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穴
鬼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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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穴 引子
　　掘墓人啊
　　当你掘挖我的穴墓
　　请挖得浅些
　　好让我感受雨水的轻抚
——戴夫?马修斯《掘墓人》
　　几片刚坠地的落叶被一阵阴凉而无力的风吹起，飘飘悠悠，还没有新的着落，又被一个蹒跚而来的夜行人撞得失去了方向。又一阵风，从不远处的昭阳湖上不急不缓地吹过来，落叶发出悉悉簌簌的私语，仿佛在议论这罕见的一幕：这样一个中秋的深夜里，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拖着一个长长的包，走在万国墓园的石径上。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一头长发在晕暗的月光下泛着灰白。他仿佛看见了月亮为自己投下的那个扭曲而模糊的身影，抬起头，叹息。
　　先是要刮两天风，风向不定，东西南北交替，然后就要下雨，让人心头烦躁的那种不大不小的雨。这就是典型的江京气候，他太了解。
　　此刻，又一股风，渐劲，将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也就在这时，他的身躯凝住了。
　　他看见了一枚萤火虫。
　　秋夜里看见萤火虫，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闪亮着微光的精灵出现，并非偶然。
　　他的身体虽然凝固不动，心却在颤抖，目光随着那小小的亮光游走。萤火虫儿仿佛知道来人将要走向何方，一路朝前，向万国墓园最高档次的“风节园”飞去。
　　风节园历来只葬名人，从革命烈士到达官要员。民间相传，安息在此的亡魂，在世的光荣和级别仅次于八宝山革命公墓。近几年来，风节园收葬的条件有所放宽，用天文数字的价码有选择性地添了一些平民的墓穴。
　　来人终于又开始迈步，步履更为艰难。他已经年过八十，有严重的风湿病和糖尿病，心脏似乎也随时会崩溃，平时，走这么长一段路已经不易，更何况他还拖着那越来越显沉重的长包。
　　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如鬼火，穿梭在墓园里，带来的，不会是光明，而是照着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来人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对可爱的萤火虫有了这么消极负面的看法？
　　也许，正是因为它径直飞到了那新竖起的墓碑前，逡巡不去？
　　他自己也数不清，这些日子来，已经多少次来到这墓碑前，痴痴地凝视着碑上的名字。那伴随着他大半生恶梦的名字，让过去的一切，汹涌而至，醇美醉人如家乡米酒的回忆，苦涩哀绝如亲历死亡的感觉，放肆地占据着他，折磨着他，直到他无法消受。
　　此刻，他微蹲下身，忍着风湿和行走带来的膝盖疼痛，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那个名字，喃喃自语，轻得唯有那只萤火虫能听见；两行老泪蜿蜒滑下，也只有那只萤火虫能看得见。
　　伤感之中，他的背脊还是冒上一股冷气：这只萤火虫，意味着什么？
　　也许，它只是个小小的旁观者；也许，它预示着更大的不幸。
　　老人不由警觉起来，站起身，环顾四周。他在这个深夜，用伸缩扶梯翻墙进入墓园，当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只有渐紧的风，鼓动着墓园里所有响应的植物。饶是如此，四周还是静得可怕，除了枝叶声，再没有其他响动。
　　他蹲身拉开那长条包，取出了一柄铁锨！
　　又一阵默祷后，他用力将铁锨插进了墓碑前的土中。不久，墓碑底座前由墓园栽种的一片鲜花被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整齐地平放在一边。
　　真正的挖掘工作开始。
　　土不断被翻上来，坑逐渐变深，变宽。
　　他仿佛忘了从膝盖和其他各处关节传来的疼痛，更不去想一个年过八旬的老者在墓园里挖坑，是何其古怪，他只是努力地挖掘。
　　忽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心一阵收紧：不知什么时候，墓前出现了两只萤火虫，悠然飞舞。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开始置疑自己的心智：为什么会挖了这么大一个坑，正好能装下自己的身躯。
　　也许，这正是我的归宿。

暗穴 第一章

暗穴 第一章
　　1
　　那扇黑而厚重的门被艰难地推开，一个幼小的苍白男孩踟蹰走入。谁都难相信这么瘦小的孩子，竟然能推开如此沉重的门，更难理解的，是他为什么独自走进这阴森漆黑的世界。
　　好在，漆黑的世界因为孩子的到来变亮了一些，但亮得仅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门内的布局。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似乎永无尽头，走廊两侧，依稀是一些房间。孩子睁大双眼，努力地看，却怎么也看不清房间里的陈设，也看不见房间里是否有人——但他立刻肯定，房间里不但有人，而且是令他心生恐惧的人，因为他能看见怨毒的眼睛。
　　每个房间里，都有这样怨毒的眼睛。
　　他缓缓向前走着，极不情愿，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使命。怨毒的目光从不同的房间里射出来，又跟随着他，灼着他。他苍白的小脸罩上了厚厚一层惶惑和惊惧。他是无辜的，乖的，没有惹任何人生气。但为什么，那些目光，像去年春天小区外绿化林里的那只大马蜂，刺痛他幼嫩的肌肤和心？
　　更糟的是，他开始听见一些轻微而古怪的声响。好像是人说话的声音，又好像是流水的声音，还有丁丁当当的响声。
　　他想到过停下脚步，甚至往回走，但一个声音盖过了其它混乱的声响，温柔却坚定地告诉他：“听话，继续向前走，不要放弃，你是这一切的关键。”
　　也许，这就是他名字的由来吧。他感觉，自己再次进入这阴暗的世界，一次比一次重要，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真相。但他真的是一切的关键吗？
　　小关键的脚步仍在前行，尽管畏惧并没有减少一分。他的眼前，更多模糊而令人生怖的影像从黑暗中闪过，似人非人，他不敢去看它们，因为他还想睡个好觉，何况，他更愿意将眼光投向前方，那里毕竟有一星光亮，介于惨白和淡黄间的颜色。
　　在黑暗中久处的人，对光明的向往格外强烈。小关键加快了脚步，不顾耳边渐渐增响的各式各样的声音，低语声，高喊声，哀叹声，诅咒声。
　　那星光亮游移不定，又如此之小，根本无法照明，但至少提供了希望。
　　小关键想：这更像是一只萤火虫。
　　更多的光亮出现了。
　　他看见了那盏灯，从走廊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罩的式样，模糊不清。灯光照亮在一张陈旧的铁台子上。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一袭长发，从一侧的台缘垂下，无力地荡着。台子上是谁？是男是女？看那长发，应该是女的，身上身下，是白色的……风衣、长裙、床单？她怎么了？是睡着了吗？她的眼睛好像紧闭着。她会不会是像奶奶那样，睡着了就再不会醒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看清楚台上女子的面容，但即便有灯光直接照着，他还是无法看得真切。
　　他凑过去，和女子的脸近在咫尺。也许，他的使命，就是看清她的容颜。
　　忽然，那女子睁开了双眼，一双他熟悉的眼睛，将他吓得后退了一步。她的目光，和刚才黑暗中两侧房间里那些目光一样，怨毒而愤怒。
　　他想捂住双眼，抬手之际，却发现手里多出了一样物事。那东西和这里的一切一样模糊不清，能看清的，只有它在空中和灯光交错时发出的一道闪亮。
　　“停！停！终止实验！”任教授厉声吩咐着，两名研究生和一名实验员七手八脚地将连在关键头部和身上的各种电极和导联线拆下，黄诗怡用纸巾擦去关键头脸上的汗水，又将两只饱满的酒精棉球压在他两侧太阳穴上。
　　今天第一次参与实验的研究生方萍笑着说：“小黄，咱们这样‘摧残’关键，你心疼不？”
　　黄诗怡脸色严峻，叫了两声“关键”，回答说：“怎么不心疼，你看他今天的反应，比前几次更剧烈……”
　　说话间，关键终于睁开了眼。任教授松了一口气，说：“小关，辛苦你了，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担心……”
　　关键笑了笑，略显苍白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些平日开朗的神气。“放心吧，都只是些幻象，对不对？我其实已经习惯了……真的。”
　　黄诗怡终于露出了笑脸，柔美的脸庞在关键的眼里闪亮，“没事就好，吓死人了。”
　　方萍又看了一眼关键。他有一张仍带了些稚气的清秀面容和一头浓密的黑发，眉毛和眼睛都黑黑浓浓的。此刻他从实验床上站起身，高长身材，宽宽的肩背宽宽——据说他是江医游泳队的“老”队员了。关于关键和黄诗怡这两个医学生的轶事，她已经听说不少：女孩子都喜欢关键，据说和关键同级的江医女生里风传着套用林燕妮名句“一见杨过误终生”而成的“一见关键误终考”；而黄诗怡因为美貌和温婉，早在大一就被同班男生评为“我们的非野蛮女友”，这个几乎是终极荣誉的称号还远没有体现她的全部内涵：她文笔极佳，又画得一手好漫画。有一种说法，沉溺动漫的关键痴迷黄诗怡，就是从对黄诗怡的漫画妙手一见钟情开始的。而另一种说法正好相反，据说关键的漫画是“专业级”的，是那笔下的帅哥美女俘获了黄诗怡的芳心。事实上，两种说法可能都不对——两人虽然同在江京第二医科大学同级就读，却相识相恋在任教授的实验室——黄诗怡上大学后就一直在任教授的实验室勤工俭学，做实验助理，和关键这个“实验对象”日久生情。
　　关键是个无比特殊的人，一个有异能的大孩子。
　　他能看见“它们”。
　　天已经擦黑，黄诗怡送关键到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的后门，后门离江医更近。
　　“任教授怎么说？”黄诗怡问。
　　“他觉得很奇怪，”关键说，“为什么我最近才出现那样的感觉。”
　　“你是说‘它们’？”
　　“是啊，‘它们’从小就跟着我，但那时都是很简单直接的图像。比如……我奶奶病倒在床上，要去世了，我虽然在幼儿园里，根本不知道，但‘它们’一来，我眼前就出现了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前几年，‘它们’已经彻底消失了。可是最近，催眠时又冒出了那些独特怪异的影像，那走廊、眼睛、铁台子上的人。好像‘它们’又要回来。幸亏只是催眠里出现，不像以前，随时随地，也不打招呼，‘砰’地就跑出来了。谁知道这些到底在预示着什么……恐怕任教授也没有一点想法。你知道的，我小时候，他就给我做过实验，当时我没有看到过那黑黑的走廊，那些凶恶的眼睛……”
　　黄诗怡想想说：“你没告诉他，你最爱看惊悚恐怖类的小说，脑子里古怪的东西本来就很多。何况，时过境迁嘛。你小的时候，任教授还在江医的中医生理教研室，现在，他调换工作到这个研究所，你也从小关键变成了……哦，我怎么忘了，你还是小关键。”
　　关键掐了掐女友的鼻子：“可是，为什么那些影像以前一直那么模糊，为什么最近又逐渐清晰，看出是个女人……”
　　“能确证是个女人？”
　　“很长的头发……”
　　“男孩也有长头发的。别忘了，现在的男孩很中性。”
　　“那倒是，不过，那头发很长，”关键用手轻抚黄诗怡如绸的长发，“大概有你的头发这么长。”
　　不知为什么，关键战栗了一下，本是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他深深不安，抚摸黄诗怡长发的手也哆嗦了一下，如遇电击般掣了回去。
　　“瞧你多会说话。”黄诗怡也感觉到了，轻轻拍了一下关键那只手。
　　为了消融自己一句话带来的尴尬，关键随手一指不远处的墙角：“那是什么？怎么在冒烟？”
　　那是一个看上去铁筑的小台子，不过一米高，附近密植草木，小台子本身制作精致，极具装饰效果。有趣的是直径大约半米的台面弧形凹下，更像只大碗。
　　两人走上前，“碗”里是几片刚烧过的纸烬。四下除了他俩，再无人烟。
　　黄诗怡嘀咕着：“好像是个小小的祭台，看着有些古怪。”
　　“是挺古怪的。对了，你还要在研究所呆多久？跟我回去吧。现在……我们宿舍里说不定没有人。”
　　黄诗怡绯红了脸：“看你都在想些什么！现在才两点半，你知道我今天的班要上到七点，然后直接去二附院，开始夜班，还有两份病史没写呢……你也应该是夜班吧？”两人目前都在江医的附属医院实习。
　　“是啊，为了今天的实验，我也排的是夜班。不过，当中要开溜个半小时左右。”
　　“和那位诸葛小姐约会？不怕我‘吃乙酸’？”“吃乙酸”是两人之间对“吃醋”的特殊称谓。
　　关键笑了，原话奉还：“能确证是个女人？”
　　“好了，傻瓜都知道，叫‘诸葛胜男’的，百分之一百二都是女的。你说，会不会是‘欧阳’？”黄诗怡半带调笑，半带试探地看着关键。
　　“欧阳”是指欧阳姗，是关键的青梅竹马。关键和黄诗怡相恋后，她曾经“无理取闹”过。
　　想到欧阳姗，不知为什么，关键有些心惊——他突然记起高中时，欧阳姗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之所以能看见“它们”，是因为他能和“鬼”沟通，就像美国电影《第六感》里那个小孩儿。
　　节气跳至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加之乌云四合，才勉强到了晚饭时间，江京第二医科大学的校园已涂满了浓浓暮色。关键走向食堂的时候，被“山雨欲来”之前的风儿迎面撞了一下，这本不该惊天动地。
　　“小键，你真是图有其表，太弱了！一阵风居然能把饭盆吹到地上！”和关键一起往食堂走的同寝室好友褚文光看着关键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饭碗，不由得暗暗佩服造物的偏袒：这个关键，挺拔俊朗不说，那副做派更可圈可点，即便从地上捡饭盆这么个狼狈的动作，他也不急不慢，好像在高尔夫球场，从容地拾起一枚小球。
　　只有关键自己知道，就在风扑面来的一刹那，他又看见了“它们”。
　　关键以为，这些年来，自己对“它们”的坚持回避、对“它们”所带来的苦痛的选择性遗忘终于有了成效，驱走了童年的噩梦。他显然错了，“它们”蓦然出现，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以那种模糊的、狰狞的面目出现。
　　他的皮肤在无可救药地发麻、发紧，他乌黑头发的发根在抑制不住地往外渗汗，汗珠很细小，风一吹也许就不见了，但“它们”却如同一个紧箍，压迫着他的头颅，胀痛欲裂。
　　因为“它们”，他几乎完全失去了美好的童年。“它们”的出现，总伴随着身边人意外和不意外的死亡。他的特异功能引起了一些科学家的兴趣。死亡、实验、死亡、实验、死亡、实验，留在他记忆里的，除了惊惧，就是悲伤。好在从十七岁那年起，他再也没有自主地看见“它们”，只有在催眠的状态下，才能看见一些影像——许多专家因此嘲笑孜孜不倦的任教授——任何人，哪怕智障者，催眠后都能看见所谓“幻像”。
　　关键失去了看见“它们”的能力，也失去了被研究的价值。
　　他终于可以安静地学习、玩乐、运动，考上了一流名校江京第二医科大学，开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虽然隔三差五地还要到任教授那里做次实验，但负担并不算太重。
　　可是，在这个风雨前的傍晚，没有任何催眠，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它们”。而这次，正是催眠实验里那反复出现的恐怖场景。
　　会发生什么？但凡“它们”出现，都是和自己相识的人有关。
　　他立刻拿出手机。
　　“它们”消失了，黄诗怡的声音比刮在脸上的风还真切。关键舒了口气。
　　“什么事这么紧张？才三个小时不见，你就想我了？”黄诗怡在电话的那头笑着说。
　　“没……当然是啊？你吃了吗？”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问“吃了吗”总不会错。对浪漫聪颖如诗怡的女孩子，一样适用。
　　“你怎么整天就想着吃呀？我可是在辛勤工作中。”
　　“你回来吧，咱们同吃。”
　　“我就在研究所里的食堂吃吧，饭菜都买好了。”
　　“实验室里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
　　“当然不是，一屋子人呢。”
　　关键放了心：“那我就一个人先去食堂了。”
　　“真的只是一个人吗？”黄诗怡调笑道。
　　“当然……不是，我有美人相陪。”关键瞟了一眼褚文光，褚文光摸着嘴唇上的小胡子，故意竖起兰花指。
　　黄诗怡扑哧笑出了声：“你和褚文光要规矩些哟。”
　　关键心满意足地笑了。他有时候觉得，一定是老天为了补偿他在郁郁中接受那些实验的“悲惨童年”经历，在大学里给他送来了黄诗怡。
　　刚认识黄诗怡的时候，关键是个沉默的少年——童年的经历，使他一直困惑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人在这样的困惑中，自然会选择沉默——有些同学甚至认为他的沉默是一种“装酷”的做作。正是黄诗怡的一颦一笑、款款温存，渗透了关键看似冷漠的外壳。不久，人们发现，关键已经和开朗结缘，“人气指数”直线上升，更让女生们对黄诗怡咬牙切齿地羡慕不已。黄诗怡的父亲英年早逝，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这大概养成了她独立成熟又温柔的个性，令关键仰慕的个性。
　　转眼，两人已相恋近三年，乍一看，只是从青涩到“有点青涩”，但在校园里，绝对已够得上“老夫老妻”。感情的深浅，永远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在关键的情感土壤下，黄诗怡已经像参天树的根，不但深，而且蔓延不绝。
　　关键坚信不疑：黄诗怡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注定好的，任何的偏差，都将是对生命历程的颠覆。
　　褚文光总说，太夸张了
　　2
　　晚上9：15的时候，雨已经下了有一阵。
　　关键走出实习所在的江京第二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内科病房。他穿了一身防雨的运动套装，将连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拉，省了雨具。
　　穿过两条街，就是江京大学的大门。江京大学和江京第二医科大学比邻，医学院的学生一直将江京大学校园当成“前花园”，充分利用综合性大学更丰富的课余生活和更有情趣的风景。关键进了江大校门后，快步走向有名的景点之一“紫竹林”。连江大校门口超市里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知道，这片竹林是经典的恋爱场所，林间有方荷花池，“月莲塘”，池边的一堆太湖石假山，是著名的“忘情谷”。
　　他很好奇来接头的人选这么个地方，甚至怀疑是欧阳姗的恶作剧、抑或是哪位暗恋他的女生——不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虽然“名草有主”，Email里和QQ上，不时有别系女生送来的玫瑰花。
　　这次约会，源于关键在江医和江大校内网上求购原装头版《名侦探柯南》的广告。从中学起，关键就是个“柯南”迷，无可救药，最近突发奇想，要收藏青山刚昌的漫画版《名侦探柯南》第一版全套。褚文光一直觉得他是痴人说梦：莫说江医和江大，即便整个江京，也不见得有人会拥有这套在日本出版的原始版漫画。但不知为什么，关键感觉他的奢望并非全然虚无，这种模糊又真切的感觉，就和看见了“它们”一样。试试看总不犯法吧？
　　想到了“它们”，关键的心略略一沉。
　　广告登出去一周，石沉大海。就在他已经灰心的时候，一封Email表明了卖主的出现。卖主竟是江大的，自称诸葛胜男。
　　假名，可能是女子。这是关键最初的分析。
　　随信来的有扫描的图片，是原书版本、书号等记录页，还有封面，无一不充满诱惑。
　　两人在Email里讨价还价，一来一往十几封信，用的惊叹号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红，险些谈崩，两人都恢复平静后，这才讲定了价钱。诸葛胜男提出要在晚上9：30紫竹林月莲塘边见面成交。
　　怪怪的提议，又不是准备谈恋爱。
　　第一次约黄诗怡出来就是在月莲塘，他特地听好的气象预报，那晚下雨，这样紫竹林里就没有别的“小男女”。
　　诸葛胜男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关键摸了摸额头，他感觉有汗水微微渗出，但也可能是飘来的雨水。
　　月莲塘边，只有他自己。
　　电子表夜光显示，9：27。再等等吧，毕竟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给黄诗怡打个电话吗？
　　“诗诗。”
　　“吓了我一跳，看见是你的手机号，我才敢接的。”黄诗怡的声音里的确透了些恐惧。
　　“诗诗，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大对头。”
　　“没……没什么事。”
　　“你在病房？”
　　“……是。”
　　“那有什么可怕的？你的胆子好像越来越小了。”
　　“你在哪里？”
　　“紫竹林，月莲塘边。等着约会。”
　　“真浪漫死了，下着个大雨……怎么这一幕那么熟啊？诸葛姑娘不会涮你吧？”
　　“真让你说准了，我不想再等了。”
　　“关键……”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又聊了一会儿，关键又看了一眼手表，9：34。什么狗屁诸葛胜男，神神秘秘的，耍我吗？
　　“不傻等了，我这就回病房去。”关键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池面、黑黢黢的太湖石，仍是空无一人，于是转身准备出紫竹林而去。
　　这时候，他又看见了“它们”。
　　和灾难、死亡紧密相连的不速之客。
　　医生叔叔，为什么呀？
　　一些不幸的巧合而已。
　　一切只是无依据的猜测、没道理的逻辑、伪科学的规律。
　　长长的、黑黑的走廊，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狰狞的眼，甚至那飘飘悠悠的一星萤火虫，都闪电般掠过眼前，又一遍一遍地去而复返，令他头晕目眩。
　　终于，“它们”不再晃动不定，似乎在逐渐定格。
　　这是一张台子，台上一个人，或者说，只是一具躯体，纹丝不动。
　　确切说，只有垂下台沿的一缕长长的黑发，在微微晃动。
　　长长的黑发。
　　像黄诗怡的头发那么长。
　　是她！
　　黄诗怡！
　　娇柔的脸，愤怒的眼神。
　　他的呼吸骤然加快。曾几何时，他习惯了“它们”的造访，已经麻木，不再尖叫，不再恐惧。但此刻，在紫竹林边的阴影里，他的心口如被插入了一柄利刃。
　　这种被插入利刃的感觉，也如此真实。
　　他感觉到了真切的剧痛！
　　但他站在雨里，毫发未伤。这利刃穿心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忍着剧痛，给黄诗怡打去电话。
　　没有人接。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和自己通过手机。
　　他又拨通了黄诗怡实习所在的二附院产科病房，接电话的护士告诉他，黄诗怡大概在二十分钟前离开了病房，还没有返回。
　　她去了哪里？
　　他开始飞跑，不久就钻出了紫竹林，走上江大的主道——行知路。
　　给黄诗怡打去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它们”又在眼前晃过。关键忽然觉得那长而阴森的走廊并非只是在幻觉中出现过，这甚至是个他熟悉的地方。是在哪儿呢？
　　头痛……头痛欲裂……头痛着，已经裂开！一阵裂骨的痛自头顶处传来，他竟痛得叫出了声。
　　随即，裂痛感到了额头、眉间、鼻梁，仿佛有把无形的锯子在切开自己的颅骨。
　　可他的脸上，只有雨水、痛出来的汗水和泪水，他保持着完整的头脸。
　　诗诗！
　　关键又拨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有人接。
　　疼痛感顿了顿，似乎在让他回味，但他只勉强调整了呼吸，那种被切割的钝痛和刺痛又交集着袭来，这次，却是从锁骨开始，他甚至能感觉到钢锯和锁骨之间的摩擦。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痛不欲生”，前胸的肌肤仿佛被一双手强硬地撕开，然后是肋骨，那一根根肋骨，正被一根根剪断。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一星亮光，跳跃飞舞。
　　萤火虫！
　　飞舞的萤火虫渐渐化成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却很清晰，那是一双他熟悉的眼睛。
　　让他揪心阵阵的是那眼神，那种揉杂着惊惧、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神。
　　刹那间，眼睛又消失了。那眼神似乎只是在他的脑中闪现了一下，立刻被汹涌而至的疼痛感冲走。
　　他再也无法支撑，无法平衡，跌坐在湿滑的路边，对强烈无比的疼痛感彻底放弃了抵抗。
　　黄诗怡放下手机，觉得有些后悔。恐惧这种情绪，不去想它，不去说它，自然就无存身之处，而一旦被提起，就会像肿瘤，在心里、思绪里，毫无节制地蔓延开。刚走进旧解剖楼时，黄诗怡并没有觉得什么——前两年上解剖课的时候，经常半夜三更在这里看标本——但刚才被关键关切地问起，反让她有些惴惴起来。
　　这座据说已有近百年历史的解剖楼，大概是江京最具“鬼气”的场所之一。以此楼为背景的恐怖小说《碎脸》家喻户晓之后，那层恐怖而神秘的面纱也不知是被揭开了，还是加厚了——似乎每年都有人在这儿“撞鬼”，看见白衣女人，甚至看见水晶棺材。
　　其实又有什么可害怕的！新的基础医学教学楼去年投入使用，尸库和实验室、准备室都已经从这座解剖楼里搬走，历年来一直令人“恐惧”的源泉已经不在。
　　真正后悔的原因大概是对关键的隐瞒吧，欺骗他自己还在病房值班。她在心里轻轻一叹：过去这段日子里，她多少次想将那段经历和盘托出。但她是追求完美的人，也是个独立而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她知道关键的童年和少年，是在恐惧、悲伤和无止境的实验中度过，难得有这几年简单快乐的日子，为什么要让他一同负担自己的沉重包袱呢？
　　这个巧合也让她生疑。对方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若不是对方说这里有重要的信息，她真想转身回去。此刻，她已经走进事先约定好的109号房间，打开灯，下意识地关上了门。屋里已经没有任何设备，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工具橱和一个水泥水池。空气中有股弃屋常有的霉味。她抬腕看看夜光表，9：35。
　　那人真的要失约了？
　　一种奇怪的“吱扭吱扭”的声音传了过来，似乎来自外面走廊。
　　听上去很像研究所里常见的那种推送仪器试剂的小车。
　　那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就停在这间屋子的门口。
　　这人在搞什么名堂？要不要到门口去看看？
　　她很快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到了屋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外张望。
　　门外，的确有个车子停在走廊灯下，确切说，是张大铁台子，架在一个铁推车上。推车子的人却不在左右。
　　她想出门看看，但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为了安全。
　　忽然，她感觉那外面的推车上有些可疑之处，刚才只是一瞥，没有看清，好像是……
　　她又向外面看了一眼，走廊灯照在那块平板上的正中，一片暗红的印迹。
　　她知道，自己更不能开门了。
　　走廊灯突然灭了。
　　她的心一阵抖索，忙又掏出了手机。
　　四周很静，她打开了手机翻盖。
　　她随即发现，手机的荧光背景已经是她身边唯一的光源——小屋的灯也灭了。
　　慌乱中，她看见了一星闪亮，不足以提供光明的一点光，在身边飞舞。
　　像是一只萤火虫。
　　比黑暗更黑的阴影笼罩在黄诗怡的身边。
　　关键被冰冷的雨水浇醒后，下意识地看了看表。10：04。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已经消失，只留下了令他寒战不止的记忆。
　　糟糕，怎么会昏睡过去了？就在这雨地里？
　　诗诗！
　　手机依然没有人接听。
　　病房值班室里，护士说黄诗怡还没有返回。
　　关键痛苦地捂住头，回想着自己昏倒前看见的影像。那长而黑的走廊，走廊两侧黑黢黢的房间，不正是江医已成经典的鬼地，解剖楼？！确切说是旧解剖楼，因为解剖教研室已经搬进了新的基础医学教学楼。
　　那张台子，似乎正是一张解剖台，上实体解剖实验课时，被解剖的尸体，正是躺在这样的台子上。自己的痛觉感受，似乎也是在经历一个被解剖的程序。
　　难道黄诗怡去了解剖楼？为什么？
　　关键跨过解剖楼前那个高高的水泥门槛，一个箭步跃上台阶，拧开了木门上的铜把手，木门吱扭一声。
　　“诗诗！”
　　走廊里漆黑一片。关键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了走廊灯的开关。但任凭他怎么拨弄，灯一盏都没有亮。
　　他的心揪得紧紧的——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一点极弱的光在眼前一晃，又立刻飘走。这又小又弱的光，让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还在眼冒金星，但他随即想起，这一切似曾相识。
　　这像是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往前飞，似乎在给他照明带路。照明徒劳，路似乎永无尽头。大概是恐惧拉住了他的双脚，焦虑忧心推动着他的身躯，以至自己也不知道走得是迟缓还是迅疾。
　　一切都清晰起来了。
　　“它们”永远是对的，永远预测着生活中的不幸。
　　他的双腿逐渐发软，他不知道这样走下去，会不会像在幻觉中那样，不忍相见那一幕？
　　至少，他还在黑暗中。黑暗不能带来希望，至少掩盖了丑恶和罪孽。
　　突然，前面上方亮起了一盏灯，就在走廊的尽头，灯光照亮在下面的一张台子上。一袭长发，从左侧的台边垂下，无力地荡着。
　　这一幕是如此清晰，但他的双眼顿时模糊一片。
　　模糊了双眼的，不仅是泪，还有血。
　　是覆满黄诗怡身体的血。
　　青春如火，逝去的青春如血。
　　鲜血溅满她身下的白大衣，格外刺眼。
　　他的心目中，黄诗怡是个完美无瑕的女孩子，绝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也许这只是在任教授的实验室里、在滂沱的雨中昏睡时恶梦的一个场景，也许这只是“它们”的一个幻象。
　　是的，自己看见了“它们”，还有比这更准确的恶兆吗？“它们”是谁，是恶魔？是凶灵？是死神？
　　我的生活从此将被颠覆。
　　最可恨的，是他必须接受事实，他只能接受这一切，他能做的，只有抱着黄诗怡的尸体痛哭。
　　那萤火虫飞到了走廊一角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暗穴 第二章

暗穴 第二章
　　3
　　“小关键，你怎么了？”
　　小关键的脸色苍白，回头望向幼托楼空荡荡的走廊，走廊里刚熄了灯，一片阴暗。
　　下班时间，小朋友排队坐在厂办幼儿园的楼门口，等着家长来接。小朋友们陆续都被接走了，太阳也下了山，只剩下小关键一个。
　　姚老师知道原委，但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你不要难过，不是你爸爸妈妈忘了来接你，他们已经打电话来过了，今天突然有要紧的事儿。”小关键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关键的爷爷突然中风，在医院抢救，麻烦老师照料一下小关键，但千万不要让四岁不到的小关键知道慈爱祖父的病危。小关键的母亲是厂医，关家和姚老师住在一个小区里。
　　“我知道了。我不会哭的……但妈妈会哭的。”小关键淡淡地说。
　　姚老师心头一惊：“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爷爷摔跤了。妈妈哭了。”
　　姚老师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天哪，你……你怎么知道的？”
　　“‘它们’告诉我的……我不想知道。”
　　“它们”是那些可怖的景象，模糊的，恍惚的，飘忽的，昏暗的，阴森的，有时是很多人影，有时则是一个、两个扭曲的身形。
　　每次看见“它们”，总会有人哭，都是他身边的人。
　　今天是妈妈哭了。爸爸一定也想哭，但一定强忍着眼泪，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爷爷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小区的老年活动室里下象棋。
　　记得上回“它们”来的时候，邻家那像花儿一样漂亮的小姐姐，被卡车撞倒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很伤心，这些都是他喜欢的人，为什么再也不醒过来？是不是都因为他看见了那可恶的“它们”？
　　“关键小朋友，你能告诉医生，你昨天下午，看见了什么？”
　　这里有他深恶痛绝的酒精味道。
　　“它们。”
　　“‘它们’是什么样子？告诉叔叔好吗？”
　　“我不认识，好像是别的人。”
　　“那些‘别的人’，多大岁数？是老伯伯，还是阿姨，还是小朋友的样子？”
　　“我看不清，有时候觉得像是我爷爷，有时候觉得像是只猴子，我真的看不清楚。我不骗你的，”他看出穿白大衣的人眼光中的迷惑和不解，“妈妈说撒谎不是好孩子，我真的不骗你。”
　　“你现在能看见‘它们’吗？”
　　“看不见。”
　　“你仔细看一下，面前是谁呀？”
　　关键的瞳仁黑亮，盯着前面，专心地看着，好几分钟过去，只说了声：“是你呀！”
　　检查后，医生很肯定地说：“小关键……其实在他脑子里，有个想象的世界，这在他这个年龄的儿童中很普遍，很常见，一个想象中的好朋友，一次想象中的公园游玩，想象中见到亲近的人……”
　　但后来的一次门诊，医生彻底改变了看法。
　　开始，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回答，一切都像是在复述排练好的台词。
　　“……我真的不骗你。”
　　“你现在能看见它们吗？”
　　“看不见。”
　　“你再仔细看一下，你面前是谁？”
　　长久的沉默，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小关键的双眼罩上了一层雾，黑灰色的雾，他的脸更苍白了。
　　“它们……”
　　“啊？它们是啥样？”
　　“我害怕……它其实很可爱的，那只小松鼠，还有，红的流出来，血。”
　　医生心头微微一震，随即暗笑自己荒唐，转念回到工作中，考虑该为小关键进行正式的少儿精神病学治疗。电话铃突然响起，是医生的太太，一个女医生，刚出了夜班，从家里打来电话。她呜咽着说：“不知道是不是小保姆没有把笼子关紧，毛毛……被白雪吃了！”
　　毛毛是医生家新养的小松鼠，白雪是医生家的一只老猫。
　　现在想起来，关键很后悔。也许，自己当年应该什么都不说，就不会有那么多年的实验，不会从一个研究所里出来，又进入另一个研究所。虽然研究者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他逐渐懂得，也许自己拥有一份天赋，同时这是种不幸，一种经历和目睹他人痛苦、又束缚了自己身心的不幸。
　　4
　　“从昨晚九点半到十点十五分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这就是案发时间，我是重点怀疑对象。
　　“我在江大紫竹林里的月莲塘边上。”
　　“下着雨，你到那里去干什么？”
　　关键不在现场的证明毫无说服力：那看来比关键更“关键”的证人“诸葛胜男”无处可寻。“Email是可以自己写给自己的，对不对？在网上找个免费邮箱，比在人民大道步行街上找公厕还容易，不是吗？”警官继而指出9：34分结束的那个和黄诗怡的手机通话。即便就在解剖楼附近，两人也可以用手机交谈。已经过了那么久，要想用卫星定位都不大可能了。
　　“可是……如果真是我害了诗诗，我完全没有必要再出现在现场。”更说不通了。关键知道，即便自己不在现场，如果没有人证明他的清白，刑警还是会将自己列为怀疑对象。
　　“你这样做，可能正是试图用‘不会有这么傻的凶手’的逻辑洗脱自己，顺便破坏现场，制造办案人员的同情心……”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心！”关键似乎全不在乎对话的是铁面的警官，泪水涌了上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永远失去了诗诗的滋味，我不指望你们能体会多少。”
　　“最近，”警官轻轻咳了一声，“你们之间有没有感情上的变化，比如说，她提出分手？”
　　排除情杀？
　　“没有。”关键的双眼又湿了，这是第几次了？
　　“有没有别的女生对你表示过好感？”
　　排除移情别恋后的绝情杀？这样无聊的审问还要持续多久？
　　“陈老师，我知道你做为公安人员办案，需要所有的事实和证据，可是，她是我深爱的女孩子，在这个时候，我的心特别乱，理清楚头绪都做不到……”
　　“理清楚头绪是我们的工作，对不对？‘心太乱’经常是拒绝合作或有意隐瞒的借口。别忘了，你至今还没有提供任何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陈警官虽然保持着冷静，但语气更为严厉。
　　显然，我是你们的首要嫌疑犯。关键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告诫自己，集中精神，要尽快离开这里，听过许多马拉松式审讯的故事，他不希望成为另一个故事的主角。但他专心的结果，却是更集中、更强烈地想起了黄诗怡，她明媚的笑容，她轻柔的呼吸，那曾缠在他脖颈的一卷长发，却垂在了解剖台边。
　　被锯开的头颅，被切开的胸膛。
　　也许，还是只有泪水能模糊那惨不忍睹的一幕。
　　陈警官盯着关键，面前这个似乎很有自己想法的男孩，正努力抑制着泪水。痛苦的泪水？也许是悔恨的泪水，也许是掩饰的泪水，也许有更复杂的情绪。泪水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这男孩还没有提供足够的信息，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是不是真的应该让他稳定两天，再继续审讯呢？给他足够的时间编个完美的故事和借口吗？真正的凶手其实根本用不着喘息之机——如此残忍的作案手段，如此周密的布置，一定早有成熟的借口，甚至不在现场的证明。
　　这么年轻的男孩子，能经受得住马拉松式的审讯吗？会不会精神崩溃，屈打成招？
　　干刑警这行已经二十多年，这么残忍的凶杀案、如此血腥的现场、解剖式的开膛剖肚，好像还是第一次遇到。警方初步的现场结论，黄诗怡手足曾被紧绑，嘴里塞了布，被解剖时仍在呼吸，仍有心跳。刚才法医检验结果已经出来，血里没有任何麻醉药物的残余。无论是谁犯下的罪行，一定极度变态。
　　面前这个帅气的男孩，似乎不符合他心目中变态凶手的形象。
　　他给关键面前的杯子里续满了水。
　　“在我们继续下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关于那段时间……黄诗怡被害的那段时间。”
　　关键抿着嘴想了想：“在诗诗被害的同时，我看见了‘它们’。”
　　“很有趣的故事。”陈警官听完关键自小的经历，淡淡地说。现在市面上好像流行恐怖小说、灵异小说。上回和网络安全监察处的同事聊起来，许多大学生也喜欢到网上看、甚至写这样的小说、鬼故事。这个姓关的孩子，虽然是个医学生，保不准也有创作天赋。
　　“你看来不相信，换作我，可能也不会相信，但我讲的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的，有些我记得，有些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关键读懂了陈警官的目光。
　　这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
　　“能再总结一下吗，这次看见的‘它们’，是谁？长得啥样？”
　　“我最近在中西医药研究所任教授那里接受催眠实验，常看到这么一个景象，一条又黑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亮起一盏灯，灯下是一张台子，台上躺着一个女的，那晚，我在江大等那诸葛胜男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景象……”
　　“也就是说，你预测到了黄诗怡被害。”
　　“更确切地说，我没法预测死亡，但我能同步‘看到’死亡的发生。前一阵催眠实验中看见的东西，很不真切，台上的人，我认不清是谁，但昨晚我昏倒前，看见‘它们’，台子上的人，我几乎可以肯定是诗诗。推算起来，那正好是诗诗被害的时间。”关键逐渐冷静下来。
　　“这么说，‘它们’的出现帮助你‘看到’了黄诗怡的被害经过，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凶手的线索？”
　　“也许是我没说清楚，诗诗如何被害，我一点儿都没看见，但我能感觉到她所遭受的残害，我先是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如果没猜错，凶手先用利器刺入诗诗的心脏……”陈警官心头一动，关键所说，和法医的结论吻合。
　　“……凶手接下来是开颅，然后，从胸腹中线切开，从锁骨附近打开胸腔，用手撕开……”关键的声音越来越轻，喉头艰难地蠕动着，终于停下来，泪水又涌出，滴在颤抖的手上。
　　陈警官对关键产生了一种极端复杂的感觉，不知是应该相信他，相信他目光中的真诚和痛苦，还是应该对他所说的一切彻底视为垃圾，一派谎言。他这才发现，自己和关键一样，也几乎一夜不曾合眼。
　　“你有没有查过诗诗手机里的电话记录，她最近的联系……谁约她到解剖楼来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关键痛苦地抓着头。
　　“我正想问你呢。她的手机，百分之七十是用来和你谈情说爱，你们每个月要发上百条短信，其中之一是这个。”说话间，陈警官手里已经多出一只手机，诺基亚N72，正是两个月前关键送给黄诗怡的生日礼物。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想比胆量？江医老解剖楼，8983。”
　　发信人，正是关键。关键的手机号码清晰地列在屏幕上。
　　“我这个老古董，做了一下调查，8983原来是你们这些小朋友对‘不见不散’的数字简称。你倒给我开开窍，这是怎么回事儿？”
　　想起往事，关键的鼻子又酸了。“这是至少一个月前的事儿了，好像我推荐她看了一本和江医旧解剖楼有关的小说，她看了说不怕，嘲笑我胆小，我这才提出要和她比胆量，其实只是个玩笑。”关键抬起眼，陈警官毫无表情。关键的脸色更苍白了。
　　“我知道你爱看这类小说，希望不要受影响……”陈警官在犹豫，是不是要乘这孩子精神虚弱时穷追猛打，真的来个马拉松式的疲劳战法。
　　这时，他再次看见了男孩眼角的泪水。
　　他要不就是全然无辜，承受着失去恋人和高压审讯的双重煎熬，要不就是极度变态，最高明的伪装者。
　　唯一的例外，就是他虽然精心策划杀了人，自己却毫不知情。
　　“你看上去很累了，吃点东西，到留置室休息一下吧。”
　　5
　　文园区公安分局的留置室里有四间小屋，两两相靠，在屋子两侧。中间一小段走廊，门口是警卫台。关键一走进留置室，立刻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仿佛走进了梦里，走进了自己的幻觉中，走进了那条阴暗的走廊。
　　只不过，这次，他是黑暗中的一双怨毒而愤怒的眼睛。
　　怨毒和愤怒，是对残忍的凶手，对黄诗怡的悲剧。
　　如果，凶手真的是我呢？
　　诗诗被杀的同时，我就那么恰好“晕倒”了？
　　我就是那个“诸葛胜男”？
　　难道我有记忆缺失？
　　双重人格？
　　虽然将近两天一夜没合眼，此刻躺在冰冷的木床上，关键还是很难入眠。或者，自己一直就在昏睡，才会有这样一个恶梦：爱人亡故，自己成为主要的嫌疑人，孤零零地躺在这留置室里，听着隔壁房间另一个被拘留者的诅咒声。
　　会不会真的是我呢？
　　他被这不断浮现的念头深深困扰：连他自己也不能理性地证明自己的清白。
　　门突然开了。
　　没有人愿意被禁锢，尤其一个小小的男孩。小关键几乎没有犹豫，走出了小屋。
　　前面是一条长而阴森的走廊，就像在催眠实验中看见的那条，一条通向死亡的走廊。
　　难道，诗诗的惨遭杀害，还不是这一悲剧的高潮？
　　小男孩退回了小屋。他宁可失去自由，也不愿自己这份“天赋”有进一步的发现。
　　终究，他还是走出了小屋，仿佛这是一种使命。
　　使命？可笑又可悲的用词！如果我的使命是不断地发现身边的亲人要失去生命，岂不成了地狱的代表，阎王的特快专递员？
　　他回过头，身后也是漆黑一片，没有值班警员的影子。前面，还是未知的黑暗——不尽然，他几乎可以预料到，前面会出现……
　　一星亮光隐约闪在远处，又是萤火虫？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记得留置室只有四间小屋，只能暂时关押四个人，为什么这一路走去，两边有那么多的小屋，有那么多令人心寒的目光？
　　终于看清，前面是一盏吊灯，这次，他甚至看清了灯罩的式样，白瓷制，半盘半碗状。灯下，又是那张台子，台上，又是那个女子。
　　能确证是个女人？
　　关键惊奇地发现，台子上的人，不像是女子。
　　这又是谁？
　　在最关键的时候，影像又模糊了。
　　虽然无法辨认，但关键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个他熟悉的人。
　　什么时候，手里多出这么个东西？
　　关键抬起手，想看清握着的物件，那东西和灯光相错的时候，崩出了一道光芒。
　　一把刀！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锁在胸口和喉颈，小关键觉得自己一时间无法呼吸。
　　“终止实验！”任教授的声音。
　　研究生方萍用两只蘸饱酒精的棉球按住了关键的太阳穴。关键睁开双眼，但立刻被强烈的灯光又封上了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一直在实验中？关键突然生了希望。也许，看到诗诗被害，也是实验中影像的一部分，我一直在幻觉中！
　　但当关键又睁开眼，发现黄诗怡并不在身边，任教授身旁站着陈警官和另一名警官，他才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幸运。
　　“我……我怎么在这里！”关键觉得自己有道理愤怒。他甚至有些恼怒一向很尊重的任教授，有被出卖的感觉。
　　陈警官说：“任教授在千方百计地帮你，向我们证实：你说的那些，尤其你小时候的故事，都是真的。是我请任教授演示，如何对你进行实验，所以把你催眠后转到了任教授的实验室来。我已经看过以前的一些实验记录，的确提到过黑走廊和女尸。”
　　关键说：“我并不能确定那是女的，也不能确定那是具尸体，经常看不清。只有在诗诗被害的同时，我昏倒前，才看清了。”
　　“那你刚才看见了什么？”陈警官犀利的目光不离关键的脸庞。
　　“和以前一样，只不过，这次台子上躺着的，不再是女的，没有长头发垂着……应该说更像个男的，但我不知道是谁……我甚至觉得，可能是我。”
　　“是你？根据你的经历来推规律的话，当你看清了台子上躺的人，那人就要死去。”
　　“也许是‘正在死去’。如果这是个规律，也是个荒唐的规律。”关键不能接受这个“规律”。
　　陈警官的目光仍定在关键脸上：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做为分局里资深的警官，他经手过不可计数的棘手古怪的案子，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奇特的嫌疑犯——一个俊朗的医学生，一种能看见别人死亡的特异功能。他几乎立刻想将关键放了，让任教授继续透彻地研究这个非同寻常的“实验对象”。
　　任教授也说过，任何人在催眠的状态下，都有可能见到幻象，就和做梦一样，没有什么逻辑，往往也就是下意识里的那些东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长长黑黑的走廊，实验台上的尸体，如果这些影像存在于关键的下意识里，说明了什么？
　　也许正说明关键在想象着这些恐怖的场景，一个可以营造的场景。关键熟悉的江医旧解剖楼，正好可以用来做背景，黄诗怡被杀，几乎完全符合了他的“梦境”。
　　“任教授的证明虽然很重要，但并不能排除你的杀人嫌疑。不过，要感谢我们的取保候审制度。你和我回局里办些手续，就可以回家了……你父母正等着你呢。他们将为你的何去何从承当很大的风险。不要以为你从此就自由了，如果案情有了新的进展，我们会随时对你提审，所以你最好的合作，就是不要乱跑，乖乖地呆在江京，你家，你的宿舍，你实习的一附院。”
　　关键点点头，真心希望“新的进展”能早日到来，为黄诗怡的死做个交待。
　　任何人都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尤其被残酷谋杀的受害者。
　　但如果“新的进展”还是着落在我身上呢？
　　那也是个我必须接受的事实。
　　关键跟着来接他的父母走出分局门口，头顶忽然传来“啊啊”几声鸟鸣。十几只黝黑的乌鸦在头顶上盘旋不去。

暗穴 第三章

暗穴 第三章
　　6
　　“你这孩子，回到家后就没说一句话，你有什么难受的、想不通的，为什么不和爸妈说说……这个时候，你最应该和我们多交流交流。”关键的母亲万庭芳再一次出口抱怨。
　　“他想安静，就让他安静一下嘛。他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和我们交流的，对不对？”父亲关绍鹏总觉得自己对儿子更理解，这句话即是在替儿子回答，又像在向儿子发问，真心希望他能因此开口。他中年得子，本就有宠爱的倾向，对关键一向不以管教为主。
　　“得了吧，关键这个闷葫芦性子，就是你的遗传。”万庭芳也知道自己爱唠叨，这难道不是做母亲的天职吗？何况在医务室做厂医二十五年，来看病的都是熟人，都是广义上的同事，嘴能停下来吗？她知道关绍鹏其实也并非冷漠的人，只不过因为好歹是建设厅的一个副处长，都逼近退休年龄了，知道什么话该说，该什么时候说。
　　关键的脑中其实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诗诗？
　　空白。
　　洒在空白上的，是泪水。
　　还是那个晚上，他有一段时间痛得失去知觉，这段空白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往返于旧解剖楼。那种疼痛的感觉，为什么那么真切？真切地反映了黄诗怡被害的每一个细节，利刃插入心口，锯开的头颅，撕裂的皮肤，剪断的肋骨……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般——他丝毫没有看见这个过程，但为什么“感受”得如此到位？除非……除非……除非这一切早已经存在他的脑中，一切都已经在脑中“酝酿”过。
　　“它们”一直潜伏在他脑中。
　　这念头让他冷汗阵阵。
　　这种感觉，比看到血淋淋的现场更让他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难道，自己的内心深处，真的有片阴霾，连自己也没发觉？是不是这能解释那种切肤之痛的到来？我在和自己挣扎。杀最爱的人，最痛苦最残忍。
　　假设凶手是我，动机呢？
　　脑子里翻着数不清的念头，无尽的回忆。他细细梳理和黄诗怡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三年里，两人当然吵过嘴，闹别扭，甚至好几天不说话，但都是青涩爱情必有的小插曲，没有一次值得怀恨。
　　也许，心底处，我有天生的邪恶？
　　所以我能看见“它们”，我能同邪恶和黑暗沟通。
　　可是，为什么又看见了台子上一个貌似男生的人？甚至，感觉像是我？
　　门铃突然被揿响，打破了这三口之家的沉默。万庭芳轻轻叫了声“谢天谢地”，忙跑去开门。
　　门口是位身材高挑的女孩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两只眼睛出奇的大，头发剪成半长，染成深栗色，带了流行的帅气，又不失女孩子的妩媚。万庭芳脸上露出笑容，轻轻叫了声“姗姗”，热情地拉起女孩子的手。
　　看见进来的是欧阳姗，关键叹口气，起身就往自己的卧室里走。万庭芳眼疾手快，上前拽住儿子：“小健，你怎么一点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了？姗姗虽然跟我们熟，你也不能冷着脸连招呼都不打？”
　　关键还是没说话，欧阳姗柔声说：“他心情不好，我就是来看看，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我这就回去了……我爸妈问你们好。”
　　欧阳家以前是关家的邻居，欧阳姗和关键从小一起长大，小他一岁，现在也在江医就读。欧母姚老师曾是万庭芳厂里的幼儿园老师，和万庭芳也是好朋友。有时候万庭芳和关绍鹏因为工作忙来不及接关键，姚老师会把关键和欧阳姗一起带回家，让两个孩子一起玩。虽然关家后来搬到了建设厅的家属院，两家仍经常来往，过年过节，简直就像一家人般亲热。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家大人几乎认定这金童玉女般的两个孩子会最终走到一起。
　　所以无论在家中还是在江医，欧阳姗对黄诗怡“横刀夺爱”的恼怒，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万庭芳见欧阳姗扭头就要走，忙拉住了说：“你这么老远地跑过来，总不能连饭都不吃一口就回去。正好，小健遭了两天罪回到家，我买了些菜，你跟着我们一起凑合吃点儿再走吧。”
　　欧阳姗看了一眼关键，怯生生地说：“可是他……”
　　万庭芳嗔道：“别管他！……你也了解，他就这个闷性子。就这么定了，你一定留下吃午饭！这一上午了，家里连个和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欧阳姗这才笑道：“好啊，我最喜欢吃阿姨烧的菜了，我给您打下手吧！”
　　万庭芳暗暗叹道：诗诗惨死，小健虽然可怜，但有姗姗这样出色的女孩子关心他，他还算幸运呢！
　　关键耸耸肩，虽然自从他爱上了黄诗怡，欧阳姗曾在学校里胡闹过，给他和黄诗怡难堪，但他一直保持对这个小妹妹待之以礼，也没把她捣乱的事告诉过双方父母。只是此刻他实在没有心情，便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欧阳姗跟了进来。
　　真没办法，从老妈到邻家女友，没有一个能让他安静一下。
　　“这是我最近买的书，你要是喜欢，拿去看吧。”关键随手指着书架上的一摞小说，没精打采地说。
　　欧阳姗低着头，小声说道：“小键哥，我是来道歉的。”
　　“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
　　“诗诗的意外，我也很震惊。后悔以前有些事让你们下不了台，真的后悔死了。”欧阳姗偷偷抬眼看看关键，“你不会还在怪我吧？”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吗。”关键心头一酸，抬头看着欧阳姗。
　　“你总算正眼看人了，我有那么恐龙吗？”
　　欧阳姗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追求的人可以从江医大门一直排到昭阳湖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虽然关键和她从来没有互表爱意，但她的心事他何尝不明白。自己一直把她当妹妹呵护，但姗姗却认为是黄诗怡插足，对诗怡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关键心头一凛，抬眼看了看欧阳姗。欧阳，诸葛，正巧都是复姓！
　　“你不怪我就好了。”欧阳姗的面容明朗起来。“你说，诗诗被害，有没有莫名其妙的感觉？她就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能招谁惹谁，下这样的黑手……”欧阳姗停下来，看着关键的脸，又说，“算了，我们可以过一阵再谈这个。”
　　是啊，诗诗一介大学生，为什么会被如此残忍的手段置于死地？她虽然胆子大，怎么会一个人到旧解剖楼那样的地方去等人？除非，凶手是她熟悉或信任的人。
　　比如我自己。或者……
　　“你说吧，我能承受得起。”关键想听听欧阳姗的高见。
　　“所以我感觉，这绝对不是个随机的杀人案，你有没有想过，这样非人的行为，会不会真的‘非人’所为呢？我是说，比如，厉鬼作孽。你看过《碎脸》的，对不对？”
　　关键的心沉得更深了，好像，这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7
　　虽然陈警官提醒过，取保候审意味着必须随叫随到，关键还是没想到传讯来得这么快。
　　“你最后一次见到褚文光，是什么时候？”
　　关键最初的反应，是有些莫名其妙：“真正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诗诗被害那天晚上，十月十一日，我们一起去食堂吃的饭。”
　　“哦？”陈警官的双眼从关键的脸上移开。片刻后，他又说：“我们已经立了案，在调查褚文光的失踪。”
　　“什么？！”关键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也就是从十月十一日晚九点多一点，褚文光离开了宿舍，之后再没有人看见过他。”
　　“诗诗被害那天！”
　　“不错，宿舍里没有发现任何远行的迹象，所有的东西都在。你有什么别的线索吗？比如，有谁和他闹过矛盾，他最近情绪上有什么波动……”
　　诗诗被害的同时，褚文光失踪，几乎可以肯定这两起事件有关。关键却提供不出任何线索。
　　“褚文光和黄诗怡熟不熟？”
　　“褚文光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当然熟，也像好朋友一样。”关键感觉陈警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难道陈警官怀疑褚文光是凶手？可那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诗诗和褚文光之间有些什么？是不是自己平时太过粗心，错过了对细节的观察？而这恰好能解释为什么诗诗向我隐瞒她去解剖楼的事实。但关键想到头痛，也没有回忆起哪怕一点诗诗和褚文光之间暧昧的蛛丝蚂迹。是不是褚文光单相思，不能得到诗诗便露杀机？这倒是可以解释为褚文光畏罪潜逃；但如果他不是凶手，很有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关键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警方已经尽了力，四处搜寻，但没有发现任何褚文光的迹象。
　　褚文光的父母已经从外地赶来，焦急地等待着警方的消息。
　　周日晚，又是夜班，关键离开家，赶往实习的一附院。当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它们”又出现了，还有那长长黑黑的走廊！
　　“你到底看清了没有？下一个受害者是谁？”陈警官在手机那头焦急地问。
　　“没有……只是一闪而过，没看清。我……我真怕是褚文光……如果真是他，至少说明他可能还没有遇害，我们得抓紧……时间不多了。”关键心想：到哪里去找那条长长的走廊？这大概是制止悲剧发生的唯一可能。
　　“你现在在哪里？”
　　“一附院大门口。”
　　“你不要动，我这就过来。记住，千万不要乱跑。”
　　“好。”
　　就在关键合上手机的同时，“它们”又无情地出现。
　　那条长长的走廊、那些愤怒的眼睛、那枚阴郁的萤火虫，闪在他几乎无力睁开的眼前。他一只手紧紧按着太阳穴，努力地想看清“它们”的样子。
　　也许，还是不要看清的好，等看清了“它们”，悲剧就要到高潮。
　　但他试图看清那走廊，悲剧发生的场景。
　　走廊似乎在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下，他看得更清了，墙的上半截是白的，下半截似乎是绿色的。
　　医院的走廊！
　　他猛然想起，一附院主楼最近加盖了一层楼面，扩建成手术室，建筑已经完工，装修也收尾，这些天很可能空置。
　　他睁大了双眼，不想再看清“它们”，双手在眼前挥舞，似乎这样就能将“它们”赶走，因为呈现到最后的景象，一定惨不忍睹。
　　路人看着他，觉得他一定已经发了疯。
　　利刃穿心！
　　剧痛几乎让他失去了知觉。
　　不能再等了，他要抓住凶手。关键稍稍清醒过来的同时，开始奔向一附院主楼。
　　踏进电梯的一刻，关键又是一阵剧痛，颅骨、锁骨、和胸骨，似乎正在被锯开、扯裂。疼痛如浪潮般汹涌而至，关键几近昏厥。
　　电梯终于停在了第十二层，这是以前的顶楼。剩下这一层，电梯还未通，需要从楼梯走上。关键大口喘着气，奔出电梯门，“它们”又迎面袭来。
　　“它们”只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黑暗中独自飞舞。
　　飞过了灰泥纸板覆盖的楼梯，飞进了长长黑黑的走廊。
　　一道光，如闪电，照亮台上人的面目。
　　熟悉的面目，亲爱的朋友。
　　一切又归于黑暗。
　　推开楼梯最上方的那扇门，才是那长长黑黑的走廊。
　　那只小小的萤火虫，正等着他。
　　除了小萤火虫，走廊里没有一丝光亮。
　　关键翻开手机——光源太微弱，只能朦胧照亮身周一方……他看见了墙，新刷好的，上半截白，下半截绿。
　　他开始快步向前，萤火虫也飞得更快。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手术室、预备室。
　　突然，前方一道闪亮，刺得关键眯上了眼。
　　他的双眼随即睁大，虽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走廊的尽头，垂下了一只手电，高功率手电光照下，一张手术台被鲜血覆盖着。
　　褚文光死得和黄诗怡一样惨不忍睹。
　　关键在哭，却哭不出声。 
　　8
　　“学校方面只给了我一些很基本的情况，你大四了？在哪个附院实习？”江京最年轻有为的精神病科专家游书亮并没有翻开关键的病历夹，因为里面几乎一片空白。关键是位健康的大学生，没有任何精神病史或心理问题。
　　“一附院。”关键最初的那点紧张已经被游书亮至今仍保持着的学生气和谦和的微笑所打消。“上学期的精神病学大课，精神分裂和抑郁症两节，就是你讲的。”
　　“那看来我也不用自我介绍了。咱们还是校友呢。”游书亮看了一眼关键微黑的眼眶。“好像你和我当年在学校里一样，也是夜猫子？”
　　关键点点头。
　　“你一定很用功，不像我当年，熬夜都是在暗房里冲洗照片。时间过得多快，一转眼，人人都用数码相机了。”
　　关键礼貌性地笑了笑：“我还算用功的吧。但最近这段时间，你一定也听说陈警官说了，我的生活中出了很多动荡。说实话，有些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关键向游书亮描述了自己的“天赋”，看见“它们”，经受的实验，以及诗诗和好友褚文光的惨死。
　　游书亮对黄诗怡和褚文光的案件已经有所耳闻，“告诉我，最近你的感受，想到什么说什么。”
　　“最近，尤其我女朋友被人杀害了以后，我发现，天原来真的会塌下来……”
　　游书亮细细体味着关键的叙述，他看到的是一个生理和心理同时在经受着巨大考验的男孩，至少说明，关键的叙说很成功。关键看到的“它们”，承受的那份莫名其妙的极端疼痛，这是从意向到感受的双重幻觉，几乎让人立刻就想做出精神分裂等相关疾病的诊断——这只能理解为幻觉，逼真的幻觉。
　　幻觉，逼真到了一定程度，还叫幻觉吗？
　　在精神症状的同时出现不知名的躯体疼痛，并非罕见，但让人难以想象的是，疼痛的出现和谋杀的同时发生，仿佛被解剖刀划过的，正是关键本人。
　　种种迹象说明，关键似乎生活在另一维世界里。在看到“它们”的时候、在受到疼痛折磨的时候，关键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说是下意识也好，说是第四维空间也好，说是精神分裂也好，关键失去了自我，呼吸行动，已不再受自己支配。
　　而当关键清醒过来，意识到这种“灵魂出壳”，带给自己的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和折磨，无辜的人一个又一个死去，他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我总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看到‘它们’，看见死亡？为什么是我身边的人遭受杀害？为什么是我在承受剧痛？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才二十多一点，就这么背，今后呢？如果我也像一般人那样活到七老八十，还会经历多少这样的惨事儿？有完没完？说真的……”关键嘎然而止。
　　“说吧，没关系。”
　　关键低下头，沉默了一阵。
　　游书亮说：“难道，你是说，你想到过自杀？”
　　“心情沮丧的时候，觉得活着毫无乐趣，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杀动机。”
　　游书亮沉默了。
　　如果一个人“预见”了死亡，接着是“目击”了死亡，一次次地准确“预见”，一次次地真切“目击”，尤其当他最爱的女孩被惨杀，最亲近的朋友被惨杀，这种感情上的打击，有几个人得以经历？
　　游书亮喝了一口桌上的绿茶，缓缓说：“听说过维克多?弗兰克这个名字吗？”
　　关键愣了一愣：“好像你在课上讲过，一个做精神分析的医生吧，和弗洛伊德齐名的哪个精神分析派创始人。”
　　游书亮说：“你记性还不错。弗兰克是名犹太心理学家，曾在纳粹集中营里等死，目睹了许多死亡和生存的挣扎。集中营里，有些人挺过来了，有些人心力交瘁，没能活着看到解放。他因为抱着和新婚妻子以及家人团聚的渴望，以及完成他的心理学研究著作的心愿，坚持着度过了集中营的苦难生活，虽然最终得知，他的妻子和父母兄弟，都在另一所集中营里惨遭杀害。但他由此开创了存在主义疗法和意义疗法，认为人无论在什么样的艰辛和桎梏中，都至少保持着自由选择的权利，选择一种专属于自己的生存的意义。就好比他在集中营里，虽然被剥夺了自由，但精神还是自由的，还是能选择自己存生和保持乐观的意义。如果一个人的精神不能得到自由，就是心理问题和精神问题的表现。而如果一个人相信命运决定论，同样，他的精神就受到了束缚，不能自由选择生存的意义。”游书亮注视着关键的双眼，相信自己判断得不错，这是个有悟性的少年。
　　关键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游老师的意思是，‘它们’等于是让我相信了既定的命运，无法摆脱的命运，束缚了我精神的自由。”
　　游书亮说：“很接近。你一直在想，为什么单单是你，能在幻象中看见凶杀的情形，会切身体会到被杀戮的剧痛。根据弗兰克存在主义和意义疗法的基础，人，做为天之骄子，他的存在，必定是有意义的，也许，等一切真相大白，这些‘特异功能’的意义，你存在的真正的意义，也会明朗。”

