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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背影
　　（ 本章字数：34069  更新时间：2009-10-30 21:20:02）


　　第一章 庙会

　　湘西古老的一座小县城，北关的城隍庙前面是每月初一的庙会，至于源于何时，就连老人家们也记不清了。我从小就喜欢赶庙会，那时城隍庙前有着各式各样的小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油炸臭豆腐的气息，那味道永久的留在了我童年的记忆中。

　　黄昏时，西山那边的天空更加阴沉了，乌云密布，可能快要下雨了，我想。

　　“喂，皇甫小明，有事先走一步啦。”头发已经有些斑白的老主任对我喊了一声，夹起皮包径直地走出了文物所办公室。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要五点了，于是赶紧胡乱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溜出门直奔城隍庙而去。

　　庙会还没有全散，卖臭豆腐的老头正准备收摊，油锅里香气缭绕，我咽了口吐沫，赶紧上前将已经炸好的最后几串臭豆腐买了下来。

　　天际处响起了几声闷雷，风吹起了尘土，有股子雨腥气，云层更加黑暗了，山雨欲来了。

　　我穿过行色匆匆的游人，不经意间，瞥见庙墙下一卖古董的摊子，摊主又是那个独眼老头。我转身向他走去。

　　这个老头我们处理过，他贩卖的假古董里，有时会隐藏着一些真家伙呢，我一向怀疑他与盗墓贼有关联。

　　“喂，萧老头，又搞到些什么真玩意儿？”我边走边说道。

　　“嘿，哪儿有什么真东西啊，还不就是一点仿古小饰品之类，不值个两吊钱。”萧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满脸堆笑。

　　这老头猴精，鬼才相信呢。

　　我的目光扫过地摊上的那些人工做旧的铜镜、长着铜绿的小佛像等。突然，我的心里一动，眼睛很自然的停留在了一个褐色的小雕像上……

　　我伸手拿起来，这是一个骨质的裸婴雕像，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尤其是婴儿的那双眼睛，似乎隐藏着一股邪恶之气。

　　“啊，这是新收来的杂货，不值钱，如你喜欢就送给你吧。”萧老头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是县文物管理所的文物稽查员，怎么能白拿人家的东西？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二十元钱，扔给了萧老头，握着雕像转身离去。

　　回家的路上，我轻轻的摊开右手掌，那雕像静静的卧在掌心里，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那婴儿的右手上多了一个小手指，而我自己叉开的手指也是六个……

　　我的家在城南，是建于民国初年的三间老宅子，灰色的布瓦顶，生着一尺长的蓬草，青砖墙上坑凸不平，镌刻着年代之久远。还有一个不大的小院落，卵石地，一株大大的李子树。

　　“小明，你回来啦，傻小子快进屋，别淋湿了。”堂屋里传来父亲那让人心暖的吆喝声。

　　冰凉的雨滴落在了脖颈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雨真的下来了。

　　父亲三年前从文物所传达室退休，由我顶替上班。我望着他越来越佝偻的驼背，双手端着菜盆，心里一热。

　　“老爹，让我来吧。”我急忙上前接手。

　　父亲右手也是六指，据说这是皇甫家的遗传，已经好多代了。我从没见过母亲，她是生我时难产去世的，父亲从此也再未续弦，一个人辛辛苦苦将我带大，尝尽了人间辛酸。

　　饭桌上除了青菜和豆干外，照例还有一盘毛蛋，那是父亲的挚爱。鸡蛋的孵化期一般是21天，父亲专门去养鸡农户挑来14天左右的毛蛋来，清水一煮，剥壳熏着盐面来吃，再来上一壶烫热的米酒。每当这时，我看见他那苍老脸上的皱纹就全部舒展开来，话也多了起来。

　　“你妈妈是这一带最俊的妹子……”总是这一句，随后一双眼睛顿时也较平时明亮了许多。

　　我从不吃毛蛋，看着父亲熟练的敲碎蛋壳，右手指尤其是那灵巧的第六指从里面利落的拖出浑身绒毛的死鸡崽儿，自得的塞入口中时，我就一阵反胃。

　　“老爹，你又没有刷牙，难闻死了。”我嗅到了父亲呼出的口气，皱着眉头说道。

　　“我不觉得啊。”他脸颊红了一下，嗫嚅着。

　　我生气地扒拉些菜入碗，起身坐到了床上去吃。

　　我看到了父亲苍老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痛苦与无奈。顿时，我的内心里也是一阵内疚。

　　“老爹，你看这是什么？”我赶紧岔开话题，自怀中掏出那个古董裸婴雕像来。

　　父亲的目光果然被雕像吸引了，脸上充满了疑惑，他数着婴儿右手的手指，口中自言自语说道：“咦，这孩子也是六指？小明，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庙会上，那个倒卖文物的独眼萧老头。”我回答道。

　　“还有一半呢？”父亲疑问道。

　　“就这一个呀。”我说。

　　父亲翻过来调过去的看着，然后手指着雕像说道：“你看这臂膀上的痕迹，应该还有一个才对，这是一尊连体双胞胎。”

　　我凑过去仔细观察，果然那裸婴的左臂膀上有些许凹凸不平，留有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去的痕迹。

　　“还真是的，老爹，什么人雕一对连体六指双胞胎干什么呢？而且我看这婴儿的眼睛好象很邪门呢。”我说道。

　　“嗯，这是个男孩，还有小鸡鸡，像真的一样。”父亲目不转睛的盯着裸婴。

　　“这是什么骨头做的，看样子又不像是象牙。”我猜测着说道，因为象牙应该是土黄色。

　　父亲沾了点吐沫，拿衣袖用力的蹭了蹭雕像，脸色微变。

　　“怎么了，老爹。”我诧异的望着父亲。

　　“这不是雕像，这是真身！”他说。


　　第二章 祼婴雕像

　　我唬了一跳，忙抓起裸婴雕像凑到灯下细看。

　　婴儿脑壳大身子小，五官上尤其是眼眶出奇的大，眼球上面似乎蒙着一层灰褐色的锈斑，我也学老爹的样子，沾了口吐沫，狠狠的擦了两下，褐斑抹去了，露出两只僵直的眼珠，黑色的瞳孔凝视着我……

　　一阵寒意由心底升起，“呀”的一声惊呼，几乎松脱了手：“是真身！”我轻声叫喊起来。

　　我抬眼望着父亲，战战兢兢又说道：“这，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绝对不是化石。”

　　父亲看着我，半晌才说话：“这是八九个月大还未出世的胎儿，早年听说过古时民间有一种‘石化胎’，大概这就是了，但谁也没见过。”

　　“石化胎？”我头回儿听说。

　　父亲又闷头抠起了毛蛋，不再说话了。我索性打来一盆水，小心翼翼的清理起这尊石化胎来。

　　褐色的一层膜样的东西洗掉了，裸婴的身体呈现出了灰白色，看他的模样竟如同个小老头似的，皱皱巴巴的脑瓜顶上生有稀疏的黑绒毛，有点鸡胸，右手是六根指头，竟然还长着指甲。

　　你是谁呢？还没出世就夭折了，也是怪可怜的，我想。

　　晚上，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窗外雷鸣闪电，雨点打在屋檐上簌簌作响。湘西夜雨素来缠绵，我侧耳倾听着远处小河涨水的汨汨声，慢慢进入了梦乡。半夜时分，迷迷糊糊听到父亲住的东厢房里传来泼水的声音，我知道他又在洗澡了。

　　父亲很爱清洁，不但房前屋后打扫得井井有条，而且一年四季坚持每天都洗冷水澡。唯一令我不解的是，他白天从来都不冲凉，无论天气有多热，打我记事儿时起，父亲就每晚夜深时独自在房间内洗澡，而且窗帘房门都遮的严严实实的。

　　也许他的驼背怕人笑话，我想着打了个哈欠，翻过身睡过去了。

　　天亮了，我爬起床来，突觉一阵眩晕，头痛欲裂，隐约听得窗外依旧是细雨绵绵。

　　父亲已经熬好了稀饭，进屋来发现我有些不对劲儿。他一面用力的揉着我的太阳穴，心疼的望着我，眼眶微微发红。

　　“好点了吗？”父亲关切地唠叨着。

　　我使劲儿的甩了甩头，脑袋里仿佛针刺般麻酥酥的，这种情形以前从未发生过。

　　“去医院。”父亲不由分说的拽我起来，穿好衣裳，陪我来到了县人民医院。

　　“看来需要检查一下脑部和脊椎，做一下全身的核磁共振吧。”神经科的王主任和蔼的对我解释说。

　　我犹豫着，此刻父亲轻轻俯在耳边说：“一定要做，别考虑钱。”

　　核磁共振成像室里，我解下腰带，除去手机、钥匙之类的金属物件，躺在了工作台上，然后闭上眼睛任由机器慢慢由头扫描到脚。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时，父亲忐忑不安的始终拉住我的手，一刻也不愿分开。

　　许久许久，王主任神情古怪的站在诊室门口招了招手，我们走进了诊室。

　　“报告出来了，我们在你的腹腔内发现了一个正在发育着的胎儿。”王主任严肃的对我说道。

　　“怎么可能啊，小明是个男孩子呀！”父亲涨红了脸，争辩道。

　　王主任苦笑一下，手指着报告书上的彩色断层扫描图像说道：“你们自己看嘛，腹腔这里……”

　　我和父亲睁大了眼睛盯着图像，果然在我的腹腔里有一个躺着的胎儿，仪器甚至剖析了胎儿体内，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小小的内脏器官等都已经发育成形。

　　“是个男婴。”王主任在一边说道。

　　父亲吃惊的抬起眼来，生疏的目光望着我。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别人不晓得，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老头模样的胎儿。我转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裸婴雕像，说道：“方才检查的时候，它就在我腹部上方的衣服口袋里。”

　　王主任疑惑的接过裸婴雕像，一面将眼睛向上推了推，仔细的观察起来。

　　“奇怪，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骨质雕像，没理由有内脏的呀。”王主任喃喃说道。

　　父亲也笑将起来，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问王主任：“小明的脑袋还有什么问题么？”

　　“脑部和脊椎的扫描结果都很正常，没有发现异常现象，你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或者思虑过度？”王主任问道。

　　“没有啊。”我摇了摇头，要回了那个裸婴石化胎。

　　“注意多休息。”他叮嘱道。

　　父亲同我离开了诊室，临关门时，我瞥见王主任眼盯着扫描报告，在自言自语说着：“这个裸婴雕像怎么会有脑电波的呢？”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脑电波？我想起来了，昨晚睡觉时，这个裸婴石化胎就放在我的枕头边，莫非是它的脑电波侵入并导致了我的头疼与眩晕？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思索着。

　　所谓“石化胎”，理应就像埃及木乃伊一样，不可能是个活物，怎么会有脑电波呢？难道……它真的有生命？

　　我自己想到这儿，不由得把自己吓着了，伸手到衣袋里，触着那裸婴的身体，心中蹦蹦直跳。

　　“老爹，你先回家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我说。

　　父亲那关切的目光，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驼着背蹒跚着回去了。

　　文物稽查员的工作是比较弹性的，上班时间到处溜达溜达也很自然，况且今天是周末，我们主任搞不好也没来上班呢。

　　我信步朝城北的城隍庙走去，得设法找到那个独眼萧老头才行，问清楚这裸婴雕像的来历。

　　雨后的空气异常的洁净，吸到肺里十分惬意，西山那边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道彩虹。

　　城隍庙前那熟悉的油炸臭豆腐味道飘了过来，大概刚刚出摊，油锅前看不到一个食客。

　　我知道那个萧老头平日里一般都会在庙墙脚下摆摊的，便径直走了去。

　　西庙墙脚下，萧老头经常摆摊的地方围着一条黄色的警戒标志带，地面的布摊上依旧摆放着那些仿造的假古董，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一边抽着烟聊天。

　　我惊奇的看了看，遂转身走回到炸锅旁。

　　“老板，那边出了什么事儿？”我问熟悉的摊主老头。

　　“今天早上，卖古董的萧老头死了。”摊主悄声说道。


　　第三章 湘西夜行

　　清晨，连绵了一夜的细雨初歇，雾气霭霭，若隐若现。有早起的人们经过城隍庙西墙时发现了倒毙于墙脚的独眼萧老头。尸体面目狰狞，惊恐万状，连那只灰白色的盲眼都瞪了出来。

　　有人即刻报了案，警察围起了警戒线，勘查完现场后拉走了尸体。

　　“一定是黑吃黑要了那老鬼的命。”摊主讲完后又自言自语道。

　　小县城里的人们习惯把与盗墓有关的人鄙夷的称为“鬼”，萧老头常年鼓捣出一些出土的铜钱瓷碗等小东西来卖，自然是老鬼了。

　　萧老鬼的死很有可能与墓赃有关，奇怪的是昨天晚上刚刚出现了那只裸婴石化胎，今早他就暴死了，莫不是……我心中隐约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雕像，越来越觉得这个裸婴的来历可疑，难怪我第一次看到就感到它的目光十分邪恶。

　　我转身离去，心想是不是把这个家伙找个野外的地方丢弃掉，但是好奇心迫使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的脚步还是走向了文物管理所。

　　进了办公室，老主任果然没来上班。我打开文件柜，翻出来以往处理古董贩子的登记簿，很快查到了萧老头的那一页。

　　一年前，萧老头倒卖了几件清代道光年间的瓷器，被文物所稽查到，后因为那几件瓷器非官窑制品，所以也就罚款了事。

　　我查到了他当时登记的住址，是武陵山脉酉水边上一个叫做“烈烈排”的地方。我知道湘西苗族土语“烈烈”意为老鼠的意思，“排”则是坪，普通话就是老鼠坪，顾名思义那儿的老鼠一定很多。

　　我找纸笔迅速地记下了地址，锁好文件柜，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我算计着，如果这个时候出发，天黑时分应该可以赶到酉水边，至于那个“烈烈排”能否找到，就要凭运气了。

　　回到家里，父亲正在准备午饭，我瞥了一眼，依旧是青菜豆腐，瓷盆下扣着几只毛蛋。

　　“老爹，我要出差，一两天回来。”我对父亲说道。

　　“啊，吃了饭再走吧。”父亲慈爱的目光，他知道干文物稽查员这行，经常时不时的会外出。

　　我又瞥了一眼盘里的青菜豆腐，说道：“不了，早去早回。”进了西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转身出门。

　　“回来时爹给你炖肉吃。”听得身后父亲的叮嘱声。

　　※※※

　　世人都说湘西神秘，此地山高林密，沟深洞多，雪峰山和武陵山脉海拔落差极大，沟壑森森，山道崎岖，遮天蔽日。自古以来赶尸的，放蛊施巫的，唱傩戏收黑落洞的无所不在，当然也是遁世修炼的好去处。

　　长途客车颠簸于武陵山脉的崇山峻岭之中，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都是短途客，近黄昏时分，终于来到了酉水边。我在县公路边的一个小站下了车，向一个蹲在路边抽着水烟的老头问路。

　　“烈烈排？七八里山路呢，你去那儿做么事？”那老头迟疑的目光盯着我，慢吞吞的问道。

　　是啊，我去那儿做什么呢？独眼萧老头已经死了，他家中会有什么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吗？也不晓得公安局是否已经了解到了死者的住址，可别跟他们碰上，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老头见我犹豫着，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临走时说了一句话：“那儿的人大都搬走了，只剩下了坟地。”

　　我吃了一惊，忙上前两步追问道：“老伯，那儿一户人家都没有了吗？”

　　“听说还有一两户吧。”老头边说着走远了。

　　也就七八里地，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毅然地向大山的深处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山路崎岖不平，两侧的山峰黑沉沉的，树木和竹林隐匿其中，路上一个途人都没有，只听得自己的鞋底在碎石子路上的踢踏声。

　　我掏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勉强看得清前面的道路，唉，早就该换电池了。

　　路边及林中游动着点点绿芒，那是萤火虫，古人曾有捕萤火虫入袋借光读书的传说。我随手捉了一只，放在手心里，荧光习习，发光的是那虫子的腹部，不一会儿，绿芒渐渐黯淡下去了。

　　约摸走了一个时辰，拐过一座山脚时，手电筒彻底没光了。我沮丧的望了望前方黝黑的树林，惊奇地发现好几团无声无息，游动着的绿莹莹的鬼火。我知道鬼火是人死后分解的磷在空气中的自燃现象，因此并不害怕，试探着走了过去。

　　月出东山，大地一片清明，山路清晰了，弯曲着穿过那片鬼火。走到近前，方才的游动着的绿芒竟不见了，低头看去，果然是一处坟茔地，蓬蒿之中的土坟前后大大小小竟然有七八十座，月光下，每一座坟头土堆上，都蹲着一只猫头鹰！

　　我从小不怕走夜道，可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霎时觉得后脖颈冷飕飕的，浑身鸡皮疙瘩，如落入冰窖般，心都凉了，腿脚迈不动……

　　我呆呆的怔立在了那儿，而那些猫头鹰也瞪着绿莹莹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

　　许久，我透过口气来，试着移动着脚步，缓缓向前走去，眼睛余光瞥见那些绿色眼睛没有反应，便踉踉跄跄的急速奔跑起来。

　　也不知跑了多远，前面树林里终于出现了灯光。


　　第四章 发黄照片

　　这所农宅深藏于竹林之中，透过摇曳的竹影，看到微弱的油灯投射在窗上的影子，没有狗吠，也听不到其他动静。

　　我回头望，方才的一切都已隐匿到了黑暗之中。

　　“喂，老乡，有人吗？”我走上前去在门板上扣了两下。

　　听得门内窸窸簌簌的声音，门开了，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斑白零乱的头发下是一双呆滞的眼睛，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你是谁？”门内的阿婆狐疑的眼光盯着我问道。

　　“我与同伴走散了，我迷路了。”我想还是不要透露此行的真实意图才好，这山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阿婆闪开身让我进屋，湘西山里人一般是不会拒客的。

　　这是三间土房，堂屋里十分简陋，除了靠墙角立着锄头铁耙之类的几件农具外，只有一张粗糙的八仙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点着破油灯，光线暗淡。

　　“阿婆，不知还有没有吃的？”我的肚子空空的，实在是饿了。

　　“只有红薯。”阿婆边说着转到后堂端来了一簸箕煮红薯，放在了桌子上。

　　我伸手抓起了一只红薯，阿婆的目光扫了一眼我手掌上的六指，面露诧异之色。

　　“阿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嚼着红薯问道。

　　“烈烈排。”阿婆说道。

　　嗯，终于找到了。

　　“方才来的路上，我看到了好多坟，还有好多猫头鹰呢。”我又抓起了一只红薯。

　　阿婆看了我一眼，说：“烈烈排在我们苗家土语中的意思就是老鼠很多的意思，老鼠又喜欢在坟墓里做窝，因此就引来了猫头鹰。”

　　哦，原来那些猫头鹰是在坟墓上捉鼠啊，我心中一阵宽慰，虚惊一场。

　　“你们这个村子挺偏僻的，好像住户不多么？”我试探着问。

　　“村里没有电，上个月萧老头也搬走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一户了。”阿婆叹了口气道。

　　白跑一趟了，我想。

　　油灯暗了下去，噼啪作响，阿婆拔出发簪挑了挑灯芯，光线重又亮了许多。

　　此刻我注意到了桌子上方紧贴在墙上的一个镜框，镜框中央有一张发黄了的两寸黑白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左面是一个清癯消瘦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右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盘着发髻，装束古怪，带着异域情调，那双眼睛仿佛在直视着我。而那中间那个面庞清秀的青年男子身着浅色中山装便服，头戴灰帽，右手轻轻的搭在了左面那个男人的肩头，面露着微笑。

　　这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了，尤其是他那搭在中年男人肩头的右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长着六根手指……

　　那人是我的父亲。

　　阿婆留意到我在盯着看的这张照片，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她指着照片说道：“这是当年在老挝时拍的照片，算算都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左边的那个就是我的男人，瞧那时候多年轻啊。”

　　“是啊。”我随口附和道。

　　“中间的叫皇甫哲人，是我男人在勘探队时的老乡，右边的女人是当地人，听说是个巫师。”阿婆解释道。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父亲有这张照片，他是一个不喜欢照相的人。

　　我望着我那老父亲年轻时的模样，那清秀的面孔，忧郁的眼神，淡淡的微笑，心里觉得甜丝丝的。

　　“他死了三十多年了。”身后传来阿婆叹气的声音。

　　“谁？”我不经意的问道。

　　“皇甫哲人。”

　　我笑了，甚至微微的笑出声来，我的父亲，我的六指老爹明明在家里活的好好的。

　　“阿婆，您错了，皇甫哲人尚在人世。”我说。

　　“你怎么知道？”阿婆眼睛盯在了我的六指上。

　　“是的，我叫皇甫小明，是皇甫哲人的儿子，您瞧，这是皇甫家的遗传。”我将右手掌凑到了油灯下，第六根手指长在了小拇指的外缘，与照片上父亲的六指一模一样。

　　阿婆的眼睛盯着我，许久，最终依旧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奇怪道。

　　“我家男人亲手将皇甫哲人下葬的。”阿婆说道。

　　“那你家男人在哪里？”我心中不快起来。

　　阿婆站起身，端起油灯，说道：“跟我来吧。”然后转身走入西屋，我疑惑的跟在了后面。

　　西屋里靠墙立着一张古旧的老式床，天长日久，遮起着的蚊帐已经发黄，散发着霉味儿，我感受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阿婆拉开蚊帐，撩在了挂钩上，将油灯凑近前。

　　床上躺着一个垂死的老人，骨瘦如柴，颧骨高企，眼窝深陷，紧闭着双目，发须及枕，仿佛看不到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这就是我的男人吴子檀，已经睡在这里二十来年了。”阿婆平静说道。

　　我静静的望着这个人，一个曾经与父亲熟识的人，奇怪的是，我父亲从未提起过，一丝不安隐隐约约浮现了。

　　“子檀，你听到我说话吗？”阿婆对那人温柔的说道。

　　床上的老人没有反应，空气凝固了般的死寂。

　　阿婆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的说下去：“你还记得三十年前在老挝时，勘探队的同事皇甫哲人么？你说他已经死了，是你亲自下的葬，可是今天他的儿子却来了。”

　　我发现那老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裸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无力的张开了，吐出几个字来：“帕苏姆。”

　　“帕苏姆，你说那个照片上的巫婆？”阿婆问道。

　　“找，帕苏姆……”老人说完又归于沉寂，再也不吭气了。

　　“我们出去吧。”阿婆重又放下帐子，端着油灯走出房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忍不住问道。

　　阿婆将油灯放回到桌子上，眼睛望着我，叹口气道：“好吧，我就把当年子檀告诉我的皇甫哲人的事儿说给你听。”


　　第五章 往事

　　一九七二年的七月，印度支那战争还在进行中，老挝北部的琅勃拉邦山区正值雨季，连日阴雨连绵，修筑公路的工程已经完全停顿下来。地质勘探队驻扎在湄公河边一个叫做勐乌的地方，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组长就是吴子檀。

　　队里年轻的测量员皇甫哲人是湘西老乡，性格开朗，人也长得很帅气。测量员的工作需要爬山涉水，经常接触当地寮族山民，聪明好学的皇甫哲人竟然也懂得了一些简单的寮语，一般性的沟通已没有问题，因此吴子檀经常派他去与山寨进行联络和沟通。

　　吴子檀后来才知道，勐乌山寨头人的女儿占巴花喜欢上了皇甫，两人经常偷偷在山上幽会。

　　在那个年代，中国筑路工程人员与寮国妇女谈恋爱绝对禁止，那是严重违反外事纪律的。皇甫是湘西老乡，这件事如果上报上去，这个年轻人的前途就毁了，可是如果隐瞒下来，自己也将受处分。正当吴子檀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整个事件发生了变化。

　　印度支那的雨季，原始密林中弥漫着瘴气，所谓瘴气，实际上就是通过蚊子传播的一种恶性疟疾，不幸的是，皇甫哲人染上的是一种令人闻风色变的出血性疟疾，这是不治之症。

　　数天后，疟原虫在他的血液中爆发，皇甫哲人七窍流血，浑身毛细血管也都渗出血液来，他痛苦的死去了。

　　吴子檀和同事们亲手将他安葬在了勐赛省的中国烈士陵园里。下葬那天，冒着连绵细雨，吴子檀将皇甫哲人安放在棺材里，并亲手揩干净死者脸上干涸的血迹。

　　吴子檀瞥见一株粗大的木棉树后，占巴花在痛苦的哭泣着，身旁站着帕苏姆，她是勐乌山寨里的一个巫婆。

　　此后，吴子檀的身上始终保留着那张有着皇甫哲人的合影，就是现在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若干年后，吴子檀逐渐感觉身体不适，经检查在血液中发现了钩状螺旋体，他明白那是喝了老挝原始密林里一种山鼠尿液污染的溪水所致。

　　在一些大医院辗转治疗无效后，他就病退回到了湘西酉水边的烈烈排的老家。数年后，病情恶化，渐渐的人就瘫痪了。

　　“皇甫哲人是我男人亲手将他安葬的，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阿婆讲完了有关父亲的故事，平静的对我说。

　　我盯着阿婆，半晌没有作声，她和她的男人没有必要撒谎，那样做没有丝毫意义。

　　如果她讲的话是真的，那么我的父亲又是谁？

　　父亲的照片、皇甫哲人的名字和他的六指，都没有错，他应该是已经死了，三十多年过去，恐怕尸骨也应经荡然无存了。

　　家中的那个父亲呢，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六指，含辛茹苦将我带大，慈祥的父亲，活生生的存在于我的生活里。

