　　高笑天刚想说什么，许掌柜就接着说了下去：“庵堂里发生这样的事，当时乱成一片，我们也不好意思离开，帮着尼姑们把整个法华庵搜查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哎，这个鬼地方怎么接二连三地出事，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我也是一直忙到这时候才回来，谁知一回来刚把这件事说给大家听，冯老大却说出了更恐怖的事，他居然说自己下午看到过貂蝉。”

　　“什么，是今天下午吗？”高笑天也有些愕然。

　　“是的，今天下午。”许掌柜说着望向冯得利，“老冯你来说说吧。”

　　冯得利肯定地说：“是啊，我的确看见了。我是因为昨天发生了那晦气事，心里总觉得不安。因此早早出门料理完生意，吃过午饭不久就想去法华庵烧香。我的确在路上遇到过貂蝉。这个貂蝉，我见过好几次，不会认错。”

　　“你是说，你见到的是活的？”高笑天大为惊异。

　　“是啊，是活的。我还是在回到客栈后才知道，镇上又死人了，而且其中之一就是貂蝉。”

　　“你，遇到她后，你们有没有说话？”高笑天问。

　　冯得利说：“您知道我昨晚吓得不轻，下午走在路上也神思恍惚，所以见到他没打招呼。貂蝉从我身边走过，也好象没看见我似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难道诈尸了？”有个人突然叫了一声。

　　顿时，客栈里一片喧闹起来，而高笑天却不为所动，继续问：“你没打招呼的话，就无法确定那一定是貂蝉啊。也许是长得比较象而已。”

　　“不，不可能。”冯得利有些急了，她就从我身边走过，离得很近。我连她耳朵边上那颗黑痣都看得清清楚楚，脸长得象不会连痣都长在一个位置吧？”

　　这时，刘必成从旁插话：“这个小镇最近怪事不断，诈尸不是没有可能。”

　　高笑天默默点头：“如果是诈尸的话，她会跑去哪儿呢？我看这样，明天大家都留意一下，要是谁发现她就把她领到这里来吧。”

　　这句话一出，客栈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很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

　　许掌柜咳了一声说：“这件事不弄明白恐怕大家都不安生，各位虽然不是本镇的人也都在本镇有生意，大家还是都出出力吧。有高先生在，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时间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去吧。”

　　听他这么说，客人们也都无精打采地各自回房去了。高笑天见众人都走了，就走近冯得利说：“明天陪我去那条路看一下吧，我估计她应该跑不远，可能还在镇上。”冯得利点头答应着，和刘必成、高笑天一起走上楼去。

　　高笑天原以为貂蝉的尸体不见了，是不是还象上次苗婆婆死后，尸体被人掉包一样，是凶手怕被人看出破绽而故意藏匿的。但冯得利的说法如果是真的，自己的推测就显然不能成立了。现在的问题是，冯得利是否真的看到了貂蝉以及他看到的是否貂蝉本人？加上白天沈三发的叙述，使他如坠五里雾中，有走近死角的感觉，越想越糊涂，于是索性躺下去，不再去想。

　　刚把眼闭上，打算听着棺材铺有节奏的敲打声慢慢进入梦乡。听着听着，高笑天除了棺材铺里发出的声音之外，街上又传来了另外一种声音。那声音时远时近，象脚步又感觉不太象。高笑天心想“管他是什么声音”，一转身将身体转向里侧，还用被子蒙上了自己的耳朵继续睡觉。

　　可是，经过这么一搅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而那声音依然在耳边聒噪，听得令人心烦。高笑天无奈，“腾”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下子跳到了地上。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窗外很暗，虽说是十六的夜晚，月亮却被浓密的云层遮得不露一点缝隙。高笑天竭力把头伸出窗外，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张望过去。原来那个声音离自己并不太近，他只能朦朦胧胧看见街上似乎有一个黑点在移动，说得更确切些可能应该叫徘徊，因为它是来回移动的。但是，黑点实在太小了，高笑天看不出那究竟是个人影还是别的什么？他闭了闭眼睛，再尽量把它睁大，依然无法辨认。

　　他叹了口气，继续守候，希望那个黑点可以离自己近一些，可是，等了很久情况还是没有丝毫变化，而棺材铺里有节奏的敲打声此时变得有些凌乱，接着就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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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上）

　　沈三发有节奏地敲打着，做着他的工作。虽然最近怪事奇事不断，他的心里很不平静，但他想明白了，人只要活着生活总要继续，他的棺材铺一样也要维持下去才行。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沈三发不想睡觉，我很清楚，只要自己一躺下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就会喷涌而出，即使睡着了，也一定是噩梦不断，倒不如现在这样，手里有活干，反而可以分散下自己的注意力，至少没有那么难受。

　　“笃笃笃”石板路上传来一阵阵声响，象脚步声，却比脚步声轻。

　　“这么晚了，街上怎么还有人呢？最近这镇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古怪了。”沈三发心里想着，手里却没有停下来，依然不停地敲打着。

　　可是，那声音怎么响个不停，好象老也走不完，而且时远时近。沈三发不由地回头向街上望了一眼。街上很暗，加上他做活时铺子里本身就点着一盏油灯，越发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了。过了一会儿，等他的眼睛稍稍适应，却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声音还在响着，一丝不安的感觉从沈三发心头划过，他忍不住慢慢站起身来，把身子探出了棺材铺，战战兢兢地向外张望。

　　黑暗中，除了街道两边，模模糊糊中房屋钩心斗角的狰狞模样外，还是看不到别的什么。沈三发再次闭起了双眼然后张开，尽力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终于，他看见了，不远处有一个黑影在移动并且慢慢向自己靠近。沈三发不由地把头往里一缩，我恨不得立刻将门关上，再也不管外面的事。就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不止一次遇到过可怕的事情，再也经不起这样的事件在一次发生。可是，如果他今天不能看清楚，心里只会产生更多的幻想，所以，现在他只有硬着头皮向外偷看。

　　黑影渐渐靠近，慢慢放大，那的确是个人影。沈三发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暗赞许自己的决定，提到嗓子眼的心也逐渐开始归位，人又慢慢回到原先的座位，抓起锤子胡乱敲着，而眼睛却在不停地向外瞟着。

　　人影已经到了棺材铺的门口，沈三发眼梢中看见，门外走过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这个女人他认识，是怡春楼的婊子貂蝉。这么晚了，她怎么还在街上溜达？

　　突然，沈三发脚下一滑，整个人一下子摔到了地上，握着锤子的肘部在地上一顶，酸麻之感传遍了全身。他清楚地记得，就在白天，高笑天告诉他这个“貂蝉”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在街上走呢？难道她没死？如果真的没死的话，晚上不正是窑子里最忙的时候吗？她不在怡春楼里接客，跑到无人的街上瞎逛，根本不符合常理？再说，据高笑天说，貂蝉之死是他亲眼看见的，而且已在镇上传开，不可能是假的。所以，眼前所看到的貂蝉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她是鬼。

　　想到这里，沈三发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门口“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门闩插上，整个人一下子象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倚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冷汗满头满脸地流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虚脱了。

　　门外的脚步声仍在响着，好在貂蝉的鬼魂并没有来找他的麻烦，要不然的话，恐怕现在他自己也已经变成了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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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中，灯光昏冥照在大大小小的棺木、纸人上，幻化出各种诡异的图案。沈三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开了好多年的棺材铺看上去竟然如此恐怖。他吃力地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打算到里屋睡觉。

　　忽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使他略微放松的心再一次被提起。很显然，这一阵脚步和刚才“貂蝉”的脚步声完全不同，而且“貂蝉”的脚步虽然走远了些，并未消失。莫非还有第二个“鬼魂”出现？沈三发忍不住又走到门边，不由自主地从门缝中偷偷向外张望。谁知，他刚把头贴到门上，一阵很轻很轻的敲门声在他头部上方响起。沈三发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间“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听起来却象一个个闷雷在他耳边回荡。

　　“沈掌柜的，开门！沈掌柜的，开门！”一阵说话声传了进来，沈三发听出，那好象是高笑天的声音。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朝外张了张，然后轻手轻脚开了门。

　　“高先生。这时候…….”沈三发刚开口就被高笑天阻止，示意他进去再说。

　　等到高笑天进来，沈三发转身把门关上，不解地看着高笑天。

　　高笑天已经开始说了：“我被街上的那声音弄得实在睡不着，所以，忍不住跑下来看看。路过你门口，见你还亮着灯，就进来问问你。”

　　“你也听见了？”沈三发问道。

　　高笑天没有正面回答：“我是想问问你刚才看到什么没有？”

　　沈三发拼命点头：“看见了，看见了。是貂蝉。您不是说貂蝉死了吗？”

　　“什么，貂蝉？”高笑天不由睁大了眼睛，“一句两句说不清，不过听说白天诈尸了，我有空再向你解释。我现在正在找她”

　　奇怪的是，此时街上已听不到脚步声。高笑天一下子冲到门前说：“我必须找到她。”说完就打算开门。

　　沈三发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勇气说：“我，我也去。”

　　高笑天没有说话，开门朝着刚才脚步传来的方向赶了过去，沈三发紧跟其后。当他们走到街上的时候，空中正好透出了些微月光，可是，街上却看不到人。本来棺材铺的位置几乎是位于街的尽头，高笑天知道走到底旁边就有一条小路可以转到沈三发卧室的窗外，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好几遍，而且都是在半夜，因此相当熟悉。现在他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绕了好大一圈，他们来到了卧室外面的小巷。小巷很窄，有些弯曲，较之前面的街道跟加幽暗，所以，走路时必须十分小心，稍不留神就会被两面房屋中伸展出来的低矮房檐撞上。高笑天一边躲避着头上、脚下不可预知的危险，还要注意前面。

　　“好象就在前面。”后面传来沈三发颤巍巍的声音。

　　果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件矮屋下，有一样黑乎乎的东西露在外面，那好像是人的一双脚。高笑天顾不得许多，加快了脚步，等到他走近时才看清，原来是有个人坐在屋檐下，那个人正是貂蝉。

　　“啊！”沈三发发出一声轻呼，已经斜倚在别人家的墙上，浑身抖个不停。而高笑天则轻轻俯下身躯，伸手在貂蝉的鼻翼下探了探。回头小声对沈三发说：“她睡着了。”

　　沈三发惊愕的程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睡着了？那她到底是死是活啊？”

　　高笑天一下子将貂蝉横抱了起来，边走边说：“目前还不清楚，先弄回去再说，这个人对查明真相很重要，你帮帮我，记住今晚上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沈三发不知所以地跟着高笑天来到客栈后门，只见高笑天把貂蝉轻轻放到地上，对沈三发说：“你先在这看着，别让她跑了，我去开门。”说完朝着客栈前门方向转了过去。一阵晚风吹来，轻轻撩起了貂蝉的长发，沈三发觉得她可能马上就要站起来，扑向自己。他感觉自己的咽喉似乎已被咬住，透不过气来，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

　　客栈后门里面，传来一阵敲门声，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话。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沈三发听到那是高笑天的声音，让他的胆气略微壮了一些。

　　又隔了一会儿，客栈的后门终于打开了，高笑天和客栈的伙计小二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小二出来抱起地上的貂蝉往里走，高笑天则又嘱咐了沈三发几句后，看着他从街上回去，才慢慢关上了门，走了进去。

　　沈三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自己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出各种各样鬼怪的面孔，看着自己发出诡谲的笑声，呲牙咧嘴地向他靠拢，欣赏着手中的猎物，气氛异常的诡异。

　　突然，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浪已经贴到沈三发的脸上。沈三发明白自己马上就会成为这些古怪东西的食物，它们已经准备一拥而上，撕咬他的喉咙、吞噬他的皮肉、吸吮他的鲜血。然后，自己将要成为一具枯骨、一缕怨魂，随风飘去，没有了具体形态，从此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而陪伴而来的只有永不磨灭的怨念，他变成了一个恶鬼。

　　慢慢地，那张怪脸开始变化，它慢慢地碎裂，就象风化了的石头般一片片掉落下来，而那张脸的轮廓却变得越来越模糊，让人分辨不清。然后又瞬间弥合，再一次变成了一张人脸。这张脸不象刚才那么恐怖了，那是一个女人的脸。这个女人沈三发认识，是怡春楼里那个婊子貂蝉。

　　沈三发觉得浑身燥热不安，他用尽全力往上跳了起来，醒了。原来这时，他已经躺在棺材铺里的床上，刚才只不过是一场恶梦。而此刻，他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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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高笑天把貂蝉藏在客栈后门小二房间，叮嘱了他几句后才回房休息。等到一觉醒来走到楼下时，时光已经不早。冯得利早已等了他多时，见他下来连忙迎上来说：“高先生来了，我们这就去吧。”

　　高笑天答应着和冯得利一起走出客栈。两人沿着冯得利昨天走过的路线找过去。

　　“昨天我就是在这碰到他的。”当他们来到镇口不远处的一条小道时，冯得利说。

　　高笑天向四周看了看，这是小镇和镇外乡村的接壤处，向前走一拐弯，不远处就是法华庵。向后走转个弯则是客栈门前的那条街道、而笔直走则是怡春楼的方向。

　　一路走来也看不出什么，高笑天说：“去庵里看看。”，说完已经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庵门开着，两人走进去，先在佛前拈香叩拜了一回后，看见一个小尼姑走过。高笑天说想去吊祭一下许瑞庭，于是，便由小尼姑领着来到一间小小的灵堂上。

　　许瑞庭躺在棺材里，后面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他的灵位。许瑞庭家人见有人进来，便放声大哭起来。高笑天和冯得利上前祭奠一番后站起身来。高笑天走到棺材前，扶着棺木叹气，一边用眼睛观察着许瑞庭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擦拭干净，但喉头的伤口却无法完全掩盖。那确实象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但奇怪的是，这附近没听说过有什么野兽出没，一个活人又怎么会平白无故被咬死呢？而且，当时，许瑞庭明明已经离开怡春楼，回家的路也并不远，就算发生什么事，也应该有人听到些动静才是。更为奇怪的是，许瑞庭为什么又会去而复返呢？他摇了摇头回转身来，对许家的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后，向冯得利使了个眼色，才告辞出来。

　　回到客栈，高笑天借口还没吃过东西，让小二准备点吃的送到他房间。在等待的时候，他静下心来，试图把这件事前后的经过理出一个头绪来。希望从一件事中先找到一个突破口，推导出另一件事的真相。但是，两个死人、两件命案纠结在一处，反而让人越想越乱。

　　“许瑞庭与貂蝉是不是死于一件事？或者这两人的死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高笑天无法确定。他决定不再想下去，他恐怕自己一旦走入死胡同就再也难以自拔了。恰好这时小二给他送吃的上来，在外面敲门。

　　高笑天打开门让小二进来，看他把吃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桌上，这才问道：“貂蝉的情况怎么样？”

　　“我出来时，她已经醒了，但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不吵不闹的。嘴里一直不停在说着：‘给我戴上，给我戴上’。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怕她趁我不在溜掉，所以，是把门反锁了，才出来的。

　　“给我戴上？你看到她身上戴了什么没有？”高笑天问。

　　小二低下头想了一下说：“好像没有。对了，不但没有，我觉得连她头上都没有戴东西，所以头发才会这么乱。也许是路上掉了吧。”

　　高笑天点头：“等我吃完，你领我去看看她。”

　　他坐下来很快地吃了起来。一边吃着，高笑天突然问道：“小二，你说这貂蝉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小二踌躇了一下说：“照理应该是死了。可是，真要是诈尸也不应该到处乱跑的。可要说是活的，好象她的魂却没有了。先生既然觉得她很有用，我猜她大概还活着，所以昨晚您把她弄来，我也不怎么害怕。”

　　这时候，高笑天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饭，喝了口水簌了一下口，站起身对着小二说了声“走。”

　　小二忙不迭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盘，跟着高笑天下楼。也来不及洗了，三步两步跑进厨房，扔下就走。

　　高笑天见他这样连忙从身边摸出一块大洋塞到小二手里，看着他乐不可支地在前领路，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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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小二把房间门打开时，高笑天看见貂蝉头发蓬乱、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坐在房中，嘴里果然不断地念叨着：“给我戴上，给我戴上”，好象根本没有发现房间里多出了两个人。

　　高笑天想起，眼前之人和前几天自己在怡春楼里看到的那个貂蝉完全判若两人的情形，也不由同情地叹息了一声。他走到貂蝉面前轻轻叫道：“貂蝉、貂蝉，认识我吗？”

　　貂蝉似乎根本没有看到高笑天，依然喃喃地说着“给我戴上”。

　　“好，给你戴上，你要带什么？”高笑天继续问道。

　　“戴上，金钗。”貂蝉好象听懂了，接了一句。

　　“金钗？谁给你的金钗啊？”高笑天知道，这里是个小地方，一般的窑姐有些银饰品就不错了。金子的东西绝对是件稀罕物，以至于貂蝉已经到了如此状况，居然还是念念不忘。

　　“给我戴上，给我戴上。”貂蝉又回复到刚才的样子，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

　　“好，给你戴上。”高笑天一边说着，装模作样地跑过去在她头上摸了几下，“好了，戴上了，呆在这里别动。”然后拉着小二走到门外说：“我看现在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老规矩，还是按上次救阿义的办法，明天早上弄一辆车，偷偷送到那个神医家里，看看能不能医她。对了，今天你别忘了给她吃点东西。”