暗穴 第四章

暗穴 第四章
　　9
　　昭阳湖上吹来的是阴冷的风，已经带着冬的讯息，吹进愁苦人的心扉，才发现那扇门已是创痕累累，掩不住的，是冥冥之中的呜咽。
　　关键仿佛听见了那哭泣声，悚然抬头，看见的只是低沉的黑云，似乎伸手就能触及。
　　耳朵一定出了问题，今天这万国墓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形单影只，如果有哭泣声，那也是自己的心在哭。我的五官六感似乎都紊乱了，总是看见不该看见的，听到不该听到的，感受着不该感受的。
　　黄诗怡和褚文光离开人世后，关键仿佛又走回从前，成了一个沉默的大男孩。他总是尽量躲开人群，避开校内的活动，稍有空闲，就坐公交车来到万国墓园，静静地陪着黄诗怡。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黄诗怡还没有走，她澄澈的双眸，还在注视着他。这种感觉，如果换作别人，或许免不了要心悸，但关键倾心接纳，或许，这是缓解对她那份思念之痛的最佳选择。陪着她，伤心和负疚感就淡一些：如果，我不去和什么诸葛胜男约会取漫画，不管什么原因，诗诗可以叫上我一起进解剖楼，也许就不会遭到毒手；但如果凶手蓄意要杀害诗诗的话，即便那晚我在诗诗身边，他（或她）也会找到另外一个机会下手。我总不可能24小时地陪着诗诗。但至少第二个被害的可能就是我，而不是褚文光。
　　关键的心在隐隐作痛。
　　褚文光被害后，陈警官对关键的再次审问中，才说出了一个疑点：黄诗怡被害当天，曾给褚文光打过一个电话。警方显然在假设，黄诗怡和褚文光间有了感情，被妒杀。
　　或者，那晚褚文光是黄诗怡的“保镖”——黄诗怡的确没有莽撞到独自一人去旧解剖楼，所以请褚文光陪伴——但凶手发现了褚文光这名不速之客，将他劫持。
　　数日后杀害。
　　这还是不能排除妒杀的可能。
　　他的心又开始发寒。
　　和诸葛胜男互通的邮件都传给了公安局。他自己也仔细分析了诸葛胜男发来的信件，发现不但他（或她）用的语气和自己很接近，连标点、表情符号、信件排版格式等等细微之处，竟然也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苦苦回想，是否曾对黄诗怡和褚文光的交往有任何疑虑和妒嫉？
　　也许，是在潜意识中。疑虑、妒嫉、愤怒、设计、杀人，都在潜意识这个垃圾箱里。
　　陈警官的质问并非毫无道理，为什么不按约好的地点等在一附院门口？我除了说想制止杀戮的发生，抓到凶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
　　也许，我有截然相反的双重人格，善良的那个我，站在诗诗的墓前追悼哀绝；邪恶的那个我，天衣无缝地安排设计，残忍嗜血变态，杀害了诗诗和褚文光。
　　荒唐，这个设想荒唐到了极点！
　　但又怎么解释自己的异能在多年沉寂后最近卷土重来呢？是潜意识在控制着我的行为吗？
　　如果真是这样，还有什么比这更凄惨的悲剧？
　　但无论怎样，黄诗怡已经远在天间，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褚文光也再不能陪他欢笑嬉闹。
　　仅这个念头起来，又让他泪湿青衫。
　　一声叹息，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人来了多久？自己陷在思考和回忆里，竟然没感觉到，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关键转过身，见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正微微欠身地站着，头略低着，似乎在向黄诗怡的墓碑致敬。
　　“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你此刻的心情，我可想而知。”这人说话文绉绉的，不像“正常人”在说话，关键觉得有些别扭。“到了我这个年纪的人，大多经历过失去亲人的悲痛，不但知道痛苦的深度，更知道这种思念之情的复杂微妙之处。”那人缓缓抬起头，先进入关键眼帘的是一副黑框粗边的眼镜，眼镜下是一双含着沧桑、流露着诚恳的眼睛。他站直身子的时候，比身材已经算得颀长的关键还要高半个头，更瘦，近半百的人，脸如刀削，没有一丝坠肉。他的神态充满尊敬和谦恭，但不知为什么，关键能感觉出他质地裁剪考究的黑色西装下有一份执拗。
　　他显然不只是随机地来和自己搭话。
　　“你要找我吗？”关键纳闷道。
　　“不是‘找’，是邀请。”那人走上前，伸臂和关键握手，“我叫山下雄治，最近在你很熟悉的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有个合作项目，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大忙。”
　　关键迟疑地和他握了手，他的手骨节嶙峋，力度非凡。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到我？就在诗诗被害不久，有这么一个和我风马牛不相关的日本人找到了我。这会不会和诗诗的被害有关呢？任教授呢？他知道吗？
　　“我知道，你此刻，心中还是充满了对黄诗怡小姐的思念哀悼，但是……”
　　“我最近心情是不太好……你有什么事，说吧……”关键警觉地说。
　　“是这样的，我这次来，是受我们这个中日合作项目的委托，特地找到你……”
　　这个人说话真是挺绕的。除非他要跟我合作查出杀害诗诗的凶手，否则无论是“特地”还是“顺便”，我只怕都没有那份心情。
　　“我相信我们的这次合作，有可能查出杀害黄诗怡小姐和褚文光先生的凶手。”山下雄治仿佛读出了关键的心思，话锋陡然一转，让关键心头一动。
　　“你怎么知道诗诗的事儿？”关键不敢相信，他此行的目的是纯粹想帮助查清黄诗怡被害的案情。
　　“黄诗怡小姐和褚文光先生接连惨遭毒手，在江京是大案……我们知道你还是警方的怀疑对象，只不过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你有罪，当然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你无罪。你一贯品学兼优，相信你身边的人都不会对你有不利的猜测。”
　　可怕的是，偏偏我有对自己的怀疑。
　　“请你开门见山吧，怎么样能帮我查出诗诗被害真相？”关键虽然惊诧于山下雄治流利的中文，但感觉山下雄治絮叨了许久，似乎只是以调查黄诗怡和褚文光之死的案情做为一个推销的切入点。
　　山下雄治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信封：“那我们先需要转换一下话题。2001年秋，日本艺术协会、日本美术家协会，和江京市工艺美术协会，联合在江京市美术馆举办了一次陶瓷艺术品展，展品都是日本一位陶艺大师的作品，这位大师更是亲临展览现场。但在展期间，发生了一次艺术品的抢劫案，损失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陶艺品。更可叹的是，那位陶艺家和展览会特地雇佣的两个警卫被杀。”
　　“我想起来了，很轰动江京的一个案子。”关键还是猜不透山下雄治的用意。
　　“因为缺少目击者，案子一直没有破，但从不多的线索和迹象来推断，应该是里应外合的一次抢劫。为那次展览特地安装的报警装置，一旦启动，警察会在五分钟内赶到。如果没有人在内部取消了报警装置，警方不会等到第二天天亮才接到报案。换句话说，两名警卫都有可能是内线。两名受雇的警卫，一位中国人，一位日本人，自然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经过长期的背景调查，中日警方基本达成共识，那名中国保安监守自盗的可能性最大：他取消了报警装置，他的同伙取走了工艺品，但因为不愿多一个人分赃，于是将他就地杀死，还达到了灭口的作用。多年过去，日本艺术协会和两国警方都担心，这些作品很可能成为了某人的私藏，在短时间内不能重见天日了，这无疑是两国艺术界的巨大损失。”山下雄治似乎有意停了下来。
　　“我还是看不出，这和诗诗的案子有什么关联……除了……江京美术馆和中西医药研究所是一墙之隔。”关键听的有些不耐烦，但也感觉出山下雄治绝非在故弄玄虚。
　　“我相信你还不知道，黄诗怡小姐，就是那位中方警卫的女儿。”
　　如果这真是一次推销，仅这句话，山下雄治就能轻易打动一万个不情愿的关键。
　　关键震惊了。
　　诗诗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父亲是警方的重点嫌疑人，也许会永远洗不清，没有人会引以为豪，难怪每次问及她父亲，她都会黯然地转走话题。
　　五年前，诗诗的父亲死在美术展览馆；五年后，在美术展览馆隔壁一个研究所做实验员的诗诗死在江医那个废弃的解剖楼里。这其中，有什么微妙的关联？
　　关键觉得还有多如牛毛的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么说来，你们觉得诗诗的死，和五年前那次陶瓷艺术品劫杀案之间有关联，所以希望通过调查，一次破解两个案子。”
　　“你果然很聪明，我想我们的合作……”
　　“可是我还没答应呢！公安局里经验丰富的警探在努力破案，至今都没任何进展，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山下雄治双目炯炯地盯着关键：“是啊，你一定奇怪，你，关键，一个大学生——当然，你不‘只是’一个大学生——能帮我们什么呢？说来有些话长，这是为什么我耐心地等，终于发现这个地方是我们交谈的最佳场所。这封信，就是一份正式的邀请函，里面有具体的条件。”
　　“难道你今天一直在跟踪我？！”
　　“岂止今天，已经颇有几天了，”山下雄治显然认为这样的跟踪行为天经地义，“我发现了你这些天的规律，单调到了极点，不是在医院工作，就是到这里来发呆……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相信我，我也失去过亲人……
　　但又有多少人能完全了解我此时的苦楚！
　　“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也不完全是为了跟踪你……五年前被杀的那位陶艺家，就是我的父亲，山下雅广。”他朝北一指，“他老人家，就葬在这里的‘风节园’中。”
　　10
　　文园区的治安状况，和整个江京市一样，近年来随着流动人口的增多，日趋复杂——其实“流动人口增多”只是个表象的原因，陈警官看得清楚，治安状况愈加严峻的根本问题，还是在于人心的浮动，欲望的膨胀……人在这样的刺激下，特别容易失控、疯狂、变态。这可以解释几乎一大半发生在江京的凶杀案。
　　但这似乎和黄诗怡、褚文光这两个年轻人被杀毫无关联。
　　虽然有关键这个重要嫌疑人，本案的破解还是无甚进展。
　　关键的嫌疑之大，几乎可以被定罪：置身现场，也是唯一留下痕迹的人，被害者的熟人，有解剖学的基础——凶手是以解剖学手法杀人解尸，这在江京犯罪史上也算创了纪录。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会有了办公桌对面这位老兄——市局对这个案子格外重视，特地派了重案组的巴渝生来“协助”办案。
　　陈警官觉得，“协助”只是个好听的词儿，“接手”可能是真实的意图。
　　巴渝生戴着副大框架的眼镜，配着张略显苍白的脸，更像是个文秘类的角色。听说他的确读过不少书，是市局第一线屈指可数的研究生之一。陈警官虽然早听说过这个人，似乎在市局颇有名气，但一时想不起他破过什么重要的案子。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浪得虚名”吧。不过，陈警官倒是听说过巴渝生从警的根源，是因为他深爱的女友突然失踪。那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老陈，你……你放心，我们领导千……千叮咛万嘱咐，到分局来绝对是协……协助，给你们多个人手，听你这样的老同志调遣。”巴渝生大概见生人会紧张，说话有些结巴。
　　陈警官心里平衡了些：至少没什么架子，不傲慢。
　　当然他也许只是嘴上这样说，很多人一说谎就会结巴，他会不会也是这样？
　　“你太客气了，你是专家，是来指导的，要不，我先向你汇报一下案情。”
　　“什么专家，我只是个书呆子……你的报告我都读过，写得很有条理，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巴渝生恢复了流利的口齿。
　　“记得我在报告中提到过，黄诗怡被害前，通过的最后一个电话……”
　　“是褚文光，我记得。”巴渝生果然钻研业务。
　　“我们又查了黄诗怡过去几个月的电话记录，只有两个是打给褚文光的，还有两条短信，其它的都是打给关键的。所以基本排除了两人瞒着关键发展恋情的假设，也基本排除了关键情杀的动机。”
　　巴渝生托着下巴，点点头说：“老陈，你说，会不会这个案子里根本没有凶手？”
　　陈警官心想：是不是开始耍他的聪明劲儿了？
　　“我粗人一个，听不懂。黄诗怡和褚文光的尸体上，都有被捆绑的痕迹，嘴上有被封堵过的痕迹，另外，褚文光的后脑上有重物敲击的痕迹，这些都不像在闹鬼。”
　　巴渝生带着歉意地笑了笑：“老陈，是我在瞎掰，你接着说吧。”
　　“几天前，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也就是黄诗怡生前打工的地方，来了一批日本学者、科学家，他们立刻和关键取得了联系，我估计他们闻风而至，要对关键进行所谓的实验。也不知道这风儿是怎么刮过日本海峡的？哎，你说，他们怎么就盯上了关键呢？”
　　巴渝生说：“说来，这也算是关键的一种不幸。他的特异功能，是很多人的兴趣。就连我们局里，听说了他的天赋，都曾给他做过实验。”
　　陈警官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原来，局里真的有传说中的‘特高课’？”
　　巴渝生忙摇头说：“局里再有什么隐秘部门，也不会用这么臭名昭著的名字，都是被谣言歪曲了，我们重案组的确有一个特殊科室，全名应该是叫‘特异现象和高科技侦破科’。”
　　“还是‘特高科’呀！”陈警官嘿嘿笑笑，“没错，这个名字的确该千刀万剐……难怪，只听说过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接管什么样的案子。”
　　“目前为止，我们科的工作都比较保密，接手的案子也基本上是无头案或跨地区的大案，成功破获的当然有，我们也尽量不声张。”
　　“无名英雄。”
　　“可别给我戴高帽。”
　　“这么说来，五年前的山下雅广被杀案，现在也归你们管了？”
　　“确切说，当时就归我们管。而且，那是我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后参与的第一桩大案，没想到，就是一个无头案。”
　　“这两个案子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陈警官试探着。
　　“你还有什么最新的进展没来得及说？”
　　两个人互视一眼，一起淡淡一笑，陈警官说：“你肯定比我更清楚，黄诗怡就是替山下雅广‘押镖’的中方警卫黄冠雄的女儿。黄冠雄至今还是山下雅广案的第一嫌疑人，虽然证据并不确凿。”
　　“两案还有一个共通之处：现场没有当事人之外作案者的痕迹，也就是说，是精心布置的凶杀，虽然手段极不相同……只不过，黄诗怡和褚文光被杀一案中，关键有嫌疑。”巴渝生说。
　　“你难道真的怀疑……”
　　“这回我是认真问你，老陈，会不会，这个案子，没有凶手？或者说，表面上，关键是真正的凶手，但他并不知情，也没有动机？”
　　“还是太玄，你是说被催眠勾魂什么的？你们科不会成为中国的×档案科吧？”
　　“这只是我们的设想之一，因为有一点是确定的，关键这个人的确有特异功能，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都有可能……既然说到×档案，我索性一‘玄’到底，不知道你看过这个没有？”巴渝生递上一张纸。
　　才认识不到一个钟头，陈警官对巴渝生已经刮目相看。
　　那是张报纸的局部复印件。巴渝生说：“这是江医文学社办的学校生活娱乐报，《薰衣草》。”
　　复印的部分，是一篇题为《江京十大鬼地排行榜》的文章！
　　看着标题，陈警官皱起了眉头。巴渝生又说：“你看最后三条。”
　　陈警官“哼”了一声，念道：“‘排名第三的，也许你怎么也不会想到，是白衣天使出没的江京最大医院，也是本美女实习的医院：江京第二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是江京唯一拥有太平间的医院，各医院抢救无效的死尸都暂时堆放在这里，积攒了阴气多多。现在，旧太平间早已被拆除，在原址上树立着现代化、高科技的一附院主楼。住过一附院的许多病人都遇见过灵异现象，不过，大夫们肯定会告诉你，那是病人病重后自然出现的幻觉和谵妄。’”
　　“‘第二名得主如果说是尽人皆知，一点也不夸张，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医解剖楼。早在《碎脸》成为医学院学生必备教材之前，江医解剖楼就是一个充满了神秘和灵异故事的地方。传说解剖楼里，有孤魂僵尸，有吃尸体的变态狂，当然也有人鬼情未了。不过有一点要千万记住，拜访这一鬼灵圣地，一定要午夜过后，否则一点儿情趣都没有。’”
　　“‘也许你不敢相信，还有什么地方会比江医解剖楼鬼气更重？答案一定出乎你的意料——坐落在共和路的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本排行榜第一名得主！为什么？其实本人也不知道，我是听我堂姐说的，我堂姐又是听谁说的？好像是她老公的奶奶说的……反正不会有错，这江京十大鬼地，本来就不是本人的发明，在民间流传已久，我只是归纳总结一下而已。如果错了，概不负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陈警官几乎要把这张纸撕了。“现在的孩子脑子里都是什么浆糊啊？”
　　巴渝生淡淡地问：“你真的觉得一点价值都没有吗？”
　　陈警官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黄诗怡死在江医解剖楼，褚文光死在一附院，第二、第三名都有了。依此类推，谁要中头彩？”
　　这样破案，也太……
　　巴渝生微微一笑：“这样破案，也太不着谱了，是不是？这只是众多假设之一。比较有趣的是这篇校园小报文章的作者。”
　　陈警官扫了一眼。欧阳姗。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欧阳姗可以算作黄诗怡的情敌。欧阳家和关家是世交，欧阳姗和关键一起长大，又前后脚考进江医，金童玉女，可是关键偏偏爱上了黄诗怡。”
　　“有动机……我们一直把重点放在关键身上……”陈警官翻看着记录。
　　“还是那句话，众多假设之一，她也不会傻到作案前把行凶地点在报纸上一一预报。当然，我们这些警察也不会因此将她的嫌疑排除，可能正中圈套。”
　　陈警官觉得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书生了：“好，我们对她进一步调查。比较邪门儿的是，两起凶杀案都发生在所谓的‘鬼地’上，难怪把你们科的精英惹下山了。说实话，我不信什么鬼神的说法，但听很多人，包括我们公安干线上的一些老同志，说起邪乎的事儿来，还真不由得你不信。这件案子的凶手，也真够得上‘没人性’的标准，作案手法，则达到‘超人’的水准。”
　　“还有一点特别可疑，法医推断说，种种迹象表明，死者是在清醒状态下被解剖，血液里也没有发现任何麻醉药物的残留。为什么这么做？据推断，凶手用尖锥类凶器插入死者心脏，目的是减少挣扎，但不能彻底消除挣扎，为什么不用麻药？无法获取？还是有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用意。”
　　“别说，还真有些道理。法医检验还有几项结果，我去看看出来了没有。”
　　就在陈警官起身时，巴渝生忽然说：“有一点，你忘了提，那批日本科学家，领队的叫山下雄治。”
　　陈警官一愣，自语道：“山下……难道他是山下雅广的……”

暗穴 第五章

暗穴 第五章
　　11
　　关键看着办公室墙上的江京市交通图，发了一阵呆。黄诗怡和褚文光之死，已经在他的脑中常驻。他是个喜欢绞尽脑汁的人，相信思考的力量，尤其为了解开恋人和好友死亡之谜，他愿意耗尽最后一丝脑力。此刻，他看着地图上的江医和比邻的一附院图标，陷入沉思中。黄诗怡被害在江医解剖楼，褚文光被害在一附院主楼，似乎有条思绪，飘摇着，正等着他来抓取。江医解剖楼，有名闹鬼的恐怖地界，一附院主楼呢？好像依稀听说过它的诡异之处。从哪儿呢？
　　说不定欧阳姗会知道，她总说她们欧阳家有“鬼缘”的遗传，她对怪力乱神的东西，无所不知。
　　想到欧阳姗，关键心头一动，立刻打开任教授办公室里的那台电脑，连上江医的校园网。他在文章搜索栏键入“欧阳姗”，当先的一个条目就是欧阳姗为校园小报《薰衣草》写的文章《江京十大鬼地排行榜》。
　　所谓“江京十大鬼地”，第三名是一附院，第二名是江医解剖楼。褚文光死于“十大鬼地”的第三名一附院，黄诗怡死于第二名江医解剖楼！
　　第一名竟然是他身处的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
　　为什么？
　　关键的眼前立刻闪过研究所后墙内的那个有人烧过纸的铁“祭台”。
　　催眠实验中漆黑走廊和“解剖台”上尸体的影像，在过去十几年的实验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近期在任教授的新实验室里，一次次的浮现。这实验室，难道有什么怪异之处？
　　欧阳姗为什么恰好在两个月前，写了这篇看似无聊透顶的小文？
　　他又仔细将“十大鬼地”的描述一一看过，越看越觉得后脊阵阵冒寒气，尤其想到这看似平常的研究所，竟然是民间相传最鬼的“鬼地”，不由打了个寒颤。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关键“啊”的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身后站的是任教授，面无表情，在日光灯下，脸色有些发青。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一些无聊的小文章。不好意思。”
　　“没关系，”任教授还是那么和蔼，“你能适应得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看点儿网文有什么关系。不过你可能要暂时停一下了，五分钟后正式开始和山下雄治他们见面。”
　　“在哪儿？”
　　“你不要觉得奇怪……在美术展览馆。”
　　江京市美术展览馆位于东阳南路，坐西朝东，主展厅所在的馆楼是一座上世纪初的英式建筑，主体高约30米，最上面是个约10米高的钟楼。褐红和灰白色相夹的外墙，石拱券的外廊，巴洛克的廊柱，哥特式的钟楼尖顶和飞檐，仿佛还在重提着曾为租界的旧事。这座古老的美术展览馆，近年来充分利用了她那两层约八千平方米的展厅面积，承载了从宋元名画、罗丹雕塑一直到各美术院专业画师的展览。
　　一直让关键觉得好奇的是，美术馆主馆楼的楼南段，紧连接着江京市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大楼的东段。两楼以直角相接，正好呈L字形。如果说美术馆的馆楼还带着异邦风采和不经意流露出的“艺术气息”，研究所的大楼就平淡得无以复加，五层平顶直墙的办公楼，唯有墙外的灰白颜色，微弱地暗示着该楼和隔壁的美术馆楼可能是同时建造的。
　　很难想象，这样高雅的艺术殿堂里，曾发生过那样一场血案。黄诗怡的父亲黄冠雄，和山下雄治的父亲山下雅广，都躺在血泊中。
　　不知为什么，关键似乎能看见浴血的黄冠雄，正在地上艰难匍匐。
　　山下雄治和另一名男子等在馆门口，两人几乎同时向关键伸出了手。
　　“这位是我的直接助手和技术员，菊野勇司，菊野君会直接负责我们这次活动的安排，尤其你的个人安全。”山下雄治介绍说。
　　关键这才把游离的思绪拉回来，和一只几乎有些女性化的绵软小手握了握，那只手却握得注满力度，表明这是一个骨子里孔武有力的男人。菊野勇司的外表和他的手一样纤巧。他大约三十五岁，白皙清俊，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双眼中透出的是一种永远在逼视的目光。
　　逼视的目光定在关键脸上。
　　“你好。”关键保持着礼貌。
　　菊野勇司也礼貌性地笑了笑，说了声“你好”，然后看看山下雄治。山下雄治转向关键说：“忘了说明了，菊野君只会极有限的汉语——我们这次来学术交流的小组成员，除了我，其他几位的汉语水平都不足以和你直接交流，我会尽量协助翻译，但毕竟有日常繁琐的工作，不可能随时陪在你左右，因此，日本艺术协会方面特意为你派了一位翻译兼助手……但很抱歉，这位翻译因为刚到，正在安顿，可能明天才能正式开始。”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关键觉得自己一直在浓雾之中。
　　“还是让专家为你解释一下吧。”
　　专家就是千叶文香，她已经在美术馆内的四号展厅内等候。据山下雄治说，她是一位颇有建树的生理学家，日本生理学协会的东京地区干事。她在二十三岁就获得了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生理学博士，随即成为了日本最年轻的教授。最难得的是，她绝非一个只懂科研的女书生，多才多艺，而且做事细心周到，极具分析头脑，在日本生理学协会的义务工作中，展露管理能力。
　　“我们专程到江京来找你，主要就是千叶博士的建议。”
　　千叶文香的神态和外表，的确符合山下雄治的介绍：她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容长脸上一片温婉神情，银丝脚的无框眼镜架在小巧的鼻子上，丝毫没有减去其风韵；她颧骨略高，但被高明的化妆巧妙地掩饰住；乌黑的直发泛着健康的亮色，身材保持得也如青春少女。
　　通过山下雄治的翻译，千叶文香向关键表达了对黄诗怡之死的伤感和同情，并反复感谢关键协助小组实验，也希望他能尽快查明女友被害的真相。
　　关键被她的真诚触动了，听她娓娓道来。
　　原来关键自小经历过的那些事，无数的实验结果，虽然科学家们尽量做到保密，但在学术交流和成果发布的过程中，还是有了一定的传播。这种传播，始于生活中常见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保证不再说出去”，然后这秘密就不胫而走，直至传到老科学家稻本宏允耳中。
　　年逾八旬的稻本宏允是日本科学界的一个天才，同时拥有物理学博士和医学博士学位，他阅读了大量对关键的实验结果，同时结合中外的一些相似案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希望借用关键的天赋，帮助山下雄治和日本艺术协会找回失去的陶瓷艺术品，并且惩办窃贼和杀人犯。
　　稻本宏允是一位“离经叛道”的科学家，他一直相信，人是物质和能量场的结合体。人死亡之后，虽然呼吸、心跳和所有的新陈代谢都停止了，组成身体的各类物质也分解消散，但人体固有的能量场并非被一阵风吹走，而是保留了下来：或是离开死尸，停留在死亡的原地；或是依旧附在肉体上，进焚炉；或者被埋在土下；这种留在人世的能量，或许就是所谓的魂灵，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死者的旧居，或者坟地里最容易被描述为“闹鬼”的场所。
　　千叶文香正是稻本宏允的关门弟子。她应用这个理论，提出假设，陶瓷艺术品劫杀案中三名死者的能量场，很可能还停留在美术馆事发的原地。因为这种能量无法和普通人交流，所以死者虽然可能掌握了凶手的一些信息，但无法传达出来。
　　“而你，关键先生，你从幼年起就显示出来的天赋，根据几项实验结果的数据显示，似乎正是能感受到常人无法感受的东西。简单说吧，你的脑神经中，有着一种异乎常人的受体，科学家们猜测，这种受体能接受一般人无法接受的信息和刺激，比如，危及生命的信号。因为人在趋近死亡的时候，能量场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和波动，稻本先生的理论是，这种死亡的能量改变，会以类似无线电波那样的形式发散出去，而被你的脑神经里那种特殊受体所感知，所以你会看见‘它们’，一种模糊的、标志死亡的信号。”山下雄治与其说在翻译，不如说接下了介绍的话题。
　　关键长吐了一口气，太复杂，太玄乎了，虽然不是毫无道理，但毕竟是建立在臆测的基础上，充满了异想天开的推论，漏洞俯仰皆是：“可是，别忘了，我只能感知到发生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的危险，所以，如果你要用我去和三名陌生死者交流，只怕不会有什么效果。”
　　“很有道理。稻本先生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理论是，你在日常接触中，对亲人所带的能量场很熟悉，感受也敏锐，所以一旦他们的情况恶化，你就能很敏感地接收到信息。所以我们需要你亲临事发的现场，和我父亲及两名警卫的魂灵——前提是如果他们存在的话——多做一段时间接触，观察一下是否能感觉到什么。”
　　“我读小说读到过，日本迷信‘通灵’、‘降灵术’，看来都是真的？”关键好奇地问。
　　山下雄治诚恳地说：“不完全是，我们很客观实际的，知道一切都只是个大假设，你有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们一无所获，但我们至少为这个案子尽力了，为受害者寻找凶手也尽力了……确切说，对先父有了交代，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要知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关键听山下雄治言辞恳切，心想：试一试也没有什么坏处，要是真能找到真凶，也算为遇害者报仇了……
　　正想着，黄诗怡被鲜血浸泡的尸体忽然在眼前一闪而过，关键觉得隐隐头痛，他说：“那么，关于调查诗诗的死，也和你们此行的道理很接近，我应该去解剖楼多呆一阵，说不定能和诗诗沟通……”
　　“我指的沟通，是广义上的沟通，就是看是否能接收到某种信息。我们有一些国际领先的仪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探测到你是否真能接收非同寻常的信息。”山下雄治连忙补充。
　　关键四下看看：“你的父亲，就是在这个展厅被害的吗？”
　　山下雄治微微点头。
　　展厅里是江京市老年大学学员的书画展，观者寥寥。
　　“我该怎么做？难道众目睽睽下，你们给我做实验？展览馆方面怎么会同意？”
　　山下雄治向菊野勇司说了一句，两人对视一眼。山下雄治说：“所有实验都会安排在夜间，我们已经和展览馆协调过，就在展览馆打烊之后。至于到时候怎么进来，请你跟我们来。”
　　一行人走出四号展厅后右转，到了走廊的尽头，一扇小门后是楼梯。向下的楼梯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小门，门上鲜红的大字：“闲人莫入。”还有一个小门牌，写着“电表间”，应该算是个地下室。
　　菊野勇司等到山下雄治点头示意，从地上的一个大皮挎包里取出了一串奇形怪状的钥匙，用其中的一把插入门把手上的锁眼。
　　“你们怎么会有这扇门的钥匙？”关键问道。
　　山下雄治轻咳一声，低声说：“为了避免引起他人不必要的注意，我们已经和美术馆和研究所打好招呼，以后晚间的研究就通过一个通道进来。”
　　关键不再多说，跟着众人走进那扇门。
　　门后是条又黑又长的走廊。
　　这时的关键，最不需要的就是又黑又长的走廊。
　　还有似乎猛然发生，但越来越强烈的疼痛。
　　“这条走廊的尽头，连着研究所的地下层，当中还有两扇门，加上尽头直接通研究所的门，一共三重。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结构，我们还是通过关系，搞到了这座楼的原始建筑图，才有了这么个想法：每天午夜过后，我们都从研究所那头出发，将仪器推到这里，上楼进入四号展厅进行实验。今后这一个月里，四号展厅的陈列都不需要任何安全系统，只要我们不多做声张，不亮灯，不会有人注意。”
　　“哦，是这样。”关键应道，但剧烈的头痛和飞驰而过的影像很快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疼痛感像是一条蓄势良久的虎狼，猛然扑在关键的身上，肆意咬啮。
　　山下雄治也发现关键的停步不前，手电光照去，这个俊朗的小伙子脸色已经变成青灰，嘴唇失去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和太阳穴渗出，又顺着鬓边和脸颊滚落；他的呼吸，天哪，已经不能用“急促”来形容，根本就是窒息！他整个人向旁边倾斜，扶住了身边的墙，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是吸到了能勉强支撑他站立的一丁点儿空气。
　　山下雄治立刻吩咐众人赶快将关键扶上楼。
　　那边菊野勇司对关键突发的异状没有觉察，很专心地打开了一扇门，忽然“嗯”了一声，站在门口发呆。呆了一阵，又拿手电照着图纸，嘟囔了一句。
　　显然，图纸上并没有标明，门后还有一堵墙！
　　菊野勇司叫了一声，山下雄治也看见了那堵墙，怔住了。
　　一堵墙，阻断了他所有的计划。
　　关键咬紧了牙关，并没有告诉众人，他在疼痛的同时，在天旋地转的恍惚间，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带着一种无法置信的神情，充斥着愤怒、惊讶和恐惧。那神情似曾相识。
　　像是那晚黄诗怡被害时，他在剧烈的疼痛中曾看见的那双眼睛。那目光刺得关键痛上加痛。
　　或许这是一种恶兆，警告我不应该涉足此间。
　　抑或像山下雄治所期望的，这是一种暗示，想对我揭示些什么。
　　在前面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
　　12
　　关键上楼后，直接跑出了美术展览馆。
　　刚才又见过四、五名技术员或研究员，还有一个山下雄治的得力助手没有见到。其实，见不见又有多少关系？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退出这所谓的“调查”。如果一进那“电表间”就会被疼痛击倒，他怎么可能通过这条通道去四号展厅接受实验？
　　肉体上的疼痛或许尚能忍受，心理上的疼痛呢？
　　那双眼睛又隐隐浮了上来。
　　是诗诗被残害时的眼神吗？她以前从来没有过那么愤怒和绝望的目光，我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感？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我不需要！
　　关键忽然觉得那双眼睛真的在注视着他，看得他脊梁阵阵发寒。环顾四周，是周末喧嚣的街道。
　　他的额上汗水未干，头还有些昏沉沉的，人觉得很虚弱，便在美术展览馆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在门口结账的时候，眼角余光里，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街对面一晃而过。
　　那不仅是个他熟悉的人，更是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诗诗？！
　　他不敢相信他的双眼。那乌黑的长发，清瘦的身材，雪白的长袖棉布连衣长裙和短小的米色马甲，正是被害那天诗诗的装束。
　　这不可能是真的！
　　关键顾不上拿那瓶矿泉水，冲出了店门，远远看见那身影转过了街角。那身影是真切的，不能让她就这么在眼前消失！
　　他大叫了声“诗诗”，在汽车喇叭的暴怒轰鸣中飞跑过街。但赶到那个街角的时候，已看不见那个身影。
　　又向前飞跑了一阵，关键停下脚步。不对，按刚才奔跑的速度，他应该早就追上了。
　　关键四下张望，还是没有黄诗怡的身影。
　　忽然眼角中看见一座小天主教堂，门牌额上写着“圣母堂”三个字。这个教堂的尖顶上有个十字架，从研究所的后院就能看到。他心头一动：会不会在这里？
　　关键快步走了进去。教堂里光线暗淡，一排排长长的木椅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教堂左侧圣母玛丽亚的塑像下肃立。那人大概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猛然回首，倒让关键一惊。
　　这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修女，脸上沟壑纵横，一只高耸的鹰钩鼻，使得原本就深陷的双眼显得更阴沉。她走上前，端详了关键几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也不说话，径直走出门去。
　　礼拜堂里只剩下关键一个人。也好，他可以静静地思考。可是他越想，越觉得进退维谷。不知怎么，他隐隐觉得，如果参加山下雄治的小组，意味着和痛苦频繁的亲密接触，是对意志和体力的终极考验；而不参加调查，则可能会是一个损失，一个错过得知真相的损失。
　　四下里寂静无声，这时，第六感告诉他，礼拜堂里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睁开眼，他看见教堂的最前排，低头坐着那个他一直在追逐的身影，长发如瀑，安详地披在肩头。
　　诗诗！
　　“诗诗！”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绝不是白日梦或幻觉，前面的背影是如此真实而立体。
　　但他没有大声地叫出那个牵他魂的名字，生怕这一切只是个白日梦或幻觉，会被他的大喊大叫搅碎。
　　这时，他忽然想起，在《江京十大鬼地排行榜》上，江京市天主教堂排名第七。
　　但即便是黄诗怡的鬼魂，思之入骨的关键也急于一见。
　　缓缓地、轻轻地，走到她的身后，关键犹豫着是否要去拍她的肩膀。
　　她转身后，我将看到什么？
　　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愤怒而绝望的眼神？鲜血覆盖的胸膛？
　　关键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不愿面对这样的后果。
　　逃避是不是唯一不受伤害的办法？
　　对伤害，只有征服；对迷惘和困惑，只有试着了解。
　　试着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蓦然回首。
　　关键“啊”的叫出了声。
　　这是一个和黄诗怡并不相像的少女。她皮肤更白一些，嘴更小巧一些，眼睛更细长些。但那少女的惊讶和恐惧的眼神像极了黄诗怡。她的轮廓融在光线黯淡的礼拜堂里，有些阴沉。她警惕地盯着关键。
　　“对不起，真是非常对不起，打搅你了，我……我认错了人……你不要害怕，我一点恶意都没有。”关键手忙脚乱地解释着：手不停地左右摇表示否定，脚不停地前后蹭着，随时准备离开这尴尬之地。
　　少女见关键如此狼狈，眼神里的怯意几乎完全退去，甚至露出了笑意。关键又愣住了，为什么她平静的时候，眼神也那么像黄诗怡呢？
　　先入为主，一定是先入为主。
　　“你怎么了？没事吧？”少女看出了关键的失神，轻声问道。
　　“没……没事儿……”关键随口说着，神情又恢复淡漠。
　　少女脸上拂过一丝微笑，淡得几乎透明：“我想，你说不定是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了，对吗？”
　　“你……你怎么知道？”关键随即觉得这个问题太傻。
　　果然，少女淡淡地说：“其实很简单啊，你刚才把手很轻很轻地放在我肩膀上，如果你只是和寻常的朋友打招呼，绝不会这么……这么温情的。看来我没有白看那么多的柯南。”
　　关键心头一动：“你也喜欢柯南？”
　　“岂止喜欢，简直是着迷呢……”少女正想接着说下去，忽然抬腕看了看手表，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得走了，再见。”
　　关键又连声说了几句“对不起”。少女正快步往外走，忽然转过身说：“如果你思念什么人，如果你有好多的心事、困惑、悔恨，可以在这里静静坐一下，或许，有帮助呢。这是我的经验。”
　　不知又坐了多久，关键觉得心境平和了许多。唯一有些遗憾，是还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推掉山下雄治的邀请。借口有很多，医院实习繁忙、毕业设计已经开始、还有考试，出科考、选修课考，等等，但一听就是借口，对山下雄治来说是借口，对自己的心，更是借口。
@未@　　大步走出教堂，走在一地阳光的街上，关键的脑中却还在努力地思考，以至于@知@险些和对面走来的人撞在一起。来人正是刚才教堂里见到的少女。此刻，阳光下，@部@她柔和的长发，柔和的脸庞，柔和的笑容，很动人。
@落@　　关键礼貌性地笑了笑：“还真巧。”低头继续走。
　　“对不起，要请你帮个忙！我想去江京大学，请问，从这里怎么走？”少女在身后问道。
　　“江大的校园可大了，你要去哪个学院哪个宿舍？”
　　“外教公寓。”
　　“哦。我就在江大边上的江医读书，外教公寓离江医不远，正好我要回学校，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给你领路。坐公交，只短短两站路。”
　　少女笑了笑，颔首表示谢意：“先生太客气了，你给我领路，需要你不介意才好。”
　　关键觉得她这“先生”的称呼实在别扭，忙说：“没事的。我叫关键，就是一个学生而已……叫先生太客气了。”
　　少女跟着关键走向汽车站，想了想后道：“不知道该不该说，感觉你比较忧郁，而且好像不是装出来的。”
　　关键没有说什么，有必要向一个陌生人大谈自己的感受吗，谁又能真正了解自己失去热恋女友的苦痛呢？
　　仿佛猜透了关键的心事，少女接着说：“当然，也许你只是生活中遇到了暂时的不顺心。记得我有一阵也是这样，是我父亲刚去世的时候……”
　　“啊？哦……真是的。”关键不知该说什么，同情和同病相怜之感一起升上心头。
　　“还好，其实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不大不小的年龄，知道失去了很爱我的爸爸，哭得昏天黑地；哭了好多天以后，心情平静下来，人就变得很沉默，想很多的心事：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爸爸离开人世？别人会怎么看我？可怜我？还是在我面前有优越感？……都是些很幼稚的想法。”少女不急不缓地叙述着，淡淡的忧伤，还是从平静的话语中渗了出来。
　　关键更沉默了。是啊，为什么是我的诗诗遭到了这样的毒手，为什么我要去赴那个约会，如果时光可以倒转，一切可以重来，自己一定要时时刻刻守在诗诗的身边，不让悲剧有一丝发生的可能！但自己真的能阻止这一切吗？究竟是谁，在幕后导演这残忍的一切？
　　下车，给少女指路后，关键在校门口的小餐厅里胡乱吃了点面条，又坐车来到了万国墓园。
　　周六的墓园，人比平常多。但关键似乎没有感觉这一切。他只要站在黄诗怡的墓前，天地间就只有他，和一抔土下的黄诗怡，默默地交流。
　　如果我真有那些人所说的异能，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无数次，还是无法和相隔几尺的诗诗对话？
　　或许，荒唐的理论反而成立？诗诗的灵魂真的还在她遇害之地，江医的旧解剖楼？
　　明天，究竟要不要到研究所报到？
　　应该和调查小组疏远的理由其实也很充分：荒唐的理论，神神秘秘的几个人，他们真的指望我能帮他们破案？还是别有用心？
　　但不管怎样，这的确是个机会。
　　诗诗，你说是吗？
　　诗诗，告诉我，能不能就这样直接告诉我，是谁？
　　这时，那双熟悉的眼睛又出现了。
　　诗诗的双眼。
　　濒死时的眼神，惊恐和愤怒，难以置信世上会有如此残忍的衣冠禽兽。
　　泪水模糊了关键的视线，但诗诗的那双眼睛依然清晰。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诗诗在生命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希望我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凶手的原形。
　　关键下定了决心。

暗穴 第六章

暗穴 第六章
　　13
　　午夜将至，关键提前到了旧解剖楼前。这是他答应参加实验时坚持的一个条件：第一个实验要在黄诗怡被害的现场做。解剖楼前还拉着黄色警戒线，几十年来从未锁过的楼门上新装了一把挂锁。
　　山下雄治和菊野勇司已经等在楼前凸檐的阴影下，像一高一矮两个无常，见到关键，同时走出阴影。夜光下，菊野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之色，看到关键到来，那焦急之色却更显著了，还在向远处张望。关键上前和两人简短地打了招呼。
　　山下雄治说：“我们给你带来的翻译应该提前五分钟来和你见面，菊野先生有些着急。现在属于正式上班时间，我们对迟到的忍耐非常有限……你当然是例外，因为你毕竟不是我们全天制的雇员。我们也不希望耽误你的学业。尤其，不希望引起你们学校方面的注意。”山下雄治暗示着关键要保密。
　　关键“嗯”了一声，他知道，最近在学校里，他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要好的几个同学，知道他还在失落伤感的情绪中，也不和他啰嗦，所以保密并不是件难事。
　　山下雄治又说：“任教授和千叶博士等几位去拉仪器了，应该不久就会到。”无聊中关键抬头四周看看，忽然一怔。
　　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从三人身边飞过。
　　又见萤火虫！
　　还有那双愤怒的眼睛，在关键眼前隐隐浮现！
　　难道我还没有进解剖楼，就看见了诗诗？
　　不远处，黄诗怡的身影在树丛中一闪。他甚至能看清黄诗怡那头乌黑长发，和她在天凉时常穿的那件黑色羊皮风衣。
　　“诗诗！”关键不由自主叫出了声。
　　随即后悔。
　　山下雄治轻声说：“你思念情切，认错人了……是你的翻译，总算到了。”
　　关键向前看去，暗暗叫了声苦。
　　一个少女从树后盈盈走了出来，向山下雄治微微鞠躬说：“我其实早到了，刚才围着这栋有名的小楼瞻仰了一圈，希望不被算做迟到。”
　　关键摇了摇头，不敢相信双眼所见，这正是白日里“邂逅”的少女，是山下雄治安排给他的翻译兼“助手”。
　　她的穿着，为什么和诗诗如出一辙？连黑色羊皮风衣都是一样的。
　　菊野勇司严厉地说了句什么。那少女微微低头，应了一声，看向关键道：“菊野先生指责我，说一天都没见我的影子，这会儿又差一点迟到……”翻译工作即刻开始。
　　山下雄治轻轻咳嗽了一声。关键说：“你可以告诉菊野先生，你其实很敬业的，上午就和我见过面了，又一直跟我到江医。”
　　少女脸色微微一沉：“关键先生，你误会了。我的确是有事儿到江京大学。”
　　山下雄治见气氛不洽，忙说：“关键先生不要多想，佐智子……这位就是你的翻译安崎佐智子小姐，佐智子小姐向我请过假，去江京大学，其实是去看她的母亲。佐智子小姐，原谅我，为了消除关键先生的误会，讲出了你的私事。”
　　安崎佐智子点头说：“谢谢山下先生，替我澄清。”
　　关键略有所悟：“莫非，你的母亲，在江大做外教？”
　　佐智子又点了点头，伸出手说：“关键先生，你好。”
　　是我误会她了？关键和她轻轻握了握手，说了声：“对不起。”
　　引擎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辆小面包车缓缓驶到解剖楼前，车子尚未停稳，车门就已打开，跳下来一个人，响亮地叫了声什么，一路小跑过来。
　　过来的是名身材伟岸的年轻人。他有着一卷精心修剪的长发，潇洒地披着，染成棕色，跑起来微微起伏，格外有形。他的双眉浓郁，眼睛大而微陷，关键不得不打心里承认，这是名英俊男子。他穿着黑色风衣，黑裤黑鞋，跑到安崎佐智子身边，宛如一对身着黑衣的金童玉女。
　　山下雄治的嘴角又牵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欣赏这对璧人，还是不满那青年对安崎佐智子公然表示出的热情。他张了张嘴，转向关键，又似突然改变了主意，对安崎佐智子道：“佐智子小姐，你可以介绍一下吗？”
　　安崎佐智子点点头，微笑着说：“好。关键先生，这位是我们同组的丰川毅博士，抱歉，我以为你们白天时已经见过了。”她又用日文向丰川毅做了介绍。丰川毅礼貌地伸出手，双眼紧盯着关键，很短地说了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关键感觉到一种咄咄逼人、甚至是居高临下、带挑衅意味的目光。
　　安崎佐智子脸色微变，略一踌躇，目光投向山下雄治。关键已经觉察出她的犹豫，淡淡地说：“佐智子小姐，做为翻译，你应该每句话照翻不误，对不对？”
　　“丰川博士说，你真的很年轻，应该不是骗局的导演者。”安崎佐智子无奈地说完，看了丰川毅一眼。
　　任教授刚下车，隐隐听见了安崎佐智子的翻译，扬声道：“太过分了！”山下雄治也忙说：“丰川博士，这只是你个人的意见，请注意你表达的方式和场合。”
　　丰川毅微微一笑，仿佛满足于自己一句话引起的争议：“我只是比较擅长用逻辑和常识思考问题，不会人云亦云罢了。”
　　是啊，从小就有的那种苦痛经历，有些人看来，不过是一场骗局。关键愤懑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他是个爱思考的人，沉默的时候，脑中并非一片空白。当安崎佐智子翻译完丰川毅的那句话后，众人都在沉默中感受着尴尬，觉得丰川毅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当面奚落，的确有失风度，直到听见关键的回答，才知道这位看似讷于言的少年，思维其实很犀利：“如果我是骗局的导演，那一定也很成功，连你这样擅长思考的人，也千里迢迢赶来做骗局的观众。”
　　山下雄治忙打哈哈说：“丰川先生十六岁入医学院，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医学博士，已经是位颇有建树的神经外科医生和神经生物学研究者，都是他孜孜好学的结果。说不定他通过这次的学习，也能体会到关键先生实际经历过的非凡之事。”
　　丰川毅毫不在乎地一笑：“山下博士，实验器材都带过来了……”
　　菊野勇司显然对家长里短毫无兴趣，众人说话间，他已经跨过高高的水泥门槛，将楼门上新加的锁打开，嘴里嘀咕了一句。关键正惊诧之中，安崎佐智子轻声对关键说：“菊野先生说，这锁也太容易撬了。”
　　关键并没有将菊野勇司的“随感”听进耳中，他站在楼门口，只觉得全身肌肤产生了一种异样的骚动，仿佛被拉扯着要脱离自己的躯体。
　　这样的拉扯当然会痛。
　　他感觉到了疼痛！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在痛，还是身体在痛。他无法想象自己能再次走进这黄诗怡被害的恐怖之地。
　　鲜血和被剖开的尸体活生生地闪在黑暗中。
　　爱人的尸体。
　　还有那只小小的萤火虫。
　　警方对现场大概已经勘查详尽，允许校方清扫，双氧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刺在鼻子里。
　　从楼门口望进去，走廊里一片黑暗。关键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目光随着那萤火虫游走。
　　萤火虫径直飞进了走廊，投入那片黑暗。
　　关键也迈进了楼门，浸在黑暗中。
　　那疼痛感原来如此真切，而且猛烈，他甚至轻轻呻吟了一声。
　　为什么诗诗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她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女孩。还有褚文光，一个那么充满朝气的男孩。
　　诗诗，你告诉我，是谁，下的毒手？
　　这样想着，胸前一道锐痛，直痛至肋下。开始了，这疼痛的感觉和黄诗怡被害时他所经历的疼痛一模一样。
　　如果我的疼痛能减轻诗诗的痛苦，那怕一点点，也好。
　　疼痛令关键举步维艰，但他仿佛在完成一项使命，仍在往前迈步。或许，是因为前面现出的一片微光？
　　菊野勇司跟着进去，在墙上摸索着去开灯，却被山下雄治制止。
　　一众人缓缓跟在关键身后，在黑暗中屏息观察。
　　关键跟随着那飞舞的萤火虫，向远处那片微光寻去。
　　解剖楼的走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
　　不是说校方已经清理了现场？为什么走廊尽头那盏灯下，还摆放着那张铁台子。
　　铁台上躺着的是诗诗吗？看上去不大像，又会是谁呢？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真切，偏偏看不清那人的身份。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为什么身下有块白布？白大衣？
　　这是谁的脸，为什么重重叠叠？是山下雄治的脸！任教授的脸！千叶文香的脸！
　　是我的脸！
　　他越往前走，台上的人面目就越模糊，身上的剧痛也越难以忍受。
　　还是不要看清得好，看清的时候，他身边的一个人就会死去。他不希望多一个样本来证明这个规律。
　　意志和对痛觉的忍耐终究有极限，关键浑身颤抖，跪倒在地面上，在渐渐失去神志。
　　失去神志后，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恶魔？
　　“快开灯！”任教授的声音响起。
　　灯骤然打开，任教授和安崎佐智子一起扶住了委顿下来的关键。
　　走廊里空空如也，没有台子，没有台子上的人。
　　关键用手指了下楼门。任教授和安崎佐智子会意，一起把关键架出了走廊。
　　清冷夜风的吹拂下，疼痛感似乎被一扫而去。
　　山下雄治关切地问：“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关键微微合上眼，刚才的所见是那么真切，台子上的人却又是那么模糊。
　　“还会有人被杀……也许，就是我们中的一个。”
　　14
　　如果还会有凶杀，被害者是谁？
　　为什么我一口咬定是我们这批试图发现真相的人？
　　我也会被杀？
　　是因为铁床上的白大衣吗？
　　还有幻觉中出现的那些脸，熟悉的脸。
　　也许这就是直觉。
　　杀人者又是谁？是不是杀害诗诗和褚文光的那个刽子手？不是他（或她），又会是谁？
　　没有理由不是同一个人。对诗诗和褚文光的残杀，手法一致。
　　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人”所为，不是个有哪怕些许良知的人所为。
　　或者，真的就不是人所为。
　　为什么这么巧，两起“非人”行径的血案，发生地就是所谓“江京十大鬼地”的第二和第三位。下一起呢？难道就在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
　　如果我“预见”的凶杀案中，凶手正是杀害诗诗和褚文光的“恶鬼”，那么制止更多无辜生命丧失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快挖出凶手。
　　但是，凶手会不会就是失去神志的我呢？关键的心一阵抽紧。
　　“今天又被训了，别看妇产科的那批姐姐妹妹，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熊起人来不让须眉。”王恒试图将关键从闷葫芦状态中拉出来。
　　王恒是关键的另一位好朋友。两人都还在咀嚼着失去褚文光的痛苦。关键还是没怎么入心，随口问道：“今天骂你的又是哪位名医？”
　　“不是医生，是护士，估计我校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被一个小护士如此粗暴地训斥过。”王恒是那种“含玉而生”的富家子弟，做事难免会有些吊儿郎当。
　　“没什么好想不开的，因为她们知道我们这些混小子做医生后，要训她们，所以先下手为强。”关键随口评论着，又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关键，拿定主意没有，这学期的后半段，你到底准备住医院宿舍还是学校宿舍？”王恒问，问完又觉得不妥。
　　高年级实习生大多数时间在医院宿舍住，学校这头的宿舍，大多已被安排给新生，只留了为数不多的几间，给经常要在学校做课题的学生做“别宫”，大多数时间并没有实习生来住。黄诗怡生前，经常和关键在已经清静了许多的学生宿舍幽会。
　　关键的脑中，果然又冒出黄诗怡的影子，碗里的饭变了味儿。
　　“在哪儿住不要紧，要我能方便找到你才行。”接话的是个清亮的女声。
　　欧阳姗，我正要找你！
　　江医的二号食堂规模最大，即便如此，午饭时间还是很难找到一个空桌。欧阳姗笑盈盈地挤在了关键和王恒之间，又搡搡王恒，示意他让开些。“哟，欧阳大小姐驾到，正好，咱们交接班，关键同学托付给你了。”王恒识相地端着饭盆转移了。
　　“姗姗，你那个‘江京十大鬼地’，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明知故问。”
　　“又是你堂姐？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么说吧，她究竟凭什么说中西医研究所是第一大鬼地？”
　　“我从头说起吧，我堂姐说，她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亲身经历的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几乎丢掉性命……”
　　“又是《碎脸》的故事，她能不能有点儿别的花样？”
　　“你听我说完嘛。那件事因为有解放前的花边新闻做背景，她就在那段时间对旧江京的掌故开始留心。在图书馆查旧报纸的时候，她读到过一篇中草药局连年闹鬼的故事，国民党政府的中草药局，就是现在的中西医研究所。”
　　“这个我知道，具体怎么个闹鬼法？”
　　“好像，好像我堂姐看到的只是份地摊小报，登的也是道听途说，说中草药局里，有神秘的黑衣人在夜半降神驱鬼，甚至掘地埋鬼。后来有好事者去看究竟，结果暴尸院中，死的时候被挖去双眼，割下舌头，据说这样，他们在阴间也无法指认杀害他们的人或鬼——大多数人都认为是鬼干的，因为这被杀的好事者，并非等闲人，其实是江京的名探，好像武功和枪法都高得一塌糊涂，但是被杀的时候，连还手的机会好像都没有。”
　　“这么离奇的故事，怎么不见你写在那篇大作上？”关键听得有些心惊。
　　“怕被封杀呀。何况，我并不是真想吓到我的粉丝——你知道，我已经有很多‘鳝丝’了……”
　　关键想了想：“你难道不觉得太巧合？诗诗和褚文光，就是死在‘江京十大鬼地’的第二和第三位的鬼地，而这第一鬼地中西医研究所，又恰好是诗诗生前工作过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欧阳姗停下筷子，冷冷地盯着关键。
　　看欧阳姗动了气，关键觉得有些愧疚，忙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你不要误会……跟你真的没任何关系……。”
　　欧阳姗“扑哧”一笑：“记得小时候你把我气哭后，就是这个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就越哭得厉害，暗暗看你的笑话。”
　　关键也微笑起来。
　　“今天是什么班？”欧阳姗在关键面前，永远不会保持沉默。
　　“早上刚出的夜班，下午休息……”关键随之有些后悔，知道欧阳姗随后将至的问题。
　　果然。“要去哪里？知不知道今天我也出夜班，下午休息？”
　　“当然知道，要不你怎么会和我一样，不在医院食堂吃，却坐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关键早就“分析”出了欧阳姗的排班情况。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要去哪里？”
　　“我能不能哪里都不去？”
　　“你既然没有斩钉截铁地否决，说明一定有什么打算了，告诉我。你可是从来没有骗过我的。”
　　欧阳姗的话，让关键尴尬，也让他觉得温暖——欧阳姗是个真正相信自己的人。
　　“我要……我要去诗诗家，见她妈妈。”
　　欧阳姗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她的沉默反倒让对沉默习以为常的关键觉得有些不安。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言不发。
　　“你觉得这个时候去，合适吗？”还是欧阳姗先开口。
　　“不合适——我还是重点嫌疑人，我想她妈妈说不定也认为我大有问题，至少认为和我有关……”
　　“那你为什么还要……”
　　“我感觉，诗诗在被害前，有些事没有告诉我，我希望排除一个假设——会不会正是那些秘密，导致诗诗被害。所以我必须进一步了解诗诗。”
　　“什么秘密啊？我陪你去。”
　　“别开玩笑了。”
　　“真的，你妈特意叮嘱我的，要关心你。谁知道黄妈妈在悲伤之中会不会做些出格的事，比如说，把你打一顿什么的。”欧阳姗的脸上显出焦急的颜色。
　　“姗姗，你也不想一想，诗诗的母亲正在失去女儿的悲痛中，却忽然发现被重点怀疑为凶手的小子——女儿生前的男友，带着另一个漂亮女孩儿出现在她面前……还不够乱吗？”