　　难道没有一丁点疑点么？我抬眼重新仔细审视着那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父亲天真无邪的笑容，笔直的身板……

　　对了，驼背，自我记事时起，父亲就一直是个驼背。

　　“阿婆，您有没有听到您丈夫提到过皇甫哲人是否驼背？”我问道。

　　“没有，我家男人说皇甫是一个很标致的小伙子。”阿婆回忆道。

　　当然，父亲的背也许是后来才驼的，我想。

　　“你父亲有没有孪生兄弟？”阿婆突然问。

　　我一愣，摇了摇头，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呀。”

　　阿婆撤下盛红薯的簸箕，从灶间端来一盆清水，要我洗了脸早点休息。

　　我睡在东屋，床上的被褥好像很久没有晒过了，有股子潮气，唉，出门在外，有的睡也就不错了。

　　山里的夜晚寂静的紧，偶尔几声枭啼，一定是那猫头鹰捉到了猎物。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户撒了进来，天上的云淡而稀疏，有颗流星划过黑暗的夜空，转瞬即逝。

　　望着窗外月光如水，我久久不能入睡。我一直庆幸有着一个慈爱的父亲，他弥补了我自幼缺失了的母爱，能让我没有遗憾的长大成人，我爱他。

　　可今晚这一切竟悄然起了变化，我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我必须要搞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否则我的生活将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下。

　　帕苏姆，吴子檀要我去找帕苏姆？为什么？这个濒死的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明天我一定要设法问清楚。

　　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由买来了那个裸婴雕像开始的。我摸出来雕像，托在掌中在月光下仔细地瞧着……

　　这个所谓的真身石化胎，赤裸的身体冰冰凉凉的，它的双眼微微反射着月光，面无表情的脸冷峭异常，小小的右手掌，第六根手指生得与我的一模一样，也是长在小拇指的边缘。

　　哪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头，我思索着，回忆着前晚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景，邪恶的目光，对了，是它的目光！

　　我定睛细看，裸婴的眼神里已经不见了前日的那种邪恶，现在凝视我的目光竟然是如此的温柔……


　　第六章 噩梦

　　这时，裸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错，那是第六指，我揉了揉眼睛，心想莫不是看花了眼？月光下，裸婴突然咧开了嘴，微笑起来……我大吃一惊！忙松开了手，裸婴雕像滚落到了床下。

　　床下发出了一阵怪桀的笑声……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里，浑身汗毛直竖，放眼望去，裸婴站在了地上，目光炯炯，张开了小嘴，两排白森森的小牙，上面沾满了鲜血。

　　“你不是想要找我么？”裸婴口中发出苍老嘶哑的嗓音。

　　“你是谁？”我颤抖着声音问。

　　“帕苏姆。”裸婴舔着下唇的鲜血回答道。

　　“啊，你是那个巫婆！”我惊道。

　　裸婴更不答话，呼的一下跃起，扑到了我的脖颈上，咬住了我的喉咙……

　　我“啊”的大叫了一声，醒了过来……原来是场噩梦。

　　月光斜射在床上，裸婴雕像静静的躺在枕边，目光依旧是那样的温柔。

　　我苦笑了一下，伸手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

　　清晨，一阵轻轻的呜咽声惊醒了我，那声音传自西屋。我翻身下床，穿好衣服，睡眼惺忪的来到了西屋里。

　　阿婆满面泪痕地坐在那张古旧的老式床边，蚊帐已撩起，她望见我走进来，只是轻轻说了句：“他走了。”

　　我立在了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我默默的来到床前，看到了那个老人。

　　老人深陷的眼眶里面，是两只惊恐的瞪圆了的眼睛，同独眼萧老头的一样。我下意识的轻轻分开老人及枕的灰白长须，在他瘦弱的脖颈两侧，清晰的印着两排硕大的齿痕。

　　帕苏姆，头脑中念头一闪，我口袋里的手掐紧了裸婴雕像。

　　“解脱了，二十多年啦，你这个活死人终于解脱了。”阿婆对着吴子檀喃喃细语，轻轻放下了帐子。

　　“走吧，孩子，回家去吧。”阿婆对我说道，一夜之间她仿佛苍老了许多。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怔怔的立在那儿。

　　“阿婆，您以后怎么办？”我内心有一种愧疚和怜悯。

　　“我也快了。”她幽幽道。

　　我走出了房门，四下里雾气霭霭，外面落起了小雨，水滴滴在了脖颈上，使人倍感凄凉。

　　“孩子，你过来。”阿婆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口。

　　我走了回来，望着阿婆。

　　“这个没有用了，你拿去吧。”她递给我那个满是灰尘的镜框，里面是那张合影照片。

　　我走远了，回头望去，依旧看得见土屋前阿婆那孤独单薄的身影。

　　我打开了折叠伞，顶着绵绵细雨赶路。前面就是昨晚经过的那片坟茔地，猫头鹰们一只都不见了，雨雾中那些荒坟孤零零的，越发显得荒凉。

　　雨骤然大了起来，雨点击打在布伞上簌簌作响，山路上溅起的泥浆挂满了裤脚，我四处望了望，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有一个小土房子，看来是一个小土地庙，我赶紧走过去，先避避雨再说。

　　土地庙不大，只有一人来高，里面到挺宽敞，背面墙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公，一只破瓷盆，盛着些纸灰。

　　墙角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老头，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儿，他微闭着双目，似乎在打着盹儿。

　　我犹豫着，不知是否应当挤进去。

　　“天有不测风云，小兄弟何不入内一避？”那乞丐睁开眼睛说道。

　　我吃了一惊，心想这要饭的讲话竟然是文绉绉的，口音软绵绵，不似我们湘西话，于是对他微微一笑，钻了进来。

　　“听口音，先生好像不是本地人。”我收回雨伞，试探着问道。

　　“浙江湖州人士。”他说。

　　“您是……”我上下打量着他。

　　“相宅的，阴宅。”那人淡淡的说道，之后又闭上了眼睛。

　　哦，原来是个风水先生，湘西民间自古以来迷信，热衷一些神秘的东西，地理堪舆，也就是风水术较为盛行，这个行当也好挣钱。

　　我望着雨雾，心中一片茫然。

　　脑海中浮现出吴子檀脖子上的那两排硕大的齿痕，正好位于两侧的颈动脉上，切断了脑部的供血，老人最终因缺氧窒息而死。

　　帕苏姆？梦中满嘴鲜血的裸婴，不对，那裸婴是一排尖利的小牙，没有这么大的嘴巴。

　　“那是个邪恶的女人。”身后有人说道。

　　我唬了一跳，回过头来，正好撞上风水师那阴鸷的目光。

　　“谁是邪恶的女人？”我不解的问。

　　“这个照片上的女人。”他手指着镜框里的那张旧合影。

　　我心中暗暗吃惊，帕苏姆，那个老挝的巫婆。

　　“何以见得？”我狐疑的问道。

　　“你看，”他拿过镜框左右摆动着，“无论在任何角度，这个女人的目光始终都在盯着你。”

　　我定睛望去，果然不管在左或是右，帕苏姆的目光都一直跟随着你，而她身旁的父亲和吴子檀则不然。

　　“是有些奇怪啊。”我注意到了，照片里的人物成像都是平面的，怎么她的眼光可以转动呢？

　　“这个女人是谁？”风水师问。

　　“她是帕苏姆。”我告诉他，帕苏姆是老挝王国北部的一个巫师，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十多年前。

　　“唉，这旁边的两个人十有八九都不得好死了。”风水师自言自语道。

　　我更加惊奇了，如此看来这人定是个道中高手，机缘巧合，我是不是应该把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向他和盘托出呢？


　　第七章 人石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我决心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此人，希望得到高人指点。

　　“叫我湖州山人好了。”风水师哈哈一笑。

　　“湖州前辈，照片上中间的长有六指的便是我的父亲，六指是我皇甫家的遗传。”我伸出右手到他的面前晃动着。

　　“世人都道柳庄相法，生六指，主妨父，一世不显荣，以湖州看来却是未必。你可知道人为何只生就五指，而非两指、四指、八指呢？”湖州山人问我。

　　我摇了摇头。

　　“五行，金木水火土，五指暗合五行。生六指，乱五行之手相也。”他解释道。

　　“这样岂不是很不好？”我有些心凉。

　　湖州山人神秘一笑，说道：“荀子道‘宇中六指谓之极’，此乃命之极端，当窥鬼道之命也，难得呀。”

　　我怔了一下，支吾道：“您的意思是说……”

　　“你的身边不太干净。”湖州山人正色道。

　　随风飘进些许冰凉的雨滴，脖颈不由得一紧。

　　“先生您说的对，这几天在我的身边确实发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怪事。”我相信此刻在我面前的是民间可遇而不可求的旷世高人，于是便将如何得到裸婴雕像开始，萧老头及吴子檀的惨死等等一五一十的说给了湖州山人听。

　　湖州山人听罢许久未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思索着说道：“如此说来，这个裸婴石化胎可能有些蹊跷，请给我一观。”

　　我从口袋里掏出裸婴雕像，递给湖州山人。

　　我惊奇的发现，那裸婴又恢复了早先的那种邪恶眼神。

　　湖州山人翻来调去的仔细观看着雕像，口中自言自语道：“嗯，这不像是中土之物，很可能是东南亚神秘恐怖的连体怪婴，但是另一半呢？它们可是从来都不分开的。”

　　“连体怪婴？”听这名字都怪森人的。

　　“你知道东南亚降头么？降头中最恐怖的就是连体怪婴了，亦正亦邪，极其罕见，它们还未出世就夭折于母腹内，怨气尤甚。它们被降头师保存在瓷罐里，肉身不腐，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可是这个怪婴不知为何却石化了，而且流落到此？”湖州山人疑惑道。

　　“那它还是活的吗？”我心悸道。

　　“应当是早就死了。”湖州山人回答。

　　“那医生为什么还能检验出它的脑电波呢？”我怀疑的说道。

　　“这……”湖州山人沉默不语。

　　我说着，自己竟忐忑不安起来，是啊，这个怪婴肉体已经石化了，可里面的大脑还在活动，仍在思考，就单凭那眼神儿就能看出来。

　　“先生，您看这怪婴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我问道。

　　湖州山人注视着手中的裸婴石化胎，摇了摇头说：“双目已经石化了，看不到有生命的迹象。”

　　不可能吧，这个湖州山人道行颇高，难道竟看不出来怪婴那邪恶的眼神儿？难道只有我——生有六指的人才能看到？想到这儿，我的心情竟然有些莫名的激动。

　　我伸手取回裸婴像，就在抓住它的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看见那怪婴瞥了我一眼。

　　我似乎明白了，自然界万物，五行相生相克，而生有六指之人，在某些方面能及人所不能及，看来我不仅可以看得见怪婴的眼神，而且怪婴的脑电波也能够影响到我，当然是在梦中，在我毫无防范的潜意识里。

　　“石化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虚心请教道。

　　“你知道牛黄、猪痧和狗宝么？”湖州山人问我。

　　“听说好像是一种动物体内的结石，价钱很贵的呢。”我回答道。

　　湖州山人笑了，说道：“结石一般都是在胆囊以及肾里，而我说的这三种东西都是在动物的胃里面，精气所聚，化而为形，名贵异常，极其难得，可遇而不可求。”

　　我饶有兴致的听着。

　　“人石，此物更为罕见，因此在民间，牛黄、猪痧、狗宝和人石，一个比一个稀奇，难得一见。”湖州山人说道。

　　“哦，莫非这石化胎就是人石？”我恍然大悟道。

　　“正是。妇女头胎逾十五个节气之际，此时胎儿已然成形，不料妇人奇经八脉所聚之阴气逆行错乱，涌入子宫，层层包裹住胎儿，绞杀于母腹之中，并使其骨化，此即石化胎之由来。”湖州山人解释道。

　　说心里话，我是头一回听到这种怪异之事。

　　“那这人石有什么用处呢？”我越发好奇了。

　　“嗯，据《本草纲目》记载，此物味甘，药性平和，乃天下滋阴之圣品，远胜千年老山参和人形何首乌，确有起死回生之效，当年李时珍访遍天下，也只寻到一个而已。”湖州山人啧啧道。

　　“如此说来，这个石化胎岂非价值千万？”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一阵窃喜。

　　“岂止。”湖州山人正色道，随后他又皱了皱眉头，说道，“奇怪，若是人石，必是死物，怎么会如你所说它被检验出了脑电波？”

　　“医生是这么说的。”我敷衍道。

　　“这样倒是像来自东南亚的血降头——连体怪婴了，唯一解释不同的就是，怪婴身体是柔软的，不会石化。”湖州山人嘟囔着，眉头紧锁。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山野间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我弯腰钻出了土地庙，活动下筋骨，猛地吸了几口清凉的口气，感到神清气爽。

　　“降头师。”湖州山人说。

　　“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你需要找到一个降头师，否则还会有人死去。”他说。


　　第八章 武陵烟雨

　　湖州山人端坐在土地庙中，面目表情严肃。

　　“小兄弟，你与生俱来有着异于常人的悟性，是我行走江湖四十多年仅见的，可愿听我一言？”

　　“先生请说吧。”我点头道。

　　“照片上，你的父亲神气渐枯，山根有节，左右边城浮筋见黑晕，乃邪灵侵入，命不久矣，你说昨夜那个叫做吴子檀的人当年亲手埋葬的你父亲，我看此言非虚。”湖州山人说道。

　　我疑惑的望着他，没有吭气。

　　“柳庄相法言道，凡六指者必为单传，其命多舛，匪见于巫。我看照片上的这个女巫，双眸中透出杀气，恐对你父亲不利。”湖州山人推测道。

　　“那家中的父亲又是谁？难道真是我父亲的孪生兄弟不成？”我想起了昨晚阿婆的问话。

　　湖州山人摇摇头：“不可能，六指单传，绝无兄弟姐妹。”

　　我自小到大，家中从未来过一个亲戚，问父亲，每次他都是说皇甫家一脉单传，母亲则是逃荒来的外乡人，想想，多少也是有点蹊跷。

　　“照先生所说，父亲非但没有兄弟，而且肯定他当年就已经去世，那么和我一同生活这么多年的人，难道是……鬼魂？”我不满的说。

　　“光天化日之下几十年，怎可能是鬼魂？我不过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告知小兄弟而已。”湖州山人说道。

　　雨后的武陵山，层峦间一片黛色，白云出幽谷，恍若仙境。

　　“您说要找个降头师？”我不放心地问道。

　　“南洋的那些巫术怪异的很，这两天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很难说与这个怪婴像没有关系，去找一个道行高深的降头师，应该可以搞清这个怪婴的来龙去脉。”湖州山人解释道。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吴子檀说的那句话：“找帕苏姆。”他是什么意思呢？那个帕苏姆说不定就是一个降头师，嗯，看来应当尽快的去找一找她。

　　神秘的湘西山中，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里端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风水师，此刻我的心里有着一种莫名的脱俗感。

　　“常听人说，湘西山里藏龙卧虎，果然不虚呢，今天机缘巧合，为避雨而有幸结识了先生，学到了许多知识，真是万分感谢。”我眼睛看着邋遢的湖州山人，嘴里的话却是由衷的发自内心。

　　湖州山人摸出一支皱皱巴巴的香烟点着了，自得的喷云吐雾起来。

　　我蹲下身，拆开了镜框，取出那张照片揣入怀中，这样行起路来就方便了。

　　“还想请教一下先生，这个裸婴像如果真的是您所说的‘人石’的话，该如何来服用呢？”我恭恭敬敬的问道。

　　湖州山人诧异的望着我，想了想说道：“据《本草纲目》中记载，需上屉隔水蒸十二个时辰，然后直接吃下去就可以了。”

　　“那就多谢先生了，今日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我真诚的说道，实有些恋恋不舍。

　　湖州山人挥挥手，转过身去重又躺倒，打起瞌睡来了。

　　高人啊，我心悦诚服的再次道谢，轻轻退后，转身沿着山道而去……

　　※※※

　　武陵雾雨自古有名，峡谷中升腾起缕缕烟雾，幽兰秀谷须臾便是白茫茫一片了，苍翠的山峰若隐若现，使人恍若漂浮其中。

　　我斜依在长途车座椅上，无心浏览窗外的景色，思索着自昨晚到今晨十多个小时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忐忑的心情越发不安起来。就这样，颠簸之中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去。

　　梦中，我来到了印度支那的原始密林里，参天大树上挂着一条条的鸡血藤，茂密的灌木上生满了尖利的刺，我手舞着柴刀，一路披荆斩棘而去。前面是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河，河岸上开满了美丽的罂粟花，花丛的尽头有一座小庙，金黄色尖尖的顶，好像是小乘佛教的殿塔。我走了进去，看见了祭坛上的那些衣着古怪的泥塑神像，其中的一尊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上前两步仔细观看，这是一对连体婴儿，绿色的眼睛冒着邪恶的目光。

　　“连体怪婴！”我脱口而出，心中着实吓了一跳。

　　“你是谁？浑身是血来到这儿做什么？”身后响起人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原来沾满鲜红色鸡血藤汁的皮肤突然一瓣瓣的裂开，冒着热气的鲜血自内渗出。回头一望，一个带着骨质耳环，双目邪光，满脸皱纹的老女人在紧紧地盯着我。

　　“帕苏姆！”我叫了起来。

　　猛地醒转来，长途汽车一个急刹车，车厢内一阵轻微的叫声。

　　司机骂了一声，开了车门跳下了车。

　　我伸头出窗一看，心想坏了，前面道路塌方，山上滑下来了很多的山泥，夹杂着树木和大石块，将路给堵死了。

　　司机愁眉苦脸的走回来车上，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对方详细问明了细节情况，告知会尽快派人疏通抢修。

　　几个小时之内是没戏了，车上的旅客纷纷走下车，伸伸懒腰，抽支烟或走进树丛小解。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刚才的那个奇怪的梦，梦境异常清晰，那高大的树木，无边的罂粟花，那庙，仿佛亲历一般，尤其是那个身后的女人，好像熟识多年。

　　帕苏姆，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第九章 鼠患

　　一阵轻微的啜泣声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坐在侧后方一排座位上传出的，我望过去，只见一黑色衣衫的老年村妇正在低头拭泪，孤独无助的身影，令人怜悯。我起身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老妇抬起头来。

　　“阿婆有什么为难之处么？”我问道。

　　阿婆欲言又止，晃了晃满头斑驳的白发。在我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开口了，原来她接到通知，前往酉阳县认尸，死者很可能是她的老伴。老阿婆是第一次出门，原先是住在山里面的，一个多月以前才搬下山来的，新邻居还都不熟，所以一人前来。

　　“阿婆您原来住在哪儿？”我问。

　　“猎猎排，你知道吗？”阿婆说。

　　我的心中一紧，猎猎排，当然知道……

　　“您老伴是不是姓萧？他的一只眼睛不太好。”我平静的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阿婆差异的瞪大了眼睛。

　　“哦，我们小县城的人都知道，刚刚几天前发生的事儿。”我轻描淡写的说道。

　　“这么说是真的啦。”老阿婆重又哭泣起来。我站在旁边不住的安慰着。

　　“我早就说那鬼娃儿不吉利，可他就是不听，呜呜……”阿婆泣诉道。

　　“什么鬼娃儿？”我心中一凛。

　　阿婆止住了哭声，自知说走了嘴，只是一个劲儿的揩拭着红肿的眼睛，不肯再说话了。

　　后方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周围一阵杂乱的欢呼，开来的是一辆黄颜色的大型铲车，这是公路段派来的。铲车司机问明了情况，马上就干了起来，看来用不了多久，就又可以上路了。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吴子檀。”我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老阿婆的面色骤变，双目露出惊恐的眼神。

　　我笑了笑，仍旧柔声道：“鬼娃儿是从吴子檀那儿弄来的是么？”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老阿婆结结巴巴的说道。

　　看来我的推测没错，肯定是独眼萧老头或是收或是偷从吴子檀处得来的，所有在与怪婴有联系的人里面，除了我父亲以外，只有吴子檀去到过东南亚，而我那个父亲据说又是已经死在了东南亚，那么，只剩下了吴子檀了，而且他又认识帕苏姆。

　　我决定再给老阿婆施加点压力。

　　“昨天晚上，吴子檀被咬死了。”我不经意的说道。

　　老阿婆脸色惨白，两鬓渗出冷汗。

　　“你是谁？”她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叫皇甫，是酉阳的文物稽查员，我认识你的丈夫萧老头，昨晚也到过猎猎排，见到了吴子檀。”我尽可能以柔和的声调说，生怕老阿婆受不住打击而晕倒。

　　我看着老阿婆脸色慢慢恢复，神情放松下来。

　　“可以告诉我那个鬼娃儿的事情吗？”我轻声说道，并挨着她坐了下来。

　　老阿婆踌躇着点了点头，从多年之前开始讲起。

　　猎猎排是苗语，意为老鼠坪。山村里的老鼠自古以来就特别的多，不分白天晚上，房前屋后随处可见，不但偷吃粮食，还经常咬死家禽和家畜。村民们起先养了一些猫，以为可以克制住老鼠的泛滥，不料老鼠们根本不惧怕，它们群拥而上，将那些猫逐一撕碎吃掉。村民们无奈只有下药，开头确实毒死了几只小老鼠，紧接着它们根本就不吃那些毒饵了，无论怎样伪装，老鼠们一嗅就知道了。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老鼠们袭击人了，村里时常有孩子睡熟时被老鼠咬伤，有些婴儿甚至被咬掉了耳朵和脚趾。有一年秋天，地质队的吴子檀病退回到了家中，也就是自打那一年冬天开始，老鼠们开始第一次杀人了。

　　村里先是死了一些老弱病残的，后来连青壮年人也陆续的死去，尸体被啃食的残缺不全。村民们恐惧万分，一户接一户的搬离了猎猎排。

　　发现鬼娃儿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萧老头在吴家里间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小神龛。神龛平时以布帘遮住，里面供奉着一尊来自东南亚的鬼娃儿像，吴家经常在半夜时分焚香上供，十分诡异。

　　萧老头夫妇怀疑那个鬼娃儿像是个邪物，或许是个老鼠精什么的，要不然怎么自从吴子檀回到了村里之后，当年村里的老鼠就开始行凶杀人了呢？

　　萧老头将鬼婴偷拿了出来，准备销毁扔掉，后想着还不如混到假古董里卖点钱算了。

　　奇怪的是，自从偷走了鬼娃儿之后，猎猎排周边突然出现了大批的猫头鹰……

　　老阿婆叙述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冷战。

　　原来是这样，连体怪婴一定是吴子檀自老挝带回家来的。

　　“鬼娃儿就是一个么，还是连体的的？”我问。

　　老阿婆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不解的看着我说：“就是一个呀。”

　　此时，耳边听到客车司机在喊叫着，乘客们陆陆续续的登上了车，道路已经挖通，可以继续上路了。

　　傍晚时分，客车驶抵了酉阳县。


　　第十章 疑惑

　　酉阳县汽车站，两名等候的警察接走了老阿婆，下车时她回眸望了我一眼，我把脸侧了过去，不愿意再看见她那悲伤无助的眼神。

　　马路上已经亮起了路灯，街上的行人稀少，人们都在自己的家里和家人一同吃着晚饭。

　　我沿着雨水冲刷过的人行道低头走着，心中忐忑不安。

　　我的头脑中出现了自家的那三间老式青砖房，微弱的灯光，一个孤独的驼背老人，一碟毛蛋，那人是我的父亲么？那个年轻的皇甫哲人，已经死在了异国他乡，可是这个从小养育了我的皇甫哲人呢？我的心中已经种下了阴影，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够回到三天前无忧无虑的环境中了。

　　我默默地站在了家对面的一株老樟树下，望着那熟悉的灯光，腿脚沉重，实在是没有勇气走进那门里。

　　我就这样一直静静的矗立着，我不知应当怎样来面对他，如何来开口询问。

　　天空中淅淅沥沥的落下了雨点，我定了定神，最后还是迈步走向自己的家门口。

　　“老爹，我回来啦。”我如同往常一样喊着，不过耳朵听起来好像生疏的很。

　　一股浓烈的炖肉的香气扑鼻而来，灶间里热气腾腾，父亲佝偻着身子微笑的站在了我的面前。

　　“小明，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好香吧？”父亲苍老的脸上透着愉快的笑容。

　　“嗯，我有点累了。”我说着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

　　“好好，马上吃饭。”父亲手忙脚乱的忙活着，没有留意到我情绪上的反常。

　　饭桌上，父亲不停的往我碗里夹肉，一面嘴里埋怨我胃口不好，同时一面利索的用六指勾出毛蛋壳里的鸡雏，一仰脖，但见喉头蠕动了两下，便吞落了下去。

　　“老爹，今天你又不刷牙。”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口臭，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父亲忙闭上了嘴巴，不好意思的脸上满是歉意。