　　小二答应着，重新把门锁好，疑惑地问：“那个怪人能给看吗？”

　　“我想老冯会有办法，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他，我们也需要帮手啊。”

　　说完，高笑天先自走了出去，看见冯得利正在和那几个不知情的客人聊着昨晚的惊恐一幕，吓得那几个客人在那边大呼小叫。高笑天看他们谈话略一停顿，便走上前拉了冯得利一把说：“正聊着呢？我找你有点事。”

　　冯得利会意点点头说：“各位下次再聊。我和高先生谈点事。”说完跟着高笑天来到楼上。高笑天见他进来，就关上房门将自己昨晚找到貂蝉并且打算将他送去方一帖处医治的事告诉了冯得利，要他帮忙。冯得利连连答应着，见没什么事就起身告辞。

　　高笑天不愿一个人呆在房里胡思乱想。想起昨晚沈三发离开后不知道情形如何，不如趁着现在有空去看看。

　　来到棺材铺的时候，棺材铺的门半掩着，高笑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起手一推走了进去。顿时一股扑鼻的药味直冲他的脑门，木头正在煽着炉子煎药。

　　高笑天问：“木头，谁病了？”

　　木头微微侧脸看了一眼高笑天，说了一句“掌柜”，手里继续煽着炉子。

　　高笑天也不多问，直接走到里面，见沈三发躺在床上，身上捂着好几床被子，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呻吟之声。

　　高笑天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沈三发，低声叫了几声“沈掌柜”，并用手背在他额头摸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感觉传了上来，不由吃了一惊：“这么烫？”

　　与此同时，沈三发听到高笑天的叫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试图把身体支撑起来。高笑天连忙按着他，不让他动。又从桌上拿起一块毛巾替他把脸上的汗擦了擦说：“你躺着别动。这到底怎么回事,一夜不见怎么病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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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发虚弱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高笑天见他变成这样，一定没力气和自己多说话，因此说了几句“好好养病”之类的话后，就走到前面对木头说：“掌柜的病得不轻，恐怕耽误不起。找那个刘郎中别把病越看越重了。你先给掌柜的吃药，明天早上我雇辆车把掌柜的接到那个神医家里，让他来治。记得给他多喝水，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多晚都要到客栈找我。”看见木头答应后，才匆匆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着，不想马上回去。他·万没想到，沈三发病了，不过正是由于沈三发的病，让他明天送病人去找方一帖的事也变得更加顺理成章了。高笑天觉得目前的情况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自从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什么怪事都让自己遇上了，可是自己却偏偏不能离开，实在是无可奈何，难道这是命运和他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可叹的是，这个玩笑开得实在有些大，镇上已经有太多的人因为这个玩笑葬送了性命。而这些死了的人，却只不过是这个玩笑中的一个道具而已，而且这其中居然还有刚死了儿子的老父亲和靠出卖皮肉养活自己的妓女。就在这时，高笑天还确实看到了几个怡春楼的姑娘从不远处走过。

　　高笑天忽然想到：“妲己是个妓女，能和谁有仇。她得死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姑且认为她死了的话。即使没死，也并不是杀她的人不想她死，只是被她躲过了一劫。”

　　想到这里，高笑天决定去怡春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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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高笑天来到怡春楼的时候，门是关着的。本来嘛，做这种生意的地方，白天通常是睡觉的时候，热闹的是晚上。他走近前去打算敲门，转念一想又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高笑天退后几步打量着这个妓院的格局。前面是两扇木门，并不宽阔，被漆成了朱红色，因为已经有些退色，所以并不显得鲜艳。大门两侧的墙上挂着写有姑娘们花名的红灯笼，给这一座普通的房屋带来一种别样的感觉。

　　沿着那一段土墙走过去，发现它的形状是椭圆形的，并不规整，甚至在一处破损的地方是用竹篱笆加上一些树木来阻挡外人进入。

　　透过篱笆稀疏的缝隙，高笑天能看到里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过去就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应该就是他以前去过的地方。

　　由于空隙太小，不能将里面的情形完全看到，他凑近身子向里张望，偶然间发现，一个小洞在茂密的木叶遮蔽中显现了出来，从竹片断裂处的纹路来看，这个窟窿的形成时间并不太久。他把身体往里凑了凑，发现这个小洞，对于他壮实的身体来说显得太小，实在无法钻进去。高笑天伸手向窟窿的两边抻了抻，也无法使它变得更大，却看见有几缕类似毛发的东西被血迹粘在竹片上，想必是什么动物进去时弄伤的。

　　他直起身打算继续查看别的地方，想了想还是回头把那些毛发扯下来，小心地收藏起来，然后继续向前，一直绕到大门口。

　　高笑天起手在门上敲了几下，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颤抖的声音问了声：“谁啊？”。

　　高笑天答：“是我。”

　　开门的是小翠，当她看见门外站着的是高笑天时，顿时喜形于色道：“高先生，您来啦”，说着就把他让到里面。

　　高笑天很奇怪，即使现在是白天，这里也不该这么安静，怎么连一个人都见不到？

　　“高先生，您来得真好。我一个人正害怕呢？”小翠端了杯茶进来说。

　　“你一个人，其他人呢？”高笑天问道。

　　小翠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又四下张望了一下说：“我告诉您，您可不能到外面说去。”

　　小翠的举动让高笑天来了兴致。明明知道没有人，小翠为什么还要那么小心，生怕自己透露出来的秘密被第二个人知道，可见这件事有多么的重要。而这么重要的事情，小翠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可见她对自己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所以高笑天用一根手指竖在嘴边，表示自己一定守口如瓶。

　　小翠这才说道：“您听说貂蝉姑娘诈尸的事了吧？”

　　高笑天点头：“听说了。”

　　“现在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昨天有人在路上看见她了？”小翠一边说，一边还自己点着头，强调自己说法的可信度，“真的，真的有人看见她在镇上路过。见了谁也不大招呼。所以啊，大伙就不明白了，有人说她确实是诈尸了，也有人说她根本没死。大家争不明白，都说只有把她找到才能搞清楚，这才留下我一个人看门，其他人都出去找她了。刚才我还在担心，要是妲己姑娘现在回来了，到底要不要放她进来，幸亏您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还有这种事啊？”高笑天装出似信非信的样子说，脑子里却在想：“幸好貂蝉昨晚被我找到了，要是落在别人手里，后果就无法预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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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虽然是个令人吃惊的消息，但自己早已知道，算不上新奇。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在，自己做起事来也没有这么方便，于是，他也故作神秘地说，“这倒真是一桩怪事。小翠，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一查她到底死了没死？”

　　小翠听了脸上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转瞬又变得好象很刺激的表情问道：“怎么查啊？”

　　高笑天故意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才说：“我们从头查起吧，先从你发现她‘尸体’的地方查起。”

　　“那就是她住的房间了。”小翠喃喃地说，最后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高笑天见她答应了，就说：“不过，你要记住。不管我们是不是查得出，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小翠的情绪一下子好象变得兴奋起来，答应了一声“好”，领着高笑天就上了楼。

　　这是一幢木结构的小楼，从楼梯上去，就是一条窄窄的木地板，两面都是一间间的房间，是妓女们接客的地方。楼道很长，虽然尽头有窗，走在里面还是觉得很阴暗，踩在地上还不时地发出“吱吱”的声响。

　　快要走到底的时候，小翠走到一扇门前把门打开说：“就是是这里。”

　　高笑天向里望了一眼，没有马上进去，继续朝前走去，直接来到窗前，发现这里还有一条小的过道，左右还各有一间房间，两边都有楼梯可以通到楼下。高笑天看着窗外，楼下可以看到土墙。他回过头来，指着两边的房间问小翠：“这两间是谁住的？”

　　“一间是我的，还有一间是环儿住的，她也是这里的小丫头。”

　　高笑天“哦”了一声：“好，我们到房间里看看。”说完首先走进了貂蝉的房间。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靠墙放着一张大床，床边是一张带镜子的梳妆台，上面散乱地放着一把梳子和几件首饰。高笑天走过去一样样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都是银的。他小心地将它们放回原处，又走到床边观察了一下，发现床上的被褥好象已经被人整理过了。

　　“这房间被动过了。”高笑天自言自语着说。

　　“是我整理了一下。”小翠答道。

　　“对了，小翠。貂蝉的这些首饰怎么没给她戴上啊？”

　　“哦，是这样的。那天我发现貂蝉姑娘死了，大家就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下来。后来听说法华庵里正好有个没用掉的棺材，妈妈为了省钱，就直接找人把她抬到庵里去了。后来除了我也没人进过这个房间，大概是忘了。”

　　高笑天听了也没说什么，在房中四面看了一会儿，又跑到窗前，推开窗看着下面。

　　楼下依然是那块空地，沿土墙种植着一些长青植物，恰好就是高笑天在墙外看到的篱笆所在的位置。高笑天摇着头退回房中，再次绕着房间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好几遍。房间里的物件并不多，所以，几乎可以一目了然，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小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这时忍不住问道：“高先生，看出什么了吗？”

　　高笑天回头，看见她那充满期望的眼神，无奈地说：“暂时还没有。”

　　接着他让小翠陪他去楼下的空地看了一遭，除了发现靠墙地方种植了一些树木外，空地上除了有几个水缸和晾晒着一些衣物之外，别无他物。

　　高笑天只得回转身对着小翠说：“一定会搞清楚的。”

　　他看到小翠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不知道用什么话安慰她，只是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头，随后离开了怡春楼。

　　时间已近黄昏，天色已不如来时那般明亮。道旁的树木都有了秋的景象，有几棵树上叶子渐已发黄，有的甚至已经落到了地上，有风吹来的时候，便萧索地飘起半空，高笑天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萧索起来。

　　走过那篇草丛的时候，高笑天苦笑了一下，他想起了冯得利那晚的可怕经历。本来也许可以在里面找到一些线索的，可惜的是，一场暴雨几乎冲走了里面几乎所有的痕迹，等他那天去看时，再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尽管如此，当高笑天在次看到这篇草丛时，还是无法抑制进去看一下的冲动。

　　这片草丛并不大，但也不算太小，所以，他第一次走进去时并没有完全走到。他很清楚，一个人要想走到草丛深处是很困难的，脚下盘根错节的草根很容易把人绊倒，但他还是想进去看一下才能放心，即便是找到有价值的线索的可能性不大。所以，高笑天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长在道旁的杂草丛，横七竖八地长满了各种野草，高笑天小心地将它们扒开，一步步向里面挪步。走不几步就发现一股说不清楚的臭味传了出来，他不由地屏住了呼吸。高笑天知道，这样的一个路边草丛，正是附近种地的农民和过路人天然的方便场所，隐蔽而幽静，这些气味是长年累月的积累所形成的，也正是这个原因，也使得这片草丛长得越发茂盛。越往里走，长势反而不如边缘的地方好，路也比刚才稍微好走了一些。话虽如此，高笑天还是不敢丝毫放松，继续小心翼翼地朝里走。

　　各式各样的飞虫在高笑天的眼前飞舞，叮在他的脸上身上，奇痒的感觉蔓延开来。渐渐地，高笑天发现那些飞虫一下子多出了很多，他觉得奇怪，不由地停下脚步，聚精会神地向周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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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上）

　　周围的情况和前面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那些虫子为什么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它们振动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冲击着高笑天的耳膜。他皱紧鼻子仔细闻了闻，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散发着一股腥臭的味道。难道有人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方便？高笑天想不通，他试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腥臭的感觉也随之增强。很明显，高笑天现在闻到的这股臭味和他刚进草丛中所闻到的气味有着明显的不同。草丛边缘的那股气味可以称之为“骚臭”，而当下他所闻到的，却是一种“腐臭”，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散发出来的。

　　“会不会有什么发现？”高笑天潜意识里感觉到，里面可能会有他想看到的东西，没来由地兴奋了起来。我顾不得那股中人欲呕的感觉，快速地拨开向前推进。

　　野草的晃动惊得那些昆虫四散飞走。高笑天看见，就在离自己几步之遥得地方，草丛有些倾斜，杂草掩映中，躺着一个什么动物的尸体。高笑天有些失望，自己辛辛苦苦深入草丛，强忍着蚊叮虫咬的痛苦跑进来，居然只是看到了一个死了的动物。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拨开了遮挡着那只动物尸体的野草，向里面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死狗，有着黑白的毛色。胸前插着一把很大的剪刀，显然是被人杀死的，看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大约死了好几天 。虽然，他不明白这只狗为什么会被人杀死，但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高笑天踮起脚朝远处望去，发现自己现在的位置离草丛的尽头大概还有两三丈，于是，干脆朝前走去，直到穿过这个草丛都没有新的发现。

　　天比刚才又暗了许多，高笑天伸手拍打着身上的草屑，突然抬起头，吹着口哨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的人见他如此，都不知道他怎么了，而他也不理会众人惊讶的目光，只向小二要了两个馒头带到楼上。也没点灯，一直跳到床上，闭起眼睛睡了起来。

　　就在他走出草丛的那一刻，高笑天忽然想明白了。既然暂时无法找到线索，于其徒劳无功的苦思冥想，何不养精蓄锐，回去睡觉？明天送貂蝉去医治，等貂蝉清醒的那一刻也许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又或许等自己精力充沛的那一刻，一切不起眼的细节，将会变成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睡觉，所有的问题等睡醒了再说。就这样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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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离天亮已经不远了。高笑天迷糊地摸了摸眼睛，使劲晃动了一下脑袋，这才想起，原来自己是从昨天还没天黑时躺下的，本来只是打算先打个盹，没想到一直睡到现在才醒。此刻他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肚子也饿了起来。刚在想这么早没地方去找吃的，突然想起，昨晚自己上楼时带了两个馒头上来，连忙起身洗漱了一番，点起灯，找着了那两个冷馒头就着水吃了。到这时，窗外已经透进了一丝灰色的亮光。高笑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感受着秋天早晨那特有的轻寒。

　　门外传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小二来敲门了。高笑天回过身来去开门，看见小二，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把们带上，向着小二一努嘴，两人便悄悄下楼，来到小二的房间。他看见貂蝉还在沉沉睡觉，这次低声问小二道：“她怎么样？”

　　小二回答：“还是老样子，嘴里一直说着那句听不懂的话，倒也不吵不闹。给她吃就吃，让她睡就睡。我越来越觉得她不象是个死人。可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呢？”

　　高笑天说：“有些人经过重大刺激以后忘记了以前的事，这种情况倒也听说过。我感觉她当时也许只是昏过去了，并没有死。真的死了，不可能这样。”

　　“会不会是被附体了？”小二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高笑天说：“如果被附体了，那也应该已另一个人的思想出现，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说呢？”

　　小二想了想后，终于点头：“嗯。”

　　“车来了吗？”高笑天问。

　　“来了，在门口等着。”小二答道，随后就去床上把貂蝉抱了起来，“高先生，您替我开一下门。”

　　高笑天抢在前面，见后院门是半掩着的，还没走到就已经看到门外大车的影子，他上前把门打开，上去把车帘子掀开，让小二把貂蝉轻轻放到车上。刚打算去叫冯得利，却见他已经来了。

　　高笑天跑到前面跟车夫打了个招呼，让他先到棺材铺。

　　马车慢悠悠地在街上跑着，远远的看见棺材铺的门已经开了。到了门口沈三发让小二和冯得利坐在车上，自己跳下车接沈三发。他看见木头站在门口，急忙拉他一起进去把沈三发抬了出来，由冯得利和小二一起在车上接住，轻轻地发沈三发抱了进去，又让木头进去拿出一条被子，随后嘱咐他好好看门，才让车夫赶车去方一帖家。

　　在车上，高笑天用手在沈三发额头上摸了摸，发现他的烧不但没退，反而有些神志不清了。如果再晚一点，事情恐怕就要麻烦了。目前唯一担心的是，这怪脾气的老神医会不会施以援手？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用眼睛瞟了一眼冯得利。冯得利好象猜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道：“放心吧。我算是找到对付那怪老头的办法了。他脾气虽怪，却经不起别人激他。大概是名气太大，从来没人对他这么不客气吧？”

　　不一会儿功夫，只听车夫在前面“吁”地一声，勒住了马，回头叫道：“高先生，到了。”

　　高笑天跳下了车，走到车夫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摸出两块大洋塞到他手里，再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车夫会意地眨了眨眼说：“您老放心，俺也不是第一次接您的生意了。”

　　高笑天也回之以微笑，回头看冯得利也已跳下车，向着方一帖的门前走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门上的铜环“咣咣咣”用力拍打起来。敲了半天，总算听到里面有个苍老的声音吼道：“又是哪家的小兔崽子一大清早来捣乱。”话音未落，大门一下子打开。

　　只见一个留着三羊胡子，戴着老花镜的清矍老人，挥舞着手杖冲了出来。当他看见冯得利时，先是愕了一下，怒不可遏地说：“又是你？”

　　还没等冯得利开口，他却一下子收起了怒气，对着高笑天施了个礼说：“这位不是高，高先生吗？”