暗穴 第七章

暗穴 第七章
　　15
　　殷兰下班回家，在楼道门口看见了徘徊中的关键，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眼泪先落了下来。
　　这个男孩每次出现在她面前，身边都会有位清丽的女孩，一位相伴了她二十二年、曾给她生活带来过无限甜蜜的女孩。她还清晰地记得黄诗怡在她隆起的腹部里，每一举手投足，都让她心跳怦然。多少次，丈夫黄冠雄的大手稳稳地贴在她的腹上，感受着胎中小诗怡的蠢蠢欲动。
　　但丈夫在五年前的一个夜里，骤然去了。还背上了不光彩的名声。
　　小诗怡刚刚成人，青春年华，也突然去了。
　　这些天，她不止一次问自己，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比自己承受着更多的精神痛苦。
　　“阿姨，那天一起告别诗诗后，我其实早该来看你……”和殷兰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黄诗怡的葬礼上。
　　“小键，你不用多解释，阿姨知道，你这些天也过得不容易。上楼坐吧。”殷兰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关键。
　　还是个帅气男生，但头发需要理了，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有些发黑，好像没睡好觉。
　　他真的会是个变态杀手吗？
　　实在看不出来。
　　她胡乱想着，手拿钥匙好一番折腾，才打开了家门。
　　这些天来，她害怕进这个家门，这里有太多回忆，太多令她触景生情的物品。
　　关键犹豫了一下，跟着殷兰走进这小套他曾做客多次的单元。
　　“小键，你到这儿来，不会只是来看我的吧。”殷兰往电热水瓶里加了些冷水，准备给关键泡些热饮。
　　关键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我想……”
　　忽然，殷兰弯下腰，痛哭失声。
　　她再也控制不住。关键的到来，对她的刺激太大。
　　她曾哭过不知多少次，今天第一次有人倾听。
　　“你告诉我，为什么诗诗走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可怜的诗诗，她究竟招惹了谁？你说，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是个灾星，为什么我的家人都永远离开了我！”殷兰大声哭诉着，她需要很多安慰。
　　关键一时慌了手脚，扶住殷兰，眼泪也落了下来，哽咽说：“阿姨，对不起，我也很后悔那天不在诗诗的身边，要是我在她身边的话，可能不会发生这件事。对不起……您可千万不要陷在对自己的责备里。这世上，哪有什么灾星！”
　　“你为什么要来？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见到你，我会立刻想到诗诗，想到千万个‘如果’，如果你真的和诗诗形影不离，如果诗诗还没有走，如果诗诗她爸爸也没有走，如果能回到五年前……”
　　“阿姨，您骂我吧，狠狠地骂我好了。我几乎每天都在心里埋怨自己。我甚至埋怨过命运，埋怨过不管哪路主宰我们命运的上帝，可是，哭过恨过之后想起来，我现在能做的、能告慰诗诗的事儿，就是找到凶手。叔叔和诗诗的死，都是无头悬案，两者之间说不定有关联。”关键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大胆假设。
　　又哭了一阵，殷兰镇静了下来，陷入沉思中。
　　不知过了多久，殷兰忽然说：“我想，有许多事，诗诗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关键点点头：“我知道。她从没有提起过黄叔叔的事。我也是最近从别人那里听说，黄叔叔去世，和五年前一次大案有关。而且，他和现在的我一样，是警方的嫌疑人。”
　　殷兰由关键扶着，在沙发上坐下，微闭双眼，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段撕心裂肺的日子。
　　“诗诗和我，都不相信你黄叔叔会监守自盗……现在想起来，当时诗诗似乎说过，有朝一日，她一定要替爸爸洗清这个冤屈。”
　　关键心中一凛，也许诗诗的“秘密”，正是对父亲死因真相的调查。
　　也许她的惨死，和她对父亲死因真相的调查有关。或者说，她已经接近真相。
　　如果真是这样，杀害诗诗的凶手正是陶瓷艺术品劫杀案的凶手。
　　凶手仍在我们身边。
　　诗诗啊诗诗，你若是真的在查艺术品劫杀案，为什么不告诉我？
　　褚文光又是怎么卷在其中的？
　　殷兰见关键怔怔地一言不发，更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愧疚，轻声唤道：“小键，你……你怎么了？”
　　关键回过神来：“阿姨，能不能让我翻翻看诗诗的遗物，比如日记笔记什么的。”
　　“当然可以，不过，诗诗从来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她的所有笔记本，我都交给公安局了，他们也在找线索。前两天，来了一个市公安局的年轻人，他甚至问我要走了诗诗的电脑。”
　　关键站起身，走到黄诗怡的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入。
　　黄诗怡血泊中的尸体在眼前一闪，关键本能地闭上眼。
　　他很多次走进过这间屋子，闭着眼也知道，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不大的衣柜。墙上有几幅黄诗怡自己画的素描和漫画，除此之外没有太多花哨的布置，黄诗怡是个有艺术气质、又勤俭的女孩。
　　此刻她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前，长发如瀑。
　　周围的一切，也和谐静谧。
　　她在看什么，如此专注？
　　他走上前，桌上纤尘不染，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默默地站了许久，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内没有开灯，这时他才发现了两星淡淡的光。
　　黄诗怡的鬓边，伏着两只小小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他伸手想去取下其中的一只小虫，两点光却同时消失，反惊扰了沉静中的黄诗怡。
　　她蓦然转过头，关键“啊”地惊叫出声，一口气吊在喉间。
　　她的脸，已经没有了五官。
　　只有鲜血肆流。
　　“小键，你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了殷兰的声音。“这么黑灯瞎火的，怎么也不打开灯？”
　　屋里的电灯被打开了。
　　关键揉了揉眼睛，转身问：“阿姨，请问诗诗通常在哪儿放首饰？我能看看吗？”
　　殷兰指着墙角的那个小衣柜：“她也没多少首饰，都在那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
　　关键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里面并排放着一对耳丁。
　　一对萤火虫耳丁。关上灯，耳丁上的玻璃萤火虫闪着淡淡的荧光。
　　关键依稀记得黄诗怡提起过，她曾在江京曼园小商品街买到过一对夜里会发光的耳丁。他对女孩子饰品的兴趣小于零，这话从他耳边如风擦过。现在才知道，这会发光的耳丁，竟是萤火虫的形状。
　　萤火虫当然无辜，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黄诗怡和褚文光死亡的现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恶梦中？
　　难道这也是巧合？诗诗为什么突然对萤火虫产生了兴趣？
　　他取出那一对耳丁，发现下面还有一张小小的产品标签。诗诗真够仔细，连这么个小小的标签还留着。标签上，有几个数字，想必是货号。
　　他继续游目小屋，在书架前停了片刻。书架上有一张自己给黄诗怡画的漫画像，装在一只绛色的镜框里，画上的诗诗深情地望着他。斯人已逝，他的鼻子一酸，退出了小屋。
　　“阿姨，诗诗的一件首饰，能不能让我拿去，做个纪念？”
　　16
　　午夜将近时，所有研究组的成员在研究所的底楼一扇小门前集合。想到自己等会儿就要钻入那连接研究所和美术馆的黑而狭长的地下通道，关键心跳猛烈加快。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隐隐而至的疼痛。
　　也许，上回只是巧合，正好在进入地下通道的时候，突然疼痛？
　　等会儿就会知道，是巧合还是规律。
　　丰川毅推着一车仪器，和安崎佐智子几乎并肩而入，落在最后面的关键突然对任泉教授说：“任教授，假如等会儿我身上疼痛发作，请你们一定把我尽快带到美术馆，不要退回，我倒是想看看这疼痛究竟能把我怎样。”也许，疼痛就是一种考验，如果不能应对，就是失去一次机会。或者，如游书亮医生所说，疼痛的到来，和我的存在一样，有着特殊的意义。
　　任泉愣了一下：“小关键，你不是开玩笑吧。”
　　关键摇头说：“任教授，我有数……”
　　“好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不想让小黄等得太久，对不对？”
　　真正了解自己的，还是这个沉默寡言的任教授。
　　关键充满感激地点点头：“任教授，你毕竟是看着我长大的。”
　　“惭愧，是给你做着实验、看着你长大。有时候，真觉得你是个可怜的孩子……”
　　安崎佐智子突然又从小门里转了出来：“你们不用担心，我想，由我和丰川博士一左一右紧跟着关键，万一关键身体不适，我们可以立刻搀扶住，甚至抬他进美术馆。”
　　就像抬一具尸体。
　　小门后是个向下的阶梯，到底后又是一扇门，已经被菊野勇司打开。这正是研究所的电表间。
　　关键已经清晰地感觉到疼痛的侵袭。
　　三只高能电筒，照亮了黑暗的走廊，却驱不走势如潮涌的剧痛。
　　类似的痛觉，在黄诗怡和褚文光被害时也曾出现过，刻骨铭心，但此刻的疼痛，已经实实在在地让关键“无法忍受”。但他仍是稳住脚步，他不想被疼痛击倒。
　　山下雄治说过，地下走道中间有三道门。从研究所这头出发，走了大约三十米，是第一道门。
　　“奇怪，这扇铁门怎么没有锁眼？”安崎佐智子轻声问着。她借着手电光仔细看，如果不是因为有门合页，这哪里会被当作是扇门？分明只是一块厚厚的铁板。
　　关键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能忍痛走出这么远，到那第一道门前，已近虚脱，脑中也逐渐迷糊，耳中只有菊野勇司的日语。
　　安崎佐智子扶着关键，感觉到他身体的战抖，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她轻声在关键耳畔说：“菊野先生正在开门，他说：第一道门，最难开。这门是精钢制的，耐高压和耐高强度。”
　　关键虽然在剧痛中，还是觉察出安崎佐智子在通过聊天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帮自己减轻疼痛。
　　任教授说：“这里是研究所的电表间，也是‘杂物区’，有电表电闸和一些管道、线路。美术馆那头也是一样。研究所和美术馆，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一点儿也不为过——二者工作的性质，真是天差地别，大门也不过数十米之隔，因此很少有人从这条‘捷径’走，何况，多年前出于安全考虑，美术馆就在通道里筑了墙，再没有人从这下面穿行，怎么开这扇无锁门的方法也失传了很久。”
　　关键觉得疼痛已经减轻，似乎正在消失。
　　安崎佐智子又说：“菊野先生做了很长时间的研究，发现这类门正是曾用在上个世纪初欧洲的一些银行里，做为金库的门，用的是一种其实很常见的物理现象。知道了这个，开法也就有了。”
　　菊野勇司已将一个直径足有半米的圆盘状工具贴在钢制门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仪器不断发出“滴滴”的声响。忽然，“滴滴”响声急促起来，不绝于耳，菊野勇司叫了一声，山下雄治、任泉和丰川毅上前一起用力推门，关键也上前帮忙，钢板被推开了！
　　钢板后还有一扇铁栏门。这是一个真正的门。
　　“难道，这是消磁仪？这门里有磁铁！”关键借着手电看着吸在钢板门上的仪器。
　　安崎佐智子说：“你真的很喜欢用脑子。”
　　菊野勇司又弯下腰去翻工具包，取出一大串钥匙。铁栏门不久也开了。
　　又走出去三十米左右，又是一扇铁门，门上一个铁门栓，挂着拳头大小的一个铁锁，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
　　菊野勇司鼓捣了一阵，那铁锁也被打开。
　　走出这扇门不久，前面是堵墙。
　　关键大致记得，昨天第一次进入这地道，身遭剧痛中，依稀记得看见一堵墙。难道，深更半夜地推墙？
　　任教授说：“这墙已经被拆了。”
　　果然，只见菊野勇司和丰川毅走上前，七手八脚，将一块块砖从墙上“抽”了下来，现出两米高、一米半宽的一个“空门”来。显然这两天里，实验小组已经将原来的墙打出了缺口，填入了新砖，便于随时拆下。
　　关键此刻，本已痛意渐消，却突然又被剧痛击了一下。显然，这疼痛来得毫无规律。他双腿一麻，向前扑倒。安崎佐智子和任泉一起俯身扶起关键。关键在搀扶下抬起头，正想自嘲一句，忽然一怔，在一时间竟忘了疼痛。
　　他看见，安崎佐智子低头扶起关键后，将滑落额前的长发随手向后一拢，昏暗中，长发间闪过一星熟悉的微光。
　　萤火虫！
　　关键凑上前，不由自主地双手撩起安崎佐智子颊边垂发。
　　“请你不要……”安崎佐智子嗔怒。
　　痛感又散去。关键也觉出自己的鲁莽失态，说了声“对不起”，问：“佐智子小姐，你的这对耳丁，是……是哪里来的？”
　　“在东京买的……你为什么……”安崎佐智子显然对关键的“动手动脚”颇为不满。
　　关键想解释，想到身边人多耳杂，便没再问下去。
　　17
　　四号展厅里漆黑一片，还是只有两道手电光，也压得低低的。菊野勇司用电筒照着一张放大过的照片，又摸出一个荧光喷漆罐，在地上画了三个长条形的框架，荧光漆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其中两个框架在展厅的西北角，另一个离展厅门口不远。安崎佐智子说：“根据当年的照片记录，菊野勇司先生画的，就是死者尸体被发现时的方位……。”
　　关键一动不动地盯着其中的一个框架许久，又在另两个框架前踱了片刻，才说：“门口的，应该是那位日本警卫，靠墙角离得很近的两具尸体，应该是中国警卫黄冠雄，和山下老先生。”
　　“应该是山下博士。”
　　什么？！
　　“家父生前也是医学博士，只是到中年后才专职制作陶瓷。”山下雄治的声音里略有些激动，“你居然能看出每个尸体是谁？”
　　“我哪里会看出，推测，只是推测……警方既然将黄冠雄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一定有些依据。山下博士被害的尸体如果在黄冠雄身边，可以做为一条根据。甚至可以说明是黄冠雄先杀了山下博士，然后再被同伙杀死。”
　　“噢，是这样的……”山下雄治有些失望，“你分析得不错。这里躺着的，的确是先父和黄冠雄的尸体。警方怀疑黄冠雄，远非仅仅找个替罪羊，其中一条几乎可以算作证据的发现，是先父被害时穿的衣服上，遍布了黄冠雄的指纹。细心的探案人员甚至在家父的衣服上找到了黄冠雄的一两根毛发。黄冠雄的风衣上，也有先父的指纹。”
　　“表明了扭打搏斗的可能性？”这回是关键有些失望了。如果黄诗怡真的一直在试图洗清黄冠雄的嫌疑，岂不是徒劳？
　　关键盯着地上的一个框架又看了一阵，忽然跨进了框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也许只是一种感觉。
　　他们称为“天赋”的一种感觉。
　　他立刻后悔这个决定，就像他憎恶那种“天赋”。
　　他的双脚，仿佛被地上的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四周，顿时暗了下来，身边的一切都迅速旋转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飞越时间的阻隔，回到2001年那个夜晚。
　　那双无形的手抓得奇紧，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赖以浮沉的依靠。关键努力试了几下，还是没能摆脱那桎梏。低头看去，只有模糊不清的一片，伏在地上，框架的外面。
　　那是黄冠雄的身影吗？
　　为什么死死抓住我的双脚？
　　因为双脚动弹不得，关键只好也俯身，双手撑地，向前爬行，想甩脱那双手。
　　地上那团模糊不清的黑影，被关键向前拖动了半米，继而逐渐充斥了荧光漆粉画出的那个框架。
　　关键低下头，再次望向那团黑影，双眼仿佛被一刺，看见了四溅的血花。
　　安崎佐智子冲上前扶住了关键。
　　就在这一刹那，黑暗消散了，阴影消失了，紧抓住关键双脚的那双手，松开了。
　　“佐智子，请不要忘了，一切行动需要听我的指挥！”山下雄治试图冷静地说出这句话，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了严厉和指责。
　　“对不起，山下博士。关键他刚才从地道过来，已经受了很多痛苦，我怕他身体支持不住……”安崎佐智子扔扶着关键，低下头，话音里充满歉意。
　　关键逐渐明白过来，显然刚才自己突然出现异样，山下雄治想看个究竟，示意众人等一下，多观察点时间，但安崎佐智子担心关键的身体，还是自做主，扶起了关键。
　　山下雄治沉着脸，走上前低声问：“关先生，你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吧？”
　　关键摇摇头，感激地看一眼安崎佐智子。
　　也许黑暗中看不真切，他觉得安崎佐智子的眼光是冷的。为什么，从关切，到冷漠，只在转眼之间。
　　“那你为什么……”山下雄治看着那个框架。
　　关键也盯着那个框架，良久不出声。
　　安崎佐智子又开口，语调轻软礼貌，却和她的目光一样，没有太多暖意：“关键先生，这次请你来，就是希望能通过你，获得一些常人无法获得的信息，所以如果你真的感觉到了什么，请不要……保持沉默对我们的调查肯定没有太大帮助。”
　　关键站起身，一样冷冷地看了安崎佐智子一眼，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在展厅里慢慢地踱步。
　　任泉虽然觉得关键的行为异样，还是对安崎佐智子说：“佐智子小姐，小关刚从某种经历里脱身出来，就像你刚从恶梦中惊醒，总不会立刻就能精神抖擞地做报告或者聊天儿吧？”
　　关键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山下雄治，指着刚才踏入的那个框架：“他被杀的时候，不是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黄冠雄被杀后，显然没有完全死去——黄冠雄是职业警卫，身手一定敏捷，既然警方认为凶手很像职业罪犯，这凶手一定会一击成功——但即便心脏被枪击，残留‘一口气’的可能也是有的。黄冠雄一定试图去拿前面地上的东西，也许是武器，也许是手机或通话机，于是爬了一小段，但还是被盗窃者发现了，很可能又在他的……多半是头上，补了一枪。我并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凶器杀的，所以他第一次被击，是在地上这个框框之外；这个框子的位置，只是他被第二次击中，最后死亡的位置。”关键一口气，似乎把过去几分钟里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山下雄治的惊讶已透出他一贯冷静的语调：“居然是这样的！你没有说错，黄冠雄的确是身中两伤，胸口是刀伤，后脑是枪伤；这些信息来自日本警方，至于他是否爬动过，我们……我们会尽快设法……也许要通过外交途径，向警方核实。”
　　黑暗中，关键仍能感觉众人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尤其安崎佐智子那阴晴不定的神情，说：“我刚才只是需要些时间整理头绪，我既然答应和你们合作，当然会把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具体说出来。我刚才的那些想法，并非亲眼所见，只是推论。我真正的感觉，是双脚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我能看见的，只是‘他’，说是黄冠雄也可以。他的身体，好像在框子之外。然后我趴下来，往前爬，‘他’也被我往前拖了一点，到了框子里。然后，我想，我看见了血光一闪。”

暗穴 第八章

暗穴 第八章
　　18
　　片刻工夫后，展厅里已布置成了一个大实验室。
　　菊野勇司对关键说了一句什么，安崎佐智子翻译道：“我们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
　　菊野勇司说：“我们设置了一些仪器，有些是测你的生理反应，一些基本的检测，比如呼吸频率、心电图、脑电图；有些是研究特异功能和非自然科学常用的仪器，比如电磁场检测仪和红外摄像装置。你可以准备再进那个框子，我们给你戴上遥测心电图和脑电图仪……”
　　丰川毅忽然插嘴说：“我们正在火速订租一台痛觉分析仪，这种仪器，因为成本高，全世界只生产过八台，都在欧美的一些大制药公司里。它可以分析你的痛觉究竟从何而来，是否夸张……或者根本没有。”
　　安崎佐智子翻译完，瞟了丰川毅一眼，微微摇头。
　　关键对丰川毅满带奚落的话并不觉得惊讶，也不予理睬。毕竟自己也困惑于这一切。
　　“我总有种感觉，摆这么大的排场，只怕会一无所获。”关键望向任教授。任泉断断续续对他进行了近二十年的实验，似乎并没有任何突破。
　　丰川毅并没有歇手之意，笑道：“至少你可以看我们这些所谓的科学家们如何出丑。”
　　黑暗中，山下雄治和千叶文香的脸色可想而知。
　　关键也听出丰川毅的言外之意：看科学家们是如何上我这个小子的大当。
　　要“出丑”倒也不难。任泉和丰川毅为关键“披挂整齐”后，他看上去就已经很有特色了。遥测的仪器倒还好，只是随身带着，可恶的是还有几根电线，从脑后绑着的一片塑料板一直拖到屋角的一台仪器，也不知是什么用途。
　　千叶文香和丰川毅来到屋角的那台仪器前，仔细地盯着仪器上的电脑显示屏。
　　关键的眼前，除了漆黑一片，只有一片漆黑。
　　勾成框架的荧光喷漆，此刻也毫无意义。
　　片刻的沉默后，千叶文香轻声说了一句，安崎佐智子翻译道：“关键先生，请你不要先入为主地认为不会有反应，集中精神。”
　　关键心想：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集中精神？
　　他盯着地上一个发着荧光的框子，诡异的荧光，让黑暗更沉更深。
　　这是关键视野里的全部。他在努力让自己专心，专注于这片黑暗，和横陈过三具尸体的两处地面。
　　一无所获。
@未知部落@　　是啊，也许我根本不指望有什么收获。这一切，纯粹的伪科学。到头来，我只是个普通不过的大学生，那所谓的“天赋”，会不会只是一种古怪的心理现象，或者说，“变态”的心理？
　　他又专注了片刻，还是一无所获。他的意识清醒，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
　　满满的思念和追忆。这黑暗和寂静，让人的心思最难将歇。
　　你们在那连着仪器的显示屏上，究竟能看见什么？能看见我的脑波的每一起一伏，都是在想念诗诗吗？这能怪我吗？毕竟才过去了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关键在黑暗中浑身一凛。
　　天哪！难道我在一天天地数着诗诗离去后的日子？这个数字怎么就这样从脑中跳了出来，未经计算？我虽然热衷于桥牌，对数字却从未有过这么敏感，怎么样也应该有个过程——比如从今天的日期，追溯到出事那天。
　　没有别的解释，我一定是在一天天地数着，只不过在潜意识里，自己也不知道。
　　潜意识，潜意识！是不是潜意识同样让自己以“诸葛胜男”的名义和自己定约会，恰好就在诗诗被害前？是不是潜意识最终浮出水面，让正常的意识消失，造成了那一阵“昏厥”。而偏巧就在那段“昏厥”中，诗诗被折磨致死。
　　不是我。诗诗的死，和她父亲之死，一定有关。我对自己的怀疑，完全是一种对没能保护好诗诗的内疚和自责。
　　关键的眼睛又湿涨了起来。这些天的夜里，他仿佛总能听见黄诗怡被残害时的惨叫。
　　惨叫声如此真切，仿佛就响在耳边。
　　关键的身体又微微一震，是啊，这声音太真切，也太熟悉，是黄诗怡的惨叫，从远处传来。
　　将手指互相碰撞了一下，关键肯定了自己有清醒的意识。
　　惨叫声不绝于耳，微弱，感觉很遥远。
　　诗诗被害在江医的解剖楼，怎么会在这儿听见她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闪过：会不会，诗诗根本就还没有死去，还在经受着折磨！被某个发了疯的科学家，或者，根本就是某个变态杀手。
　　时不我待。关键猛然起身，箭步冲出了展厅。
　　跑到走廊里，他又停住脚步，迷惑了，黄诗怡的凄厉叫声从何而来？隐约的，似乎是楼下。
　　入夜后的美术展览馆，只有底楼的少许区域亮灯，离开4号展厅，走廊和各处厅堂都光线暗淡。关键顾不得多摸索，从楼梯摸黑下楼。
　　然后就是那个漆黑的电表房和地下走道。黄诗怡的叫声更清晰了些。
　　通往地道的门开着。
　　有没有忘记那强烈的疼痛？（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但黄诗怡的叫声，从那门里传出来，他别无选择。
　　关键忽然起动，飞跑进了那扇门。
　　19
　　也许，说到底，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不知为什么，当灯光在身边亮起，关键感觉刚才的一切，黄诗怡的叫声、黑暗中的摸索，冲进地下通道后，那如恶潮汹涌的疼痛，都没有发生过。这里分明是在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和那张他熟悉的实验床。
　　他坐起身，安崎佐智子走过来，将关键身上联接着的各类仪器和电极一一拆下。
　　“刚才我……我难道睡着了？”
　　安崎佐智子没说话，任泉教授说：“今晚我们观察到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现象，你在专注的时候竟然会完全摒弃了外界的干扰，或者说，你掌握了一种‘自我催眠’的能力。这种自我催眠至少有一个好处，我们推你回来，经过那段地下室的时候，你看上去并没有过多地被疼痛打扰。”
　　安崎佐智子动作麻利，关键觉得头上轻松了许多。
　　任泉继续说：“你大多数时间里非常安静，但眼睛是睁着的，只有开始一小段时间，你有些焦躁不安……甚至捂住了头，我差点儿又要过去帮你把电极去下，但山下博士认为，你那时的脑电图波动很大，从收集数据的角度说，的确有价值……”
　　“什么样的实验结果？你们从仪器里看到了什么？”关键四下寻找山下雄治，他显然已经回到楼上的办公室，并不在实验室里。关键迷惑了。莫非，这一切再次说明，他不能相信自己的意识？也许，自己会不会正是在所谓的“自我催眠”状态下行凶？杀害了黄诗怡，杀害了褚文光？
　　任泉迟疑了一下，正要开口，安崎佐智子忽然说：“对观察结果的商讨，按规定，应该通过我菊野勇司，或山下博士。”
　　不知什么时候，菊野勇司已经走了过来，不难听出，安崎佐智子只是在翻译菊野勇司的“命令”。果然，她略带着恶作剧后的歉意微笑，说：“这是菊野先生的话，我抢先说了，怕说晚了，任教授泄露了‘机密’。”
　　关键起身，叹口气：“岂有此理！”
　　任泉说：“小关，佐智子没说错，的确是这样的规定。”他又用日语对菊野勇司道：“菊野先生，我想小关有权知道实验的结果。”任泉早年曾在日本做过几年访问学者，日文流利。
　　菊野勇司面无表情：“我也有权不说。”
　　关键听安崎佐智子翻译后，盯着菊野勇司的脸看了阵，他女性化柔和的脸上有着一种不相称的固执神情。关键不再多说，走出实验室。
　　“关先生！”菊野勇司与其说是挽留，不如说在命令这个任性的大学生。
　　“小关！”任教授是个几乎从不会动怒的人，仍狠狠地瞪了菊野勇司一眼。
　　关键在门口回过头，说：“哦，我忘了，我应该保持基本的礼貌。你们有权不告诉我你们的发现，我也有权离开你们的实验。再见。晚安。”
　　“关先生，留步！”千叶文香听了安崎佐智子简短的汇报后，追出来招呼。
　　关键并没有停下，他已经后悔当初答应山下的古怪要求。
　　“关键！”
　　诗诗！
　　关键的心剧烈一颤，天哪，这声音是如此熟悉，这呼唤清亮爽脆、不带任何矫揉造作、却充满深情的，正是黄诗怡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他蓦地回身，虽然几乎在同时，知道叫他名字的，只是安崎佐智子。这是安崎佐智子第一次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安崎佐智子没有开口，因为她永远不会是这群科学家中的主角。千叶文香说：“关先生，很抱歉我们可能有沟通上的误会——我并不是说佐智子小姐翻译得不到位——我们对这次实验的一些原则需要澄清和改善。你的确有权在任何时间离开实验，但希望你理解，我们并不想对你保密实验结果，菊野先生的意思，从数据转化成结论，需要有很多的解释工作，而且结论远非黑和白那么绝对，传达错了，或者含糊了，反而会引起更大的误会和矛盾，尤其我们这样的实验，本身就被很多人排除在正常的科学之外。所以每次我们收集完实验数据，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认真分析，小心地推导出结论，此刻，山下博士就在楼上办公室仔细地读图呢。因此今晚立刻说出结论是不现实的。”
　　“可是，菊野先生应该给我一个类似的合情合理的解释，我的这个要求总是现实的吧？我只是觉得，这样合作下去，彼此都会很痛苦。”关键隐隐觉得，菊野勇司的行止，不全是一个工作风格或个人性格的问题。
　　“尤其，现在的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痛苦。”安崎佐智子忽然淡淡地插了一句。她的话音很轻，但关键和千叶文香都听清了。千叶文香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翻译这句插言。关键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更多的是困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会儿清冷如秋水，一会儿又善解人意？”
　　千叶文香责备地看了一眼安崎佐智子，又转向关键，继续她的外交工作：“关先生，虽然我们的合作开始了不过两天，你对我们的帮助已经很大，你的特异才华有目共睹，小组成员都对前景十分乐观……”
　　快走到研究所后门时，关键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黄诗怡被害前的那几个月里，两个人不知多少次依偎着从这一小片草地边走过。
　　此刻，只有不远处那铁台子，月色下，显得莫名诡异。
　　可恶的欧阳姗一直没有给他个满意的解释，为什么研究所竟然会是“江京第一鬼地”。解放前是国民党的中草药局，仅此而已吗？
　　一阵“笃笃”的脚步声出了楼。
　　他摇摇头，开始走向后门，那脚步声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佐智子小姐，谢谢你刚才为我说的那句话。”身后果然是安崎佐智子。
　　“我只是照实说出我的想法，你知道，我在实验小组里的地位，不能挑战权威的。”
　　关键笑笑说：“你这是要去哪里？”
　　“再尾随你去江大呀。”佐智子露出难得见到的诡诡一笑。
　　“你……你要去你妈妈的宿舍？”
　　“差点儿骗住你了，”安崎佐智子和他并肩同行。“我一直在读书，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来江京一次，当然要跟我妈妈好好亲近一下，所以调查小组虽然要给我安排旅馆，我还是主动帮他们省了这份开销，每晚都住妈妈那里。”
　　“你是学生？”
　　“京都大学，东方艺术史专业，之所以这次能来江京，还幸亏是因为在毕业课题阶段，相对比较自由……”
　　“佐智子！”身后传来了丰川毅殷切的叫声。
　　安崎佐智子向关键微微做了个鬼脸，转身颔首：“丰川先生，有什么吩咐。”随即翻译给关键听。
　　丰川毅脸色微变，说了句什么。关键几乎可以猜到，他一定在说：“难道这也要翻译给他听？”
　　果然，安崎佐智子回头又向关键看了一眼，似乎看出他已猜到丰川毅的话，笑着说了两句什么。丰川毅脸上带着只有在佐智子面前才现出的温柔之色，说了两句，佐智子轻轻摇头，又礼貌地颔首，转身回到了关键身边。
　　丰川毅又叫了一声，安崎佐智子回过头，见他扬起手，拇指、食指和小指伸出，中指和无名指扣在掌心。
　　爱的手势。
　　安崎佐智子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不让他送一下呢？男生受到这样的拒绝，很没面子的……”关键认为猜得很准。
　　“你乍一看，并不像自作聪明的人。”安崎佐智子淡淡地说，“现在看来，你还是更适合保持沉默。”
　　“啊？”关键真的又沉默了。他回过头，丰川毅仍站在楼前，晚风吹起长长的风衣，和飘逸的长发，有点英雄（被美人冷落后）落寞的样子。只是，丰川毅回望关键的目光似乎带火带刺。
　　关键和佐智子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一直走到汽车站，安崎佐智子忽然说：“真难得，你能忍到现在一直不问。”
　　“问什么？”
　　“丰川毅说了什么？”
　　“你们俩的私事，可能还牵扯情感问题，我有那么八卦吗？哦对了，要我解释一下‘现代汉语’里‘八卦’是什么意思吗？”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他如果只是要送我回家，我说不定就让了。”
　　“啊？怎么……我真不大懂。”
　　“你很纯情啊。”
　　“啊……难道他……”
　　“他希望我今晚不要回家。”不知为什么，关键觉得佐智子说这话时，声音很冷。
　　“哦……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说真的，我不想知道。”关键的回答一样的冷。
　　“很简单，我希望你信任我。”
　　关键闭紧了嘴，无法保证的事，他不愿去承诺。
　　“坦白说，”终于还是安崎佐智子温婉地开口，“在其他小组成员面前，我必须对你保持一定距离。其实从内心讲，我更希望得到你的信任。只有彼此信任，才能对小组的调查更有利，对你、对调查那两起案子更有所帮助。”
　　实在看不出来，对你的信任，和调查诗诗和褚文光被害，有什么关联。
　　“从这两天发生的一切，真的可以看出你有种特殊的能力，你只有在这次合作过程中，认真了解如何去运用这种能力，才有可能查明你女朋友被害的真相……即便，即便那可能是个你不愿知道的真相，但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不愿知道的真相？关键心头一凛：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答应你，信任你。但也希望你对我诚实，信任必须是相互的，对不对？你不便说的，可以不回答，但我们都保证诚实，好不好？”这是关键在沉默中一直想说的话。
　　他隐隐觉得，两个人彼此的要求都太理想化。
　　所以他不期望安崎佐智子爽快地答应。
　　而她注视着他的双眼，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问你一个你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你戴的萤火虫耳丁，有什么来历吗？”
　　安崎佐智子一怔：“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诗诗……我女朋友，生前也有一副。”
　　“你需要好好补课。”
　　“医学院里没开‘女性装饰品’这门课……开了我也会不及格。”
　　“我是说好好补补和我们调查相关的课。山下雅广最著名的陶瓷作品是什么？”
　　“考‘日本艺术史’吗？我交白卷好了。”
　　“山下雅广最著名的陶瓷品就叫《萤火虫相望》，陶瓷品的主体是个类似花瓶的流线体陶器，大概四十厘米左右，陶器两端各伏着一只萤火虫，小指指甲大小，遥遥相望，所以这个陶瓷品的摆置，一定是平放。专家一致鉴定，这件艺术品，尤其两只萤火虫的制作，从成型到上釉，都妙到毫巅。从艺术角度说，最绝的是那两只小小虫子，竟然好似有神态……”
　　“太夸张了，这么小的虫子，会有神态？什么神态？”
　　“无奈，凄楚，哀伤，大致是这类描述，好像有艺术眼光的鉴赏家得出的都是这个结论，也符合山下雅广的一贯风格。《萤火虫相望》引起关注后，有商家灵机一动，和山下雅广达成协议，将那两只萤火虫的形象制成耳饰品出售，果然热销。”
　　“谢谢你。”关键道声谢后，再无言语。
　　萤火虫，萤火虫相望，为什么会出现在杀人现场？
　　他在心中安排明天的行程。

暗穴 第九章

暗穴 第九章
　　20
　　共事不过两天，陈警官已经得出结论，巴渝生是他见过最大的一只夜猫子。
　　巴渝生这次到分局来，主要任务是侦破江医发生的那两起大案，同时也要帮助陈警官应付一些日常行政和业务工作，所以不可能像大学生那样经常睡懒觉。但他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之后，似乎花了大量时间读书、查资料、看案例和旧报告。他在网上的时间也很多，主要是查各类资料，甚至去许多外文网站。虽然对这种工作方式和“思路”并不感冒，陈警官还是保持礼貌，尽管他知道自己随时都会忍不住直接提“异议”。
　　“你要看到什么宝贝，可别藏着，我读不了这些外国字儿。”陈警官看着外面的满天星星，开始琢磨怎么向老伴儿汇报今天又迟迟回家的原因。
　　“我越来越相信，所谓‘江京十大鬼地’的说法，并非是那个叫欧阳姗的小姑娘的原创。”巴渝生的镜片前浮出欧阳姗的那双眼睛——他从没有见过如此黑白分明的双眼！
　　文若菲也有一双动人的眼睛，有魔力的眼睛，但也远没有欧阳姗的眼睛如此黑白鲜明。
　　于是他又不可救药地想起文若菲，此刻，她在哪儿？
　　还是，她已经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转眼已是七年，生死两茫茫。
　　他忽然想起，文若菲失踪的时候，他正是关键现在的年龄。
　　也在热恋之中。
　　陈警官的话将他拉回现实中：“不会吧，难道国外网站也登江京的这些破事儿？”
　　巴渝生定了定神说：“你别说，还真是这样。我搜索到一篇旧文章，是英国的一位传教士的回忆录的一部分。他提到说，40年代末，他曾经在江京的旧英租界里一个天主教堂做过神父，他说不知为什么，民间传说那教堂是江京著名的鬼地之一。”
　　“‘江京十大鬼地’排名第七。我算长知识了，居然能背出这种破玩意儿。”
　　“我昨天问过欧阳姗，哪里听说的‘十大鬼地’。她提到解放前的老传说，据说她堂姐更清楚。我正在考虑明天去一趟图书馆，查查旧报纸，我喜欢第一手资料，最怕道听途说。”
　　陈警官想说：“你觉得这是最有效地利用工作时间吗？”但看一眼巴渝生眼镜后紧锁的眉峰，还是闭紧了嘴。
　　“同时，我还想进一步了解，那批日本专家到中西医研究所，和任泉、关键合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计划。关键答应和他们合作，又是为了什么？”
　　“明天找那位任教授问一下就是了，谅他不敢对我们说瞎话。”
　　“不，今晚就去？”
　　“这都几点了？找谁啊？”
　　“江医的旧解剖楼，你别忘了，《江京十大鬼地排行》里怎么说的？拜访解剖楼，一定要到午夜过后。我好不容易快等到点儿了，咱们一起去吧。”
　　跨过旧解剖楼那个高高的水泥门槛时，陈警官终于忍不住问：“咱们到底来看什么？难道现场勘查还有什么遗漏？要漏了什么可也来不及了，校方已经清理了现场。”
　　“老陈，你看这个。”巴渝生用手电照着楼门上新挂了不久的大锁。
　　“被撬过，谁的胆子这么大……开锁的手脚倒还麻利，留下的痕迹不多。我们是见得多了，平常人还真看不出来。”
　　“猜猜看，会是谁？”
　　“关键？”
　　“也许还有他的那些日本友人。”巴渝生掏出一把钥匙，将锁打开。“显然，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试图找到凶手，而且，觉得这两起案件，和五年前的陶瓷艺术品劫杀案有关。我甚至相信，关键同学还会再到这里来，所以，对他还是要盯得紧点儿。”
　　陈警官忽然有所悟，敲着额头说：“难道你……天儿不早了，我脑子也不好使了……你还是在怀疑关键是凶手。”
　　“到目前为止，我们好像只有这一个嫌疑人。你的破案经验丰富，应该知道规律，如果长期以来没有新的嫌疑人，这最初的和唯一的嫌疑人，往往就是真正的凶手。”
　　21
　　【山下雅广】（1918年11月5日～2001年10月19日）日本“走泥社”派陶艺家，诗人。山下雅广生长于奈良乡间，奈良美好的山水风光和悠远的历史风韵在他后来的陶艺作品和诗作中都有体现。他晚年回归奈良继续陶艺创作。2001年10月，山下雅广在中国江京市的一次陶艺展览中遭遇抢劫时被害。
　　山下雅广早年时即对艺术有浓厚兴趣，大学期间开始业余学习陶艺，师从京都名家八木一草，并在此期间与八木一草长子八木一夫交友。山下雅广早期的习作，深受八木一草中国式传统陶艺风格的熏陶，对釉药的使用精到。山下雅广青年从医，中年起开始专业陶艺创作后，正是好友八木一夫和山西光等人成立的“走泥社”派让日本陶艺界沸腾之时。山下雅广并没有将“走泥社”的前卫西化潮流推向极端，而是在信奉“走泥社”踊跃创新的宗旨同时，积极将传统和开创融合，创作出了《无所思》、《空间》、《残月》、《萤火虫相望》等会通古今的作品、因而奠定了他大师地位。山下雅广陶艺作品的风格，不但在于打破对称和平衡、塑造鲜明的流线，更在于“以土传神”，被誉为“最能让人心情澎湃、思绪如潮的陶艺家”。他的作品有相当统一的情绪，幽远的哀伤和对往事的追忆，贯穿于他的陶艺作品和诗歌作品中。
　　钟爱中国文化的山下雅广，诗歌作品里，除了和歌、俳句外，还有大量的中国诗词。
　　山下雅广晚年时热心致力于中日文化艺术交流。遇害后，被江京市市长授予“江京市荣誉市民”，一柄江京市的金钥匙，随葬于江京的万国公墓。
　　《日本艺术辞典》
　　这就是关键一个上午的所有收获。他将这小段文字看了百遍，几乎逐字背了下来，还是没看出来对自己会有什么帮助。他看了看这段词条的作者，井上仁，正是整部辞典的编纂者之一。
　　继续查吧，江京市图书馆是全国数得着的大图书馆，藏书说是浩如烟海也不算太夸张，和日本艺术相关的就有一堆。
　　他坐在椅子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伸展的双臂忽然被紧紧地扣在了椅背上，他挣了挣，竟然没能动弹。
　　“哈哈，这是不是真正的束手就擒？”是欧阳姗。还会有谁？！
　　“姗姗，别胡闹，你都多大了？”
　　不远处咨询台里坐着的女图书馆员凶凶地瞪了两人一眼。
　　“你知道我多大的，只比你小三百多天，不准忘了给我送生日礼物哦。怎么这么巧啊，这么大的江京，我们偏偏在这儿遇见了。”
　　“是够‘巧’的。我带着手机呢，你要不这就到门外向我妈汇报一下，我多么刻苦地学习，你多么辛苦地跟梢。”
　　“谁跟你梢啊？臭美的你。我是来查资料的。”
　　“是谁上回告诉我，最恨的就是进图书馆？不让吃、不让喝、不让大声说话，连手机都不让打？”关键还是给欧阳姗搬了张椅子。在姗姗面前，他永远是个好哥哥。
　　“今天例外。昨天有个小警察找我问话，问我‘江京十大鬼地’的具体情况，我当时写那篇小博文，本来就是从我堂姐那儿现买现卖的，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帅哥小警察还特爱刨根问底，我结巴了好几回，所以今天来补课。你呢？你学什么习啊？山下雅广？”
　　“说来话长，有空儿慢慢和你说吧。”
　　“你还拿不拿我当心腹了？”欧阳姗圆圆的大眼睛瞪起来，黑白分明得让人心颤。这是两人在小学里经常说的话，关键一听，心就软了。
　　他压低了声音说：“那我就和你谈谈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吧。我在查，究竟谁害了诗诗……”
　　“这个你和我说过了，有没有news？比如在诗诗家找到了什么？诗诗的妈妈有没有用笤帚把你撵出来？”
　　“你怎么这么性急啊？我这不四肢健全吗，还好啦。我在诗诗的房间里，看见了这个。”
　　关键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翻开让欧阳姗看。
　　“这不就一对耳丁吗？有什么讲究吗？”
　　“我也才知道，这对小萤火虫的耳丁，取材于一个著名的日本陶瓷艺术品，《萤火虫相望》。艺术品的作者，就是这个山下雅广。山下雅广五年前在江京被杀，他的一些陶瓷艺术品也被劫走。同时被杀的，有一个中国保安兼保镖，你猜他是谁？诗诗的父亲黄冠雄。”
　　欧阳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在关键身边坐下，把《日本艺术辞典》里那条关于山下雅广的词条认真读了一遍，又问：“然后呢？”
　　“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觉得诗诗生前有些秘密没有说出来，说不定就是这个。警方怀疑诗诗的父亲监守自盗，和劫匪里应外合，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或者说，唯一的嫌疑人……”
　　“就像你现在这样。”欧阳姗或者知道关键不会在意，或者根本没有多想。
　　“多谢你的提醒。是的。就像我现在急于知道真相，诗诗一定也想把这个抢劫杀人案查个水落石出，因为警方已经放弃了。这就是诗诗的秘密，她在查这个旧案，而且，我猜，她逐渐选择了和警方全然不同的重点。想一想，警方一般会从哪几个方面查：山下雅广生前的仇人、艺术品偷窃抢劫惯犯、保安和保镖的背景和联系，等等。在毫无新线索的情况下，只好用常识：艺术品失窃案中，监守自盗的情况一定很常见，所以诗诗的父亲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尤其在勘查中发现，山下雅广的衣服上有许多诗诗父亲的指纹，甚至有毛发……”
　　“搏斗的痕迹！”
　　“挺有力的一个证明，不是吗？但诗诗想洗清父亲的嫌疑，找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她一定不相信……”
　　“是不相信，还是不愿相信？”
　　“不管怎样，她把重点放在了山下雅广的背景。显然警方没有发现山下雅广的仇人——哪怕从辞典里我都能看出，老艺术家是个纯粹醉心艺术的人，我甚至能感觉出他的与世无争，所以很难有明显的仇人。但会不会有其他因素呢？也就是说，警方手头也一定有大量的资料，既然没有突破，说明这案子只怕没那么简单，也就是说，不是简单的抢劫凶杀。而诗诗想证明，也许是山下雅广的一些特殊背景，导致了他被害。”
　　“我听得有点儿晕，但觉得你不是在胡说八道。”
　　“诗诗一定是在查山下雅广的背景中，知道了这萤火虫的耳丁。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着手查的，我忙活了一上午，才找到这么一条。”
　　欧阳姗笑笑说：“要不说你业余呢。我堂姐告诉过我，在图书馆查东西可以找图书馆员帮忙，如果他们正好心情不错，可以帮你省下不少时间。”
　　图书馆员姚素云此时的心情一点儿也不好，一段短暂的婚姻刚刚过去，她回复了单身的自由生活，却觉得毫不自由。朋友们告诉她，这是个必然的过程，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她已经注意交头接耳的关键和欧阳姗好久了，所以当关键向她走过来时，她保持着面沉似水。关键腼腆地笑了笑：“我想查点和日本陶瓷艺术有关的资料，但不知道怎样着手，您能帮帮我吗？”
　　温暖的笑容能化解冰雪，何况只是潭沉静的水。
　　日本陶瓷艺术？原来现在的孩子不光只知道“最终幻想”、“大唐豪侠”和NBA，姚素云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带着点“闷”味的男孩。
　　“你运气好，我现在还不算太忙，那个咋咋呼呼的是你女朋友吗？我差点儿叫人来把你们都撵走。”姚素云知道，如果换作那个女孩儿来问，自己就要发放闭门羹了。
　　“是我妹妹，她的确闹了点儿，您可算知道我的童年过得多艰辛了吧。”
　　姚素云被逗乐了，说：“我看你好像找了本辞典，辞典永远只能做到蜻蜓点水，你要详尽地查日本陶瓷艺术吗？可能得查我们这儿日文馆的原版资料。你懂日语吗？我可以帮你检索一些书目和有关的新闻、信息，但你需要个懂日文的帮你翻译……如果你真诚心，我还可以帮你和日本的一些图书馆联网，这些都是馆际交流的内容，公众服务项目。”
　　关键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有生以来，真的第一次有个专职翻译呢。
　　看见关键和欧阳姗交头接耳的不仅仅是姚素云。巴渝生有意隐在一个大书架后面，观察着这对小男女。两人的神态带着莫名的默契，简直是天生一对。可以理解，据说他们俩两小无猜，是最好的朋友。
　　直到黄诗怡的出现。
　　如果关键真的是凶手，是因为这个吗？为什么还杀了褚文光？
　　为什么偏巧黄诗怡是黄冠雄的女儿呢？直觉让他将两件案子联在一起，但万一只是巧合，二者只是独立的案件呢？
　　暂时还不能除关键的嫌疑。没有证据的时候，不能排除任何相关人等的嫌疑，包括这个欧阳姗。
　　也许杀人并非关键的初衷。对有特异功能者的理解，往往绕在“意识”二字上，“潜意识”也常被提起。会不会关键的潜意识会“特立独行”呢？
　　这是他近来对黄诗怡被杀案的理论。无论他怎么强求自己摒弃先入为主，思考的焦点还是落在关键身上。今天到图书馆来查“江京十大鬼地”的资料，本来是想生硬地将关键拉出嫌疑人的主角位置，偏偏看到了这一幕。

暗穴 第十章

暗穴 第十章
　　22
　　回到医院宿舍，关键迫不及待地将一张光盘放进笔记本电脑里。感谢江京市图书馆数字化工程的进展，姚素云帮他进行了一番搜索后，竟查出了中、日文上百篇和山下雅广有关的内容，在图书馆里不及细看，姚素云将所有内容的图像文件都拷在光盘上，让关键带回去慢慢研究。
　　文件中的中文内容，很大一部分是各方媒体对山下雅广遇害的报导，并无太多新意。就在关键越来越失望，随时准备关上电脑去打会儿篮球的时候，一份1997年的《江艺简报》吸引了他的注意。
　　《江艺简报》是江京艺术家协会的内部刊物，光盘上至少有七八份不同时期的简报扫描文件。这一期的报上，有一篇《日本著名陶瓷艺术家山下雅广再次受邀访江》的简讯。简讯寥寥，并没有什么内容，消息边有张山下雅广的照片，因为是扫描件，远谈不上清晰。山下雅广看上去精神矍铄，灰白的头发披散着，大概是很有艺术家气质吧。让关键发怔的是山下雅广身后有一排大小不等的陶艺品，其中体积最大最抢眼的，是一座塑像。似曾相识。仔细看，是一座圣母像。
　　正是美术馆附近小天主教堂圣母堂里的那座圣母像！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11点。关键骑车到了研究所门口，犹豫了一下，掉转车头，骑到了那圣母堂门口。
　　教堂门口没有灯，最近的路灯也在数十米之外。关键摸黑推了推教堂院外的铁栏门，那门紧锁着。神圣之地和邪恶之地，都要上锁。
　　这神圣之地，为什么会被称为“鬼地”？
　　山下雅广为什么会和这个小教堂有瓜葛，这会不会和他的被害有关？
　　一阵阴而潮湿的风吹来，关键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风中夹着一丝轻微的“吱”声。
　　关键凑进铁栏门，又听见了“吱”的一声。像是半开的窗户被风吹动的声音。
　　从正面看不见任何打开的窗户，那“吱”声似乎来自教堂的侧面。
　　铁栏杆也就是两米多高，关键踩了一下自行车脚蹬，纵身攀住了铁栏门的顶端。
　　在铁栏门另一侧落地后，关键摸向教堂楼体的侧面。果然，其中的一扇窗半开着。看来今晚的造访是天意，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圣母像？任何能和山下雅广联系起来的线索。
　　他尽量悄声地从那扇窗口爬进了教堂，爬进了一片无尽黑暗。
　　他立刻体会到黑暗的力量，一种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为什么这里会是“鬼地”？教徒们若知道有此一说，一定会视为亵渎。
　　我的心头为什么也如此惶恐？
　　也许都是因为这片黑暗。
　　一种无来由的感觉，有人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或者，窥视自己的根本就不是人，说到底，这里是个“鬼地”。
　　关键来教堂前并没有做好探险的准备，没有带任何照明。他站在黑暗中犹豫了一阵，想想已近午夜，即便打开教堂里的灯，也不会有人注意。
　　关键缓缓挪到墙边，开始沿着墙一点点地摸索礼堂的灯开关。终于，他摸到了一个塑料的开关板，揿了一下。
　　仍是黑暗，却传来了一声嘶哑的轰鸣。关键立刻明白，自己很可能打开了风扇。他又揿了一下开关板，噪声渐渐平息。他暗暗叫声“好险”，继续在墙上摸索，知道电灯开关应该不远了。
　　终于，又摸到了一个塑料开关板。
　　就在他准备揿下开关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按住了他的五指。
　　关键险些惊叫出声，深吸了一口气，身躯还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要开灯！”一个压低的女声，很熟悉的女声。
　　如果这里真是鬼魂出没之处，还会是谁？
　　“诗诗！”
　　“蔡修女就住在后院，她虽然上了年纪，但很警醒。”
　　关键随即又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神经绷得太紧，思念浸得太深。这熟悉的声音分明是安崎佐智子。
　　“你怎么跑这儿来？”
　　“真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佐智子在这样的场合仍保持着绝对礼貌。“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教堂，是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你和我，到这儿来，都有目的。”
　　“其实你还是在问，我有什么目的，对不对？”佐智子冰雪聪明。
　　“这座教堂，被民间传为‘江京十大鬼地’之一。我查了些资料，这里的那座圣母像，就是山下雅广赠送的。虽然没有任何根据，我怀疑这里和山下雅广的被害有关。”
　　安崎佐智子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黑暗中的片刻，也似乎更漫长。
　　“你查这些，都是为了黄诗怡，对不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诗诗，包括和你们的合作。”
　　安崎佐智子又无言了一阵，叹口气说：“说实话，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什么意思？”
　　安崎佐智子似乎还在犹豫。“我的父亲，十年前，就在这里被杀害。”
　　这回，轮到关键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安崎佐智子为什么频频光顾这间小教堂，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在深夜的漆黑中遇见她。
　　“我父亲生前受江京历史博物馆的邀请在江京考察，他的专项是文物建筑，就是在对这座很有历史价值的教堂进行考察时遇害。”安崎佐智子轻声说着。
　　“原来，你半夜到这儿来，是想仔细察看现场……你一定知道，十年，对一个经常有人走动的现场来说，是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关键觉得还是应该给她忠告。
　　“我知道。我并不只是来观察现场……这么说吧，蔡修女至今都坚持认为，我父亲是被魔鬼杀死的。”
　　“你信这个？”
　　“其实，我……”安崎佐智子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至少，你半信半疑。”黑暗中响起另一个苍老的女声，安崎佐智子“啊”地叫了起来。
　　礼拜堂前部讲经台附近的灯突然亮起来，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佝偻老妪站在两人不远处，正是那天关键在这里遇见的老修女。她说：“你，和你妈妈，至少不像其他人，警察、博物馆那些工作人员，只要听我提起魔鬼之说，就嗤之以鼻。”
　　安崎佐智子叫了声：“蔡姐妹！”她快步走上前，低下头说：“蔡姐妹，请原谅我，白天在替您关窗门时特意没有插严那扇窗，就是想晚上来仔细在这里查查，或许运气好，还会撞见魔鬼。”
　　蔡修女的目光冷如冰霜，看来并没有被安崎佐智子的道歉打动：“可是你舍近求远，没有注意到教堂前面这扇侧门，我从来不锁。知道我为什么不锁吗？这些年来，我已经养成习惯，每天半夜都会不定时地进教堂来看一看，是不是会再次撞见害你父亲的魔鬼。”
　　“您真的看见过魔鬼吗？”关键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
　　“你又是谁？”蔡修女厉声问。“你两天前来过，对不对？当时我看你神情恍惚，就想问你。”
　　关键报了自己的名字，也道了歉。他看着蔡修女的目光里仍满带疑问。
　　“我当然看见过，有时候就在这殿堂里，有时候在前院后院，每次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样子，它就化在空气中，所有的魔鬼都是这样。”
　　关键走到安崎佐智子的身边：“难道，你父亲被害的案子也没有破？”
　　“凶手已经被指认，是附近居民，叫张超，以前有过不少偷抢的前科，警方说我父亲和凶手有过一番搏斗，两人手里都有刀，在搏斗中，张超的手腕也被划伤。他杀害了我父亲，逃开后走出不远，就因为失血过多晕倒，等警察发现他时，已经断了气，口袋里有我爸爸的钱包。”
　　蔡修女摇着头说：“张超的确是个远近闻名的二流子，但绝不是个杀人犯，如果真是他杀的，那也是恶魔附了体。”
　　关键觉得奇怪：“既然这个案子已经有了说法，你为什么……”
　　“不是我，是我妈妈。”
　　“你母亲……原来她到江大做外教……”
　　“就是想离我父亲近一些。她相信灵魂的存在，我父亲去世后，虽然送回日本安葬，但我妈妈说，她在梦里，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说明父亲的灵魂仍逗留在中国，这可能是因为真正的凶手还没有被正法。”
　　关键想说不敢苟同，但他仔细想想，说：“是有点可疑，凶手为什么那么巧就死了。既然凶手倒下的地点在现场之外，完全有可能是和你父亲分头被杀，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扭打，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不过，警方得出那样的结论，显然是找到了扭打的痕迹。”
　　蔡修女忽然打断说：“他们不但见过，也扭打过，都是我亲眼所见。”
　　“你不能再把蔡修女的话太当真了。”关键推着车，和安崎佐智子一起走向研究所。“她显然在自相矛盾，一会儿说绝不是张超杀的，一会儿又说是亲眼所见……等一等，你一定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对不对？你休学这两个月来给山下雄治的实验小组做翻译，一定不可能是建立在你母亲的梦或者蔡修女的‘魔鬼论’上。”
　　安崎佐智子微微一笑：“他们对你的评价看来并不过分，你真的很聪明。没错，真正让我对父亲遇害的旧案有更多想法的，其实是山下雅广老先生的死。我父亲被害的时候，因为案子里有明显的凶手和目击者，我母亲也没多想，直到五年前听说山下老先生也在江京被害，我们才把二者联系起来。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觉得太凑巧，遇害点，教堂和美术馆，如此接近，山下雅广又恰好给教堂赠过圣母像。”
　　“你父亲，和山下雅广是否认识？”
　　“不清楚，我父亲是个十分内向的人，交游并不广。我妈妈后来移居到江京做外教，想查清两个案子的联系，但她毕竟不是什么神探，进展非常小，反而爱上江京这座城市，乐……中国有句成语的，叫……”
　　“乐不思蜀。”
　　“就是。”安崎佐智子腼腆地笑笑。“我妈妈已经是蔡修女的老朋友，要是听你对蔡修女那么不敬的话，非给你个脸色看不可。”
　　关键也笑笑：“好吧，从现在开始，我继续尊老爱幼吧。谢谢你对我的坦诚和信任，希望我也能帮上你，把我们所有的疑难都解开……要不要建议到教堂里做一下实验？”
　　“别胡闹了，莫说蔡修女肯定不让，即便可行……你难道觉得真会把魔鬼揪出来？
　　两人一起笑了。
　　关键又问：“有件事想和你认真地商量一下：你愿不愿义务地给我当翻译？”
　　23
　　蔡修女冷冷地看着两个年轻人走远，“咣”地拉上铁门，上锁。
　　活过了古稀之年，她算是阅人无数了，看出这个叫关键的大学生也根本不相信魔鬼的存在。
　　众生如若不信，天主如何拯救众生？
　　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转身之际，鬼影闪动。
　　最初她看见魔鬼的影子，至少是在三十年前，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其实那时候她还没那么老——但她不相信自己所见，以为可能是心魔作怪。十年前那个日本人安崎仁济被害前，鬼影出现的次数多了，安崎仁济被张超（魔鬼附体后的张超）杀死后，鬼影似乎又疏于来访，隔很久才会来一下。但她已经养成了每个深夜都来巡视一次，自己都觉得，简直有些偏执。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魔鬼，因为人不会消失得那么快。对这个魔鬼，她总有万分矛盾的心理：既想和它直面相对，用十字架和经文将它咒入地狱，又怕和它交锋，怕魔鬼的力量大于天主赋予自己的力量，反为其害。她热爱生活，她还不想死。她是江京市政协委员，是天主教爱国会的理事，无论在这座她苦心经营的小教会里，还是走到其它公共场所，都极受尊重。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牵挂，当年她或许会冲上前拉开张超，或许那日本人安崎仁济能保住一条性命。当然，也可能自己白白搭上一条老命。
　　魔鬼又消失了，它来去自若，如入无人之境。
　　它把这神圣的殿堂当作什么了！怎么能容它如此胡闹！蔡修女突然觉得有些愤怒，觉得一阵强烈的羞辱感。我是个侍奉天主的人，却让魔鬼在天主的厅堂里肆意横行。
　　她大步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走去。再恶的魔鬼，都是天主的足下败将，我不该畏惧。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后院，口中用拉丁文念着：“你们将自己献给谁当奴隶，而服从他，就成了他的奴隶，或作罪恶的奴隶，以致死亡；或作天命的奴隶，以得正义。”
　　寂静深院，夜色无光，只有蔡修女的喃喃自语。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忽然，一只骷髅般白森森的手不知从何处伸出，紧紧卡住了蔡修女干枯的脖颈。
　　蔡修女的嘴渐渐张开，双眼越睁越大，她看见了魔鬼的双角，鲜红的双眼，和那身黑袍黑帽融为一体无法辨识的脸。魔鬼的嘴里发出“咝咝”的声响，一根白骨手指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又在她的嘴唇间一竖，仿佛在告诉她：“闭嘴！”
　　魔鬼的手陡然松开，蔡修女颓然倒地。 
　　24
　　巴渝生的办公桌上，有两座“小山”，一座是有关山下雅广陶艺品劫杀案的所有资料，五年的积累，这桌上的还只不过是一部分常用文件；另一座是“江医解剖杀人案”的资料堆，其“海拔”还在成长中，因为每天都有新的线索。
　　“说正经的，我感觉，线索越多，这案子越棘手，有些违背常理。”巴渝生看见陈警官走进办公室，叹了一声。
　　“要是不违背常理，你的工作还是‘特高科’嘛！”陈警官忽然叹了口气，说：“说到‘乱’，其实，从那晚看到黄诗怡的尸体开始，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甚至有一种愤怒的感觉，时代进步到二十一世纪，为什么还有如此禽兽不如的混蛋！”他的脸微微涨红，努力让自己克制下来，开始打量着那两座“小山”。
　　沉默了片刻，巴渝生问：“怎么了？”
　　“新案旧案一起断？”
　　“将山下雅广案和解剖杀人案联在一起，虽然证据不足，但远非无稽之谈。黄诗怡和黄冠雄的关系，山下雄治一行的出现，简直是在用枪逼着我把山下雅广案的旧资料搬出来……”
　　陈警官“嗯”了一声，又说：“我正是要和你说这事儿呢。刚收到山下雄治通过日本领事馆来核实当年山下雅广案的一个细节。关键在实验中说，黄冠雄好像先是被刺伤，但没有立刻身亡，挣扎着向前爬了一段，大概一米左右，然后被一颗子弹击中头部。”
　　巴渝生一惊：“是关键描述的？”
　　“正确！玄乎不？！”
　　“非常精确。其实，这也是我们推断黄冠雄有监守自盗嫌疑的原因之一。杀人者显然在距离黄冠雄很近的地方突然下手，才能一刀成功，同时开枪杀了门口的日方警卫。要想能和黄冠雄如此接近，很大的可能，就是两人相识，所以‘里应外合’就是最好的解释。”
　　“我在想，黄冠雄中刀后，为什么要爬？”
　　“是啊，按照常理，他既然已无能力反抗，第一选择应该装死。或许，他感觉自己已活不了太久……总之，应该是有多种可能的解释。”巴渝生近日在重新梳理山下雅广案的一些线索，这一条也刚复习过。
　　“不管怎么说，这条线索正好证明，关键的特异功能，看来是实实在在的。”
　　巴渝生沉默了片刻，陈警官耐心地保持了一阵沉默，终于说：“现在看来，是不是应该排除关键是江医解剖杀人案凶手的可能？”
　　“我们既然已经将两个案子联在一起，其实是基本上排除了关键杀人的可能——山下雅广遇害时，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有趣的是两起案子的异性和共性。从作案手法上看，前者的凶犯用枪，用刀，劫宝，目的性很强，都是一击成功，非常专业；后者解剖杀人，残忍，变态，针对两个大学生，根本看不出什么目的。猛一看，不大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二者也有相似之处，都是计算周密，不留线索，都是高明的犯罪。”
　　“是啊，如果二者并无关联，情况就会更复杂，关键仍有嫌疑。”