　　我望着父亲的面庞，那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看得出来与那张照片上的是同一人。

　　“老爹，你年轻的时候也是驼背吗？你怎么从来都不曾提起过你年轻时候的事情？”我旁敲侧击的问道。

　　父亲定睛望着我，我则报以微笑。

　　“哎，陈年往事还提它干什么，不过你老爹年轻的时候可是英俊的很，也不是驼背。”父亲似乎开始回忆了。

　　“那时你做什么工作？”我追问道。

　　“在一个地质队里工作。”他说。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血往上涌……

　　“那倒挺有意思的呀，到处乱跑，这儿钻一下，那儿钻一下，就当是旅游了。”我强忍着沉住气，继续说道。

　　“小明，你以为地质工作好玩儿啊，测量员要翻山越岭，是最辛苦的活了。”父亲的六指又勾出了一个浑身茸毛的鸡雏。

　　“是湘西的山么？”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比这儿的山大，在老挝。”父亲随口而说，咕噜一下将刚勾出的那只鸡雏咽下了。

　　此刻，我顿觉浑身上下冰冷一片，现在我已经没有理由怀疑那张照片上的皇甫哲人就是眼前的这位“父亲”了。

　　可是那人已经死了。

　　“你是谁？”我颤抖的声音问道。

　　父亲诧异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默默地从衣袋中掏出那张照片，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父亲奇怪的瞟了我一眼，低下头仔细的盯着那照片看。

　　“三十多年啦，吴子檀……嗯，还有帕苏姆……你从哪儿弄来的？”父亲抬起头来，凛冽的目光直射过来。

　　“吴子檀。”我说出了那个名字。

　　父亲发出了一声长叹：“唉，他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

　　“谁？”我惊诧道。

　　“吴子檀，我们的地质队长，是我亲手埋葬的他，也是咱们湘西人。”父亲苍老的脸上显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你说吴子檀当年就已经死了？”我疑心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死了，他得了钩状螺旋体，据说是喝了密林中的一种山鼠尿污染的溪水，没能挺过几天。”父亲说道。

　　窗外响起了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击打在屋檐上哗哗流下，闪电撕裂着夜空。

　　“他葬在了勐塞的中国烈士陵园。”我说。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父亲疑问道。

　　我完全糊涂了，天哪，到底是谁死了？

　　我颤抖着手抓过父亲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没事吧？”父亲关切的问道。

　　“我见到了吴子檀，就在昨天晚上！”我几乎是叫喊着说出来。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玻璃震得嗡嗡响，电灯突然熄灭了，闪电的白光瞬间映出父亲诡异的笑容……

　　黑暗中，听到父亲梦呓般的话语：“不可能啊，是我亲手将他放入墓穴里的，它的手上拿着另一半的连体怪婴……”

　　“连体怪婴？”我颤栗道。

　　灯亮了，父亲空洞的目光直直的盯在了我的头上。

　　我伸手一摸，发现头顶上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了。

　　屋里瞬间声音静止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般。许久，我打破了沉寂：“你说的是那个连体怪婴？”

　　“是的，你那天拿回家来时，我看着就眼熟，同吴子檀墓穴里的一模一样，当时怕吓着你就没说。”

　　“可是老爹，我昨天确确实实看见了活着的吴子檀，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我不觉得口中又喊他老爹了。

　　“小明，人死不能复生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还痛吗？”父亲慈祥的目光关切的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将萧老头的死以及前往酉水边那个叫做猎猎排的小村庄调查的情况大致述说了一遍。

　　“照片就是从那儿得到的。”我说。

　　“小明，你是一个文物工作者，应当远离迷信才是，更不应该相信鬼魂灵异那类虚无的东西。告诉老爹，你那照片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父亲严厉的说道。

　　“我……”我真的无法解释得清楚了。

　　※※※

　　是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窗外依旧是雷雨交加，闪电不时地划破夜空，屋子内瞬间映照的白森森的，枕头边躺着的那个怪婴，它的眼神似乎怪怪的，说不上来是正是邪。

　　我望着怪婴的眼睛，仿佛被催眠了般，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我又来到了印度支那的原始密林中，那些似曾相识的参天大树上依旧挂着鸡血藤，茂密的灌木上生满了尖利的刺，它们挂破了我的衣衫，我的右手用力的舞着一把染血的柴刀。前面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小河，河岸上开满了美丽的罂粟花。我看见了小庙金黄色的尖顶，便沿着花径走了过去。祭坛上的那些衣着古怪的泥塑神像对我微笑着，那对连体婴儿不知为何只剩下了一个，原先连接的臂膀处鲜血淋淋，绿色的眼睛冒着邪恶的目光。

　　“谁把你们掰开了？”我惊奇的问那雕像。

　　“皇甫，你回来了？”脑后传来亲切的耳语。

　　我回头望去，帕苏姆带着骨质耳环，双目闪动着邪光，满脸皱纹、近在咫尺的盯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原来沾满鲜红色鸡血藤汁的皮肤突然一瓣瓣的裂开，冒着热气的鲜血自内渗出……

　　我醒了，额头上俱是冷汗。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四下里一片寂静。

　　又是同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那密林、古老的大树、满山遍野的罂粟花、清澈的小河和庙宇，仿佛多年前就已到过。帕苏姆，满脸皱纹的老巫婆，既亲切又陌生，心中有一丝甜甜的回到了家的感觉。

　　是连体怪婴，一定是它，它的脑电波影响了我，我断定。

　　我抓起枕边的怪婴，恶狠狠的准备摔出去，可冷静一想，又禁不住的自己笑出声来。

　　如果这个怪婴就是中原所说的人石呢？也许它就是世上极为罕见的至圣补品——石化胎，只要能够证实和确认，把它蒸熟了吃下去，岂不快哉？

　　我兴致勃勃地想着，对怪婴顿生了许多的好感。

　　西屋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父亲又在深夜里洗澡了。


　　第十一章 我被捕了

　　清晨，雨过天晴，一阵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了我。

　　我爬起床，头脑中一片清爽，不像是接触怪婴的第一晚，看来它对我并无恶意。

　　洗漱完毕后，发现父亲还没起来，早饭也没有做，干脆到街上吃算了。于是我对西屋喊了一声，便走出了门外。

　　信步来到了城隍庙，一股浓郁的炸臭豆腐的味道飘了过来。那老头远远的瞧见我，对我招招手。

　　“警察没找你么？”老头说着递给我热气腾腾的五串臭豆腐，同时抹上了辣椒酱。

　　“找我做什么？”我边问着边把钱拿给他。

　　“警察在找目击证人，头天晚上你不是经过萧老头的地摊了么？”老头一本正经道。

　　“那又怎样？他不是第二天早上才死的吗。”我不在意的说道。

　　老头说：“三天之内接触过萧老头的人都要询问呢。”

　　“嗯，我晓得了。”我含糊着走开了。

　　时间来早了，文物所都还没有上班，我打开了办公室，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桌子前。

　　独眼萧老头是什么人杀的呢？

　　吴子檀又是谁杀的？他颈项处的齿痕明明是一种动物咬过的痕迹，而且那动物的体型还不小。

　　吴子檀说当年皇甫哲人已死，父亲又说当年墓穴中埋葬是吴子檀，而且吴子檀的尸体手中就握着目前在我口袋里的那半个连体怪婴。他俩究竟是谁说谎了？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中，也许他们都在说谎！对，他们一定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也许那墓穴里本来就是空的，没错。

　　哈，想瞒过我皇甫小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你是皇甫小明吗？”正当我沉浸在自我陶醉中，一句冷冰冰的话语在我身边响起。

　　我抬头一看，是警察。

　　“你认识一只眼睛的萧老头吗？”那个年长些的警察问。

　　“认识。”我回答。

　　“你是怎么同他认识的？”那警察接着说道。

　　“去年他倒卖文物被我们处理过。”我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另一警察问道。

　　“他死亡的前一天傍晚，我下班路过城隍庙，看见他在摆地摊，我记得当时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我回忆道。

　　“你们说话了吗？”警察问。

　　“嗯，只是打了个招呼。”我想绝不能说出怪婴的事儿。

　　“只是打了个招呼？”警察追问。

　　不会有人看见我买裸婴像吧，那时天色已晚，飞尘扬沙，山雨欲来，谁会留意到我呢。

　　“你到萧老头的家干什么去了？是叫猎猎排吧。”年轻的警察突然问。

　　完了，一定是汽车上的那个萧老头的堂客告诉警察的，我在头脑中飞快的搜寻着那天在车上与她谈话的所有情节，嘴上先敷衍着。

　　“我，我不过是寻访一下父亲当年的同事，他姓吴，就住在猎猎排。”我说。

　　“找到了吗？”警察问道。

　　“找到了。”我有些口干。

　　“哦……他被咬死了吗？”那警察突然道。

　　“是……的。”我支吾着说。

　　“皇甫小明，我们发现你在本案中有着重大嫌疑，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警察们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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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安局的审讯室。

　　“皇甫小明，我们知道你从没有过前科，在文物所工作也是尽职尽责，所以我们也不为难你，这里是纸和笔，请你把这几天的活动详细的写下来，有什么需要就说。”那年长些的警察和蔼的对我说，然后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就走出去了。

　　我喝了口水，心想如何过得了这一关，实在不行，就只有实话实说，交出怪婴了，不过，那样做实在有些舍不得。

　　从目前看，警方虽然已经知道了我到过猎猎排，但并不知道照片一事，也不会知道怪婴在我手中，尽管他们会从萧老头的老婆口中听到有关鬼娃的故事，但他们是不会相信这些诡异之事的，科学办案是警察们的宗旨。

　　我同老阿婆说过吴子檀已死，估计警察们早已通知那边的公安局去核实了，那个村庄只剩下吴家一户人，周围是深山，前天晚上也只有我一个人留宿在犯罪现场，妈的，洗不清了。

　　警察们也会去找父亲问话，了解我去猎猎排寻访他同事的情况，也不知他老人家会怎么说，若他说出怪婴一事，我这里又假装不知，岂不坏菜？

　　不行，我要设法与父亲先取得联系。

　　我抬头望见方才的那位警察路过门口，忙叫住他。

　　“我想见见我的父亲。”我说。

　　“不行，先写完再说。”他断然拒绝了。

　　“我想安慰一下父亲，他那么大的年纪，我怕他老人家精神上承受不住打击。”我央求道。

　　“我们会安慰的。”他瞥了我一眼，冷冰冰的走出去了。

　　这如何是好？我泄了气，坐回到了椅子上，叹了口气，只得拿起了笔。

　　吴子檀可以肯定是被东西咬死的，那么萧老头又是怎么死的呢？目击者说死的样子非常恐怖，那只瞎了的盲眼都吓得蹦了出来，看来不像是黑吃黑的普通江湖恩仇，难道也是被同一种东西咬死的？

　　我被这个想法吓着了，若真的如此，则可能与鬼婴有关，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雕像，心中怦怦直跳。

　　还有最大的一个谜团，是吴子檀说谎还是父亲在说谎，亦或是两个人都在说谎？我后悔当时没有详细的盘问吴子檀的堂客。他俩到底是什么人呢？

　　审讯室里静静的，我闭上了眼睛，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团麻，根本理不出头绪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后面墙上传来了轻微的“嘎吱”声，我扭头一看，后墙一人多高的小窗口上的铁栅栏，正在被一只手在一根根的拔掉……

　　我乍一愣，随后心中一热，我看清楚了，那只手上长着六根指头……


　　第十二章 江湖路

　　小窗口上露出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微风吹起了几缕斑白的发丝……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父亲，我最爱的父亲，我扑过去，握住了他那枯槁的手。

　　父亲对我微笑着说：“快上来吧。”

　　我搬过椅子靠在墙边，脚踩着站上来，窗口的大小勉强可以容纳我的身体，我抠住窗台，努力的向上爬着。

　　父亲伸出双手拉住我的双臂，我从来不知道父亲竟有如此强的膂力，硬是将我活生生的从狭窄的窗口里拖了出去。窗外地上是一根粗大的树杈，枝叶新鲜，好像刚刚劈下来，佝偻驼背的父亲就是踩着它才够着窗户的。

　　墙外是连绵的树林，一直延伸到郊外。

　　“老爹，你这是干什么？”我落到了地上，气喘吁吁的问道。

　　“什么人也不许碰我的儿子。”父亲刚毅的面庞，炯炯的目光。

　　“可是这样一来罪名就更大啦。”我埋怨着父亲。

　　父亲二话不说，拽起我就向树林里跑去。约摸跑了十多分钟，离得公安局已经远了，我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站住了。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摞钱，递到我的手里，我诧异的望着父亲，他的眼眶发红，噙满了泪水。

　　“走吧，小明，他们说是你杀了吴子檀，还放火烧了他们的家，那是他们是有意陷害你，因为吴子檀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又怎么可以杀第二次？可我无论怎么解释，来家里搜查的那些警察们就是不听。因此我终于意识到了，一定是针对你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的。

　　孩子，走吧，逃生去吧，等过些年，他们找不到你，那个阴谋也就破产了。”父亲说着竟自流下眼泪，呜咽起来。

　　我的心里乱乱的，也禁不住热泪盈眶了，我上前紧紧的搂住了年迈的父亲。

　　起风了，树林中飒飒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也莫过于父子分离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我抹去眼角的泪水，难过的问道。

　　“老爹也不知道，坏人不可能永远当道，一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父亲回望着县城方向，肯定地回答。

　　我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回头望去，仍旧看得见父亲那苍老孤独和驼着背的身影。

　　※※※

　　今后要亡命天涯了，以前只是在戏文中听说，这回轮到自己了。上哪儿去？首先要确定目标，其次要快，要在公安局设卡堵路之前远离危险地带。

　　目前距逃离审讯室大约已有20多分钟了，但愿警察们还没有发现，前面不远下坡就是县城外的公路，我必须赶紧拦辆车，不管去哪儿，总之，离县城约远越好。

　　我跑下长满灌木的土坡，荆棘的尖刺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出了道道血痕，真是狼狈极了。

　　远处有车辆过来了，我站在路边招着手，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像是没看见似的，嗖的一下就飞驶而过。又有几辆车过去了，看来搭车是不可能的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警察们估计也快要出来了。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柴油机声音，一辆冒着黑烟的农用手扶拖拉机驶了过来，我不及多想，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的钞票，不行，面额太大了，又重新找出张10元的，举过头顶晃动着。

　　拖拉机停了下来，驾驶员是个黑瘦的汉子。我笑了笑，把钱塞了过去，跳上了拖拉机后厢。浓烟冒起前行，我终于安全了。

　　约摸走了十几里，拖拉机要下国道了，没办法，我只有跳下了车，沿着公路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公路边是一个小村庄，看来还挺热闹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走近前，有卖面的汤摊，此时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我便坐了下来，要了碗辣面，慢慢吃着，同时用警惕的目光四下里巡视着。

　　人们都在各顾各的忙乎着，没有警察也没有人留意到我，看来县城那边还未及发出通缉令。

　　父亲说警察们抄了我的家，还说吴子檀的房子也被烧掉了，难道凶手另有其人？不可能啊，难道凶手一直跟着我？应当不会，以我的感觉，也许是阿婆寻了短见，然后顺便一把火，一了百了。

　　一辆牌照为云Pxxxxx号码的大货车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两个司机模样的人刚刚吃好饭正在朝车子走去。

　　一瞬间，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结了帐，向那两个司机走去。

　　交易进行的很顺利，我支付了五百块钱，他们痛快地答应我搭车到云南，而且他们是运货去西双版纳的孟腊，那里离老挝边境很近了。

　　帕苏姆，我来了。

　　※※※

　　货车由两个司机轮流开，日夜兼程。

　　我倚靠在驾驶室的最里面，困了就睡，醒了就琢磨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线索。

　　此次南下云南要想法子出境，找到帕苏姆，但是在找到她之前，还要搞清楚几个问题。

　　一、先到琅勃拉邦的孟塞，找到中国烈士陵园和那座坟墓，必要时偷偷掘开墓穴，三十多年了，肉体肯定早已不复存在，但是骨骼应该完好，右手六指者定是我父亲皇甫哲人，正常五指者就是吴子檀了（要注意他手里有无怪婴）。若墓穴是空的，证明他们两个人合谋欺骗了我。

　　二、找到帕苏姆，给她看照片和怪婴，要她说清连体怪婴是怎么一回事？如果现实中的环境，挂着鸡血藤的参天大树，满山遍野的罂粟花，小庙和尖塔与梦中的相仿佛，则说明怪婴确实是以脑电波影响了我。这样就可以断定，帕苏姆就是一个降头师。

　　三、若最后怪婴被证实不是湖州山人所推测的东南亚血婴降头，而有把握肯定是中原石化胎，那大补之圣药人石的话，则可以考虑将其蒸熟后与老爹分食之，当然必须是在确认了老爹的身份之后。

　　最后才去考虑如何面对公安的问题。

　　“两位师傅，没有办理护照可以去到老挝吗？”我问道。

　　“有身份证就可以，不过要花点钱。”驾车的司机回答说。

　　好在我从来是身份证和文物稽查证两证永远不离身，为了调查清楚事实真相，花多少钱都值得，老爹拿给我的那一摞人民币，足有两万都不止。

　　“两位师傅有办法办吗？”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去的。

　　“两千。”司机一口价。

　　“没问题。”我干脆的回答。

　　货车一路翻山越岭，马不停蹄的，第三天黄昏时，终于到达了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勐腊县。

　　勐腊县是中国云南省最南端的一个边境县，东部和南部与老挝接壤，西边与缅甸隔江相望，是通向东南亚的通道。中、老、缅三国交界于南腊河汇入澜沧江，澜沧江流出境即称为湄公河，那一带是老挝王国的北部山区，叫做琅勃拉邦，其中的勐塞省，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货车上的其中一个驾驶员去卸货，另一个则带着我去找关系人。晚饭时，我们几个人已经坐在了一家小酒馆的雅间里了。

　　“做我们这一行的，是从来不问客户出境原因的。”面孔黝黑，操着本地话的年轻小伙子一面看着我的身份证说道。

　　我掏出来两千元，放在桌子上，由他们三个人自己分去。

　　“什么时候能走？”我问道。

　　“明天早上。”那人说道。


　　第十三章 异国之路

　　清晨，我早早就来到了指定地点，那是位于勐腊县汽车站旁边的一个饮食店，我四周小心的看了看，没有发现警察等可疑人物，于是走进了店内。

　　我买了一笼大肉包吃起来，今天将是漫长的一天，也许充满了危险，唯有填饱肚子，才有精神。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几个外地人，有男有女，一坐下就高谈阔论起来，我留心注意听着，原来他们都是与我一样，都是偷渡的！

　　我吃了一惊，偷渡的事情怎么可以张扬呢？我站起身来，我得离他们远远的，这帮人毫无经验，很容易被警察盯上。

　　昨晚的那个引渡的本地青年人终于到了。

　　“凡是没有护照要去老挝旅游的人都到齐了吗？”他大声叫说。

　　我几乎晕过去了，这哪里是偷渡？

　　“现在收交身份证，办理过关手续。”他又说。

　　大家纷纷交集身份证。

　　“你的。”他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来。

　　“这是……”我大惑不解。

　　“办理老挝境内七日游。”他简单解释了手续要求。

　　我明白了，两千块白花了，敢情此地本身就有这种用身份证组团短期出境游的手续，同瑞丽的缅甸游一样，只不过只得七天，而以护照签证的方式则可以逗留一个月。

　　只要出得去，其他就是我自己说了算。

　　大家坐进了一辆微型面包车里，浩浩荡荡奔边境而去。

　　磨憨边境检查站对照检查了我们的身份证件，就放行了，真是太容易了，我都禁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老挝方面更简单，每人缴了15000老挝币就过关了，折合10元人民币。

　　琅勃拉邦北部山区，一望无际的原始密林，一条公路蜿蜒于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公路上看不到行人，车辆也极为稀少，感觉就像是五十年代的湘西一样，只不过公路两侧的成片的参天古木，在内地是早已经见不到了。

　　道路颠簸不平，据说这还是越战时期，中国筑路工程兵修建的，已经三十多年了。

　　晌午时分，司机告诉勐塞到了，面包车将返回勐腊，大家完全自由活动。勐塞每天有固定班车北上至勐腊和昆明，可以搭乘回到国内。

　　勐塞是省会所在，几排两三层的楼房，一条不太长的狭窄街道，店面基本上都挂中老两国文字的招牌，其中有一间写着“湖南餐馆”，下面的小字注明兼有住宿。

　　我走进了这家小店。

　　老板是湖南隆回人，口音很重，见到湖南来的老乡，他显得非常热情。

　　罗老板告诉我，他曾于越战时期的七十年代初来到过老挝，是高射炮部队，负责掩护中国筑路的工程兵。

　　“你知道孟塞中国烈士陵园吗？”我问道。

　　“当然知道，每年都去祭奠战友呢。”他告诉我当年一同当兵的隆回老乡就有牺牲埋葬在这里的。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我说。

　　罗老板一口应允，在他的店里吃了中饭，下午他买来了些烧纸香烛，并找了两辆自行车，于是我俩便骑车前往陵园。

　　中国烈士陵园坐落在孟塞省会的新西线六公里处，后倚苍山，前面是通往湄公河的公路。陵园大门两侧的水泥柱子上写着毛泽东的两句诗：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陵园无人看守，里面树木繁密，一座座的水泥墓碑掩映在了苍翠的绿色之中。我一排排的寻找过去，人名旁边刻着烈士牺牲的时间，大多数都是一九七一年五月十四日，罗老板告诉我那是同美军的一次战斗中死去的，包括他的老乡。

　　他在战友的墓前祭扫，我一个人向陵园深处走去。

　　在一株硕大的木棉树下，我找到了那座墓。

　　墓穴隐匿在灌木丛中，三十多年了，从未有人打扫过，墓碑上布满了青苔。我蹲下身来，用手指刮去了覆盖在名字上的绿色苔藓，露出了粗糙的字迹：皇甫哲人之墓，一九七一年九月七日，中国筑路工程指挥部立。

　　我的眼眶湿润了，轻轻地抚摸着墓碑，老爹，真的是你吗？你在这异国他乡的墓穴中沉睡了三十多年，儿子直到今天才来看你……

　　咦，不对，我今年才二十五岁，这个皇甫哲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是我的生身父亲呢？我默默地望着碑上的名字，你究竟是谁？与那个佝偻驼背的老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一种强烈的意识攫住了我的心，这下面一定是空的，皇甫哲人和吴子檀都对我说了谎话，为什么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怪婴，望着它的眼睛，给我点启示吧。怪婴的眼神嘲弄般的看着我，没有任何哪怕是点滴的暗示。

　　远处传来了罗老板的呼唤声，我悻悻的站起身离去，今天晚上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了。

　　回到湖南餐馆，我一个人来到了街上，找到了自由市场，买了手电筒和一把小军用战锹，在另一间店铺买了个帆布背囊，将一应用品塞进背囊里，返回餐馆房间内，关上门睡觉，养足精神以便晚上行动。

　　揭开真相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第十四章 墓穴迷踪

　　晚饭，罗老板特意搞了些东南亚特有的朝天椒来吃，辣得我浑身直冒汗，我也破天荒的喝了两杯白酒，以壮行色。

　　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我收拾好行装，出发前我在床铺上放下两百块钱，万一回不来时权作住店房费。

　　大约九点钟左右，见四下无人，便背好行囊偷偷地溜出了餐馆，向陵园方向徒步而去。

　　是夜，皓月当空，山林间朦朦胧胧，虫鸣不绝。我沿着公路埋头行走，不见途人，惟有孤踯的身影相随。

　　陵园到了，我望了望空荡的大门，园内树影簇簇一片，黑暗中只有点点的萤火虫的绿芒在坟墓间若隐若现，周围仿佛沉睡了般的死寂。

　　我打开手电筒，沿着林中小路向深处走去，脚步尽可能的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幽灵之类的。

　　林间的小路上湿滑滑的，上面长了些青苔，很久没人走了，我想。

　　拨开乱蓬蓬的野草，来到了那座破败的墓碑前。我静下来听了听，除开远处传来的几声夜枭，四下里静悄悄的，可以动手了。

　　我放下背囊，取出短柄军用战锹，活动下手脚，戴上一双手套，准备掘墓。

　　墓碑后的土丘上长满了蓬蒿，我先用铁锹铲去，然后调匀气息开始挖土。

　　月光下，一锹锹的红壤土甩在了一边，坟丘渐渐的缩小了，约摸挖了一小时左右，听到了“咚”的空洞声，挖到棺材了。

　　我借着手电筒的亮光细瞧，棺材盖板色泽已经发黑，上面并无油漆过的痕迹，虽已腐朽但还没有烂透。接下来，我小心翼翼的清除掉浮土，暴露出整个棺材盖板。

　　停下来，喘口气，心脏紧张得“嘭嘭”乱跳。

　　在一般的土壤湿度情况下，尸首埋葬三年后，肉体就已基本腐烂掉了，这墓穴已经三十多年，应该只剩骨架了。

　　也许墓穴是空的呢？我嘿嘿笑了。

　　我小心的将金属锹头插入木板缝隙中，然后用力压下，盖板破碎了，我戴着手套的手一块块的清理掉碎木残片，然后抓过手电，屏住呼吸，向棺材里面照去……

　　一具完整的黄褐色骷髅静静的躺在棺材里。

　　手电光从骷髅的头部缓缓的向下移动，凹陷的眼窝，鼻洞，上下颚间的两排牙齿，一根根的肋条，再下面是骨盆和腿骨。

　　关键的时刻到了，我把光线集中到了尸骨右臂手掌处，数着指骨根数，1，2，3，4，5……6，六指！

　　是，皇甫哲人！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欺骗我的竟然是养育我二十多年的“父亲”，他曾信誓旦旦的告诉我，墓穴里的是吴子檀，可今夜证实却是六根指头的皇甫哲人。