　　高笑天没想到眼前这个老人居然会认识自己，还对自己如此客气，又见他对冯得利说的话，猜想这必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医“方一帖”，也觉得冯得利刚才的行为确实过于鲁莽，所以，连忙上前一步，深鞠一躬说：“实在对不起老神医，我朋友刚才因为心里急，所以太鲁莽了。今天我们来，实在是有两个重病人，要是再不救，性命恐怕难保了，因此大清早的，就来打扰神医。还望神医能够救救他们。”

　　方一帖听罢，点了一下头问：“人呢？”

　　“在车上。”高笑天答。

　　“抬进来吧。”方一帖说完，人已经进去。

　　冯得利用惊奇的眼神看着高笑天：“嘿，这老头。看见您居然那么爽快。”

　　高笑天笑着打了他一下：“还不快抬进去。”

　　说完他先上了车，和小二一起把沈三发的身体托出来，交给冯得利和车夫先送进去，自己则在貂蝉脸上盖了一块布，和小二一起抬了走进方家。

　　随后，高笑天嘱咐了车夫几句，让他先回去。回头看见方一帖已经用两只手分别在给两人诊脉，觉得不可思议，但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

　　过了片刻，方一帖把手从两人脉搏上移开，微微摇头道：“这个沈掌柜的，我认识。他的病好办。是受过了几次惊吓加上着了凉，我只需开一帖药让他连续吃。不过他的病根其实早已落下了，这次只是爆发。彻底复原大概需要一个月。至于这位小姐的病却有些奇怪，怎么不象是活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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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笑天这才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并请他代为保密。不知什么原因，那方一帖对高笑天竟似极有好感，根本不象平时镇上人传说中的那样古怪脾气，听了高笑天的介绍连忙说：“高先生放心。这事我理会得。先把他们留在这里吧，我担保不会让外人知道。说着起身开了个药方，找来家里小徒弟，让他熬药喂给沈三发吃。让他们把貂蝉抬去里屋，重新把了一次脉，并用金针在她身上扎了几针，口中不断地重复道：“奇怪了，我行医几十年还真没见过这种病。说她是活的吧，总算有口气，听各位说的行动也自如。说她是死的吧，她又确实什么事都不知道。如果是简单的失忆也不至于如此。从脉象上看，应该是脑中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又没有伤口。”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绕着貂蝉的周围转来转去。

　　这时，貂蝉也醒来，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看见陌生人也似毫无察觉。方一帖走到她近前对她说了几句，貂蝉只顾着自己说：“给我戴上，给我戴上”，对方一帖的问话毫无反应。

　　方一帖在她的脸上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在她脸上头上按压了几下。突然，他冲出房间拿来几根指头般粗细的银针，对着貂蝉头上的某几个穴位狠狠刺了下去。这一举动把在场众人吓了一大跳。小二还“啊”地叫出了声，大家都不明白，这个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大约一袋烟功夫，方一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各位请回吧，我保证七天之内把她治好。”

　　除了等待貂蝉的复苏之外，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这几天高笑天每天只是安心地教他的书，什么都没干。

　　直到三天之后，小翠突然跑来找他，说是在貂蝉的房中发现了一个首饰盒子，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就拿来给他看看。

　　高笑天很吃惊，因为那天他曾经仔细地查过貂蝉的房间，并没有看见这个东西，于是，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小翠告诉他，这是貂蝉死的那天，发现这个盒子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拿在手里就想去叫醒她。后来发现貂蝉已经死了，那只盒子就掉落到床上，当时她顾不了那么多就跑下楼叫人了。等到之后她去收拾床铺的时候也忘了这件事，一直到刚才突然想起，才又跑去楼上找，却发现这个盒子被裹在被子里面了，这才急急忙忙拿过来。

　　高笑天听了没有说话，伸手接过这个盒子仔细看一来。

　　那是一个乌木首饰盒，扁平、狭长，四个角上用黄金包裹，盒子里面衬着红色绸缎。高笑天把盒子翻过来看，发现底部的中央有几块很小的缺损，也看不出什么古怪。不过他怕打击了小翠的积极性，所以还是鼓励地笑了笑说：“好的，我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新发现就来告诉我。”小翠高兴地离开了。

　　高笑天想起眼前的这只用黄金包裹的首饰盒和那天在貂蝉梳妆台上看到的银首饰不太相配。这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一件金首饰呢？如果有的话，现在又去了哪里？

　　按照正常的逻辑，那天晚上许瑞庭曾经去过貂蝉的房间，那个金首饰应该是他带去的。莫非貂蝉嘴里一直的那句：“给我戴上”指的就是这件事？

　　高笑天有些兴奋起来了，接着又有些失望，许瑞庭死了，很多事也许已经成为永远的秘密。现在能做的，只有拿着那个首饰盒去找许瑞庭的家人，核实一下这个盒子是不是他们家里的，尽量多地了解一下情况。

　　这个事实很快就查清了，当高笑天向许家的人出示了那个首饰盒之后，许瑞庭的老婆和家里别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这个盒子的确是他们家的，盒子里本来放着一枝金钗，而这枝金钗也已在许瑞庭的衣服口袋里发现。

　　高笑天一下子懵了，尽管自己猜得没错，而且可以想见，当时盒子一定打开过，并且拿出了那枝金钗，因此貂蝉才会说“给我戴上”，有一次还提到过金钗。应该就在这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一件什么事，以至于后来盒子也掉在地上，许瑞庭也把金钗收到自己口袋里，结果到第二天早上，这两个人双双被人发现已经死了。一个死在怡春楼楼上的床上，一个死在怡春楼的大门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却实在让人无法解释，或许只有等到貂蝉醒来，才有可能了解其中的原因。

　　好在七天时间毕竟很快就会过去，这日清晨高笑天和冯得利来到了方一帖家时，奇迹果然发生了。沈三发虽然还有些虚弱，烧却早退了，此时也跟着一起来看方神医怎么把貂蝉弄醒。

　　走进内室，就看见貂蝉坐在那里，脸色似乎也不象前几日那么暗沉，显得有了一些血色。方一帖捋着山羊胡子走到她面前，和蔼地问道：“今天觉得好些吗？”

　　妲己似乎听到了他的说话，微微抬起了眼皮，似乎还点了一下头。方神医笑了笑继续说：“好些了是吧，今天就全部好了。坐着别动啊。”

　　话音未落，只见他飞快地捻起放在边上用火烤着的几根银针，迅速插入貂蝉头上的几个部位后，抓起一个旱烟袋点着了，悠闲地抽了起来。这一举动看得众人瞠目结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下一步怎么做。

　　方一帖抽完了一袋烟又是一袋烟，连续抽完四五袋烟，这才慢条斯理地把烟锅里的烟灰叩出来。然后伸展了一下筋骨，再次走到貂蝉面前，小心地把那些银针一根一根从她头上拔出来，接着举起那枝烟袋，在貂蝉头上前后左右一阵“劈里啪啦”乱敲，说了一声“出来”，只见貂蝉脑门中突然弹出了一样什么东西。

　　众人一声惊呼，纷纷走到近前，这才看见从貂蝉脑袋里弹出的居然是一截铁质的东西。这时，方神医又在貂蝉头上揉按了一番，一只手抓住那截铁东西一下拔了出来，另一只手从身边快速抽出一块白巾按在貂蝉头上，又是一顿按摩，最后停在拔出那件东西的地方，按了一会。暗红色的血把白巾染成一大片红色。而当方神医收回白巾时，貂蝉头上的血也基本止住了。

　　“看见这是什么了吧？”方神医举起手里那件东西一扬：“铁钉！”

　　“什么，铁钉？”冯得利首先叫出声来。

　　“对，铁钉。”方神医脸色凝重地说，“好险，要是再偏那么一点点这条命就没了。也算她命大，这枚铁钉偏巧插在空隙里，没伤着脑子，不过淤血也堵在了脑中，因此人虽然是活的，却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你们把她送来那天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如果一下子弄出来，性命肯定难保，所以，这几天一直在给她慢慢放出淤血，直到现在才把那东西拿出来，谁知竟是这个。”

　　“那她现在可以说话了吗？”高笑天问。

　　“现在她昏厥过去了，等醒了应该就清醒了，不过目前她身体很虚，还需要修养一段时间。等她醒来你们要问就问得简单些。”

　　高笑天点头，几个人只好坐在边上喝茶聊天，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终于听到了貂蝉在床上发出了一声呻吟，高笑天第一个站起身跑过去，低声叫着貂蝉的名字，并把她怎么“死去”以及如何被救活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最后要她回忆一下，最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貂蝉显然是听懂了，但她确实太虚弱了，所以只见翕动着嘴，高笑天却一个字也听不出来。没奈何，他只好俯下身去，把耳朵尽量凑近貂蝉的嘴。终于可以听到她比蚊子声音稍大的说话声，虽然有些气喘吁吁，前言不搭后语，但高笑天总算听懂了大致的意思。

　　原来那天晚上，许瑞庭和貂蝉来到楼上，才坐了不多一会儿，许瑞庭就说家里有点事，就走了。可是过了没多长时间，他却又返回来，说自己忘了一件事，随后便从身边摸出一个首饰盒，从里面取出一枝金钗给貂蝉看，并问她是否喜欢。貂蝉虽然做的是这一行，但在这小地方很少有客人能送她们金首饰的，一看之下当然喜欢，于是，一叠连声地说道：“给我戴上，给我戴上”，一边已经坐到梳妆台前，看着许瑞庭帮她摘下了头上的首饰。这时，许瑞庭叫她“闭上眼睛”，她感觉很新奇，就把眼睛闭上了。之后的事就记不得了，直到刚才醒来。

　　当高笑天把貂蝉述说的经过复述给其他人听的时候，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从这一段陈述中，他们并没有听到什么新的内容，也就是说，貂蝉到底究竟是谁把铁钉子钉进她的脑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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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难道是许瑞庭？”冯得利连自己也不相信。

　　“这怎么可能？我上次看他那样子风都吹得倒。”沈三发坐在边上有气无力地说。

　　高笑天想了一下，沉吟道：“我感觉就是他，但还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看那枚铁钉这么长，一般人家是没有的。他是怎么弄来的？”

　　“铁钉？”沈三发说道，“对呀，铁钉，我怎么看着这铁钉眼熟呢，这是我铺子里的东西。我想起来了，那天许瑞庭来我铺子里买棺材，出门前我看他随手拿了好几枚铁钉。当时我正琢磨着他说自己快死了的事，所以也没在意，到现在才想起来。难道真的是他干的？可这玩意儿没锤子是打不进去的。”

　　说到这里，高笑天一拍脑袋说：“我终于全明白了，我带你们去看。”说完，他站起身和方一帖打了个招呼，便和冯得利一起告辞。谁知沈三发说自己可以回家了，也吵着要去。见方一帖同意，高笑天就拜托他再照顾几天貂蝉，这才和冯得利、沈三发出来。

　　三人一直来到怡春楼，老鸨见他们大白天就来，反倒很吃惊，连忙把他们让了进来。听高笑天说查明了“貂蝉之死”的原因，引得怡春楼里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来听。

　　只见高笑天清了清嗓子说：“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七月十五的晚上，冯老大回客栈说你在怡春楼里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然后又在那附近的草丛里解了个手，结果沾了一身的血，接着又看见怡春楼门口有个轻飘飘的黑影在走动，就吓得逃了回来。”

　　“是这样的。”冯得利点头。

　　高笑天接着说道：“偏巧那天傍晚我曾去找沈掌柜的，却意外发现那晚他很早关门了。而第二天我又看到了许瑞庭死在怡春楼门口，与此同时又发现了貂蝉死在了楼上。这两个人死得如此莫名其妙实在是让我没有头绪。可是，当天下午，我却从沈掌柜处听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七月十五的晚上他曾跟踪许瑞庭到怡春楼，后来他追进怡春楼却一直没有看到许瑞庭的踪影。所以他偷偷跑到楼上，却在貂蝉的房间外听到了有人说话，还看见了一个人影，于是便逃出了怡春楼，当时，你还在怡春楼门前逡巡了一会儿才回去，过程中还听到了一阵狗叫声。”

　　沈三发点头。

　　“而我从小翠叙述的经过中得知，那天晚上，许瑞庭和貂蝉一起上楼，并且很快就下楼走了。”

　　“是啊，我还看到他走出房间时，貂蝉还和他道别呢？”一个略显微胖的姑娘插进来说。

　　“说实话，我因为知道这三个人都在出事的晚上出现过，觉得都有嫌疑。而且我始终觉得沈掌柜的话里有什么地方说不通，却一直没想明白。直到刚才我总算明白了，那其实是个时间问题。当时，沈掌柜说看见许瑞庭进了怡春楼，等了一会儿你也跟了进去，找不到许瑞庭，其实这时候他已经和貂蝉上了楼，并且下楼告辞了走了。只是他并没有出门，而是又偷偷从后面的梯子上了楼，并认为已经杀了貂蝉。你上去时，他正在貂蝉的房间里，所以，你听到有人让她好好睡觉的话。当沈掌柜吓得往下逃的时候，许瑞庭就离开貂蝉房间却从其他楼梯下去了，只是他并没有从大门回去，而是从后面的篱笆墙里钻出去的。这个人就是沈掌柜在楼上看到的那个黑影。

　　“当沈掌柜离开怡春楼直到听到狗叫准备回去的时候，恰好和许瑞庭钻出篱笆墙是在同时。我原以为冯老大看见的那个黑影是沈掌柜，所以，一直想不通，觉得时间上对不上。现在清楚了，他看到的不是沈掌柜，而是许瑞庭。冯老大到怡春楼的时候应该是这一切都已发生之后的事了。”

　　“那他是怎么杀死貂蝉的？”冯得利问道。

　　“用铁钉钉死的，当然你们要问，有钉子没锤子怎么行。那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高笑天从身边摸出了那个乌木首饰盒，“这是小翠在貂蝉死后，收拾房间时发现的。许瑞庭就是用这个首饰盒装了一枝金钗，装着要给貂蝉戴上，并让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就用这个盒子把铁钉顶入貂蝉的脑门。你们看，盒子底部的那几个痕迹正是敲击铁钉时留下的。”

　　“可是，他怎么可能从篱笆里钻出去呢？”老鸨一边摇头一边说。

　　“所以，我断定，许瑞庭要杀貂蝉是处心积虑的。杀人的动机也有，那就是他儿子和貂蝉是老相好，而最后又是死在你们门口。所以，他认定是貂蝉害死了他儿子，他为了接近貂蝉，编造了所谓报答貂蝉的借口，并且常常在这里混迹。甚至经常帮你们修剪围墙边上的树木。实际上，却是利用这个机会在篱笆上挖了一个口子，足以让他瘦弱的身躯从里面钻出去。而在杀人那天他做出已经离开的样子，然后又偷偷溜到貂蝉的房间，对她下了毒手，而且从他提前为自己买棺材这件事可以看出，只要杀得了貂蝉，他自己也不想活了。如果不是貂蝉现在还活着，这件事恐怕真的说不清楚了。”（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什么，貂蝉还活着？”妓院里的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她不是诈尸了吗，难道被找到了？”

　　高笑天没有理会他们七嘴八舌的问话，继续说下去：“最后的一个问题是，许瑞庭是怎么死的？”

　　“对啊，他怎么死的？”（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很不幸，当他以为自己杀死了貂蝉，离开房间后，就来到了那个挖好的篱笆缺口处钻出去。可惜不巧的是，这时候正好有一条狗，咬住了他的喉咙。而此刻他手里正好握着那把平时修剪树枝，或者说挖开这个缺口的工具--大剪子。我说不清，他当时为什么拿着这把剪刀，也许是怕人发现那个缺口，事先把那把剪刀拿走，使别人找不到证据，也许是怕那个洞还不够大，拿着它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再把缺口弄大，总之他手里确实有一把剪子，并且当他被狗咬住的时候，同时也剪破了狗的咽喉。所以当时，他并没有马上死，那条狗却死了。而那阵狗的惨叫声，正好被沈掌柜听到。”

　　“然后呢？”冯得利问。

　　“然后，许瑞庭为了不让人发现，忍着伤痛把那条狗和剪刀扔进了草丛深处。这时候冯老大正好路过怡春楼，说了没几句话就跑出来，到草丛中解手，这时候许瑞庭应该也在草丛中。等到冯老大解手完毕，所摸到的血，就是狗血和许瑞庭身上流出来的血。他看到的那个走向怡春楼的那个黑影应该是许瑞庭，而不是沈掌柜。”

　　“他做完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往这里跑？”老鸨吃惊地问。

　　“因为经过了这一番剧烈运动，加上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此时，恐怕已经没有力气跑远路了。人总有求生的本能，而他如果想要获救，可以找到人的最近的地方就是怡春楼。但是，他还是晚了一步，刚走到门口，就已经不支倒地，死了。”

　　“不能光凭狗叫就说有一条狗咬了他吧？”冯得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

　　“是的。不过我这样推断有两个证据可以证明。一是他喉间的伤口，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咬到的，二是前几天我在草丛中发现了一条死了几天的狗和一把大剪刀。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却全部都联系起来了。”

　　“那这条狗怎么正好会等在那里咬他呢？”小翠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高笑天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也许是我唯一无法解释清楚的地方。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别的，什么可能都有。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经过应该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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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舞的纸人