暗穴 第十一章

暗穴 第十一章
　　25
　　“在地下通道里做实验？每次经过那通道，关键都有强烈的疼痛反应……”听说了今夜的实验安排，关键尚未说话，安崎佐智子先婉转地提出了异议。
　　早先已抗议过的任泉教授在一旁暗暗诧异，他曾在日本进修过几年，自以为大致了解日本学术界的风气，像安崎佐智子这样底层的工作人员，几乎被剥夺了和“老板”直接唱反调的权利。
　　果然，山下雄治一贯没有表情的脸显得更没有表情。
　　菊野勇司厉声道：“佐智子小姐，你的职责在于翻译和协助，不是制订实验计划。”
　　此刻的丰川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神情。他怜惜佐智子，但觉得她咎由自取。他对安崎佐智子追求有日，至今未得芳心，更没能共享鸳鸯之乐，早就渐渐怀怨。以他的翩翩风度和外科医生的地位，用追佐智子的这段时间和精力，可以搞定一串美女了，佐智子却连个吻都不曾抛出。自己偏偏又是个争强逐胜的性格，苦追不到手的，反对他最具吸引力。
　　外表柔美温和的安崎佐智子，却永远无法被驯服。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主见？
　　征服这样的女孩子，可软不可硬。
　　丰川毅突然有了柳暗花明之感，走到安崎佐智子身边，温声道：“这次，让我替你向山下博士说声对不起吧。”
　　他想，安崎佐智子一定会感动得流泪。
　　安崎佐智子只是淡淡一笑，向他点头致谢。
　　关键忽然说：“谢谢佐智子小姐的关心，但我感觉，疼痛可能是一过性的，我能忍受。”他虽然听不懂日语，大致猜出了争执的缘由。
　　千叶文香道：“这个决定我们做得也很艰难，对关键君的确有些强求……因为我们发现，目前为止，关键似乎只有在某些特定场合感觉到疼痛，比如，最近在两位受害者的现场。但为什么在地下通道里也觉得疼痛呢？我们希望通过实验，关键君或许能看见什么，或许仪器上会显示特异的能量场，说不定，有新的发现。”
　　众人在准备实验时，关键轻声对安崎佐智子说：“谢谢你的关心，让你惹了麻烦。”
　　安崎佐智子说：“你很坚强，自己要有把握噢。”
　　关键心头一暖，点头上了实验铁床。
　　这样毫无目的的实验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的进展？
　　进入催眠，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寻找疼痛，就是走进那黑长的走廊，看见未来的尸体。
　　别忘了，今夜的实验，确确实实在一条黑而长的走廊中。
　　他们的动作还真快，我已经站在了走廊中！
　　当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时，关键诅咒着。
　　终止实验！
　　他一边大声呼叫，一边艰难地沿着黑长的走廊前行，仿佛在完成一个使命。是的，寻找杀害黄诗怡的凶手，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使命。
　　当然还有褚文光。
　　还有山下雅广、黄冠雄、安崎仁济、不知名的日本警卫。
　　多少人，因为失去这些亲人而痛苦？这样的痛苦，和我现在身躯之痛，哪种更难消受？
　　也许是意志战胜了疼痛，感觉已经好了许多。还是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前方的微光闪烁，尸床再现。
　　小小的萤火虫，领着他走向地狱之门。
　　他跑向前，铁架子逐渐清晰，没错，和上回在旧解剖楼里看见的一样，身体下的白衣如残雪。
　　他一直走到铁架子面前，那人体近在咫尺，面目还是无法辨认，这种幻觉实在太古怪，除了人体本身，其他的一切都那么真切，他甚至能看清铁架子后面黑黑的钢板门。
　　他忽然有种冲动去推开那扇门，仿佛那也是一种使命。
　　他只轻轻一碰，钢板门轰然倒地。
　　眼前仿佛亮出一道闪电，刺得他睁不开眼。
　　还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愿睁开眼？
　　门后，竟有一列铁架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人体下的白衣如雪。
　　这景象，没有一丝血腥，却比黄诗怡和褚文光被杀的现场更令人作呕！
　　忽然，其中的一个人转过了脸，一张他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见的脸。
　　他想用双手捂住眼睛，却发现不知何时，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样物事，他举起手，只看到那物事和一道闪电交错时发出的耀眼光芒。
　　“停！停！终止实验！”任教授和安崎佐智子的声音一起叫着。今天是怎么了？这里究竟应该由谁发号施令？山下雄治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事态紧急，点了点头。千叶文香和丰川毅迅速将连在关键头部和身上的各种电极和导联线拆下，安崎佐智子用纸巾擦去关键头脸上的汗水，将两只饱满的酒精棉球压在他两侧太阳穴上。
　　熟悉的酒精味和太阳穴上清凉的刺激让关键立时醒来：“诗诗！”
　　安崎佐智子脸色严峻，叫了两声“关键”，对任泉说：“他今天的反应，是不是比以前更剧烈……”
　　这一幕实在太熟悉，就在不久前，面前清丽脱俗的女实验员还是他深爱的恋人。
　　疼痛感又起，关键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快，不能在这地下多呆了，山下博士，请你做决定，推关键君回研究所，他又痛起来了！”安崎佐智子恳求着。
　　千叶文香和丰川毅互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山下雄治。山下雄治绷紧的嘴微微颤抖着，他在努力寻找权威和宽容的平衡点。
　　菊野勇司突然大叫道：“实验还没有结束，谁也不要乱动，听山下博士的安排！安崎小姐，你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任泉叫了声“胡闹”，扬声说：“我明天是不是也可以不要来了？你们的经费，我可以原数奉还！”
　　“都不要意气用事！任教授，请原谅……”山下雄治看着呼吸急促的关键，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也在经受着肉体的疼痛。“关键先生，你……你又看见了什么？”
　　关键微微合上眼，一列铁架子又在眼前闪过。
　　“还会有人被杀……很多人……也许，我们一个也逃不过。”
　　26
　　巴渝生打了个哈欠。自己这个夜猫子居然也犯了困，足以说明守在这偏僻寂静的古旧小楼外是多么枯燥。抬腕看看表，凌晨2∶30。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才宽慰：这次深秋守夜没有白费精力。
　　只见一个黑影犹豫了一下，跨过了江医旧解剖楼那高高的水泥门槛。
　　他更觉满意、甚至骄傲的，是自己准确的猜测：来人正是关键。
　　虚荣心的小小满足很快就被更多的困惑冲淡：关键的到来，除了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又能说明什么？
　　巴渝生预计关键会来，基于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的几个假设。
　　假设一，关键是无辜的，很简单，这是对逝去恋人悼念的行为。或者，他还在自己勘查现场。
　　假设二，关键是真正的凶手，做为一个年轻的冷血杀手，他的内心一定还有脆弱一角，尤其黄诗怡曾是他的恋人，他不会轻易将这段感情忘却，甚至，正是因为一种偏执的爱导致了凶杀呢！在这种情况下，他潜意识里还保留着追悔，甚至有对自己惩罚的动机。返回自己凶残作案之地，追忆行凶的一幕，正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假设三，如果关键是凶手，却是在某种不知名的邪恶能力影响下，这种邪恶能力会不断提醒他的“第一次”，或者，这解剖楼就是邪恶的根源，毕竟，这是“江京十大鬼地”名列前茅之处。
　　关键走进了解剖楼漆黑的走廊，回手关上了门。
　　巴渝生从灌木后走了出来，走到解剖楼那扇门前，侧耳倾听，门内似乎一片寂静。他轻轻推门，门并没有关死或反锁。
　　门内仍是漆黑一片。
　　27
　　“这就是你有的全部资料？”宿舍里只有关键和安崎佐智子两个人，电脑前的安崎佐智子的问话仍轻柔无比。
　　“帮我检索的大姐还在努力呢，市图书馆里有个日文馆，如果你哪天有空，要请你跟我去那儿看看。”关键有些紧张地盯着寝室门口，生怕有同学进来，发现了安崎佐智子，产生误会。真应该找个咖啡屋什么的，哪怕是学校图书馆也好！
　　可是，自己又不是做贼！
　　好在安崎佐智子很快扫完了那些日文资料，摇头说：“没感觉有什么有用的文件，都是日文报刊的有关新闻，不少是关于山下雅广被害的消息，都一样简单。”她抬头看关键，知道他一定失望，却没从表情上看出来。
　　关键又想了一阵，说：“既然把你请了出来，就再麻烦你一次，和我去一趟万国墓园。”
　　“去看你女朋友？”
　　关键一怔，低下头无语，安崎佐智子忙说：“对不起，如果我说错了……”
　　“哪里，我肯定会去看她的，”关键终于抬起头，说：“但请你去，是想帮我一个忙，查一件重要的线索。你也许看出来了，我现在把调查重点放在山下雅广老先生上，原因很简单，我有理由相信，诗诗被害前，也在调查山下老先生。我发现山下老先生有一个不同寻常之处：他死后没有送回日本安葬，却葬在了江京，这一点，除非他事先准备、特地嘱咐，他的家人是不会这样安排的。对不对？”
　　“我一直以为，他在江京的安葬地，只是个衣冠冢，是江京市政府为了纪念这个荣誉市民建的。”安崎佐智子果然有些惊讶。
　　“我最初也是这样认为。后来注意到，过去几天里，山下雄治几乎天天到风节园去，如果只是衣冠冢，他未必会这么频繁光顾。再者，光盘上有一篇中文报导，明确说了，山下老先生的火化是在这儿进行的。”
　　“你怀疑山下雅广老先生生前指定了要葬在江京？”
　　“嗯。还有，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恐怕山下雄治博士也说不清……我还是不明白，去墓园，我又能帮你什么？”
　　“跟我走吧，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万国墓园资料室的管理员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他看见一对青年男女走到门口，暗暗称奇：什么时候，自己这扇小门前也勉强算个“门庭若市”了。看来退休的念头可以暂时放一放，墓园压根儿也找不到自己的接班人。
　　那高大的小伙子有点儿面熟，大概是和孙女看的那些电视剧里的男角混在一起了。小伙子礼貌周全：“老师好。”
　　身边那秀气的姑娘一鞠躬，冒出一句话，听不懂，像是日语。
　　小伙子介绍说：“这位是日本艺术协会的安崎佐智子小姐。我是他的翻译。”
　　日本姑娘拿出一张带照片的证件，都是日文，但老先生能认出几个中文字，其中有“芸術”二字，看样子一定是“艺术”了。
　　老先生笑着说：“我又不是警察，不用看证件，你们……”
　　日本姑娘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老先生瞠目看着中国男孩。
　　“佐智子小姐说，日本艺术协会为了纪念陶瓷艺术家山下雅广先生逝世五周年，特派她来了解一些关于山下先生入葬的情况。希望得到您的协助。”小伙子翻译着。
　　老先生“哦”了一声：“山下雅广，我知道，我知道，在美术馆被杀的那个，抢劫杀人案……他还是咱们江京市的荣誉市民哪。”
　　日本姑娘又开始说日语，中国小伙儿翻译说：“佐智子小姐说，日本艺术协会委托她查一下，在这墓园为山下老先生购买墓址的费用是谁出的，如果是咱们江京市政府出的钱，日本艺术协会愿意将这笔费用全部还给市政府——虽然晚了点儿，但这毕竟是日本艺术协会的一片心意——山下老先生是日本艺术界的骄傲嘛！还有，日本艺术协会希望知道，为什么当年山下老先生的遗体没有送回日本安葬，这其中一定有些繁文缛节，现在日本方面已经没人能说得清了，希望您这儿有相关的资料。”
　　“你算问对人了，有，这件事儿，过去五年了，但我还记着呢，山下雅广的确是在本地火化并安葬，说来的确有趣，我记得，购买墓位的，就是山下雅广本人！”
　　这对小青年面面相觑。男孩问：“您的意思是，山下雅广没有去世前，就自己买下了这里的墓位？”
　　“你别看我老，记性儿可清楚了。我这就给你查查记录。”老资料员摘下老花镜，起身到一个大文件柜里翻找。“现在什么都进电脑了，都上网了，就我这儿还是小米加步枪，呵呵。可你别说，还就这落后武器，更准。”
　　说话间，一个硕大的活页夹已经在两位来客面前翻开。
　　“可不嘛！……嗨，这可新鲜！山下雅广在二零零零年九月十六日买的墓位，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出的高价，五年前，这绝对算高价！每位十万人民币。在风节园，两个墓位紧挨着，在东五排，034914和759632号……奇怪，这两个号千差万别，墓穴却紧挨着，和周围的墓穴号也完全不连贯……更奇怪了，山下雅广的墓里放着骨灰，但为什么另外一个墓里，我这里的登记是‘无骨灰盒’……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们园里是有一些衣冠冢的……唉？”
　　他抬头时，两个小青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暗穴 第十二章

暗穴 第十二章
　　28
　　凤凰台上忆吹箫?初遇和炎玉子（玲子）
　　玉碎霜天，
　　冰封秋水，
　　寒山望断愁肠。
　　叹鹿鸣哀苦，
　　佛弃禅房。
　　只恨无边滕六，
　　七彩色，
　　唯剩苍茫。
　　独来往，
　　非关友党，
　　知己无常。
　　红裳。
　　盈盈俏立，
　　惆怅蓦欢颜，
　　素手轻扬。
　　任雪花风月，
　　尽盖鼻梁。
　　幸有香巾柔荑，
　　浅笑罢、
　　呵护情长。
　　情长否，
　　将成念念，
　　终日彷徨。
　　市图书馆日文馆的公用书桌上，摊着十几本书籍，关键和安崎佐智子逐字读完这首收录在《山下雅广诗词全集》的词，半晌都没说话。从万国墓园返回后，两人在图书馆进行了有目的的搜索，关键词，就是“玲子”。终于，安崎佐智子问：“我对中国古诗词不大通，只知道一些名篇的大致意思，这回，需要你来翻译了。”
　　关键说：“我可以试试。词这种体裁，除了抒怀外，也经常会描述一个场景，一个小故事。这一开始的‘玉碎霜天’，寒冷的天空，玉碎的样子，应该说是在下雪；‘冰封’、‘寒山’也都是在描述一种凄冷的景色。‘秋水’可以从字面上理解，秋天的水，也常被用来指代人的眼神，大概是双关，既指这可能是初冬的第一场雪，也暗示了作者看到这漫天飞雪后觉得很凄凉：小鹿在哭叫，佛寺也没有了生气。‘滕六’好像是古代的‘雪神’，我回去可以查查，确证一下。这作者，山下雅广，似乎比较孤独，至少心理上，也比较浪漫敏感，所以这样的天气，一定会让他有些感伤，甚至觉得知音难寻——可以想象，在当年开始穷兵黩武的日本，一个酷爱中国文化的少年，自然是会有些格格不入的。
　　“但下阙里，笔调一转，因为他，初遇了和炎玉子，也叫玲子……就是墓碑上的那个名字……”
　　29
　　即便在那时候，气候比现在冷了许多，奈良也不常下雪。
　　可一旦下起雪来，随处可见的花儿都被包裹，远近罗列的寺院都被覆盖，世界就显得格外萧瑟。
　　山下雅广在去学堂的路上，就感觉出了这份萧瑟，不知为什么，心情有些郁郁的，这种心情，千万不能让学堂里的“霸主”黑木胜知道——黑木胜是长他三岁的好朋友，也是经常给他带来麻烦的“老大”。黑木君一定会说：“哈，郁闷，萧瑟，花儿，四季，你俳句读得太多了！”
　　好在，这种郁郁的心情很快被一扫而空。是因为教社门前那个猩红的身影。
　　这是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穿着一身鲜红的和服，在一片洁白雪地上，格外显眼。她的双手拢在袖中，望着远方。这个年代，中学里男女同校已经很寻常，不寻常的是那女孩的眼神，一种山下雅广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不轻佻、不热烈、不顺从、不狂野，只是静如一湖止水，大概就是所谓禅的境界吧。
　　以前，山下雅广见过的少女眼神，或轻佻、或热烈、大多是顺从、偶尔有狂野。
　　这还是一个明艳如花的少女。
　　于是一贯腼腆的山下雅广一反常态，主动上前招呼：“你是新来的学生吗？我……我很少见到有女生穿这么红的和服。”
　　“你说，为什么要下雪呢，把奈良所有的好处都掩盖了。”少女答非所问。
　　“同感，同感，尤其那些庄严庙宇的各色屋顶飞檐，如今成了一片呆板的白色。”山下雅广感觉有了和自己一起惆怅的人。
　　“石光寺和当麻寺的那些寒牡丹，在冷风中开来已不容易，冬日里不多的点缀，现在也被涂成了呆板的白色。”少女继续着哀怨。
　　“来学堂的路上，看见可怜的小鹿，蜷缩在母鹿身边，下雪对它们可谓残酷。它们的奔跑跳跃原也是冬日里不多的点缀，现在也屈服于一片呆板的白色。”
　　“很快又会化雪，泥泞一片，会有比呆板的白色更糟糕的灰泥色。”少女开始将目光放在山下雅广清癯的脸上。
　　“也许明天又是一场雪，将泥泞掩盖，继续呆板的白色。”山下雅广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但至少有一个好处，”少女的语调忽然一转，“可以打雪仗！”
　　山下雅广一惊，眼前白光一闪，脸上一阵疼痛，一阵冰凉，一个雪团已经趴在了他的眼鼻之间。
　　“你……”山下雅广哭笑不得。这个顽皮的女生！
　　“你要感谢我没有把雪球捏实，因为看你很老实的样子。”少女笑着拿出手巾，替山下雅广擦拭。“我在等，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人，就要吃这个雪团，你够黏糊的，这一个招呼打了有足足一年，我等得都不耐烦，再等下去，雪球捏在手里，就要化了。”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洪亮粗重的声音响起来。山下雅广眼睛仍迷迷糊糊的，听出是黑木胜。
　　“没什么，黑木君，我刚才在雪地上滑了一跤，这位……这位女生在帮我清理。”不知为什么，山下雅广觉得如果说实话，那女孩可能要吃黑木胜的亏。
　　黑木胜问道：“你是新来的吗？”
　　“是，黑木君。”女孩淡淡地回答。
　　“山下君，你长得也算高大，但体质太弱，才会摔倒，希望你以后下学后，多跟我们在一起锻炼习武，可以有今后报国的资本！”黑木胜抓住一切机会对山下雅广进行武道的熏陶。
　　山下雅广不置可否，只说了声：“多谢黑木君关心，我会注意的。”
　　黑木胜走远后，那女孩向山下雅广鞠躬：“我叫和炎玉子。”
　　“山下雅广。”
　　“我知道。”和炎玉子微笑着。
　　“知道？”
　　“年仅十岁时就写得好诗的，在奈良可不多……尤其会写中国诗词的。也许山下君自己还不知道，你也算是远近闻名了，上回去东大寺上香，僧人们还论起你呢。这几年过去，相信你的文诣又大大进步了，有空时希望能欣赏近作。”
　　“惭愧，我最近不大写诗了，对陶芸开始有了兴趣。”
　　“做陶器吗？有趣。文学和艺术，本就不分家，正好我喜欢画画，说不定能得到你的指教。”
　　“好啊，很希望能看到你的画作。”
　　“这可是你说的。”和炎玉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琉璃罐。“我这个人爱炫耀，一有大作，唯恐不被欣赏，你看这个。”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画着两只小小的萤火虫！萤火虫飞舞在昏暗的背景上，闪着幽光。
　　“天哪，不是我大惊小怪，或者吹捧你，这么小的两只萤火虫，被画得如此传神，可谓天才！”山下雅广自认为对艺术的欣赏颇有品味。
　　“你被我骗住了！我才没有这么高的画技呢。这是我母亲画的。她用的是特殊的颜料，到了夜间，还会发光呢。夏日里，我拿出这琉璃罐，里面闪起萤火，会引来真的萤火虫呢！”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两只萤火虫，有些淡淡的哀伤。”
　　“你的确很有灵气。这两只萤火虫，一只是我母亲，一只是我父亲。”
　　“啊……”山下雅广随即领会，这只是一种比喻。
　　“我父亲去得早，我母亲思念得紧，难道不是说，每一只萤火虫，就代表一个灵魂吗？”
　　山下雅广心头一酸。
　　数月后的一个清晨，山下雅广踏着一路春色匆匆来到学堂。自从与和炎玉子相识，每天去上学成为了一种享受。教舍里，每时每刻抬起头，就能看见前排那个秀丽的背影；放学后，在教舍一角对艺术的“畅谈”更是将两颗心拉得切近。
　　但今天，一进学堂院门，山下雅广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和炎玉子已经到了，在门口等着向他招呼，和他短短谈上两句，但当山下雅广走近她时，却发现她脸色凝重。
　　“听说书店里新有了本欧洲印象派的画谱，下午你若有空，我们可以一同去看。”山下雅广殷切地说。
　　和炎玉子的双眼望着远方的春日山，沉默了许久：“原来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山下雅广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几个月，和你在一起，很愉快。”和炎玉子开始盯着山下雅广的眼睛。“不知道你需要多久可以把我忘记。”
　　“什么话！”山下雅广最怕看别人双眼的，此刻却紧盯着和炎玉子。“只有太阳永不再升起的那天，我才会把你忘记。”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么句话。
　　和炎玉子莞尔一笑，抓起了山下雅广的手，一刹那间，山下雅广以为一切都只是和炎玉子又一个调皮的玩笑。
　　一个同学走过，忽然对山下雅广说：“不要堕落！”
　　班上除和炎玉子外唯一的女生走过来，对和炎玉子说：“玉子，我喜欢你，但以后，我们要保持距离。”
　　山下雅广忍不住叫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都疯了吗？”
　　“她是中国人。”黑木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她冒充我们大和人，是大家的羞耻。”
　　山下雅广木然地望着和炎玉子，和炎玉子看出了他眼神中的震惊和困惑，渐渐松开了握他的手。
　　如果教科书里和报纸上说得是真的，中国是个衰落的分崩中的国度，中国人最适合的是做劳工和小商人；而大和民族是真正具有统治能力和智慧的民族，除了大和民族，其他所有的种族，包括高丽人、冲绳岛民、部落民和阿依奴人，日本之外的中国人、高丽人、马来人，都逊于日本人。可是就山下雅广所知，奈良就有不少中国人，即便歧视存在，至少没有压制，和炎玉子如果真是中国人，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现在想起来，她的确和他熟悉的日本女性截然不同。
　　这一天里，山下雅广没有怎么听进去上课的内容，心事从一早就满满的，到下学时更似无处容纳，要漫溢出来。不知多少次，他的目光停留在前排那个秀丽的背影上，那背影罩着一层迷雾。当和炎玉子回眸，她的眼光带着点凄凉。
　　山下雅广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怎么样也无法将她从眼前抹去，更不要说忘记。
　　放学后的教舍里人渐稀少，和炎玉子已经起身离开，山下雅广迟疑了片刻，追了出去。
　　和炎玉子像是突然消散在了风中。
　　山下雅广隐隐觉得不安，环顾四周，发现有两名学友大步跑向健身馆，远远看见他，脸色似乎有些紧张。他也跟着跑到健身馆背面，手足顿时一阵发冷。
　　只见十几个同学围成一圈，当中两个高大健硕的，一左一右扳着和炎玉子的胳膊，正将她压向下跪的姿势。
　　“住手，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一女流？”山下雅广高声叫着。
　　这时他看见了黑木胜，心头一沉。黑木胜冷冷地说：“说谎大概是中国人的特性，我希望能给何小姐一点警告，或者说，最后通牒，我们的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她对我们学校的欺骗，应该有所报应。”
　　和炎玉子瞪着黑木胜，嘴角有擦破的血痕，血痕上挂着一种山下雅广从未见过的神情，愤怒和野性，仿佛她一旦挣脱，就会和黑木胜拼个你死我活。
　　那温雅灵秀的和炎玉子到哪儿去了？
　　山下雅广发了阵呆，忽然开口，在众人的惊诧中，用汉语问：“你姓何？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中国人？我还会一样做你的朋友。”
　　和炎玉子也用汉语说：“你听说过何渡边玲子这个名字吗？”
　　“三年前的东京女大盗，杀海军大臣伊藤将军的何渡边玲子？”
　　“我的名字叫何玲子，何渡边玲子是我母亲。我的父亲是中国人，二十多年前来日本留学，我母亲是日本人，渡边玲子。我父亲参加了同盟会，后来回国起事，我出生不久，他就被捕被杀。我父亲给我取这名字，可见我父母感情之笃厚吧。我妈妈后来在海军大臣伊藤府做事，她杀伊藤，是自卫，为什么需要自卫，你读书读得多，应该能猜到。什么东京女大盗，都是为了给伊藤遮羞编出来的传奇。”
　　“你母亲带着你逃亡，如果用你的真名上学，会立刻引起官府注意。”山下雅广终于明白何玲子的难处。
　　“我母亲一直隐居，连我也不能天天和她见面，奈良这儿是舅舅家。不知怎么，到奈良后不过半年，就有人发现我有中国血统。我想，我或许不应该一直瞒着你。”
　　黑木胜忽然打断道：“山下君，太过分了！你在说什么话！怎么……”
　　山下雅广又用日语说：“诸位同学、学长，何小姐有迫不得已的难处，并没有存心欺诈的意思，谈不上羞辱诸位，你们这么多堂堂丈夫，这样群殴一个女孩子，怎么也说不过去呀！”虽然他知道，黑木胜等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寻乐子和“体现精神”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
　　果然，黑木胜脸色如铁：“山下君，你是我的好朋友，但你不能无视我的决定和我们群体的感受。我们只是给她一些教训。皮肉之苦，无分男女，迟早都是要受的。你再多说一句，和她一样受苦。”
　　山下雅广胸口一阵憋闷，叫道：“这样也好……”刚一开口，就被一位柔道高明的男生重重地摔在地上，脸鼻顿时火辣辣地痛。
　　“山下君！”何玲子叫了一声。
　　山下雅广心想：我没用，救不了她。
　　“啊”地一声惨叫，扳在何玲子右肩头的一只手被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稍一松懈之际，何玲子已经挣脱开了一只胳膊，从和服下抽出了一柄雪亮的短剑。
　　短剑很快抵住了左侧拽着她的那个学生的喉头。
　　一向喜欢玩兵器的黑木胜，此刻腰间有佩刀，但他只抽出了一点，被剑抵住的学生就发出了一声尖叫，剑尖已划破了他喉间的皮肤。
　　“早料到要有这一天！好在我也不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礼遇，只不过这次仗势的人更多。”何玲子一字一字说着，“从现在起，你们的学长不再是黑木胜，而是我，如果有人有异议……千万别错以为我不会杀人，而且我现在是自卫，再蠢的法官都会看出来。”
　　黑木胜沉声道：“原来谣言是对的，你妈妈的确杀过人，的确是杀海军大臣的女盗。”
　　“你有异议？”何玲子盯着黑木胜。
　　黑木胜看一眼喉头顶着剑尖而龇牙咧嘴的属下，摇了摇头。
　　“请你，黑木君，搀扶起山下君，向他道歉。”
　　黑木胜依言做了。
　　“你们都不准动……在我放了他之前，都不准动，如果有人跑动，我一定会杀他。”何玲子推着那被制的学生，开始前行。
　　山下雅广跟了上去。黑木胜在后面厉声叫道：“山下君！”
　　听出了明显的威胁，山下雅广转回头，扬声道：“黑木君，如果你是个好汉，其实应该敬重何小姐，反思你们的作为。”转身又追上了何玲子。
　　走出了很远，健身馆后面的确没有一个人追出来。何玲子放开了人质，拔足飞奔。山下雅广快步追上，竟觉有些力不从心。
　　“玲子，原谅我没能……”
　　何玲子止步，蓦然转身：“山下君，你只给过我欢乐和友爱，不知道有什么可原谅的。”
　　“玲子，我只希望……”
　　“希望总是有的，我只是很想知道，你需要多久把我忘记？”
　　“永远。”
　　“你不要跟着我了，明天见到我的时候，也要假装不认识……不管什么时候见到我，都要假装不认识。”

暗穴 第十三章

暗穴 第十三章
　　30
　　“难道何玲子真的再也没有回来上学？那竟然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关键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起身踱步。日文馆的空间并不阔大，关键几步就走到了头，又悻悻地转回。
　　安崎佐智子仍盯着那本山下雅广的诗集，抬头说：“当然是这样，你看那短短的几个月里，山下雅广有多少写给玲子或玉子的诗，我们才会对这段纯而又纯的初恋感受得如此生动。可在那首《无别离之离别》后，再没有提何玲子的只字片语。而且，以何玲子当时的情况而言，她一旦被识出身份，就有很大可能牵连到她逃亡的母亲，她又怎么可能继续回来上学？依我看，她，甚至和她妈妈一起，当晚就离开了奈良。”
　　“你说的这些都在逻辑之内，我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但你有没有从实际的角度想过，如果何玲子再没有在山下雅广的生活中出现过，山下雅广又怎么会在七十年后，仍思念如此之深？你当然可以说那是初恋，最纯洁最刻骨铭心的初恋，但那时毕竟只有十五岁，情窦初开而已，山下雅广后来又有了家小，如果从来没有再和何玲子相遇，怎么会极端到买下两个墓穴，和她共眠地下？”
　　安崎佐智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下，说：“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她边说边再次翻动那本诗集——据称这是对山下雅广诗作的最全收录。翻到一半，她忽然又向前翻，直到翻回目录，叫了声“奇怪”，说：“这本诗集是按照时间顺序列出山下雅广所有诗作，他是位很多产很勤奋的诗人，从这本诗集来看，他每年至少都有数篇诗作，偏偏一九三五年只有一篇，三六年和三七年则一首诗都没有。你不觉得有些奇怪？”
　　关键耸耸肩：“一九三五到一九三八年？也许恰好那阵他心情不好，没有创作热情？”
　　“诗人越心情不好的时候，越要用诗句倾诉。”
　　“我知道我在强词夺理，你有什么假设？”
　　“是不是那个阶段的诗，被山下雅广‘藏’起来了，没有公开。”
　　“藏在哪儿？为什么要藏？”
　　两人又都沉默了。
　　关键在沉默中揉着太阳穴。
　　安崎佐智子在沉默中，又翻了一下诗集，然后紧紧盯着书，入了定一般。
　　关键逐渐觉得，安崎佐智子的纹丝不动有些怪异。
　　他走上前，安崎佐智子终于抬起头，盯着他的双眼。
　　“怎么了？”关键低下头去看那诗集，突然浑身一颤。
　　有一张图书馆免费可取的空白资料卡片，正嵌在1935年和1938年的诗页之间。
　　关键抖索着手拿起那卡片，卡片上没有任何字句，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诗诗？！”
　　他红着双眼，坐了下来。
　　那卡片一直在书中夹着，初时两人并未在意，只是说到那两年缺漏的诗作，安崎佐智子才注意到卡片存在的特殊位置。
　　安崎佐智子让关键静坐了好一阵，才说：“看来，黄小姐……诗诗，也有我们同样的发现，和疑问。”
　　关键木然地点点头，又过了一阵，哑声说：“也许，也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又站了起来：“如果这问号真是诗诗留下的，那么她很有可能也已经知道了何玲子的存在，也就是说，知道了山下雅广和何玲子‘生不同衾死同穴’的故事。我真够傻，她当然知道了！”关键一拍脑袋，从夹克的衬里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正是那对萤火虫耳丁。耳丁下的那个产品标签上，一串数字，正是759632，原来是黄诗怡手写上去的。“她摸到了何玲子的墓址，又摸到这些诗，写给玲子的诗，多半已走到和我们相似的进程。但她接下来会怎么做……我没思路了。”
　　安崎佐智子正要说什么，关键忽然又说：“一路不通，试走另一路。山下雅广的诗里既然没有更多的线索，看来重点还是要放在何玲子身上。”
　　“我也正是要这样建议呢。”
　　但两人互视了一阵，又一起摇头。
　　那是一条已经走过、却没有走通的路，任何的搜索中，何玲子都是个罕见的名字，唯一的频繁出现，是在山下雅广的诗作中，且多是以“玲子”或“玲”的形式。和炎玉子更是个古怪的名字，安崎佐智子说，“和炎”除了难得在“名”中出现，根本就不是个日本人的姓氏。本来，那就是个假名。
　　安崎佐智子终于说：“山下雅广的夫人二十年前去世，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据山下雄治博士说，他们的感情挺好的……”
　　“再次说明山下雅广对何玲子的强烈思念和感情，绝不可能仅仅建立在中学里那半年的接触……”
　　两人忽然几乎同时说了声：“啊！”
　　“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七年，山下雅广大致是十八岁到二十岁。”关键略有些激动地说，“如果十四、五岁那段和何玲子的感情，只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间介于友情和爱情间的朦胧感觉，那么假如何玲子在山下雅广步入青年时出现，两人之间的情感就会演变为热恋。”
　　“热烈到山下雅广要和她葬在一起……”
　　“墓里葬的真是她吗？记得墓园里那位老先生说，何玲子的墓里没有骨灰盒？会不会有些不想公开的……”
　　安崎佐智子站了起来：“天哪，你真会这样想？你真的认为山下雅广会将一些材料埋在何玲子的墓下？”
　　“也许被埋的，才是一段真正的爱情，一段很私人的爱情……别忘了，山下老先生是个很注意隐私的人，所以到现在连一份传记或哪怕接近于传记的文章都找不到。诗诗将何玲子的墓穴号和萤火虫耳丁放在一起，是不是也在暗示，何玲子的墓下有线索？”关键的目光中忽然神采奕奕，定定地看着安崎佐智子。
　　“不要，不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崎佐智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真不能相信，我会答应跟你出来做这样的傻事。”两人翻过万国墓园的围墙后，安崎佐智子下意识地将运动服上的风帽紧了紧，环顾四周。
　　“谁让你有前科呢，别忘了，我可没邀请你半夜三更摸黑爬进那间小教堂。”关键显然没有一点同情，背着一个长包，快步向前走。“其实我一个人来完全可以，但你做为我的忠实助手，有权利第一时间知道我的发现。”
　　“我看你是需要一个第一时间的翻译吧。”
　　关键笑了笑：“你这个人，平时说话那么彬彬有礼的，这会儿却一点面子也不给。”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安崎佐智子知道，右侧那排墓址中，葬有黄诗怡的骨灰。
　　“最近到这儿来的次数多了，好像对生死的看法有些怪了，尤其近来‘它们’的频频拜访，我都有些麻木了。”关键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相信安崎佐智子能了解他此刻的心事。
　　“任何人，有过你的经历，都会有很不同的想法，你能这样乐观，努力寻求答案，已经很不容易了。”安崎佐智子说，“昨晚实验后，你说，还会有很多人被杀，也许我们一个都逃不过。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因为你被前几次‘预见’的准确性闹得心有余悸，反促成了一种幻觉。”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那一排铁架子，那一排躺着的人体，很真实。也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躺着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所以……也包括……我？”
　　“我……我不知道。”关键又开始前行，而且加快了脚步，忽然又回头说：“有一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幻觉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安崎佐智子停下了脚步：“天哪，不是说，你看见谁的脸，谁就会死吗？”
　　“所以，我要在离开之前尽快将诗诗被害的真相查清。说不定，可以避免更多的死亡。”
　　31
　　月光照在并排的两座墓碑上，灰淡惨白。关键站在墓碑前，连打了几个冷战。他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双眼睛注视着他，注视着他将要做的疯狂举动。
　　安崎佐智子索性走到了一边，好像不愿目睹这一非法行径。
　　何玲子，无论你是谁，你有什么样的身世，请你原谅我的鲁莽。
　　他从包里取出一把短柄的铁锨，正准备破土，忽听安崎佐智子说：“等等！”
　　“我已经祷告过，请何女士原谅了。”
　　“不是阻拦你，是想让你看看，这墓前的花草，有没有些不同？我是说，和这排碑的其它墓址。”
　　关键走到了安崎佐智子的身边，两边看了看，“哦”了一声：“还真是的，只有何玲子墓前的花草，有些歪斜不齐。”
　　“墓园的园艺工，应该都是顶级的，种这样的小花草，一定不会歪七扭八，很可能这些花草被人翻动过，怕被注意，又重新种上，因为不是专业园艺工，所以会显得参差。”
　　“你是说，诗诗，说不定诗诗也和我们有了同样的想法，也来……。”
　　安崎佐智子柔声说：“是啊，诗诗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关键点点头，不再说一句话，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花草挖了起来。
　　土不断地被挖起，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直到铁锨忽然遭遇到阻力。
　　一个封着的皮袋。打开后，里面是和笔记本电脑大小相当的金属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盒面是浅浅的镌刻，似乎是山水。安崎佐智子轻轻“啊”了一声，说：“远山、古寺，这是典型的奈良山水。我怎么感觉，这盒子是纯金做的。”
　　从盒子外表的颜色看，这个猜测毫不过分。
　　“是什么呢？”安崎佐智子用电筒上下照着盒子。“也许就是骨灰呢。”
　　“如果真是，那我们就太对不住何玲子了。”关键说。“但资料室的老先生说何玲子的墓下是没有骨灰盒的。”
　　安崎佐智子一笑：“日本的习惯，骨灰放在陶瓷类罐中居多，器皿的形状也多以流线式瓮瓶为主，应该不会是这个扁盒子。”
　　说话间，关键已经打开了盒盖。
　　首先入眼的，是一只小小精致的玻璃罐。边上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微黄的宣纸。关键忍不住打开最上面的一笺，闪在电筒光下的又是一首词名《苏幕遮?萤之痛》。
　　苏幕遮?萤之痛
　　并枝莲，
　　双宿燕，
　　三载同心、
　　心有千重眷。
　　欲度朝夕拥帐暖，
　　共画蛾眉、
　　绘了平生愿。
　　怨琴殇，
　　愁笔断，
　　咫尺天涯、
　　何处萤萤散。
　　月映孤窗云过眼，
　　梅子落时、
　　烛泪痕零乱。
　　“这又是什么意思？”安崎佐智子问道。
　　关键半晌不语后，轻叹一声：“这恐怕不会是个快乐的故事。”
　　32
　　从第一天起，山下雅广就知道，东京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的家。
　　可为什么偏偏选了东京呢？
　　成绩出类拔萃的他，对高等学校的选择几乎是无限的。家人和朋友，都认为他最明智的选择会是京都帝国大学，离家乡近，人文环境也更熟悉。可他，为什么选了东京帝国大学呢？如果说是为了学医，京都和东京，两所帝国大学都有日本国顶尖的医学院，不分轩轾。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这个“脆弱”恋家的男孩其实也能坚强地适应漂泊的生活；也许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已经数月，他还是和东京格格不入，当那年东京的第一场雪飘下，他的心情沉入谷底。
　　听说东京的雪也并不多，但他发现，东京的雪，比奈良的还要让人凄凉。
　　尤其冬至前的雪天，空中的阴云总是那么低那么厚，和工厂以及民用的煤烟融成一体，仿佛已将整座城市吞没。
　　周末无聊，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汤岛天满宫。神社里的天神，保佑的是善男信女们的学业大成，但山下雅广知道，此刻无论自己怎么诚心求恳天神的帮助，也难有心情继续在这个至今陌生的城市里挣扎下去，更不用说在学业上的成就——进了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才发现这是全日本的才俊云集之处，而医学院课程之重，也远超乎他的预料。也许是自己对东京迟缓的适应拖了学业的后腿，他在年级里的成绩勉强保持中游，这是他自小从未尝过的滋味，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在迅速地缩小。他甚至起过返回奈良，重头再考高校的念头。
　　山下雅广拜过了天神，长叹一声，觉得自己可悲，竟然到了要靠祈求神灵帮忙学习的地步。他开始在神社院中那千姿百态的梅树前徘徊，心想，这雪下得毫无情趣，若是有梅花在雪中盛开，至少还有点鲜活的点缀。
　　“离梅花盛开还有两个月呢，看你望着梅花痴呆呆的样子，现在就等不及了吗？”少女轻柔的声音。
　　山下雅广转过身，他的双眼，几个月来头一次有了神采。本有千言万语，却凝在嘴边，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说，为什么要下雪呢，把东京不多的好处都掩盖了。”少女似问似答。
　　“同感，同感，那诸多本就呆板的建筑楼宇，如今在一片白色恐怖下，更显得无趣。”山下雅广的双腿在微微颤抖。
　　“最可怜的就是旅人游子，错把异乡当故乡，或者，根本不知家在何方，只好在寒风中颤抖，其实心比手足更觉寒冷。”
　　“好在他乡遇故知，此刻手足虽冻，心却澎湃，热到能化雪除冰。也只有此刻才发现，当初背井离乡，别人看来不在情理之中，自己也迷惘困惑，现在才知道，是来赴一个大概前世定的缘……”
　　“又是心血澎湃，又是奔赴前缘，哪里像是个医学生的素质，看来你更需要的是冷静，”少女忽然一笑，“我可以帮你！”
　　山下雅广一惊，眼前白光一闪，脸上一阵疼痛，一阵冰凉，一个雪团已经趴在了他的眼鼻之间。
　　只不过这次，笑容依旧挂在眼中，他可以看见，真心的笑容也挂在何玲子的两腮。
　　“玲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山下雅广一把抱住了何玲子。
　　何玲子在他肩头靠了一阵，忽然轻轻推开他，低头说：“很抱歉，当年不辞而别，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山下雅广也意识到自己因忘情的鲁莽，点头致意：“你当时的境况，我了解，换作我，也会这样。据说，你们走的那几天，奈良突然出现了大量兵士。”
　　“我不告而别，其实后来也受了惩罚的，一边希望你赶快忘了我，一边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我，这感觉很不好受。”何玲子仰起脸，看着已经脱了稚气、更俊朗的山下雅广。
　　听了这话，山下雅广更是坚信，此番在东京没来由的受煎熬，真的都是命运安排。三年前那段纯纯的感情，原来就是真爱的萌芽。
　　何玲子说：“所以今天偶然遇见你，就不打算再和你擦肩而过。我想，真的是注定的，我大概应该向命运投降。”
　　山下雅广看着出落得更清丽出尘的何玲子，笑道：“这次，我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何玲子也笑道：“噢？真的由得了你吗？”忽然，一丝忧郁飘过她的双眼，她泱泱地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你不该离我太近，你会受伤的。”
　　山下雅广一怔，随即温声道：“这是我的选择，即便被你伤……我也喜欢你的短剑。”
　　何玲子莞尔一笑，虽在初冬，山下雅广的春天却翩然而至。
　　何玲子在东京文化学院修习西洋油画。山下雅广在繁重的医学院学习之余，终于有了一个他愿意留连之地。他经常去文化学院参加该校的艺术活动，也就是和何玲子相聚的最佳时机。每次活动完，两人会沿着校外的长街漫步，谈着童年和未来。何玲子幼年漂泊，颠沛于中日两地，见识很广，山下雅广则一直倾心于中国古典文化，两人间有无尽的话题。可是一旦谈及未来，何玲子就陷入沉默。何玲子一贯达观，但每当这时，山下雅广总是可以从她的神色中读出忧伤来。
　　为什么？
　　“以前和母亲一起逃亡，我们能顾及的，只有当天，对未来，想不了太多。”
　　这解释牵强，毕竟，追捕何母的风声早已过去多时，母女二人不再于逃亡中度日。