　　与我共同生活的六指驼背老人也叫皇甫哲人，并且认识吴子檀和帕苏姆，理应是老挝的那个测量员，可是墓穴中躺着的皇甫哲人……

　　老天，多出了一个六指皇甫哲人！

　　连体怪婴，家中的“父亲”皇甫哲人曾经说到墓穴中应该有半个怪婴的。我爬起来用手电仔细的照遍了棺材的角落，没有怪婴的踪迹。看来他所说的至始至终都是假话。

　　他究竟是谁？

　　此刻的我已经丧失了分析能力，浑身酸软，望着墓穴中的那具白骨，唉，六指骷髅啊，无论你与我皇甫小明是什么关系，总是我的长辈，磕几个头吧。

　　我跪下来，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开始覆土，最后拍了拍新坟丘，扔掉了铁锹，脱去了手套，怅然的离开了陵园。

　　我沿着公路默默地走着，月明星稀，身心俱疲。

　　回到了“湖南餐馆”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到了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原始密林中，那些参天大树又出现了，上面依旧挂着鸡血藤，茂密的灌木上生满了尖利的刺，它们挂破了我的衣衫，我的右手用力的舞着一把染血的柴刀。前面依旧是那条熟悉的小河，河岸上依旧开满了美丽的罂粟花，我看见了小庙金黄色的尖顶，庙门口站着一个盘头发髻的老年女巫……我认得，那是帕苏姆。

　　天明时，我醒了过来，翻身跳下床，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

　　帕苏姆，我来了。

　　※※※

　　早餐时，我告诉罗老板，我要去湄公河边去游览一番，罗老板点头称是，那毕竟是老挝最大也是最有名的河流，于是叫伙计去找车，差不多100多公里呢，他说。

　　车来了，原来是辆极破的老式解放－10卡车，那还是几十年前中国援助的，现在还在使用。那车去湄公河拉货，我搭顺风车。马达响起，冒出阵阵黑烟，我们出发了。

　　出勐塞不久就进入了山区，道路颠簸不平，沿途人烟稀少，汽车在原始密林中穿行，灌木丛中偶尔会有不知名的野兽探头探脑，甚至还发现了一条蟒蛇迅速的穿过公路。

　　我坐在驾驶员的旁边，无心浏览车窗外那原始的风光，只是盘算着如何才能找到帕苏姆，万一语言不通，那个老巫婆翻脸，岂不很是有危险？

　　“勐乌，勐乌。”我对司机打着手势。

　　“沙海，沙拜里？”司机询问的神色。

　　“勐乌，勐乌。”我只会讲出地名，这还是吴子檀的堂客说的。

　　“哦，拜勐乌。”司机明白了，点头冲我一笑，露出几颗金牙。

　　前面横陈着一条大江，江面不太宽阔，江水混浊而湍急，湄公河到了。

　　我下了车，环顾四周，那热心的司机手指着密林中的一条羊肠小道，口中说着：“勐乌勐乌。”

　　我知道，看来我要徒步进人原始密林了。

　　“咣噹”一声，车上扔下一把破柴刀，那司机冲我笑了笑，加足马力扬长而去。

　　我拾起那把带有缺口的破柴刀，在印度支那雨季的丛林里，危险无处不在，但回想湘西老家里那些警察正在张网等着捕捉我，咬牙也要坚持前行。

　　天空阴沉沉的，原始密林深处的光线也十分暗淡，我手握柴刀，毅然决然地一步踏了进去。

　　小道两边是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谷底是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脚底踩着厚厚的落叶，密林里传来类似啄木鸟敲击树干的浑厚击打声，不时地有野果自高空坠下，砸到地面上发出“噗噗”响声。

　　我边走边留意躲避着草丛中那些细如火柴梗般的紫红色旱蚂蟥，据说那东西吸食人血贪得无厌，而且被叮咬处会流血不止的。

　　弯曲的羊肠小道蜿蜒伸向高山深处，密林中的灌木越来越密，不时地散发出一股枝叶腐败的气息。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迎面走来两个身子矮瘦的挎着猎枪的山民，我上前拦住了他们。

　　“勐乌，帕苏姆。”我比划着说着，掏出了照片递给他们看。

　　他俩看到了照片上的帕苏姆，面色骤变，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恐，连忙摆着手，匆匆离去。

　　看来这个巫婆人缘不太好呢，我想。

　　我气喘吁吁的终于攀上了山顶，抬头一望，刹那间惊呆了……

　　山这边的原始密林被砍伐光了，满山遍野种上了罂粟，盛开着白色的和粉红色的罂粟花，艳丽无比，山坳里有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水，花丛的尽头有一座小庙，金黄色尖尖的顶，竟然和梦中的景致一模一样！


　　第十五章 真相

　　原来那梦是真的，怪婴真的是在向我传递着某种信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沿着溪边寻路向那座庙宇走去。

　　走近了，虚掩着的庙门斑驳陆离，油漆剥落，我轻轻的推开，里面光线暗淡，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慢慢的走过一尊尊的泥塑神像，最后站在了梦中的连体怪婴像的位置处，望着那空空的须弥座，我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裸婴像来，放在手掌心里，怪婴的眼睛是湿润的。

　　我在心中祈祷着，怪婴啊，你多次在梦中给我启示，我今天终于如愿带你回家了……

　　下一步应该是在我的身后突然出现女巫帕苏姆，梦中就是这样演示的，我静静的等待着。

　　许久，身后没有一点动静，我忍不住了，转过身来，殿内空空如也，没有帕苏姆的身影。

　　我环顾四周，殿西墙有一个小门，也是虚掩着，我轻轻的走了过去，推开了门，里面燃着一盏微弱的油灯，一张简陋的竹床，上面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帕苏姆，我知道是她。

　　我默默地走到了床前，轻轻将怪婴放在帕苏姆的枕边。

　　“你是吴子檀还是皇甫哲人的孩子？”女巫虚弱的睁开了眼睛，枯槁的手抚摸着怪婴，用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道，原来她懂得汉语。

　　“我不知道，”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望着帕苏姆对她说道，“我找到了勐塞的那座坟墓。”

　　“哦，孩子，把手给我。”她说道。

　　我伸出了右手，女巫摸到了我的六指，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真的是六指，你是皇甫哲人的儿子。”

　　我怔住了，支吾道：“我挖开了墓穴，那尸骨是……六指。”

　　“死去的不是皇甫哲人。”帕苏姆轻声道。

　　“那是谁？”我问。

　　“孩子，说来话长，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听我慢慢说给你……”帕苏姆望着手中的照片，开始述说。

　　那是一九七二年的雨季，印度支那战争还在继续，中国筑路工程地质队驻在湄公河边，照片上的吴子檀就是地质队的队长，那个长相英俊的小伙子皇甫哲人是测量员，懂得些寮语，经常来山寨中办事。头人的女儿叫占巴花，那年只有十六岁，她喜欢上了皇甫哲人，他俩私定了终身。

　　不久，皇甫哲人染上了瘴气，浑身出血，眼看就快要不行了。占巴花找到了我，求我施救，我不同意，她就跪在庙前三天三夜。因为救皇甫哲人必须要借助连体血婴的力量，施巫的降头师还需自断一指，血煨血婴施术才行。最后，我被感动了，这时皇甫哲人已经下葬了。

　　当夜，我与占巴花掘开了墓穴，切下了我的一根手指，鲜血涂在了连体血婴的身上，施以降头术，令皇甫哲人活了过来。

　　不料，中间出了致命的差错。

　　施降头术醒来之人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召唤亲人的名字，这时亲人绝对不可答应，否则降头反噬极为凶险，此禁忌我已经百般叮嘱了占巴花。

　　皇甫哲人醒来后第一句就呼喊着占巴花的名字，占巴花竟然情迷意乱的答应了，破了禁忌，结果降头反噬，连体血婴迸裂开来，占巴花口喷鲜血，她为了救心爱的人，自己却死去了。

　　那墓穴里的尸骨就是占巴花的，是我亲手葬了她，还有我的那一根手指。

　　我默默无语，已经深深的被这个凄婉的故事打动了。

　　“那皇甫哲人呢？”许久，我开口问道。

　　“他也遭到了血婴的反噬，疯了似的冲进了密林里，后来一直杳无音讯。”帕苏姆有气无力的叹道。

　　我明白了，皇甫哲人只有一个，就是我的驼背父亲，我那苍老、慈爱和可怜的父亲。

　　我亲爱的老爹，我此时此刻最想的就是投入你的怀抱……

　　“还有另一半的连体怪婴呢？”我问。

　　女巫吃力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帕苏姆死了。

　　我默默地将她的手放在了她的胸前，在她的手里放入那半只连体怪婴，然后鞠了一躬，轻轻地走了出去。

　　满山遍野的罂粟花，那纯洁的山寨少女，东南亚的降头术，寮国的女巫，真身的连体怪婴，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变为午夜梦回时的淡淡的记忆。


　　第十六章 背影

　　数天后的一个漆黑的夜晚，我悄悄潜回了湘西小县城。

　　我静静的站在家对面那株老树下，默默地望着那熟悉的老宅，老爹，你已经睡了吗？

　　老宅的西屋灯亮了，里面传出“哗哗”的冲水声，父亲又在深夜里洗澡了。

　　我轻轻地走到窗下，透过窗帘边的一个细微的缝隙，朝里面瞧去……

　　灯光下，赤裸的父亲，佝偻着正在吃力的用毛巾揩拭着身体，刚刚过去了几天，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我心里一热，泪水盈眶，我可怜的父亲啊。

　　父亲佝偻着转过身来，灯光下，他的背影驼起处，硕大的肉丘隆起，起皱的皮中间露出一道肉褶，肉褶中端坐着一个赤裸的怪婴，那怪婴打了个哈欠，转过头来，呲着带血的牙齿，对着窗外的我诡异的一笑……

　　（全文完）


　　正文 虫眼（上）
　　（ 本章字数：28523  更新时间：2009-10-30 21:44:54）

　　虫眼

　　楔子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

　　唐宪宗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秋，白居易谪贬江州，秋夜送客偶遇琵琶女，抒发同病相怜的无限感伤。放眼浔阳江水秋月白，自忖空有一生报负郁郁不得志，长叹琵琶女、州司马同是天涯沦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是夜，诗人写下了千古绝唱叙事长诗《琵琶行》。

　　诗人离开江州不久，有人便在湓浦口送客之处建有一亭，以《琵琶行》诗名命之。历代到此凭吊的文人墨客络绎不绝，如欧阳修、苏辙、扬基、宋濂、查慎行、袁枚等，留下诗文无数。清乾隆十一年，大剧作家唐英重修《琵琶亭》，咸丰年间毁。此后百余年来，亭已不存，仅留断垣残壁及《古琵琶亭》四个大字。

　　1000多年后的九江，是年岁末，夜，细雨绵绵。浔阳江边上的一座小酒馆，透过雨中门口昏暗的灯光，依稀辨认得出牌匾上的店名《琵琶亭酒店》。酒馆屋檐下一边挂着一串风铃，凉风吹来，不时的发出轻柔悦耳的叮咚声。店内不大，共有四张桌，客人有两桌。靠门口的一桌坐一中年人，身旁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这人约莫三十余岁光景，脸色较白，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小女孩梳着两条小辫，安静的望着窗外，胖嘟嘟的小脸，煞是可爱。中年人已经结完了帐，大概是出门忘记了带雨伞，眼瞧着窗外连绵细雨，紧锁眉头。靠窗的一桌有两男两女，都是青年人，听口音，像是来本地旅游的北方人。桌上几碟小菜，一壶白酒，几人正在不紧不慢地啜着，一边天南海北的闲聊。店老板夫妇听他们聊得热闹，得空闲着也搬只凳子凑了过来。

　　“听说后来白居易娶了琵琶女为二奶。”背靠窗的小伙子吃吃笑道。

　　“胡说。”同桌的女孩的抗议道。

　　小伙子不以为然：“‘相逢何必曾相识’就是一见钟情，你看，”他手指向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琵琶行》长诗，又道：“当官的包二奶很平常嘛。”

　　“你以为白居易像你一样啊。”女孩笑着伸出筷子敲将过去。

　　“罚酒！”另一对青年男女叫道。大家七嘴八舌逼着小伙子喝下一大杯酒。

　　“诗前序中说道‘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是讲琵琶女年纪已不小，也已成家。”店主对他们解释着。

　　窗外雨逐渐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击在玻璃上簌簌作响，风铃声已然不闻。江南冬末时节的夜晚，寒气袭人。老板起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抱出来一只火炉，搁在地中央，顿时屋内暖气融融，小青年们不禁欢呼了起来。又添了两样小菜一壶酒，边吃边聊。

　　“安康医院出了一件怪事，你们知道不？”小伙子咽下一口酒，问道。大伙催促他接着往下说。

　　“医院出生了一个男婴，圆圆的脸，眉清目秀，护士们说从来未曾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个个爱不释手。护士长怀抱婴儿，亲吻小孩额头，感到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女孩们关切的问。

　　“我先喝上一口，”小伙子慢吞吞的啜了口酒，然后接着说，“护士长感觉什么在滑动，于是用手捋了一下孩子头皮，头皮竟然滑上头顶，额头上满满的长的都是眼睛！”

　　“啊……！”女孩们尖叫了起来，浑身顿起鸡皮疙瘩。

　　小伙子开心的望着女伴们的受惊模样，暗自发笑。

　　萧萧细雨仍在不停的下着，此刻墙上时钟敲响11点，店主站了起来，打烊时间到了。这时突然屋檐下风铃响起，窗外一束灯光照射过来，一辆载重货车停在酒馆门前，推门走进四五个男女。

　　“老板，还有饭吃么？”前面的五十来岁的男人操着一口湖北口音嚷道。不待店老板答话，其余的几人已然落座。这些人风尘仆仆、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看起来是跑长途来的，显得疲惫不堪。

　　“对不起，已经打烊了。”店老板道。

　　年长的男人瞧了瞧旁边餐桌，眼中露出一丝愠怒。同桌的两个妇女在默默的用手绞着长发，地上一大摊水。

　　老板娘闻状进了厨房，拎来一大壶茶：“对不起了，就喝口茶吧。”说罢给他们一一斟满。桌旁之人面面相觑，顿露惊恐之色。年长那人霍地站立起来，脸色铁灰，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的走向老板娘……

　　“唉，尘归尘，土归土，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门口那中年人长叹一声。

　　正在逼近老板娘那人浑身一颤，停下身来，转身来到那人桌旁微一躬身，轻声道：“多谢指点。”说罢一招手，这伙人鱼贯而出店门，汽车轰鸣着远去。

　　老板娘适才吓出了一身冷汗，众人疑惑不解，眼光都望向了那中年人。店老板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地询问。

　　那中年人冷冷说道：“他们是死人。”

　　次日，九江《浔阳晚报》赫然刊登一条消息：昨日傍晚，一辆湖北货车不慎坠入长江，车上五名乘客全部溺水身亡。


　　第一章

　　九江，三国时称柴桑，唐宋为江州，自明以后始称九江。出得城东十余里，便是威家镇，此处是登庐山必经之路。镇东再前行十里可达鄱阳湖边。鄱阳湖烟波浩淼，方圆数百公里，是我国著名的第一大淡水湖。

　　这一日，清晨。昨夜雨已歇，晴空万里，空气清爽之极。沿着威家镇山路上不紧不慢地走来一中年人，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此人年约三十余岁，河北承德人士，是燕山一带有名的地理风水师。此次受聘在庐山脚下、鄱阳湖之滨寻找公墓墓址。此刻，他正眯着双目环顾眺望着远处的山川，此人名冯胜存，人称“冯布衣①”。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远处的一处丘陵。但见此地山势平缓，乾高巽低，紫气蔼蔼，不由得暗自称奇。上得山来，西北望去是白云缭绕的庐山五老蜂，东南远眺见鄱阳湖环绕有情，碧水之中托起一座孤山，山上矗立文峰塔。青龙环抱，白虎低头，一潭朱雀水甚是明净……。冯布衣长笑一声：“这就是了！”

　　信步下得山来，见一株硕大的泡桐树下有一老者在放牛，遂上前询问，得知此处名为贺嘉山，一潭碧水称作塔莲塘，山下村庄是邓桥村，隶属于庐山区姑塘镇。

　　※※※

　　中国西南云贵高原，靠近滇藏交界处海拔3000多米的中甸，就是20世纪初英国作家希尔顿在《消失的地平线》一书中所描绘的人间天堂——香格里拉。有关香格里拉的传说吸引了各国探险家在喜马拉雅山两侧西藏和尼泊尔等地找寻了近百年，直到1999年联合国认定香格里拉就是云南省德钦藏族自治州的中甸县。

　　四月的香格里拉，高山草甸上盛开着一望无际的紫色野花，天边是白雪皑皑的玉龙雪山，远处不时的飘过来放牧牦牛的藏族姑娘那高亢而婉转动人的歌声。县城东南十余里群山之中，是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人烟罕至。密林深处隐藏着一个高山湖泊，蓝蓝的湖水清澈无比，周围古木参天，此湖名为“碧塔海”。高大的松林中栖息着无数巨大的乌鸦，这些黑鸟极具攻击性，它们就像守护神一般世世代代忠实的看守着这块原始的土地。湖水中生活着一种双唇鱼，甚是美味，为世上绝无仅有。雾气茫茫的湖中间，有个小岛，茂密的树林里有一座简陋的石头房子，相传噶玛噶举派的第二世大宝法王曾在此修行。房间正面墙上挂着莲花生大师的画像，祭坛旁立着一位削瘦的身着法衣、头戴宝冠的中年活佛，他就是仲巴。仁波切，第十七世白教东宝法王。

　　活佛默默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泽旺仁增，缓缓说道：“当年在梅里雪山遇到你至今多久了？”

　　“十三年。”泽旺仁增小心翼翼的回答。

　　“缘起很好，十余年苦修，你已尽得噶举一派真传。尽管如此，为师担心你从未踏足山外，对当今社会一无所知。唉，一切遂缘吧。”活佛伸出手，掌心按在泽旺仁增头上，心念微微一动，又道：“为师今传你诛杀咒，你要用心记牢，日后自当用到。当年密勒日巴尊者②师从至尊马尔巴大译师修正法之前，曾使用过，不过，近千年来，再无人用过，此咒杀业太重，切记！”

　　泽旺仁增今年二十岁，原本是汉人，祖籍河北唐山。十三年前，孤身一人流浪至梅里雪山时，衣衫褴缕，骨瘦如柴，已是奄奄一息。当时正遇东宝法王途径此地，将其救下，带回承恩寺③抚养，取名泽旺仁增，灌顶倾囊相传。至于孩子的来历与身世，活佛从未提起，其他喇嘛和弟子亦无从知晓。

　　密宗，藏语为“桑俄”，意思为秘密真言，是不许为外人道的密法。“只向极少数有‘根器’④的人秘密传授”是传承藏传密宗的根本原则。密宗在解释人体的奥秘，发掘人体的潜能方面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方法。密咒、手印和观想称之为“三密”，尤其是密咒，藏传密宗以独具的科学眼光发现了声音在物质世界中所具有的不可思议的能量，并巧妙的运用了这种自然力量。现代科学证明，声音起源于发生体的震动，其特点是具有穿透力，能够穿透固体、液体、气体。密咒正是运用声音的震动和穿透力，以一种独特的频率在人体内与各“脉穴”点共振，带动内气运行，从而达到意到、声到、气到，既可强身壮体，又可治病救人，修行极高者，可以发出某种极强的次声波频率，穿透物体，远距离作用于他人身上。

　　按照藏传密宗的规定，修行每种密咒都应在108次和1080次之间，108粒佛珠作100次计算，每咒修满10万遍。东宝法王没有看错人，一般根器好的喇嘛需两年以上方能修满，泽旺仁增只用了两个月就已修完，进入修持本尊法。以后的若干年，泽旺仁增突飞猛进，连续修持了“五部无上金刚大法”，这已经是无上瑜伽功夫了。印度古典瑜伽是外修，无上瑜伽则重内修，凝神、入定，最后达到断灭心识。人类的智慧是分为四个层次的——意识、无意识、潜意识、深层意识，常人最多只具备前三种。而深层意识，密宗称之为“欲望泉流”，只有密宗行者使用特殊技巧直接刺激大脑边缘系的深层意识（深层记忆），彻底地与人的欲望泉流融会贯通，使其“个体”出世以前已经积累的能力和经验被开掘出来，智慧得以升华。这也就是藏传佛教转世之迷。

　　入寺的第八年，泽旺仁增开始修行火瑜伽。火瑜伽，又名“拙火定”，即止观集中坚守脉、气、明点（男为精液，女为内分泌），以使脐轮⑤（即肚脐处）火炙热暖沿中脉上升，遍达毛孔端直至顶轮⑥（位于两眉之间偏上，又称无上莲穴），脐火化顶门中菩提。拙火定修成后，依次进入“大幻化瑜伽⑦”、“梦境瑜伽⑧”、“光明瑜伽⑨”的修习。

　　一年前，他终于进入藏密最高修行法门——“中阴静修瑜伽”。

　　“中阴”，意为间断、中止，指人死后与转生前的中间过渡阶段。依藏密“中阴静修瑜伽”的要求，泽旺仁增选择了寺中一处地洞，洞口由外封死，他在完全黑暗中不吃不喝，连续入定冥想七七四十九天。再此期间内除了上师东宝法王的外力可与他联系外，不容许任何人或物惊扰于他。实际上，四十九天的期限就是人死亡后的中阴过渡时间，修行者修行此法，完全是将自己观想成一位死者，由此开始逐步体验中阴状态下的诸种幻象及其实质。

　　洞中漆黑，无光、无声、无嗅，也没有时间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冥冥中感觉到一丝光亮，逐渐强烈起来，那是光明体显现，这时泽旺仁增有一种重新返回子宫的感觉，像是通过一个黑洞进入一片温暖明亮的境地。蓝色光明闪现之中，他看到了毗卢遮那大佛的面孔，同时看到宝生佛的黄光、光明佛的火炬。他经受了地狱、饿鬼、畜生、人类、阿修罗和天神界的诱惑及恐吓，平静思想的愤怒、恐惧和愉悦感，最后当初的光明体汇合了五部佛的五种光明，超越了六道，自己完全圆融于一片美丽斑斓的光体之中……

　　第四十九天，泽旺仁增破地洞门而出。经过一十三年的苦修，现在的他已经是藏密白教百年一遇的大瑜伽行者了。

　　次日，泽旺仁增动身离寺。临行前，活佛替他换上了汉民装束，身着一只帆布背囊。泽旺仁增一幅高挑消瘦的身材，皮肤黝黑，浓密的黑发，双眼深邃而略带忧郁。

　　“从今天起，你就恢复你的汉人名，唐山。”活佛道。

　　〖注：

　　①绰号，宋代江西有位著名的地理堪舆大师赖布衣。

　　②密勒日巴尊者（1052年－1135年），西藏密宗祖师之一，为“实践佛法”的代表。

　　③著名白教寺庙，寺名为乾隆皇帝亲笔御题。

　　④聪慧领悟性极好之人。

　　⑤肚脐。

　　⑥两眉之间偏上，又称无上莲穴。这项法门能使修行者“长命黑发相饱满如月，光彩焕发大力如狮子”。

　　⑦可达到把镜像看做真实，把真实看做镜像的境界。

　　⑧可以随意指挥意念入梦和出梦，领悟出幻性的本质。

　　⑨具有观想体内光明点与宇宙无数相同的光明点汇合而呈无限大光明的能力。〗


　　第二章

　　清明节。九江贺嘉山陵园内车水马龙，人们扶老携幼，手持清明花前来扫墓祭祖。山道上有一位身穿灰布道袍的道姑，年约四十余岁，有人认得此人是城郊“开天古观”的主持华清道长。这座古观在九江一带颇有名气，虽不及三清山和龙虎山道家圣地那样地位显赫，却也香火鼎盛，信客络绎不绝。那华清道长犹擅长阴阳术数，卜筮断签更是灵验。华清穿过中苑及北苑墓区，来到了位于山顶的墓区营业厅，这是一座仿古建二层小楼，红色的墙壁，黄色的麓顶。

　　厅门外广场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独自与一群小狗玩耍，华清见那小姑娘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心中甚是喜爱。女孩走近前来，向华清微微一笑：“道长可是要找我爸爸？”

　　“你爸爸是谁？”华清诧异地问道。

　　“冯布衣呀。”女孩顽皮的歪了歪头。

　　“正是。”华清心中一凛，暗道：这孩子果真有些与众不同。

　　“我是冯胜存，请问道长是……”身后传来匆忙的话语。

　　华清转过身来，轻轻颌首，略一寒暄，道：“此处说话不方便，可否入内一谈？”入得室内，清茶一杯。

　　“我听到有人说你的女儿有些不寻常？”华清道。

　　冯布衣闻言轻轻一颤，道：“不瞒道长说，我自幼家中习祖传风水之术，自忖颇有研究，但这件事却实在令人费解。女儿佳辰，自出世就一直跟随我生活在这个墓区里，冷热寒暑，从未生过任何病，人们说是鬼在护佑她。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大约下半夜丑时，我老婆醒来，发现女儿坐在床上，对着空间咿呀学语，一会儿独自发笑，一会儿手舞足蹈，兴奋不已。后来留意，竟是每天如此！不久，我就发现女儿讲话不但早于同龄孩子，而且语言能力发育神速，但终是令人感觉奇怪……”片刻，冯布衣谨慎地望了望华清道长，道长微微一笑道：“不妨，请直说。”布衣点点头，接下去道：“后来，我夜间一直留意观察。”