　　一、

　　高笑天醒来的时候时辰尚早，他惬意地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没有立刻起床的意思。微微转头，发现窗外透出了一片灰白色的光，他伸手从枕边摸到了那只随身的镀金怀表，打开一看，时间却还不到五点三十点。今天天亮得好象比往日早？

　　高笑天不再理会，闭起眼睛打算继续睡觉。如今已是冬天，他让学生每天下午来念书，因此不用急着起床。可是，那传入耳中的呼呼风声却搅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外面又在刮风了，想不到这个地方的冬天原来这么冷。高笑天抓起被子捂住耳朵，希望降低风声对自己的干扰，但效果却并不明显，折腾了半天还是无法入睡。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呆呆地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迅速地抓起衣服穿戴起来，彻底睡不下去了。

　　当高笑天把窗打开的一刹那，一股寒风裹挟着纷飞的雪花扑进来，打到他的脸上，使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去，发现外面竟是一片琉璃世界，半空中鹅毛般的雪花恣意翻卷，地上也积了半尺多厚的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已经下起了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虽然很冷，高笑天却不愿立刻把窗关紧，甚至还把头望向窗外，朝着街道两边看去。那种刺骨的寒意袭上身来，令他有了一种莫名的惆怅。

　　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今年的春天，如今已是寒冬了，想不到自己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镇住了快一年了，虽然中间也曾回去过几次，但那不过是短暂的停留，并不能解他思乡之意。看到窗外寒雪飘飞的景象，高笑天突然觉得很想家，很想家人和朋友。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在下雪？

　　高笑天想起，自己小时候是很喜欢雪的。每到下雪天，他都会早早起身，奔到屋外去堆雪人。童年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现在是再也不可能有了。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来自窗外的街道，随着孩子的欢笑声传来，引得高笑天将头探出窗外。原来是几个孩子从楼下跑过，这是他的学生。他微笑着向他们招手，回头向着街道两边瞥了一眼，这才看到，原来孩子们已经堆了好几个雪人。而且，远处的那个雪人头上还飘着一样什么东西。

　　他竭力睁大着，想看清楚那个飘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却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那是一个人的形状。至于为什么要把它挂在雪人身上，就实在让人费解。

　　不知道什么原因？高笑天被一种孩童时代才有的好奇心所驱使，飞快地奔到楼下，打开门冲到街上，径直向着那个雪人方向跑过去看个究竟。

　　直到跑到雪人跟前，高笑天才发现，那个雪人就端端正正地矗立在棺材铺的门前。雪人很大，差不多象真人那么大，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脸上的五官被人用猩红颜色涂得很刺眼，它的鼻孔中穿着一根丝线，一个纸人在雪人的头顶上，迎着风雪猎猎地舞着。

　　“这个雪人也许是木头堆的吧？这孩子的确有些古怪，居然在雪人身上弄了一个烧给死人的‘纸人’。”高笑天不禁摇着头，哑然失笑。他回头看了看棺材铺。不料，棺材铺的门是关着的。

　　可能是天冷的缘故，最近棺材铺开门比以前晚了不少。有几次，高笑天早上路过这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却看到棺材铺还没开门。现在，沈三发可能还在睡觉，也许木头堆完雪人出去买东西了吧？

　　高笑天又跑到别的地方去看了一下，街上除了有些正在嬉闹的孩子外，没看见几个行人。这么冷的天，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大人们谁会那么早出门呢？他一下子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于是，悻悻然回到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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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里很安静，但掌柜的已经起身，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见高笑天进来，才说了一声：“高先生好早。”

　　高笑天象做错事的孩子般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我刚才醒来，发现外面在下雪，所以忍不住跑出去看了一下。”

　　掌柜的似笑非笑地忘了他一眼，让高笑天越发觉得心虚，就好比自己那点孩子气被人看穿，感觉脸上微微一热，连忙岔开话题说：“外面很冷，今天不出去喝茶了。掌柜的有热水吗？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喝。”

　　掌柜的没有说话，只是向他努了努嘴，告诉他水在那边，然后继续抽烟。高笑天笑着跑过去找了两个杯子，又跑到楼上拿了些茶叶下来放到两个杯子里，再向里面注入热水，这才走到掌柜所坐的桌子前，将一杯茶递给许掌柜，把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这才在掌柜的对面坐了下来。

　　高笑天发现，今天许掌柜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于是问道：“时间还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掌柜的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掌柜的今天脸色不太好。”

　　“哎，睡不着啊。”许掌柜叹了一口气。

　　“怎么？有心事。”

　　“也说不上心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以前的事？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多想没意思。”高笑天安慰道。

　　许掌柜用力地将烟锅在脚底下磕了几下，一边重新装烟，一边说：“我也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有时候总也免不了会想起。”

　　“是十多年前的那件事吗？”高笑天用试探的语气问。他记得许掌柜曾经很含糊地和他说起过将近二十年前家族中发生过的一件事。正是因为有了那件事，这才改变了许掌柜的后半生，但详情却一直不知道。

　　许掌柜默默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吧。”

　　“可以跟我说说吗？有些事说出来也许心里就会舒坦一些。”高笑天这么说倒并不完全出于窥探他人秘密的心态。自从住进这家客栈，在和这个客栈掌柜的接触中，发现这个为人宽厚、热心的人，虽然表面看来总是乐呵呵的，但有时也会向今天满腹心事，可见二十年前的往事一直都在心里折磨着他，已经成为难以化解的心病。自己也一直想劝慰他一下，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看他又是如此，心里充满了同情，真心希望为他开解开解。

　　“好吧，我也实在是憋着难受。高先生来我店里也住了这么长时间了，就跟一家人差不多，我就对您说说。”

　　高笑天点着头：“别急，慢慢说。”一边还伸手拿过了许掌柜的烟袋替他装了一袋烟递过去。

　　许掌柜接过去，慢慢点着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您是知道的。我是因为十多年前那只猫的事才从许家搬出来开了这家客栈的。可是，那不过是许家想把我撵走的一个借口。实际上，起因是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高笑天有些惊讶地问道。

　　“是的，一个女人。”许掌柜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继续说道，“当时，我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女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高笑天问。

　　“哎，千不该万不该，那个女人她就不该姓张？”

　　“这么说，这个女人是张家的女儿？”

　　许掌柜点着头表示明白高笑天指的是哪个张家：“就是他们家的。虽然我们两家从祖上就有交情。这个小镇也是因为两家的祖上一起跑来做买卖从慢慢有了后面的气象。可是，人就是那样，穷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等到有了点子钱啊就变了。我们两家也是，虽然面子上还算客气，心里可就恨透了对方，总嫌对方抢了自己的买卖，让自己少赚了钱。慢慢地连这些表面文章都不做了，两家人在路上碰到，基本连打个招呼的事情都懒得做。可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却张老太爷的小女儿相互喜欢上了。”

　　“张老太爷？就是春天死了的那个张老太爷吗？”高笑天问。

　　“就是，当时别人还管他叫张大爷。说起这件事，也算是个巧合。本来我和张家的女人并不认识，因为她从小是被送去县城里念书的，很少回家。”

　　“这么看来，这个张大爷还是蛮有眼光的。”高笑天感慨了一下

　　“是，所以，要不然怎么人家的生意做得比我们大，省城还有当官的儿子呢？”许掌柜眯缝起眼睛，好象正在回忆当年的事，“而我们许家呢？以前也并不比他们差，可越到后面越不行。生意做不过张家，势力也及不上人家，心里也就越发忌恨张家。可我当时年轻，心里却没那么多顾忌。那天正好下大雨，看见一个女孩子没带伞，在街上奔，浑身都湿透了。所以，我就跑上去，两人撑着一把伞送她回家。

　　“她在临进门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我的心当时就想被勾了去。从那以后，只要看到她，就变着法地找借口和她搭讪。这位张小姐好象对我也不讨厌，慢慢地，我们也熟了起来，有时候还会约着跑到镇外的山上说些体己话。

　　“谁知道我们这样来往，却被人告到了族长那里，从那以后，许家就象是炸开了锅，我也好象变成了许家的叛逆。最后，终于决定，不允许我再和张家的女儿来往。事情搞到这个地步了，张家也就听到了风声，开始禁止女儿和我来往。如果这件事到此为止，也就没有了后面是事情，可是…….”

　　许掌柜话没说完，就被门外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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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当门被打开的时候，木头已经一个趔趄跌了进来。高笑天连忙伸手将他扶住，问道：“木头，这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木头抬起眼，双眼通红，手指着棺材铺方向说：“掌柜的，死了。掌柜的，昏了。”

　　“什么死了？，木头说清楚。”

　　纠结了半天，两人总算听明白。木头口中所指的掌柜，是“沈记棺材铺”的沈三发。他因为看见一个死人吓昏过去了。高笑天刚想再问，许掌柜已经插话：“别问了，赶紧去看看。”

　　高笑天一想他这话有理。于是，在这里和这个生性木讷而又古怪的棺材铺纠缠不清，还不如直接去看。于是，拉着木头直奔棺材铺。

　　棺材铺的门已经开了。门外围着一圈人，把早上看到的那个雪人围得水泄不通。沈三发倒在棺材铺里，在他身边反而没有几个人，正在那里给他掐人中，揉心口。

　　有人看见高笑天过来，已经在说：“高先生来了，高先生来了。”并且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高笑天走进去，看见沈三发靠在一口大棺材，昏了过去。任凭旁人怎么鼓捣就是不醒。连忙叫木头去找点凉水，含在嘴里一口喷在沈三发脸上。过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算把他弄醒。

　　只见他微微转动了几下眼球，吁出一口气，紧接着恍如想起了什么，脸上早已现出一脸愁容。

　　直到现在高笑天还没搞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想起刚才木头口中一直再说“死了死了”，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如今见沈三发虽然脸色惨白、愁容满面，但人以醒转也就放了一半心。所以，他对着沈三发轻声问道：“沈掌柜、沈掌柜。你到底怎么了。”

　　沈三发望着高笑天只是轻轻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高先生，你来看看。”跟在后面赶来的许掌柜在门外叫他。高笑天站起身走到外面。还没说话，已经看到原本围着那个雪人的人圈空出了一个口子。那个原本“蹲坐”在那里的雪人已被打碎，只有那个穿在它鼻孔里的纸人依然在风中轻轻荡漾，纸人身上很大一片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就在被打碎的雪块边上，赫然躺着一具女尸。身上灰色袈裟和醒目的光头，让搞笑田野着实吃了一惊，那，是个尼姑。听到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高笑天大约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就在刚才，沈三发开门准备做活，恰好看见了门外的那个大雪人，心想木头这么老早已经在门外堆了个雪人玩？但是，想想不对，往年也下过雪，怎么从来没见他这么堆过雪人？所以，他回头对着铺子里叫了几声。正好看见木头从里面出来，于是便问道：“这是你堆的？”

　　木头傻傻地望着雪人摇头。

　　“哦？”沈三发更好奇了，嘴里咕哝着，“那是谁呢？”，人却已经走了过去，绕着雪人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起来。

　　突然，他奇怪地说：“这不是我们铺子里的纸人吗？不是你堆的，怎么会有这纸人？”

　　他轻轻地抓住了连接着纸人和雪人的那根丝线拉了拉，竟然没能拉下，再加大了一点气力，猛地一抽。谁想到线没拉断，反而把雪人的头给拔了下来。

　　到这时，沈三发才发现，原来那个雪人竟然是空心的。沈三发“咦”了一声，凑近身去细看。猛然间，他看到，就在这个巨大的雪人内部好象还有什么东西。沈三发无法确定看看到的是什么，但感觉应该是圆的。他用力在雪人的颈部朝两边扒了几下，使那个口子大一些，然后尽力往下张。他的脑袋堵住了上面的光线，因此，看到下面感觉有些阴暗，但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在他心里涌起。他回转身跑到铺中，找了一把铁锤朝着雪人猛地砸了下去。 大概是这个雪人堆的时间还不长吧，血并没有凝结得很牢固，因此没几下就把雪人砸烂了，一样东西跌了出来。

　　沈三发大叫了一声，仰身到底，亏得木头和几个过路人上前扶住，但沈三发早已晕得不省人事了。几个人顾不得其他，先是七手八脚地把沈三发抬进铺子，有几个再给他捶背掐人中，木头和另外几个跑出来一看，也吃了一惊。

　　一股殷红的血染红了白雪，在那破碎了的雪人边上赫然躺着一具尸体。光头，袈裟，死者是个年轻的尼姑。有人叫道：“死人了。”

　　这一声不要紧，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冒出了七八个人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引来更多人的围观。

　　有人认出死的是法华庵里的尼姑，这就更引起了一阵骚乱。一个小尼姑怎么平白无故死了，还被人埋在了雪人里。也正是这个时候，高笑天和许掌柜被木头叫了过来。

　　高笑天听了众人的介绍，无言以答，只是轻声说了句：“这个小镇真是一年四季不太平啊。”

　　他走到那个尼姑的尸体旁蹲了下来，端详起来。尼姑的身体蜷曲着，除了颈项处有一道深深的痕迹外并无别的伤痕。而她的左手却裂开了一个数寸长的大口子，此时已被冰雪冻住。地上身上的血迹想必是在伤口凝结之前流出的。

　　高笑天看完站起身来说：“看来又要麻烦大家了。木头帮我挑一口棺材，这钱我来出。”

　　他从身边摸出一些钱走到棺材铺，为尼姑买了一口棺木，嘱咐了沈三发几句后，叫了几个人帮忙，把小尼姑放进棺中，抬着送到了法华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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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法华庵的尼姑们刚做完早课，看见有人抬着一口棺材进来，以为又是寄放的，可是等到她们看见棺材里躺着的是自己庵中的尼姑时，都吓得四处逃散。

　　一阵慌乱过后，庵堂的住持静慈师太走了出来。等到高笑天向她叙述了经过之后，静慈师唯有低着头念佛。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道：“昨日晚上，她说身子不舒服，我让她早早去歇了。所以，今天早上没出来，我也不曾留意。想不到竟然……，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高笑天见她如此，连忙说道：“师太也请节哀。先把棺材抬进去吧。”

　　静慈师太合十道：“好。”，转身叫了一个小尼姑领着众人来到后面的园子，将棺木放好。高笑天偶然回头，看见园中的一扇月洞门半启着，有个人在月洞门后探了一下头就不见了。

　　高笑天认得，这是许可道家的丫鬟阿莲，不由愣了一下。虽然许可道的女儿因为身体不好，曾经在庵里住了将近一年，阿莲有空摇曳时常跑来照顾。但是，自从今年夏天那个“猫棺”事件发生后，听说已经搬回家里了，怎么今天阿莲还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巧的是，她出现的时候，恰好镇上又出了事。难道许家的女儿还住在这里？莫非阿莲刚才是在向自己暗示点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高笑天决定等把这里的事办完，有空一定要找阿莲问问。他回过头，看见众人已经棺材停好妥当，就招呼着众人向外走，一边还拿出一些钱送给那些人。来到前面的时候，看见静慈师太兀自站在那里念佛，高笑天便上前打了个招呼，打算与众人一起离开。临走的时候，高笑天问道：“请问师太，庵里一共有几位师太啊？”

　　静慈答道：“连贫尼在内一共是九人。前几个月走了一个。想不到今天又…….”说到这里，喉咙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等她稍稍缓过气来，高笑天继续问：“这里一般是几个人住一间？”

　　“除了我是一个人住。其他的都是两人一间。”

　　“那这位小师太呢？”

　　“她本来也是两个人住。另一个就是在前几个月死了的妙慧。”

　　“这么说，那以后一直是她一个人住的？”

　　“是。”

　　“师太节哀。我先告辞了。”说罢，高笑天这才领着众人离开。

　　回到棺材铺的时候，沈三发的情况比之刚才已经好了不少，但脸色依然憔悴，而且显得焦虑和不安。

　　众人见没什么事了，也都走散，只有高笑天和许掌柜留了下来。这时，许掌柜说道：“沈掌柜，你好些了吗？”

　　沈三发微点了一下头，脸上却让人丝毫看不出他比刚才好了多少。许掌柜有些不安地左顾右盼了一会，低声对高笑天说：“我觉得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实在无法让人放心。虽然铺子里还有个伙计，那毕竟是个孩子。倒不如让他把生意停掉几天，到客栈里住一些日子，有事大家也可以帮忙照顾一下。

　　高笑天似乎也对沈三发不太放心，听许掌柜这么一说，也点头表示同意。他转过身对着沈三发说：“沈掌柜，这几天你跟着我们一起住到客栈去吧。铺子也别开了，等身体养养好再说。”

　　沈三发露出感激的申请看着他们，嘴里虽然说“不用麻烦了”，但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心里也是十分愿意，看来这一次又把他吓得着实不轻。

　　高笑天见状站起身来，嘱咐木头简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自己则搀着沈三发准备朝客栈方向去。刚到门口又看到了原先挂在雪人身上的那个纸人，也觉得有些触目惊心，就对木头说：“把这个纸人扔了吧。”

　　木头答应着走出来，将纸人扯得粉碎，扔在地上还踩了好几脚后，才跟着高笑天等一起去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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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近中午。因为下午还要去教学生，高笑天帮着许掌柜将沈三发和木头的房间安排好后，下楼匆匆忙忙吃了点东西就走了。直到傍晚学生放了课，才整理了东西往回走。