暗穴 第十四章

暗穴 第十四章
　　33
　　主治医生带着三名实习医生查完房，留下了一大堆查房记录要做。关键抱着一堆病历，一声不吭地开始奋笔疾书。写着写着，手指间的笔突然飞走了。
　　“就知道是你。”关键回过身，无可奈何地看着偷袭的欧阳姗。
　　“好久没见啦。”
　　关键掐着指头算了算，也就是三天而已。
　　“不是说我和你，说的是你爸妈和你。他们可担心你了，你的破手机总不开，他们只好又找我，好像我是你家童养媳似的。”欧阳姗说话，总是那么夸张。办公室里另外几名实习生都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我吃午饭的时候就给他们打电话。”关键敷衍着。
　　“只怕没那么简单，他们希望我今晚把你带回家。”
　　关键一愣，连忙摇头：“不行，今晚我有事儿。”
　　欧阳姗冷笑一声，问另几名实习生：“他今天要做夜班吗？”
　　有人笑着说：“不做这儿的夜班，但不知道在别的什么地方做夜班。我们都怀疑他在外面给人做陪聊男。”
　　关键砸过去一支圆珠笔，对欧阳姗说：“通融一下吧，我今晚接贵客，绝对回不去，要不我向陪聊公司请个假，明晚回家怎么样？”
　　欧阳姗问：“你到底去干什么？你说好不瞒我的，说话要算数噢。”
　　关键被拗不过，只好说了实话：“今晚要和一些朋友吃晚饭，实在走不脱，我会打电话向我爸妈解释的。您们就放心吧。”
　　“最后一个问题，到底是和一个朋友吃饭还是和许多朋友吃饭？”
　　“至少五六个吧，骗你是小狗。”
　　“最后一个问题，在哪儿吃？”
　　“我已经回答过你最后一个问题了。”
　　“快说吗，你还想不想完成病史了？”
　　“浪花屋。银河路上的那家日本料理店。”
　　“你什么时候学会茹毛饮血了？”
　　关键站起身，推着欧阳姗的双肩，一口气推到办公室门外，轻声说：“姗姗，好姗姗，乖姗姗，你也该上班去了，我的事儿，我会认真处理，今晚吃饭，也是和诗诗的案子有关。”
　　“真的么？”欧阳姗冷冷地看着他。“我看你和那个美女如此亲密，以为你已经把诗诗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你胡说什么！”关键胸口一痛，“别没事瞎扯啊！”
　　“你的那个美女翻译呀，她一定是哈日一族吧，难怪你们要去吃寿司。我去图书馆，想帮你查那个什么山下雅广，正巧看见你们两个，还真是好默契啊，好像已经合作过几十年似的。幸亏你们手脚还算干净，不然，哼哼！”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就是我的翻译而已。”
　　“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认识她的？怎么就有这么巧，你想查一个日本人，偏偏就让你找到了一个日本翻译，还那么漂亮。”
　　“有些事，我现在真的不方便说，等我查清一切后，一字不拉地告诉你，好不好？我也带你去吃寿司，好不好？”关键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常常需要这样哄这位小妹妹。
　　欧阳姗低着头想了想说：“你是不是傻瓜，以为我还是那个一颗糖就能哄笑的小傻妞吗？我知道不能强迫你做什么，也不能强迫你说什么，但你不管怎样做，都别忘了你的正事儿。”
　　关键呆立着，脑中翻过无数个念头。
　　是啊，我的使命，就是查出杀害诗诗的凶手。道路似乎曲折悠长，但自己问心无愧，还在倾力而为。这期间，莫非我自己并没知觉，但旁观者清，看出我和安崎佐智子之间的所谓“默契”？
　　他茫然地望着欧阳姗离去的背影，呆立了一阵，慢慢坐回桌旁。刚提起笔来，忽然门口又传来欧阳姗的声音：“关键，你说了要带我去吃寿司的，不准反悔哦，你们都听见的！”
　　34
　　一天前，安崎佐智子和关键达成一致，将最近的发现告诉山下雄治。
　　山下雅广和何玲子两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包括“掘墓”。
　　“你们……你们也太极端了！”山下雄治很少用“极端”的词句或显示“极端”的表情，听了他们的“交代”，却产生了对他而言挺“极端”的反应。他望着办公室里那盆半人多高的四季海棠，沉思了良久，因见两人道歉的诚意，也逐渐和缓了语气：“但我了解……应该说感激你们的初衷，其实，你们帮我找到了父亲遗失的诗稿，并且部分解除了我心头一大疑问：为什么他会坚持葬在江京。”
　　“可是，我们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是江京，而不是他最初遇见何玲子的奈良，或者两人热恋之地东京。”关键希望山下雄治能提供更多关于山下雅广的线索。山下雄治应该是在世最了解山下雅广的人。
　　“说来惭愧，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父亲。”山下雄治叹了一声后，双唇抿得紧紧的，表示要闭口不谈。安崎佐智子和关键互视一眼，山下雄治却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兴趣去参加一个晚餐聚会，就在明天。也许，席间能有人帮助我们解决这个难题。”
　　“江京至少有三十家日本料理，大多数是连锁店，依我看，只有这‘浪花屋’的寿司和面食最有真正的关西料理风味，价格也公道。”乍一看，车田康介像位精明的生意人，浑圆的脸上一双小而圆的眼睛，透着机灵的光，说起话来有些眉飞色舞。他身边的井上仁就安静了许多，长得有点像年迈后的高仓健，一张国字脸，眉毛浓密，几乎连成了“国”字里最上面的一横。他话不多，但语带幽默。两人都是一口流利的中文，车田康介的普通话里甚至带了京味儿。
　　来之前，山下雄治已经介绍过，车田康介和井上仁都是常驻江京的日本记者，有趣的是，他们更像“新闻专家”——因为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两人是不折不扣的“中国通”。日本一些中小型新闻机构，不像《朝日新闻》、《读卖新闻》、NTV等大头那样财大气粗，由于无力派记者常驻中国，往往会直接从车田康介和井上仁手头“定购”新闻和纪录片。两人都是由学者转为记者，发出的新闻往往有浓烈的个人色彩。也正是两人对中国的热爱，使得日本某些媒体感觉不安，按照两人的说法，每次回日本，反有点“呆不住”的感觉，因为常被扣上“亲华”甚至“媚华”的大帽子。他们不久前返日调查，联手撰写了一篇万言社论，谴责日本右翼在小学生德育和历史教学中唤起战前口号以及强调中国威胁论的迹象，因而得罪了不少“大人物”。
　　井上仁低声附和着车田康介，说：“这是我们两个老光棍最常聚餐的地方，这里从经理到服务员，只怕都看够我们了。”说着，和车田康介一起看着山下雄治和他身边的中年美妇。
　　山下雄治的长脸上可以隐隐看出一丝尴尬。他身边站着千叶文香。这次来赴宴，除了安崎佐智子和关键，千叶文香是唯一的另一名实验小组成员，这让关键暗暗有些吃惊：山下雄治这样做，会不会让其他成员产生厚此薄彼的感觉呢？
　　千叶文香戴了隐形眼镜，依旧上淡妆，看上去更具风韵，她微笑说：“我叫千叶文香，是山下博士的同事，很荣幸能和两位新闻界的泰斗会面。”
　　山下雄治又介绍了一遍千叶文香，并强调他的妻儿尚在日本。然后立刻开始介绍安崎佐智子和关键。听说安崎佐智子是安崎仁济的女儿，两名记者都耸容颔首：“我们和安崎君都有一面之缘，他去得太可惜。”
　　安崎佐智子鞠躬还礼：“哦，二位原来见过先父。”
　　车田康介说：“但凡日本文化界的人物来江京，我们都会被告知，只要手头安排得过来，我们都会接待。令尊他……他比较独立，爱静，我们的生活，大概比较喧闹些，所以一起吃过一次饭，后来相邀去卡拉OK，他就拒绝了。再次见到他时，就是……”他不再说下去，所有人都已理会。
　　山下雄治接口说：“先父多次来江京，都是两位的接待，已经成了莫逆好友，先父在世，对二位总是夸个不停，尤其提到二位能对异国文化保持如此热情，本身就是对生命和理性的赤子之爱，可惜我拙于文学，一直没有悟到先父话中的意味。”
　　井上仁说：“中国文化和日本文化，本来就有渊源，要爱上真的不难。”他伸出长长的手臂：“我们都太客气了，在门口站了这么久，进去用餐吧。”
　　“浪花屋”餐堂的格局保持的是日式，并非快餐店的寻常桌椅板凳，大堂里只有两张小桌，其余全是木门窗的包间，包间内客人席地而坐。先上的是七碟前菜，三种小菇、水云酢、初鲣刺身、芥末小鱿鱼、泡萝卜、穴子鱼、生腌和水煮的鲜贝。井上仁说：“因为只是聊聊，我们也不搞‘怀石料理’那样的大排场，随便吃点吧。而且天凉，所以没有让准备他们这儿拿手的腌青梅，怕寒了诸位的脾胃。”
　　车田康介说：“我和井上君几乎每天都要有一番争论，日菜究竟要多少程度地西式化。我们认为这浪花屋日本菜‘地道’，但从上菜、烹制、到摆盘，都或多或少地西洋化了。我这个人固执，认为一是一，二是二，特点和传统，如果要保持，就不要掺合外界影响，因为潜移默化，精髓的部分有失去的危险；井上君则开明，认为日本的进步，本就在中为日用、西为日用，日菜只要保持了传统的精华，形式上西化，并非是灭顶之灾。”
　　山下雄治静静地聆听着，脸上保持着极淡的微笑。井上仁大概感觉出山下雄治隐隐的不耐，笑道：“车田君，山下博士不像我们这两个喜欢天南海北的闲汉，能在百忙中抽空和我们欢聚，已经不易。还是入正题吧。”
　　车田康介点头道：“是，是，这次请诸位来，一是为大家接风，二来，是因为我们最近知道了一些情况，觉得有必要让诸位知道。”
　　关键说：“那我在场，你们有些话，会不会不方便说？”
　　井上仁笑道：“如果不方便，我们就改用日语。”关键笑了。
　　山下雄治说：“关键先生，井上君和车田君特意嘱咐，要把你带来。”
　　车田康介说：“是啊，是啊。关键你不要客气。其实说到底，我们记者知道的，往往都写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所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忽然站起身，将包间的木门拉开，左右看了看，又将木门拉上。关键和安崎佐智子互视一眼，心照不宣：这样的行为，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可谓南辕北辙。
　　“先问山下博士一句，”车田康介盘膝坐下后说，“你这次到江京来，不是单纯地做学术交流吧。”
　　山下雄治点头说：“不瞒明眼人，你们一定猜到，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事。”
　　车田康介说：“山下博士，令尊五年前遇害，珍贵陶艺品被盗，我和警方一样，也怀疑是职业艺术品盗窃团队所为——我这个人不务正业，喜欢琢磨事情的真相，大概这也是使我改行成为记者的原因吧——失窃的陶艺品共十七件，无论从艺术角度和商业角度看，都是山下老先生最成功的作品。我请教了纽约和东京两地艺术品拍卖行的估价师，那批陶艺品中，起价最低的也在五十万美元，巅峰之作如《萤火虫相望》，当年就估价在三百万美元之上。”
　　关键惊叹道：“原来这么贵重！”
　　山下雄治点头说：“先父的律师也有个估价，的确和车田君的估计很接近。”
　　车田康介丰满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说：“丢失的都是精品，说明案犯很内行，所以是职业盗窃团伙的可能性很大。警方一直在监视一些嫌疑犯，甚至派人打入一些重点怀疑的团伙，但都一无所获。我于是想，必须换个途径。井上君精通艺术和艺术品交易界的人物，我就请他帮忙，因为艺术品交易界和艺术品盗窃团伙间……怎么说呢，有十分微妙的关系。井上君不愧是顶尖的记者，通过一系列调查，如今对艺术品盗窃团伙，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认识。具体什么发现，请井上君谈吧。”说完，又起身到门口，拉开门左右看看。
　　井上仁说：“我在艺术品交易界的线索说，最近艺术品盗窃集团十分活跃，都在跃跃欲试，全是因为山下博士此行来华。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知道山下博士执着地在查找杀害山下雅广老先生的凶手，而且山下博士这次一定是有备而来……”
　　安崎佐智子用肘轻轻顶了顶关键，对面的车田康介也瞟了关键一眼。
　　“如果案情的破解有进展，那些珍贵陶瓷品也有望重现天日，而在这些艺术品被追回前的‘阴阳界’状态，是有经验的艺术品盗窃者下手的最好时机。”井上仁停了停，“换言之，我在怀疑，目前已经有专业的艺术品大盗来到江京，虎视眈眈，一旦艺术品露面，就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猎物。”
　　山下雄治点头致谢：“多谢两位的信息，不过我们现在对先父那些丢失的陶艺品还是一无所知，否则，就难睡安稳了。”
　　关键不由看了一眼山下雄治：这个似乎永远镇定自若，不显山露水的科学家，很难和辗转反侧联系起来。
　　车田康介说：“我们只是想提醒诸位，发现山下大师的陶艺品后，一定要立刻和警方联系，那是最安全稳妥的做法。”
　　山下雄治又谢了一遍，说：“我们也有些事，希望两位的帮助……有时候，我总觉得，你们或许更了解先父。”
　　车田康介和井上仁连声说“不敢”、“哪里”。山下雄治说：“二位可曾听说过玲子？”
　　两记者互相看看，车田康介说：“不瞒你说，山下大师生前，对自己的私事就几乎闭口不谈。令尊去世后，我们曾有志于合著一本他的传记，但困难重重，因为有关令尊个人经历的资料实在少得可怜。不过，我们仔细读过他的俳句和古体长诗，玲子被多次提及，应该是他少年时期的初恋对象，好像玲子的母亲是名逃犯，大概因为这个原因，玲子似乎不久后就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暂时消失了。”山下雄治道：“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的资料，玲子……何玲子后来又出现了，和先父热恋三年，又分道扬镳，这都发生在他于东京帝国大学就读的那段时间。先父日后奇怪地转学到京都帝国大学，不知是否和那段失恋有关系。他老人家去世前就在江京买好了墓址，和玲子葬在一起……虽然这对去世多年的先母很不公平，但……那是他的选择，我想，如果能查出更多关于玲子的情况，或许对先父的死因，有所启示。”
　　两记者面带困惑，显然不理解为什么查出更多山下雅广青年时情人的情况会帮助破案。井上仁还是说：“好，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不过，相信山下博士也一定知道，令尊和中国的渊源，不止是文化交流。”
　　“这个我知道，先父年轻时，和绝大多数年轻男子一样，应征入伍，成了关东军的一名军医。”
　　此话一出，关键和安崎佐智子都轻轻“啊”了一声。
　　两记者脸色也都肃然，车田康介道：“你们年轻人只怕已经不知道，我们的长辈一代，男性中没有参过军的是少数。”
　　忽然，端坐的关键长身而起，转眼已拉开了木门。
　　因为他隔着木门间的磨花玻璃，隐约看见一个黑影晃过。但他拉开门后，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回头向室内丢下两个字：“有人！”凭着感觉向右侧跑去。走廊到底后只能右转，连接的是大堂。大堂那头的灯光照来，关键似乎看见墙上倒映的一个黑影。
　　那黑影飞快地淡去、消失。
　　关键刚转过走廊，正好有侍应生端来碗汤，两人撞个正着，甲鱼清汤洒了一地。关键连声说着“对不起”，再往前看，根本不见任何可疑人影。
　　“看到刚才有人跑过去吗？”关键问那侍应生。
　　“只看到你一个人在跑。”侍应生没好气地说。
　　关键很快穿过大堂，跑出了店门。
　　天气虽清冷，因为时间尚早，四周还有不少行人走动。
　　安崎佐智子和车田康介两人随后赶来，问怎么了。关键说：“大概我疑神疑鬼，看花了眼，感觉有人在偷听我们说话。”
　　车田康介说：“关键你的动作真够快，我想如果有人在外面偷听，一定来不及逃窜。”言外之意是关键看走了眼。
　　安崎佐智子忽然说：“奇怪，井上先生呢？”
　　井上仁冲出包间，跟着车田康介和安崎佐智子向大堂和店门的方向追了几步，他很熟悉这里的布局，想了想，又转身向反方向追去，希望能包抄到逃跑的人。
　　走廊开始曲折起来，两侧都是包间，再往前面是三间卡拉OK屋，都传来了带着酒意的日本歌。这里基本上是个死胡同，至少没有什么藏身之处。忽然，他看见了一个防火安全门。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出。
　　一股冷风迎面刮来。
　　安全门外，正是“浪花屋”的背面，一条黑暗无光的小巷。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危险就在左近。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从安全门返回，眼前突然一黑。
　　一个黑色的人影，如一片黑云，罩在他身周。
　　他正想叫出声，一只冰冷的手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
　　“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偏偏还管不住这张嘴。”那声音低沉嘶哑。手上更用力了，井上仁已经几乎断了呼吸。
　　散席后，井上仁说今天不胜酒力，急急打车走了。车田康介连声说着奇怪，待山下雄治和千叶文香也上车走了，转向关键和安崎佐智子：“你们怎么回去？”
　　“我回江大外教宿舍我妈妈那里。”其实，两人已说好，在今晚实验之前的两个多小时，两人准备再商讨一下如何进行下面的调查。
　　“所以你们正好一路？”车田康介笑了，“那我就不送了。”
　　关键忽然说：“车田先生，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了。”
　　车田康介笑道：“你果然还没有忘。”他随即叹了一声，脸色变得凝重，看了一眼安崎佐智子。
　　关键说：“佐智子小姐一直对我帮助很大，我们彼此都很信任，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车田康介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说：“是我多心了，今晚一直想找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告诉你，我的一个最新发现……是关于黄诗怡小姐的。”
　　关键的心跳陡然开始加快。
　　“原谅我这个人多事，刚才吃饭时我已经说过，我这个人喜欢解疑，黄诗怡小姐被害的事，很让我震惊，尤其当我听说她就是当年陶艺品劫杀案里死去的中方警卫黄冠雄的女儿，更觉得离奇。于是我就开始了我自己的调查……很不好意思，调查的进展几乎为零，直到昨天，我在一个采访中得知了一件事，相信对你一定有很大的触动……但我不能不告诉你……”

暗穴 第十五章

暗穴 第十五章
　　35
　　“这人自称是江医的一名研究生，名叫方萍，在中西医研究所做课题，说有重要的线索，是和黄诗怡被杀案有关。”陈警官领着巴渝生往问讯室走。“我查过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没问题，让她打住，想让你亲自听一听。她这么晚来，怎么也不能让你这个夜猫子扑空啊。”
　　“老陈，你可够有定力，居然能耐住不听，我可太感动了。”巴渝生笑道。不过，他有点怀疑此时此刻，能有什么真正“重要的线索”。
　　一件悬案，在侦破的最初三个月里，一般都会有层出不穷的线索，有些甚至是“重要的线索”，但只有大概百分之一可以勉强算得上和案件相关。绝大多数都是疑神疑鬼甚至想入非非，或者业余侦探对这案子一鳞半爪的领会。
　　当年文若菲失踪后，基本上就是这么个过程。
　　这些年来巴渝生经手过的那些悬案，也是这么个过程。
　　方萍瘦削的脸上似乎始终带着不安，看见陈警官又带来了一个戴着大眼镜的警官，嘴唇开始不停地抖动，好像她不是来提供线索，倒是来自首或受审的。
　　“方萍，无论什么样的线索，相信都会对我们破案有莫大的帮助。你不要紧张嘛，慢慢说。”巴渝生殷勤地为方萍泡了杯茶。
　　“我想说的……也许早就应该告诉你们……不知道会不会被追究责任？”
　　“放心吧，我们以前并没有向你询问过任何和案件相关的问题，只要和你本人无关，我们没有什么道理追究你的责任。”巴渝生柔声安慰。
　　“可是，我想，如果早说了，说不定……我也不知道。”
　　“先不要那么急着下结论，相信你当时不说，也一定有合情理的顾虑。”
　　方萍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以略平静的语气说：“黄诗怡遇害那天的下午，我不巧撞见了……说来真的很恶心，我正好看见，任教授……抱住了黄诗怡。”
　　巴渝生和陈警官都面无表情。
　　“我是偷偷看见的，他们并没有看见我。黄诗怡用力挣脱了，脸色很难看，对任教授厉声说了句什么，就红着脸走开了。”
　　“就这些了？”陈警官等了一阵，见方萍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追问了一句。
　　“就这些。所以听说黄诗怡出事后，我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检举任教授，想想他的性格，决不可能做出杀人这样的事……他现在又是我的导师，如果他被曝光，即便和杀人案无关，在研究所里也就很难立足了，那我又怎么办？后来另一个学生同样被杀后，我一方面觉得更不可能是任教授杀的，另一方面又怕，是不是黄诗怡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个学生，所以也被灭口呢？可是奇怪的是，任教授对黄诗怡生前的男友关键，还是那么好，最近他们和一批日本人合作，任教授也是尽心尽力地护着关键……我真搞不懂了。”
　　巴渝生问：“那为什么现在会想到来告诉我们？”
　　“昨天，不知怎么会有名日本记者找到我，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我对黄诗怡的案子了解多少……大概是因为我和黄诗怡生前在一起做实验的原因吧。那记者太滑头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张以前我们实验室联欢会的照片，指着照片上任教授和黄诗怡亲密的样子，问我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感觉。大概上次那件事我憋了太久，所以一下没控制住，竟然都告诉他了。看他有些得意地走开的样子，我就想，怎么也不能把这种线索给了记者，而不给警方。所以我又想了想，今天就来了。”
　　巴渝生突然觉得，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方萍，非常感谢你的线索，也再次请你放心，我们对你的合作只有感激。不过，还想请你帮个忙，你可以根据情况灵活处理……请你帮我们留意一下那个日本学术交流的科学项目，如果听说了什么特殊的发现，请尽早告诉我们。”
　　方萍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忽然回过头说：“关于和日本人一起做的实验，我虽然不参与，却听说了一件事：关键从实验中醒来后说，还有更多的人要死掉。”
　　36
　　任教授，任泉，一个真正“看”着他长大的人，长辈般待他的人，跌下了他心中的神坛。
　　而且跌得那么惨，那么狼狈。
　　连日来的熬夜实验，对黄诗怡被杀案的执迷，对山下雅广之死越来越多的疑问，使关键觉得如被压在泰山之下。偏偏在此刻，车田康介的一句话，让他又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任泉，一个他尊重有加的人，是不是杀害黄诗怡的凶手？
　　如果那丑陋的一幕真的曾经发生，黄诗怡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她有什么顾虑？
　　的确，那样将会十分尴尬。任泉和关键，多年的交情；关键和黄诗怡，炽热的爱情。这一笔，在这两份感情上，都将涂上极不自然的颜色。换作自己，真的也不知该怎么做。
　　但她不是那种“忍辱”的窝囊个性，她一定会宣泄。也许，正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褚文光。褚文光早已是关键和黄诗怡两个人的好朋友。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遇害。
　　研究所里竞争激烈，一旦这事情捅出去，任泉身败名裂几乎不在话下。还需要更强的动机吗？
　　车田康介说，他感觉方萍迟早会去找公安局，所以，任泉被传讯，也将是迟早的事。
　　离开始实验还有近半个钟头，大实验室里，丰川毅和酒后脸上仍带着淡淡潮红的千叶文香已经在整理实验器具。早些时在“浪花屋”，千叶文香已经告诉过关键，特租的痛觉检测仪已经运到，今夜又要让关键在地下通道里接受实验。
　　关键轻轻走进任泉的办公室，回手关上了门。
　　“小关键，今晚又要辛苦你了，他们要把重点放在对你的痛觉检测上。”任泉正仔细读着那痛觉检测仪的手册，时不时微微摇头，似乎并不感冒。
　　“没关系的。这些天来，我好像对那种突如其来的疼痛习惯了，而且发现，真正能留下持久印象的疼痛，还是肉体之外的，比如，诗诗的死。”
　　任泉叹了一声：“我完全可以理解……”
　　“哦？真的吗？”
　　任泉抬眼看了看关键，显然也觉出关键语气中的异样。“当……当然，你知道，自从我们把实验室搬到研究所以后，小黄，大多数时间里，就在我这间办公室里上班。我至今……我至今还会经常感觉，小黄，她……她的身影还在这儿……”
　　“在这儿，引起一个长辈的邪念？”
　　“你说什么？！”任泉再次抬起头，老花眼镜在鼻梁上微微颤抖。
　　“你有勇气做，为什么没有勇气承认？”关键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控制，双手已经紧紧抓住了任泉的衣领，越收越紧，任泉立时呼吸急促，试图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中。
　　“是你杀了诗诗，是你杀了褚文光，为了你事业和道德上的完美无瑕，对不对？你有熟练的解剖手法，你对江医和一附院的地形了如指掌，是你，对不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起念头玷污诗诗那样的女孩子？”
　　这么多天来，关键觉得自己这个游泳健将的优势第一次发挥了出来，可惜，是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不，是对一个凶手，一个心目中的凶手，也许，潜意识里，他已经演习过千百遍，怎样面对凶手，发泄心中的仇恨。
　　任泉倾力挣扎，台上的茶杯落地，脚边的电脑椅倒地。
　　“关键，你住手！”门突然打开，安崎佐智子高声叫着，和另几名实验小组成员一起冲了进来。丰川毅和菊野勇司一左一右抓住了关键的双臂，硬生生将他拉开。
　　我失去了控制。
　　“关键，你几乎要把任教授勒死了！”安崎佐智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我有杀人的能力，仅凭一双手。
　　任泉艰难地喘息着，咳嗽连连，脸涨得紫红，老花镜也不知掉到何处。关键不禁有些内疚，但怒火仍在烧，他不认为任泉可以原谅。
　　“关键……我也许做过错事，也许我应该泰然接受你的暴力，但我没有杀害无辜的能力，我下不了那个手！小黄的死，你以为我真的无动于衷吗？我一手促成山下博士和这些日本朋友到研究所来做实验，是什么样的初衷，你想过吗？”任泉的声音颤抖。
　　关键望向窗外的夜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任泉的确不像是个凶手。
　　他的头又开始有些痛。很可笑，不去地下通道，就开始头痛了。
　　他甚至打开了窗户，希望夜晚冰冷的空气能让自己好受些。
　　安崎佐智子走到他身边，将手轻搭在他的肩膀，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诗诗，告诉我，是谁，这一切是谁？告诉我，哪怕是，我。
　　任泉的办公室对着后院的小草坪，远处院墙边那个古怪的小铁台依旧孤零零地立着。关键突然看见一个黑影，伫立在铁台旁。
　　什么人！
　　安崎佐智子听关键这么一叫，也低头看去，只看见那黑影一闪，飞跑向研究所的后院门。
　　关键已经向楼下飞奔。
　　安崎佐智子也跟着跑过后院的草坪，又奔到后院门前。院门外的街上也渺无人烟，只有关键在门前气愤地踱了两步，一脚踢在门上。
　　“关键！”安崎佐智子叫了一声，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你不用管我！”关键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安崎佐智子默默地转身往回走，关键忽然觉得自己粗鲁到了极点，又不知该怎么道歉，只是叫了声：“佐智子！”
　　安崎佐智子停了下脚步，又继续往回走。关键只好又叫了声：“佐智子！”深吸了几口气，追上前说：“对不起，我今晚，有点像个疯子。”
　　“我想，你反应这么过激，其实内心里，是希望认定任教授就是凶手，因为你最怕的，是最后发现你自己是凶手，对不对？”安崎佐智子没有回头，淡淡地说。
　　“怎么，你……你也这么想？”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认为，除了你是凶手，没有更好的解释。相信茫无头绪的警方，现在仍将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关键觉得有点愤怒：“难怪刚遇见你的时候，你那样忽冷忽热的，冷的时候，一定是想到我很可能是个凶残的杀人狂；温热的时候呢……大概就是还是把我当作了一个人……如果我没猜错，你当初打扮得和诗诗相像，原来是真的当我是凶手，想刺激我，让我心存恐惧，对自己的‘罪行’坐卧不宁。”
　　安崎佐智子转过身，盯着关键：“你都猜出来了，我当初真是这样想的。我到的第一天，就问了实验室里方萍他们，诗诗以前是什么样的穿着，然后刻意买了来，试探你的反应，甚至希望，诗诗的形象可以激发你下意识里的一些东西，在实验中表达出来，证明你有罪。可是，你看到我时的反应，让我也迷惑了，我实在看不出来，你见到和黄诗怡穿着相近的我，是‘心存恐惧’，还是念念不忘。”
　　“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还怀疑我，对不对？是我领你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山下雅广的身世上、和何玲子的恋情上，似乎离查出诗诗被害真相的初衷背道而驰……”关键沮丧地垂下头。
　　“恰恰相反，我现在越来越感觉，你是在用尽全部精力，查寻真相。你在实验时所经受的疼痛，我绝不认为任何人有如此高明的演技，可以假装得来。我也相信你，从山下雅广入手的判断是正确的。何况，诗诗和她父亲的被害，似乎怎么看都有关联。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你不会做那种事，一定另有凶手。诗诗的死、山下雅广的死、诗诗父亲的死，我父亲的死，其间很可能有微妙的关联，还等着我们去梳理。”夜色下，安崎佐智子的双眼坚定而诚挚。
　　关键点点头，心境开阔了许多：“那么，咱们继续寻找下去。”
　　安崎佐智子笑道：“当然，我继续做你的翻译，希望两位记者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线索，明天我给你打电话，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先回楼里吧，向任教授道个歉……只怕他明天就要去警视……不对，公安局，报到了。”
　　37
　　方萍一走，巴渝生对陈警官说：“晚饭时我就收到了一份从日本领事馆传真来的线索，那名日本记者车田康介通过日领馆向我们提供了同样的线索，你当时在前面处理公务，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不想方萍这么快就自己来了。”
　　“其实也不快，”陈警官看着那份传真。“她已经憋了那么久，日本记者昨天问来的消息，方萍一定琢磨了很久，才终于迈进咱们公安局的门槛。这车田康介到底是个什么路道？”
　　巴渝生向陈警官介绍了车田康介，或者说，车田康介和井上仁的统一体。井上仁为人低调，但巴渝生知道，两人的热心和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对历史上日本对中国的不公的愤怒愧疚，都一样真挚，江京文化界和艺术界提起二人，都是赞不绝口。车田康介曾说，他和井上之所以背井离乡在江京常驻，专门和日本右翼势力唱反调，正是一种“赎罪”的情结。
　　他们果然厉害，竟打听出了警方没有探出的消息。
　　陈警官下班回家后，巴渝生还在沉思。
　　现在的问题是，关键究竟是变态杀人，还是一种有动机的行为？
　　方萍的到来，提供了新鲜的线索，为巴渝生的理论增加了丰富的背景。
　　杀害黄诗怡和褚文光的正是关键——由于怪异的视觉：从小到大“它们”的屡屡出现，尤其近日来铁架子上将死去的人体，这一切都给关键带来了强烈的暗示——关键的潜意识，或者说一种神秘的力量，正引导他做那种血腥的残杀。
　　这些死亡是注定要发生的，是不可抗拒的，因为他，关键，看见了、预示了这种死亡，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错过，这次也不会错。
　　也正是因为他本人觉得被受了神秘力量的控制，杀人并非出自本意，强烈的自责便在所难免，所以他会感觉疼痛，和被害者遭到残忍解剖的过程一致的疼痛，做为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他对黄诗怡的死痛心疾首，也似乎在尽全力查找凶手，也是出于对潜意识里犯下的罪恶的抗争。
　　但这挽回不了杀人的事实。
　　至于是否真的存在那种神秘的力量，巴渝生还不愿过早地下结论。
　　还有关键梦游般的夜夜光顾解剖楼，也许正好是对自己“潜意识”或“受控论”的诠释，但需要精神病专家来诊断。
　　为什么选择了恋人黄诗怡？首先，关键“幻觉”中出现在铁架上的是个长发女子。黄诗怡正是位有着一头长发的女孩。另外，以前“它们”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的都是亲朋好友的死亡。和他亲近的长发女子，黄诗怡首当其冲。
　　黄诗怡遭任泉调戏，没有太多理由不告诉关键。这正好加强了关键选定黄诗怡做为目标的决心：玉女般的恋人已经不纯了。
　　褚文光呢？
　　或许是聪明的黄诗怡感觉到了关键的一些异样，甚至和关键亲如手足的褚文光感觉到了关键的异样，两人互相通了气，但还是被关键察觉。所以褚文光被灭口。
　　这样更容易解释，为什么两起剖尸杀人案正巧都发生在关键熟悉的环境，读书所在的江医，实习所在的一附院。二者都高居“江京十大鬼地排行榜”，青梅竹马的好友欧阳姗的大作，他不可能没有拜读过。
　　巴渝生站起来，揉着发胀的双眼：自己会不会又落入了急于寻找一个似乎合理解释的圈套？这是刑侦工作的大忌，冤假错案，十有八九是这样产生的。
　　先将关键再次拘捕？以免丧失更多的生命——方萍说了，这正是关键的预言。
　　就在这时，桌上专案组专设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暗穴 第十六章

暗穴 第十六章
　　38
　　关键已经站在了铁架边，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架上的是个女子。没有长发垂下，但“它们”仿佛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是个女子。面目，可恶，他怎么也看不清面目。
　　迄今为止，他只看清过自己的面目，只能确定自己终究会被屠杀。
　　不久前在地下通道的实验过程中，架上人的性别还模糊不清。
　　那时，他只看见那人身上的白大衣。还有那一列躺在铁架上的人和很多白大衣。
　　还有自己，他清晰地看见自己横在台子上，如待宰的羔羊。
　　而现在，在梦中，却看清了离他最近的铁架上，躺的是个女子。
　　在医院实习的欧阳姗，研究所实验室里的安崎佐智子，都穿着白大衣，都是他在乎的人。还有千叶文香，还有他众多的同班女生，灾难降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他都会痛苦得疯掉。
　　已经疯过一回了，几乎徒手杀了任泉，不是吗？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肉体上的疼痛。当看到那台融合了国际最先进科技的痛觉检测仪显示出关键所忍受的巨大痛苦时，连一向不屑的丰川毅也耸容。
　　这架上的女子究竟是谁？
　　随着她的身份越来越清，一个生命的凋亡也越来越近，已迫在眉睫。在她身份被知晓时，也是她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看不清，看不清。既然看不清，何不用感触？
　　关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向那女子的脸。
　　一双眼睛忽然睁开，关键一阵心惊，他又看见了那熟悉的眼神，愤怒，怨毒。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手上，已多出一件物事，他扬起手，想看清，却只看见灯光照耀下闪出的一道光芒。
　　关键从梦中遽然惊醒，大汗淋漓。
　　他连忙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3：50，一个初冬的凌晨。同宿舍另两名同学今天都是夜班，屋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中，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保（顶着一头糟糕头发在奔跑的“名侦探柯南”），闪着微弱的光。
　　铃声响了很久，才传来了欧阳姗慵懒的声音：“真是太阳从西边……太阳还没有出来哪！你怎么了？把我们整个寝室都吵醒了。”
　　“没，没什么，就是问你一下，好不好。”
　　“是不是这样的夜晚你才会这样地想起我？”欧阳姗索性肉麻到底。
　　“你好就行，咱们明天再聊。”
　　关键挂断电话，知道明天欧阳姗一定会换着花样奚落自己。他又立刻拨通了安崎佐智子的手机。
　　“关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安崎佐智子显然也刚从沉睡中醒来。
　　“没什么，就是问你是否一切都好。”
　　任何人知道我这样做，都会觉得我疯掉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它们’又来了吗？”
　　“记不记得今晚实验中，我又看到了铁架上的人，但还是看不清身份？刚才在梦里，我又进了那个黑走廊，看见两边的小房间，还有铁架上的人，但这次，不知为什么，我能断定是个女的，感觉是‘它们’告诉我似的。但还是看不清脸，我很担心你们几个女生，所以打电话问问。”关键起身下床，坐到书桌前。
　　“啊，是这样。要不要报警？”
　　“报警怎么说呢？我也看不清是谁……等等！”
　　“怎么了？”
　　安崎佐智子静静地等着，电话里只有关键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39
　　实验结束后很久，任泉仍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地板上砸碎的杯子早被收走，他的思路却依旧破碎。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传讯？第一次成为犯罪嫌疑人？接下来呢？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党政处分？第一次的职称降级？第一次的科研经费耗竭？第一次的离婚？第一次失去女儿的尊爱？
　　谁又会相信，做错小小的这么一件事，会有这么多的恶果？
　　就因为我羞辱了那个女孩，一直当我做师长的女孩，已经深埋黄土的女孩。
　　我却还活着，苟延残喘。
　　我已经活了五十多年，酸甜苦辣都经过了，还有多少动力苟延残喘？
　　不知何时，任泉已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动物实验用的解剖刀，薄如柳叶的锋利刀刃贴在手腕动脉的皮外，微微颤抖。
　　忽然，他一把推开那柄小刀。求死的勇气向求生的意志认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额头顶着玻璃，老泪纵横，手轻轻拍着窗，仿佛在拷问自己的心。
　　忽然，他看见楼下研究所后院墙边，那只古怪的铁台子旁，站着一个人影。
　　自己是否老眼昏花了？那铁台子在冒烟吗？
　　任泉略略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去看个究竟，他回身在桌上拿起了那把小刀，向外跑去。刚跑到楼梯口，办公室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40
　　关键的手碰到了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被激活了。电脑仍旧连着校园网，他的邮箱里显示出了一封新的信件。
　　发件人：诸葛胜男！
　　他睡觉前，凌晨一点半左右还上了一下网，这封电子邮件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信里只有三个字：华清池！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肯定不是西安临潼那个名胜古迹华清池。
　　“华清池？”电话那头的安崎佐智子轻轻念着这个三个字。
　　“我想起来了，”安崎佐智子轻声叫着，“难怪那么熟悉，‘江京十大鬼地排行榜’，华清池是其中一个，我忘了排名第几了。”
　　“我也想起来了，真的是这样，你等等，我这就问一下‘十大鬼地’的作者。”
　　欧阳姗再次拿起手机，抱怨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告诉我，华清池在哪儿，就是你排的十大鬼地中的一个。”
　　“怎么，这么晚，要洗澡吗？”
　　“当然不是，快告诉我，在哪儿？人命关天！”
　　欧阳姗大概听出关键声音中的局促，不再玩笑，说：“共和路电影院斜对面，是一个洗蒸汽、桑拿浴的地方。哎，你到底要干吗去，我也去……”
　　“别瞎扯，好好睡觉，你要有点事儿我怎么向你妈妈交代？白白。”
　　关键披上衣服，边下楼边拨通了安崎佐智子的电话，嘱咐她千万不要跑出来。
　　“告诉我地址。”
　　“干什么？你没听懂吗，你不要跑出来。”
　　“你要我浪费时间到黄页上去查吗？相信网上也一定能查到。”安崎佐智子是不是一向如此执拗？
　　关键只好告诉了她华清池的位置：“你真的没有必要出来，我会立刻给公安局打电话。”
　　按陈警官给他的号码打，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的声音：“文园区公安局刑警队巴渝生，关键，请说吧。”
　　关键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对方一定认出了自己的号码。他飞快地将情况大致描述了，心想接电话的警察一定听得云里雾里——只有详细审问过自己的陈警官才会对诸如“它们”、“实验”、“黑走廊”等词语不感到陌生。不料想巴警官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说了句：“你在华清池门口等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刚跨上自行车，关键却一头栽倒在地上。
　　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就在前胸的正中，如利刃穿过。
　　也许真的是利刃穿胸！
　　“它们”开始直接告诉他，死亡正在发生。
　　黑长的走廊，愤怒的眼神。铁架上的人面目逐渐清晰，一个他熟悉的面容，但他不愿去看清，努力瞬眼，努力起身。
　　他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任凭疼痛的折磨。死亡刚刚发生，也许还可以阻止。
　　关键忍痛爬了起来，又爬上了自行车。
　　意志不能战胜疼痛，至少可以抵挡住疼痛的疯狂进攻。
　　在医院门口，他拦到了一辆出租。五分钟后，在剧烈疼痛的陪伴下，到了华清池外。
　　车还没停稳，他已经扔给司机二十块钱，冲向华清池敞开的大门，刚上台阶，却再次摔倒在地上，也许是对疼痛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而几乎同时，疼痛感淡去了。也就在同时，他发现身边地上，还趴着一个人！
　　他惊得跳了起来，借着门口灯光，看清那是个中年男子，脑后一片黑湿血迹，背后的衣领也血渍斑斑。他伸手在那人鼻下试了试，还有微弱的呼吸。
　　出租车已呼啸而去，华清池外再无任何车辆，分局离这儿远，显然警察还没有赶到。
　　如果死亡就在眼前，怎么可能真的等他们来呢！
　　关键不再多想，冲进了华清池的大堂。
　　大堂里没有灯光，关键拿出了这些天来几乎随时带在身上的小手电。右手边是架螺旋楼梯上到二楼，底楼有一道走廊，似乎很深。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单间的浴室，紧闭着门，和他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
　　前面，等待他的，会是谁？或者说，哪位女子的尸体？
　　突然，走廊灯亮了。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被陡然亮起的灯光惊动，仰起头，回过身。
　　是任泉！手里捏着一把解剖刀，沾着鲜血的解剖刀。
　　41
　　巴渝生带着两名值班刑警赶到华清池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关键和任泉站在长长的走廊里发呆。任泉的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解剖刀。
　　躺在用来发放浴巾、毛巾、肥皂的小车上的死者，正是不久前到分局检举任泉的研究生方萍！
　　她穿着白大衣，仰躺在小车上。
　　随后赶到的是两名少女，欧阳姗和安崎佐智子。
　　她们来干什么？添乱吗？！
　　巴渝生立刻封锁了现场，通知了陈警官、市局刑侦处和刑警大队，在现场问了一些基本的问题后，将关键和任泉带回了分局。
　　市公安局和日本驻江京的领事馆联系，两名刑警直接去传讯最先挖掘出任泉性骚扰事件的日本记者车田康介。
　　巴渝生要和他长谈，理一理这似乎越来越乱的头绪。
　　同时，市局一定会将专案组扩大，此案已经成为年尾的江京第一大案。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将巴渝生的调查无情地打乱。
　　“实验前，我和小关有了些冲突。实验结束后，我迟迟没有回家，一直在反思，甚至起了自杀的念头。后来，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很古怪的声音。那人对我说，世上并非没有奇迹的，就好像小关，小关的特异功能，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今晚，奇迹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可以抹去那段丑陋不堪的历史，只要我去一次‘华清池’，一切的恶梦都会被洗去。还叫我要走到华清池的最里面。
　　“鬼迷心窍，我居然听信了……”任泉的脸色依旧苍白至极，冷汗屡经擦拭，仍不断从额头冒出。“你们也知道，我最近鬼迷心窍，也不止第一次了。”
　　巴渝生在审讯室外听得真切，除了最初的震惊，他并没有将任泉做为重点嫌疑人。不久，对电话记录的调查就会证实是否真的有人在半夜给他打电话。
　　陈警官问起了他手里那柄解剖刀。
　　“我从研究所里带出来的，在办公室里，我本来要用它自杀的。我不知道去华清池会不会有危险，就顺手带上了。”
　　“解剖刀上的血迹怎么解释？”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很乱，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我用刀试探前面……有人陷害我！”任泉瘫倒在座位上。
　　巴渝生陷入了沉思中：关键的经历和前两次几乎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有两个嫌疑人，任泉和关键。谁在撒谎？任泉是这三起凶杀案的变态杀手？还是关键才是始做俑者，此次是嫁祸于任泉，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抑或是凶手另有他人？
　　两个女孩子都说，关键曾给她们打过电话。关键的笔记本电脑很快就被带来，巴渝生看着“诸葛胜男”的邮件，还是那个Yahoo邮箱，无从查找。
　　这是谁的游戏？
　　初步的法医鉴定，华清池的看门人受的是脑后击打伤，中度脑震荡，还好生命并无大忧。凶手用的是看门人自己的橡胶警棒。经过了解，华清池虽然号称24小时营业，但每天凌晨四点左右会熄火换班，看门人出来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等早上六点另一拨人来打扫卫生、准备茶点。凶手显然对看门人的规律了如指掌，在他出来挂牌时从身后袭击，然后长驱直入。
　　陈警官问完了任泉，走到巴渝生面前，轻声问：“怎么看？”
　　“我要换副更高度的眼镜了，就怕没人能磨那么厚的镜片。”巴渝生叹着，感觉自己很老气横秋。“这里的可能性很多，有一点很明显，凶手就在一个小圈子人中间。”
　　陈警官点头。
　　凶手显然非常清楚任泉调戏黄诗怡的事件，换句话说，根据和车田康介的简短谈话，知道此事的除了他，就是关键和安崎佐智子。关键打来报警电话时，车田康介和井上仁醉卧“浪花屋”，有饭店的服务员为证。而因为关键在研究所里和任泉厮打，以至于山下雄治所带来的一干人，都知道了此事。所有小组成员都住在旅馆内，很难百分之百排除不在犯罪现场的嫌疑。另一个未知，是方萍究竟和什么人谈过此事。
　　陈警官说：“所以，关键还是不能完全摆脱嫌疑？诸葛胜男是不是他自己？他在作案前后打电话给两个女孩子，询问华清池的地址，还给我们打……我就是无法想象，一个毛头孩子，能策划得如此精细。”
　　巴渝生说了声“有道理”，但心想：别忘了，他有天分。
　　陈警官看着镜片后巴渝生那双极度充血的眼睛，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都问好了，你也该多少休息一下了，这里暂时由我来顶着。”
　　巴渝生轻声道谢，陈警官转身走开时，他忽然叫：“小杨！”市局刑侦处新从江京公安大学分配来的小杨应了一声。巴渝生说：“你立刻回处里，和情报资料室他们合作，查一下中西医研究所那批日本人的背景，要仔细彻底，每个人都要查！”

暗穴 第十七章

暗穴 第十七章
　　42
　　关键随父母走出区公安分局大门时，一眼看见了门口的熟人。安崎佐智子抱着双臂，低着头，身边是丰川毅和另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女子，想必是佐智子的母亲。另一边是欧阳姗，孤零零地站着，看到关键一家人，憔悴的脸上绽开笑容，冲上前，被关键的母亲万庭芳一把拢住，心疼地上看下看：“姗姗，辛苦你了，关键碰到这种事儿，把你也连带着受累。”
　　欧阳姗有她最担忧的事儿：“我好说歹说，那个戴眼镜的小警官才没有通知我爸妈，你们也帮我保密好不好？”
　　“好，好！”万庭芳一口答应。她忽然发现儿子到现在都没说话，搡了他一下：“关键，姗姗怕你危险，特地跑来看你，你怎么也得谢一声吧，怎么又跟哑巴似的了？”
　　关键说了声“谢谢”，眼睛却望向安崎佐智子，眼神空洞迷惘。
　　欧阳姗抿起了嘴。
　　万庭芳摇摇头，说：“关键，你……你也太不像话了！”
　　关键却做出了更“不像话”的举动：他忽然快步走到了安崎佐智子面前，双眼仍是直勾勾的，仿佛中了邪，以至丰川毅将安崎佐智子拉向身后，生怕关键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佐智子，我们必须继续调查下去，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安崎佐智子淡淡地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关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闭上眼睛，闭上眼，是不是又会预见死亡。
　　最可恶的，是他无法预防死亡。
　　“它们”永远不会错，“它们”说有人要躺在铁架上被凶残地屠杀，就真的有人躺在铁架上被凶残的屠杀；“它们”说死者是女性，一位女性就香销玉殒；“它们”说死者穿着白大衣，死者的白大衣上就沾满了鲜血！
　　“它们”说，身边还有不知多少人要躺在台上，是不是屠杀就要这样继续下去？！
　　疲惫战胜了汹涌思潮，他终于睡着了。
　　关绍鹏站在儿子卧室的门口，静静地看着儿子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面庞，有些心酸。老来得子，他的内心里只有疼爱。他很庆幸有生之年里能有这样享受天伦之乐的体会——这是一种福分，生命特赐的福分，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他本人是孤儿，从英国人的慈善堂到新中国政府的孤儿院，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父母和孩子之间的那种爱和亲情。
　　自从黄诗怡遇害后，关绍鹏开始有些焦虑：关键的那份“天赋”，正在吞噬着他年轻的生命。今天凌晨的这个案子，更让他在心中大声发问：“为什么，非人的凶杀案，都发生在小键身边？”
　　沉睡中的关键忽然发出了一声悲苦的呻吟，梦中，他又在经受什么样的煎熬？
　　关键几乎已经有些麻木了，看着台上白大衣的一角，知道再怎么去猜台上人的身份，也是徒劳。
　　他只知道，残酷的凶杀不会停止，而凶手，也就在自己身边。
　　包括自己。
　　这个台子上的人是谁？
　　一个女人？
　　为什么说又是一个女人？
　　有完没完！
　　远处那另一个台子上，大概也是一具尸体吧。那张脸为何如此熟悉，在哪里见过呢？
　　镜子里！
　　枕边被关掉铃声的手机在微微震动，一条短信似乎来得正是时候。
　　关键从恶梦里醒来的时候。
　　他还清晰地记得梦中的细节，那抑制不住的愤怒和焦虑，还有“它们”的昭示。
　　为什么说又是一个女人？为什么能看清自己的脸。
　　我是否马上也要被杀？
　　安崎佐智子发来的短信：“等你休息好，给我打个电话。原谅我下午态度的冷淡。我怕。”
　　原来安崎佐智子也有害怕的时候。关键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对这个日本女孩只有浮光掠影的了解。一个京都大学东亚艺术史专业的大学生，精通中文，父亲的不幸，母亲的伤心去国，她本人的坚强，冷静的头脑，时而温如春的呼吸，时而冷如屋顶上的早霜。却从来没有真切地领会过她的感受。
　　她也只是朵娇嫩的花儿，像大多数的同龄人（比如关键他自己），只是个羽翼未丰的小鸟。她完全有害怕的理由。
　　“我以为，你在公安局门口的冷漠，是因为再次认定我是凶手。”
　　“不全是，我又怕，心又乱。换作我，你怕不怕？”
　　关键一头躺倒在床上。隔了好久，他才说：“那你为什么还……还敢和我联系。”
　　“因为我一觉醒来，发现我也可能是凶手。”
　　“如果真是这样，你比我还可怕……你知道我没睡足觉，思维紊乱得一塌糊涂，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说，我们这些人里……实验小组的这些人里，都有可能是凶手，包括你我，不是吗？知道任教授那件事的，主要就是实验小组里的人。”
　　“所以你想来想去，小组这些人里，你也就是对我了解得最多，矮子里拔长子，也就是和我合作更安全……佐智子小姐，我觉得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就凭这点，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也会最后一个杀你。”似乎只有这样的自嘲，关键才会觉得轻松些。
　　“谢谢你的特殊照顾。”安崎佐智子的微笑似乎可以通过手机“听”见。
　　“你说，我们下一步该从哪里入手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有，而且不止一个，只是方萍被害后，我又迷惑了，不知道这种方向对不对。”
　　“先说来听听吧，反正我们目前也没有太明确的方向。”
　　“我也正是这样想。首先可以肯定，诗诗生前在查山下雅广的身世，我们不能放弃这条线索。可是对何玲子背景的调查，似乎到了一条死巷，所以我想到了山下雅广早年诗歌里经常出现的另一个人。”
　　“黑木胜？”
　　“是啊。黑木胜比山下雅广好像只年长一点，如果他还健在，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两个人的故事，我总有种感觉，那年何玲子第二次不辞而别后，她和山下雅广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如果黑木胜已经去世了呢？根据年龄看，他很可能已经作古了。”
　　“只能先试试看了。查找他的资料，看有没有和山下雅广相关的线索，他们虽然性格迥异，但似乎有兄弟般的友情。”
　　“好吧，再说说你别的想法。”
　　安崎佐智子和母亲去江京机场前，出租车在一附院的宿舍楼前停了片刻，安崎佐智子上楼找到关键的宿舍，将研究所的两把钥匙交给关键，再次嘱咐关键不要告诉任何人她们母女俩此行的目的，包括山下雄治。方萍之死证明，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关键送安崎佐智子下楼后，有些怅然若失地走回宿舍。宿舍里，迎接他的却是王恒冷冷的目光。
　　“真是小看你了，换女朋友还挺勤。看来我总觉得我这个‘花花公子’的头衔特不公平。”
　　“你瞎说什么呀，这人只是研究所里做实验的一个助手。”
　　“日本人？”
　　“是啊。你怎么知道？”
　　“猜的，难怪姗姗还在后面排队。”
　　关键终于知道王恒为什么会“猜”出安崎佐智子的身份，他没好气地说：“说真的，诗诗和老褚的死因还没有察明，我根本没心思谈风花雪月的事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姗姗解释。”
　　“没有就没有吧，不过你一旦开始‘有心思’的时候，我只好用蒋介石的‘名言’提醒你，‘攘外必先安内’。”
　　关键摇了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挨的上嘛！”
　　安崎佐智子和任教授缺席，所有实验小组成员都经受了警方询问，顺理成章的，今晚没有安排实验。虽然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不像山下雄治的风格，他这个工作狂不到天崩地裂，很难停下实验。但关键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夜晚——也不完全是“自己”的，他还要在医院加班。
　　不知不觉已深夜来临。关键从病房走回医院的宿舍楼，不过百米之遥，他却走了很久。他绕到了和一附院紧邻的江医校园，他的脚步停在了已封存多日的旧解剖楼前。
　　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关键的手心湿冷，他几乎可以肯定，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儿拜访这个令他憎恶之地的念头。
　　唯一的解释，就是潜意识。潜意识带着他的脚步，在他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走到了这里。此刻，他只是恰好清醒过来。
　　这样的设想、被潜意识牵引的可能，比解剖楼本身更让他心惊！
　　为什么感觉这里如此熟悉，仿佛昨天刚来过似的。
　　前些天，莫非自己真的来过这里？在潜意识的驱动下？
　　他隐约听见一些声响，也许，正是他被这声响惊扰，因而苏醒。
　　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影和动静。已近午夜的校园，在这个区域，早已没了生机。
　　旧解剖楼那高高的水泥门槛，像一道宽阔锋利的铡刀，横在脚下，深凹在楼面内的那扇门，像一个躲在黑暗中的猛兽，仿佛随时准备吞噬送上“门”来的牺牲。
　　可关键还是迈上了台阶，走到了门前。
　　潜意识带我过来，一定有什么要告诉我，或者，我和这旧解剖楼还有些未了的纠葛。或者，只是来垂悼，痛失我的诗诗。
　　可是，我两天前刚到墓园去看过她。
　　关键推开了门。他这才注意到，楼门已经“解封”，那把大锁已经不在。校方也算疏忽，出了那样大的血案，怎么还让这扇门开着？再一想，其实单单锁上这一扇门又有什么用，血案还不是接二连三地在校外发生？
　　进了门，黑暗和剧痛一起迎面袭来。
　　关键在漆黑的走廊里默默站了一阵，怎么也没有找到“潜意识”带给他的“灵感”，只是眼中不停晃过黄诗怡被杀的血腥场景，全身继续经历着已经熟识的疼痛。
　　够了！
　　关键转身想要退出解剖楼，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双手，紧紧卡住了他的咽喉。
　　一串日文咆哮而出，夹杂着熏人的酒气。
　　听声音，竟像是丰川毅！
　　他想干什么！
　　可惜，此时的关键，已经很难思考，也难开言。丰川毅的双手强劲无比，借着酒力，几乎随时都可以捏断关键的脖颈。
　　“你想干什么！”关键竭力叫着。
　　丰川毅又发出一阵怒吼，关键隐约听出了“佐智子”的名字。
　　“我不知道佐智子为什么回日本，你有她的手机和Email，有胆量，你就直接问她！”关键奋力掰开丰川毅卡在他喉咙上的手。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但掰开了丰川毅的手，还将这壮硕的日本青年一把推开。丰川毅“嘿”了一声，关键只觉腹部一阵剧痛，原来丰川毅被推开的一刹那，忽然抬腿，膝盖正顶中关键。关键怒意爆发，叫了声：“你是不是就这两下子！”一把抓住丰川毅又击打过来的手臂，向后扳去。他仿佛陡生了力道，丰川毅健壮的手臂竟然被关键轻易地扳到背后。
　　丰川毅狼狈地被压弯了腰，却再不出一声，也许已被关键几乎从天而降的力量压服。关键恨恨地说：“记住，武力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选择。更令人不齿的是偷袭！”明知道是对牛弹琴。他边说，手上的力道也在逐渐加重，自己却似乎没有觉察。
　　直到一声轻微的“喀”。
　　关键一凛，手如受了电击般猛然松开。这是什么声音？我做了什么？
　　丰川毅一声低哼，嘴里嘟囔了一句。踉跄的脚步声响起，丰川毅夺门而出。
　　黑暗中，只剩下关键一个人木立。
　　他几乎可以断定，刚才折断了丰川毅的胳膊！
　　43
　　关键的猜测在第二天实验前就得到了证实。研究所里看见丰川毅，左臂吊着绷带，明显上了夹板。丰川毅迎上关键的目光，冰冷刺骨，却闭口不言。
　　乍一看，丰川毅似乎正在被菊野勇司训斥。他半低着头，菊野勇司则如同在咆哮。关键暗暗纳罕：他听安崎佐智子提起过，在日本，医生，尤其像丰川毅这样在临床和科研均有建树的医生，地位崇高。菊野勇司不过是山下雄治手下一个负责行政和杂物的人员，顶多是办公室主任或总秘书之类的角色，何以如此张狂？
　　“你大概看出来了，菊野君正在关嘱丰川博士，以后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身后响起了山下雄治的声音，“——丰川博士昨晚贪杯，上楼梯时摔了一跤，导致骨折。看来近日不幸连连，中国成语说祸不单行，用在我们实验组，再贴切不过了。”
　　关键可以体会出山下雄治话语中的无奈，问道：“今天要继续实验吗？在哪儿做？”
　　“去美术馆的四号展厅。越是有层出不穷的挫折，我们越需要加紧，不知为什么，我有感觉，好像在和时间比赛，似乎随时都会出现一场大祸事，会使实验全盘崩溃——那样就太可惜了，我们其实颇有进展，也许离解开先父和黄小姐的死因尚有远途，但至少加深了对你的了解，对你特异功能的了解。今天实验，就由我来翻译……佐智子小姐真的没告诉你她的去向吗？”这大概是山下雄治刚张嘴就想问的话。
　　“她连你都不通知，又怎么会告诉我这个‘外人’？她只是把实验室的钥匙留给了我……我离她住的地方最近。”
　　山下雄治转过身道：“出发吧，希望这是个平安的夜晚。”
　　黑暗中，丰川毅冷冷地看着蹲坐在地上的那个少年，心头却火辣辣烧灼般难受。
　　在他辉煌的三十年青春岁月中，还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多的羞辱。
　　安崎佐智子对热烈追求的冷淡固然足够让他在旅馆里蒙头嘶吼，实验数据对关键确实存在某种特异功能的证实，更是让他心如虫啮。
　　为什么人生而不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中国小子拥有一份天赋！
　　他甚至有体力上的天赋，如果他选择，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杀人机器。
　　最可气的，是自己心仪的女孩，似乎也被这中国小子的那份天赋所吸引，表面上对自己“朋友”相待，若即若离，却一有机会就偎在关键身旁。
　　如果她对关键无心，不会在凌晨出现在方萍被杀的现场。
　　如果她对关键无心，不会在临飞东京前，还专门到关键的宿舍里暂停了片刻。
　　她究竟为什么飞回日本？一定只有关键一个人知道。
　　仅想到此，丰川毅的胸口就要爆裂开来。
　　安崎佐智子，这个上品的女孩，配的，应该是我丰川毅这样的上品人物。这才是真正的“自然选择”！
　　菊野勇司指着脑电图仪上的波形问了一句，丰川毅走神中，并没有听见，菊野勇司轻声但严厉地说：“丰川博士，我们小组人手已经在减少，我们既然来了，还是不要形同虚设。”
　　如果此时不是胳膊上着石膏，丰川毅一定会当头给菊野勇司那张女性化的粉脸一拳。他忍住气，专注地看着脑电图仪，皱起了眉头。
　　关键认为自己看见了山下雅广，临死前的山下雅广。
　　山下雅广在摇头。他为什么在摇头？
　　然后，老人痛苦地捂胸倒地。
　　为什么过去这些天的实验里，没有见到过山下雅广？
　　也许，此刻在黑暗中，自我催眠后，所见到的山下雅广，只是近日来仔细“研究”山下雅广、浏览过多张山下雅广的照片后，在意识里留下的深刻印象。
　　所以，山下雅广只是在关键面前一晃，就淡去了。
　　关键的思绪却仍在山下雅广之死上萦绕。
　　诗诗究竟查到了什么地步？要想澄清黄冠雄的清白，当然要找出劫杀案的元凶，她离真相有多近了？山下雅广和何玲子那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和他最终被害，有什么关联？会不会真的就是一场单纯在金钱利益驱动下的艺术品劫杀案呢？也许就是黄冠雄的监守自盗，否则，怎么解释山下雅广的衣服上，那无数黄冠雄的指纹，甚至毛发？显然是搏斗的痕迹，而且是非常激烈的搏斗。
　　可是，如果真是黄冠雄里应外合，施行的抢劫，杀害了山下雅广，何至于一番搏斗？山下雅广是被子弹一枪毙命，搏斗是否多余？何况山下雅广年过八旬，从来只是一介书生，黄冠雄健壮魁梧，又是散打高手，似乎不需要一番艰苦搏斗才能将老先生制服。
　　指纹和毛发又是哪里来的？不解。
　　而凶手为什么要先刺黄冠雄一刀，不直接一枪击毙？
　　说明凶手本意，并非要立刻杀死黄冠雄，留着他干什么？
　　很可能是逼问。直到黄冠雄爬上前抓住了凶手的双脚，凶手才开枪。问什么？黄冠雄知道什么？
　　催眠中的人，是最脆弱的。
　　丰川毅看着不远处那个他憎恶的黑影，忽然冒出个他自己都认为可怕的念头：其实这个时候杀关键，这小子将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片漆黑中，没有人……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虽然光线暗淡，几位同事还是能轻易认出自己的举动。
　　除非，杀人的方式十分隐蔽。
　　更稳妥的杀关键的方法，着落在那些仪器上。关键的头上和身体上，同时联着至少十个电极。这些电极当然是安全的，但那是在仪器正常运作的情况下，只要稍做手脚……尤其那个最新型的神经传导仪，有两个特殊电极，它们的作用，不但是接受信号，同时也发放极低的电压，用来放大神经传出的信号，只要让那传导仪的外置变压器失活，感谢中国这里坚持使用220V电压，就凭关键此刻的大汗淋漓（关键每次接受实验中，都会一身大汗），未经变压以及快速传导的电流会立刻让这位“天才少年”从天上来，进地狱去。
　　想到此，丰川毅自己却已一身冷汗。
　　看来人人都有杀人的潜质。
　　从地下通道返回研究所的时候，关键想的却是，下一个死者会是谁？
　　刚才的实验中，山下雅广的影像淡去后，他又看见了躺在铁架上的被害者——他已经确证无疑，一定还会有人死去，而且还是位女性。同时，他又在另一张铁台子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他还没有悲观到认为一切无法挽回。无论是谁，给他了这份“天赋”，终究会对他人有所帮助。
　　走出地下通道后，关键没有上楼，就和小组其他成员告别，准备从研究所后门返回医院宿舍。刚出楼门，他就看见夜色中，后院墙边那个孤零零的小铁台旁，蹲着一个黑影。
　　关键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向那个黑影。或许是楼里实验小组的几位日本人弄出了些响动，那黑影忽然警觉地回过头，看见了趋近的关键，立刻起身飞跑。关键也陡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他身高腿长，对自己的奔跑能力一直很自负，不料那黑影身材不高，但灵敏无比，转眼就绕过了小草坪外的一排灌木和一幢小后勤楼，等关键赶到后门口时，早已不见任何人影。
　　他好奇地推开后门，扫视左右，街道上也是空无一人。
　　关键回到那铁台子边，只见那如盆状下凹的台面上，黑色的纸灰兀自冒着肉眼已不易辨清的烟。
　　关键记起，黄诗怡被杀当天，他也曾看见这台上烧纸的痕迹。