　　“你可看到什么？”华清问道。

　　“佳辰像中了邪，仍旧手舞足蹈，叫也叫不醒，一般寅卯时分又睡去，白天如同正常人一样。送去医院检查，什么毛病也没有。后来偶然发现她竟然识字，而且是繁体字！她白天总是爬到我的阴阳术数的旧版书上煞有其事的看书，开始并未在意，后来发现她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再后来就更离谱了，竟指《青乌》、《葬经》和《泄天机》等书中有错误！”

　　“如此说来，此事必有蹊跷。”华清兴奋莫名，忙道：“你问过她么，她是如何认得字的？”

　　“她说每天夜里都有一个长须老者教她识字和做游戏，我想这孩子可能有‘天眼通’①，莫非墓区里有古怪？我夫妻俩怕吓着孩子，就未一直追问下去。接下来我调阅了所有的墓区落葬档案，已下葬的一千多座墓，学者教师均有，但并无研习易经、阴阳术数之人。”

　　“绝不是，当今世上已无易数高人。”华清皱起眉头沉思片刻，慢慢言道：“自古佛道两家都有关于天眼神通的论述，认为通过打坐练气，摒除杂念而达到真正内心空明时就可以感觉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一些东西在大脑皮层中形成一定的影像。关于松果体②，当今医学界还了解甚少，人类大脑中这一神秘腺体是否就是天眼的物质存在形式，目前还无法证实。小孩子开天目的说法流传甚广，但这是确是真实的。小孩子还不懂事时，心无杂念，内心空空如也，亦无自我保护能力，此时的松果体是人体内与生俱来规避危险的一种感官功能。随着小孩长大，自我保护能力加强，该功能逐渐减退，一般在记事前后，彻底消失。”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少许，又道：“当然也有例外。不知可否与你女儿一谈？”冯布衣思忖少许，点点头，起身喊得小姑娘进来。

　　“佳辰乖，你愿意告诉我长须老头的故事吗？”华清亲切的问道。

　　“是长须师傅。”小姑娘噘起嘴一本正经的纠正道。

　　“对，是长须师傅。你知道长须师傅的名字吗？”华清忍俊道。

　　“赖布衣。”

　　此话语如同一记重锤击在华清道长与冯布衣的胸口，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

　　赖布衣，名赖文俊，世称布衣。江西宁都人，宋代著名风水大师，为江西派第三代传人。中国古代风水术分江西（形势宗）、福建（理气宗）两大派，江西派着重山川形势，觅龙点穴，福建派则以罗盘方位为主。赖布衣精通阴阳术数，善点怪穴，赫赫有名，可谓是几百年一见的易学大师。此人一生飘泊江湖，晚年不知所终。

　　“莫非赖布衣竟葬于此地？”华清道长喃喃自语。她感到此事匪夷所思，按理推断，大师业已去世七八百年，生物磁场早已消失殆尽，又如何聚得人形？大凡人死肉身虽朽，但物质不灭，生物磁场并不同时消失。易经说物质“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揭示宇宙大而无外、无穷无尽，小到分子、原子、质子、中子、基本粒子等元素，也是无穷无尽。每一个元素都包含着宇宙全息，就如DNA一样，每一个染色体都包含着这个生物体生老病死，一生的全部信息。人眼能看到的、人耳能听到的不过是可怜的那一点有限的光谱和频率而已。一个生物磁场不被可见光所折射，发出的频率若是次声波或超声波，人就看不见、听不着。但是，那个生物磁场却客观真实的存在着，只不过它也会同任何元素一样会衰变。人死去时磁场衰变一般七天为一周期，因此民间自古相传有头七、五七至七七之说，时间越久，磁场越弱。经过七八百年的衰变，赖布衣的磁场不可能被感知出来，尽管小姑娘可能长有天眼。

　　想到此，华清抬眼望了望冯布衣，言道：“可知这方圆百尺之内，是否有古坟？”

　　冯布衣想了想，突然间道：“是了，建这所房子挖地基时，曾打过探扦，其中一根里倒出青砖糯米灰膏末，我当时猜想是座古墓，但不想扰其清静，所以并未吭声，房子就在其上建起来了。莫非就是……”

　　华清闻言沉思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着佳辰轻声道：“你赖布衣师傅有没有说他家在哪里？”冯布衣探过身来，全神贯注。

　　佳辰摇摇脑袋：“我不能说。”

　　“为什么？”

　　“师傅要我保守秘密，因为我是江西派第29代传人，以后还要告诉我一个好大的秘密，我要是说了，师傅就不理我了。”小姑娘语气俨然如同成年人，尽管稚气未脱。

　　冯布衣轻轻地抚摩着女儿的头：“佳辰，爸爸又不是外人，告诉爸爸，爸爸会带你去动物园。”

　　佳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

　　华清道：“冯先生，小孩子的话不要相信啦，赖布衣的家根本就不在这儿。”说罢，站起身来。

　　“师傅家就住在楼下……”小姑娘脱口而出，随即自感失言，忙捂住嘴，“不理你们了。”说罢，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华清与冯布衣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注：

　　①佛道家均有此说法，即阴阳眼，位于人额头之内，能看到另一空间事物。

　　②内分泌腺体，位于人体颅骨内，有松果大小，其机理目前医学界仍在研究之中。〗


　　第三章

　　丽江古城。青石板铺就的巷道蜿蜒曲折，两旁是高低错落有致的明清小式民居，白墙布瓦，雕梁画栋，小桥流水，花影婆娑，随风飘来悠扬悦耳的纳西古乐，游人流连往返。中午时分，四方城游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流中行着一个身着西装便服的高个青年人，肩挎帆布背囊，边走边东张西望，他就是泽旺仁增，汉名唐山。

　　唐山自离开承恩寺后，搭乘长途客车来到了丽江。承恩寺里修行十多年，出来了看到什么都新鲜，真是恍如隔世。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得一阵辛酸，若不是仲巴活佛十三年前搭救，自己早已经冻死梅里雪山了……

　　唐山依稀记得在雾灵山的老家，那是一个紧靠清东陵叫乾宝山的村庄，村东有一条西大河，过河就是咸丰皇陵了。记得小时侯时常跳进河里摸鱼，碰巧捉到一条大鲶鱼，黄脊背，长长的须，煞是威风凛凛，跑回家交给母亲，少不了得到几句夸奖，心里头开心极了。晚上上炕睡觉，每当问起父亲时，母亲脸上都会现出微笑，那是来自心底里的笑容，那种神情唐山一生都不会忘记。听母亲讲，父亲祖辈是八旗①子弟，曾跟随十四阿哥看守皇陵，世居乾宝山村。母亲是陕西人，1969年知青插队投靠远房亲戚来到乾宝山村，在这儿结识的父亲。父亲是本村朴实的农民青年，1975年他们结了婚，婚后尽管家境清贫，但夫妻恩爱，其乐融融。不久，母亲怀孕了，父亲不想离乡背井的母亲生活太过清苦，于是就去唐山挖煤，挣多点钱补贴家计，为将要出世的孩子攒点积蓄。1976年的那场大地震，父亲死了，怀孕的母亲挺着大肚子奔到唐山，在无边无际的废墟里找寻了三天三夜，也未能找到父亲的尸骨。母亲万念俱灰，想随父亲而去，又不忍心父亲的遗腹子，于是返回到了陕西老家，生下了孩子，取名唐山。老家落不了户口，生活亦无着落，靠着娘家长期也不是办法，不久就又回到了乾宝山村，母子相依为命，艰苦度日。

　　“过桥米线，老板，来碗米线？”一阵吆喝声和扑鼻而来的香气打断了唐山的回忆，定睛望去，眼前是一个冒着热气的快餐小食摊和摊主笑容可掬的脸。唐山感到腹中饥饿，于是拣了个座位坐下，放下背囊，要了一碗米线。米线味道很好，厚厚的一层油，热烫烫的。唐山抬起目光，不期与坐在对面一老者的目光相遇，老者对他微微一笑，唐山略一颌首，又狼吞虎咽起来。目光再次抬起时，不由得怔住了，对面那慈眉善目的老者突然变得狰狞恐怖，面部扭曲，眼光呆滞的望着唐山，慢慢向后倒去……。众人惊叫起来，乱做一团。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中风了，要赶快送医院。”

　　唐山挤进人群，那老者渐渐暗淡的目光无助的望着他……。唐山俯下身来，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心念微动，掌中一丝真气切入老者小指的少泽穴，沿手太阳经上行肩突入督脉至头部神庭，已探知老者颅内经络阻窒血管迸裂之所在，随即催动真气，打通经络封闭血管，不过瞬间，已然完成。老者缓缓坐起，众人不明就里，老者心却知这青年人救了自己，心存感激。

　　唐山回到座位，背囊已经不见了……。四下里望去，不见踪影。丢了背囊，非但付不了饭钱，没有了身份证件、衣物盘缠，如何上路？刚出寺门，就逢此劫，如何是好。该付帐了，唐山摸遍了衣袋，无奈的窘在那里。这一切已被恢复了元气的老者看在了眼里，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替唐山付了帐。唐山合掌道谢，老者摆摆手，拉着唐山的衣角道：“请跟我来。”北行不远，来到了古城客栈。

　　进得客栈，穿过庭院，走入一间客房。老者回手关上房门，转身合什道：“小兄弟，方才幸亏得你相救，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唐山合掌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老者叫道：“举手之劳？这简直是医学界的奇迹！我感觉到那股暖流在游动！一直行走到脑袋里转动发热，舒服极了。”不待唐山回话，又急急忙忙自我介绍：“我叫华心，是中国江西省九江市庐山区株桥‘开天古观’主持……华清道长的俗家师兄。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他好不容易才将拖长的语调说完，透过一口气来。

　　唐山心中暗笑，道：“原来是花心道长。”他的云南口音华（花）不分。

　　华心十分诧异：“你也知道我的绰号？他们都开玩笑喊我花心道长，其实我也没干过什么。”说罢，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唐山自我介绍，告诉华心自己是藏密白教喇嘛，未出过远门，缺乏社会经验，又弄丢了盘缠，进退维谷。华心听罢笑将起来，连连说不要紧，别着急，他有办法。

　　原来华心是一名地质学家，勘探队因为不景气解散后，他就下海做生意，这几年到是发过几笔小财。妻子去世多年，并无子嗣，独自一人生活，倒也逍遥快活。这次前来丽江，是来旅游的，反正也没有什么事，他乐意陪同唐山去内地一游，以他丰富的社会经验与地理知识，足以保障唐山万事皆顺，至于途中开销他愿意供养云云。唐山想来别无他法，也就同意了。

　　夜半时分，华心鼾声如雷，唐山辗转反侧，索性在床上盘腿打坐闭目静修。耳边又隐隐约约听到那个声音，这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空间，稍一分神又听不到了。最初感觉到这种若有若无的声音是在修行的第六年，以后随着修为的提高，听到这声音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静心打坐时都会听到。

　　想起七岁那年，那天风和日丽，母亲早早起身，从箱底翻出她从不舍得穿的那件鸭蛋青细碎花底子上衣，立在镜子前打扮，唐山知道那是母亲结婚时穿的嫁衣，衣襟上有母亲亲手绣的一对鸳鸯。母亲端来冒着热气的鸡蛋水，绿绿的葱花、几滴麻油，香味扑鼻，那是老家的风俗，唐山第一天上学，母亲非常高兴。

　　“要是你爸爸能看到你上学有多好。”母亲幽幽的说。

　　母亲送唐山至村口，百般叮咛，并坚持中午要去学校接唐山。唐山走过了西大河回头望去，母亲那青花上衣单薄的身影仍在那株老白皮松树下矗立着……

　　邻家的小芬一路结伴上学。她是一个好心肠的小姑娘，常常从家里偷拿一些好吃的东西送给唐山。学校在几里外的马兰峪小镇，那里曾是十四阿哥当年驻军的地方。开学典礼结束后，唐山领到了新书，嗅着油墨的清香，暗想一定发奋读书，不让母亲失望。

　　开学第一天没有课，大约10点多就放学了，唐山和小芬挎着书包一路说说笑笑、兴高采烈的走在田野小路上……

　　前面铁路边聚集着一堆人，可能又有人被压死了，小芬不敢看，忙拽着唐山绕行。唐山瞥了一眼，从人们腿间空隙中，他看见了透着斑斑血迹的青色碎花底上衣和那对鸳鸯……

　　嘎吱一声响，中断了唐山的沉思，他睁开眼，只见窗扇已被打开，接连跳进两个人。为首的中年人面色蜡黄，瘦骨嶙峋，身后那人则高大魁梧，一脸横肉。此刻华心已然惊醒坐起，面现惊恐之色，随即满脸堆笑，连声道：“原来是崔老板驾到，请坐，请坐！”

　　崔老板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盘腿打坐的唐山，满脸阴沉地盯着华心冷冷说道：“你个龟儿子，看你跑到哪里去？害得老子跑断腿，要命的就赶紧交出来。”

　　“如果真的有，也已经烧掉了啊。”华心叫道。

　　“龟儿子嘴巴硬是紧得很，”崔老板阴笑一声，打了个手势，“老幺，请华老板喝杯水酒。”老幺闻言咧开嘴巴，嘬嘬牙齿，乐哈哈的摸出一只长方形小盒子，翻开盒盖，拿出一只注射器，掏出两包白粉，顺手倒入桌上一次性空塑料杯，手指下探、开拉练、扯出那活儿、少许尿液，摇一摇、抽入注射器，简直是一气呵成。老幺有力的大手捉住华心手臂，摇晃针头寻找静脉……

　　华心叫喊道：“没有消毒，太不卫生了！”求助的目光急切地望向唐山，唐山则是完全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华心眼睛一转，长叹道：“罢了，罢了，就给了你们吧。唐老弟，身外之物，拿出来给他们。”

　　“哼！算你龟儿识相。”崔老板转身向唐山伸出手，“小兄弟，拿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山淡淡说道。

　　崔老板闻言勃然大怒：“格老子的，小龟儿子硬是活得不耐烦了，水酒你来喝！”老幺抢上前扣住唐山手腕，作势要扎下去。唐山打坐在床上未动，索性闭上眼睛，不预理睬，心中暗念移魂咒①。崔老板鼻子哼了一声，心想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于是示意老幺刺入。老幺早已不耐烦，手上一用力，针头刺入肌肤……。那感觉真好，麻麻的……

　　“你在干什么！”崔老板吼起来。

　　老幺定睛一看，大惊，针头刺入的竟是自己的手腕！针筒已经注射进了一半，顿时斗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整个人都呆住了。崔老板抢前一步，劈手夺下注射器，忿忿地瞪了老幺一眼，伸手抓紧唐山手臂，认得分明，狠狠的刺入……

　　同样的感觉，麻酥酥、痒痒的，真是美妙啊……。推进去，拔出来，崔老板长吁一口气。当然，那也是他自己的手臂。

　　此刻，不但老幺惊诧万分，华心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须臾，崔老板与老幺都软绵绵的倒下了。华心跳下床，开心的踢了踢他俩，然后一跃坐在了唐山的旁边，无限景仰的问道：“兄弟，你不是会魔法吧？”

　　唐山慢慢睁开双眼，说道：“你拿了人家什么东西？”

　　华心脸一红，伸手进内裤，由内裤暗袋里掏出一颗青白色的珠子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掌中递到唐山面前。珠子有鸡蛋大小，浑圆型呈半透明状，泛着青光，没有一点瑕疵，应是价值不菲。

　　“这颗夜明珠可是绝世珍宝啊，世上只得两颗。当年咸丰皇帝分赐给东西宫皇后。西宫皇后叶赫那拉氏，就是慈熹太后，她死后那颗夜明珠含在口中葬于清东陵的定西陵，1928年军阀孙殿英盗走，送给了宋美龄。东宫皇后钮钴禄氏慈安，死后葬于清东陵的定东陵，不过孙殿英未及盗墓。1945年秋，雾灵山上下来一股土匪，为首的王氏兄弟炸开了慈安陵寝的地宫。棺椁里慈安沉睡了数十年，仍然面色红润，犹如在生，口中含着的就是这颗夜明珠。土匪抠出夜明珠，只见东太后慈安的面颊瞬间塌陷，满脸皱纹，皮干色暗，判若两人，匪徒们吓得逃出地宫。

　　王氏兄弟急于将夜明珠脱手，连夜赶往北平，卖给了琉璃厂的一个古董商，得黄金五十两，数月后，两人死于非命。此后数十年，该古董商同夜明珠均下落不明。”

　　“那么后来呢？”唐山听起了兴趣。

　　华心兴致勃勃的接着叙述：“这个古董商是我的父亲……”这次轮到唐山吃惊了。

　　“我父亲过世三十年了。自从得到夜明珠后，我父亲就带着全家悄悄离开了北平，回到了老家四川。小时侯，我曾见过这颗夜明珠，父亲讲起过它的来历，告之说这是传家之宝，要世代相传。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九江赣西北地质队工作，便很少回老家了。

　　文化大革命期间，红卫兵来抄我家，指明要那颗夜明珠，带队的头头是我的远房表弟。红卫兵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也未能找到珠子，父亲当晚就去世了，夜明珠的下落自此再也无人知晓。

　　今年初，老家搞开发区，我父亲的旧坟需要搬迁，于是我便返回了四川。开棺的那一天，亲戚们都到了，人群中我看到了那位表弟，寒酸而猥亵。坟丘渐渐挖开，想来三十年，父亲应该只剩一副枯骨了，不料打开棺盖，父亲面色红润，尸身完好如初，就像睡着了一般……。刹那间，我明白了，可怜的父亲为了保护夜明珠，定是将其吞入了腹中！他以生命为代价陪伴夜明珠在地下沉睡了整整三十年啊……

　　老家的乡下盗墓成风，所谓：要致富，去盗墓。父亲三十年尸身不坏的消息肯定会不胫而走，会不会有人……，我眼光扫过人群，已不见了表弟。

　　殡仪馆里，我默默看着父亲的遗体徐徐推进火化炉，火焰腾腾升起，一切都该结束了，可怜的父亲，就让夜明珠与你永远相伴吧。一个时辰后，拣灰托盘缓缓拉出，白色的骨灰散发着热量，骨灰当中赫然呈现一颗夜明珠，宝珠丝毫无损！

　　我揣起夜明珠，捧起骨灰盒，转过身，发现了表弟与崔老板的身影……”华心讲到这儿，长吁一口气，忙补充道，“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崔老板一路追杀我到了丽江。”

　　唐山听罢华心的讲述，伸手拿起夜明珠仔细观察，心中暗想看来此珠甚是不祥啊。华心关闭了灯光，室内漆黑一团，但见唐山掌中发出绿森森的光芒，寒气逼人，珠体晶莹剔透，珠内似有云霭浮动，深邃难测，果然是稀世珍宝。

　　华心道：“看来今夜我们得离开了，兄弟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路。”

　　唐山点点头，两人收拾东西，趁着黑夜离开。

　　〖注：

　　①西藏密宗白教密咒，可以扰乱敌人的生物磁场。〗


　　第四章

　　雾灵山脚下的乾宝山村。春天来到了，西大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新绿，清澈的河水汨汨流淌着，田野上，黄色的苦菜花和白色的荠菜花东一蔟西一蔟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村头老白皮松树下，大青石上，坐着一个衣杉褴褛的老妇人，身旁撂着根打狗棒，脚下一只破讨饭碗。她那蓬松而脏乱的头发已经斑白，憔悴的脸上满是皱纹，暗淡无神的目光凝视着远方……。她就是唐山的母亲。

　　十三年前的那天，她送唐山上学回来去集市上买了二斤肉，准备晚上包饺子。回家的路上，见田野水沟边长着嫩绿的荠菜，便除去鞋子和上衣，赤着脚下沟采摘，衣服鞋子搁在路边。一路采去，不久就摘了一大兜。回到路上，发现衣服和鞋子都不见了！那件青花上衣是当年结婚时丈夫送给的，自丈夫去世后，她一直珍藏起，从未穿过。每当长夜难眠时，她会取出来，灯下睹物思人，了却相思之苦。可如今却丢掉了，心中酸楚，万般懊悔……

　　中午时分，她走在通往马兰峪的小道上，心情仍旧难以释怀。前面奔跑而来的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是邻家的小芬，她见到唐山母亲大吃一惊，语无伦次：“婶，你不是……唐山他……”费了半天劲才问清楚，原来唐山见到铁路上的尸首后，便发了疯，狂喊着到处乱跑。小芬没有办法，只得跑回村喊人。

　　唐山母亲听罢慌了神，急急忙忙同小芬朝铁路方向赶去。铁路路基下，仍围着人群，一具女尸趴在地上，头已轧碎，血肉模糊，鸭蛋青碎花底上衣撕裂开，衣襟上的鸳鸯已血迹斑斑。她明白了，死者是偷衣服的人。

　　四下里不见唐山的踪影，唐山不见了……

　　春去夏至，秋去冬来，唐山母亲找遍了雾灵山区，京津畿地，一路讨饭一路寻，头发花了，背也驼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她抱着儿子早晚有一天会回来家的一丝信念，步履蹒跚的回了乾宝山村。

　　每天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人们都会在村头的老白皮松下，见到她坐在那块大青石上，默默的凝视着远方……

　　※※※

　　北行的列车，软卧车厢，华心躺在上铺打着瞌睡，唐山心不在焉的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对面铺位上的两位中年旅客似乎颇有来头，在昆明上车的时候，相送之人委实不少，不但有僧有道，而且其中几位颇像是相当级别的领导。为首的中年人约莫四五十岁，迈进车厢门时，懒散的目光瞥了唐山一眼，颇为惊讶的“咦”了一声。“大师，时间到了。”旁边那人恭恭敬敬的说道。那被称做大师的人点点头，脱鞋盘腿坐在铺上，深吸了口气，双臂上扬，环抱周天，掌心上翻，闭上双目运功。唐山一凛，先是感到一股强大的磁场袭来，整个软卧车厢都在其笼罩之下，随即那磁场凝成一束，向北破空而去……

　　“你都感觉到了？”片刻，大师徐徐睁开双目，对唐山微微一笑。

　　唐山点点头。

　　“嗯，小小年纪，难得，我叫严新。”大师伸出手来。

　　“严新？”华心在上铺轻声惊呼，瞌睡顿时不见了。

　　唐山自幼闭关承恩寺，外界之事所知甚少，并不知这位中国鼎鼎有名的大气功师。他简单的自我作了介绍，问道：“方才大师破空之气凌厉无比，不知是否就是中原气遁之术？”

　　“小兄弟果然见识不凡，正是气遁。”严新暗自惊讶，懂得这种至高境界气功的全中国也不过寥寥两三人而已。

　　唐山曾听上师仲巴活佛讲到过古时中原有一种极高境界的气功术，叫做气遁，可以集气功师生物磁场全部能量为一束，携带信息穿透阴阳两界，不过由于现代社会遍布的各种人工磁场如广播电视、卫星通讯等等的干扰，现在已经基本无法再做到了。

　　“大师，我只是听师傅说起，不甚了了，不知大师能否给予指点？”唐山恭敬的请教。

　　严新略思索，道：“好吧，你听说过虫眼吗？”

　　唐山摇摇头。

　　严新解释，比如一只苹果，苹果皮与苹果核代表阳界与阴界，它们属于两个空间，互不相通。但是，如果有一只虫子，在果皮与果核之间钻了一个隧道，连通了两个空间，这个孔洞，就是虫眼，天文界称之为虫洞。在这个地球上，虫眼有多处，大多数虫眼分布在北纬30o线附近，如百幕大魔鬼三角区、埃及金字塔、中国的鄱阳湖等地区，中国民间称之为阴阳门。就像近代化学起源于古代炼丹术一样，最早发现虫眼的是历代地理堪舆师，他们穷毕生精力探索和找寻，如唐朝的袁天罡、李淳风，宋代的赖布衣，明朝的刘伯温等都是其中佼佼者。尤其是江西的赖布衣，善点怪穴，他一生踏遍山川，觅龙点穴，而且大多数基本上都是沿着北纬30o线！

　　“那么，虫眼有什么作用呢？”唐山关切的问道。

　　严新饶有兴致的说下去，虫眼是大地的穴位，两度空间的交汇处，是一种地球磁场的异常漩涡，这个强烈磁漩涡的异常频率，当今的科学仪器还无法探测出来，它的作用过程也不清楚，但显现出来的结果却是令人震惊。如百幕大三角失踪的舰船飞机，美国罗斯韦尔小镇坠毁的外星人飞碟，金字塔法老的诅咒，甚至唐山大地震。

　　“唐山大地震？”唐山心中一颤。

　　“是的，世界上的一些大灾难或许都与虫眼这个地磁异常有关。至于气遁，我每天定时发出，收集虫眼异常的磁力变化，以期预测某些灾害的发生。”严新解释道。

　　“您知道虫眼的位置？”唐山由衷的佩服这位大师的修为。

　　“不，虫眼的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地球运行的方位，星体的角度、引力，甚至人类一些大型工程如水库、地下石油、矿藏的掘取，都影响地球磁场的变化，造成了虫眼的漂移。”严新的声音渐渐弱了，目光也越来越懒散了，最后终于合上了眼皮。