　　走在路上时，高笑天想起上午曾在庵中看到阿莲探头探脑的情景，决定先去许可道家走一遭，向阿莲了解一下情况。刚走到门口，正好看到许可道走出来，准备关门。他看见高笑天连忙叫道：“高先生下课了？”

　　高笑天答应了一声“是”后说：“我正好想来拜访，没想到在门外遇见了。”

　　许可道听高笑天如此说，也就不再关门，说道：“高先生平时是请都请不到的。今天能来真是太高兴了。就在我家吃了再走。我叫人去买点酒菜。”

　　“不不不。”高笑天连忙拦住说，“我问你几句话马上要走。喝酒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实在没空。”

　　许可道尴尬地说了声“好”，把高笑天领了进去。高笑天见店里的伙计都已走了，便问道：“我来找一下阿莲，想问一些事。”

　　“阿莲？”许可道虽然有些奇怪却没多问，只是说，“阿莲陪小女去了庵堂还没回来。要不等她回来，我让她来找您。”

　　“令嫒还住在庵里吗？”

　　“不是不是。经过了上次的事后，她就搬回来了。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不少。前几天想着要去庵里还愿，请了庵里的师太念几天经。为了方便，所以，又住过去几天，明天就能回来了。”

　　“原来如此。那好麻烦等阿莲来了，让她找我一下。”说完走了。

　　回到客栈，看见正有不少人在陪着沈三发聊天，沈三发的情况也已明显改善。高笑天正想过去询问，却看见小二在那边向他挤眉弄眼。就随便和大家都了招呼后，走到小二面前，低声问道：“怎么了？”

　　“刚才阿莲来找我，好像说跟尼姑的死有关系。我怕被人看见，就让她在我那个房间等着。”

　　高笑天听了，不由对着小二微竖拇指。小二只是笑笑，领着高笑天来到临近后门的那个房间。

　　阿莲看见小二领着高笑天进来，连忙站起身，叫了一声；“高先生。”

　　高笑天一面摆手让她坐下，一面回头让小二只管忙自己的活，并看着他出去时带上了门，这才问阿莲道：“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阿莲的讲述事情很简单，却是高笑天始料不及的。原来，阿莲因为小姐这几天在法华庵还愿，还是住在原先曾在庵中住过的那个房间里。就在昨天下午，因为许家女儿跟着尼姑们念完经找住持聊天的时候，阿莲独自回到住的房间。因为，小姐没回来，所以，阿莲没有把那扇连着前庵的月洞门关上。

　　谁知她刚到房间坐下，准备做点针线活。只听外面月洞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阿莲以为是小姐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早出去看。没想到，她看到的不是小姐，而是庵里的一个小尼姑。

　　阿莲觉得奇怪，以前小姐住在这里养病的时候，庵里的尼姑除了住持之外，别人没事是很少过来的。如今这个尼姑突然跑来，而且脸色显出惊慌之色，这是为了什么？

　　小尼姑跑过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轻轻塞给阿莲之后，转身跑了。阿莲愕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神来。他展开那张纸片，看见上面写着一些字。却因为没有读过书，因此一个都不认识。

　　无奈之下，阿莲只得回房，一直等到小姐回来才拿出来给她看。后来，还是小姐告诉她，上面写的是：“我帮我联系下高先生，我要和他见一面。我已经知道妙慧的事。如果我死了，请转告，我把秘密藏在房间里。请不要把这件事对任何人讲，包括庵里的人。”

　　看完纸条，连谢小姐也大吃一惊。她不知道这个小尼为什么会提到死？她又会知道一个怎样的秘密？至于妙慧的事，以及她的死，自己也算是个亲历者，很清楚是被许文玉杀的，这其中难道还会有错吗？她实在猜不透其中的奥秘，但还是嘱咐阿莲第二天去找高笑天，并且再三关照把不要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阿莲牢记在心，本来准备今天上午就来找高笑天。正在这时，她听到庵堂里一阵骚乱，后来尼姑们都在四处嚷嚷着，说有人死了，说的正是昨天送纸条来的那个小尼姑的名字。正打算打开月洞门看个究竟，刚好看到高笑天。想起自己身上还藏着那张纸条，反而让她紧张起来，连忙缩回身不敢出去。直到刚才，才借口回家那东西，偷偷跑到客栈门口。

　　她十分小心地在客栈门口转悠着，不敢进去。生怕被其他人看见，秘密泄露。一直等到小二出门来，悄悄和小二说了，小二才把她带到自己那间僻静的房间，已在里面等了老半天了。

　　高笑天听她说完，后接过那张纸片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但他知道，这张纸条里一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只能到尼姑的房中才能找到。问题是，一个出家人的房间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就算进去了，就一定可以找到那个秘密吗？

　　他很清楚，这件事也不是立马就能搞清楚的，于是，便从后门把阿莲悄悄送了出去，自己则回到前面看望沈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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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发此时已经回到房间。还是许掌柜细心，把沈三发安排在楼上高笑天房间的右边那一间。楼上的那几间房，无论是朝向还是条件都是客栈里最好的。因为价钱比较贵，所以一直没有空关着，一直没有客人，现在正好安排给沈三发住。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高笑天也方便就近照顾。而木头则住在楼下紧靠后面园子的一间小房间里。如果晚上沈三发有事，从这里上楼是最近的了。

　　当高笑天走进沈三发房间的时候，沈三发正好斜倚在床上，闭目养神。却没看见木头。

　　高笑天叫了一声：“沈掌柜。”

　　沈三发睁开眼睛，羞惭地笑了一下说：“高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

　　高笑天摇着手笑笑，连忙转移话题道：“木头呢？”

　　“噢，我让他回铺子里看看。不放心啊。”

　　高笑天很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再看沈三发的情绪已比早上稳定了许多，他的问题主要是出在心里，身体却并无大碍。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心情慢慢平和下来，自然而然会想到自己的生意，这都是正常的反应。对于沈三发来讲，只要稍微再休养几天，同时能把心里的阴影驱除掉，很快就应该康复。所以，高笑天竭力回避着早上发生的事，只是和他闲聊着家常。他看时间不早，还特意跑到楼下，让小二准备些酒菜，又约了许掌柜一起陪着沈三发喝了几盅。想用酒精来舒缓他的神经，然后趁着喝得浑身暖洋洋的，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高笑天回到房间却没有立刻睡觉，因为还有一件事一直存在心里，使他无法立刻入睡。他从身边摸出了阿莲给她送来的纸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意思表达得却很清楚。奇怪的是，纸上所说的妙慧的秘密到底指的是什么事？仅仅是妙慧被人强暴怀孕生子的事？还是妙慧被人杀死的事？

　　妙慧被杀应该全镇人都知道的事，根本谈不上秘密，而且，阿莲还是亲眼看到妙慧是被许文玉杀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至于妙慧怀孕生子的事，虽说是个秘密，但一个死人的秘密即便是被人知道了，可能会对法华庵的声誉会有一些影响，应该也不至于被人杀了灭口。那么，小尼姑为什么觉得自己知道的那个秘密有可能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呢？这个秘密如果暴露，会对杀死她的那个人形成多大的威胁呢？所有的这一切，全是未知数。

　　因为，高笑天无法了解尼姑所说的究竟是件什么样的秘密，当然也就无法知道，这件事一旦败露会给谁造成如此大的威胁以至于不惜杀人灭口。还有，就算是有人想杀死尼姑，为什么要把她埋在雪人里？这是不是意味着，杀人者是有意想让人看到有个人死了？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即便如此，那个纸人又说明什么问题？据沈三发和木头说这个纸人正是棺材铺所有的，但又不是现在铺子里有的？那么这个纸人是什么时候离开棺材铺的呢？杀人者为什么要将它挂在那个买了尼姑尸体的雪人身上？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中的巧合？

　　高笑天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所有的问题，他一个都不能解释。但他却明显地感觉到，尼姑所说的秘密，一定不是他现在所掌握的那么简单，其中一定隐藏着一个绝大的秘密。这些事和他高笑天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现在，他却必须把这一切一点一点弄清楚。

　　高笑天吹灭了灯火，躺到床上。而他的眼睛依然睁得老大，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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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发此时已经回到房间。还是许掌柜细心，把沈三发安排在楼上高笑天房间的右边那一间。楼上的那几间房，无论是朝向还是条件都是客栈里最好的。因为价钱比较贵，所以一直没有空关着，一直没有客人，现在正好安排给沈三发住。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高笑天也方便就近照顾。而木头则住在楼下紧靠后面园子的一间小房间里。如果晚上沈三发有事，从这里上楼是最近的了。

　　当高笑天走进沈三发房间的时候，沈三发正好斜倚在床上，闭目养神。却没看见木头。

　　高笑天叫了一声：“沈掌柜。”

　　沈三发睁开眼睛，羞惭地笑了一下说：“高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

　　高笑天摇着手笑笑，连忙转移话题道：“木头呢？”

　　“噢，我让他回铺子里看看。不放心啊。”

　　高笑天很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再看沈三发的情绪已比早上稳定了许多，他的问题主要是出在心里，身体却并无大碍。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心情慢慢平和下来，自然而然会想到自己的生意，这都是正常的反应。对于沈三发来讲，只要稍微再休养几天，同时能把心里的阴影驱除掉，很快就应该康复。所以，高笑天竭力回避着早上发生的事，只是和他闲聊着家常。他看时间不早，还特意跑到楼下，让小二准备些酒菜，又约了许掌柜一起陪着沈三发喝了几盅。想用酒精来舒缓他的神经，然后趁着喝得浑身暖洋洋的，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高笑天回到房间却没有立刻睡觉，因为还有一件事一直存在心里，使他无法立刻入睡。他从身边摸出了阿莲给她送来的纸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意思表达得却很清楚。奇怪的是，纸上所说的妙慧的秘密到底指的是什么事？仅仅是妙慧被人强暴怀孕生子的事？还是妙慧被人杀死的事？

　　妙慧被杀应该全镇人都知道的事，根本谈不上秘密，而且，阿莲还是亲眼看到妙慧是被许文玉杀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至于妙慧怀孕生子的事，虽说是个秘密，但一个死人的秘密即便是被人知道了，可能会对法华庵的声誉会有一些影响，应该也不至于被人杀了灭口。那么，小尼姑为什么觉得自己知道的那个秘密有可能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呢？这个秘密如果暴露，会对杀死她的那个人形成多大的威胁呢？所有的这一切，全是未知数。

　　因为，高笑天无法了解尼姑所说的究竟是件什么样的秘密，当然也就无法知道，这件事一旦败露会给谁造成如此大的威胁以至于不惜杀人灭口。还有，就算是有人想杀死尼姑，为什么要把她埋在雪人里？这是不是意味着，杀人者是有意想让人看到有个人死了？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即便如此，那个纸人又说明什么问题？据沈三发和木头说这个纸人正是棺材铺所有的，但又不是现在铺子里有的？那么这个纸人是什么时候离开棺材铺的呢？杀人者为什么要将它挂在那个买了尼姑尸体的雪人身上？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中的巧合？

　　高笑天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所有的问题，他一个都不能解释。但他却明显地感觉到，尼姑所说的秘密，一定不是他现在所掌握的那么简单，其中一定隐藏着一个绝大的秘密。这些事和他高笑天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现在，他却必须把这一切一点一点弄清楚。

　　高笑天吹灭了灯火，躺到床上。而他的眼睛依然睁得老大，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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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啊”地一声惊叫，把高笑天有些朦胧的睡意驱赶得荡然无存。他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侧耳细听。这个诡异的小镇，出了一连串诡异的事情，现在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会让人把神经绷得紧紧的。那叫声是隔着门传进来的，虽然并不响亮，但在如此深夜，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似断若续，越发增添了继续恐怖意味。

　　首先跃入高笑天脑海的是：“沈三发有出事了？”，他顾不得许多，趿拉着鞋冲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很安静，看不出有任何异样。高笑天蹑手蹑脚走到沈三发门口，先是附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接着，他又在门上轻敲了几下，低低的声音叫了几声：“沈掌柜、沈掌柜？”里面没有回答。高笑天思忖着是不是要砸门进去看一下。

　　又是“啊”地一声传来，高笑天挺清楚了，那声音不是来自沈三发的房间，而是来自楼下园子的某个角落。他俯身拔好了鞋子，踩着“吱吱嘎嘎”的木楼梯奔下去。

　　楼下的园子本来不大，除了后门附近的角落有几棵大树之外，也没有太多遮人眼目的东西，观察起来并不困难。高笑天一眼就看到，就在一棵大树地下，有一团黑影在晃动，黑影的头上飘着一样白色的东西。

　　高笑天大声喝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而黑影和那个白色的物体仍在晃着、飘着。

　　高笑天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个方向移动，越来越近。高笑天看清楚了，原来那个飘着的白色物体是一个“纸人”，而下面的那团黑影，却是一个蜷缩着的人，许掌柜。

　　许掌柜双手抱头蹲着树下，一个劲地抖个不停，嘴里还在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高笑天走到他近前，叫了一声“许掌柜”。

　　许掌柜整个人一颤，象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见眼前站着的是高笑天，才逐渐缓和过来。

　　他手指着后门方向，用颤抖的声音说：“尼姑，尼姑。”

　　高笑天不解地问：“尼姑？什么尼姑？”

　　“我看见了那个尼姑，死了的。”

　　“你看见了？早上死的那个尼姑吗？她在哪？”

　　“从后门出去了？”

　　高笑天见他仍然心有余悸，走上前把他搀扶起来，同时，顺手将挂在树杈上的那个纸人摘了下来，把许掌柜送回房间。

　　高笑天摸黑点亮了灯火，借着昏黄的光看过去，发现许掌柜的脸色十分惨淡，可想而之，他刚才一定见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而要是深更半夜确实看到一个死去的尼姑走出去，自然可以产生如此效果，但这件事未免过于离奇。

　　高笑天犹疑地看着许掌柜。许掌柜却一口咬定那是真事，说自己睡到半夜，突然听到窗外有个影子在晃动，当时，他还以为是贼，操起一把家伙冲出去。果然看见前面庭院里有一条人影在向前移动。他赶上几步喊了一声：“谁？”

　　人影好象什么都没听见，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许掌柜紧赶几步，准备冲上去。突然，那个人影突然停了下来，并且慢慢转过身。黑暗中，许掌柜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竟然是个尼姑。他大叫了一声，摔倒在地。眼睛却死死看着那个尼姑往后门方向走去。

　　许掌柜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想看清楚，还没走几步，就看见她走了出去。等到许掌柜赶上去时，却被一样东西轻轻拍了一下。他抬头一看，一个诡异的纸人在风中飘飘荡荡，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个纸人正是早上挂在埋着尼姑的雪人身上的那个，上面还沾着不少血迹。他明明记得，当时木头已将纸人扯碎，现在怎么会如此完好地出现在这里？

　　尼姑能复活了？纸人也能复活了？抑或尼姑变成鬼了，难道纸人也可以变鬼？许掌柜想不下去了，他再次发出惊恐的叫声，蹲在地上瑟缩不已。幸亏高笑天听到叫声，把他扶回了房间。

　　从这件事发生到现在，几乎没有人怀疑过这是一桩不折不扣的杀人案的事实。听了刚才许掌柜的介绍，高笑天还是不愿相信纸人复活的事情。但是，一个被撕碎了的纸人为什么会被复原如初呢？或许有人认为，出现在夜半客栈里的，是另一个纸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纸人不过是一种在人死后，活着的人用以陪葬的替代品，本来不算什么稀奇事。不过，这种物件通常只会在棺材铺或者冥品店里才有，糊纸人到底也需要一定的手艺，并不是人人都会的技术。而这个镇上唯一一家可能有纸人的地方是“沈记棺材铺”。问题在于，棺材铺里的掌柜和伙计白天就住进了客栈，也就是说，棺材铺里现在根本就没人。那这个纸人又是如何出现的呢？难道是有人趁着棺材铺里没人去偷出来的？

　　高笑天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如果不马上去看一下他是无法放心的。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许掌柜说了一遍。不料，许掌柜“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非要跟着一起去。假如不让他亲眼看看，他会同样不放心。高笑天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和他一起去看。

　　时间早已过了半夜，雪也早已停了，但天上仍然很阴霾，几乎看不见月光。两人悄悄地从后门走了出来，绕到前街。

　　街道很窄却很直，感觉阴森森的。地上的积雪被两人的脚步踩出一种古怪的声响，北风入刀子般刮在脸上，有一种冰冷的痛感。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渐渐摸到了棺材铺门前。

　　棺材铺的招牌是早已收进去了，门也关得死死的，外面上了锁，不象有人动过。高笑天又用力推了推，除了听到“嘎吱”一声响，两扇门稍稍往里动了动外，并无其他动静。

　　高笑天退后几步上下左右再看了一遍，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破绽。他想了想说：“去后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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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掌柜虽然跟了出来，心里却说不出的害怕。虽然，他心里是希望棺材铺确实被人偷窃了，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说明，自己刚才看到的纸人并不是早上的那个。可是，当他看见棺材铺没有异样时，心里却巴不得立刻回去。现在听高笑天这么说，也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一步步朝棺材铺后面找过去。