暗穴 第十八章

暗穴 第十八章
　　44
　　关键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表，就知道此刻快近凌晨。已经接连几天都是在这个时间被同一个梦惊醒，或者说，被“它们”唤醒。如果被欧阳姗的胡言乱语说中，“它们”真的是魂灵，那么他这阵子该算是被“缠身”了。
　　其实就算被“鬼缠身”，也不算到了路之尽头，此刻，最令他担心的是随即要发生的死亡。又有一位女子要死去。他深深忧虑。
　　也因此导致了恶梦的频频出现，从而有更多的忧虑。恶梦和忧虑，鸡生蛋，蛋生鸡的哲学问题，叫做恶性循环更贴切。
　　同宿舍的两位兄弟今晚都在，鼾声起伏。关键索性披衣而起，坐在书桌前发愣：下一个是谁？
　　他将身边认识的女性逐一想过，每个人似乎都有被害的可能。杀人的凶手，无论是人，还是恶魔，似乎都不需要任何杀人的逻辑。尤其方萍被杀的事，除了拙劣地“嫁祸”给任泉，实在看不出任何意义。
　　真的是毫无逻辑吗？他或“它”，连做三起如此放肆残忍的血案，居然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来，绝非没有头脑的疯子。他打电话给任泉，发邮件“通知”我，让我们两个在犯罪现场碰头，安排之绝妙，连那个姓巴的警官都说佩服，因此决不是个不按逻辑做事的人。凶手是在试图把水搅浑，增加警方怀疑的对象，提供更多让警方越来越迷惑的线索。
　　把现有的线索理一下，至少那些表面上的线索。
　　关键换了个角度，重新开始思索。
　　三名死者，男女都有，都是年轻人，都被杀在长长的走廊尽头。三处杀人地点，都是欧阳姗归纳总结的“江京十大鬼地”。
　　下一处的杀人地点，是否又是“十大鬼地”之一？如果不是鬼地之一，偌大江京，没有人能够预测会发生在哪个角落。
　　可是即便确知了下一处案发在“十大鬼地”之一，这“之一”又怎么锁定？还有七处“鬼地”目前尚“清白”，又是其中的哪一个？总不成盲目地在那七个地方转悠？何况，这七个地方散布在江京各处。
　　想到此，关键心头一动。
　　如果凶手，他或“它”，真的按照模式或规律，选择下一场的谋杀地点，那么“十大鬼地”在江京的分布，会不会就是规律之一？
　　拧开床头台灯，关键扯出一张江京地图，摊在床上，然后按照记忆里的“十大鬼地”，在地图上一一找出，用红色荧光笔画上框。
　　他先是发现，“十大鬼地”之间的差距虽然有远有近，但大都分布在江京市的西南板块。除此之外，乍一看并无太多规律。为了更方便视图，他又将十个地址的相对位置搬到一张空白的纸上，这才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鬼地中的华清池、教堂、中西医研究所、一附院和江医解剖楼，虽然间隔远近不同，但都分布在一条直线上。其余几处“鬼地”却没有这样的布局。关键的心开始跳得厉害，再次查看了原始的地图，果然，江医等那五处几乎分布在笔直的一条线上！线的中点正是研究所！
　　几乎同时，“它们”在他眼前一晃，头痛陡至。
　　开始了！？
　　也许，这时赶去，就已经晚了，但他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罪恶在眼前发生。
　　新的屠杀在哪儿呢？
　　他用红笔勾出了已经发生过血案的华清池、一附院和江医解剖楼，如果按照作案的顺序，这条直线末端的江医解剖楼第一，其后是紧连着江医的一附院，然后又跳至这条直线的起点华清池，依此规律，下面一个，就该是华清池以北的圣母堂！
　　恶魔！
　　45
　　凌晨三点半左右，蔡修女就起床了。上了年纪，醒得早，也不是这个早法。她实在是睡不着了，不如起来晨祷，梳理近来纷乱的心情。她梳洗罢，披上了白色道袍，从小门走进礼拜堂。
　　礼拜堂里依旧一片漆黑。她的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不用摸索，径直走到了祭台前，在那座高大的圣母瓷像前，突然双膝跪倒。
　　她开始努力地祷告，请求上帝指引一条明路。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古稀之年，居然还要如此绝望地寻求引导。为什么突然彷徨？
　　她知道，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莫须有的秘密，换言之，根本称不上什么秘密。
　　但已经有太多的人为之失去了生命。
　　当年的约翰神父，守口如瓶，得以全身返回英国。
　　接替约翰神父的栾修女，就在准备将一些基本资料上报新江京政府的时候，突然暴毙，被诊断为心脏病突发，终年仅42岁。蔡修女知道栾修女一向体健，能让她暴发心脏病猝死的唯一可能，就是恶魔钻进了她的心脏。
　　接替栾修女的郑修女，恪守不泄密的准则，一帆风顺，直到一次酒后不慎向一位多舌的姐妹吐露实情。第二天，多舌姐妹就和郑修女一起永远告别了人世。公安民警在两人的体内发生大量酒精残留，被定为死于酗酒过度，酒精中毒。但蔡修女知道，这都是恶魔的操纵，让郑修女疯狂地自我灌醉——郑修女的确有些贪杯，但因为酒量小，两三盏酒下肚就会胡言乱语，呕吐、昏睡，绝不会无休止地喝下去。
　　郑修女之后，掌管这小教会的是高修女。太平了数年后，在六十年代末，来了一批叫做“调查组”的人，严令高修女“交待问题”。高修女那些日子里受的压力，蔡修女看在眼里，惊在心中：一个人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顶住这一切？
　　高修女顶不住，终于准备交待了。那天凌晨，她早早地起来晨祷。蔡修女帮她准备好了纸笔，高修女却没有出现——她倒在了祭台下，结束了一生。
　　后来调查组的人说，高修女大量服毒，畏罪自杀。她畏的什么罪？当然就是她自杀的初衷，让秘密随着她的死亡而被永远沉埋。
　　这几任执掌教堂的姐妹，没有一个善终，蔡修女旁观者清，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秘密。她不知道这秘密到底是什么，所以高修女死后，她一直负责教堂的教务，却从来没有什么闪失。十年前日本文物建筑专家安崎仁济来访，他向蔡修女反复询问教堂的秘密，那份恳切，蔡修女如果知道真相，说不定就会和盘托出呢。
　　安崎仁济之所以被杀，一定还是因为他离真相已经切近。恶魔终于再没有兴趣旁观下去，于是借那泼皮张超之手，杀了安崎仁济——蔡修女至今仍相信，张超顶多是垂涎安崎仁济身上的那点日元，或者是那块古董价值的金表，抢劫是种可能，但这小子从来没有杀人的胆量。恶魔附在张超身上，张超才会有亡命徒的行径，就像恶魔附在前几任住持身上，导致了那些离奇死亡。
　　显然，要想一切太平，就不要去触及那秘密。
　　可是，她偏偏在这时发现，那秘密，就是恶魔的藏身之所。
　　恶魔，一定就是杀害安崎仁济、山下雅广、甚至那个叫黄诗怡的女孩子的凶手。她没有证据，但有直觉。
　　向公安谈谈吧，他们不相信什么恶魔的说法，但提高警惕总是好的。说不定能阻止血案的进一步发生，挽回更多的生命。即便代价可能是自己失去生命。
　　她曾一直包容着恶魔在这圣地（同时也被谣传成“鬼地”）上横行，就是不敢挺身面对，怕失去自己的生命。
　　此时，蔡修女虔诚地祷告着，请上帝原谅她多年来的懦弱和名利心的侵蚀——患得患失的心态，使她成为恶魔的奴隶，不去探究那个秘密。
　　祷告后呢？也许就是自己的归宿。如果恶魔要兑现它半个世纪前的警告，也只好随它去吧。耶稣当年受什么样的苦？她的牺牲，只要有所值，也是功德。
　　正祷告着，那扇半开着的教堂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蔡修女心一沉：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在黑暗中处得久了，她的老眼早已适应，此刻逐渐看清那黑影，心头沉得更厉害：“原来真的是他！”
　　46。
　　自黄诗怡等被害后，关键觉得世界在他身边崩塌。
　　当他推开教堂大门，看见了蔡修女浴血的尸体，这种感觉再一次强烈占据了他的心。白色的教袍，无力地垂在教堂前摆放捐赠箱的铁台子下。
　　我可以看见死亡，却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
　　合上眼，就是一具人体、一具未来的尸体，横在一张铁架上。他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它们”的再次出现，还是已深深烙在大脑皮层的图像。
　　这似乎也不再重要，浴血的凶杀，解剖刀下的生命消逝，还会发生，和自己相熟的人，不识的人。还有我自己。我已经成了什么了？目击死亡的集大成者？痛苦承受的集大成者？我不是耶稣！
　　心力交瘁，关键却无法安枕，靠在床头，闭着双眼发呆。他无法不又想起黄诗怡，想起褚文光，想起已经逝去和即将逝去的生命。用“沮丧”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一不够力度，二不够准确。他甚至觉得，也许自己的逝去，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才会体会到自己这名字的可悲意味？
　　怎么会有如此低落的情绪？短短两个月，接连目睹四起和自己多少都有关联的血腥至极的谋杀，如果还能保持轻松的心情，不是没心没肺，就是另一种精神症状。
　　不知不觉，关键已经走到了门口。
　　“小键，还不好好休息一下？又往哪儿跑？”在厨房里忙碌的万庭芳及时叫住了关键。
　　“睡不着，我去散散心。”
　　“那我陪你去。”万庭芳在围裙上擦干了手。
　　“您饶了我行不行？我就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在家里太闷了。”关键再三稳住了万庭芳，并答应尽快回来吃晚饭。
　　关键沿着波光粼粼的银鳍河飞快地蹬着自行车，仿佛想让耳边呼啸的风将烦恼尽数吹走。
　　双腿开始沉重了，心情也似更沉重了。
　　他停下车，发现已经在竹篮桥上。
　　竹篮桥，也是“江京十大鬼地”之一！
　　传说遇鬼的时候，用桥下长索悬挂的竹篮子打水，不会一场空。关键以前每次听到这个说法，都会嘲笑不停。
　　身边有几个中学生嘻嘻哈哈地将一个竹篮子放入银鳍河（每天都有几百人，从市民到游客，玩这样的游戏，屡禁不止后，已成一风俗）。他们捞上了一些水草，水却流了精光。傻孩子们走后，关键走上前，也做了一回傻孩子。
　　除了“鬼使神差”，他解释不了自己的行为。
　　更不能解释竹篮里满满的水！
　　他在竹篮的水影里看见了自己晃动的面容。
　　他的面容逐渐被一张张铁床代替，床上人白衣胜雪。他看见自己就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
　　待宰的羔羊！
　　手一松，竹篮向下坠落，又悬挂在桥边，篮里早就没有了水。
　　见鬼！
　　关键终于相信了欧阳姗的话。我真的会见鬼。
　　不但见鬼，还招鬼，认识的人，因为自己，都变成了鬼。
　　我的确是个关键，是不是我不存在了，一切邪恶和恐惧，就会消失？
　　我还要目睹多少个被割开的尸体？
　　也许，一头栽进这银鳍河里，就了断了烦恼，悲剧就有了尾声。
　　关键抬腿，跨上了桥栏。
　　桥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竟没有人注意到关键已经临渊。
　　忽然，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了关键的后腰，关键没防备，竟被拽得重重倒地。
　　“你想干什么？”耳边是欧阳姗的惊呼。“想跳河吗？”
　　“姗姗，你……”关键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你，你今天一定要犯大错误！”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游泳队的？”关键想努力淡化自己刚才的“走样”，假如欧阳姗汇报给妈妈，自己一定会被“软禁”。
　　“不要装潇洒了，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儿下河洗澡，会引起围观的吗？”
　　关键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我很绝望……我不知道，还怎么能继续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无辜的人死去。”
　　“我……我真是看错你了。”欧阳姗怏怏地说。
　　“自从诗诗和褚文光去世后，你一直很坚强。我尤其佩服你，很执着地在寻求真相，我知道你为此一定受了很多苦，身体上和心理上，这就让我更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个小键哥原来是这么了不起的男子汉。可是，你却终于要放弃了，对不对？你有没有想到过，凶手越疯狂，其实说明，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你所做的一切，你目前的发现，已经触动了黑暗中的凶手，所以他们才会接二连三地杀人。”
　　“姗姗，你没看错，我其实很软弱，对发生的惨剧我无力阻止！”
　　“这不是你的过错。你并不软弱，你也毕竟不是超人！”
　　“也许我如果不存在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关键低下了头。
　　“你觉得，凶手那样的残忍，会因为你的离去而停止杀戮吗？”
　　猛然间关键抬起头，抓紧了欧阳姗的双肩：“姗姗，如果我就是那个凶手呢？告诉我，凶手是不是就是我？！”
　　“胡说！如果你都不相信自己，还指望谁相信你？！”欧阳姗着急地晃着关键，似乎想将他从梦境中唤醒，“我不相信你会做那么凶残的事，你做不出来的。我们这么多年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呀！”
　　关键心头猛地一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痛失黄诗怡，却从而领悟到另一份真情。也许，自己对命运的抱怨，太过匆忙。他沉默了。
　　“谢谢你，姗姗，这段日子，如果没有你的关心，我真恐怕早就崩溃了。”关键终于感激地看着欧阳姗说，“我有时候觉得特别气闷，心里烦躁，对你态度也不好，你不怪我吧。”
　　欧阳姗说：“总算等到了你一句好话。我一直以为，你哄我的那些我爱听的话，在幼儿园里就讲完了……我怎么会怪你呢？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容易。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你参加那个实验，想查出杀害诗诗的凶手，为此受了那么多苦……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帮你。”
　　“姗姗，还记得我向你抱怨过，我想不通，为什么诗诗在查她父亲被杀的真相，却从没和我提起。”
　　欧阳姗冰雪聪明，想了想说：“啊……这么多血案发生过后，我现在终于有点儿明白了，她早有预感，任何人介入这个调查可能会导致其不幸，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她其实是怕伤害你！我甚至认为，如果她当时早就告诉了你一切，此刻……你可能已经……”
　　“是，我说不定已经被害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说，也不和我父母说了吗？”
　　“那你为什么……”
　　“你是说安崎佐智子吧，她的父亲也被杀害在江京，她一直认为她父亲的死、山下雅广和诗诗父亲的死，还有诗诗和褚文光的死，三个跨越十年的案子，都有关联。”
　　“可是，你不是也一直希望诗诗早点告诉你的嘛，我也是一样的啦。”欧阳姗还想试图说服关键。
　　关键着急地摇着头：“我说不过你，不过，这事你还是不要再搅进来了。”
　　欧阳姗望着关键的双眼：“好啦，我没说什么呀。你看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欧阳医生诊断为，缺乏睡眠，你还是回家休息一下吧，我就在你边上看小说，好不好？”
　　关键点点头。两人并肩推车往回走，关键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关键接听后，脸色微变：“佐智子？怎么是你……你在哪里？”
　　欧阳姗大大的眼睛翻了翻，作势要走远，被关键一把拉住，示意她不必回避。欧阳姗故意用食指堵住耳朵，看着关键无可奈何尴尬的样子，诡诡地一笑。
　　“我还在日本。刚收到丰川毅的Email，知道了蔡修女被杀的事，我虽然隔了这么远，却觉得毛骨悚然。我母亲也哭得很伤心，这些年来，她和蔡修女，已经成了好朋友……我又立刻想到，你是否能经得起这样屡次的打击。”
　　“谢谢你的关心，我……还好，好在有家人和朋友在身边……还有你们的关心……山下博士和千叶博士也打电话来致意过。”关键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身边欧阳姗的脸色就变了七八回。
　　“我们可能还需要两天，奈良这边有些新的发现，我和妈妈的一些假设似乎有了些根据。”
　　“奈良？原来这就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地？我记得你说起过，是你父亲的老家？”
　　“也是我爷爷的老家，他在奈良留下来一处房产，我们有时候在那里度寒暑二假。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更是经常回去。”
　　“你不介意……告诉我你们的发现吗？”
　　“我正要传一张照片给你，你手头有电脑吗？”
　　“没有，能传我手机吗？”
　　数秒后，一张图片出现在关键的手机屏幕上。那是张黑白旧照片，上面是三名戎装青年的合影。
　　安崎佐智子解释说：“这两天，我们一直在这旧屋的阁楼和储藏室里仔细翻找，我爸爸的遗物多年前就被我们仔细翻找过，这回我们又仔细翻了我爷爷的遗物。这张照片就是这样找到的，我认出来……你也大致能认出来吧，其中那个个子最高的人，就是山下雅广。戴眼镜的那个，是我爷爷。剩下那个个头最矮的，我母亲说，就是山下雅广的学长好友黑木胜。”
　　“这么说来，你爷爷、山下雅广，和黑木胜，都是好朋友。”
　　“同乡之谊，加上同学之谊，后来，很可能又是战友……侵华的战友。”
　　“可是，这对我们在查的案子有什么帮助？”
　　安崎佐智子顿了顿，电话里可以听出她用日语和她母亲说了几句什么，又对关键道：“我父亲这个人，性格有些孤僻，在世时虽然很爱我母亲，但似乎心里有个秘密，从没有和任何人分享。直到他骤然遇害，我母亲才联想到，他的不幸，说不定和那份秘密有关……”
　　“后来我母亲到了江京，这几年来，我父亲在中国旅行过的地方，我母亲都走遍了，采访了很多人，除了证实了我父亲的确是专心致力于他的建筑考古工作以外，没有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更不知道是否能和山下雅广被杀的案子联系在一起。直到上回我们在浪花屋，听两位记者说起山下雅广曾做过军医，我回去告诉母亲后，她才想起，以前曾听我父亲说起过，我爷爷安崎宗光，也是侵华日军中的一名军医，战死在中国，但家里一直没有收到军方给的具体消息，比如死亡的具体地点，具体时间，哪场战役，等等，更不用说收到尸骨或者骨灰。父亲小时候，甚至有欺负他的人造谣说，爷爷做了俘虏，在中国乐不思蜀，父亲曾为此很痛苦……你知道，日本的军人，以投降为耻，爷爷的‘阵亡’有太多空白，被怀疑为投降并不太离谱。所以我母亲突然有了个大胆的假设，会不会，我父亲一直瞒着家人的秘密，就是被童年不堪回首的感受压抑多年，所以要寻找爷爷真实的死因死地？”
　　“我和母亲回到日本后，先到能够涉及的档案馆和图书馆去查找资料，果然，除了表明我爷爷安崎宗光1939年入伍，成为关东军中尉军医、1945年‘殉国’，没有任何关于如何‘殉国’的说明。比较可疑的是，他刚入伍的时候，有档案表明他在东北的哈尔滨，而1941年起，他被晋升为中佐后调任，但调任到何处，却没有任何记载。”
　　“江京？！”关键脱口而出。
　　“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猜吗？”安崎佐智子语调中毫无惊讶，显然也有同样的推测。
　　“如果你父亲去世前的中国之行，真的如你们所假设，是来寻访你爷爷当年侵华的足迹——我认为你们的假设很可能成立，尤其考虑到你父亲选择的职业，对文物、考古、历史的兴趣——那么他在江京的逗留，是不是可以说，他找到了证据，你爷爷后来被调任，就是被调到了沦陷的江京。甚至，你爷爷的‘殉国’，也是在江京！”
　　“我们的确也是这样想的。可能我父亲‘找到’的，不仅仅是江京这个城市，说不定还有更具体的地点。那么究竟是哪儿呢？可惜我奶奶也早就去世了，别的年长亲戚似乎也都不知道我爷爷当年究竟在哪里服役。现在只知道我父亲被害在圣母堂，山下雅广也和圣母堂有关联，如今蔡修女也在圣母堂被谋杀，为什么？我母亲听蔡修女说过，那个小天主教堂有百年历史，即便在四十年代江京沦陷时也正常运行，照理不该和日本军队有什么瓜葛。所以只有知道了当年日本军队在江京的营地，才有可能找到更多线索。”
　　关键觉得脑子里有点兴奋也有点乱：“可是，即便查到了这些，似乎和诗诗的死，还有那一连串杀人案件，并没有什么关联。”
　　“目前看起来，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关联。我们对山下雅广的调查，也几乎到了穷途末路。而现在发现我爷爷和山下雅广同为战友，似乎正是一条柳暗花明的线索，和圣母堂一样，将我父亲的死和山下雅广的死连在了一起。如果你还相信诗诗的死，以及之后这些无辜者的被害，都和山下雅广一案有关，那么我父亲的死，说不定也是其中的一环。”
　　“就像山下雅广的死，也远非一起简单的艺术品抢劫杀人事件。”
　　关键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出了会儿神：“黑木胜呢？你们了解了多少黑木胜的情况？”
　　“他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关键沉默了，脑中还是乱乱的，听着安崎佐智子继续说：“我们查到了黑木胜的从军经历，他一直在关东军军医部担任军医，官至大佐，日本战败后，他回日本，开了个制药公司，黑木制药，生意做得很大，我们也是这次调查后才将黑木制药和黑木胜联系在一起。可惜二十多年前，黑木胜最疼爱的幼子因为抑郁症自杀，黑木胜伤心之下，竟也一病不起，不多久就去世了。”
　　“我现在有些迷惑了，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安崎佐智子：“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觉得……确如你所说，线索扯得比较远，可是，我又感觉，这是我们唯一的思路，也就是诗诗、山下雅广、和我父亲的死，以及近期所有的解剖杀人案，都是关联的。”
　　“你父亲和蔡修女，都被杀在教堂；山下雅广生前，也多次光顾那教堂，是不是要把重点放在那儿？”
　　“这几年里，我母亲一直都把重点放在那儿。”安崎佐智子话里意味明显，重点放在教堂未必有所收获。
　　“要不，我去和那两位日本记者聊聊，看他们是否知道日本侵华时江京的情况，如果他们不知道，我们可以设法找到江京的历史学家……。”
　　合上手机，关键才发现欧阳姗已经远远走开，她回过头幽幽地说：“看来，我真的出局了，你们说的，虽然不是日语，我却一句都听不懂。”

暗穴 第十九章

暗穴 第十九章
　　47
　　车田康介和井上仁真的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关键给车田康介打电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在一起喝茶。关键问起两人是否熟知江京沦陷时期的情况，可以听见井上仁在背景里说：“这是日本的污点，两个国家的悲剧，我们做为江京的新市民，应该有更多的研究。”
　　车田康介说：“我替你翻译一下井上君话里的意思，就是我们两个略知一二，比平常人知道得多，比专家知道得少。有待努力，有待提高。”
　　“我想知道，江京沦陷后，进入江京的日军营部在什么地方。”
　　“竹篮桥！”电话里，车田康介和井上仁几乎异口同声。
　　关键心想，难怪竹篮桥成为“江京十大鬼地”之一。
　　车田康介又说：“江京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成为日本侵华部队华中派遣军的重要基地，在江京的营部总部固然是在竹篮桥，江京市内还有些小营部，具体我们也不大清楚……对了，这些情况远非机密，江京图书馆里一定有相关资料。”
　　关键想了想，又问：“据你们对山下雅广先生的研究了解，他会不会曾经在江京服役？”
　　“哦？”车田康介的语调里满带惊讶。“山下雅广当年入伍的是关东军，应该在东北一带，一九四三年退伍时也是在关东军，没有听说他中途转入华中派遣军呀？”
　　“哦？”这回轮到关键惊讶了。“你是说，山下雅广在日本战败前，也就是一九四五年之前，就退伍了？这在当时全民皆兵的日本，在战风很盛的日军中，常见吗？”
　　“看来你对战时的日本还有所了解。”车田康介显然没有意识到，为了调查这几起跨越十年、看似不关联的案子，关键恶补了一阵与日本相关的知识。“这种情况不常见，但远非绝无仅有。当时，有这么几类人退伍，一是因为战争成了病残的伤员；一是精神上经受不起打击的战士；还有逐渐认识到战争的罪恶，认识到日军是不义之师，或者受左翼、包括日本共产党影响的士兵。其实，这的确是山下雅广留给我们后人的一个疑点，他的服役报告里没有显示任何伤残和精神问题，从战后他的表现看，他显然也不属于第三类的左翼人士。确切地说，他总是离政治远远地，使他倾心的，只有文学和艺术。”
　　井上仁大概抢过了电话，补充说：“说到日本的左翼人士，我突然想起来，以前在江京图书馆日文馆里，看到过一本日文的书，好像书名就是《华中派遣军在江京》，是一位侵华日军华中派遣军的少佐军官所著，他后来就成为了左翼人士，一直在反战和反思的第一线，写的这份类似回忆录的报告，历数了日军在江京的暴行，包括竹篮桥大屠杀、火烧太子陵等著名劣迹。如果你需要翻译，我和车田君愿马首是瞻。”
　　关键如约来到江京市图书馆，车田康介和井上仁一起到了。关键对两人的热情感动万分，很敬佩两人能认识到中日历史上那段无法轻易抹去的怨仇，是非曲直，公断昭然。
　　日文馆里果然有井上仁提到的那本书。该书的概论后，就是一张江京简图，图上标着日军在江京的营部和各个据点、办公场所，遍布全江京，竟有四、五十处之多。关键特意留意了天主教堂、研究所以及江医所在区域，似乎并没有日军据点。车田康介指着关键关注的那个区域说：“这片似乎没有日军的势力，很正常，以前，这里是英租界和法租界，抗战后，成为了类似‘孤岛’的‘避难所’。江京沦陷后，日军通吃了江京，‘租界’虽然名存实亡，但旧的势力，也就是英法的遗风、没来得及逃离‘孤岛’的名流们，都窝在这个区域，瓮中之鳖，所以日军对此也就没有多纠缠。”
　　井上仁说：“这么多个日军的营地或据点，如果山下雅广老先生，我是说如果，他和江京的渊源真的植根于当年的军旅生涯，那么他，做为一名军医，应该是在日军的医疗或防疫部门。”
　　两位日本记者用放大镜在地图上仔细看了一阵，又翻了一阵书，井上仁说：“书中提到，派遣军军医部在江京的分支就设在竹篮桥总部，是唯一和医疗有关的部门，而并没有提到市内设有防疫机构。所以如果山下老先生真的在江京做军医，那必然是在这儿。”他用手指点着竹篮桥的日军师团驻江京总部。
　　又是个死胡同。
　　转眼两个小时已经过去，只讲解了一半左右，关键不愿再打扰两位记者，三人握手告别。关键仍留在图书馆查资料。
　　华中派遣军、军医部、江京、竹篮桥、山下雅广。
　　如果真如所料，山下雅广在江京任军医，他隶属华中派遣军的军医部，也许通过对华中派遣军军医部的了解，可以间接了解他的情况。
　　他找到了上次结识的图书馆员姚素云，请她帮忙查询一下，哪里可以找到华中派遣军军医部的资料。不多时，姚素云就在江京市的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书目里，找到了一本关于华中派遣军军医部的小册子，好像是某位在日本的历史系研究生的毕业论文，翻译后装订成册。关键立刻赶往社科院。
　　社科院图书馆里，那论文列在特殊资料类中，不能开架阅览，必须押借书证或身份证，登记存档，才能在馆内阅读。
　　那论文洋洋洒洒，中文翻译本足有五万字，详细记载了华中派遣军军医部的设置和功能，尤其以大篇幅描述了臭名昭著的“荣字1644部队”，一个总部设在南京市，性质和关东军731部队相似的细菌战研究机构。论文里说得明白，华中派遣军是以前的华中方面军和上海派遣军合并而成，两军军部都设有军医部，有些师部也设有军医部，军医在南京的军医总部报到后，就分到各个师部，最终会到什么样的基层，都由师部分配。“荣字1644部队”是独立于军医部的特殊部队，其职责从表面看为防疫供（清洁用）水，实质则是细菌战研究和部署。这一部队也在各地有分部、办事处，以及配属到师团的防疫供水班，“防疫”之外，其实是施行细菌战的基层部队。
　　令关键失望的是他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山下雅广的记载，也没有提及安崎宗光，更没有远在关东军的黑木胜的名字，除了竹篮桥是驻江京日军师团总部，其他血案发生地点也没有被提及。围绕着山下雅广的，还是一团浓浓的迷雾，但第六感告诉他，他正在正确的方向上。
　　48
　　如果这个时候评选“江京最忙碌的人”，巴渝生可以轻松入围。
　　从黄诗怡案起，接连四起解剖杀人案，在江京治安历史上又开创了新纪录。去年的通江旅社爆炸案所涉及的死亡人数虽然众多，但这些解剖杀人案的作案手段的令人发指性可谓无与伦比。市局加强了侦破力量，专案组从最初的五人增加到了十四人，虽然仍由巴渝生调度指挥，但局领导焦急的神情已溢于言表，不排除在短期内将有高层领导挂帅的可能。
　　江京各地民警，对“江京十大鬼地”都加倍留意，虽然从实际工作考虑，不可能有人手24小时地守在这些“可疑地区”。
　　蔡修女被杀案证实了巴渝生的判断是正确的，排除了关键是凶手的可能。巴渝生有种感觉，关键的特异功能将为破案提供宝贵的线索。鉴于关键预见到自己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巴渝生已经安排了对关键的24小时监护，派专人跟踪保护关键的安全。
　　他还了解到，关键正在自行调查黄诗怡案和五年前山下雅广被杀案的联系，甚至还包括十年前一名日本学者安崎仁济被杀的案子。这和自己的思路几乎吻合。但苦于自己始终处于“忙于应付”的状态中，每出一起案子，自己的注意力就被分散到追查近距离的线索，一直无法实施他最初的计划。
　　另一个巴渝生已经在着手的调查（目前还很难说是线索），就是山下雄治这一行日本科研小组的来历。对这批日本人调查的结果很有限，有趣之处就在这“有限”上。山下雄治、千叶文香和丰川毅是有据可查的医生和科学家，菊野勇司和安崎佐智子的背景几乎一片空白。唯一比较明确的，是安崎佐智子正是十年前在江京被杀的博物考古学家安崎仁济的女儿，她的母亲三年前来华，在江京大学日语专业做外教。引人注目的，是安崎仁济生前，在学术界有明显的极右翼立场。但这说明了什么？
　　巴渝生的思绪继续蔓延着。
　　还有黄冠雄，他的“鬼魂”真的和关键对话了吗？
　　为何关键的感觉如此精确？
　　五年前陶艺品劫杀案的现场，黄冠雄的确在临死前爬动过，身下是一道血迹。
　　为什么黄冠雄的“鬼魂”要去抓关键的双脚？
　　或许，黄冠雄的“鬼魂”想说的，是凶手的双脚。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巴渝生的脑中生成，他立刻拨通了市局刑事科研所一个熟悉的电话，一个清脆的女声说：“猫头鹰半夜打电话来，还能有什么好事儿？”这是左婕，他在刑事科研所的好朋友。
　　“脑筋急转弯：猫头鹰半夜打电话，接到电话的又是什么动物？好了，说真的，师妹，我这会儿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
　　“你要有那份心思才叫怪呢。有什么问题，快说。”左婕永远是那么爽快利落。
　　“山下雅广案中所有的DNA样品，应该都还在吧？”
　　“超低温冰箱里，上面有你的伟大批示，要保留到你退休。”
　　“看来，不需要这么久了，其中的一个样品要请你帮我分析一下……”
　　放下电话，巴渝生想：是该把新得到的证据和线索再整理一下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来到临时摆放和案件相关物品的取证室，目光首先落在了一堆蔡修女的遗物上。
　　49
　　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恶梦中，铁床上，是我即将赴死。
　　科研小组出发前往美术馆的时候，关键才意识到，今天是难得的一次，所有科研小组成员都在场。任泉归队已有几天，两人虽然还有交谈，但隔膜的存在，千里外都能看见。安崎佐智子终于从日本返回。她不告而别，山下雄治和菊野勇司自然十分气恼，今晚实验前，将她关在办公室里训斥了足足一个小时。她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丰川毅忙迎了上去安慰，安崎佐智子红着眼睛低头不语，偶尔出声感谢他的关心。关键等丰川毅终于走开后，问道：“日语中有‘忍辱负重’的说法吗？”
　　安崎佐智子勉强笑了笑：“其实我一点儿也没觉得受‘羞辱’啊，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要说负重，又哪里能和你比？”
　　经过通往美术馆的地道时，关键依旧隐忍着咬啮全身的疼痛。安崎佐智子搀扶着他，轻声说：“希望这实验快些结束，你就不用‘忍痛负重’了。”
　　关键心头一动，隐隐觉得，自己竟不希望这折磨人的实验尽快结束。
　　其实在四号展厅的实验是最波澜不惊的，除了最初一点微弱的感觉，之后的几次实验，都没有太多收获。没有剧痛。没有看见“它们”。只有自己的思绪。
　　很自然的，关键连上了前一次实验时的思绪。
　　为什么，山下雅广的衣服上有黄冠雄的毛发和指纹？
　　黄冠雄，一个散打高手，撂倒八旬开外的山下雅广，易如反掌。
　　更何况，山下雅广被一枪致命，如果又有黄冠雄这样的“内奸”，根本没有扭打的必要。
　　大量的指纹和毛发。
　　又不是男女朋友，哪来的大量的指纹和毛发？关键暗自嘲笑自己这个忽然冒出的傻念头。
　　正嘲笑间，一个大胆的假设闪电般掠过关键的大脑，有没有一种可能，黄冠雄穿过山下雅广的衣服？
　　不是一点点的荒唐。因为毫无道理。黄冠雄为什么要穿山下雅广的衣服？
　　关键随即意识到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这个大胆假设的合理性需要时间来思考。
　　有太多的问题要思考。
　　比如说，为什么黄冠雄没有被一枪致命？
　　他爬上来抓住我的腿，想说什么？
　　或许，他抓住的，正是凶手的双腿！
　　50
　　实验结束后，一行人又从地道返回研究所。从走廊经过研究所大楼的后门口时，关键下意识地又向楼外望去，只见夜色中，那个黑影又出现在后院墙下的铁台边。
　　这回，怎么也不能让他跑了！
　　关键正待冲出，却被安崎佐智子紧紧拽住：“忘了上次他逃得多快吗？他这次看见你，一样会立刻消失无影。还是让我试试吧。”
　　只见安崎佐智子慢慢走向那黑影。
　　出乎关键意料的是，那黑影显然已看见了安崎佐智子，却没有移动脚步！
　　安崎佐智子究竟有什么魔力？
　　那黑影忽然叫了一声什么，不甚响，关键听不真切。安崎佐智子应了一声什么。那黑影向前走了几步，似乎又犹豫了，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缓缓后退。
　　终于，黑影又跑了起来。
　　安崎佐智子也跟着跑了起来。
　　关键从门后跑出，跟了上去。
　　黑影还是往研究所的后院门跑去，安崎佐智子跟得很紧，但她忽然停了下来，关键的视野中也没有了那黑影。
　　赶到安崎佐智子身边，关键说：“你跑得够神速，可是，怎么人就一下子没有了？和以前一样，蒸发了一般。我到后门那边看看去。”
　　忽然，安崎佐智子朗声道：“你不要怕，他就是黄小姐生前的男朋友……黄小姐，她已经去世了，是被人害死的，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告诉我们。”
　　关键一头雾水，惊讶地看着安崎佐智子。莫非，刚才那人叫的就是诗诗的名字？
　　“她……她……她死了？”一个声音，竟响在两人身后。
　　两人转过身，那个黑影果然又出现了，就在不远处。
　　安崎佐智子指着关键说：“他就是黄小姐的男朋友，黄小姐，真的不幸去世了，你不要怕，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那人呆呆地站着，身体微微颤抖。
　　关键问道：“你前几次逃脱，都是爬上了这棵树？”他发现三人的附近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无花果树，枝杈纵横，直伸出研究所后墙外。
　　那人点点头，说：“我叫刘石材，黄小姐约我在那边见面，我咋等都等不来。”
　　关键这时终于看清，这个刘石材中等个子，肩膀很宽，但脸盘尖削，面色黧黑。关键说：“她约你，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会认识诗诗？”
　　“诗诗？”
　　“就是你说的黄小姐，一个……一个跟她长得有点像，长头发，很漂亮的女孩子，也穿白大衣，在这个研究所里上班的，对不对？”关键用手指着安崎佐智子。
　　刘石材看了一眼安崎佐智子，点了点头：“我有几次都差点儿认错。”他再次抬头，警惕地打量关键，又看一眼安崎佐智子，问：“我咋不大相信你们呢？”
　　关键愣了一下，掏出随身带的钱包，翻开，抽出一张照片，是他和黄诗仪去年一起到杭州旅游时的合影。刘石材在关键随身带的手电光下看过照片，再无怀疑，说：“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儿了……我的老天，她咋会遇到那么倒霉的事呢？别是因为我要她帮着打听的事儿吧？”
　　“到底是什么事儿？”
　　“说来话长，我从头说。我从老家出来，最初在西安打工。大概两年前，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看电视，一个专题片，一下子把我的日子全打乱了。”
　　“那是个介绍陕西民间艺术的专题片，其中专门讲到了我们县失传的皮影戏。我当时就竖起耳朵了，因为我们县的皮影，其实说的就是我们村的皮影！我们村正式的名字是小梁村，但在过去，远近都管我们村叫皮影村，因为我们村的皮影戏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有很特殊的风格，全县全省全国，独此一家，但具体是啥风格，我当时也讲不清了，因为失传了！那个电视片里，出示了一套他们说是‘仅存’的小梁村皮影人物和道具，我盯着电视，傻了眼。”
　　关键和安崎佐智子互相看了看，心里想得大致一样：怎么扯到皮影上了？看来这“话”短不了！
　　“你们猜怎么着：那套皮影人物和道具，跟我姥姥有的那套一模一样！据我姥姥说，那套皮影是我姥爷送给她的订婚礼，别看只是一套皮影，那可是我姥爷的吃饭家伙！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们县的皮影，就是我们村的皮影；我们村的皮影，其实就是我姥爷的皮影！我姥爷，丁一顺，是小梁村最权威的皮影艺人，小梁村皮影的唯一真传。我姥姥说，姥爷的皮影，从人物到道具，从形象到制作工艺，都和别家的皮影完全不一样，别人学都学不来。所以我看到电视里的那套皮影，又听说，那套皮影在江京民间艺术博物馆，真是觉得又热血沸腾，又莫名其妙。”
　　“我知道你们肯定还不明白，既然我姥爷是小梁村的皮影传人，为啥小梁村皮影又会失传？道理其实很简单，也是为啥我会那么激动的原因：六十多年前，小梁村所有干得动活的男人，包括对小梁村皮影知道个一毛半爪的大孩子，都在一夜之间被日本鬼子抓了壮丁。”
　　“而且，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一个都没有回来！”
　　关键和安崎佐智子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被一片寒意罩得严严实实。
　　“你倒是说说，一个村子的男人，其中很多是青壮年，即便是遇到了战争，也该有死有生，怎么会一个都没活下来呢？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呢？我们村儿就这样，从远近闻名的皮影村，成了有名的寡妇村。老人们瞎猜，有说那些汉子是被鬼子活埋了，但为啥会被活埋，没人想得通；也有说是被鬼子当了炮灰，还有说被鬼子带回鬼子岛，继续做壮丁。所以我一见我姥爷的皮影在江京，就想，我姥爷那批村里的汉子，会不会都被带到江京了呢？要是能找到皮影的来源，不就能找到点儿当年那些事儿的苗头？”
　　“那批人集体失踪，当然是我们村儿历史上最大的事儿，如果我能解开这个谜，也算对得起乡亲父老和祖宗。我就这样来到了江京，决心找到那些皮影。可是电视里过得快，我没听清楚那皮影到底在哪家店里。就这么摸黑瞎找，整整找了一年，才在江京民族文化艺术博物馆里找到了。那家小破店都快倒闭了，还倔得了不得，莫说不肯把那套皮影还给我，还不肯告诉我那皮影的来历，只是说，是几年前，一个什么日本学者在江京找到以后，就手捐的……”
　　“日本学者？”关键和安崎佐智子同时打断了刘石材的叙说，“叫什么名字？”
　　刘石材摇头道：“我咋会记得日本人名，我连问都没问。”
　　关键和安崎佐智子互视一眼，关键说：“我明天就打电话问清楚。”
　　刘石材说：“没费劲了，你再打电话去问，也问不来那套皮影啊，因为，我把它给……偷出来了……那个小破博物馆，快倒闭了，防护也跟快倒闭了一样，偷出来一点儿力气都不费。”
　　说着，刘石材四下看看，忽然脱下了身上的夹克，一把拽下了夹克的衬里，原来那“衬里”竟是一个黑油油的包：“这袋子是我姥爷亲手刮的小牛皮、亲手制、亲手缝的，当年送我姥姥定情的那套皮影人，就装在这儿；我把博物馆里那套偷出来后，也放在这里。你们看，”刘石材从大皮袋里又取出两个袋子来，“左手这袋子里，有几张从老家带出来的影人儿，就是我姥爷送我姥姥的；右手这袋子里，装的是博物馆里的那套……当然本来就该是我家的。”刘石材从左、右袋中各摸出一张皮影人物，又说：“这两个，都是黄天霸，你们仔细瞅瞅，是不是一模一样？”
　　关键和安崎佐智子接过那两张皮质剪纸人物，仔细对比，果然毫无二致。刘石材又说：“我从博物馆取回这套皮影后，立刻回了村儿。姥姥已经过世了，所以没法帮我认，但村里的老人一眼就认出来，这的确是我们小梁村的皮影，为啥？平常的皮影，用三根杆儿来耍，影人儿的颈脖上连一根主杆儿，两只手上各连一根耍杆儿，要不说皮影难耍，就在于一个皮影艺人，两只手，要同时对付几个皮影，每个皮影又都有三根杆儿，你说够多复杂？一个影人三根杆儿，已经够烦了吧？小梁村的皮影，每个皮影人儿上有四根杆儿！除了脖颈和双手，在胯上又加了一根耍杆儿，据说这样表演武打时更好看。那阵儿我才明白，原来这四根杆儿的皮影人儿就是特色，这就是绝活！”
　　“你们看，这个黄天霸，脖颈和两只手，关节上都打了孔，就是用来穿线装操纵杆儿的，在胯儿这儿，是不是也有个孔？你们再看这个，也是有四个孔。随便你们到哪家博物馆去问，四根杆儿皮影，只有小梁村一家，而且早就失传了。也就是说，这套博物馆里的皮影家什，百分之百是我姥爷当年吃饭的家伙！”
　　“我接着就想，我姥爷的皮影既然流落在江京，其中一定有说法。他们当年在江京干吗呢？小日本被赶跑后，他们又去了哪里？怎么就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了，为什么我姥爷的皮影竟然流落在外，没有传下去呢？多可惜呀！我边在江京打工，边自个儿琢磨，就是琢磨不出个名堂。今年过年工地放假那几天，我不愿挤春运高峰的火车，就在江京过年。那天我又把皮影儿铺在床上，对着它们发呆，这才发现我以前一直没留心的一件皮影……其实不是皮影，因为不是皮制的，只能算是剪纸……也不完全算是剪纸，因为是用布剪的。你们看，就是这个。”
　　刘石材从小袋子里取出那件所谓的“剪纸”，问：“你们看，像啥？”
　　关键和安崎佐智子一起“啊”的轻声叫了起来。
　　正如刘石材所述，那是一片灰色的布，剪成的形状，立体感极强，看见“剪纸”者手艺之精良。那形状上面成椭圆，如一个盆子的立体平面图，可以看出“盆”面凹下，“盆”下则是垂直的柱状结构，底端略宽，微成三角状。
　　乍一看，正是不远处院墙下那个奇怪的铁台子形状。
　　刘石材又道：“不用我多说了吧。开始我挺纳闷儿，为什么一套皮影家什里会多出这么块‘破布’，这也完全不像任何道具呀？这又算什么形状啊？我无聊，随手拿起这块布头来前前后后地看，发现这里，你们看，就在这儿，有一小截黑线针脚。”
　　果然，那“布剪纸”盆状的“台”面和立柱交接处，有一道黑线针脚。
　　“我想，剪纸上为什么缝了这么一道？不着村不着店的这么一截线？我就用镊子挑开针脚，这才发现，去掉那根线后，感觉这片布有上下两层。我又忙活了一阵，总算‘撕开’了这片布，果然是上下两层。”
　　刘石材轻轻一抽，抽下了布头上的那根线。
　　“有线的这段，上下两层布片儿之间是中空的，其他没线的部分，上下两层布被粘在一起，大概是面糊之类，能粘紧，也能拆开。”刘石材轻轻扯开那块布片，上下两层分开了。“你们看吧，下面这层布面上，被线缝住的，是啥？”
　　一个暗色的十字架！
　　“如果光线好，这个十字架是发暗的红色，特像是……用血划的。”刘石材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哆嗦，垂下头。
　　关键说：“所以，你在江京市内所有的教堂附近转悠，终于有一天，找到了这儿……”他忽然往回疾行。三个人很快来到小草坪中心那铁台子边，关键向西北方一指：“然后你看见了圣母堂楼顶的十字架。”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只有一个想法：我姥爷到过这里，他在这块布头上告诉后来人，他到过这儿！”
　　不知为什么，关键的耳中真的“嗡”的一下，脑中只冒出一句话：“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本排行榜第一名得主！”
　　这是欧阳姗《江京十大鬼地排行榜》中的一句话。
　　“所以，在这台子上烧纸的，是你？你认为你姥爷在这儿去世？”
　　刘石材点点头：“是啊，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会想方设法把消息传出去，如果那血划的十字架是我姥爷要传出去的消息，难道不是在说，他被困在这儿了？”
　　“而且，一定被困得很严，所以要用如此隐秘的方式传消息。”关键说。
　　安崎佐智子忽然说：“不要那么早下结论，这里猜测的成分太大了。”
　　刘石材说：“我这段日子里，就在这附近转悠。我找到过那个教堂里的老修女，问她知不知道，结果一问三不知。也许是我在这后院转悠得太久了，那个姓黄的小姑娘对我有了怀疑，有一天忽然走过来问我，并且说，在教堂里也见过我，觉得很奇怪……”
　　诗诗也去过圣母堂！
　　“我把刚才讲的这些都告诉了她，她说，她会帮我查些资料，比如我们小梁村的历史，江京这儿在抗日战争那阵子的历史，还有这个研究所，那个教堂。她和我约好，那天晚上，我已经记不清是哪天了，十一点左右，在这儿见面，告诉我所有她能查到的东西。我当然感激不尽，只不过有些纳闷儿，她咋会这么热心……我在大城市里打工有些年头了，知道你们城市里的人……不管怎么样吧，我也没别的办法了，我就只好相信她了，天天等她的消息，可是，我几乎每天都到这儿来，她可再也没有来过，今天才知道……”
　　关键和安崎佐智子又彼此对视一眼，关键说：“这样吧，她没能告诉你的这些东西，我们会继续帮你查，总之会告诉你，好不好？”
　　51
　　实验刚刚结束，关键和安崎佐智子并肩走出面向研究所后院的楼门。
　　“没想到，这居然是最后一次实验。有没有觉得有些突然？”
　　“有……也可以说没有。”安崎佐智子说，“你白天主要在医院，而我和山下博士一起工作的时间多，这些天来，看得出，他有些情绪化。”
　　关键知道，山下雅广的“情绪化”，也不过是达到了普通人喜怒哀乐的水准，一般人也看不出来。“也许，是因为至今实验还没有出什么明显的结果吧。”
　　那古怪的小铁台子前，刘石材没有爽约，已经等在附近。
　　“你们查得咋样了？”
　　关键看了一眼安崎佐智子，说：“佐智子是查资料的主力，还是请她说吧。”
　　安崎佐智子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说：“我先是查了关于你们小梁村的资料。刘先生你说得不错，小梁村全体青壮年集体失踪的事儿，在你们县志里都有，绝非传言。小梁村的皮影戏，也的确曾被称为‘陕南三绝’之一。捐赠皮影给博物馆的日本学者，也正是我父亲。”
　　短暂的沉默中，只有一声叹息。
　　“显然，我父亲不知怎样找到了这套皮影。我们接着查了研究所的背景，”安崎佐智子深吸了一口气，“才有些后悔，为什么我们没有早将注意力放在研究所上。”
　　关键说：“我们并非没查过，知道它前身是国民党政府的中草药管理局，解放前闹过鬼，但这里一直是安全的——研究所本身从没有出过事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做实验——所以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圣母堂、解剖楼那样的地方。”
　　“我们的确查过，但没有往深里查。我们也是在他人的帮助下，分头查到了一些珍希的资料。首先是比较容易查到的，研究所大楼是一九二零年代由英国建筑师设计建造，是英租界主要的商务大楼之一，里面有贸易行会、信贷所和银行。同样一个建筑设计师，设计建造了现在的江京美术馆大楼，当时称为‘远东艺术博览馆’。到了三零年代初，大概因为当时局势越来越动荡，商务大楼的各英资部门都撤出了江京，这里成为了江京静生生物调查所，相当于植物研究所。让我很吃惊的，是现在的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和江京美术馆，在一九三零年代末和四零年代初沦陷时期，曾合并成一个部门：大东亚药物经营局。”
　　“被鬼子军占去了？”刘石材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有了个大致概念。
　　“确切说，被日本的商人占去了。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本部设在日本东京，公司的日本名是‘光太制药经营株式会社’，是一家私营药物公司。大东亚药物局是这个公司在江京区域性营销点，华中、华北、华东一带，日本和中国以及一些东、南亚国家的药物进出口，无论是中药、西药、中成药，军用和民用，都有这个经营局的参与。”
　　关键说：“乍一看，这好像也不算太离谱，发战争财的人哪个年代都有。”
　　“但仔细再查一查，想一想，有两个疑点：一是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性质，从档案馆现存的一些材料看，它们基本上是买空卖空，即便偶尔直接经手药品货存，单单一个美术馆大楼，或者研究所大楼，已经有足够的贮藏空间，为什么要合并这么大一块地盘？还是一个经营局的人员配给。这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员工总数是大约三百人！”
　　刘石材说：“难怪要这么大地盘，如果三百人都住宿舍，也可能要住掉一栋楼啊？”
　　“而在广州同是由‘光太’经营的‘大东南亚药物经营局’，业务量和利润都接近于这大东亚药物经营局，却只有二十四名员工！”
　　刘石材说：“的确有些奇怪。”
　　“最奇怪的是第二个疑点。大东亚药物经营局挂牌在一九三九年四月，真正开始运作，却是在一九四零年十一月。有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根据江京市档案馆的资料，这大东亚药物经营局都在做‘维修’。”
　　“一年半的时间装修？”刘石材做过建筑和装修，从没听说过这么差的效率。
　　关键说：“这对一个急于发战争财的公司来说，的确是太长了。什么样的装修，要这么久？”
　　安崎佐智子道：“这也正是我的问题！总算，我在档案馆快关门的时候，发现了这张就照片。”
　　手电光集中在安崎佐智子手中用白纸复印下来的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隐隐可见一群身着燕尾服，戴着黑帽子的人在一个花园里聚餐：“档案馆里有这张照片，应该是当年，就是一九二零年代，商务大楼和艺术博览馆竣工后的party照，你们仔细看，这个角度看，party就是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刘石材轻轻叫起来：“这个台子！白色的，像是汉白玉，又像是大理石，大台面，反正不是现在这个铁台子！也就是说，他们装修的其中一项，就是把原先的石台子，换成了现在这个铁台子……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姥爷那拨壮劳力，当年，就是来装修这日本公司的？”
　　“应该说很有可能。”安崎佐智子忽然止了声，轻轻一叹。
　　三个人都有感觉，这批劳力的后果，凶多吉少。
　　安崎佐智子又说：“关键……说了你不要伤心，我在档案馆的借阅记录里，又看到了诗诗的名字。”
　　沉默。
　　诗诗离真相有多近？
　　关键终于说：“刘大哥，要感谢你姥爷留下这重要的线索，至少我们明白，这研究所大楼，有很不简单的历史。我看，大东亚药物局如此大兴土木，绝不可能只是‘装修’或者换装了这个台子。要想知道这楼的真正秘密，还要从大楼本身着手。”

暗穴 第二十章

暗穴 第二十章
　　52
　　夜深人静的时候，处理完一天工作的巴渝生，继续整理蔡修女的遗物，此刻，手上是一本黑色皮面的《圣经》。
　　他知道，蔡修女被害，很可能和黄诗怡被害一样，是因为凶手对她的存在感到不安。她曾目睹过安崎仁济被杀，调查表明，山下雅广生前也曾多次光顾“圣母堂”，甚至捐赠了一座圣母像，这些，都说明蔡修女的被害，很可能与山下雅广和安崎仁济被杀案有关。所以，他决定紧紧抓住这个线索，特地将蔡修女的所有遗物都暂时做为取证带回分局。
　　蔡修女生活俭朴，所有的遗物在一起，也不过堆了小半个桌子。巴渝生已经翻阅过一些信件，一些手记，现在，又翻开了那本国际版《圣经》。
　　那《圣经》包括了《旧约》和《新约》，希伯来文和中文对照，巴渝生大致翻了翻，见里面除了蚂蚁大小的经文外，还有蔡修女的蝇头小字，都是她读经的心得。
　　他翻书的手突然停住，发现在《旧约?创世纪》第二十九章的页面间，夹了一个小小的银十字架。
　　或许，是用来做书签的吧。
　　巴渝生带了点狐疑，继续向后翻，又在《新约?约翰福音》第四章的页面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银十字架。
　　为什么？
　　巴渝生仔细看了看这两处经文的内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相同之处，在这两处经文提到“雅各井”的地方，都被蔡修女画了个小圈。
　　这是什么意思？巴渝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他想了很久，逐渐明朗，十字架是基督教克制邪恶的“法器”之一，而他清晰地记得勘察现场时所见，圣母堂后院，正是有一口水井！
　　巴渝生迫不及待地连夜返回圣母堂，径直到了后院的水井边。那井足有六七米深，盛着一轮明月。井台上有架陈旧但仍在使用中的辘轳——虽然教堂里有自来水，但据身后那名常来圣母堂礼拜的信徒说，蔡修女强调节约的美德，其生活用水，还是主要由井里来。
　　巴渝生将水桶浸入井水，转动着辘轳的把手，将满满一桶水吊上来，他提着水桶，将水倒进厨房门前的大水缸。
　　这桶水，足有五六十斤，吊上来就要费些力气，提到厨房边更不容易，蔡修女年过八十，不可能靠自己装满整缸水。
　　果然，巴渝生很快核实，为蔡修女打水的，就是常来帮她打扫卫生的钟点工。钟点工的电话已经记录在案。
　　“你好好想想，蔡修女最近有没有说到过这口井？”
　　那被叫醒的民工姑娘想了好久，说：“倒是没听她说起过什么，不过好像前几天，有一次我过去打水，她刚从井台边儿下来，手里捧着一个好大的十字架……我以前只见过她戴的小十字架，她手里拿的也总是小十字架，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个……”
　　返身进屋，巴渝生在圣母堂小储藏室的众多杂物间发现了一个青铜制的十字架，足有一米长。
　　巴渝生举着那铜十字架在井口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好！
　　他立刻打电话到市局，将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一小队值班的技术人员和干警很快赶到。
　　井缘上的微量铜锈残余立刻得到证实，说明蔡修女的确曾将这铜十字架放在了井口。
　　为什么？
　　十字架在井上避邪，说明“邪”在井中。
　　53
　　和刘石材分手后，关键和安崎佐智子返回研究所大楼。关键说：“我越来越感觉，很多事，看来很随机的，其实都不是偶然。比如山下雅广，为什么这么巧就在曾属于大东亚药物局的美术馆被害？而他，又恰好是学医出身，医、药不分家，他会不会和大东亚药物局有关？他和离这儿不远的圣母堂有什么样微妙的关系？他是你祖父的战友，而寻找你祖父足迹的你的父亲，却正巧被害在离这儿不远的圣母堂；圣母堂的十字架和这研究所里的那个小铁台子，出现在当年‘装修’大东亚药物局的壮丁隐晦的‘笔记’里；而圣母堂的蔡修女，被杀害在自己修行多年的教堂里；诗诗和方萍，也正是在这研究所里工作……这研究所、美术馆和圣母堂，似乎成了一个整体，一个充满恐怖和死亡气味的整体，山下雅广、你的祖父、诗诗，都被这恐怖的阴影罩住了。”
　　安崎佐智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要从大楼着手，能具体点吗？”
　　“虽然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但我建议先从那地下通道找起，因为既然大东亚药物局拥有研究所和美术馆两幢楼，这连接两楼的地道说不定会为我们提供些线索。”
　　安崎佐智子点头说：“道理是有，但那条地道，怎么也有百米长……”
　　“跟我来。”
　　两人说话间进了那条地下通道。关键果然早有想法，甩脱了骤来的疼痛感后，径直往前走，几乎到了美术馆那侧的最顶头，问道：“佐智子，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什么比较特殊之处？”
　　安崎佐智子四下看了看，说：“我看不出什么特殊啊，只是墙上那些电表比较多而已……我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表，只是觉得像，都装在一个个小盒子里。”
　　“是啊，乍一看的确像许多电表箱，也许有些就是呢。但我发现，研究所那头虽然也有这种小盒子，但数量上远没有美术馆这边多。我以前只是观察到了这个现象，并没多去想，现在想想，这么多的小盒子，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好东西呢。”关键边说，边开始将一个个小盒子打开。
　　果然，小盒子里都是类似电表表盘的装置，安崎佐智子数了数，十几个比较大的盒子里的确是电表，另外有批大小相同的小盒子，一共二十四个，每行六只，从上到下一共四行。有趣的是，每个表盘的中央都有一个类似电闸的装置，只不过，电闸底部所指，并非只是“开”、“关”两个选择，而是从零至玖十个数字的选择。
　　“看来是老古董了，无论美术馆还是研究所，难道还在用这么老的电表？当然新线路也还是可以用老电表，可二十四个？无论如何也太多了点。最值得怀疑的是那些数字，电闸的作用，不外乎断电和通电，为什么要数字？”关键自言自语。
　　他开始扳动其中的一个电闸。
　　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用手电照着，仔细观察那些电闸，忽然“哦”了一声，说：“这个有些古怪。你看，各个电闸底的中文数字，字体都不相同，这些是宋体，这些是隶书，有些又是楷书，有些是魏碑……，共有四种字体，每种字体好像有六个电闸，但这同一字体的六个电闸却杂乱分布，和其他字体混在一起……但还是有规律的，每一列的四个电闸，都是不同的字体。这说明什么？”
　　“很可能是一种什么暗号。”
　　“有一种可能，是六个数字一组的密码，一共四套。要把同一字体的电闸拨到相应的数字，密码就生效了。”
　　安崎佐智子道：“可是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我看这样想下去，我们会徒劳无功。”
　　“至少要试一下，别忘了，我们虽然没有任何具体的线索，但有个宏观的方向：一切谜题都是个浑然的整体，诗诗被害、山下雅广的被害、蔡修女被害、研究所、美术馆、圣母堂，都是关联的。如果这里真有密码，如果密码开启的真是一个秘密，这秘密也是这整体的一部分。”
　　“好玄哪！你是说，密码也该在这一连串事件里，在你说的这个‘整体’里。”安崎佐智子似有所悟。
　　关键却觉得越来越明朗：“或者说，我们需要的是六个数字。一组特殊的数字！”
　　“山下雅广的墓穴号！”
　　“应该是！零三四九一五，记不记得，这个墓穴号，和周围的墓穴号全然不连贯，山下雅广重金买下的，说明他在用自己的墓穴号传达一个信息！”关键有些激动。
　　“先别这么肯定，试试再说。”
　　关键任意选了“楷体”，依次将电闸拨到零、叁、肆、玖、壹、伍的位置。什么都没发生。他呆立了一会儿，一拍脑袋：“我怎么这么蠢，以前阅读书写的方向都是从右向左，要反其道而行才对。”
　　就在关键将最左侧的电闸调到“伍”时，脚下的地忽然一震，开始向下沉去，耳中传来一阵轰响！
　　密码成功的时候，电闸开启的，竟是一个两米见方的平板电梯！
　　安崎佐智子身形一晃，险些被陡然下沉的电梯震倒，两人撞在了一起。好在电梯下降的速度较慢，两人还不算太狼狈。
　　电梯渐渐停了下来。
　　身周是四面墙和缆绳，其中的一面墙上，有一扇门。
　　电梯定下后，门自动向左侧平行移开。
　　前面是条短小的走廊，不过五米，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门后，是什么？
　　关键说：“终于知道小梁村的那些劳工，一年多的时间，在‘装修’什么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猛然传来，强劲之极，几乎又让关键摔了一跤。
　　说不定，这里就是疼痛的发源地，让他在上面的地下通道里体验深刻。
　　“你怎么样？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下？”安崎佐智子关切地问。
　　“希望也是一过性的。”关键紧要牙关，用手电四下照着。
　　走廊的左侧墙上有二十四个木匣子，里面一定是使电梯向上的电闸。这么说来，从下往上，必须有旁人负责开启。或者，自己开闸的人有足够快的身手，抓住电梯启动关门的时间差。总之，这里是下来不易上去难，这门后的一切，是什么样的隐秘？
　　门上铸着个圆盘状的大锁，推不开，两人更是对那锁毫无办法。
　　关键重新扳动电闸，飞快跳上缓缓启动的电梯。两人浮入地下通道。
　　他们却怎么也没想到，地面上，一只手枪的枪眼跟随着他们的上升而缓缓抬高，最后对准在安崎佐智子的眉心。