　　“大师每次气遁，功力损耗很大，都会沉睡一阵子。”严新随从向唐山解释道。

　　是夜，唐山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想这严新大师功力之高、学识之博，匪夷所思，中原真是藏龙卧虎啊。凌晨时分，唐山干脆起身盘腿打坐。心静之后，那似有似无的声音又出现了，他凝气于足少阳胆经听会穴处，意念剥离开所有干扰的磁场频率，心灵感应那遥远飘渺的微弱信息。慢慢地那微弱的信息逐渐加强，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那声音，那儿时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如泣如诉：山儿，十三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这是母亲的声音！唐山如遭电击般惊呆了……

　　清晨，山城重庆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菜园坝火车站。唐山拱手与严新匆匆辞行，严新紧握住唐山的手，颇有不舍之情：“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这次若不是急着赶去湖北，真想与你同行，好有机会彻夜长谈呢。”

　　“想来若有缘，必能再见大师，释我心中之惑。”唐山面色忧郁和苍白。

　　“这是我的名片，可随时找我。”严新拿出一张名片，并写下电话号码递与唐山，名片简洁大方，上有草书严新二字。

　　列车于浓雾中继续向北行驶。

　　太阳像每天一样升起来，人们照常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没有人留意到村头老白皮松树下的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夕阳余辉下的雾灵山区，在通往乾宝山村的山路上，两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日夜兼程的终于赶来了，那是唐山与华心。

　　唐山依稀辨认得出儿时记忆中的咸丰皇帝的定陵及旁边的西大河，越过河望见村头那熟悉的老白皮松树，脑海中当年母亲穿着青花上衣的身影依旧那样清晰，可眼前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鸦在树枝上发出凄凉的叫声。

　　远远望去，栗树林后的旧草房还在，西南角上的椽子已塌落，掉了半扇门板的屋门敞开着。唐山心中一热，眼眶湿润，站立半晌，喃喃的说道：“妈妈，我回来了……”华心默默站在身后。

　　草房里静静的，唐山心里咚咚直跳，快步抢入房内，目光所及，墙上的镜框、插在上面的几张陈旧照片、炕柜与小炕桌，一切都与儿时的记忆一样。炕上躺着一个濒死的老妇人，灰白的头发散乱着，双目深陷奄奄一息。唐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仍旧依稀辩认得出这就是自己的母亲，他日夜思念的世上唯一的亲人，心中一酸，泪水滚滚涌出。他抓起母亲干枯的手，望着她饱经风霜憔悴的面容，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母亲的脸上。

　　“妈妈，我回来了。”唐山俯身在母亲耳边呜咽着。

　　弥留之际的母亲已没有了反应，双目依旧紧闭着……，但慢慢的从眼角边渗出泪水，一滴、两滴……。唐山闻状心如刀割，悲痛至极。身后传来华心轻轻的抽泣声。

　　唐山拂去眼泪，强忍悲痛，伸出双掌按在母亲的头顶，分出热温寒凉四道真气输入四神聪的四个奇穴，热温两道真气沿“阳脉之海”督脉、寒凉两道真气沿“阴脉之海”任脉环行周天，热气聚于气海，温气汇入水谷之海，寒气下于血海，凉气散入髓海，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最终神、宗、营、三焦元气汇于四海交融。唐山长吁了一口气，收功撤掌，不觉间已去了两个时辰。

　　老妇人慢慢睁开了眼睛，颤抖着的嘴唇，喃喃道：“真的是你吗？我的山儿回来了……？”

　　“妈妈，是我，是你的山儿回来了，回家了。”唐山泪流满面，紧紧的抱住瘦骨嶙峋的母亲。

　　母亲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口中喷出一股黑色的淤血，那是郁积于胸中一十三年的心痨啊……


　　第五章

　　湖北宜昌三斗坪。这里矗立着当今世界第一大的水电工程——三峡大坝，大坝为混凝土重力坝，坝顶长3035米，高185米，总库容393亿立方米，这是一座长达600公里的巨型水库，它已成为了世界罕见的人工景观，它是国家国力强盛的象征，是炎黄子孙的骄傲，媒体如是说。

　　清晨，雾气蔼蔼，凉风习习，南侧陡峭的堤岸上，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发的老者默默的望着茫茫江水，浓雾中的远处传来长鸣的汽笛声。许久，老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黄教授，还是为三峡大坝事烦恼么？”雾中现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

　　“唉，空负报，挚鳌有策知音渺啊。”老人慢慢转过身来对严新淡淡一笑。严新快步上前，握住老人的手。

　　老者是中国资历最高的水利专家，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黄万里先生，先生早年曾留学美国，获美国康奈尔大学水文硕士、伊利诺依大学水利工程博士，是第一个获得美国工程博士学位的中国人。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三位著名清华学人曾在各自学科领域里阐述过经后来事实证明是正确的见解。马寅初（清华校长）提倡控制人口，梁思成（清华建筑系主任）呼吁保护古城，黄万里（清华教水利系教授）反对三门峡水库上马。黄万里在《念黄河》诗中道：“廷争面折迄无成，既阖三门见水清。终应愚言难蓄水，可怜血汗付沧凕”。三门峡水库于1960年9月关闸蓄水，是年潼关以上渭河大淤，淹毁良田80万亩，15个月内，15亿吨泥沙积于潼关。渭河两岸地下水位升高，自古富庶的渭河谷地盐碱化。此后淤积不断向上游延伸，64年咸阳河段已淤3米，威胁西安。整个三门峡工程造成损失估算不下百亿，还涉及到29万多农民从渭河谷地被迫向宁夏缺水地区移民，其中15万人来回十几次迁移，给他们造成了人生中难以想象的惨剧，连国务院派去视察的高官都为之落泪，说“国家真对不起你们”。历史虽然证明了黄万里的预言，但付这么沉重的代价令黄万里痛心不已。73年他写下了“凡此事前皆可见，一般律定莫相违，平生积学何所用？愧对苍生老益悲”的诗句。如今，年近90高龄的黄万里每忆及此事仍还潸然泪下。

　　严新望着这个满头白发，一身傲骨、浩气凛然的垂暮老人，心中钦佩之情油然而生。片刻，严新的表情转而严肃起来，他郑重其事的对老人道：“黄教授，今年三峡蓄水将到175米，事已至此，可以说一切都结束了。但我仍有一事不明，还需您老不吝赐教。”

　　“说吧，大师不必客气。”黄万里睿智如炬的目光看着严新。

　　严新道：“以教授之见，三峡大坝永不可修，其不可修的原因我也只是耳闻道听途说，不知能否详细告之？”

　　黄万里点了点头，说道：“大师博学多才，虽非水利学专长，也是触类旁通的。这样说吧，大凡峡谷河流若原不通航，支流两岸又少田地，象大渡河龚咀那样，是可以拦河筑坝，利用水力发电。尽管水库已积满卵石夹沙，失掉了调节洪水的能力，仍能利用自然水流的落差发电。但长江三峡却不是这样，长江上游影响河床演变作为关键的造床质是砾乱卵石，修坝后原来年年逐出夔门的砾卵石将一粒也排不出去，可能十年内就淤积堵塞重庆港，并向上游逐年延伸，汛期淹没江津河川一带。这是黄金水道的上段，那里水源丰富，生活着一亿多人口，缺少的正是耕地，水库完成后即淹地五十万亩，将来更多，用来换取电力，实不可取啊，凡是这样的地貌，决不可拦河筑坝。若论经济效益，此坝每千瓦实际造价之高，移民之多，足以打破世界纪录，不仅因其破坏航运和农业环境而不可修建，而且其本身价值也不成立。三峡电站20年内只有工费支出，没有电费收入，国家财力亦不堪负担。”言罢，老人深深叹了口气。

　　“如此说来，大坝建成10年后，果如您所料，岂不又要炸坝？”凉风吹来，严新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正是。”老人语气悲怆。

　　严新点点头，略一思索，又道：“具我所知，当今世界上各国对大型水库的建造都持十分谨慎的态度，印度、赞比亚等国均发生过大型水库诱发地震的情况。长江三峡是我国最大的一条地质构造断裂带，这座世界上最大的水库恰好建造其上，不知后果如何？”

　　黄万里道：“大师果然独具慧眼，你说的不错，三峡的确是我国最大的地质构造断裂带之一，大坝正好位于一个６０ｋｍ＆#215;１２０ｋｍ的巨大断块（黄陵断块）的近中央部位，断块被活动性断裂带所围绕。断块与断块之间地壳运动较为活跃，存在活动性断裂带，这样的交界处容易发生强震。理论上来说三峡坝区未来受地震的影响，主要来自断块外围活动性断裂带的活动，相距坝区有20公里左右，三峡大坝底部是古老的花岗岩岩体，花岗岩岩体本身倒是有较好的减震作用，”看到严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表情，轻轻笑了笑，又接着说下去，“当然，这是指静态而言。如果加上数百亿吨水的运动负荷，就有可能出现两种情况。”

　　“哪两种情况？”严新不由得兴奋起来。

　　“前一种可能，活动性断裂带遭受连续挤压和发生断裂，板块之间位置错动，导致三峡地区持续发生地震。”黄万里答道。

　　严新问：“对大坝影响如何？”

　　黄万里道：“三峡大坝是按抗7级地震设防的，震级7级以上的地震，全球通常每年平均发生19次左右，你知道7级地震释放的能量有多少吗？”严新摇了摇头。

　　“相当于30颗两万吨级原子弹拥有的能量，”教授思忖一下，又接着说道，“可相比之下，第二种情况还要更为严重。巨大的水压迫使库容沿三峡断裂带倒灌入潜水面，接通地下水层，渗入长江中下游地区，导致江汉平原地下水位平均升高一米以上，土地盐碱化，自古富庶的江南鱼米乡将不复存在……”

　　老人言罢，若有所思，面现悲苦之情，转过身去面对江水，无语怅然。许久，依稀听到身后严新喃喃道：“还有更加可怕的呢……”


　　第六章

　　初夏，九江的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贺嘉山公墓因为地处鄱阳湖边，入夜，倒也十分凉爽宜人。月光如水，柔和的洒在墓碑上，四下里除了看陵犬小宝偶尔发出几声低吠之外，一片寂静。墓区宿舍，冯布衣一家早已入睡。夜半十分，小佳辰轻轻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开门溜了出去。

　　小姑娘悄悄来到房屋东南侧苗圃边，然后坐在一块青石上，静静地等待着……

　　冯布衣悄然起身，无声无息的远远跟在女儿身后，然后躲在一棵桂花树下观察着。看陵犬小宝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嗅了嗅冯布衣裤脚，友善地摇着尾巴，伏在地上。片刻，小宝鼻子搐动了一下，顿时显得烦躁不安起来，冯布衣凝神望去……

　　一团淡淡白色的雾气从土壤中升起，渐渐的越来越浓，须臾，雾气聚拢成白色的人形，只是面目模糊不清。脚边传来小宝的颤栗的呜咽声，夹住尾巴倒退着溜走了。

　　小佳辰立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白色人形鞠躬：“师傅。”冯布衣闻此，紧张得目不转睛，掌心冒汗。

　　“爸爸，师傅叫你过来说话。”佳辰扭过小脸笑笑，向躲在树后的冯布衣招着小手。

　　冯布衣吃了一惊，只得走了出来，站在了女儿身旁。定睛望去，那白色人形仍是一团雾气所聚成，分辨不出五官来，但觉寒气袭人。

　　“爸爸，师傅说，此布衣、彼布衣，千年之后得遇传人，甚是心慰。”女儿口述道。若不是身临其境，谁能想到这话竟是出自六岁女儿之口！冯布衣屏气凝神，但耳中仍然听辩不出有任何外来细微之声音。

　　“爸爸，你是听不到的，师傅说有话与你说呢。”小佳辰一本正经道。

　　冯布衣心存疑虑，于是定了定神，清了清嗓，踏前一步对那白色人形略一抱拳，朗声道：“且慢。赖文俊前辈是南宋人，距今已七八百年，阁下自称，此事太过匪夷所思，究竟是怎么回事？还烦请向小女转达解释。”他诧异的回身看着女儿，看她究竟如何作答。

　　“不错，老夫正是定南赖文俊，世称布衣。老夫一生察相占卜、寻龙探穴，立志扶正驱邪、除恶安民，本意欲光大我江西一派，长传后世，无奈客死浔阳，后继无人，此乃定数。

　　贺嘉山乃潜龙在渊之相，尔等足下正是千年龙穴之所在，吾于地下八百年魂魄竟不散去，穴中地气滋养之故。此山千年来林深幽静倒也无人打扰，不料去年钢钎穿透墓室，地气既破，吾之魂魄也将散去矣。佳辰徒儿机缘巧合为我江西派第二十九代传人，实乃天意啊。”此一番话转述自佳辰口中，冯布衣也不由得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了。

　　“可是我女儿还小……”

　　“不要打断我的话，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小佳辰抢过父亲的话头接着转述，“八百年了，村野樵夫倒是见了不少，不过俱是肉眼凡胎，气煞老夫也。那夜初遇佳辰，此童绝顶根器呀，哈哈，我江西一派崛起有望矣。冯布衣你且听好，你女儿冯佳辰从今夜起正式执掌地理堪舆江西派掌门，为第二十九代传人。既为掌门，得有威严，想做何事，尤其是想吃什么，你须得满足她才是……”佳辰口述到此，欢喜之极，竟咯咯笑了，“乖徒儿不得顽皮！”佳辰吐吐舌头，忙不迭的接着复述，“唉，可惜老夫八百年滴酒未沾啊。徒儿佳辰，为师今送你绰号‘小布衣’，以后本门就称作‘布衣派’。明日夜半子时，可将为师墓穴打开，本门镇山之宝‘觅龙球’和本门秘籍‘布衣诀’传于你，为师遗骨遣你暗中迁往故里江西定南凤岗村安葬。”

　　“徒儿记住了。”小佳辰正色道。

　　“前辈放心，我们定当做到。”冯布衣此刻已是深信不疑。

　　“唉，八百年夙愿已了，为师终可以放心去了……”白色人形渐渐散去……。小佳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冯布衣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回房，取出河北老家带来的72度衡水老白干是国内最烈之蒸馏酒。

　　蒸馏技术晚至元初才由西域商人带来中原，故我国白酒最早出现在元朝初年这一时期。小说中经常出现宋代以前的江湖侠士大碗饮酒应是米酒（水酒）。

　　凡当今白酒厂家广告所言其酒历史悠久，上溯秦汉云云，实乃误我饮酒人子弟，不可不防。

　　返回原地，咬开瓶盖，把整瓶酒泼洒在地上。

　　许久，听到传来话音：“好酒！怎地如此上头？”这一次，冯布衣是确实听到了。

　　次日入夜，冯布衣足足挖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子时掘开了古墓。墓道壁均由青砖膏泥（白灰混糯米汤汁）砌就，墓室十分简陋，一口樟木棺材尚且完好。小心翼翼的撬开棺盖，月光下一具枯骨呈现眼前，头骨旁是一个扎紧的油布包和一只通身发黑的圆球。冯布衣轻轻吹去灰尘，解开油布包，里边是一本发黄的手写线装书，扉页上题《布衣诀》三字。冯布衣将书递与佳辰，伸手去取黑球，手一沉，此球重量异常，如同铅球一般。不待多想，赶紧取出塑料袋，仔细的将赖布衣的遗骨敛入袋中，检查一遍，确信无遗漏，扎紧袋口，放入旅行箱。

　　回填已毕，燃起三柱清香，此刻已近丑时，月明星稀，旷野茫茫，冯布衣长叹：想那赖文俊当年叱诧风云，江湖上何等风光？如今八百年南柯一梦，真是世事难料啊。


　　第七章

　　巴基斯坦西北部，这里是连绵起伏的兴都库什山脉，主峰蒂里奇米尔峰海拔7690米，终年冰雪覆盖。山脚下的村庄努尔德实际上也就只有十来户部落人家，跨过村西边的小河就进入了阿富汗的伊什卡西姆镇，北上喷赤河则是塔吉克斯坦共和国了。

　　稀疏的树林里有所不起眼的土房，院落外和林边有几个身着阿拉伯长袍，斜挎AK47自动步枪的汉子警惕的守卫着，山坡上伏着几名手持M16阻击步枪的阻击手，望远瞄准镜片的反射光时隐时现。屋子内破旧的毡毯上盘腿坐着六七个人，清一色的部落装扮，最里边坐着的年长者是部落老酋长穆哈迈德。

　　老酋长又望了一眼门旁倚墙坐着的那个身材魁梧大名鼎鼎的哈里德，他是基地组织副军事首脑，爆破专家，2001年策划袭击美国911事件的关键人物。靠窗的矮胖子塔吉克斯坦人列维诺夫斯基是国际军火走私商，据说苏联解体前，曾在苏军战略导弹部队服过役。

　　“酋长，你真的不想知道这次交易的货是什么吗？”列维诺夫斯基满面春风，丝毫掩饰不住内心的愉悦。

　　老酋长摆摆手，道：“我的部落只要20万美金和保障你们安全离开，其他一概不想知道。”

　　“列维诺夫斯基，250万美金已经到你瑞士银行帐户，验货后余款会在15分钟内到帐。”哈里德的嗓音带有金属般的刺耳声。

　　列维诺夫斯基点点头，示意助手拉开立在墙角的旅行箱，里边是一只银白色的金属箱，箱盖上印着CCCP前苏联的缩写。助手拿出两把钥匙分别插入锁匙孔转动，金属箱盖缓缓弹起，里面赫然装着一枚核弹！

　　“手提箱核弹重50公斤，钚和铀分开为两部分，中央起爆器设置13位密码，可以用移动电话遥控引爆，当量2万吨。”助手解释道。

　　“还有一颗呢？”拉西姆问道，他是哈里德的助手，年约30多岁，目光冷峻。

　　列维诺夫斯基狡诘的笑笑，言道：“还有一颗在中国，是冷战时期埋藏在那儿的，这里是藏匿地址和联系人。”边伸手从怀里掏出张纸来。

　　哈里德接过纸片，却看不懂，原来那上面写的是中文，于是递回给列维诺夫斯基。

　　老酋长注意到了拉西姆的眼光迅速地在纸片上扫过……

　　哈里德说道：“这颗没问题了，先装上车。”哈里德示意拉西姆，拉西姆用力提起金属箱，转身走了出去。

　　哈里德打开身旁公文箱，里面排列着成捆的美钞，“请酋长过目。”他说。穆哈迈德摆摆手，道：“不必了，哈里德是我们的朋友。”

　　哈里德走出房屋，登上越野车，示意拉西姆开车。汽车爬上山坡，哈里德掏出手机，输入一组号码，按下通话键。脑袋探出车窗回头望去，巨响过后，林边升起一团浓烟，方才那所房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哈里德冷笑道：“抹掉美国400万人口，施瓦辛格政府应该为小布什付出代价，911只不过警告而已，‘美国－广岛’才是真正的圣战！”

　　“可惜你永远看不到了，哈里德。”耳边响起拉西姆冷冰冰的声音。哈里德还未反应过来，颈部已经被扭断了。拉西姆将哈里德的尸体抛下车，绝尘而去。


　　第八章

　　美国马里兰州，兰利，CIA中情局总部。会议室。

　　威廉斯局长站起身来：“诸位，美国东部时间今天凌晨1时15分，巴基斯坦西北部山区靠近阿富汗边境的一个小村庄发生一起爆炸，我们当地一个名叫穆哈迈德的情报员被炸身亡。同时，我们注意很久的一个国际军火走私商塔吉克斯坦人列维诺夫斯基也被炸死。根据情报显示，我们有理由相信，基地组织军事首脑之一的哈里德在场，而且，”他环顾四周，停顿了一下，“我们确信，哈里德买走了一枚手提箱核弹。”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请诸位看屏幕，这是来自NSA迷雾－2侦察卫星发回的现场画面，”威廉斯示意助手关灯，“这就是哈里德。”墙面般大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了连绵起伏的兴都库什山脉、小村庄努尔德和进出那所房屋人员的俯视画面。“情报员穆哈迈德事先开启了隐藏的卫星音频发射装置，卫星接收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静止的画面上叠加上一段完整的谈话录音。

　　画面继续变换着，拉西姆双手拎着沉重的手提箱放进越野吉普车后座位，房屋爆炸画面，最后定格在汽车上，哈里德脑袋伸出窗外的脸部特写。“我们不清楚的是余下的一分钟内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哈里德摔在路旁，惊谔的双眼、吃惊的表情的画面……

　　画面回到拉西姆身上。“他是谁？”总统国家安全顾问莱斯利问。

　　威廉斯：“我们不知道。”

　　※※※

　　初夏，雾灵山区早晚还是有些凉意，西大河潺潺流水倒映着山间白色的栗子花，不知谁家农舍的袅袅炊烟，不时飘来土灶燃茅草那令人沉醉的乡土气息。离别一十三年又回到童年的故乡，又有哪个能解个中滋味，唐山感慨不已。

　　打自失踪多年的儿子回来后，母亲的身体慢慢日渐好转，今早起身，她打起精神携儿子同去给唐山父亲上坟。1976年那场大地震夷平了唐山市，25万人死去，父亲尸骨无存，母亲不忍，于是在后山坡起了一座衣冠冢，将她与父亲唯一的一张结婚照埋了进去，她叮嘱唐山，她死后要与这影像合葬。林中的坟丘杂草不多，四周干净，显然是曾有人打扫过。

　　“是小芬。”母亲告诉唐山，十多年来都是这丫头经常默默地陪伴她，唠嗑说话，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寒风飘雪的夜晚，小芬像只温顺的小猫般蜷缩在温暖的土炕上，听母亲讲唐山摸鱼捉雀调皮捣蛋的故事，一遍又一遍总是听不够。丫头慢慢长大，出落得苗条俊俏，细皮嫩肉的，十里八村找不着，上门提亲的多的是，连城里人都来了，可是小芬就是不嫁。母亲哭了，告诉小芬唐山不会回来了，小芬也哭了。打今年过完年，小芬就去了京城做保姆，一去就没了音讯。

　　唐山也将这一十三年的曲折遭遇一股脑儿的讲给母亲听，少不了一阵唏嘘感叹。

　　夜深了，疲惫的母亲先睡了。唐山坐在炕上打坐，想自己闭关高原一十三年，却不知母亲还活在世上，让可怜的母亲孤苦伶仃的受着煎熬，幸亏有小芬相伴，方苦苦撑到今天，小芬的这份情意，该如何报答？想到这儿，年轻的唐山心头一热，一种从未有过的、甜丝丝的感觉悄然而至……

　　京城。西城区北罗鼓巷深处南巷19号是一座清代小式民居四合院，青砖黛瓦、褪了色的油漆彩画，两扇紧闭着的黑漆大门上镶着一对黄铜门钹，依稀流露出当年宅第的气魄。面南的正房中堂布置庄重古朴，紫檀木博古架上摆放着古董瓷器，中间的青花瓷瓶釉色清幽，一看便知是珍品。墙上数幅字画，俱出自当代名人之手，可见此屋主人应非泛泛之辈。

　　“大师，吃饭啦。”保姆小芬手中端着托盘进来。

　　“不是说不要叫‘大师’么？叫我严哥就行了。”严新从内屋转出，嗔道。

　　“俺……”小芬红着脸，轻轻放下托盘，盘中只有一只青花瓷碗，碗内清汤中浮着七颗鸽子头。小芬知道，大师早已基本上不食人间烟火，每日午时一餐，七颗鸽子头。可一年下来，不是要吃两千多？她不敢想下去了，安静地立在一侧，等待大师用完后撤下餐具。

　　严新在红木太师椅上坐定，端起瓷碗，轻舒筷箸夹起一颗鸽头，飞快地丢入口中，直接吞落腹中，接二连三，瞬间，七颗鸽头都已落肚，然后安详的用汤匙品着汤……

　　“此汤口感甚佳，小芬啊，你的厨艺越来越精了。”严新满意道。小芬心里寻思：天天都做同样的，进步总是难免的。

　　拾掇完，小芬前往菜市场，大师每餐需用新鲜的鸽子头，是绝对不允许冰冻的。

　　今年以来的第一场沙尘暴昨天刚刚过去，街上的商店玻璃橱窗、林立的广告牌上积下了一层尘土，店员们用水在清洗着。小芬走在铺着彩色水泥砖的人行道上，小心地绕过几滩清洗店铺流淌的浊水。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家乡多好，那儿有清澈透明的西大河，碧绿的原野上那一朵朵金黄色的蒲公英，篱笆墙上爬着的紫色牵牛花，还有童年时的小唐山在捉蜻蜓，那时的蜻蜓身上是有花斑的，这些年不知怎地都不见了……

　　不远处的街对面，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她……

　　一辆京A牌照的黑色别克小卧车飞快地驶来，就在小芬穿过人行横道的一刹那间撞上了她，猛烈的撞击将她抛起，摔落到数丈外的绿篱中。一个矫捷的身影敏捷的跃过绿篱，轻轻抱起小芬，一边焦急地大声喊道：“快召急救车！”