　　绕过一条弯，已经来到棺材铺临窗的那条小巷，一股强劲的风迎面吹来，让人难以睁眼。路更暗、更窄、也更不好走。幸好高笑天路径熟悉，很快便找到棺材铺的后窗。

　　后窗一共两扇，用纸糊着，此刻是关着的。本来借着些微的光亮，可以迷糊看到窗内的影像。也许是天冷的缘故吧，里面已经被一层什么东西挡着，根本看不见。

　　高笑天知道，窗户的后面是沈三发的卧房，走出去就是棺材铺了。他凑近脑袋仔细观察着窗户的情况，因为实在太暗，还不得不伸手在窗户的表面摸索着。原来窗户四周早已结了冰，被牢牢地封死，可以想见，至少在昨晚下雪结冰之后，没有人从这里进去过，否则的话，一定会显出痕迹。

　　尽管高笑天心里没抱多大希望，但是，当他将棺材铺前后出口检查了一遍仍没发现问题时，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失望。到现在，很多事情又变得无法解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许掌柜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在瑟瑟发抖。高笑天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正想回去，心里却总还有些不甘心，于是又退后一步，重新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可是，任你怎么查看，窗户被冰封死了总是事实，如果有人从这里进去过，无论如何都会看得出来。

　　“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可以进入？”高笑天想着，同时抬头向上望去。头上低矮的屋檐，上面就是房顶了。

　　难道是从屋顶上上去的？似乎也不太可能。因为下雪的那天晚上沈三发是睡在里面的。就算他没发觉有人进来，只要房顶上有个空隙，冷风也会把他吹醒，房间里也会有雪，不可能没人知道。而他们离开后，白天人多眼杂是无法进行的。而到了晚上屋顶上应该也已结冰，站人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更别说刨开冰下去偷东西了。尽管如此，高笑天还是不放心，他跑过去，让许掌柜蹲下身，等自己骑到许掌柜肩上后再站起身，高笑天正好可以看到屋顶的全貌。

　　天虽然很黑，屋顶上的那一片白色，还是看得很清楚，那是冰雪覆盖的颜色，没有任何的一样。

　　高笑天有些无奈地拍了一下许掌柜，让他蹲下身放自己下来。事到如今，看来再呆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事实证明，棺材铺没有被人强行闯入过。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进去的话，那就只能是“鬼魅”。

　　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天也更冷，现在已经是下半夜了。两人从棺材铺后的小巷子走出来，朝着客栈方向走回去。

　　突然，有一个念头在高笑天脑中一闪而过，看得见却摸不着。他觉得自己好象想起了一件事，但具体是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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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客栈，高笑天胡乱睡下，天才刚亮就已醒来。他匆匆梳洗了一下后，赶到沈三发房间，刚要敲门，里面的门已经开了。

　　木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这两天的事让他前前后后地奔忙，脸色也显得很疲倦。高笑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木头却依然木讷，叫了声“高先生”后离开。

　　“高先生这么早？”房中的沈三发已经看见他，坐在床上和他打着招呼。

　　高笑天这才走进去，见沈三发已经在吃早餐，想必是刚才木头帮他拿来的，气色也比昨天略好。高笑天问了一声好后，没有说话，等着他把东西吃完。

　　沈三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吃完早餐，想下床给高笑天沏茶，被高笑天拦住，跑回自己房间拿了茶来喝着，一边问答：“感觉怎么样？”

　　沈三发点头：“比昨天好了一些。明天我想住回去了。”

　　高笑天说：“你还是多休息几天吧，住在这里也有人照应。昨晚没发生什么吧？”

　　“没有。都住这儿了还能发生？”

　　“我想问问，你昨天早上起床时，房间里没什么异样吧？”

　　“昨天早上？”沈三发有些疑惑，但还是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说，“您指的是？”

　　“比如特别冷，房间里有风有雪。”

　　“没有。我这房间只有窗户漏风。因为天冷了，我早用一条棉被钉在窗户上，堵住了。”

　　高笑天只是“噢”了一声，没说什么。他不想将昨晚的事告诉沈三发，怕他再受刺激。他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沈三发道：“对了。昨天挂在雪人上的这种纸人你经常做吗？”

　　“昨天的这种？做过几次。最近的一次，对了。是春天张老太爷死的时候，他们来买棺材，同时就买了些纸人。当时铺子里有这种，有三四个吧，全买去了。”

　　“那纸人上的线是本来就有的吗？”高笑天问，“昨天那个是用丝线穿在雪人鼻孔里的。”

　　“我们平时做好了，为了挂着方便是会穿一根线的。”沈三发说。

　　猛然间，高笑天想起来了，他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信封，从信封了抽出一根线递给沈三发问：“是不是这种？”

　　沈三发接过去看了一眼道：“是，就是这种线。张家买去的那几个也是这颜色。您这是从哪来的？”

　　“你还记得春天，有个晚上我躲在你房间里抓鬼的事吗？”

　　“嗯，记得。”

　　“那天晚上，在你窗外出现了一个影子。”

　　“是。”

　　“我追出去时，那个影子就不见了。当时我只在你窗前看到了这根线。现在明白了，那是一个纸人，当时，一定有个人操纵着那个纸人，等我们发现追出去时，那个人割断了线，带着纸人跑了。这根线是从屋顶垂下来的，上面显然有东西压着，不然早吹走了。也许是那个人来不及慢慢收回，只好把线割断，才留下了这么一段在你窗前。”

　　沈三发也好象明白过来：“这么说，我当时看到的影子是个纸人，难怪看上去很扁。可是，那件事早过去了。”

　　“是过去了。可是，昨天我们又看到了一个纸人，而且，挂在纸人上那根线和这根是一样的。我去找一下张家那位二少爷？”

　　“你，怀疑二少爷？”沈三发有点不敢相信。

　　“我只是想去了解一下，他家买下的那几个纸人的下落。”高笑天说完，匆忙走了出去。

　　沈三发望着高笑天离去的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神情，心里却对这个人的来历更增添了一丝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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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春天来到这里，除了热心帮人，查获了好几件杀人阴谋，也没见他做过什么赚钱的买卖，平时出手那么阔绰，即使是后来教几个小孩子念书，最多也只能糊口吃饭。虽然看他离开过几次，可能是回家取钱吧，就算是本身很有钱，只出不入，那也是要坐吃山空的。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仅仅如他所说是为了找清净，躲避战乱吗？可是，在他到来的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这个小镇又何尝清净过？沈三发想不下去，不过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告诉他，这位高先生绝不象是一个坏人。或许别人自由他的隐情，旁人又何必刨根问底呢？更何况，在这一年里，自己接二连三遇到的各种怪事，那还有心情去管别人的闲事？

　　想到这里，沈三发闭起了眼睛，打算静静地休息一下。谁知道却被楼下的一阵吵闹声惊扰。他侧耳听了听，除了下面有人发生了争执，但听不清是谁跟谁。

　　他慢慢地从床上下来，走到了楼下，恰好看见许掌柜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嘴里还在嘟哝着：“这是谁啊？”，看见沈三发还没忘打了个招呼。

　　走到前面，就看见有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向往里冲，小二拦着他，嘴里还提高嗓门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告诉你掌柜的还在睡觉。你要住店我给你登记也是一样，要找掌柜的，就坐着稍等一会儿，掌柜的就要出来，干嘛乱冲乱闯的？”

　　许掌柜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这位先生是要找我？我好象不认识……。”

　　看见许掌柜出来，争执的两人也就闭了嘴，可经他们一闹，已经把店里的客人引出来不少。

　　那个瘦高个上下打量着许掌柜问：“你，就是这里客栈的掌柜的？”

　　“是啊，请问您找我有什么贵干吗？”

　　瘦高个翻了翻眼珠子说：“我姓崔，听说我家老大来这里做买卖就一直住在你店里？”

　　“你家老大？”许掌柜还没明白过来，正想再问。

　　刚从楼上下来的冯得利已经抢先开口：“我说怎么这么眼熟。感情是崔老大的兄弟。”

　　果然，他的话一说完，几个常住这里的老客人纷纷点头说：“真的有点象。”

　　许掌柜也明白了：“您是崔老大的兄弟？”

　　“是的。这次我就是来找他的，没想到，刚一进门就听说他死了。我不找你找谁？”

　　许掌柜一时语塞，只剩下说：“你是说，你是说……”

　　“他是说他哥的死要你负责。”冯得利又把话茬接过去，尽管边上的刘必成使劲拉他的袖子还是没有拦住，还吃冯得利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料，就这一句话，那个瘦高个立刻转过头来等着冯得利喝道：“不找他，难道找你？”

　　冯得利也不示弱：“找我就找对人了。崔老大怎么死的我很清楚。你如果有耐心，就坐下来，别心急，听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

　　“如果是你哥死了你不急？”瘦高个刚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连忙缓和了口气说了声：“好，我听你说。”，还主动找了个位子坐下。许掌柜见他平静下来，便嘱咐小二去泡了一壶茶，放到他们桌上，看着冯得利说起春天那件事，还在旁边点头附和。

　　冯得利一面说，一面还让沈三发帮忙补充，一直说了老半天，才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最后他说道：“崔老二，我这样叫你行吗？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掌柜的什么事，你该明白了吧。我们跟你家老大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谁也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

　　良久，崔老二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手里的那只茶杯出神。突然，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伸手从腰上扯出一根旱烟袋，点着火吧嗒吧嗒抽了起来，那样子竟和崔老大活着的时候十分相似。最后他无奈地叹息道：“又是为了那个女人。”

　　就在众人还没会过意来的时候，崔老二已经站起来，要掌柜的替他安排一间房，说他要住下。正好这时，高笑天回来，众人忙着寒暄，把注意力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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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高笑天见有这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冯得利向他介绍了经过后才有所了解，却也不以为意，打了个招呼后上楼去了。

　　谁知过了没多久，就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见是崔老二。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把他让进了房中。

　　崔老二说，刚才在楼下听说了崔老大的事，不止一次听他们提到了高笑天的名字，也知道这件事是被他查清楚的，知道他很有本事。现在上来只是想请他帮个忙。

　　听到这里，高笑天也被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问了一句：“什么事？”

　　崔老二苦着脸说：“我这次来主要是我们家老大离家一年多了，一直没音信，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往常他也常出门，不过每年也都会回家几次。所以，家里老母不放心，让我来找他，谁知道一到这里，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不过高先生您不知道，我们老大是昏了头了，他所做的全是因为一个女人。”

　　“女人？”高笑天不禁回过头来看着他。

　　“对，是女人。这事说来话长，如果您有时间我把从头至尾的事告诉您，还想请您帮我找到那个女人。”

　　“找到这个女人？怎么找？”

　　“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但我知道，既然我家老大会在这儿犯事，我感觉这个女人一定就在附近。”

　　高笑天微微一笑：“感觉？感觉能作数吗？”

　　崔老二并不气馁，接下去说：“也许您觉得我的想法荒谬。但只要您听完我讲的故事，大概就会相信我了。”

　　高笑天想了想说：“好吧，你说说看。”

　　“其实，我说的也不能算故事，只是一个简单的经过，非常简单。这件事的起因发生在大约二十年前，我们家住在邻县离这里七八十里地。当时，我还在读中学，我家老大高中已经毕业，正在考虑是去上大学还是接替家里的生意。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女人，还是挺着个大肚子的女人来找他。当时就把全家人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老大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被人找上门了。后来听老大介绍说，这是他读高中时认识的隔壁女校的一个学生，因为婚姻不顺从家里逃出来的。因为不知道是真是假，本来我们全家都反对老大把她收留她，但见那个女人也确实可怜，就答应老大在外面给她租了一间小房子。后来，女人生了一个儿子，老大有空也时常去照顾一下。直到四五年前，女人带着她的儿子突然离开了，到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十几年，女人和她的孩子靠什么生活的？”高笑天问。

　　“听老大说，女人本来是这个镇上有钱人家的小姐，出来时带了一点首饰银钱，日子虽然艰难还能靠这些钱维持几年，加上老大也时常周济她一些。她自己也用带来的钱开了一家小杂货铺苦度光阴。”

　　高笑天听了点头：“这么说，生活还是能够维持的？”

　　“虽然不能吃好喝好，但也不至于饿死。”崔老二答。

　　“既然这样，她又为什么突然离开呢？难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后来听老大讲，她心里一直很苦。对于那些害她的人也是念念不忘。所以，他估计她一定是去报仇了。从那以后老大也就专门跑这里的生意，为的就是找到这个女人。现在他死了，所以，我想他一定找到了，他的死肯定和这个女人有关。”

　　“那你知道这个女人姓什么吗？”高笑天问。

　　“知道，姓张。曾听老大叫过她瑞芬。”崔老二答道。

　　“按你的推断，这个女人现在应该还在这里？”

　　“现在不知道，至少老大死前应该在这里。”

　　“嗯。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这中间还是有几点问题。”

　　崔老二问：“什么问题？”

　　“一、听你刚才说，崔老大来这里做生意已经五六年了，难道他五六年前就知道这个女人在这里？二、这个女人既然是这里的人，回来五六年了，或者没有五六年、甚至只有一个月，这镇上的人难道没人认出她吗？最后一点是，这个女人回来了，有没有回家，如果没回家，她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崔老二懵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好，想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道：“前两个问题我实在没法回答。但我想，她来这里一定不是和家人和好的，相反她回家是来报仇的。”

　　这一句话象是把高笑天从梦中点醒了一般，他睁大双眼道：“报仇？对啊。如果真的象你说的那样，崔老大的死和她有关。那么，春天那个‘黑衣蒙面人’时间不就是复仇行动吗？死的正好是张家最有权有势的张老太爷。然后夏天、秋天许家的人也开始死了。这和她是不是也有关系呢？难道她跟许家也有仇？从今年连续发生的几件杀人事件来看，虽然凶手都已经找到了。但每一件事又好象并不能完全解释。我始终有一种感觉，这几件事之间似乎有着什么割不断的联系，而这种联系又看不见摸不着，总觉得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把我们弄得团团转。看上去好象事情搞明白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找到事件的核心。不过，只这几件事真的和这个女人的复仇有关，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那就是，她还在这里。”

　　崔老二愣愣地看着高笑天自言自语，不敢打断他的思路，只是跟着他的推断不停地点着头，现在见他话音断了，这才接了一句：“只要把其中的关联找出来，所有的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在说废话，这样的道理人人知道，现在要做的是，这几件事的联系究竟在哪里？对于这一点，他根本无法回答。

　　没想到，高笑天好象没有察觉这一点，连连点头说：“对，就是这样。好在这只黑手似乎又在活动了。这次机会不能再错过，我一定要把她抓出来。”

　　突然，高笑天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地说：“会不会跟她有关？”

　　他站起身冲到楼下，大声叫道：“小二，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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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听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赶过来说：“高先生，我在。有什么事吗？”

　　“掌柜的在吗？”

　　“噢，他好象很累，在房间里休息。高先生有事找掌柜的？”

　　“嗯，是。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好，我马上去叫。要不您就在房间里等着。”小二答应了一声去了，高笑天重新回到房间，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个客人。但转念一想，这事让崔老二知道也好，或许能从他跟许掌柜的对话中找到一些端倪，所以，走过去给他沏了杯茶放在桌上。

　　崔老二不明白高笑天究竟在做什么，所以，只是默默接过茶，放在嘴边轻轻吹气，眼睛定定地望着高笑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一会儿，许掌柜神思疲倦地从楼下上来，高笑天心头掠过一丝不忍，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见许掌柜的坐定，这才问道：“掌柜的。昨天早上你给我说的故事里，提到张家的那个小姐，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许掌柜始料不及，有些窘迫地转头看了一眼崔老二：“这？”

　　高笑天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解释说：“刚才听了崔老二说起崔老大的一些事，跟你说的故事好象有点关系。”

　　许掌柜虽然还是听不懂，崔老大说的事怎么会跟自己二十年前的故事有关系，但高笑天既然问了，肯定有他的用意。因此，他点了一下头说：“你问吧”，同时还是不忘用眼瞟了一下崔老二。

　　高笑天想了想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张家那个小姐叫什么名字吗？”

　　许掌柜点头说：“记得。她叫张瑞芬。”

　　话音未落，高笑天和崔老二同时轻轻“啊”了一声。

　　“她后来离开了？”高笑天接着问。

　　“是的。由于两家都反对我们交往。张老太爷就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本来这件事也许到此就已结束。没想到，大约过了半个月，我突然收到她叫人悄悄捎出来的口信，约我晚上溜进她家的花园和她相会。当时，我很兴奋，也没考虑其他就一口答应了。直到晚上，天一黑我就去了，到这时，我才发现张家花园的门是关着的，我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翻墙进去了。好在她确实也是在等我，总算在是见了一面。当时，她说想跟我一起私奔，我犹豫了半天，却始终没有这个勇气答应她的要求。后来从家里逃了出去，听说是家里要给她提亲，她不愿意。”

　　“那你们后来还见过吗？”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我心里却没有一天不想和她再见一面。”许掌柜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这没说，就在那一晚，她有了你的孩子。”高笑天好象没有注意他的申请，象是自言自语地说。