暗穴 第二十一章

暗穴 第二十一章
　　54
　　山下雄治回到办公室，对着窗外的黑暗长长一叹。他是那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表露情绪的人，此刻，感觉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决定是他做的，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次探索性的实验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太平间里却多了几条无辜的尸体。
　　真是罪过。
　　为什么自己的负罪感这么沉重？
　　这也是他匆匆结束了实验的原因。收获并非没有，但远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可是不能这样自私下去了！他知道这个想法并不科学，并无逻辑，但还是将方萍和蔡修女的死归咎于实验的展开。
　　我该怎么办？
　　他甚至已经预订了和在日本的私人心理医生的门诊。
　　但有些事，心理医生帮不了。
　　他拿起了电话，看了看手表，凌晨1：21，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日本记者井上仁的电话：“井上君，深夜打扰了！”
　　井上仁的声音里透着睡意，但礼貌地说：“山下博士的电话，不能不接的。深夜来电，也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
　　山下雄治又犹豫了一下：“这件事，想和你，和车田君一道谈。”
　　“没问题，但是……他在自己的寓所睡觉……”
　　“没关系，我的这个电话有三方会议功能，请稍等。”
　　车田康介一样睡意朦胧地上线后，山下雄治说：“这次我们在江京进行科研交流，两位热忱招待，我感激不尽。”
　　“你太客气了。”车田康介说，“我们见到乡亲，能招待一下，高兴都来不及，更何况我们对令尊敬仰有加……”
　　“有人说，家父老年时成了左派，是否如此？”山下雄治一直很注意让别人尽情发表意见，此时却一反常态地打断了话头。
　　“不应该这么说。令尊一贯是个善良人道的艺术家，心肠非常软，同情弱者，但政治立场上从不明朗。”井上仁说。
　　山下雄治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有件事，很要紧的事，要和你们商量……我感觉是个会天翻地覆的大事，所以必须有你们这样可靠的前辈……”
　　忽然，他觉得有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在了他的脑后。
　　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一把锋利的匕首搭在了他的颈间。
　　“你后脑上有把枪。你说你改了想法，明天再谈，礼貌地说再见。挂断电话。”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
　　是菊野勇司！
　　山下雄治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山下君？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车田康介觉得山下雄治突然咽下话头，好奇地问道。
　　“是这样的，这事，如此要紧，我还要三思一下，现在也太晚了，三言两语也交待不清楚，不如明天，我们找个僻静的场所，好好谈一下。”山下雄治的处变不惊再次让菊野勇司欣赏。
　　“可是……”车田康介显然更觉得奇怪。
　　“晚安！”山下雄治挂断了电话。
　　“举起手，慢慢转过身！”菊野勇司命令道，纤秀的面容上罩着杀气。
　　山下雄治依言照做，缓缓摇头：“菊野，你到底是什么人……”
　　“忘了‘浪花屋’里，井上仁曾提醒过你的事吗？现在是你告诉我那些陶艺品下落的时候了。”
　　“原来你……你是那种蛀虫！你就是井上君提到的艺术品盗窃犯！”
　　“只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职业。”
　　“可是你居然在我的实验室里做了三年的行政主任！”
　　“我们这个行业里，耐心是至高无上的美德。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甘心让那些陶器失散在外，不会甘心让令尊冤死。别忘了，令尊死了已有五年，你不是也很有耐心吗？”
　　“可是，我这次一无所获，你又不是不知道。”山下雄治惊讶地看着菊野勇司。
　　“无论你装得如何震惊，都骗不了我。记得方萍死后那一天，你忽然给大家放了一晚假吗？你一向是个工作狂，喝完酒照样去工作，有一次小中风了还坚持从医院回到实验现场，可那天你却没了踪影。从那天起，你开始十分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回头好几遍，确证没有人跟踪，才继续往前走。当然，因此的确没有人能跟踪上你，但我就知道你有什么特意需要隐瞒的事，而且，就在这幢楼里。我相信你的为人，不是个犯罪分子，想来想去，你唯一值得遮遮掩掩的，必是发现了那些陶器！”
　　“荒唐，案件连个头绪都没有，我到哪里去找到陶器？”山下雄治仍是震惊无比。
　　“这就要你告诉我啦！关于那些被劫陶器的下落，我们这个行当里早有不同的猜测。当年，令尊将那些价值连城的陶器从戒备森严的东京博物馆带到江京，我们都很激动，尾随来江京的艺术品大盗也远不止我一个。令尊说不定事先就听到了风声，将陶艺品藏了起来，后来又告诉了你。甚至有人猜，杀你父亲的主使就是你，因为令尊在临死前，曾和律师商量，准备修改遗嘱，死后将所有陶艺品捐献给慈善机构，你将一无所有……”
　　“如果你把流言蜚语当证据，会像我现在一样一无所有。”山下雄治几乎是在训斥菊野勇司。
　　“我不想再多废话，我相信我的直觉，给你半分钟的时间考虑一下，如果你不肯说出，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你对我也没用了，明天，就会有人发现你自杀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你的这次破实验计划，非但一无所获，还白搭了几条人命，大家都会理解你很痛苦，甚至预约了心理医生。可惜，心理医生还没来得及拯救你，你就被负疚感压垮而轻生。你想吧，早做决定。”
　　寂静的办公室里，可以听清墙上的挂钟秒针嘀嗒。
　　菊野勇司手中的枪管逐渐逼近了山下雄治的太阳穴，握枪的手戴着手套。
　　“好，我告诉你东西在哪里，你得到陶器后，要保证我的生命安全。”山下雄治放弃了抵抗。
　　“你应该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我们感兴趣的，是艺术品这样的非生命，而非取人生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杀人。”
　　“我还是需要你的保证。”
　　“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虽然不知道菊野勇司的保证有多少诚信，山下雄治还是点头说：“你猜得不错，那些陶器的确在这楼里，但我必须带你去。”
　　菊野勇司犹豫了一下：“好，不要耍花招！”掏出一副手铐，山下雄治成了囚俘。
　　55
　　关键和佐智子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菊野勇司纤细的手上是漆黑的手套，握着一把手枪，身边是带着手铐的山下雄治。
　　“我们早就远远地看见你们两个了。”山下雄治说。
　　“只准用日文！佐智子小姐翻译！”菊野勇司喝道，又向安崎佐智子扔过去一副手铐。“把关键铐上！”
　　安崎佐智子怒视着菊野勇司，不去捡那手铐，菊野勇司冷冷地说：“我有好几个选项，其中都有把你们两个打死或打伤的方案，不过这不是我们盗窃行的惯例，但如果你们不合作，我们这行的习惯就成了一个字，杀！告诉他，如果不戴上，我先杀的就是你！毕竟你们对我毫无用处。”
　　“但你要是杀了他们，我不会告诉你陶器的所在。”山下雄治厉声道。
　　“啊？”安崎佐智子惊叫出声。“陶器？什么陶器？”
　　关键大致看出了情势，说：“佐智子，你不要为难，我戴上就是。”他看出菊野勇司十分警觉，显然是个老手，轻举妄动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佐智子，你去开动电梯，我们一起下去。”菊野勇司命令着。
　　降下电梯，众人到了那扇门边。山下雄治道：“我来开这门吧。”他打开那些小木匣，将电闸扳动，那圆盘状的门锁“哒”的一声，菊野勇司叫道：“你们两个年轻人，还愣着干什么，去拉开门！”
　　关键忍不住问：“这密码是……”
　　山下雄治道：“你们能猜到上面那个密码，应该也能猜到这个。”
　　关键恍然大悟：何玲子的墓穴号！
　　门开了，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关键浑身一震。
　　四肢百骸的一阵痉挛，然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剧痛！
　　看来，这研究所大概真的是块“鬼地”，他一到下面就会有无尽的疼痛。
　　突然想起游书亮的那番话，我存在的意义，不会是来承受痛苦的吧。
　　安崎佐智子感觉出关键的疼痛难忍，轻声说：“有时看你痛得难受，真想替你分担一下，但知道，说得容易……”
　　关键忽然觉得疼痛感也轻了许多，说：“好好看看吧，看看这下面……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那一年半的装修，究竟有什么样的辉煌。”
　　“你们两个老实点，不准交头接耳！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菊野勇司声色俱厉地说。
　　扑鼻而来一阵强烈的霉腐气味，冲得本就缺乏睡眠的几个人一阵晕眩。向前似乎是条长长的走廊，长而黑的走廊。
　　菊野勇司让关键打起手电照路，只见两边是一些小房间，有些有木门遮掩，有些则是铁栏围成，直如牢笼。
　　走在前面的关键脚下忽然一绊，吸了一口冷气。
　　安崎佐智子走上前，也“啊”地惊叫了一声。
　　一具骷髅，匍匐在地。手电光照在微微上抬的颅骨上，两只黑洞洞的眼槽并非那么空洞，而是带着惊恐和愤怒的神情。
　　这必定是幻觉了！关键摇摇头，似乎要将意向驱走。
　　驱不走的是渐生的恐惧。
　　虽然经过三年半的医科学习，大体解剖、局部解剖、病理解剖，关键对尸骨的本身不再有任何畏惧，但这骷髅在一片黑暗中陡然出现，还是让他觉得不祥和颤栗。
　　菊野勇司嘀咕了一句，问道：“到底藏在哪里？”
　　山下雄治道：“要继续往前走。”
　　向前走了一阵，安崎佐智子又叫了一声，前面地上又有几具尸骨！关键终于明白，为什么刚进来时会被剧痛困扰：近来，每当他经过聚积死气的地方，疼痛就会发生。这里，曾是什么样的地狱？走廊到了头，一个丁字路口，横在面前的是向两边延伸的又一条长走廊，同样，走廊两面都是分隔开的小房间。
　　“怎么还没有到！”菊野勇司开始不耐烦。
　　在黑暗中走出大约七八十米，走廊又到了头，又一个丁字路口，又一条长长的走廊。关键举着手电向两边照了照，手电光照向右侧那断走廊时，凝住了。随之，电筒落地。
　　关键的身体也凝住了。
　　安崎佐智子检起地上的手电筒，向前照去，才明白了关键的反应。
　　手电光微弱的光圈隐约照亮了右侧那段走廊的尽头，那里，横着一个长台子，台子上，隐约有具人体！台子上方，似乎悬着一盏灯。
　　这就是“它们”，关键近来梦中、幻觉中、实验中的一幕！
　　一切的根源。
　　连菊野勇司也“嗯”了一声。
　　这是个什么地方？！
　　“方向是对的。”山下雄治说。
　　菊野勇司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四人缓缓走向前，边走边认真地观察着沿途景象。两边还是小小的房间。关键似乎能看见房间里、牢笼里，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
　　脚下，时不时会有一具尸骨横在地上，仿佛要阻止他们走向危险。
　　终于走到那台子前。一张宽大的铁台子，台上是具骷髅，仰面朝天。
　　一把长而微弧的日本军刀倒在骷髅的双腿骨之间。
　　关键站着发了会儿怔，听到安崎佐智子说：“看这个。”
　　军刀的刀柄上拴着一块小木片。
　　“奇怪，”安崎佐智子看着那刀柄，“为了不损伤军人勇武气质，日本军刀很少有装饰，即便护身符类的饰品也不常见，这块木片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打开看一下。”菊野勇司果然对一切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大有兴趣，竟暂时忘了那些陶艺品，吩咐道。
　　手电光聚在佐智子手上，那木片上下两层，侧面有个小小的搭扣，拉开搭扣，上下两层木片平摊而开，贴在一面木片上的，是一张小小的照片，一名军人和一名妇人的合影。
　　安崎佐智子忽然说：“这人……这尸体，是我的祖父。”
　　这张照片有大幅的挂像版本，在奈良的安崎家大堂里悬了几十年，安崎佐智子自然一眼认出。看军刀倒下的位置，刀柄朝后，应该是原先插在腹中，日后皮肤肌肉组织分解，军刀无以支撑，才倒在台上。
　　“如果这人不是我的祖父，而是被我祖父所杀，他不可能将对他这么重要的家庭纪念品遗留在此……一定是他了。没想到我父亲毕生找寻的答案，却被我不经意发现。”安崎佐智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还是你特意付出努力的结果。”关键说。
　　安崎佐智子良久不语。
　　“看！”关键手里的手电光照在大铁台后面的墙上，靠顶端处，排列着五个不大的图标，一模一样，正是研究所后墙边那个别致又古怪的小铁台子的形状！也正是刘石材的姥爷当年用鲜血画在剪纸布片夹层间的图标！
　　再向别处看去，手电光照出，走廊两侧的墙顶附近，也都有许多同样的图标。刚才从黑暗中摸索走来，没有留意，也许一路的墙上，都有这样的图标呢。
　　“无论这是什么，多半是一种类似图腾的标志，和这里的存在意义有关。”关键发现自己受游书亮的影响很深。
　　山下雄治忽然说：“看看那边就知道了！”
　　不远处是很大的一个房间，里面也有两张大铁台子，台子上面也悬着灯。房间贴墙处有一些桌椅，还有一些架子，堆放着一些器械，刀、锯、剪、镊。有趣的是，一面的墙上有块巨大的黑布。关键上前，揭开了黑布。
　　黑布下是张白布，布上是彩笔绘的图，一张人体神经系统的解剖图！
　　惊讶过后，关键自言自语：“我总算知道，那图标的意思了。”
　　安崎佐智子问：“是什么？”
　　关键说：“你再看墙顶部的图标，猛一看，像个什么？”
　　“像个小人。”
　　关键说：“嗯。我认为，刘石材的姥爷丁一顺画的图标，和这里的图标一样，都是代表了人的神经系统。上面像‘头’的那部分，其实就是人脑，往下，是脊髓，到了盆骨附近，是下肢最主要的坐骨神经的开端。丁一顺看见这里面有许多这样的图标，又发现外面那铁台子形状和这图标相像，就猜到这是个标志性的图样，才会画在了那块布片上。”
　　安崎佐智子说：“这里原来是个什么地方？不知道你我的想法是否一致。”
　　“一个类似731的地方。”关键其实在看到安崎宗光的尸体前，就有这样的猜测。此刻，安崎宗光军医的身份，大东亚药物经营局那神秘的“装修”，自己幻觉和现实中的解剖台，仿佛都在证实这个猜测。这地下建筑的构造，那一个个小小的单间，不正是用来关押做为实验品的囚徒？这间大房间，解剖挂图、手术器械，都表明这里很可能是解剖人体和做实验的地方。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屡次看到解剖台和上面的尸体。
　　他忽然想起，他好像正是在任教授的实验室搬到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大楼后，实验里才开始出现这长长的走廊、铁台子、尸体。
　　为什么又预见了死亡呢？
　　那恐怕是他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难题。
　　安崎宗光为什么会自杀在这台子上？
　　安崎佐智子问道：“山下博士，你一定知道这里的背景，对不对？”
　　菊野勇司好奇之余，也终于对这茫无目的的周游忍无可忍，怒斥道：“好了，别磨蹭了。山下博士，如果你再不告诉我陶器在什么地方，我就要对着两位少年下手了！”
　　山下雄治冷冷地说：“我可没有兴趣让你在这里走迷宫，陶器就在你身后的屋子里，你可以自己去看。”
　　菊野勇司一晃手枪：“一起过去！”
　　对面同样大的一间屋子里，竟摊着一地的碎玻璃。关键蹲在地上看了好一阵，说：“好像是试管和烧瓶之类的碎屑，更证实我们的猜测。”山下雄治道：“再仔细看看！”菊野勇司冷哼一声，手电光定住了，说到：“佐智子，把那个不像试管和烧瓶的碎片捡起来。”
　　那是一块深色的陶瓷片。
　　安崎佐智子小心地将陶瓷片拿在手中，反复端详，轻轻“啊”了一声。山下雄治说：“佐智子，你可以再仔细找找，还有没有。”
　　又找到了十余片，有的和第一片颜色接近，有的则截然不同，大小形状也各异。安崎佐智子挑出其中几片，和第一片一起在地上拼凑，渐渐拼成一个如花瓶样的形状来。关键越看越惊：“这是……”
　　安崎佐智子起身，手中的一块残片递给关键。那残片上，有个关键熟悉不过的昆虫形状。
　　“萤火虫相望！”关键惊呼。
　　山下雄治看着错愕不已的菊野勇司道：“怎么样，你总算看到了你朝思暮想的珍宝了吧！是的，它们已经被打碎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们全带走，但你要兑现你的承诺，放我们生路。”
　　菊野勇司忽然吩咐安崎佐智子：“给我拿最上面的那块碎片。”
　　安崎佐智子将碎片递在菊野勇司手中。菊野勇司目光仍不离开其他三人，只用手指轻轻把玩那瓷片。忽然，他的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厉声道：“山下博士，你很令我失望！”
　　山下雄治说：“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菊野勇司道：“这的确是《萤火虫相望》的形状，但是个赝品。真正的《萤火虫相望》，上下两端开放，到大致五分之一处封口，因此可以摸出陶品的厚薄，其厚度在六毫米左右，而这件，虽然极为貌似，但看得出来，比真品厚了至少一倍。山下博士，你这小小的诡计，骗那些新手还可以，但对我这么专业的人来说，简直是羞辱。”
　　“你选择了这个‘专业’，本身就是一种耻辱！”山下雄治并没有被威吓住。
　　“有人在这儿，将一件《萤火虫相望》的赝品砸碎……”听了安崎佐智子的翻译，关键调整着思路。
　　菊野勇司厉声喝道：“山下博士，这莫非是你的游戏？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赝品。真品呢？真品在哪里？”
　　山下雄治淡淡道：“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可惜，在办公室里，你不让我打完电话，否则，你就会知道，我要说的，也就是发现了这些碎片。”
　　“狡辩！如果只是想说发现了赝品，你没有任何理由在凌晨一点将对方唤醒……看来，你是执意不肯说了，那就别怪我无情残酷！”

暗穴 第二十二章

暗穴 第二十二章
　　56
　　山下雅广一到江京，就被这座忧郁的城市深深吸引。
　　江京似乎深合他的性格。那时正是冬天，空气里却很湿润——有着一江一湖的城市，总不会让人觉得太干燥。天地也是湿的，深秋初冬的江京雨水多，这城市，仿佛有伤不完的心，落不完的泪。是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从何玲子第二次从他的世界消失起吧，山下雅广开始喜欢阴雨天，或者说，跟阴雨天更合拍。时而还会有风，至少强劲到让他竖起军大衣的领子，却远非东北的那种凌厉，而是一阵阵的，轻重缓急，仿佛有节律。阴雨或风，都不能杀伤美丽江京的魅力：一度成帝都，江京保留着气势恢宏的宫墙古城；曾是富庶地，江京遍布着精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园林；近年为洋场，沿江一带竖立起了挺拔俊朗的欧式建筑。他听说去年日军准备呼啸而入的时候，遭遇过中国军队的全力抵抗，入城后做过什么，可想而知，也可以从江京百姓看自己的眼神中而知，驻军对城市的破坏绝非蜻蜓点水，即便如此，江京还是让他怦然心动。
　　更让他兴奋的，是这次到江京来的使命。这对他这个获得重生的人来说，意义无限。
　　这还要从何玲子的不告而别说起。恋人的骤然离去，山下雅广从爱的制高点猛然跌入无底泥沼，难以自拔，抑郁、失眠，他甚至有过弃世的念头。在东京帝国大学医学大学的学业一落千丈，他连生活的兴趣都失去了，又哪里有任何学习的兴趣？到最后，他连起床去上课或者见习的能力都失去了。
　　一定是天意不让他沉沦到地狱，就在他以泪洗面卧床发呆时，一直在京都学医的黑木胜突然来访，将他救回人间。
　　“你怎么到东京来了？”山下雅广对黑木胜的尊重源自孩提，所以虽然懒怠和任何人说话，还是坐起身，问候山下雅广。
　　“我得到一个绝好的机会，到新宿的东京陆军军医学校一个重要的研究室深造，一年后，你面前的就是黑木胜中尉军医了！”这时，意气风发的黑木胜终于看清了山下雅广发自内心的憔悴，浓眉紧紧皱在了一起。
　　黑木胜一直知道山下雅广平和开朗的外表下有着优柔寡欢的一面，却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失恋，给好友的打击如此之沉重。听山下雅广诉说完这两年和何玲子的纠葛，那离奇的再次出走，黑木胜默立了良久，忽然扬手，重重地扇了山下雅广一记耳光。
　　山下雅广清俊而憔悴的脸顿时一片红晕，渐渐肿起，嘴角渗出血来，呆呆地看着黑木胜。黑木胜沉声说：“山下君，你我两家在奈良是几百年的世交，我也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弟弟看，所以会直率地告诉你，你太令我失望！”
　　“我已经让所有人失望，包括我自己。”山下雅广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但此刻却觉得无力回天。
　　“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的周围，你的同学在努力学习，你在家乡的好朋友们纷纷入伍出发，奔赴战场，连妇女都在发奋工作，都为了什么？为了我们日本国的富强！为了天皇的雄图大业！你听一听，能不能听见海那边传来的炮声？你怎么还能在床上躺得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消沉，是在为国家付出吗？还是成为国家的累赘？”
　　奋斗和图强——为日本国奋斗图强，为天皇献身，为众神眷顾的日本献身，是山下雅广从小学起就被灌输的理念。从小他就知道，高于自身幸福的，还有日本国和天皇的荣辱。同时，他又热衷于自由思考，览书无数，对诸岛内全民皆兵的那种狂热感觉略有不安，曾经想过，是否真的是“世人皆醉我独醒”，但此刻，他才猛然发现，卧床难醒的，恰恰是自己。
　　只为了一场虚无的爱情。
　　黑木胜长叹一声，在山下雅广的床边坐了下来，语调略放柔和：“我并非毫无人情，我也有红颜知己，理解你此刻的苦痛，你即便为自己着想，此刻也应该投入学习和事业中，奋斗是忘却伤痛的第一良药，这是我医学院第一堂课就学到的。”
　　是啊，也许将注意力转移，将精力用在学习中，用在报国效忠上，就会忘记这情感的纠缠。说到底，自己选择学医，不正是要救人、济世、报国吗？
　　“黑木君，你和以前一样，一直是激励我的马鞭。”山下雅广的嘴角虽然还在淌血，却挂上了多日未现的淡淡笑意。
　　“好！”黑木胜站起身，“你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吧，晚上到我新宿的住所，我们一起吃饭。”他临出门时又说：“你也该知道，新宿姑娘是有名的美丽销魂吧。”
　　就这样，山下雅广在黑木胜的引导下，重新振作，拾起了荒废的学业，燃起了报国的热情。
　　再没有比从军更能体现报国热情了。
　　山下雅广以黑木胜为楷模，也希望能进入陆军军医学校，到那所黑木胜一直避而不谈的研究室深造。但陆军军医学校在战时的地位崇高无比，像山下雅广这样的寻常医学生极难进入。黑木胜指点了山下雅广一条“捷径”：先以照顾家乡奈良的年迈父母为由，转学入京都帝国大学的医学大学，虽然京都帝大的医学院和山下雅广原来所在的东京帝大医学院在专业地位上不分伯仲，但由于陆军军医学校的那个研究所的元老许多都出自京都帝大，因此在招生上也有对关西关中的偏爱。果然，在京都又学习了一年后，山下雅广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进入了陆军军医学校的防疫教研室。
　　那不是个寻常的防疫教研室。是日军细菌战研究的总指挥部。
　　“听黑木君说，石井部长很赏识你的才华。”安崎宗光亲自走出大楼，和山下雅广互行军礼后，热情握手。他也是奈良人，也是从京都帝大医学院转入防疫教研室的军医，早山下雅广两年出道，目前在江京掌管这一绝密计划。“石井部长”就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部长石井四郎，日军细菌战的奠基人和领袖。“你的运气比我好，我在防疫教研室的那两年，石井大校很少亲临教研室教学指导……据说他马上要晋升少将了，你在东北是否听到类似的消息？”
　　山下雅广点头说：“关东军总部那边都是这个说法，石井老师不久就是石井将军了。其实你的运气还好啊，年纪轻轻，就已经掌管我们这里的一支部队。我们这支部队的重要性，石井部长和黑木君都和我谈过了。”
　　安崎宗光眼中又露出艳羡的神情：“石井部长亲自给你交待的任务吗？又让我嫉妒一次。其实，什么掌管不掌管，都是为天皇效忠，黑木君传电给我，要你我合作。”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江京这一带的军务，该由华中派遣军掌管，为什么我要先去关东军黑木君那里报道，正式加入关东军，再转到这里？”
　　安崎宗光四下看了看，确信左近无人聆听，才说：“很简单，因为从今天起，你就不存在了。”
　　“什么？”
　　“就像我，和我手下这些军医及技术人员，他们的军籍虽然保存，但去向没有人知道，包括他们的家属——他们的家属，包括我的新婚妻子，都在关东军总部。的确，这和其它几支防疫部队不一样，它们都有编号，长官的名字也都明确登记。而我们，是无名的，地下的，你应该能想像到了吧，这一计划该有多么机密！”安崎宗光脸色凝重。
　　“我已经在黑木君的引导下，宣誓保密。我会以军人的荣誉保守誓言。”山下雅广的话掷地有声。
　　安崎宗光领着山下雅广继续往“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院内走，向前一指：“你看，我说我们是‘地下的’，没有打诳语吧。”
　　山下雅广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只见院内有数百名壮丁在冷风中苦干，整个院内几乎都被挖开，而且挖入地下很深，已经筑成了大约三层的架构，仿佛在建一座地下宫殿。
　　“因为保密的性质，我们所有的活动，从科研到操作，都将在地下进行，地上的大楼，只做办公室、宿舍和存放一些普通的材料器械。”安崎宗光介绍道。“怎么样，规模够宏大吧。本来，我们要将这两座楼推倒重盖的，但后来发现，英国人盖楼，地基打得极深，所以只要在楼下不伤筋动骨，很容易就能改造成我们的想法。当然，我们在这里大兴土木，绝不想让外界知道得太多，毕竟，我们从名义上，只是一个药材进出口公司。所以这段时间，围墙上有带电的铁丝网，连猫都进不来一个，就是不让外人偷窥。中国人的好奇心，强得会让你惊讶。”
　　“可是，还用中国的俗话说，没有不透风之墙，哪怕这些壮丁，等施工完毕后，回到外界……”山下雅广停下问题，因为他已经从安崎宗光眼中那丝残忍神情中找到了答案：这批壮丁，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山下雅广心头一沉。随即自问，这一沉到底意义何在？是在惋惜这些无辜生命，还是在自责本身软弱的态度？你已经经受过那样的训练，怎么还会这么软弱？
　　日本国和天皇的胜利高于一切，你却在放纵自己敏感纤细的感情。
　　走进了大楼里部队的总办公室，安崎宗光介绍了山下雅广的私人办公室，又和另外三位课长会面，商讨了一些业务安排。山下雅广在会议中，眼光无意扫及，一位壮丁模样的汉子，正在向一名宪兵低语。他皱皱眉，轻声问道：“难道，这大楼里外，允许壮丁们随意走动吗？”
　　安崎宗光略带得意地说：“当然不是。最近这些壮丁的动态可疑，大概感觉出了自己今后的命运，所以在酝酿如何逃出工地。我们于是安插了内线，就是他。更确切说，特高课在那批壮丁中安插了内线。”
　　“原来我们这里也有特高课插手？”
　　“应该说，特高课就是这个计划的主要策划者，我们这次的计划，如果成功，特高课有可能受益最大。”
　　不知为什么，山下雅广觉得后背有些发寒。
　　会议结束，在那间宽敞的私人办公室里坐下，看着桌上勤务兵摆放齐整的笔墨纸张，山下雅广修长的手指不自主地抽动了起来。直到今天，每次看到文具，他都会有一种创作的冲动，俳句、和歌，和他最爱的中国豪放不羁的古体诗和韵律婉转的词。前两年高度紧张的医学和细菌学训练之余，他有时也会偷偷写上一两首，现在正式工作了，今天从下火车起对江京的意外亲切，一直到大东亚药物经营局里的地下秘密，都让他深有所感。
　　现在是战火纷飞的时代，怎么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可是历代英雄豪杰，在激战之余，艰险之中，不也有澎湃诗情？
　　他终于没能克制住创作的冲动，开始在一张信纸上游笔。

暗穴 第二十三章

暗穴 第二十三章
　　57
　　菊野勇司举枪对准了山下雄治：“既然你不准备说了，我别无选择，只好把你们三位灭口，在此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知道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如果你不伤害我们，并没有犯下任何明显的罪孽，你还可以重新开始。但一旦杀了我们，就是死罪！”山下雄治平静地劝说着。
　　“说得容易！”菊野勇司几乎在暴怒，“我相信了自己的直觉，为了有机会能得到那些失窃的陶器，在你那枯燥乏味的实验室里一干就是三年，终于得到了这么好的机会，想让我就此放弃，无功而返，简直是做梦！你一定知道真品的藏处，如果你觉得那几件陶器比你的命值钱，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刚落，菊野勇司的手枪忽然换了方向，对准了安崎佐智子，扣动了扳机。
　　枪声透过消音器，发出“卜”的一声，却射在了地室的墙顶上。
　　四下突然一片漆黑，原来是关键迅疾无比地扑在了菊野勇司的身上，将他撞倒在一地碎玻璃屑上，同时叫道：“佐智子、山下博士，你们快走！快走，我拖住他！”菊野勇司右手仍紧握着枪，虽然黑暗中一时无法再瞄准，情急之下再次扣动扳机，子弹射碎了墙上的砖泥。
　　安崎佐智子说：“不，要走一起走。”冲上前来。山下雄治也扑向菊野勇司。
　　菊野勇司的后背靠在那些玻璃碎屑上，体会了真正的“万箭穿心”之感，但他身手敏捷，忍痛一翻身，挥起左拳，重重击在行动不便的关键的脸上，关键负痛，因为双手被铐，失去重心，被推倒在地，也被玻璃碎屑扎了全身，仍就势抓住了菊野勇司的左脚，又叫：“你们快走！不要糊涂！”
　　此刻的菊野勇司，双手已得解放，冷笑道：“你们其实谁也走不了。”手枪垂下，对准死死抱住他的关键，再次扣动扳机。
　　安崎佐智子和山下雄治奋力向前扑去，虽然知道已经无法挽回。
　　但枪声并没有响。
　　菊野勇司扣动扳机时，突然觉得手指上已没了力道。
　　全身都没了力道，软软地倒下。
　　门口转出来一个黑影，手电光再次亮起，一个说着日语的熟悉女声：“好危险，来晚一步，这坏蛋就要得逞。”
　　是千叶文香救下了三人！
　　“千叶博士！”安崎佐智子兴奋地叫了一声。一向不苟言笑的山下雄治也轻叹了一声，柔声道：“文香，你果然细心，你怎么……”
　　“今晚最后一次实验嘛，结束后我其实一直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你知道，我也是习惯熬夜的。总算收拾差不多了，刚出门，发现菊野用枪逼着你，从你办公室出来。我吓了一跳，就躲在暗处观察，直到跟到地下，又看见佐智子小姐和关键君也受制了，更觉得不妙，就飞跑回实验室里拿了麻醉枪，以防万一，果然派上了用场。用麻醉枪还是我以前在非洲进行野生生物研究时学会的呢。”千叶文香边说边去查菊野勇司的呼吸和反应，确证他确实被麻醉了，才舒了一口气。
　　山下雄治说：“文香，菊野勇司的身上，或者他的包里，一定有开手铐的钥匙。”
　　千叶文香说：“好，其实我也正在找呢。还是先把他的枪没收了更要紧。”
　　数分钟后，一阵钥匙响过之后，千叶文香似乎终于打开了山下雄治的手铐。
　　关键对安崎佐智子说：“佐智子，麻烦你先上去，拿着我的手机，给巴警官打个电话。”
　　黑暗中，安崎佐智子似乎应了一声，但很轻，随即又叫了一声：“关键。”声音更轻。
　　千叶文香拖着那串钥匙走过来，一阵花啷花啷的响。关键想，自己也太性急了，其实千叶文香即刻就能给自己打开手铐，几分钟之差，何必要让安崎佐智子那么着急地走开。
　　他随即觉得有些不安。但说不出为什么。
　　也许是安崎佐智子和山下雄治的沉默。
　　“佐智子，你还在吗？”如果安崎佐智子已经离开，那可算是身轻如燕。
　　没有人回答。
　　“千叶博士……”关键顿时想起，千叶文香不懂中文。
　　但她却回答了，以一双手铐，套住了关键双脚脚踝！
　　手铐虽有伸缩，但脚踝毕竟比手腕粗了许多，箍得关键一阵钻心疼痛。
　　他想起，好像是很久以前说过，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疼痛。千叶文香，她到底想干什么？！
　　“放开我！千叶博士……千叶文香，你疯了吗？”
　　安崎佐智子和山下雄治，他们怎样了？
　　千叶文香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将手电光照向委顿在地上的安崎佐智子和山下雄治。关键顿时明白，两人一定和菊野勇司一样，也被千叶文香用麻醉枪放倒了。
　　接下来被麻醉的，一定是我了。
　　不会，要麻醉我的话，此刻我早该入梦乡，何必再受这手脚的桎梏。千叶文香存心留着清醒的自己。
　　她要干什么？
　　千叶文香缓缓走到门口，柔声说了句什么，关键虽然听不懂，却觉得毛骨悚然。黑暗中她的身影如魅，又渐渐和黑暗化为一体。
　　58
　　千叶文香临出小屋门时说的那句话，本身一点儿也不恐怖：“我去去就回。”但相信如果关键粗通日文，听了这话，还是会感受到脊背后的冷气。
　　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个难得的机会，就这样从天而降。
　　老师稻本宏允毕生的理想，终于可以得到实现。
　　千叶文香忍不住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还真不容易。
　　最初听说山下雄治要组队来江京找关键做实验，她自告奋勇随行，但山下雄治因为经费有限等借口，并不准备带她来中国。
　　但她还是达到了目的，手段不高明，但做到了。
　　山下雄治并非真正的好色之徒，只是个有缺点的男人，一失足，谈不上有千古恨，但全身尽湿。
　　千叶文香就是他身上挥散不去、又拧不干的水。
　　到了江京，实验开始后，她以高明的处理人际关系的技巧周旋于山下雄治、菊野勇司和丰川毅之间，逐渐成为了山下雄治真正的副手。所有的实验数据，她都已经备份。稻本博士的吩咐，她已经样样照办，唯一未做的，她根本不认为会有机会做的，今天正好可以完成。
　　她推着一个实验室里运药品用具常用的那种小架子车，车子里有一些器械。底层架子上是一个提包和一个轻便的皮箱，提包里有张随时可以飞香港、再飞里约热内卢的机票——这些天来她一直整装待发，只要时机一成熟，她完成了这最后一项“工作”，就可以轻装上路。
　　而这个时机就在眼前。仔细想想，这时机的得来并非全靠“运气”，而是她多日细心观察的结果。她观察到关键和安崎佐智子实验后经常一起神秘消失，或者聚合在后院草坪。年轻人，俊男美女，干柴烈火，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倒不稀奇。她其实也不在乎两个人在做什么，她只要等待这个时机。今晚，她远远看见了两人和那个奇怪汉子的约会，又一起回楼，依旧鬼鬼祟祟的。
　　她知道这次江京之行的实验已经在收尾阶段，她必须要动手了。
　　她躲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关键和安崎佐智子鼓捣着那些墙上的小匣子，这时，她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
　　菊野勇司和山下雄治走进了地下通道！
　　她仍躲在黑暗中，门后、墙后，菊野勇司一定发现了关键他们启动电梯的巨大响动，却没发现她。于是她盯上了所有人，机会并没有丧失！
　　细心加耐心。蝉和螳螂先后入地，她这个黄雀轻松果腹。
　　她的胃口一点儿也不大，她甚至不在乎菊野勇司嘴上不停提起的那些据说价值过百万美元的艺术品。
　　她眼中，真正的顶级艺术品，就是地底下那个英俊的少年。
　　小车推过黑而长的地下通道，感谢这片黑暗，她能安全地隐身，听到了关键报出的密码。为了江京之行，也为了讨好“中国通”山下雄治，她不是没试图学点儿中文，和大多数外语初学者一样，除了“你好”、“谢谢”之外，她至少学会了数字的念法。
　　第一次下去时，为了不惊动菊野勇司，她没敢用电梯，好在电梯两侧有缆绳，她可以攀缘而下。
　　此刻她知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从容地启动电梯。
　　小车在黑暗而似乎永无尽头的走廊里前行，在迷宫般的地下建筑里穿行，小车轮发出轻微的“支扭”声，提醒着千叶文香，她是这片黑暗的唯一主宰。
　　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刺激”或“兴奋”能形容，想想看，她要做一件亿万世人中独一无二的壮举，改变世界、改变人类的壮举。
　　她脸上带着微笑，她脸上永远带着微笑，事实证明，她的确笑到了最后。
　　但她的笑容忽然凝结。
　　因为屋里已经没有了关键的身影！
　　手电光在小屋里又搜索了一阵，被麻醉的菊野勇司、山下雄治和安崎佐智子仍躺着，唯独不见了手脚都被铐紧的关键。
　　千叶文香发出一声和她一贯的微笑和温柔神态全然不符的怒吼，转身在刚才经过的走道里疯狂地寻找起来。
　　千叶文香一走出小屋，关键虽然仍对她的意图毫不知情，但知道一定凶多吉少。等她再次回来（估计过不了太久），自己将彻底失去对命运的掌握，虽然此刻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他至少还能移动，很艰难，但还能动。
　　手铐、脚铐、黑暗、身上被玻璃划破的疼痛、时不时袭来的莫名的疼痛，关键需要克服的“仅仅”是这些。
　　电梯启动的轰响传来，千叶文香显然离开了地下建筑。
　　用膝盖和肘，关键爬出了那间屋子。为了加快速度，他开始努力“滚动”。不久，他的夹克和裤子被逐渐磨破，关节各处又添加了一层“真实”的疼痛。
　　逃到和另一条走廊的岔口时，电梯声又响了起来，毋庸置疑，千叶文香已经返回！
　　还是晚了。
　　好在从门口到这里还有一段路途，关键继续往前爬，最后躲在两条走廊呈“丁”字交叉的一角，黑暗中看着手电光从面前经过，还有一辆小车。
　　小车上是什么？
　　他知道千叶文香立刻会发现自己的潜逃，如果此刻继续沿着走廊向门口爬滚，她肯定能追上。于是他只好就近爬入了一间小屋。
　　同时，他也再想不出更好的藏身或逃生的办法。
　　一阵怒吼传来，此时的千叶文香，和平日里温文淑雅的千叶博士判若两人。
　　我还能怎么办？
　　她在确保两条走道内没有人的情况下，一定会先仔细搜索走廊两侧的屋子，这给他了一定的时间，可以继续沿着这另一条走廊前行。
　　他知道前面并没有真正的出口，但越深入，千叶文香需要越多的时间找到他，就拖延了越多的时间，增加了被营救的机会。
　　于是，当千叶文香的脚步声从岔口匆匆经过后，关键爬出了小屋，向着地下建筑更深处爬去。他希望能爬到另一个岔口，转进另一条走廊，千叶文香找到他的难度就会有级数增加。
　　功夫不负有心人，和执着的人。关键连滚带爬，真的到了另一个岔口，他就地一滚，开始在另一条走廊爬行。
　　滚爬了一阵，关键耳中传来脚步声在寂静走廊里的回响，似乎是向这边过来了，他立刻爬进了旁边的一间空屋。
　　脚步声走远了。关键舒了口气，轻轻推开屋门。
　　一道手电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千叶文香的脸上，又挂上了优雅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看都恐怖。
　　她怎么追上来的？
　　千叶文香蹲下身，手电光聚在灰黑的水泥地面，关键这才看清，一道血迹从门外延伸而入。
　　关键在快速滚爬时，身上已多处磨破，细心的千叶文香顺着关键的血迹，发现了潜逃的囚徒。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血迹上抹了一道，又伸进嘴里吮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关键仍是毛骨悚然。
　　如果关键能听懂千叶文香的那句话，只会更增惧意。
　　“原来你的血也是咸的。”
　　如果关键曾听见稻本宏允对千叶文香说的一句话，根本就不会答应这次实验。那是在千叶文香读到了任教授在一小圈同行内部发表的一篇论文后，惊叹：“这小关键果然不是个普通人！”稻本宏允冷笑说：“关键，简单地说，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此时，千叶文香终于知道，至少，关键的血和常人一样，也是咸的。和血液分析结果一致。
　　她从腰间解下一条铁链，将关键的双腿和屋中铁床的床腿绑在一起，套上了一把锁。铁链不粗，但十分结实，是她带来的器械之一，等会儿还要派上用场。她对自己的绑缚工作满意了，又柔声说：“好，我再去去就回，我答应你，这次一定不会去那么久了。”
　　关键虽然听不懂，还是心头一颤。刚才滚爬造成的疼痛，和那一直侵袭着他的剧痛似乎乘虚而入，使他痛得几乎要叫出声。
　　他知道，这是畏惧的疼痛。
　　果然，千叶文香很快就回来了，人未到，就听见一阵“吱扭”声响。她竟然用一个小推车，架着一个大铁台子。
　　“你要干什么！”关键大声叫着。
　　千叶文香费力地将台子从小车上移了下来，又打开了细铁链上的锁。然后，拖起关键，往台子上推。关键拒不合作，身体使劲向下赖着。千叶文香使足了气力，仍是没能将关键推上那铁台子。
　　本以为她会大怒，不料她轻声一笑，回身在小车上取过了一把剪刀，对准了关键的左眼。
　　关键一凛。千叶文香手中的剪刀垂直刺下。
　　关键的心陡然揪起。
　　但在他眼皮前骤然停住，只是用刀尖轻轻触了下关键的眼皮，再用同样的刀尖敲了瞧铁台子的台面。
　　关键知道，她是在告诉自己，如果不顺从，就会戳瞎自己的双眼。
　　当他终于平躺在台面上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命运可能只会更悲惨。因为千叶文香随即又将刚才那细铁链绑紧在他身上。
　　千叶文香在小车上打起另一个高功率的充电电筒，屋里亮堂了许多。她忽然发出了一阵窃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知为什么，关键有这样的感觉。
　　非常精准的感觉。
　　因为千叶文香拿过一柄手术刀，几刀下去，关键一头浓密的黑发已几乎剃净，头皮也被刮破了几处。
　　然后是一阵马达声响，千叶文香手中已多出一只小型无绳充电电锯。
　　她在关键的头皮上轻轻一吻，轻声说：“我只打开你的头，一定会轻轻的，不弄痛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住手！”
　　千叶文香的话，和关键的吼叫，都淹没在电锯马达的轰鸣中。
　　关键逐渐可以看见电锯的锯齿，慢慢靠向他的前额。
　　他这时才又想起，“它们”果然都是对的，自己的感觉也是对的，那一排铁台中，有一个就是自己的死床，也许从来就只应该是自己一个，只因阴差阳错，才有了那么多冤死的人。
　　“砰”的巨响竟盖过了马达声，关键侧目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千叶文香，将她压倒在地，另一个人影夺过千叶文香手中的手术刀，用日语怒喝着。
　　“车田先生，井上先生！”关键暗叫“好险”，知道今天的考验总算可以告一段落。
　　千叶文香的脸上再没有了微笑，怨毒地说：“你们两个游手好闲的狗屁记者，坏了我的好计划！”
　　“看来谣言没有错，你，和稻本宏允，果然是极端科学组织的人物，你……你是想解剖关键！”井上仁的声音微微颤抖。
　　“不准确，我只是想剖开他的头而已。”千叶文香的话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车田康介将关键扶下铁架，一眼看到小推车上的一个小蓄电电热恒温箱，又是一凛：“剖开头……那又是为什么？”
　　“跟你们这两个书呆子有什么好说的，我要的是他的脑，整个的脑！”千叶文香再不答话。
　　井上仁说：“我想起来，稻本宏允曾经提起过一个很具争议性的理论，认为一些具有特异功能者的脑组织如果移植到其他人脑中，说不定能让受体也产生特异功能，莫非，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车田康介又问千叶文香：“手铐的钥匙呢？”千叶文香只是不答。关键说：“在菊野勇司的一串钥匙上，如果不在这儿，那必定还在另一间屋里，离这儿不算太远。”
　　两位记者扶着关键，千叶文香被自己的那根铁链捆住了肩臂，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车田康介告诉关键，山下雄治不久前打电话给两人，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却突然煞住了话头，近乎粗鲁地挂断了电话，引起二人猜疑。两人赶到研究所，实验室里却没有找到山下雄治。打电话到旅馆里，山下雄治也不在。两人在研究所大楼里仔细寻找了一遍，想起山下雄治曾提起通往美术馆的地下通道，便找了下去，正巧看见那个电梯。两人不知道怎么开电梯，便从缆绳爬下，好不狼狈。所幸没有来晚。
　　关键说：“我感觉，系列杀人的，说不定就是千叶文香，还有那个菊野勇司，也有嫌疑。”于是将刚才发生的事叙说了一遍。
　　车田康介突然一拍脑袋：“我还在发呆做什么，这么要紧的事，应该通知警方。”他掏出了手机。
　　关键说：“这么深的地下，手机难道还有信号？”
　　车田康介摇头说：“你真说对了，一点信号都没有。没关系，我们等会儿带上山下博士他们，一起上去就是。”
　　说话间，又回到了那间类似实验室的屋子。两名记者用手电照着屋中情形，啧啧叹着，看到山下雄治等人昏睡不醒，无奈地摇摇头。
　　井上仁又问了一遍：“开手铐的钥匙呢？”
　　千叶文香冷笑说：“你们有本事自己找，就在这屋里。”
　　车田康介和井上仁四下仔细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串钥匙。车田康介说：“千叶文香，请你不要和我们做游戏，这不是玩笑，你不要一错再错。”
　　“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想触犯法律？”
　　车田康介和井上仁对视一眼，这两个书生，显然一时不知所措。
　　关键道：“还是设法唤醒山下博士他们吧。”
　　车田康介道：“井上君，我先上去给巴警官打个电话，警方只要能来，一定有开锁的办法。你翻看一下千叶文香的包，看是否有麻醉药的解药。”说着，匆匆离去。
　　井上仁举着手电，翻看着千叶文香的那个皮箱。关键说：“看看有没有一种叫氛马择尼的药剂，应该是可以注射的。”
　　井上仁翻了一阵，忽然叫了声“有了”，取出了一个小药剂瓶，又翻出了一个一次性的塑料针管，吸了一些在针管里，竖起针管，弹去气泡，又不知所措了：“该，该怎么打？往哪儿打？”
　　关键道：“你可以交给我，我的手虽然被铐着，动手注射还是没问题的。”
　　数分钟后，山下雄治和安崎佐智子都苏醒了过来，只是意识先逐渐清晰，肌肉尚未恢复。关键迫不及待地问道：“山下博士，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菊野勇司说的都是真的？”
　　山下雄治说：“唉，一言难尽啊。”
　　关键说：“这么说来，你的确拿到了失窃陶器的珍品？！刚才我看到那些赝品的碎片，就想，菊野的话不无道理：那些陶器肯定是被山下老先生转移，而在展览馆里放的，都是赝品。五年前的杀人劫匪并没有得到真品，发现真相后，一怒之下，便将赝品在这里尽数砸碎。天哪……是不是我们挖出老先生写给何玲子的诗稿后，你联想到了山下老先生自己的墓下，说不定还有秘密，就在给全体实验小组成员放假的那晚，去万国墓园挖开了山下老先生的墓穴。看来，每个人的初衷不完全相同，我们是在通过查山下老先生的背景，推断案件的真相，而你，在查案件的同时，也很在乎那些艺术品的下落……”
　　山下雄治长叹一声：“罪过！”
　　关键知道山下雄治默认了，又问：“可是，你又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山下雄治说：“我可以告诉你，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些艺术品的下落。”