　　就在那人回过头时，我们看清了，他是拉西姆！


　　第九章

　　回到房内，灯光下，冯布衣轻轻翻开《布衣诀》，首页上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非我江西派掌门不得阅看。冯布衣叹了口气，合上扉页，重新包好，轻轻放在熟睡中的小佳辰的枕边。随后拿起那个黑色的觅龙球，凑到灯下仔细观看。此球碗口大小，非铜非铁，乌黑色，没有丝毫光泽，托于掌中异常沉重。冯布衣观察许久，还是不得要领，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不经意间房内的光线暗了许多，而且越来越暗，急定睛细看，发觉屋内电灯泡发出的光线竟活生生的被那黑球吸了进去！不一会儿，屋内已是一片漆黑，惟见那只100瓦灯泡内的钨丝仍是通红的……

　　次日晨起，昨夜黑球怪异之事冯布衣只字未提，小佳辰则高高兴兴地抱着小板凳去阅读那本只有掌门才能看的秘籍去了，连饭都不要吃。一整天，冯布衣无精打采，苦苦思索，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也更加匪夷所思，简直闻所未闻。想来自己是思索不出答案了，只有请教别人，他想到了华清道长。

　　开天古观位于九江城区东南面，下了公路沿着一条狭窄的水泥路东行几里便来到观门前。知客道人对冯布衣说，华清师傅去了三清山，半月后方得回。冯布衣大失所望，怏怏回转，身后传来知客道人的叫声：“施主姓名可是冯布衣？”

　　“正是。”冯布衣答道。

　　“我家师傅临行前传话，若是冯布衣来访，可去三清山见她。”那道人态度恭敬了许多。

　　“多谢道长。”冯布衣心中暗想，看来是要三清山一行了。

　　三清山位于江西德兴、玉山两地交界处，山形酷似荷叶，六十四座山峰，百里清溪，东险、西奇、北秀、南绝，自古享有“江南第一仙峰”之誉。山路上，小佳辰蹦蹦跳跳，兴高采烈，沿着花岗岩石阶径自跑去，一会儿竟不见了踪影。

　　玉京峰下三清宫，相传1600年前东晋葛洪曾在此结庐炼丹。

　　大殿山门上有匾一块，上书“洞天福地”，两旁石刻，左为“殿开白昼风来扫”，右为“门到黄昏云自封。”冯布衣一路感叹江南山川之秀丽，与家乡雾灵山之雄浑截然不同，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入得大殿，请知客道人通报，回身望去，仍不见女儿踪影。

　　小佳辰发现一只花斑小松鼠在树丛中觅食，欢喜地追了上去，几番追逐，小松鼠不见了，待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回头的路径。小姑娘害怕起来，忙不迭的钻出灌木丛，却见一青石牌楼，两侧柱上刻有对联，小姑娘止步望眼落去，这繁体字确是认得的，不由得念出声来：“登殿步虚升太虚上之无门，入门求道悟真道玄之又玄。”

　　“咦，谁家小孩如此乖巧？”身后一白须老道诧异地打量着这个发髻散乱，面有刮痕的小女孩。佳辰闻声回头，见老道人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模样，尤其是那一把白须酷似师傅，不觉心头一热，竟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师傅。”眼泪径自流了下来。

　　老道吃了一惊，忙拉住小姑娘，替她揩去泪水，然后细问来由。佳辰倍感亲切，于是将赖布衣托故之事原委一一道来，并自怀中取出《布衣诀》给白胡子道长看。

　　“天地造化啊，想不到江湖上失传八百年的江西派竟留有传人。”老道叹息不已。随即牵起佳辰小手，呵呵笑道：“据古观志记载，当年贵派掌门赖布衣与我三清宫颇有渊源，曾有恩于三清，如今江西派掌门到访，我三清宫却也不可有失礼数。”

　　“贫道华虚，三清宫主持，”老道自我介绍后感到颇伤脑筋，“小掌门乃北宋赖文俊徒儿，高过我辈八百余年，这如何称呼是好？”想来想去，蓦地一拍脑门，笑道：“罢了，世事本就造化弄人，既是布衣派，就称‘布衣祖师’如何？”急命一道童速去山上传话。

　　三清宫大殿钟鼓阵阵，礼乐齐鸣，众道人整冠束服，鱼贯而出，列于殿前，位于前列的有龙虎山正一观主持华净道长、九江开天古观主持华清道长。三清宫多少年来不曾有过如此隆重场面，道人们俱是兴奋不已，私下里议论纷纷，均不知这“布衣祖师”的来头。华净道长与华清道长本是受华虚主持之约前来三清宫议事，此刻也是一头雾水。正在殿中等候的冯布衣知道宫中定有大事发生，于是也跟随出来，站到一侧观看。

　　“来了。”有人低声道，众道人顷刻间肃静下来。

　　三清宫主持华虚道长笑容满面的首先映入冯布衣眼帘，身后两个青年道士扛着一顶滑竿，滑竿上坐着的小佳辰正在对自己挤眉弄眼……


　　第十章

　　严新自从宜昌归来之后，心中越发觉得忐忑不安，黄万里教授的一席话，深深地触动了他。他几乎可以肯定，三峡大坝附近有一处虫眼，自己发出的气遁在这里受到越来越强烈的磁场干扰，这说明虫眼的活动在增强，如果是与三峡大坝蓄水的增加有关，不知何时会达到极限？届时无论是虫眼引发地震，还是地震导致虫眼的爆发，其后果都是一场世纪大灾难……

　　他从太师椅上起来，活动一下筋骨，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他感觉自己的特异功能正处于鼎盛时期，这点有赖于独特的饮食，鸽子这种鸟，飞行于千里之外仍能径直返回，因其颅内生长有高灵敏的辨别磁场的自然物质，补充气遁所耗损的能量是再好不过，“以形补形”乃是中国古老祝由科①最精深的学问了。唉，年纪也不小了，独身总不是个办法，年轻姑娘仰慕自己的是不少，庸脂俗粉。小芬多好啊，从未见如此清纯端庄之女子，可是又偏偏不解风情……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严新的遐想，推门进来的是住在同一四合院内东厢房的大哥严建国，他在外交部工作，嫂子是老外，人很漂亮。

　　“老弟，出事了，小芬遇车祸了。”大哥匆匆说道。

　　“什么！”严新一跃而起。

　　北京西城区医院。手术室外的护士焦急地跺着脚，刚刚推进去的车祸重伤者的亲属不来到签字，手术不能做，因为这姑娘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住院费已经由那位见义勇为的青年男子付了，这年头这样的好人可是不多。

　　严新冲了进来，护士拦住询问。

　　“你是受伤的姑娘什么人？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才可以手术。”护士解释道。严新踌躇一下，然后朗朗说道：“我是她丈夫。”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了，手术在进行中。

　　严新紧紧握住拉西姆的手，万分感激这位见义勇为的好青年，并在还给垫付的住院费时多给了一千元，拉西姆婉言谢绝，这更加增添了严新的好感。经过攀谈，得知拉西姆是台湾人，目前在北大体育系就读硕士研究生，主攻印度古典瑜伽。

　　“我有四分之一印度血统。”拉西姆眨着深邃的蓝眼睛笑笑，解释道。

　　已经六个小时过去了，手术仍在进行中，严新一直焦急的守候在手术室门口。晚上，大哥严建国偕同嫂子娜日涅娃来到医院探望。见弟弟对女佣小芬如此超出寻常的关心，心中都已猜知了一二。

　　大哥任职于外交部，80年代携新婚不久的妻子派往中国驻苏联塔吉克斯坦领事馆工作，第二年妻子死于一次交通事故，当时她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大哥当时痛不欲生，情绪低落，幸亏娜日涅娃走进他的生活，抚平了他的伤痛，那年她19岁，是大学一年级学生。后来，他们结婚了，十多年过去了，他俩却始终没有孩子。大哥多次劝说严新娶妻生子，以续严家香火，可是每次弟弟都是一笑了之。如今严新若是真心考虑成家，则总算可以了却心愿了。严建国想，小芬这姑娘还不错，人不但漂亮而且手脚又勤快，但愿她早日康复。

　　手术室门开了，小芬浑身缠满绷带被推出来，仍旧昏迷不醒。医生遗憾地告诉严新，病人多处骨折，颅内受损，已成为植物人，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院院部会议室，北京城里最有名的几位脑外科权威几乎都到齐了，他们是应大气功师严新邀请而来专门为小芬会诊的。专家们反复研究了小芬颅内病理情况，认为病人脑干延髓严重受损，已无恢复知觉的可能，其严重度超过2005年美国佛罗里达州女植物人特丽＆#183;夏沃的情况，该名女植物人失去知觉15年后终于拔掉进食管实行了安乐死。权威专家们最后一致的结论是：病人根本不存在恢复知觉的可能，已无抢救的必要。

　　病床前，严新望着小芬憔悴的面庞默默说道：“放心吧，小芬，我不会让你永远沉睡的。”

　　自那一刻起，严新每天都单独来替小芬治疗，竭尽全身功力来挽救他此生中唯一使他心仪的女人。数天过去了，小芬依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这期间，大哥大嫂时常也来医院探望小芬和安慰严新，并结识了同来探望的台湾青年拉西姆，大家都为年纪轻轻的小芬姑娘的不幸而惋惜不已。此外，公安局来信儿说肇事汽车已经找到，是失窃的车辆，至于肇事者目前仍无头绪云云。北京的那家职业介绍所，也打了电话至东陵乡政府，告知了小芬在京遭遇车祸住院的消息。

　　三清宫内，隆重的典礼结束后，在华虚道长的主持下，召开了由华净、华清两位师兄妹和冯布衣父女俩参加的一个秘密研讨会。偏房内，落于上座的自然还是“布衣祖师”冯佳辰，尽管冯布衣不允，但华虚道长仍坚持未可有失礼数，华净、华清知道大师兄向来喜欢胡闹，因此也就不加理会。

　　冯布衣将“觅龙球”的来龙去脉一一详细道来，众人悉数皆为吃惊。冯布衣解开一个黑布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只无光泽毫不起眼的黑球，非金非木、非铜非铁，沉重异常，似是某种金属物体。几位道长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这东西，道不出个所以然来。须臾，有轻微的嘶嘶声发自黑球内，片刻，室内光线渐渐暗淡了下去，不一会儿，屋内已是朦朦胧胧，近似黄昏，道长们个个瞠目结舌，要知道，这房间里所照射的可是太阳光啊……！

　　收起“觅龙球”入袋，瞬时屋内又充满了明媚的夏日阳光，众人长舒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逐渐平稳下来。许久，听得华虚道长慢慢说道：“此物甚是怪异，恐乃不详之物。却不知当年赖布衣从何处得来，既称之‘觅龙球’，想必是寻龙觅穴之用。”

　　华清道：“师兄所言极是，那赖布衣平生善点怪穴，可能与这‘觅龙球’不无关系，”她转向华净问：“师兄有何看法？”

　　华净道长擅长道家经书典故，博古通今，此刻也摇了摇头，实在推测不出此球来历。见众道长均一筹莫展，冯布衣不由得叹息道：“莫非人世间真的就无人可解此球之迷……”在座众人均沉默不语。

　　华虚道长无奈之余，童心遂起，转过身来，对着小佳辰拱拱手，眨眨眼睛，笑道：“不知‘布衣祖师’可否知晓？”

　　“当然知道。”佳辰满眼含笑。此言一出，在座众人无不惊讶……

　　“觅龙古球，天地幽幽。虫眼复出，阴阳始固。”佳辰轻声吟道。

　　〖注：

　　①祝由科：古时卜筮与治病的称谓，是传统中医的前身。〗


　　正文 虫眼（下）
　　（ 本章字数：33808  更新时间：2009-10-30 21:46:30）

　　第十一章

　　傍晚时分，灰蒙蒙的天空中落起了雨，广播里说北京地区夜间将有大到暴雨，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的赶回家去，大街上就连近来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乞丐们也统统不见了。医院住院部除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偶尔走动外，走廊里静悄悄的。

　　半夜，狂风偕暴雨如期而至，闪电不时划破漆黑的夜空，传来阵阵雷鸣。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闪入小芬的病房，轻轻地来到病床前，默默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女孩儿……

　　清晨，经过一夜雷雨洗刷后的京城显得整洁干净，凉爽的口气吸入肺中使人精神为之一振，严新感到今天的心情格外地好。很快，他的预感得到了应验，当他如往常一般发功治疗时，小芬的手指竟然能动了！严新急忙喊来医生，经检验，病人的肢体末端确实已经有了知觉。严新热泪盈眶，紧握小芬的手，喜不自禁对着小芬朗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

　　是夜，那个人影又准时来到了小芬的病床前……

　　小芬的病情一天好似一天……

　　七天后的深夜，那个人影又到来了。但见他左右二手合掌交中指，各捻本中指如环，无名指竖头相交，结慑一切金刚藏王法身契大手印，指尖轻点女孩头顶哑门穴，将真气一丝丝的逼入她的奇经八脉，口中低颂：“嗡嘛呢钵弥比拉匝布娑哈。”许久许久，他终于长舒一口气撤掌，俯下身来在女孩耳边轻声道：“西大河畔，乾宝山村，如有所求，真言催动。”然后悄然离去。

　　小芬神智逐渐的恢复了清醒，那撼神动魄的真言在意识中回荡着，浑身温暖无比……

　　天明时分，严新早早来到医院。这些天来，他的心情格外舒畅，他那冠绝天下的气功，竟然突破了当今医学的禁区，小芬的苏醒指日可待了。是他——严新，挽救了小芬的生命，给了她新生，更重要的是，他还将会给她终生的幸福。严新望着捧在手中的鲜花，一抹儿红晕泛上脸颊。

　　来到病床前，小芬还在沉睡着。严新将鲜花轻轻放在姑娘的枕边，然后悄悄的坐在床边，静静地端详着那俊俏的脸庞，爱的暖流阵阵涌上心头。“小芬，我答应过一定让你醒来，你会的，我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是你救了我吗？”一声微弱的话语，小芬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严新一惊之下竟喜极而泣，热泪夺眶而出，“是的，是的，是我救了你。”他泪流满面的说。

　　北京火车站。唐山背着行囊默默登上了北归的列车。


　　第十二章

　　强热带风暴“米莉”号在西太平洋上越过巴坦群岛，逼近巴士海峡，其外围已经影响到台湾，自昨天夜间起台北市区开始下起了小雨。台风“米莉”据称将是20年以来影响台湾最严重的强热带气旋，气象台解释说这与拉尼娜现象的出现有关。

　　清晨，雨雾笼罩下的阳明山。山下仰德大道旁，有一处毫不起眼的旧式建筑，表面上陈旧简陋，其实内部装饰豪华，机关重重，戒备森严，这里是国防部军事情报局的秘密会所。

　　从专用电梯上去三楼，经过电子监控的走廊，右拐的尽头处，是供局长使用的特别房间。房间内，新上任的林局长沉着脸，一声不响的低头翻阅着案卷。最后，他合上卷宗，狠狠的摔在桌子上，那卷宗封皮上写着“末日计划”。沙发上端坐着的行动处长忐忑不安的站起身来，眼睛直盯着上司。窗子边上负手立着的男人依旧望着窗外面，雨点击打着玻璃，远山朦胧一片。

　　“炸毁三峡大坝？亏你们想得出来。初步估计死亡两亿人，包括30万台湾商人同家属，简直是疯了！”局长气呼呼嚷道。

　　行动处长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前任局长为遏止大陆武力威胁中华民国而制订的反威慑措施，目的是阻吓大陆不可轻举妄动，非万不得已绝无实施之可能。”

　　局长鼻子“哼”了一声，道：“那么，拉西姆是怎么回事？”

　　“拉西姆背叛了我们，”处长有些紧张，“他在911以后渗入了基地组织，不久前成功地杀死了哈里德，夺取了一枚手提箱核弹，但未按计划返回，接应的两名行动人员均已遇害。”

　　局长道：“拉西姆现在哪里？”

　　行动处长：“他同核弹一起失踪了。”

　　窗边的男人转过身来，语气威严：“马总统对‘末日计划’十分震惊，严令取消，立即进行善后清理，不留痕迹。”

　　“是，”局长应道，随即转而对行动处长下达命令，“立即追捕拉西姆，格杀勿论。”

　　华心舒服的靠在长途大巴的座椅上，眯上双眼，昏浑欲睡。自从同唐山在京城分手后，他就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往江西，师姐华清道长来信儿请他即刻到三清山来，说有要事相商。华心闻之受宠若惊，因为他这个师姐一向是看不上她那不学无术的师弟的，当然是道家学术。华心想，这次突然请我说不定有求于我，我可要好好表现，让师姐刮目相看，多少年来，自己对师姐的那份感情始终不敢有丝毫的流露，只是默默的隐藏在内心深处……

　　转念间又回想起那天夜里唐山返回旅馆时郁郁寡欢的神情，他告诉华心小芬已经结婚了，住院登记的丈夫竟然是火车上结识的大气功师严新。那严新不顾医生们的好言相劝，每天耗损功力替已无希望的小芬治疗，拳拳爱意，令人感动，小芬得遇此有情男人，此生必可无忧了。于是，唐山暗中出手，运起密宗白教噶玛噶举派的无上疗伤密法，七日内彻底治愈了小芬，之后悄然身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唉，有情人难成眷属啊，转眼就是百年，华心摸摸自己爬满皱纹的老脸，真是红颜易衰呀，不由得痴痴地笑出声来。

　　三清山下，华心沿山脚小路拾阶而上。多年未来，山麓依旧，树木葱郁，有道人在清扫石阶，却已是不认得。峰回路转，稍许，已至三清宫前。早有道人通报入内，不一会儿，华清师姐匆匆由内殿转出，数年未见，师姐虽风采依旧，但岁月侵蚀，鬓角已现斑白，华心觉得心中酸楚。

　　入得主持室，见华虚道长、龙虎山正一观华净在座，遂一一见礼，旁边落座的冯布衣却是不认得，师姐为双方引见，互道问候。三清宫主持华虚道长呵呵笑道：“华心，有些年未见了吧？来，我给你引见引见初出江湖的‘布衣祖师’，”转身推了推蜷缩在太师椅中熟睡的小佳辰，见推不醒，只得对华心笑笑，“祖师此刻不便打扰。”华心心中甚是不解。

　　华虚道长言归正传，先请冯布衣将觅龙球的来龙去脉细说一遍，然后又把自己所见这黑球骇人听闻的怪异能量描述一番，直听得华心寒毛竖起，心惊肉跳。

　　“师弟，你是学地质的，今次请你上山，就是想从地质学上是否能够分析一二。”华清解释道。

　　冯布衣拿出黑布套，从里面取出黑色的觅龙球，华心定睛仔细观看。果然不出片刻，那嘶嘶声出现了，房内光线渐渐暗了下去，纵使之前华虚道长已有话在先，华心仍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耳边响起轻吟：“觅龙古球，天地幽幽。虫眼复出，阴阳始固。”原来“布衣祖师”小佳辰不知何时醒了。

　　华心忙向华虚问道：“此诗从何而来？”

　　华虚道：“来自《布衣诀》，小祖师说书中有关觅龙球的只得这四句话，数日来，我们苦思不得其解。”

　　“我知道。”华心说，同时眇了师姐一眼，朦胧昏暗之中已瞧不清她的面孔，心中却寻思着这下该露露脸了。他轻咳一声，然后娓娓道来。

　　“你们知道解开这四句话的关键是什么吗？”他环顾众人后接着道，“就在虫眼上。虫眼就是大地的穴位，阴阳交汇之所在，分布于地球表面上磁场最为集中的点，而且据我所知，其位置主要分布在北纬30度线附近……”他把在火车上从严新那儿听到有关虫眼的知识添油加醋的着实炫耀了一番。最后，他总结道：“觅龙球来自远古，那时天地一片幽幽。待到大地的穴位寻找出来，阴间阳世才开始稳固。”

　　朦胧之中，他似乎感受到了师姐那由衷钦佩的、闪着泪花的，热烈和火辣辣的目光……

　　突然，他觉得胯下一暖，有什么东西抖动了一下，接着连续地跳动起来，一股热力自两腿间迸射，他感到无法自制和实在难以忍受，于是伸手入内裤，将那滚烫之物取出托于掌中，急视之，乃夜明珠。

　　昏暗中，夜明珠发出绿森森的荧光，半透明的珠子内的云蔼似乎在急速的旋转，原本寒气袭人的夜明珠此刻却是炙热烫手。华心把持不住，那夜明珠径自滚落到了脚下，就在此刻，冯布衣手中的觅龙球嘶嘶声大作，竟也滑落来，重重地掉在了地上。黑球同绿珠仿佛相互吸引般的向一起撞去，刹那间，黑球的嘶嘶声变成了吼声，夜明珠绿色光毫暴长，映照着众人惊恐万状的神情。

　　两球撞到一起，夜明珠光芒渐渐暗淡下去，珠体逐渐软化，吸附在黑球身上，一丝一毫的被吸进黑球体内，最后一点也不剩……。惊恐之中的华心心疼之极，那珠可是自己传家之宝啊。

　　黑暗中，华虚道长颤抖的声音：“觅龙球是怎么啦？”

　　角落里，佳辰幽幽的说：“它饿了。”


　　第十三章

　　雾灵山区，田里的麦子熟了，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收割，一片热闹景象。唐山从京城回来后，向母亲细说了小芬的情况，母亲得知小芬已经结婚成家，丈夫是名人，而且百般呵护疼爱她，病也完全好了，于是也就放下心来，只是觉得这丫头没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始终未免有些遗憾。母亲多年卧病，山沟里的几分薄田早已荒芜，华心留下的一点钱已经用完，自己又身无分文，要养活自己和母亲，必须要找点事做。母亲说既然懂得些医术，何不替人治治小病，也好挣点钱买米。

　　第二天早起，唐山来到马兰峪镇上，坐在马路边，面前铺一张纸，四角用石子压住，上书：本人愿替人治病，诊费随意。

　　眼看日上三竿，竟无一人前来求治。有路人鄙夷地说，瞧这世道，年纪轻轻的不干正事，想着法儿骗钱，能治病怎么不去医院？唐山恍然大悟，急忙起身来到镇医院门口重新摆摊。医院保安冲出来，将其赶得远远的。不一会儿，身穿制服的城管人员上前，扯碎那纸片，差点送去收容。太阳快要落山了，唐山一筹莫展。

　　这时，医院门口传来女人的哭声，一大群人在围观，唐山也挤进人群，见一村妇泪流满面的坐于地上，怀抱婴儿，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在斥责着她。原来这婴儿抱来医院时已经气绝，村妇悲痛欲绝而不知所措。唐山细观那婴儿，见其唇绀面紫，乃缺氧所致，若时间不久，当可救治。于是上前一步，对那村妇说：“让我看看。”一面抓紧时间，伸左手按其卤会，右掌心扶其玉枕，导入两道真气。婴儿经络一寸寸打通，那面色也一点点恢复正常，片刻，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场围观的人们轰的叫起好来。村妇破涕为笑，千谢万谢的去了。

　　唐山回到家中，将一天的境遇讲给母亲听，诊费仍无着落，扶危救困即使没有报酬也是应当做的，母亲说。

　　晚饭时，母亲想起来有封儿子的信，唐山一看是华心写来的。信中说，自京城一别，他赶去三清山，见到了师姐云云，然后详细的记载了三清宫里所发生的怪异事情。信中最后说，他与师姐、冯布衣等人不日下山返回开天古观，想请唐山母子南下九江，帮助参祥觅龙球的来历。

　　母亲说这样也好，途经北京时，顺便可以去看看小芬。次日，唐山与母亲打点行装，动身南下。

　　北京西城区北罗鼓巷深处南巷19号的老宅院。向南正房的窗户上贴上了大红喜字，屋内挂满彩条，今天严新要结婚了。考虑小芬伤逾不久，不宜太过劳累，严新因此在家中操办婚庆晚宴，除哥嫂外，只请了拉西姆一人。大哥严建国十分高兴，已逾不惑之年的弟弟终于成家，严家延续香火有望了。大嫂娜日涅娃在厨房忙碌着，严建国陪着客人拉西姆聊天。

　　傍晚，新房里灯光明亮，酒菜已经上桌，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原来大嫂娜日涅娃烧得一手好中国菜。众人落座，今天大喜之日，严新挨不过大家，破例端起了酒杯。大哥大嫂和拉西姆依次敬酒祝福，新郎连饮数杯，没有人留意到新娘双目深处那丝忧郁的眼神。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逐渐随意起来，闲聊中，严建国提到了刚刚去世的水利专家黄万里教授，想起这个正气凛然、一身傲骨的倔强老人，不由得引起了严新一阵感慨。

　　“国之栋梁，可惜，可叹啊，‘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严新谈起了不久前与黄万里教授在湖北宜昌的碰面及教授对三峡大坝的担忧。拉西姆津津有味的听着。

　　“严先生有没有想过大坝有被袭击的可能？”他问。

　　严新思索道：“这不太可能，常规武器不构成威胁，除非核弹。但是，不会有哪个国家敢冒中国核报复的风险来打三峡大坝的主意，除非是疯子。”

　　拉西姆心中暗自冷笑：不见得。

　　家庭婚宴结束了，娜日涅娃笑着推新郎新娘入洞房，自己收拾残羹剩菜、酒杯碗筷去厨房清洗，严建国不胜酒力，告之拉西姆可去西厢房休息后，径自回房安歇。

　　“МогулибеспокоитьВас？”（我能否打扰你一下？）

　　娜日涅娃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俄语，她浑身打了个冷战，回头望去，拉西姆深邃的目光，脸上挂着微笑。