　　“孩子？她，有了我的孩子？”许掌柜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一般，口气中充满了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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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天又开始暗了下来，浓云覆盖大地，马上要下雪了。自从上午听了崔老二和许掌柜的述说，一切似乎都已露出端倪，高笑天却觉得很多事更摸不着头脑。如果所有的这一切真的跟那个女人有关，那么如何才能找到这个女人呢？据许掌柜说，这几年来虽然也有三四家新来的住户，却没有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孩子出现。再说了，张瑞芬本来就是这镇上的人，就算时隔近二十年，镇上的老人和她的家人总该有人认识才对啊？然而没有。这也正是高笑天感到迷茫的地方，他无法下定决心是否按照这个思路去寻找，因为，他无法断定这个推断是否正确？因为一旦发现这条路走不通的话，到那时自己一定已经走上了歧途，要想回头也许已经没有机会。当然，这条路也可能是找到谜底的真正捷径，放弃了又十分的可惜，所以此时他无法做出决定。

　　他猛力甩了甩头，终于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决定先去死去的小尼姑房间找到那个秘密，再考虑那个女人的问题。好在今天上午他去找张家二少爷的时候，在得知纸人确实都被烧了的同时。高笑天请他帮忙，以冬至将之为由，请法华庵的尼姑诵经超度老太爷的亡魂，将法华庵的尼姑请到家里，这样高笑天就可以进入尼庵找寻那个秘密。张二少答应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而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由于昨晚折腾了半夜，今天白天又没时间睡觉，还给小孩子们上了半天课，高笑天感觉很疲惫。他跌倒到床上，睡了过去。

　　睡梦中高笑天接连不断地坐着各式各样的怪梦，看到了各种从没见过的毛骨悚然的怪异景象，他知道这是梦，所以没有理会，强迫自己继续睡觉。可越是如此，梦境却变得越来越离奇，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很空、很飘、很虚无，只有感觉在随着看到的景象在移动。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在他的耳际回荡，现在高笑天听什么都感觉很远。

　　他觉得从来没这么累过，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越变越快，他的思想也随之不断变化着，根本停不下来。

　　“啊”又是一声惊叫声传来，带着些许无奈、些许凄厉，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响。高笑天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猛地翻身坐起，意识也随之变得清醒，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叫声真真实实地存在着，而且就来自这个客栈。

　　“许掌柜有看到什么了？”这是跳到高笑天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但随着再一次惊叫声的传来，他发现这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凄厉，这是从沈三发的房中传出来的。

　　他一下子跳下床，随手套上一件皮衣，穿上鞋冲了出去，这时，其他房间的门也打开了，好几个旅客也在伸头窥探。

　　高笑天奔到沈三发门前，看见房门紧闭。他用手在门上敲了敲，喊了几声“沈掌柜”，房间里没有反应。高笑天不再犹豫，退后几步，向这那扇门用力撞去，一直撞了四五下，门终于被打开。

　　房间里很暗，幸好有个客人从自己房中点了盏灯过来，在前面照着，众人看到里面的景象，都大吃了一惊。

　　沈三发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衣衫单薄地倒在窗口，地上还有一张翻到的椅子。高笑天走上去叫道：“沈掌柜、沈掌柜。”

　　沈三发没有回答，他又昏过去了。众人把他抬到了床上，先用一条被子盖上，又在他身上揉搓了一阵，才见他常常吁出一口气，悠悠醒来。

　　沈三发吃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有气无力地说了两个字：“你们。”

　　这时，许掌柜听到动静也来了，他赶着去给沈三发倒了一杯水，一只手把沈三发的头轻轻托起说：“先喝口水。”

　　沈三发感激地望着他，低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伸手接过，喝了几口。

　　高笑天见他比刚才好了不少，这才问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三发无助地叹了口气说：“大概是前几天太累了，今天白天睡了差不多一整天的缘故。晚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整整折腾了大半宿。我心想，就算睡不着，闭上眼歇歇也是好的。眼睛虽然闭上了，却是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耳朵也格外的灵敏，就算是窗外树枝轻轻刮到窗户也听得清清楚楚。忽然，我听到一阵窗外“沙沙”的声响，既不是风，也不象雨，心里感到奇怪，就睁开眼向外忘了一眼。谁知道，这一望可不要紧，我居然看到在我的窗外有一个人影在动。

　　“人影？”高笑天感到奇怪。现在是冬天，气候寒冷。这房间的窗户上帖的早不是夏天用的那种很薄的窗户纸，而是用的明瓦，房间里还装了两块棉窗帘，抵挡寒意。就算有影子，最多只能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块，怎么可能那么确定那是个人影呢？

　　“是的，人影。应该说是一个人的脑袋到肩部位。一开始我只是看到好象有个有个什么东西在动，心里不放心，才下床跑到窗前想看个仔细。谁知一拉开窗帘就看到了这样一个轮廓，这不是人影又是什么？”

　　高笑天仍不放心，追问了一句：“会不会又是那个纸人？”，他想起了昨晚许掌柜的经历，而且，。

　　“纸人？”沈三发似乎也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摇头说，“不是，肯定不是。我记得以前也在窗户外见过纸人，那应该是很扁很扁的，刚才看见的，真的象是一个人的影子。如果那不是人就一定是鬼。肯定不是纸人。”

　　见他说得这么肯定，高笑天回头问许掌柜：“窗外是临街的吧？”，虽然高笑天知道，自己那个房间正好临街，沈三发住他隔壁，窗户当然也是临街，但这句话却不假思索地从嘴边溜了出来，好象得到了客栈主人的确认，这件事才显得更真实。

　　许掌柜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而且看得出来，他的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异样的表情。高笑天也没有理会，几步走到窗前，把两扇窗重重地向外推开。

　　房间里顿时吹进了一阵冷风，还有片片的雪花，外面果然又在下雪了。高笑天顾不得风刀霜剑的击打，把头伸出去上下张望了一下，连忙把头缩了进来，关上窗说：“下面里窗口的距离不低，又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除非是从上面爬下来，那这个人从这里爬下去想干什么呢？”

　　“会不会是贼？”有个客人猜测道。

　　“贼？也许吧。”高笑天低哼了一声。

　　“爬上去看看？”冯得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要是不去看谁都觉得不放心，于是，高笑天对着冯得利说：“要不，我和老冯上去看一下。

　　见没有人反对，高笑天就要往窗外钻，许掌柜连忙拦住说：“从这边可以上去。”说罢领着众人从门中走出。到这时，高笑天才发现，原来只要踩着走廊上的木栏杆，双手就能钩住房顶，只要有些气力，直接就可以翻上屋顶。

　　两人爬上去后，许掌柜分别给他们递上一盏灯。如果不用手挡着，很容易就会被吹灭屋顶微微有些坡度，向两边倾斜着，上面铺了一层鱼鳞状瓦片，里外两边分别有一条水槽，一直通到尽头，用以排水。

　　豆大的灯火在风中摇曳，看上去宛如两点鬼火。高笑天先向四周照了照，发现火光所能达到的距离实在有限，便对冯得利说：“我们分两头朝中间靠拢吧。”

　　冯得利明白他的意思，稍稍加快了脚步，踩着嘎吱作响的瓦片走了过去。高笑天只好俯下身慢慢查看起来。

　　由于是下雪天，屋顶上已经开始薄薄地积起了一层雪，踩在上面有些打滑，但也在灯光照射下多少有了一点反光作用，给周遭的环境略微增加了一些亮度。

　　高笑天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每一寸地方，希望找到哪怕最小的一点蛛丝马迹。然而，他什么都没发现。

　　“脚印。”另一边的冯得利似乎发现了什么。

　　高笑天走过去看时，果然看见就在顺着外延坡度上，留着几个并不完整的脚印。很显然，有些部分已经被白雪覆盖，因此显得并不完整，但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脚印绝不是他们两人的。

　　高笑天低声笑了一下：“至少说明，沈掌柜看到的的确是个人。”，他把灯火尽量靠近那几个脚印，从上到下仔细照了一遍，然后说：“你看，这是两只脚的脚印，而且，前掌很深，所以，下了这半天雪，到现在都没有被完全遮盖。”

　　冯得利想了一下说：“这说明，这个人是顺着这个坡向上爬或者向下爬。”

　　“对。咦，这是什么？”高笑天伸手在其中一个脚印中，捡起了一块铜钱大小的、不规则的薄片，并且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接着递给了冯得利。

　　冯得利结果去，也闻了闻：“好象有一点蜡的味道，风太大了，气味不明显。”

　　“我也觉得是蜡，但这篇东西显然不是蜡。而且你看上面还沾着一些碎屑。”高笑天重又接过薄片，揣进了口袋，“看这几个脚印就知道，是从鞋上剥落的。前后几个脚印，中间这一块不一样。上面几个脚印中间有一小块很光滑，而通向屋檐的那几个明显有了鞋底的纹路。”

　　“这说明什么？”冯得利有些茫然。

　　高笑天嘿嘿一笑：“很简单，这说明那个人是在向下爬。进一步说，他跟我们一样，是从客栈二楼那条走廊上来的”

　　冯得利不禁瞪大了眼睛说：“你的意思是说？”

　　“嗯。在上到屋顶之前，这个人就在客栈里。也就是说，现在客栈里的人只有我和你可以嫌疑。”

　　“对，我们的脚印不一样。”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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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连续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张二少那里也来了消息，从今天起静慈师太将会带着她的徒弟们前往张家做三日法事，庵中只留一两个人看门。高笑天早已被这漫天的大雪弄得心烦意乱，白天得到这个讯息后，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总算等到夜深人静时分，这才让小二事先偷偷开了后门，迫不及待地朝法华庵方向赶去。

　　高笑天踏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在这条看尽人事沧桑的在狭窄老街上，突然感觉有些落寞。雪虽然停了，天却越发的冷了。寒风吹在他的脸上犹如冰冷的刀锋掠过，感觉隐隐作痛。本来，在这样的冬夜去做这样的一件事，可能紧张、可能兴奋，但无论如何都不会产生落寞之感的，可是，他却真的感到落寞。他觉得，路上虽然没有一个人，却始终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这双“眼睛”来自这条老街。就象它百十年来看着镇上的人们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样。它是那么冷漠而又如此真实。人生本就短暂，命运为什么还要给人增添无穷的痛苦？

　　终于到了法华庵的后墙，高笑天向四周望了望，抬头朝上看了看。院墙很高，高到他伸直双臂跳起来都无法攀住墙头。记得今年夏天他们曾经在这里翻过一次墙，那是好几个人借助梯子才爬上去。而如今高笑天只有一个人，更没有梯子可供攀爬。这时，他从腰间突然抽下一条带着铁抓的锁链猛地向着墙头甩了上去，并将墙头牢牢抓住。这是他随身工具之一，但自从来到这里，他却从来没有使用过。

　　高笑天双手抓住锁链，脚踏墙面快速翻进内墙。这里是庵堂的客房区，平时却很少有人。他迅速找到一扇月洞门，轻轻打开，走了进去。

　　四周一片漆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棵淡得几乎看不清楚的星星带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使人可以勉强看见事物的模糊影像。高笑天虽然几次来过这个地方，事先他也曾仔细问过阿莲，对于那个小尼姑房间的位置，但在这样的黑夜要找一间自己并不熟悉的房间并不容易。

　　阿莲告诉他，那个房间就在静慈师太房间的左手，而静慈师太的房间门口种着一棵树，这棵树是静慈师太到来之后自己种的，别人房间门口都没有，所以，虽然难找，最终还是找到了。

　　高笑天的眼光迅速向四周扫过，周围暗黑一片，连积雪也以灰黑的颜色呈现在眼前。除了风声，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想必留守的人也都已进入梦乡。

　　高笑天悄悄走近目标，用耳朵贴在门上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不料，就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门却“吱”地一声开了。高笑天没有多加考虑，一步跨了进去，并随手将门带上。朦胧中，他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什么什么多余的东西。

　　蹲下身后，高笑天将身体紧紧贴在靠窗的墙边，防止窗外有人发现他。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在确定附近的确没人后，高笑天从身边摸出了一枝细小的蜡烛，掏出洋火点燃。他用手遮住火光，抬起手臂先将房间整个照了一遍。

　　房间里除了靠墙有一张床外，还有一个不大的柜子和一桌一椅，靠床还放着一只马桶。高笑天慢慢站起身看了一下桌面，发现上面除了一个烛台再无别无，椅子上也空空如也。高笑天不明白，在这样简单的房间里，怎么可能隐藏什么秘密，但既然来了，他也不愿轻易放弃。他站到椅子上，在柜子顶上扫了一遍，上面覆了一层半透明薄纱，可以直接看到柜子本身的情况，上面已经略略有了一些灰尘，说明至少有好几天没人动过。

　　柜子没锁，掀开看时，里面不过有一些简单的衣物，被整齐的叠放在那里，高笑天小心里把它们拿出来，一样一样查看，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多余的东西。他转过身去看床顶，只见四根床柱撑着一面帐幔，很朴素，没有花纹。

　　高笑天轻手轻脚地从椅子上走下来，小心抹去自己的脚印，然后朝床上望去，他伸手在在棉被上推移过去，跟着就把枕头里外上下摸了一遍，没有发现里面藏着纸张之类的东西。他低头又到床底下看了一眼，下面是空的，而地则是泥地，很平，似乎不可能有什么暗道、暗门之类的东西。

　　到这时，高笑天有些失望。他忽然想起，自己进来时，房门没有上锁。“难道这里已经事先被人搜过？”但转念一想，觉得可能性不大，一来房间的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着，如果被搜过多少会留下一些痕迹；二来，桌上、柜子上已经有了些许灰尘。那个小尼姑不过死了几天，如果是庵里的人来打扫，应该不会有那么多尘埃。可是，阿莲那天来找自己很明确地告诉他，小尼姑在房间里藏着一件秘密，可是，这个秘密又藏在什么地方呢？

　　此刻，整个房间里没被查过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只马桶。高笑天无奈跑过去，拎起那只马桶又打开盖看了一下，心里不觉好象。马桶是要被日常使用的，小尼姑在传送纸条的时候，并不确定自己将再也没有机会使用它了，怎么可能将一件重大秘密藏在这样一个易腐的空间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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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不死心，摇着头在室内踱步，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烛台，看了看地下。烛台是锡制的，底部象是一个翻过来放的很浅的碟子，中间有一个凹陷的区域。这种地方本来确实是可以藏一些东西的，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

　　高笑天将刚才看过的地方仔细回想了几遍遍，想找出有没有疏忽和遗漏的地方。手中的蜡烛只剩一节小拇指长短了，再找不到的话，就算是不熄灭，自己恐怕也拿不住了。他再次将整个房间从上到下照了一遍，猛然转过身去，抬起了那只柜子。整个房间只有这一个地方是他的眼睛没有看到过的。幸好这只柜子并不太重，所以，他用一只手，将柜子的一端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尽量放低，好让烛光照得进去，同时将整个人趴在地上，用一只眼向里张望了一下。柜子下面果然有一样什么东西，高笑天连忙将手中那段蜡烛放心，用两根手把它指钳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薄的小纸包，里面包的只是两个被压扁的什么东西的种子。高笑天几乎绝望了，知道再找下去也不可能有更多的收获了，便想把纸包一扔立刻离开，但想了一想，觉得这样容易留下痕迹，还是把它收起。见蜡烛即将燃尽，这才一口吹灭，悻悻地打算离开。

　　他在黑暗中慢慢靠近门边仔细倾听，见门外并无动静，这才把门轻轻打开，向外移出一只脚。就在这时，他猛然看见。就在门外不到两米处，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高笑天不暇细想，忙不迭把脚抽了回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一时间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惊魂未定之间，只听外面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就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哎，妙音啊，你这是干什么啊，半夜三更的。”

　　在这样一个寂静的黑夜里，周围空无人烟，却传来了一个女人阴阳怪气的说话声，任凭你胆大，也会惊出一身冷汗。高笑天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把门靠得更紧，好象生怕自己一放松，立刻就会从门外钻进一个恐怖的头颅，一口将他吞噬。

　　又一条女人含糊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睡昏了吧，妙音不是死了吗？大概是那条狗。”接着那条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大黄，又在捣乱。去去去。”

　　一切又归于寂静，高笑天不禁失笑。原来自己刚才看见的只是一条狗，而那两个说话的女人想必是留守庵中的尼姑。想不到，她们就睡在隔壁的房间，幸好刚才没弄出多大动静，否则，恐怕就被发现了。他稍稍送了一口气，又将门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了一下，隐约看见又一个黑色的物体很快地向前移动，知道那只狗已经走远。高笑天还不放心，探头朝着门的两边看了看后，这才踏出房间，反身带上房门悄没声息地离开。

　　当他翻出法华庵后墙朝客栈返回的路上时，没来由地觉得刚才看到的那只狗和自己夏天在怡春楼外那个草丛中发现的死狗长得很象，他觉得这也许是那只死狗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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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下半夜。高笑天尽量放轻脚步，不让木地板发出强烈震动和响声。当伸出手打算推门时，一瞥之间，发现黑暗中有一个黑影站在自己的背后，黑影的一只手正从身后向他拍了过来。高笑天连忙一闪身躲过，猛然回头，这才看清冯得利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高笑天本想责备他几句，又怕惊动了其他房间的客人，所以，迅速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并招手让冯得利进来。