暗穴 第二十四章

暗穴 第二十四章
　　59
　　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地下工程竣工后，长期在此屯居工作的日军被命名为“秘字429部队”。4月29是天皇裕仁的生日，远在东北的黑木胜大佐在电话里提醒诸位军官：你们应该能感受到这支小小部队的重要性。
　　山下雅广对自己这份极值得骄傲的工作首次感受到的疑惧，在地下工程竣工前就有了。是那次壮丁集体潜逃事件后的处理，让他竭力思考起自己选择的道路和使命。修建地下工程的一批从陕西抓来的壮丁，因为不满封闭的生活环境和艰苦的劳作，蓄谋已久，集体出逃，在几乎成功的时候，因为卧底的特高课情报人员及时揭发，最终一网打尽，没有一个能逃出地下。部队长官安崎宗光向上司请示后，执行了一个山下雅广觉得怵目惊心的决定：全体出逃壮丁，集结入新盖好的毒气试验室，成为第一批毒气试验品。
　　六十五名活生生的壮汉，十余分钟后就全部停止了挣扎。
　　从此，恶梦开始反复在夜半来访。
　　在此之前，山下雅广接受的是全面的人体生理和细菌学研究训练。记得第一次观摩活人体解剖时，他也曾胃肠翻滚，到厕所大吐不止。但多次观摩后，直到自己亲手进行活人的人体解剖，他的神经坚强了，或者，麻木了，他已经有了信念，解剖台上的活人，和自己需要忍受的残酷场面，都是为科学献身的一部分，为天皇和日本国尽忠的一部分。
　　幼时的教育，在医学大学里和陆军军医学校里得到加强，山下雅广对自己的职责深信不疑。他要做个坚定的男子汉，对国家和社会有所贡献的杰出人才。进行细菌学研究，掌握细菌战的高级技能，正是对国家和天皇的一种高层次的贡献。
　　可是，对这些逃跑壮丁的处罚，分明是赤裸裸的屠杀。他们没有挑衅，没有抵抗，不是军事人员，杀他们的意义何在？
　　“一是警告，按中国人的说法，杀鸡给猴子看，这里还有至少两百名劳工，如果每个人都试图潜逃，我们会应接不暇。”安崎宗光感觉出山下雅广的沉闷。“二是惩罚，你知道的，我们日本国之所以能夜不闭户，就是惩罚严格鲜明的结果；最主要的，是为了我们这个使命的秘密。世上只有屈指可数的人，知道、甚至只是猜到我们的秘密。苏联和美国都有我们类似的部队，也都是绝密。从这个角度说，那些壮丁迟早都是要被做为试验品的，这次，不过是亡魂的铃敲响得早了些而已。”
　　“你是说……”山下雅广看着安崎宗光的双眼，他得到的非但不是安慰和劝解，而是更多更深的疑惧。
　　“没错，所有在这里施工的壮丁，最终都要走进毒气室，或者，躺上我们的解剖台。”
　　山下雅广索性失眠了。
　　竣工后，集体屠杀结束后，一切平静了。
　　寻常人在面对极度残酷时，要不就是彻底崩溃，要不就是麻木不仁。真正被激发斗志改变现状的，永远是极少数。
　　山下雅广不属于那个极少数。他对自己选择投身的事业的热情将他拉入麻木不仁的状态。他甚至参与了许多次的活体解剖——事实上，“秘字429部队”里，这个地下建筑中，解剖学和病理学基础最扎实、解剖刀法最精良的，正是外表儒雅的山下雅广。
　　他真的已经麻木了。被活体解剖的“马路大”（对受试验者的称呼），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嘶喊，他们愤怒和怨毒的眼神，都在“屡见不鲜”后成为麻木情感的遗弃品。
　　来江京前，做为石井四郎中将要重点提拔的军医人才，山下雅广曾在其他部队见习参观过，他发现，“秘字429部队”前半年的研究工作，和东北的“关东军659部队”、“100部队”、在北京的“北支甲1855部队”、在南京的“荣字1644部队”等细菌战和化学战部队并无太大不同，主要是研究细菌接种在人体后产生的病变。黑木胜和安崎宗光也都没有向他提及“秘字429部队”的“秘字”究竟在哪里。
　　直到那个秋天。
　　那是个阴郁的深秋，连续工作了数小时，觉得已经久不见天日的山下雅广换上便服，来到地面，呼吸着湿冷的空气——他见了天，却未见到日，因为外面一片烟雨凄迷。
　　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院门突然打开，一个标有“大东亚药物”商标的卡车从雨帘里穿入。山下雅广一看即知，又一批“马路大”到了。
　　“马路大”在日文的原意是“原木”，在这儿指的是人体试验品，像“原木”那样任由樵夫砍、伐、锯。他们从各地的监狱和战俘营里送来，主要是中国人，抗日和不抗日的都有，也有少数苏俄和欧洲的共产党员，来中国献身革命的。他们注定都是牺牲品，因为至今接受试验的，除了部分还在观察中，大多在活体解剖后，进了焚尸炉——焚尸炉和毒气试验室是同一间搪瓷小屋，小屋下就是个先进的大炉子，可烧煤、油、和煤气。
　　每次看到这辆卡车，山下雅广并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麻木使他心境平和，他知道自己，天生有颗不甚坚强的心，麻木是最好的包裹。
　　卡车径直开入大楼的车库，车库门被警卫关紧。
　　山下雅广想象着“马路大”们鱼贯下车，奔赴未知、但事实上已既定的可悲命运，心底还是微微一叹。
　　他舒展了一番筋骨，走回大楼，沿着底楼向下的楼梯走进地下通道。地下通道里每隔五米左右就有盏吊灯，但灯光微弱，他只能远远看见那排新到的“马路大”正在一小队宪兵的押解下等待着一批批乘电梯。
　　第一批“马路大”在三名宪兵的押解下上了电梯。地下通道里只剩下四名宪兵监视着十余名“马路大”。
　　山下雅广心头一动：这时如果“马路大”突然发难，这里空间狭窄施展不开，四名宪兵凶多吉少。
　　但他并不担心，知道俘虏们不会发难。他一直很惊讶，中国人的抵抗并不坚决，很少有冒死一拚的举动。
　　可这个念头刚起，“马路大”动手了。
　　一名身材粗壮的汉子猛地将一名宪兵抵在墙上，带着镣铐的双手紧紧掐住了宪兵的脖子。另三名宪兵挺枪刺去，但被其他几个汉子抱住、挡住，有个女声叫道：“夺下他们的枪！”
　　山下雅广立刻拉响了墙边的警报，凄厉的呜呜叫声响彻整个地下。
　　同时，他拔出手枪，奔向打斗的现场。
　　跑到前面，只见一个女子已经夺下了一把步枪，正朝一名宪兵刺去。
　　山下雅广大叫一声：“别动，再动我就开枪！”手枪枪口对准了那夺枪女子的后脑。
　　众人都停住了，两侧的楼道里已涌来闻声而至的许多日本兵，俘虏们即便杀了这几个宪兵，也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把枪放下！”山下雅广用中文叫着。
　　那女子缓缓放下了枪，又缓缓回过头。
　　山下雅广看到的，是一双怨毒、激愤和悲哀并存的眼睛。
　　还有一张熟悉的脸，曾经魂牵梦萦的一张脸。
　　何玲子！
　　即便在山下雅广最恐惧的恶梦中，他也没想到会和曾刻骨铭心爱过的女子相会在这个地下魔窟中。
　　何玲子淡淡地说：“希望你已经忘却了我。”
　　60
　　是何玲子的再次出现，使山下雅广掘挖到内心深处：原来一直没有忘记她。
　　她还是如此美丽，虽然脸上有被殴打的痕迹。
　　她还是如此不羁，虽然她已经被关押在世上最令人畏惧的牢狱。
　　就在看到何玲子的一刹那，山下雅广的心，像一只摔落在地的陶器，四分五裂。
　　麻木的包装，也被压抑已久的柔情一点点撕破。
　　“她中文名是何玲，中国方面的间谍，精通日语，用了日本化名，主要用美人计，在皇军军方及行政方要员中如鱼得水，窃取了大量情报，导致多名官员被暗杀，包括特高课的一名高级长官，被捕后，无论特高课如何严刑拷打，她没有任何招供，没有说出任何同伙……哦，对了，黑木君提醒过我了，你们以前有过爱情，但她没来由地抛弃了你，你应该很恨她，对不对？”安崎宗光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但山下雅广的心更沉重，甚至没有注意到安崎宗光盯着他的眼神。
　　“我……已经忘掉她了。”
　　“好，石井部长和黑木君的眼光果然不错……不过，我知道，全然忘记是不可能的，美好的记忆，想留着并没有坏处，可恶的记忆，彻底根除总是好的。”安崎宗光忽然招呼了一声，一名勤务兵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柄短剑。安崎宗光说：“相信你一定见过这个。”
　　那是一柄古色古香的短剑。山下雅广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何玲子当年在奈良用过的武器。
　　“瞧，你还记着一些细节。据说她一直随身带着这柄剑，也用此杀过皇军要员。她既然转到我们这里，这个战利品也跟了过来，如果你要，可以拿去做个纪念。”
　　山下雅广摇头说：“不用了，我想……忘得再彻底些。”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衣箱的最底下，还藏着那只琉璃罐，此刻，那两只萤火虫是否在闪光？
　　“既然这样，那我就拿去了。你虽然想忘掉她，但做为试验工作的负责军医官，你还是要合理利用她，这个马路大。”
　　“我们……要对她……怎么样？”山下雅广知道这是句废话，进入429部队这地下建筑的“马路大”，所受的待遇都是一样悲惨。
　　“正好你问到，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具体方案：记得你以前抱怨过，我们进行的试验，细菌、毒气，不也就是其他部队的工作吗？又有什么秘密特殊之处？其实以前都是些准备工作，培训卫生兵和医学实习生。从今天起，也就是这批马路大的到来，我们429部队的使命才算正式开始。”
　　“请明示。”
　　办公室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崎宗光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这么说吧，这些马路大，都不是寻常的人。”
　　如果不开灯，429部队的地下基地永远是黑夜。
　　此刻已入夜，两层的牢房和实验室都已经熄灯，为节约用电，走廊里的灯也只间隔着开了三分之一，因此四周显得很黯淡。山下雅广经过日本士兵的休息室时，停下脚步。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生活枯燥乏味，士兵们的思乡情绪也格外悠长。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外面收集了许多的萤火虫，按照在日本家乡的习俗，将萤火虫放在纸质灯罩中，做成萤火虫灯。也就是今天、此刻，山下雅广突然觉得，这昏黄的萤火虫灯，竟如鬼火。
　　他的手心里，也托着两只“萤火虫”，琉璃罐中渡边玲子的画作上，两只萤火虫带着忧伤。
　　日本民间传统，每一个萤火虫，代表的就是一个灵魂。
　　429部队的地下基地建立不过一年，已有多少生灵转为鬼魂？
　　想到此，山下雅广背脊一片冰凉。
　　他快步离开那萤火虫灯，走到了一间关押“马路大”房间门口。
　　“马路大”中女性比例甚小，一般都关在四面有墙的房间里。山下雅广用钥匙开锁，打开门，里面还有一道铁栏杆——这是为一些“狂暴”的“马路大”专设的房间。何玲子因为早间的反抗行为，被直接关在了这里。
　　此刻，她盘膝坐在黑暗中，似乎在入定，开门声也没能让她哪怕有轻微的动弹。
　　“我想了一天，问了自己一天，发现还是无法忘记你……我真的试过。”山下雅广将手中油灯放在门口的桌上，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并不清楚为什么会来找她，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
　　何玲子仍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沉默如刀，在山下雅广心里搅。
　　不知哪一天，会有把真正的解剖刀，切入何玲子青春的肌肤。想到这儿，山下雅广几欲呕吐。
　　他猛然发现，自己对抗残忍的能力，“倒退”到了初入陆军军医学校的“水准”。
　　“你不该在这里，我会努力，让你自由。”山下雅广不知道该怎么将这独白进行下去，诉说他的相思之苦吗？责备她的不告而别吗？
　　于是他只能匆匆结束此行，转身的时候，何玲子却开口了：“其实不该在这里的，是你们。”
　　山下雅广一怔，随即想到她被捕入狱的缘由：她是个反抗侵略者！不知为什么，他的全身突然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玲子……告诉我……是不是当年你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我们这样的相遇？”早些时候，安崎宗光告诉山下雅广，新来的这批“马路大”，个个都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有些能“看”出他人的心思，有些能“透视”别人的五脏六腑，有些能和死人对话，有些则能百分之百地“过目不忘”。何玲子的能力，据和她有过接触的特高课情报人员说，是可以预感到危险的发生，换言之，可以“看见”未来。也就是因为这种异能，她多次躲过日本刑警、宪兵和特务的追杀，成功地策划了多起暗杀和窃取情报案件。
　　何玲子又沉默了。微弱的油灯光下，可以看出她的胸口在起伏。此时情景，任何往事、对任何人，都是折磨。
　　“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因为当时的我，沉浸在爱里。看见我们这样相遇的，是我妈妈。”何玲子努力保持着淡淡的语调。
　　“原来如此！”山下雅广顿时想起何玲子之母渡边玲子初见他后对女儿说的那句话：“他会让你受苦。”
　　渡边玲子虽然双眼已瞎，却能清晰地看见五年后发生的不幸！悲剧的主角正是女儿和昔日的恋人。
　　所以当山下雅广准备向何玲子提出婚约的时候，母女俩骤然离去！
　　那也恰好是日本国正式对中国进行全面入侵的时候。
　　虽是寒凉深秋之夜，山下雅广的额头还是渗出汗来。
　　“令堂……”
　　“她已经到天堂会我父亲。”何玲子深吸一口气。“她过世后，我也能看见未来了。所以我到了这里。”
　　“你也已经预见到了今天？！”山下雅广无法想象，何玲子预见到自己的悲惨际遇，预见到和昔日恋人在这地狱相逢，却各在正义和邪恶的一端。
　　谁是正义？谁是邪恶？
　　山下雅广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在颠覆。
　　“最后，最后怎样？！”山下雅广几乎要咆哮起来，终于还是努力将情绪控制。“告诉我，你最后怎样了？”
　　“我和我妈妈看见的一样。”何玲子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调。
　　“为什么，为什么你预见到了今天，还会铤而走险？为什么不躲避开灾祸？”山下雅广却没有能继续压制住那种绝望的感觉。
　　“我能预见未来，并不代表能改变未来。”何玲子越来越平静。“上天给我们这个天分，并非无来由的，我很自豪，走对了路，做了对国家对父老有意义的事情，对天理正义维护的事情，算是最好地利用了这个天分，死而无憾。”
　　“你疯了！”山下雅广离崩溃越来越近。
　　“记得我在奈良上学时的那些事吗？”何玲子忽然柔声将话题一转。
　　山下雅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段。”
　　“记得我的假日本名吗？”
　　“和炎玉子。”
　　“你果然没有忘记我。”何玲子莞尔一笑，山下雅广这才意识到，自己非但全然没有忘记她，反是仍爱得深切无比，只不过，这份思念和热爱，在过去几年里，被军国主义和非人道医学试验掩盖住了。如果不是这份情感，他不会有此刻这种天翻地覆的感觉。何玲子又问：“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怪名字吗？”
　　山下雅广摇摇头。
　　“和我父亲大致同一个年代里，有一位女侠，名字叫秋瑾的，也曾在日本留学，因深感清朝政府的懦弱，任外寇横行，于是参与革命。她一介女子，竟写出‘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这样的豪迈诗句，激励了很多像我父亲那样的革命人士。她最终被内奸举报、被清廷逮捕杀害。我，就是听她的故事长大的。”
　　“和炎原来是‘秋’的拆字，玉，瑾也。”山下雅广觉得直到今天，他才开始真正了解他疯狂爱过的女子。
　　“你的中文还很好，还常写诗填词吗？”何玲子起身，盈盈立着。
　　山下雅广摇摇头，又点点头：“很偶尔才会……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你母亲，怎么会容你将这装着萤火虫画像的琉璃罐留给我？”他将那琉璃罐托起。
　　“你原来还一直保留着。”黑暗中，何玲子是否在微笑？苦笑？“这萤火虫的画像是我妈妈送给我的，我想给谁，是我的自由。”
　　山下雅广叹了一声，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我要证明，你和你妈妈的预见是可以改变的！”
　　61
　　“黑木大佐催要的试验计划书，需要你尽快完成！”安崎宗光已经隐隐觉察出这些天来山下雅广的变化。
　　山下雅广将一摞笔记纸递给安崎宗光：“我已经针对每一位新来的马路大制订了试验计划，都在这里。”
　　安崎宗光翻了翻，冷冷说：“为什么唯独没有何玲的？”
　　山下雅广说：“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她的特殊能力，似乎来自后天，好像是她母亲去世后，才逐渐产生了预感，我正想和你讨论，是否有将她列入特殊马路大的意义。”他正在考虑如何直接向黑木胜请求，承认自己的爱，自己的私心，放过何玲子。
　　安崎宗光说：“我们做的一切，在这个阶段，总之都是在摸索。你不需要想太多，制订解剖计划吧。从黑木大佐和特高课的语气看，解剖真的只是第一步，只是个探索。”
　　“下一步呢？”
　　“当然这些被解剖的马路大将不能复生，会有另一批马路大来，那时，将是我们部队的核心行动，具体行动，黑木大佐会在下一次电话中安排，我也无从得知。”
　　这时，一阵婴儿的啼哭传了过来！
　　从哭声判断，还远不止一两个婴儿！
　　山下雅广循声出了办公室，只见大东亚药物经营局大楼的走廊里忽然多出了许多护士模样的女人，每人都推着一个小车子，婴儿的哭声就是从这些小车子里传来。有勤务兵在招呼：“二楼，房间和床位已经安排好，都在二楼，按照号码就位！”
　　“这些，都是我们的未来。”身后忽然传来安崎宗光的一句话。
　　山下雅广的心一沉。
　　山下雅广坐在地下建筑的图书室里，翻看着刚来的医学期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刚才那些婴儿的啼哭让他越来越觉得，429部队的使命等同于魔鬼的使命，自己是魔鬼的使者和壮丁。为什么要婴儿？安崎宗光显然对“下一步”的计划有所了解，只是目前不愿向自己透露。也许，在安崎宗光和黑木胜的眼中，何玲子被押来后，自己越来越显得“意志脆弱”，最终也难通过这次考验。
　　“一百八十七号，马路大需要急救！”外面传来值班卫生兵的叫声。
　　187号，正是何玲子被关押的房间！
　　山下雅广箭步冲出门，心头暗暗奇怪：在地下建筑中，被囚禁的马路大多半是青壮年，在经受试验前，也都被提供相对良好的生活条件，隔日体检、一日三餐的饮食营养丰富、有规律地去健身房锻炼身体、甚至有一些文化娱乐活动，这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算是极舒适的一种生活。当然，一切都会在活体解剖后骤然停止。正是因为经常有规律的体检，很少有试验前的马路大需要急救。他几乎每天都要偷偷见何玲子一面，凭着他受过医学训练的眼睛，他可以看出何玲子很健康。
　　何玲子真的晕厥了。额头上的汗、苍白的面容、乌青的嘴唇，都不是能假装的。
　　山下雅广亲自执行着急救措施，终于在一番抢救后，何玲子苏醒过来。
　　醒来时泪流满面。
　　相恋多年，山下雅广还没见过何玲子哭得如此伤心。
　　为什么？
　　他嘱咐勤务兵退出牢房，问道：“玲子，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我要问问你的病历。”
　　何玲子微合双目，嘴唇轻轻嚅动。山下雅广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俯身上前。
　　忽然，何玲子伸出双手，紧紧卡住了山下雅广的脖子。
　　山下雅广这才发现，她双手上的力道，绝不输于任何一位须眉男儿。
　　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随即升起另一个念头：为什么要挣扎呢！就让她杀了自己，或许就能免去许多烦恼。生命弥足珍贵，但至少他是死在爱人的手下，谁让这可恶的战争，灭绝了希望和美丽的情感呢！于是他再无抵抗，任凭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难。
　　何玲子的双手突然松开了，却在山下雅广的脸上轻抚。
　　一个吻，在他唇上。
　　低语传来：“你真的想帮我逃出去吗？”
　　安崎宗光带着两名宪兵，快步走进187号房间，身后不远处跟着山下雅广。他进门后就问：“玲子小姐，听说你有意用招供换取自由。可喜。但我们这里只是研究机构，是否能释放你，还需要皇军的上级和特高课一起研究后定夺。”
　　何玲子微笑道：“所以我找你来，先给你几个名字，你传话给特高课，看是否值得和我交换，要知道，我还有几百个这样的名字和事件。”
　　“好，你说吧。”
　　“要传给特高课的消息，寻常士兵应该听吗？”
　　安崎宗光挥手让宪兵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何玲子。
　　就在宪兵关上门的一刹那，何玲子突然向前一扑，安崎宗光待要躲避，已经晚了，何玲子带着手铐的双手已经紧紧掐住了他的颈项，出手之快，手上力道之强劲，尽在安崎宗光意料之外。
　　安崎宗光颈中剧痛，喉头气管似乎立刻就要被掐破，瞬间的窒息让他连挣扎都形同虚设，呼救的声音更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脑中仍是冒出一个新的念头，原来何玲子还有一个超常的能力：搏击。
　　他终于可以更好地理解那些关于何玲子母亲渡边玲子的传奇故事，一个刺杀海军大臣的女盗，官府通缉二十年，她逍遥了二十年。她显然有两种天分：预见和搏击。她的女儿显然都继承下了。
　　就在安崎宗光觉得自己要被毙命之际，何玲子的手突然松开，安崎宗光稍稍定神，正待反扑，眼前一花，一柄军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安崎宗光佩在腰间的军刀。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俘虏。”何玲子冷冷地说，忽然又将声调放柔和，“她很美。”
　　“你说什么？！”安崎宗光脑中飞快转着，该如何脱离眼前困境。
　　“她很美。我是说你的夫人，军刀上挂着的小相片夹里的女子，她很美，看上去很温柔……你知道我不用打开，也能看见，对不对？……她对你的感情很深，你死后，没几年，她也就死了，真可惜啊，还在青春韶华的年纪；还有你的遗腹子，你在他生命中的缺失，你的神秘死因，是他一生中永远摆脱不掉的阴影，是他一生的寻觅，他为此，天哪！甚至付出了生命……”
　　“够了！你这个巫婆！”安崎宗光相信何玲子能看见未来，但不愿相信她说的一切。
　　宪兵和山下雅广闻声冲入，看见安崎宗光颈间的军刀，一时怔住。
　　“你们退出去，也让我出去！快！”
　　山下雅广这才明白何玲子“帮我逃出去”所指。安崎宗光是429部队的最高长官，在他被制的情况下，做为副手的山下雅广就是临时决策人。
　　“何玲，你知道这样做的严重后果……你是不可能逃出这里的！”
　　“所以立刻命令你的部下，不准拉响警报，拿过手铐的钥匙，你们快闪开！”何玲子的双手虽然施展不开，但还是一只手抓紧了安崎宗光的衣领，一只手握紧了军刀。
　　山下雅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递去了钥匙，安崎宗光忽然说：“山下大尉，你快下令，杀了我。”
　　“不，不，你是我们这里的长官，我没有这个权力！你是我的朋友，我更没有这个心肠。”说话间，山下雅广和宪兵已经退出牢房，何玲子推着安崎宗光紧跟而出。
　　何玲子又叫道：“快将楼上的孩子，都送往东区的育婴堂，你们不要欺骗，因为这里有人可以看见！再将我们这批同来的人释放！这是我所有的要求。”
　　同来的“马路大”各有异能，其中就有人能看见千里之外的事物。而429部队在这地下建筑里以医务人员为主，战斗力有限，这批“马路大”一旦被释放，集结一起，很可能就会“反客为主”。
　　“只要你不伤安崎长官，我们好商量。”山下雅广吩咐宪兵，立刻将新来的这批“马路大”释放，同时齐集在岗宪兵，防止暴乱。
　　安崎宗光又叫道：“山下君，你怎么这么轻易地妥协！杀了我，或者直接杀了她！”
　　“安崎君，我不想失去你的生命。”
　　“你怎么能如此软弱！”安崎宗光忽然向前一顶，竟欲自尽，却被何玲子紧紧拽住。“你想死，也该让我亲自下手。”
　　安崎宗光仍不死心，又叫道：“你，你，宫本，田中，你们杀了她，或者杀了我，这是命令！山下君，你难道不怕军法的处置？”
　　山下雅广道：“保护长官是下属的职责之一，损失你，远比损失几个马路大要严重！”
　　被释放的“马路大”陆续集中在何玲子的身后，何玲子问道：“小冯，楼上的孩子们怎么样了？”
　　那个叫“小冯”的青年专注了一瞬，说：“已有鬼子上去安排了，婴儿推车已经集结在楼门口，鬼子还没有拉警报。”
　　“好，我们聚在一起，一道往外走。”
　　“往哪儿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传来。就在何玲子的身后。
　　一把手枪，顶在了何玲子的脑后。握枪的人，竟是刚被释放的“马路大”之一，一个清瘦的年轻人。
　　“你能预见未来，应该预见到这次行动的失败，预见到你的下场，对不对？可惜你不能将未来看得面面俱到，看不清我的脸。”那人揶揄道。山下雅广这才明白，这批特殊的“马路大”中，竟已被事先安插了内线。
　　局势瞬息间彻底扭转。
　　“我可以预见未来，但我不会放弃希望。”何玲子冷冷地说。
　　何玲子一走神间，安崎宗光奋力挣脱，立刻叫道：“抓起来，都抓起来！何玲，你……你将是我们的第一个试验马路大。”他狠狠瞪了山下雅广一眼：“山下君，今天之内，写出解剖方案！我会告诉你我们的试验目的！而且明天，就由你来主刀！”
　　宪兵试探着靠近那个持枪的年轻人，那人微微一笑：“我是江京特高课特别情报班大尉情报员，你们可以向黑木大佐和特高课总部求证。”
　　山下雅广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情报员，在战后继续潜伏在江京，在暗中阻止着任何让秘字426部队秘密曝光的可能。
　　62
　　“你现在不该再来看我。”何玲子对门外的山下雅广说。
　　“是我无能……我一定会……”
　　“不要自欺欺人了。”何玲子打断道，“你这样努力的结果，是我们两条生命的丧失……我知道，你的父母为你安排了婚事，有人在奈良，苦苦等着战争的结束，等你完婚，成家，生一个事业有成的儿子，真的很好，也是个医生……”她忽然不再说下去，缓缓走到墙角。
　　这是我的未来吗？我的命运？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有这种天分，反是种负累。”何玲子叹着，“我不知道，是该努力改变现状，改变未来，挑战命运，还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切顺其自然。我总是做不识时务的选择，一次次的失败……”她的心一定在哭。
　　但她忽然抬起头，又说：“但是，有一点我肯定没错，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的国家就沉沦了，沦为奴役，沦为鱼肉。就没有未来了，就没有好的命运了。”
　　山下雅广心头一动：“告诉我，你早上晕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试验，婴儿和我的试验。也许我看到的情形太过惊悸，所以晕厥。”
　　明天，山下雅广就要进行解剖，但现在，他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解剖。
　　“告诉我，什么样的试验？你看到的……是不是我在做？”
　　“这是你的选择……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选择忘掉我。”何玲子看着山下雅广，再不说话。
　　山下雅广无语木立片刻，关门而出，一转身，却发现不知何时，安崎宗光已经站在了门口。
　　“你想知道什么样的试验，为什么不问我？”安崎宗光的语调格外冷。
　　“我这就准备向你请教。”
　　“那么你接受了明天主刀的任务？”安崎宗光微微和缓了语气。
　　“服从长官命令，是做军人最根本的原则。”
　　安崎宗光拍了拍山下雅广的肩膀：“你大概不满我把你放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但相信我，这是为了你的健康和前途着想。你必须做个了断，而这是最直接最彻底的了断方法：用你的双手，用你的意志，根除这一切。”
　　“你说得对，这对大日本国，和我个人，都是件好事。到底是什么样的试验？”
　　“你要取出何玲的脑组织，植入一个婴儿的脑中。”
　　“什么？我……我没有听懂。”山下雅广觉得手脚冰凉。
　　“可以理解你的震惊。这的确是种创举，是黑木大佐的天才设想，如今，就由你来完成这足以载入史册的医学试验！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些马路大的异能，培养出大日本皇军的未来战士，有异能的未来战士。如果这次试验成功，说明这些异能可以通过脑组织的移植而复制，我们就能将众多寻常的人转化为有异能的战士，多年后，可以想象，皇军的战斗力将如何突飞猛进！明天，你就要取出何玲的一部分脑，放入一个血型相容的婴儿脑中。具体的移植部位和解剖方案，其实黑木大佐都已经写好，你我再完善一下就行了。”
　　这一夜，山下雅广一刻都没合眼。
　　在最不该回忆往事的时候，往事如流水，无孔不入地占据了他的思绪。
　　他在长而幽暗的走廊里慢慢踱着。
　　他又看到了那如鬼火般的萤火虫灯。
　　他又想起了那阴郁的传说，每只萤火虫，都代表着一个灵魂。
　　这里有多少个灵魂，在这里黯然？
　　还会有多少？
　　玲子会是其中之一？她会化为一只萤火虫，永远在这幽暗的地狱冷眼窥视我吗？
　　一向温和的他，忽然抽出军刀，奋力劈开了这纸制的萤火虫灯。
　　萤火虫四散飞舞，暗淡的光星星点点，像是一群被释放的幽灵。
　　但回到实验室，他又看到了那如闪着鬼火般的琉璃罐。
　　他绝望了，他还是没能忘掉何玲子。
　　他也没忘了自己在神坛下为国效忠、为天皇效忠的誓言。
　　回忆、向往、忏悔、激励、热爱、抛弃、残杀、遗忘、报复、背叛、深情，这些，还只是他思绪中的一小部分。
　　想了一整夜，他还是不知所措。
　　人生能有几回，盼望天永远不要亮？
　　这地下世界，其实永远没有天亮。
　　这似乎有无数条的走廊永远是那么黑，那么长。
　　山下雅广缓缓走着，双腿沉重，心更沉重。
　　想了整整一夜，此刻脑中却空空如也。
　　平时做解剖试验，都在底层专门的一间宽敞手术室中。今天对何玲子的解剖，被特意安排在了主走廊的尽头。安崎宗光希望再次“杀鸡给猴子看”，警告“马路大”们，任何暴乱的企图都将遭受最沉重的打击。
　　远远可以看见，何玲子躺在一张大解剖台上，一缕长发，垂在铁台子边。
　　山下雅广一路走去，走廊两边的屋子和牢笼里，“马路大”们愤怒怨毒的眼神比手术刀更锋利，将他刮得体无完肤。
　　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成了临时的消毒室。山下雅广换上了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木然地走到铁制的解剖台前。
　　面对何玲子凄美的双眼。
　　怨毒和鄙夷，哀伤和愤慨，爱怜和无奈，绝望和坚忍，一双眼睛里竟然也能有那么多的神情。
　　山下雅广不忍再看下去，扭过头。
　　只是看见不远处的大手术室里，一名军医执着手术刀，站在一名婴儿身边。
　　他只能痛苦地闭上眼。
　　“山下大尉，你还要等多久？”安崎宗光厉声道。
　　山下雅广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助手卫生兵递来的小钢锯。这把钢锯，就要锯开何玲子美丽的头颅。
　　卫生兵上来将何玲子的一头青丝剃去，根据昨天商定的试验计划、解剖步骤，要从前额锯开颅骨。
　　冰冷的锯条捏在冰冷的手中，划破苍白的额头。
　　鲜血流淌下来的速度，快不过山下雅广的心跳。
　　山下雅广的心跳，狂野得已无法被胸腔包容。
　　他忽然一扭头，几乎呕出了五脏，咳出了心肺。
　　“脆弱的精神！”安崎宗光恨恨地说。他高声吩咐：“给山下大尉重新消毒着装，继续进行手术！”
　　当山下雅广再次回到解剖台前，何玲子的眼中，似乎只剩下了怜悯和泰然。
　　他再次拿起钢锯。
　　当鲜血再次流出时，山下雅广忽然又大吐起来。这次，他连回身都来不及，冲破口罩，溅了何玲子一身的，是鲜血。
　　山下雅广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他的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些黯淡的星星点点，仿佛是那群萤火虫，渐渐的，黑幕上只剩下了一枚萤火虫，清清冷冷地望着他。

暗穴 第二十五章

暗穴 第二十五章
　　63
　　黑暗中一片沉默，山下雄治说的这个故事令人荡气回肠。
　　“后来怎么样了？莫非，这就是山下老先生提前退伍的原因？”关键问道。
　　“家父自那次事件后，再也做不了解剖。黑木胜念及旧情，没有对他过多处分，只是准他退役，当然在退役之前，再次发誓，保守‘429部队’的秘密。而那个接受了何玲子脑移植的孩子，神奇地活了下来。好像那批婴儿里，至少在短时间里，颇有几个获得了生存。家父在临离开江京时，将那接受了何玲子脑组织的婴儿偷了出来，给了一个教堂里的修女，托她送入育婴堂孤儿院。”
　　山下雄治说出这番话时，关键脑中却翻过许多念头，说道：“看来，有人十分看重这个秘密的保守，才会杀了这么多人——山下老先生的这份笔记，不但是日军当年进行惨无人道的细菌战和活体试验的又一确凿证据，还可能启示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他们培养了一批超乎常人的‘异能战士’，这些人在哪儿？他们对传统军队的意义何在，都特别耐人寻味……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历史的？”
　　“别忘了，山下雅广就是家父。”山下雄治似乎尽量在淡化那个故事的不凡背景。
　　“可是，你刚说过，山下老先生曾发誓保守‘429部队’的秘密……”
　　“他已经去世了五年，对这秘密的保守已不再是他的负担。”看似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似乎比天书还难懂。
　　关键又将山下雄治的话回味一遍，问道：“我感觉你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被山下老先生救出来的孩子……”
　　“他就是你的父亲关绍鹏！”
　　“啊，原来是这样！”关键、安崎佐智子和井上仁都轻声惊呼。
　　看来一切都不是偶然！
　　“只不过，你父亲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特异功能，却在你身上发生，似乎应了医学生理学上相当常见的隔代遗传，而你显示出的特异功能，和何玲子的也不尽相同。何玲子能预测未来，而你，只能看见迫在眉睫的危险。尤其，你对痛觉的奇怪感受……似乎，似乎你的身体，能感受到冤死者的痛苦。”
　　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萤之痛’！山下博士，还记得山下老先生的那首词作吗？我都背下来了呢！”关键开口，轻轻吟诵着山下雅广当年在何玲子第二次不告而别、收到那萤火虫画作的纪念品后，伤心欲绝之作。“蒂并枝莲，房双宿燕，两三载同心、人心有千重眷。欲度朝夕拥帐暖，共画蛾眉、绘了平生愿……那两句‘何处萤萤散’和‘梅子落时、烛泪痕零乱’当时虽然说的只是绝情之痛，映照后来两人在这里的相遇，其实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痛苦。”
　　这时，车田康介匆匆走了进来，兴冲冲地说：“总算联系上了巴警官，他们不久就会赶到。我也通知了日本领事馆，立刻就会有人来，和江京警方协同处置山下博士发现的那些陶艺品。山下博士，你现在能走动了吗？”
　　山下雄治说：“虽然人清醒了，手脚却仍是软软的，丝毫动弹不得。”
　　“那，你不妨告诉我，陶艺品的所在，我可以守在那里，第一时间交给官方。”车田康介说。
　　“不如你们扶着我，我带你们去找。”
　　“好，那就麻烦小关和佐智子小姐他们多等片刻。”两名记者上前来搀扶山下雄治。但山下雄治身躯长大，两人怎么也难将他搀起。
　　“警方和救护反正不久就要到来，不如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密码是零三四九一五。”山下雄治说。
　　车田康介说了声好，转过身，略一迟疑，忽然又转回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安崎佐智子，恶狠狠地说道：“山下雄治，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
　　山下雄治冷笑道：“我愚笨得很，差点又上了你们的当。”
　　“你的保险箱里，只有一堆无用的废纸。”
　　“难怪你用了这么久才回来。”
　　久未开口的井上仁忽然说：“是这位关键同学，刚才念了一遍山下雅广的《苏幕遮?萤之痛》，却在词里加了几个字，间接告诉了山下雄治，他对我们的怀疑。可惜我刚开始没听出来，现在回想一下，《苏幕遮》的前面四句分别应该是三字、三字、四字、五字，关键念出来，却分别是四字、四字、五字、六字！每句多出的那一字，应该就是他的暗号——山下博士对这首词一定熟悉。”
　　山下雄治不再多说，怒目而视。他熟记了父亲那首词作，的确是关键提醒，在念词时将前四句的每句开头，都加了一个字，分别是“蒂”、“房”、“两”、“人”，即“提防两人”，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山下雄治领会后，便进行试探，果然逼两人露出真实嘴脸。
　　关键说：“不过也晚了，也不知道你给我们注射的是什么，解药固然发挥了作用，我们能保持头脑清晰，但肢体却被进一步麻醉，不知你们用的什么高明药剂，不经过脊髓，却能麻醉到这么广的范围。”
　　“这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车田康介问道。
　　“井上先生用针管抽药剂、弹气泡的手法非常专业，和你们口口声声自称的‘书呆子’形象对不上；你们出现的时机也太恰到好处；回想起来，十年前佐智子小姐的父亲被杀，五年前的陶艺品劫杀案，和最近的这系列杀人案，其中唯一的恒量，唯一的常数，似乎就是你们两位。也只有你们两个合伙，才能将这些案件做得天衣无缝。”
　　“至于你们为什么要得到陶艺品，我想，很可能就是山下雄治博士刚才说出的那段历史。山下雅广是个善良的人，不忍让这段历史就此沉埋，同时，他又是个软弱的人，直到临死，也没有勇气公布于世，尤其五年前，正是细菌战受害者家属对日本政府的诉讼案如火如荼之际，他还要考虑家人的安全——山下博士的事业如日中天，儿女成双——老先生从前一定受过类似的威胁。”
　　“不错，”山下雄治说，“这两位记者先生，要的就是《萤火虫相望》这一陶艺品，那两只小萤火虫，记载了日本军方的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萤火虫相望》的赝品被砸碎在此，说明你们想要的是陶瓶里面的秘密！山下雅广一定记下了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你们想让那秘密永不见天日！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怎么会知道这里？莫非，你们和黑木胜有什么关系？”关键总算听出了眉目。
　　山下雄治说：“让我发挥一下想象力吧，日本的奈良时代，也就是相当于中国的唐朝鼎盛时期，有两个著名的将军，也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后来成为两大世家，这两大家，一姓黑木，一姓井上。井上先生，我甚至怀疑你就是黑木胜的幼子，离奇自杀的那个孩子，一名医学院的高材生，就是你！其实你被换了身份，成为了军国主义分子，到中国来做民间间谍，你自然不能再用‘黑木’的原姓，于是用‘井上’，一个极受你们家族尊敬的姓氏……甚至，黑木胜也还没有死，在操作右翼集团……你们……你们是不是杀害家父的原凶？”
　　井上仁忽然怒喝一声：“不用再多废话了，你到底交不交出《萤火虫相望》的真品？”
　　“告诉你们，你们也不会再让我们存活下来。不过，我已经做了安排，家父告诉我的一切，都有另一方知道，一旦我被害，真相就会立刻登上各大报纸的头条，你们低估我的影响和人格，是大错特错。”山下雄治仍保持着高度镇定，让关键暗暗佩服。
　　“其实，只要大家都管好自己那张嘴，管好自己的那摊事，地狱会少掉许多冤鬼。”车田康介道。
　　“但如果这样，就是任凭邪恶纵横，人世就会成为地狱。就像五十年前的这里。”关键几乎能在黑暗中看清两名“记者”眼中的邪恶。
　　车田康介冷笑道：“那就先委屈你的小女朋友先入地狱了。”枪口抵上了安崎佐智子的头颅。
　　山下雄治大叫一声：“不要！我说！”却已经晚了，叫声中夹杂着一声枪响。
　　车田康介手中的手枪滚落在地。
　　井上仁飞快地跑出门，却被几束手电光照定，有人喝道：“不准动！”
　　不断增加的手电光中，只见陈警官和数名荷枪实弹的刑警已将车田康介和井上仁团团围住。
　　又一阵脚步声响，巴渝生紧接着赶到，看到这个场景，先是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看着车田康介道：“果然是你们！”
　　64
　　巴渝生怀疑蔡修女之死，和圣母堂后院的井有关，就决定下井调查。下井设备到齐后，他执意亲自下井。
　　沿着井口垂下吊索，巴渝生缓缓降入井中，手电光在井壁上游走。井口的同事忽然听到一声：“停！”便不再往下放绳。井内，巴渝生的手电停在一片井壁上。井壁原是青石砌就，日久天长不见阳光，井壁黑黝黝的，而其中的一片，略略突兀，颜色也淡了不少。巴渝生凑上前，用力推了一下，一小块石板向后倒去，井壁上现出一个“洞”来。那洞不大，一个人爬有余，但很难两人并肩。巴渝生朗声向上面同事汇报过，便钻进了那井壁上的开口。
　　进洞后，是一条极为局促的通道，地势略略向下，只能一个人爬行。巴渝生向前爬出十余米，前面忽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挡住去路。手电照去，巴渝生暗暗叫了声“好家伙”。
　　原来是一具骷髅！
　　巴渝生绕爬过骷髅，继续往前，爬了不远，又遇见了一具尸骨。
　　就这样，一路向下，爬过十余具尸骨后，巴渝生从通道的另一个口里出来，发现身处在一个黑洞洞的屋子里。屋里有个硕大的灶台，七八个炉灶，架着几个大铁锅，显然是个厨房。
　　这是什么地方？
　　巴渝生周游完整个地底三层建筑后，得出结论，这里似乎是一个日军的秘密医学基地。
　　从方位上看，这正是中西医综合研究所的地下。
　　莫非，蔡修女就是因为这个秘密基地的存在而被杀？
　　安崎佐智子的父亲安崎仁济也死在圣母堂，是不是也跟这“井里的秘密”相关呢？
　　巴渝生知道，目前案子虽然没破，自己的发现就已经骇世惊俗。但他丝毫没有兴奋之情，冷静地向上级汇报，提议暂时将这个发现保密。
　　就在他连夜查找各方面资料，汇总线索的时候，电话响起。
　　“巴警官，不好了，关键失踪了！”欧阳姗的语气慌张。
　　“欧阳同学，请你冷静一下好不好？为什么断定他是失踪？”巴渝生安慰着几乎要跳出话筒的欧阳姗。
　　“我给他打电话，总是没人接。要知道，他……他从不敢不接我的手机的。他的宿舍里和家里我都问过了，都没有他的影子。”
　　巴渝生也隐隐觉得事态不妙，说：“好吧，你不要着急，我会通知各区在岗的刑警，密切注意辖区的情况。我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干警守在研究所院外关注他的动向，并没有听到警报，所以你放心，他应该还在研究所。”
　　不久，各路查询的结果已经反馈而来。
　　情况远比想象得糟：暗中保护关键的干警被人暗算打昏。关键、山下雄治、菊野勇司、千叶文香和安崎佐智子都失踪了！他们没有返回宿舍旅馆，安崎佐智子没有回她妈妈的外教宿舍。但据安排监护关键的警员说，没有看见关键离开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
　　巴渝生和陈警官立刻带上几名干警，赶往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研究所里，实验小组众人的私人物品都还在，说明失踪可能就发生在研究所。
　　不久，他们就找到了通往美术馆的地下通道，紧接着，发现了降下去的电梯和紧闭的那扇大门。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启那扇门。
　　巴渝生立刻想起了圣母堂的那口井，便带分队来到小教堂的后院，领头下了井，一众警员鱼贯而入，从那厨房开始，分两队寻找。
　　因为有夜视系统，陈警官的小队发现了关键等人驻留的那间屋子，观察了许久车田康介和井上仁的表现，在两人准备大下杀手时由神枪手开枪阻拦。
　　关键听巴渝生叙述完，说道：“看来，除了感谢你们，还要感谢我那个小妹妹。”
　　巴渝生说：“其实，我们有警力安排在研究所外，暗中保护你返校，却怎么也没想到，你们在研究所里遇险。”
　　关键笑着说：“别忘了，这是江京第一鬼地。对了，我想你们爬进来的那条通道很可能就是当年陕西壮丁集体出逃时挖的通道：当时日军从各地抓来数百名壮丁，在这里修建地下建筑。其中有一批人感觉出了日后的凶多吉少，就在施工之余，偷偷挖出了这么一条通道，而且算好了，这条通道的方向，就是那个圣母堂。没想到，那通道正巧连着那口井。”
　　“他们逃出来了？”
　　“日军和特高课安排了内线在劳工中，这个计策走漏了风声。所以那批壮丁没有走成，结果都被提前杀害，进毒气室，或者被活体解剖。”关键将刚听来的小梁村壮丁的故事简明诉说了一遍。
　　“不过，你说那个通道里，还发现了一些尸骨，难道就是壮丁们的？不对啊，当时那些壮丁们好像都被日军杀害了。”
　　“而且那个劳工挖的通道，被发现后，日军也绝不会让它继续开放，一定会堵上。根据这里的情况和历史，我有个推测……几乎是臆测，这些尸骨，可能是在这里的日本驻军，他们的死，是一种被迫的自杀。这里的最高长官安崎宗光，看起来就是剖腹自杀的，他的尸骨就躺在走廊尽头的铁台上。当年日军战败后，自杀非常普遍。安崎宗光听说日军准备投降，要将他数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说不定陷入绝望和疯狂；或许，地面上的楼房已经被中国军队进驻；总之，他剖腹自杀，自然也会要求下属效仿。相信有些日军真的同样剖腹自尽，当然，也有些下属不愿这么做，想逃出去，甚至因而被杀——如果安崎宗光命令用火力封锁住大门，这里就成了真正的地狱，无路可逃。也许，想活命的士兵中，有人记起了劳工挖的通道，所以重新挖开了被封堵上的一段，也许，最终还是因为筋疲力尽，或者被射杀，没能逃出这里。那两名日本记者，后来通过某个渠道知道了这条通道，成为他们进入这里的另一条秘密通道。我甚至想，他们当年杀害山下雅广和两名警卫，走的就是这条通道，从地下坐电梯到美术馆下面的电表间，再出现在四号展厅。因此美术馆大门口的保安不可能看见凶手。”
　　“有道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们开始在美术馆做实验后，车田康介和井上仁又开始频频光顾那口井和那条通道，其实，他们是在暗中观察你们的实验进程。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他们的行踪终于被老眼昏花的蔡修女看见。蔡修女被‘恶魔’困扰数十年，认准了他们是恶魔，而且她终于认定，恶魔是从井里出来的，便在井口放了一个十字架镇魔。而两人因此知道行踪被蔡修女抓到，便杀人灭口。”巴渝生也终于对自己这个奇怪的发现和推理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么说来，他们的作案动机，主要是不想让这地下魔窟的秘密公布于世，他们对实验小组的兴趣，也就是希望我的‘特异功能’能帮山下博士找回失踪的陶器，一旦山下博士拿到陶器，他们就可以下手，彻底摧毁山下雅广当年的记录，完成五年前没有完成的使命。”
　　巴渝生转向山下雄治：“所以，请问山下博士，《萤火虫相望》的真品，到底在哪里？”
　　这时，陈警官走了过来，捧着一个大花盆，问道：“山下博士，你要的是这个？”关键在山下雄治的办公室里曾见过这个花盆，盆里栽着一棵硕大的四季海棠。
　　正在接受治疗的山下雄治点头说：“正是，请你把里面的花和土倒出来。”
　　数块陶瓷片从土里现出，巴渝生蹲身，将这些陶瓷片拼成了一个细长花瓶的形状。
　　《萤火虫相望》！
　　山下雄治道：“我在关键和佐智子的启发下，挖掘了先父在万国墓园的墓地……罪过……但我知道，这是先父希望我做的。最初，我只是希望能将这艺术品完璧归赵，设法带回日本，永远做为对父亲的怀念，但随着恶性案件的升级，还有每当我看见关键眼中思念黄诗怡小姐的悲哀，我就会想起先父给我留下的遗嘱，一张《萤火虫相望》的照片，和一条只有四个字的遗嘱——一句中文成语：‘不破不立’。”
　　众人都默默听着，也都明白了那句“不破不立”的意义，也都明白了山下雄治会怎么做——他砸碎了天价的《萤火虫相望》。
　　花盆的土里，还有一个密封塑胶袋。山下雄治说：“那个袋子里，就是我早些时讲的那个故事，还有对这个地下试验基地的详细描述，一段丑恶的历史。”
　　关键等人将过去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向巴渝生汇报过一遍后，又将车田康介和井上仁的交代以及过去发现的几个线索串了一下，对发生在五年前的陶艺品劫杀案以及最近发生的解剖杀人案的来龙去脉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了解。
　　山下雅广不堪心理重负、提前退伍时，曾在军旗下向天皇发誓，永远保守秘字426部队的秘密。他一直恪守诺言，但随着社会的演变，他内心里，却在谴责那惨无人道的战争和更灭绝人性的试验计划，所以他也一直希望“秘字426部队”的秘密能大白于天下。
　　他知道，如果从自己口中说出去，不但是违背誓言，在暗处的军国主义组织会立刻让他家破人亡。
　　于是，他将以前写的手记塑进了因追悼何玲子和那场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灵魂的陶艺品《萤火虫相望》。他准备在临死前，告诉一个他能信任的人，在他死后有意“失手”打碎那陶器，让手记瞬间成为公共资料。随着他的日渐衰老，他要公开那秘密的愿望也日渐强烈。终于，他选中了在江京举行展览会的机会，准备提前实施。
　　诈死的黑木胜一直监视着山下雅广的举动，他的右翼组织在海关有暗线人员，山下雅广的陶艺品出关前要做安检扫描和艺术品鉴定扫描，扫描过程中，《萤火虫相望》“腹中”的秘密被透露出去，黑木胜的组织，甚至其他右翼组织都可能得到消息，猜到山下雅广可能在陶艺品里藏了有关秘字426部队的秘密。他立刻通知以中日友好人士、左翼记者为面具的井上仁和车田康介，要设法劫下《萤火虫相望》，如果山下雅广不合作，则要下杀手。
　　山下雅广此行心理负担沉重，所以不但准备了陶器的赝品以防万一，对安全也格外敏感。到江京后，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一时不知是否应该继续公开秘密的计划。在多日的接触中，他认为中方警卫黄冠雄值得信赖，就和他商议，两人在某晚更换了大衣，黄冠雄戴上假发，将跟梢引走，他则赶往万国墓园，埋下了《萤火虫相望》。这是为什么警方发现，山下雅广的衣服上有黄冠雄的指纹甚至毛发。
　　车田康介和井上仁发现一直跟踪的并非山下雅广，就知道老人采取了防范，他们从圣母堂后院的井口进入“秘字426部队”的地下试验基地，从大门出来，坐电梯到美术馆的地下电路间。由此进入四号展厅。山下雅广虽然有预感，却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两个知交会是杀手。转眼间，两名保镖一死一伤。凶手看出了陈列在堂的《萤火虫相望》是赝品，逼山下雅广和黄冠雄说出真相，山下雅广坚决不说，而顽强的黄冠雄在重伤之余，爬上前死死抓住了车田康介的脚踝。破案后，江京警方凭借大大更新的科学仪器，分离出了五年前从黄冠雄手中取下的DNA样品，确证了车田康介的行凶。
　　凶手不得已杀了山下雅广，知道没有最终完成使命，《萤火虫相望》和山下雅广的笔记仍流落在外。同时，他们发现一名致力于异常生理现象研究的中年科学家任泉，有个奇特的实验对象，一位叫关键的少年。巧的是，黄冠雄的女儿黄诗怡在任泉的实验室打工，和关键相恋。
　　不久，他们在一些有日文书刊的图书馆、资料室里，发现了黄诗怡的身影和借阅记录，显然，她在通过另一条途径，查找父亲被害的真相，最可怕的是，她离真相越来越近，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车田康介和井上仁这两个在江京的“日本通”和中日友好人士。两人向黄诗怡显示了极大的热情和帮助，黄诗怡说出了自己正准备将搜集好的资料整理一下，写个报告汇报给江京警方，两人便开始设计杀人方案。
　　在一次约见时，车田康介和黄诗怡订好，在江医旧解剖楼见面，一起勘查他最近发现的解剖楼里保留的当年江京沦陷时日军做恶的痕迹。其时黄诗怡和两人已相交有日，对两人相当信任，虽然对这约会有些犹豫，但转念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为了不给同时有约会的男友关键添麻烦，她叫上了褚文光去解剖楼和她见面。
　　不料褚文光进楼时就被在外面潜伏放风的井上仁发现，井上仁偷袭，击昏了褚文光。
　　黄诗怡和褚文光惨遭杀害。黄诗怡随身带的书包里有不少她以前陆续积攒的证据，被付之一炬。
　　两人用解剖手法杀人，很大的程度上是想嫁祸于关键。“诸葛胜男”的安排，也正是让关键无法洗脱嫌疑。而当山下雄治一行来到江京，找关键进行实验时，凶手发现，一个新的机会降临，通过这次实验，他们有可能会发掘那被山下雅广掩埋的陶艺品和秘密。
　　任泉调戏黄诗怡的“爆料”其实只是一段小插曲。为警方增加一些头痛和枝节总是好的。方萍的被杀，同样是段插曲，不但是两个恶魔的“即兴表演”，也有着一举多得的深意：可以嫁祸于任泉；或者让警方迷惑于为何任泉和关键同时出现在现场；分散警方的注意力，增加不必要的头绪。
　　蔡修女的死，则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为了秘密监视实验的进展，两人经常从井口进入地下建筑，再由地下建筑进入美术馆。因为蔡修女每次的巡游毫无规律，两人在井口的身影终于被蔡修女发现，疑为魔鬼。于是蔡修女在井口放了十字架镇邪，被两人看出，断然下了杀手。对圣母堂的调查揭示了一段更震惊的历史：蔡修女之前，另有几名教堂的主持离奇去世。显然，这些主持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也必定和那地下试验基地有关——小梁村的壮丁从井口爬出后，“秘字426部队”的日本宪兵接到告密后尾随而至，很有可能就是在圣母堂里逮捕了逃跑的苦力。当时圣母堂的神职人员多少会将逮捕事件和附近神秘的“大东亚药物经营局”联系起来。日本战败后，“秘字426部队”成为了永久的秘密，很可能日本情报部门也有间谍留在了江京，监护着这个秘密。他以隐秘的方式警告圣母堂的那些神职人员，并杀害了对研究所产生了兴趣的侦探，继而又监视着神职人员们的举动，每当他们准备讲出那段遭遇时，就下手杀人，使中西医研究所和圣母堂也都成了民间传说中的“鬼地”。后来车田康介和井上仁到江京来“接班”，这一恐怖的传统，也保留了下来。
　　两人最近杀人的方式，采用类似当年日本部队秘密试验的活人体解剖，也有多重意义：对过去“秘字426部队”那些军医“英雄”们的崇敬模仿，包括不用麻药（为了观察人体对细菌和其他毒物的纯正反应，日军的活人体解剖往往不用麻药，避免麻药对介入物的干扰）；同时，解剖时采取特定的手法，便于嫁祸给关键或任泉这样有医学背景的人物；当然，还有就是制造恐怖，威吓警告潜在的知情者，管住自己的嘴。
　　“所有这些都是他们犯的恶，那么，莫非十年前佐智子父亲安崎仁济的死，也是他们……”只是关键留下的最后一个疑问。
　　巴渝生翻着手中的资料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有目的地请日本警方为我们查了些资料：安崎仁济的父亲安崎宗光、山下雅广、和黑木胜同是奈良子弟，又是战友。安崎宗光自尽后，他的遗孀和遗腹子安崎仁济一直受黑木家的救济。安崎仁济整个大学教育的开销，都是由黑木药业的基金会赞助的。我想，安崎仁济青年时期的军国主义立场，多半也是受黑木胜的熏陶。所以他对这个地下试验基地的了解，并不奇怪，甚至可能很直接。”
　　“不过，十年前安崎仁济的江京之行，使他的政治立场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此事他只是在长途电话里，隐约向他夫人提及。当然，也可以从他向博物馆捐赠小梁村皮影一事间接地看出。他的思想转变，很有可能向伪装的两位‘左翼’记者提起，两人知道安崎仁济掌握了地下试验基地的秘密，怕他今后说出去，因此在安崎仁济勘察圣母堂水井里秘密通道时，下了杀手。那个被认定为凶手的小流氓，现在看来，只是个替罪羊，他被凶手告知圣母堂里有位有钱的日本人，很容易就动了抢劫的心。但他赶到圣母堂时，安崎仁济已经中了刀。小流氓拿走了安崎仁济的钱包，被蔡修女看个正着。他当然没跑出多久，也被凶手灭口，制造了个两败俱伤的假相……这些都是分析，我们还在等嫌犯最后的招供。”
　　“可是，安崎仁济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政治立场？”
　　“无人得知。但从现有的线索看，他还是个认真的学者，他在中国的考察过程中，去了几乎所有日军犯过极大罪行的地区，也阅读了大量的资料，以治学的态度研究了日本侵华的史实，对日军犯下的罪行和中国人民所受的损失有了全新的认识；我甚至推测，他以博物考古工作者的技能在圣母堂发掘出了小梁村的那套皮影戏，很可能正是逃亡壮丁在紧急情况下掩埋的，这些，直接对应上他所了解的‘秘字426部队’惨无人道的试验，有良知的人幡然醒悟，也很自然。”
　　关键默默点头，说：“所以他们整个疯狂杀人的初衷，就是为了掩饰那段丑陋的历史，他们暂时不杀我，也是希望通过我的特异功能，在实验进行中找出他们五年前没能拿到手的山下雅广手记。没想到，我的确帮山下雄治找到了他父亲遗世的艺术品，靠的却并不是我的特异功能。”
　　巴渝生说：“可不是！他们处心积虑，想掩盖那段历史，但天理昭然，历史，最终都是掩盖不了的。”
　　“这么说来，我在地下通道以及地下试验基地里所感受的剧痛，一定就是来自那些被折磨致死的‘马路大’，来自所有的冤魂。我现在，终于完全明白了精神病学专家游医生对我的启发，我这个人，我承受的那些痛，我的特异功能，都有着存在的意义，也就是揭示那段历史的真相。”
　　65
　　出了机场大门，关键又立了一阵，心头一丝眷恋良久不去。
　　山下雄治处理好了在江京的所有事项，订好机票，带着安崎佐智子和丰川毅返回日本。关键和佐智子之母到机场送行，互道珍重后挥手而别。
　　一切过得这么快，仿佛只是喘息之间。
　　此刻，一架刚起飞的国航波音747飞机轰鸣着从头顶掠过，关键想：“他们就这么走了。”忽然感觉，近日来所受的惊悚，共患的磨难，竟让他对那个如今已烟消云散的“实验小组”有些依依不舍。
　　忽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说：“哪天请我吃寿司啊，你说话要算数哦？”
　　关键一惊，转过身，只见欧阳姗笑靥如花，心头不禁一茫然。

暗穴 尾声

暗穴 尾声
　　雪夜清冷，熄灯后的江医一附院病房大楼格外静谧。各楼层长长的走廊暗如楼外的夜色，只有偶尔进出办公室和病房的值班护士在黑暗中留下几条飘忽的白影。
　　三楼的走廊尽头是间住院医师办公室，关键独坐疾书。送走了山下雅广和安崎佐智子等日本友人，他又回到了平静的大学生活。过去数周里，动荡不安，多少荒废了实习的教程，白日里便多接了几个大病史，一直写到现在。
　　久坐之下，前几天在研究所地下被碎玻璃刺出的背伤又开始作痛，严重擦伤的手腕和臂肘也在无声地抗议。他不得不站起身，让疼痛的肢体课间休息一下。
　　窗外，下着入冬后江京的最大一场雪，路灯下，降落的雪片泛着幽暗的光。
　　想起去年那个雪夜，和黄诗怡出了晚自习，相拥着去门口吃水饺。
　　小碟里，红红的辣椒酱，小桌旁，红红的青春的脸。
　　此刻，她在哪儿？天堂里，雪云之上，她在微笑吗？也在思念着我吗？
　　还是，又回到了人间？就在楼外那白色世界里！
　　远处，楼门前，如瀑长发，黑色皮风衣，正是黄诗怡！
　　关键揉了揉眼睛，再看楼下，夜已深，探视时间早已过，四下没有一个人影。
　　即便有这么样一个女子，长发黑衣，也谈不上什么特征，随处可见。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刚才那身影，正是黄诗怡。也许，游书亮医生没有说错，自己依旧有幻觉症状，或者说，轻度精神分裂症状。
　　瞬眼间，那身影又出现在楼门前，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见背影。
　　黄诗怡的背影。
　　关键不会认错黄诗怡的背影。
　　和黄诗怡酷肖的安崎佐智子已远在海之东，关键亲自送她上的飞机，这还会是谁？
　　诗诗！
　　关键的心跳骤快，口中喃喃念着“诗诗”二字，猛地推门而出，连大衣都忘了穿。
　　等不起电梯，关键从楼梯狂跑下楼。
　　黄诗怡就在楼门口的雪地上，背向楼门，曼妙身姿，着黑裳的天使。
　　“诗诗！”关键忍不住叫出声来。
　　听见关键的呼喊，她缓缓转身，脸上是淡淡的笑，还是淡淡的忧伤？
　　是安崎佐智子！
　　无言以对，是惊喜的沉默，尴尬的沉默，失望的沉默。
　　“我正要打手机给你，”安崎佐智子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又看了看楼门口的值班保安，“他们不让我进去，说是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佐智子……你好。”关键不知该说什么，“忘了我以前告诉过你，可以从楼西靠食堂的一个边门进的吗？”
　　安崎佐智子说：“我哪里记得住这些，我是个没方向感的人，连哪里是楼西都搞不清楚呢。”
　　关键歉疚地笑道：“是我没说清楚……我以为，你现在该在京都呢。”
　　“能不能进楼门再说，你看，你连大衣都没穿，不冷吗？”安崎佐智子开始展放笑颜，温声说。
　　关键拍拍脑袋：“瞧我多糊涂，让你也在雪地里站着。”关键向保安打了招呼，两人走进病房大楼的大厅。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她声音里的关切让关键心动。
　　“皮肉之伤，真的不算什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其实……那天，你送我们到机场……”安崎佐智子幽幽道，“在你离开的一刹那，我忽然觉得，江京，有我难以割舍的东西。”她低下头，关键看不清她的眼神和脸色。
　　他心头顿时一片茫然。
　　“我……我知道，你妈妈还在江京。”关键觉得，自己总是这样，明知道是傻到家的话，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说出来。
　　安崎佐智子抬起眼，脸上是无奈的笑：“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回到京都的那两天，我一直在挣扎，要不要回来找你，想问你……我在考虑，和妈妈一起在江京定居。”她注视着关键的双眼。
　　“啊……好啊，太好了，欢迎！”关键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安崎佐智子轻轻一叹：“可是，刚才你那声‘诗诗’，终于可以让我的内心矛盾告一段落。”她忽然停下话语，沉默了一阵：“我们都需要时间……也许，我还是应该离开……”
　　这回，轮到关键沉默不语了。
　　心头大乱。
　　还是安崎佐智子先说：“我该走了，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呢。”
　　“你……真的要走了？”关键尽量显得镇定，这时才发现，原来心里也不舍。
　　要不要挽留？
　　他知道，如果此时开口挽留，佐智子就会答应留下来。
　　安崎佐智子点点头，脸上挂着微笑：“我妈妈还会在江大继续做外教，我也还会再来看她，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别忘了常写邮件，保持联络。”关键觉得好受了些。
　　“我……希望你快乐。”佐智子轻声说。
　　“案情揭晓后，我其实已经快乐了许多，一切顺其自然。”
　　关键忽然觉得告别时说这样的话太过沉重，笑笑说：“也希望你快乐。”
　　“好啦，我真要走了。”安崎佐智子伸出手，关键紧紧地握了握。
　　佐智子的小手柔若无物，关键一时有些痴了，手迟迟难以松开。
　　要不要挽留？
　　就在关键有些心神驰荡之际，忽然发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小虫，停在了两手交握之处。
　　黯淡灯光下，小虫的躯体闪着若明若暗的光。
　　萤火虫！总是出现在死亡之地的萤火虫！
　　关键心头一凛，闪电般掣回了手，倒吓了安崎佐智子一跳，她脸上飞红：“你……”
　　“萤火虫！”关键惊呼着。
　　“哪里？”安崎佐智子四下看着，却没有看见任何萤火虫的影子。她又说：“你好像有些疑神疑鬼哦，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萤火虫到处乱飞？”
　　关键暗暗称奇，也的确再没有看见萤火虫。于是定下神，说道：“我送送你……”
　　“你连大衣都没穿……你已经全身是伤，不要再加个冻伤……何况，医院门口就有出租车和公交车。”安崎佐智子一个劲地摇手。看得出，她很坚决。
　　“谢谢你，帮我一起，查出了杀害诗诗的凶手。”
　　这是关键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安崎佐智子又仰脸浅笑，说了声“再见”后，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慢，仿佛雪地里有解不开的乱麻牵绊；这样慢慢地走了一段，又开始小跑，越跑越快，仿佛要逃离关键的目光。
　　要不要挽留？
　　终于，快到住院病区大门时，佐智子的脚步又慢了下来，仿佛退潮已毕的大海，一切归于平静。
　　关键的头有些发胀，但就在他揉了揉太阳穴的时候，安崎佐智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漫天雪花中。
　　他心头微微一叹。
　　就这样在楼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歌声，像是一个醉汉在高歌，竟是用日文在唱。那声音，关键熟悉，正是丰川毅！
　　他也回来了？
　　丰川毅看来真的是个痴情男子，追随着佐智子的影踪？
　　忽然，从楼上传来一声惊呼。
　　关键心头一沉，那正是欧阳姗的声音！
　　他和一名保安一起飞跑上楼，关键先到了自己写病史的办公室，只见门大开着，欧阳姗呆立在办公桌前。
　　他走上几步，只见刚才自己摊开的病史夹上，平平整整放着一摞书，那是一摞漫画，日文的封面再熟悉不过，正是《名侦探柯南》！
　　首版的《名侦探柯南》！
　　欧阳姗指着地板，半天才说出话来：“看，看那张卡！”
　　关键拾起地上一张精致的卡片，卡片上也是柯南的卡通头像。翻开，卡片里是用电脑打下的端正字迹：“你快乐吗？”
　　署名是：诸葛胜男！
　　一起上楼来的保安提着橡胶棒和电筒赶到，冲头冲脑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欧阳姗又说：“你再看那信封！”
　　地上还躺着信封，看大小正是装那卡片的，关键小心地捡起信封，发现里面有根细长的物事。
　　屋里虽然亮着灯，保安还是下意识地将手电光投来，关键抽出信封里的东西，解剖刀锋利的薄刃和手电光交错，发出了一道闪亮。

(完)

（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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