　　冯得利进门后随手把门关上，没等高笑天把灯点亮，已经在黑暗中急吼吼地问道：“查到什么没有？我一直等你到现在。”

　　灯亮了，高笑天一边吹灭手中的洋火，一边摇头说：“一无所获。”

　　“难道是那个小尼姑在骗你？还是没有搜查仔细？”

　　“房间里就那么几样东西。告诉你，我连马桶盖都打开来看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只在柜子底下找到几颗种子。”说着，伸手取出那个包着压扁了的种子的纸包扔了过去。

　　冯得利一把接过，嘴里说着：“什么种子？”，手里已经把纸包打开，凑到灯火跟前细看。他用手在上来回捻了几下，紧蹙双眉，想了一下才说：“这东西好象浸过水了，一揉就碎。里面难道有什么暗示？”

　　高笑天做了下来，向冯得利手上的树叶望了一眼说：“暗示？即使是暗示，你又能想出什么意思吗？那个尼姑死得太早。她要找我，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可惜，来不及了。”

　　冯得利还不死心：“如果是无意中掉落在那里的，根本没必要用纸抱起来啊。再说，听你刚才说，这是在柜子底下发现的。你想想，有谁会经常去翻动柜子呢？如果不是故意放进去的，掉进去的可能实在太小了。”

　　高笑天不得不表示同意，同时又用调侃的口吻说：“也许有含义，那也不说明就是她说的那件秘密，说不定是小尼姑动了凡心，留下的什么定情之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知道是什么树的叶子吗？”冯得利延续着他的思维。

　　高笑天摇头：“不知道。”，随后调转话题问道，“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

　　“我这里倒是颇有收获。”冯得利的脸上立刻显出了得意的神色，“刚才我去怡春楼找小翠，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哦，怎么说？”高笑天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问道。

　　“去年年底他找小翠，说棺材铺里地方小，想把一箱子衣服寄放在小翠那里。后来我们在怡春楼看到的几次，据说都是去拿衣服的。最近，他一直没去，直到发现那个尼姑被人杀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又去拿了不少衣服，说是过冬要穿的。”

　　“嗯？那也很正常啊。”高笑天插了一句。

　　“这是没什么不对。可是，在我再三说是高先生丢了一样值钱的东西，怀疑是掉在棺材铺里了，又不能直接说是木头捡去了。只要箱子里确实没有，也可以排除他的嫌疑时，小翠才答应领我去看。”

　　听到这里，高笑天不由笑骂了一句：“你可真够损的。”

　　冯得利毫不理会，依旧洋洋自得地说着：“打开箱子后，你知道我看到什么？”

　　“什么？”

　　“箱子里除了一些衣物之外，还有不少洋钱和珠宝首饰。这本身就够奇怪了，他一个棺材铺的小伙计，哪来的这些东西？另外我还看到里面还有丝线，纸头和削得细细的竹子。”

　　“做纸人用的？”高笑天惊呼起来。

　　“没错。颜色、材质跟我们看到的那几个纸人一模一样。”说到这里，冯得利竟然压低嗓门嘿嘿笑了几声，同时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截细竹，一小片纸片和一根丝线：“你看，是不是这些？这是我向小翠借了剪子剪下来的。”

　　“真是完全一样。”高笑天似乎也开始兴奋了起来。

　　“别高兴，还有更绝的呢？”

　　“还有什么绝的？”

　　冯得利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在他的箱子里还看见了崔老大整天叼在嘴里的那个烟袋。我跟崔老大认识时间也不算短了，那个烟袋烧成灰也认得出。而且上面明明白白还刻了一个‘崔’字。”

　　“崔老大的烟袋？崔老大不就是被他打死的吗？”高笑天有些想不通，“我当初以为，木头因为气不过自己的掌柜被崔老大吓得半死，才一时失手杀了他。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他们本来就认识。杀人的目的是灭口。”冯得利接了一句。

　　“这样解释很合理。他们也许本来就认识，而且是同谋。据崔老二说，崔老大来到这里是为了那个女人。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想，也许他并没有找到那个女人，而是找到了那个孩子，按木头的年龄和来到这里的年份来说，也都是对得上的。我曾听沈掌柜说过，木头是他在邻县从一个女人手里买下来的。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造成了这个女人不得不离开那里，并且狠心把这个孩子卖掉。如果这些假设都是真的话，木头被买的时候已经十三四岁，应该跟崔老大是认识的。也一定听到他母亲说过一些关于她的身世的事。如今，他被卖给人家当伙计，就直接把怨气出道了害她母亲的那些人身上。同时，崔老大也许是心里早就喜欢那个女人，也许只是对她很同情，所以，在她不辞而别之后，到处找她，最后却只找到了这个孩子，爱屋及乌，把对母亲的感情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最终两人合谋，开始了报复行动。当崔老大的事情败露后，这个孩子趁机把他杀了灭口，开始单独完成他的报仇行动。”

　　“对，就是这样。这样的话，他箱子里的那些珠宝也能够解释了，这些东西应该就是崔老大用空心棺材从张家运出来的。”冯得利说。

　　高笑天频频点头：“这样的话是说得通的。不过有一个问题，如果苗婆婆和许文玉也是他杀死的，他哪里来的‘牵机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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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杀人还怕搞不到毒药吗？我前些日子专门去找过那个老神医，询问他‘牵机药’的事。”

　　“他没把你赶出来？”高笑天打趣道。

　　“自从和你一起去过之后，他对我也客气起来了。不但没把我赶出来，我还骗了他一顿酒喝。”这句话把高笑天也引得笑出声来。

　　“他怎么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牵机药’的主要成分就是中药里的马钱子，还找出医书给我看，上面还有图，”说到这里，冯得利猛地一拍大腿说，“我怎么给忘了。那个纸包里的好象就是马钱子，跟书上的图很象，只是压扁了，我一时没想起来。”

　　“什么？马钱子？你确定吗？”高笑天

　　冯得利摇头：“很象，但不确定，我没见过事物。对了，明天找那方老头去看看。”

　　“这么说，目标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突然高先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困了，还有什么没弄明白的明天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睡觉。”说完，没等冯得利出门就一下子跳到床上，还嘱咐冯得利出门时帮他把门带上。

　　这一晚高笑天睡得很沉很踏实，醒来的时候只觉神清气爽。他慢吞吞地起床、慢吞吞地走到楼下。外面阳光明媚，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高先生。”小二笑眯眯地在和他打招呼。

　　高笑天也回以微笑，正打算说什么，小二已经开口：“小翠在这里等了您好大一会儿了。”他说着把嘴向角落里一努。高笑天看到小翠坐在那里，连忙走了过去：“小翠啊。找我有事吗？”

　　小翠站起来，向她鞠了一个躬后，说道：“高先生。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哦，什么事？”

　　小翠有些紧张地朝四处看了一下，在确定边上确实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昨天住在这里的冯、冯说您丢了一点东西，要我把木头放在我这里的一个箱子打开给他看。”

　　听到这里，高笑天已经笑了起来说：“这件事我知道了。”

　　“我给他看了之后，想来想去不放心，所以，跑来问一声。”小翠似乎宽心了不少。“您知道了就好。那我走了。”

　　高笑天点头。谁知小翠走了没几步又跑回来说：“高先生，木头是个老实人，既然他箱子里没那东西，那东西就不是她拿的。刚才在路上我碰到他也问过他了。”

　　“你把这件事告诉木头了？”高笑天有些惊愕。

　　小翠却有些得意地说：“是啊。为这件事，昨天让我整整担心了一晚上。还好木头说了，他没拿过。”说完，她向高笑天挥了挥手，走了。

　　高笑天望着她走出去，刚想转身，正好看见冯得利匆匆忙忙从外面回来，向自己招手。于是，他慢慢走过去说：“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今天没做买卖，专门去找那个怪老头了。”

　　高笑天知道“怪老头”指的就是方神医，所以问道：“他怎么说？”

　　冯得利凑到他耳边说：“不出所料，那就是马钱子，不过它是新鲜的，不是药房里买的那种干货。”

　　高笑天也低声说：“这么说，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

　　冯得利点头：“嗯。对了，小翠那丫头来干嘛？”

　　“你看到她了？呵呵，是来告诉我昨天的事。对了，她来的路上碰到木头了，还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冯得利有些恼火：“什么？昨天我还特别叮嘱，让她别说的。”

　　高笑天只是笑笑：“这下你可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冯得利不懂。

　　“小心被灭口啊。不过也好，我正愁没有机会呢？倒不如引他来杀你，然后揭穿他。”冯得利觉得高笑天笑得有些阴险，便在他肩上锤了一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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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正当高笑天和冯得利认为，现在已经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那一刻，所有事情都在随着他们的计划慢慢展开的时候，一件让人始料不及的事发生了。

　　当时，高笑天正在楼上沈三发的房间将木头可能就是凶手的事告诉沈三发，同时在场的还有客栈掌柜。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两人的心理好象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尤其是许掌柜听说木头后，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因为，他知道，假如高笑天的分析是正确的话，而且事实早已证明，高笑天的分析能力经常都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凶手木头就是自己的儿子。

　　作为一个年近半百尚未成婚的人而言，突然听说有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的消息时通常也会感到震惊，然而，这其间激动的成分应该占了绝大部分。可是，当他进一步得知这个儿子却是一个杀人凶手时，这种激动的情绪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却非旁人所能揣度的。如果一定要勉强想出一个词汇来描述他此刻的心境的话，也许只能是震撼了。许掌柜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他脸色变得象死人一样的白，甚至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连坐在床上自己身体都很虚弱的沈三发也欠起身问道：“掌柜的，你，你没事吧？”

　　许掌柜尚未开头，门外已经传来小二急促的敲门声：“高先生，快开门，又出事了。又死人了。”

　　高笑天整个人就象的从座位上弹出去一般，冲到了门边，一下把门拉开，没等小二进门，就脱口问道：“谁有死了？快说。”

　　小二一边走近房间，一边说道：“刚才有个客人从外面回来报信，说他看见木头死了，就死在街口。死的样子就跟以前那个苗婆婆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高笑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掌柜却腾身而起，摇摇晃晃地往外冲，沈三发一面下床，一面让小二赶紧把许掌柜扶住。一直等到他们都走到下面的时候，下面的情形也象炸开了锅。

　　冯得利看到他们下来，大声说道：“木头死了，快去看看吧。”，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扯住高笑天的衣袖往外拉。其他人也一窝蜂地跟了过去，等到他们走到事发现场时，发现周围已经为了一群人。冯得利粗暴地拦开众人，硬生生把高笑天等人推进了人群。

　　人群中间躺着木头的蜷曲着的尸体，果然和苗婆婆的死状并无二致。高笑天只是俯下身试了试他的鼻息就站起身。毫无疑问，木头也是中了马钱子的毒死的。根据他原来的分析是，木头杀了崔老大，又利用马钱子毒死了苗婆婆、许文玉等人，当然，许瑞庭之死应该也和他有关系，他是这个复仇计划的最终实施者。如果真是这样，木头现在又怎么会死了呢？根据小翠反映，她曾在早上遇到过木头，还跟他讲起昨天冯得利查过他箱子的事，却并没有提到木头有什么异常反应。

　　难道木头觉得自己的阴谋败露而畏罪自杀？高笑天不相信，他觉得木头似乎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对于崔老大，他不也是用灭口的方式解决的吗？现在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呢？既然不是自杀，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杀，而他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灭口。由此也可以推断出一个结论，木头至少还有一个同伙。那这个或者这些同伙又是谁？

　　后面传来沈三发颤颤巍巍的声音：“先把他抬回去吧。”

　　高笑天回过头，看见沈三发站在那里抹眼泪，其他人则纷纷上前抬起木头的尸体。有人问道：“抬到哪里？”

　　沈三发没有抬头：“棺材铺。”

　　高笑天看见许掌柜面如死灰的样子，就劝他先回客栈，但他坚持要跟着过去，高笑天无奈，只好看他在小二搀扶下，摇摇晃晃地随着人群向前走去。

　　棺材铺很快就到了，沈三发摸出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他在铺子里把一个个棺材都拖出来，最后找了一口最好的，用手一指说：“就用这个吧。他跟了我有五六年了。”才说了这么几个字，声音竟哽咽得不行。

　　冯得利在高笑天身边低声说：“这又是谁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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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笑天没有作声，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却没有答应。他看见许掌柜大吼了一声说：“是她干的，一定是她。我怎么没想到”话音未落，已经挣脱了小二的搀扶，如飞一般冲出了棺材铺。高笑天见来不及阻拦，连忙跟了过去，其他人随后跟了出来。

　　许掌柜一路狂奔，冲到了张二少门前，用力砸着门。高笑天急忙赶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掌柜的，你怎么了？难道凶手是张家的人？”

　　许掌柜好象稍微平静了点，挣脱了高笑天抓他手继续敲着门，嘴里说道：“是那个尼姑，静慈。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眼熟，现在终于想起来了，那就是瑞芬。虽然她变化很大，但那眼神我不会认错一定是的。”

　　“什么？”高笑天大吃一惊，“我怎么没想到呢？”

　　冯得利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许掌柜说话，接了一句：“我们只想到镇上有没有可疑的女人，怎么没想到那个尼姑。”

　　高笑天毕竟冷静：“人命关天，这种事还是确定了再说吧。”他想起了，今天正是法华庵的尼姑在张家做法事的最后一天，难怪许掌柜要冲到这里来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张家的人怎么没有认出她来呢？正在想着，他突然觉得今天张家也有些奇怪，许掌柜这么用力敲门，怎么老半天没人来开门？

　　又过了一会儿，张家的门总算开了，一个年轻的佣人朝着门外看过来，神情有些呆滞。高笑天见他如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过去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张家的大厅显得有些杂乱，中间站着张家的二少爷和一个跟他面貌相若但年龄稍大的人，这是张家的大少爷，地上躺着一个尼姑的尸体，抽搐着。周围还有几个吓呆了的年轻尼姑和张家的仆佣。

　　张家大少爷看见众人进来，并没有显出惊讶的神态，只是缓缓走到高笑天面前，说了一句：“高先生，你来晚啦？她，她死了。”

　　高笑天望了一下眼前的情形，只说了一句：“她是怎么死的？”

　　“我是接到你的消息，今天早上赶到的。当时她们都在念经，我也没去打扰。就在刚才，小尼姑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说，她们的师父喝了一杯茶后浑身抽搐死了。等我和二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手里还握着这张纸条。”

　　高笑天从他手里结果纸条，只见上面写道：“仇恨让我毁了我的父亲、家人和别人，最终也毁了自己和我的儿子。”

　　高笑天叹息一声：“你知道这是谁了？”

　　大少爷默默点头：“虽然她离开时我还很小，说穿了还是认得出的。”接着，他对着高笑天说：“虽然这个结果是我没想到的。可是，你还是完成了我委托的事。谢谢，你的费用我会及时送过来的。”

　　高笑天苦笑了一下，说：“先把她好好安葬吧。”然后领着众人离开了张家。

　　数日之后，坟山上立起了两座新坟，那是给静慈师太和木头建的。望着许掌柜站在坟前掩面而泣的样子，高笑天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作为一个私家侦探，生离死别的事看得也不算少，心情却很少象这次那么沉重。因为张老太爷死得离奇，在省城当官的张家大少爷找到了他，希望这位有名的神探能够查明事件的真相。他接下了这个案子，在去年的冬天来到这个荒僻的小镇，没想到一住就是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真相大致查明。虽然，其间也曾几次回家取钱取物，也是不几天就回来，对于这个小镇，以及小镇上的人似乎早已有了一种类似亲情的东西。更没料到的是，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结局竟如此残酷。

　　高笑天无法确定这件事自己到底做对还是做错？他回头看见站在身边的沈三发正在偷偷摸着眼泪，想着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还是一句都说不出。他弯腰提起了那只手提箱，对着沈三发等人说了声：“我该走了。各位后会有期。”

　　转回头的那一瞬，高笑天的眼眶竟没来由地红了起来，眼睛也变得有些湿润，他不敢再回头，加快了脚步一路往前走去。

　　走出去大约百十来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听到有人在后面喊道：“高先生。”

　　高笑天停下脚步，转身往后看。只见冯得利一路奔跑过来。高笑天勉强笑了一下说：“老冯，后会有期。”

　　“我，我想跟你一起学当侦探，给你当学徒。”冯得利在说这话的时候居然有些腼腆。

　　高笑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说你先跟我去当学徒？”

　　冯得利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为什么？那你的买卖呢？”高笑天还是不敢相信。

　　冯得利却神色凝重地说：“如今兵荒马乱的，做买卖也最多糊个口，要是能象你一样，为那些可怜的人做点事，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你就说要不要吧。”

　　只见后面赶上来的刘必成说：“高先生，你就让他跟着去吧，至少也可以让他学得谨慎点，不至于整天咋咋呼呼的。”

　　高笑天见他如此，知道拗不过他，只得说道：“好吧。那我先走，你回去整理好东西直接来找我。”

　　谁知冯得利却大声地笑出声来，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手里是一个包裹：“我早就准备好了。走吧。”

　　高笑天望了他一眼，又和刘必成打了个招呼，说了声“走”。

　　两人一起朝着远处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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