　　接着，娜日涅娃听到了十多年来令她寝食不安，最怕听到的如梦魇般的那句普希金的诗：“当美妙的黑暗将帷幕静静地张开在他们头上。”

　　“我的欢乐和喜悦已降临。”娜日涅娃下意识机械地应答。

　　娜日涅娃19岁时就读于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大学，同年被格鲁乌GRU招募，成为苏军总参谋部情报部门的秘密特工。那次GRU策划了一起交通事故，杀死了中国驻塔吉克斯坦领事馆随员严建国的新婚妻子，然后派娜日涅娃接近严建国，并与之结婚，后来随严建国返回了中国工作和定居。在即将离开塔吉克斯坦之际，她受命秘密前往莫斯科，受到军事情报总局局长、年轻的GRU司令科里沃斯耶夫少将的召见。将军给了她一个绝密任务，负责在北京藏匿一颗手提箱核弹，将来也许会有人前来提取，暗号就是普希金诗《给丽达的信》中的那两句话。

　　娜日涅娃在与严建国共同生活的十多年中，逐渐建立了感情，这使得她十分矛盾与痛苦，她无法向丈夫坦诚相告，因为自己的父母兄弟完全掌握在GRU手中，她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只是祈祷永远不要有人来找她，向她念出那句普希金的诗。可是，现在希望破灭了，那人就在站在面前……

　　“东西在哪儿？”拉西姆收起了笑容。

　　娜日涅娃：“在地窖中。”她知道自己必须执行GRU的指令。

　　地窖中，娜日涅娃打开了十余年未碰过的皮箱，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箱子里的银白色金属手提箱呈现在两人眼前，CCCP字母映入眼帘，手提把上系着两把钥匙。拉西姆取下钥匙插入匙孔，箱盖缓缓弹起，露出依旧崭新的核弹。拉西姆满意的点点头，重新关好，然后站起身来，对娜日涅娃轻声说道：“你的使命完成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娜日涅娃看到了拉西姆冷酷的眼神中升腾起一股杀气，从头到脚顿感一阵冰凉，她战栗着问：“你要杀死我？”

　　拉西姆面无表情地说：“事关重大，必须如此。”

　　“小芬的车祸也是你干的？”

　　“是。”

　　娜日涅娃绝望了，她鼓起全身气力，猛的用膝盖撞击拉西姆的下腹，但感觉就像击上了一块铁板，未等落脚，颈部如触电般一麻，脖子已被扭断，当即倒地身亡。拉西姆拎起50公斤重的核弹手提箱正欲起身，身后传来低喝：“别动，拉西姆！”

　　拉西姆是印度古典瑜珈有名的高手，略一定神，已然判断出身后那人的位置所在，他慢慢放下手提箱，就在这一瞬间，他使出第十一层瑜珈之中的眼镜蛇式，力贯双臂，掌中借下按之力，双脚竟不可思议的向上跃起，整个身体如同毒蛇般弹起，向后疾射……。身后那人惊讶之际，手中的枪竟已脱手，颈后一麻，钢钳般的大手已经紧紧锁住咽喉。

　　“拉西姆，别乱来，‘末日计划’已经取消，我们是来带你回去的！”那人眼睛瞅着顶在额头的消音器枪管，站站兢兢的说。

　　“你们错了，‘末日计划’还在进行。”拉西姆微笑着手上用力，掐断了那人的颈椎。地窖门口轻微一响，拉西姆看也不看，回手一枪，消音器“噗”的一声响，地窖门口一人额头中枪，倒跌出去，仰面摔倒在院子里。

　　新房内，柔和的光线映照着新娘俏丽的容貌，严新心中喜悦，轻轻走到床边，挨着小芬坐下，正欲开口，心中先自如撞鹿般跳个不停。

　　“嗡嘛呢钵弥比拉匝布娑哈。”小芬说。

　　“什么？”严新似乎没有听清。

　　“嗡嘛呢钵弥比拉匝布娑哈。”小芬又说。

　　严新怔怔地望着小芬，大惑不解。小芬也呆呆地盯着他，不久，一滴泪水悄然在眼角边滚落。

　　“这么说不是你……？”小芬迷惘凄苦的眼神令人心碎。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小芬，身体刚好，是不是头又不舒服了？”严新关切地问。

　　这时严新听到了院子里有人倒地的声音，他轻轻拍了拍小芬肩膀，“我出去看看。”然后走出房间。拉开房门，但见一人仰面倒在院子的花砖地上，血泊中扔着一只手枪，一个黑影拖着手提箱从地窖口出来，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手枪……

　　严新见此大喝一声，跃下檐下台阶，半空里气走丹田，双掌劈出，两道真气凌厉的射出。同一瞬间，那人枪口吐出火舌，严新突觉下腹一热，丹田间真气顿时四散，然后重重跌落于地。拉西姆知道气功大师严新是中国数一数二的高手，自己绝不是对手，因此出手便是一枪，尽管这样，也未曾料到对手凌空掌风竟然如此厉害，但觉手腕如同火炙一般，筋脉几乎被真气切断，疼痛难忍。

　　严新丹田中弹，真气已散，尝试提气而不能，反倒引致腹部血流如注。他手按伤处，无奈地望着拉西姆拾起手枪，向他走来。

　　“对不起，严先生，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就此告辞。”拉西姆举起手枪。

　　“请你不要伤害小芬。”严新痛苦绝望的神情中流露着关切而近乎哀求的目光。

　　拉西姆勾动板机的食指停住了，小芬静静的站立在门口。

　　“这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和凄楚。

　　拉西姆的枪口慢慢垂下，转身离去……

　　小芬来到严新面前，轻轻蹲下，默默将他的头揽进怀中，泪水滴落在严新渐渐失去知觉的脸上。她的意识中一个声音响起，那是：西大河畔，乾宝山村。若有所求，真言摧动。

　　“嗡嘛呢钵弥比拉匝布娑哈……”她念动着真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跟前，她抬起头，平静的目光望着那人，她知道，这是他。



　　第十四章

　　北京。国家安全部反间谍侦察局。局长站在窗前，点燃手中的香烟，久久望着窗外。俄特侦察处处长轻声“咳”了一下继续汇报：“我们很早以前就怀疑GRU插手了1987年塔吉克斯坦杜尚别的那起交通事故，所以对娜日涅娃和严建国夫妇立案监视了十几年，但一直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三年前结案解除监控。”

　　“那两具尸体检验结果怎么说？”局长问。

　　“这两人是黄种人，持有巴拿马护照，由于我们与巴拿马没有外交关系，因此请求国际刑警组织协助调查，刚刚收到国际刑警组织的传真电报，查到了他们之前的国籍，”处长扶了扶眼镜，“他们是台湾人。”

　　“这么说，台湾军情局有可能参与此案。”

　　“我们分析，是的。”

　　“这个拉西姆究竟是什么人？他带走的皮箱里又是什么？”局长自言自语道。

　　※※※

　　青藏高原西北部，世界第三大，也是中国最大的一片无人区——可可西里。可可西里蒙语意思是“美丽的少女”，夹在唐古拉山与昆仑山之间，面积达8.3万平方公里。常年刮着大风，年均气温低于零下4度，是人类不敢涉足的生命禁区。这里栖息着藏羚羊、黑颈鹤、秃鹫、金雕、野牦牛、野驴、白唇鹿等国家珍稀保护动物，这块自然的原始净土是它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天堂。

　　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位于可可西里东侧的青藏公路2952公里处，海拔4500米，以在反偷猎中英勇牺牲的索南达杰的名字命名，是目前长江源头第一个、也是中国民间第一个自然生态环境保护站。

　　这一天，天气晴朗，连续刮了多天的大风终于停止，保护站通常的巡逻任务又要开始了。王连生是站里年龄最大的队员，今年晚些时候就要退休了，老婆孩子在内地，一个人在高原许多年，尽管经常思念家人，但一想就快要离开这片曾经留下自己青春烙印的土地时，仍不免有些伤感。他准备好枪支、食物及水等必需物品，同格桑两人登上那辆战旗越野吉普车出发巡逻。

　　一望无际的戈壁，其间夹杂着高山草甸和宽阔的河谷，远处的冰川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亮光。吉普车颠簸的驶过满是沙砾卵石的河谷，远处看到一群秃鹫在抢食，到近前，发现了一只被啄得只剩骨架的藏羚羊遗骸。王连生跳下车来，警觉的四下查看，在骸骨下发现了一颗7.62子弹头。他知道遇到了盗猎者，而且离开不久，立刻警觉起来，进一步仔细勘察现场。格桑发现了两道轮胎印记，是宽轮的越野车留下的，根据轮胎压痕的新鲜程度看，那车离开大约不到一小时。王连生望着格桑，格桑点点头，两人跳上车，沿着痕迹方向加大油门追去。

　　可可西里腹地的一座小丘陵下，远处是一片兰色的湖水，水中一群黑颈鹤在嬉戏觅食，几只野驴悠闲的在湖边啃着嫩绿的青草，天空上翱翔着一只金雕。格桑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下有两个人在弯腰做着什么，他轻“哦”了一声，将望远镜递给王连生。

　　“有情况。”王连生叫格桑准备武器。

　　距目标二三十米的地方，王连生停下车，抄起自动步枪与格桑包抄过去。那两人放下手中的锹镐，直起身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王连生警惕的打量着问道。

　　“旅游的，驾车自助游。”瘦高个子边解释着走过来。

　　“站住，可可西里没有开放旅游，你们的证件？有没有携带武器？我们要检查。”王连生心中疑问，枪口始终未敢离开目标方向。

　　“你们在这儿挖什么？”格桑不解地望着面前的两尺多深的沙坑。

　　“墓地。”灰色车门打开，车上跳下的人手中响起连串沉闷的枪声，王连生与格桑倒在血泊中，倒下去的瞬间，自动步枪喷出火舌，瘦高个子的脸被掀去了半边，王连生倒地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拉西姆冷酷的面孔……

　　枪声惊起了湖水中的黑颈鹤，那几只悠闲的野驴受惊四散奔走，金雕也不见了踪影。

　　拉西姆命令那个不知所措的家伙把三具尸体架入战旗越野车内，自己拉开灰色吉普车后门，取出那只银白色金属箱，放入沙坑内，两把钥匙插入，转动，弹开箱盖，将中央引爆器定时为48小时，然后关上金属箱盖，起身回填沙土。

　　拉西姆四下里检查了一下，见没有留下痕迹，命令那人驾驶战旗越野车，自己跳上灰色吉普车，一前一后的向西疾驶而去。四十分钟后，他停下车来到战旗车前，拉开车门，将那人顺手一枪结果了，随后点燃了越野车。

　　开出去不到两公里，身后浓烟升起，越野车爆炸了。


　　第十五章

　　“还有48小时。”拉西姆冷冰冰的脸上现出了微笑。

　　旧历五月十八，张天师圣诞。开天古观山门前摩肩接踵、人头攒拥，烧香的、抽签的、祈福的和看热闹的，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围墙下，十余个江湖术士沿墙一溜儿排开，地上铺着画满了先天八卦图、阴阳鱼和长着一脸黑痣的人头像的布摊，后面板凳上有男有女坐着一干江湖散仙，眼睛不停的偷窥游客面目表情，期待找出潜在客户前来算命问卜。

　　唐山肩背行囊风尘仆仆地在人群中挤过来。

　　“哎呀，小兄弟，观你面相近日必然会有大事发生，我没看错，可惜呀，可惜。”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江湖术士叫道。

　　唐山止住脚步，侧脸望去，心中有些纳闷，这大姐怎么如此肯定？

　　那妇人见唐山疑惑不决的神情，心中暗喜，表面不露声色：“此事做得好呢会很顺利，做得不好呢，就会有灾有难，待我给你看看手像，不准不要钱，”更不待唐山答话，抓住唐山的手，拖他坐在凳上，口中却一直未停，“左手为先天，右手为后天，哇！贵人之像啊，但是……”

　　“但是什么？”唐山不由自主地顺着问了下去。

　　妇人暗自打量唐山衣着、皮肤及营养状况，口中试探道：“可惜家中贫寒，父在母先亡。”墙下近前的几个摆摊的男术士闻此言都会意地笑了。

　　唐山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父亲先去世了？”他久居边陲，自然不会知道中原那些唬人的把戏。

　　那妇人做神秘状：“天机不可露。”

　　“这是骗人的，大哥哥不要信。”身后传来稚气的童音。唐山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花布衫，梳着六根小辫，胖嘟嘟的小姑娘满眼含笑的望着他。见唐山似有不信，小女孩嘻嘻笑道：“我也会算，比她可准多了，不信？那你听好啦，”她举起唐山的手掌，边用小手划着掌纹边讲，“大哥哥骨骼奇伟、鼻梁高纵，话语南音含北调，应是生于北长于南。一幅川字纹，我佛有奇缘。金丘厚月丘圆，青梅竹马在童年。千里迢迢入江州，不为求签为会友。大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唐山更为惊讶，小小孩童，竟然如斯，中原之地，真是人杰地灵啊。“小姑娘果然说对了，你今年几岁啦？”他心中喜欢这个嘴又甜又冰雪聪明的小女孩。

　　“喏，大哥哥自己数数。”小女孩指指头顶上的小辫。

　　唐山数了数共是六根，笑道：“原来小姑娘芳龄六岁。”

　　“你这个小妖精，今天又来捣乱，本仙姑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那妇人见生意被搅散，气急败坏，劈头就是一巴掌。唐山挥手凌空在她的手腕轻轻一划，那妇人顿觉半边身子麻木，如过电般颤抖了数下方才恢复原状，原来面前的这个貌不惊人的青年乃是个内功高手。唐山放过妇人，手拽小女孩，走到一边。

　　“你的家人呢，我送你见他们。”唐山关切的问。小女孩笑而不答，拉住唐山的手，穿过人群，径直进了大殿。

　　殿侧主持室，华心笑呵呵迎将出来：“小兄弟，算准你这两天来，果然祖师把你带到。”

　　“原来她就是你信中所说的‘布衣祖师’小佳辰。”唐山恍然大悟。

　　“说着好玩的。”佳辰脸一红，竟会显得有些拘谨。少倾，华清道长同冯布衣匆匆赶来，略示寒暄，主宾落座。华清与冯布衣早已听华心介绍过，知唐山是藏密白教十七世东宝法王门下弟子，修行甚高，见其本人如此年轻，仍不免暗暗惊讶，要知道修行密宗之难，即使穷一生也未必有所小成。

　　华心问唐山母亲安好，路途是否顺利。唐山微微叹息，自与华心京城分手，折返乾宝山村讲起，说到因生活所迫摆摊看病，被人赶来赶去无诊费可收时，小佳辰插嘴道，要是她在就好了，定会收入颇丰云云，被冯布衣白了一眼赶紧住嘴。当讲述到至京城寻访小芬，遥感到真言催动，遇严新新婚之夜重伤，自己出手相救一事，在座众人不由得一阵唏嘘感叹。

　　“小芬知道是你暗中救了她？”华心问。

　　唐山点点头，脑海中久久浮现着小芬抱着严新，清澈的双眸中那平静哀伤的目光……

　　他默默地出掌，指闭脐轮，凝神导真气入中脉，贯穿六方灵脉莲穴，游走三阳三阴诸穴，月上中天，梵穴已暖。

　　“你丈夫已无大碍，当可放心。”唐山最后望了一眼小芬站起身来，发出长长一声叹息，毅然迈步向外走去。

　　“你既然在人世，又为何不回来？你既然救了我，又为何不相见？”身后传来小芬悲痛欲绝，令人心碎的啜泣……

　　哭泣声越来越响，大家回过神儿来朝哭声望过去，“布衣祖师”小佳辰脸上满是鼻涕眼泪，正在裂着嘴大哭……

　　※※※

　　冯布衣从贺嘉山古墓开始讲起，细述觅龙球的来龙去脉及其神奇怪异的自然能量，当讲述到觅龙球吸食夜明珠时，大家听到了华心懊悔传家之宝的嘟囔声。

　　唐山亦觉实在是不可思议，急切想一观那怪球。冯布衣照例解开黑布套，取出黑球来，搁在桌上，众人围着观看。那黑球见光，嘶嘶声渐起，唐山突觉脑袋一阵眩晕，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泪水竟夺眶而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


　　第十六章

　　当京城夏日里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到病床上的时候，严新醒过来了。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边挂着吊瓶，正在一滴滴的往自己手背上的静脉血管里输着液。

　　“你醒啦。”小芬揉着眼睛疲惫地微笑着，眼神中已不见了那令严新心中一直感到不安的那丝忧郁。

　　严新拉住小芬的手，爱怜之情溢於言表：“你一直在这儿陪我，太辛苦你了。”病房门开了，唐山母亲拎着水瓶打水回来。这是一个饱经风霜、心地善良的老人，严新想。

　　“这是唐大娘，唐山的母亲。”小芬将严新中弹后自己如何念动真言，唐山及时赶来救治及唐大娘留京照顾等事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严新听，严新听罢万分感慨，不曾想救命之人却是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那位藏密小兄弟，而且小芬又是同他一个村的，大千世界，冥冥中自有天意。

　　唐山母亲谈到唐山接到华心来信，信中讲述了觅龙球的来历和不可思议的奇特能量，约唐山前往九江开天古观共同参祥。她与小芬都避免了提及唐山暗中救治小芬一事。

　　严新闻罢未作声，紧皱眉头思忖了良久，终于言道：“‘觅龙古球，天地幽幽。虫眼复出，阴阳始固。’我明白了。”他问如何与唐山联系，唐山母亲给了他华心在开天古观的电话号码。严新拨通了手机……

　　开天古观。唐山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严新兴奋的声音：“唐山兄弟，多谢救命之恩，别的先不说了，觅龙球的秘密，我大致想通了。还记得在火车上我向你提起的虫眼么？除了虫眼外，宇宙中还存在有黑洞，所谓黑洞是恒星死亡后冷缩形成的高密度物质，由于其密度极高，一粒米大小的物质重量超过一吨，因此引力也极大，任何经过黑洞附近的物质如小行星、宇宙尘埃甚至宇宙射线和光线、电磁波等也不能逃逸，统统被其吸入，当可见光被吸入而不能反射时，宇宙中就形成了黑洞。

　　大约在40亿年以前，那时地球刚形成后不久，还没有大气层，一小块类似于黑洞的物质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地球上，也许在海洋深处，也许在火山岩浆里，40亿年以后，来到赖布衣手中，成为了‘觅龙球’。数十亿年间，该球内部物质已经发生衰变，密度渐疏，重量变轻，但仍保留遗传物质的吸食本性。赖布衣一生觅龙寻脉，善点怪穴，借助此‘觅龙球’之力甚大，由此推断该球应对大地磁场极其敏感，寻觅地磁集中交汇之处的‘龙穴’确可事倍功半。电灯的光线是电磁波，太阳光的光粒子流也是电磁波，具有黑洞物质的觅龙球吸食它们也就解释通了。

　　至于‘虫眼复出’，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长江三峡大坝附近有一处虫眼在频繁活动，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我所能发现的最大的虫眼了，地点就在三斗坪附近。可惜我功力已失，发不出气遁，无法探知详情，只有拜托兄弟携觅龙球一试，或有指望找出。若有结果，可速通知政府部门，及早防范。愚兄猜测，‘虫眼复出’极有可能冥冥中天意使然，指的就是这里。”

　　一番话下来，唐山一时怔住了，他自幼长于寺中，并未接触天文学方面知识，好在其悟性极高，略一思索，心中已大致明了。

　　“方才大师所说‘虫眼复出’，莫非这虫眼危害很大？”他问。

　　“三峡库容水压引发虫眼磁场爆发，导致大坝内应力变化而崩堤，数百亿立方的江水如海啸般袭来，长江中下游五省一市顿成泽国，两三亿人尽为鱼鳖，此国之大劫啊。”那边严新的声音分外悲怆。

　　“大师尽可放心，定不有违大师嘱托，唐山不日起程探查。”唐山深为严新忧国忧民的胸怀所折服。


　　第十七章

　　三峡大坝蓄水就要满库容175米了，这将是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它的圆满建成，向全世界证实了中国国力的强盛和炎黄子孙的聪明才智。盛大庆典活动的筹备工作已经拉开帷幕，长江沿线上自重庆下至湖北，各级政府都是一把手亲自抓，企事业单位、工厂学校全民动员。庆典活动的主会场就设在宜昌市三斗坪，舞台已经开始搭建，国内已有知名演出团体预约演出，老百姓猜测著名女歌手宋某某和东北笑星赵某某将到场献艺，还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中央电视台特派名嘴崔某某前来主持晚会等等，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筹备工作领导小组正在紧张的筛选与会人员和来宾名单，草拟仪式安排及领导发言提纲，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传真电邮纷至沓来。组长是由王副省长兼任的，此刻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其中一份印着机密的内部传真电报引起了他的注意。电文说，原参与三峡大坝项目论证和后来施工的十几个外国公司（日本某某公司、加拿大某某公司、美国某某公司……）已经邀请了本国政要一同前来观礼，我方加强保卫工作云云。他皱了皱眉头，大笔一挥，“责成省公安厅迅速层层组织落实。”随后点燃支烟，眼望着袅袅上升的轻烟，心中暗想：工程都完了，还来干吗？

　　※※※

　　可可西里，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巡逻队员王连生和格桑已经快两天没有回来了，站长眼望天空，心中越发不安。早餐后，他决定还是派出两队人马前往寻找。

　　这一天的上午十一时十五分，一封来自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电子邮件，同时发给了中国政府各主要部门，邮件如下：

　　东凹解放组织宣告：定于当日中午12时在中国境内青海省可可西里试爆一枚原子弹。

　　收到电邮的政府部门大都认为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均嗤之以鼻，不与理睬。公安部反恐局的一位处长感到此事有些蹊跷，便径直来到局长办公室。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东凹领导人买买提名。艾孜来提最近与一个神秘人物在塔吉克斯坦进行了一次秘密会晤，会面内容不得而知，内线情报称，该组织在近期内将有大的行动。现在突然收到这份电子邮件，感到有些太巧合，如果不是空穴来风，问题可就严重了。”处长汇报说。

　　局长思索一下，也感到有问题：“如果是有人恶作剧，为什么只留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差？如果是真的，是一只筹码，又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和要求。”他看了手表。

　　“不管怎样，有备无患，马上通知青海省厅和可可西里保护区管理局加强戒备，发现可疑情况立即上报，我现就去部长那里。”

　　“是，我马上通知。”处长转身离去。

　　“时间太短了。”局长说道。

　　※※※

　　可可西里腹地。“砰、砰”响起连续的枪声，几只藏羚羊应声倒地，一伙偷猎者欢呼着朝猎物奔跑过去。

　　越野车边，偷猎组织头目斜靠在车上，手端啤酒罐惬意地饮着。

　　早上派出搜寻的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的一辆巡逻车疾驶而来。

　　一群秃鹫盘旋在空中，等待着一顿美餐。

　　金色的太阳在午时的天空中悠闲的俯视着可可西里浩瀚的戈壁滩。

　　又一只更加明亮的太阳在空中闪烁出耀眼的白光……

　　奔跑着的偷猎者惊奇的看到手中的枪管瞬间突然融化了，前面的同伴竟变成跑动的骨架……

　　越野车边，偷猎组织头目迷惑不解看到手中的啤酒沸腾了……

　　疾驶的巡逻车化成了铁水……

　　那群秃鹫已蒸发……

　　一团巨大的蘑菇云升起……

　　中午12点整，核弹爆炸了。


　　第十八章

　　中国国家地震台和美国、俄罗斯、日本、印度等世界上多个地震台都同时记录下了这次核爆炸。国外各大媒体纷纷在头版头条显著位置刊登了中国最新核试爆的消息，流言蜚语、小道消息满天飞。下午一上班，外交部的电话、传真就忙个不停，各邦交国家纷纷来电询问情况。傍晚，国务院召开各有关部门紧急会议，晚上七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新闻发言人重申了中国核政策是严肃的、认真的、一贯的，向来主张全世界所有国家共同努力，全面禁止、彻底销毁核武器。中国政府从1996年7月30日起已经暂停了一切核试验，从这天起，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的核试验。根据调查，中国青海省可可西里国家自然保护区内发生的这起核爆炸确认是国际恐怖组织“东凹解放组织”所为。由此可见，当前国际恐怖主义已经变本加厉、不择手段地威胁到世界上所有热爱和平的国家和人民……

　　※※※

　　华盛顿。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办公室。

　　莱斯利仔细地低头翻阅着CIA威廉斯局长递过来的卫星照片，不时地啜上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卫星照片上拍摄的是中国青海省可可西里腹地核爆炸前后几天的现场情景，其中有一张引起了赖斯利的注意，画面上清晰地看到小山丘下的沙坑里一只标有CCCP字母的银白色箱子，旁边站立着的人不远处躺着三具尸体，那人的面孔觉得在哪儿见过。他想起来了，这与巴基斯坦努尔德的那次爆炸中NSA迷雾－2侦察卫星图片里的不知名者是同一人。

　　“是的，CIA一直在寻找此人，他杀了哈里德，夺取了手提箱核弹，制造了在中国的这起核爆炸。中国方面认为是‘东凹解放组织’干的。”威廉斯说道。

　　“你认为是这样的吗？”莱斯利抬起头来。

　　威廉斯道：“我们将此人照片交羁押在关塔那摩的‘东凹’分子辨认没有结果，但基地组织的一个头目证实，此人名叫拉西姆，来自台湾。”

　　莱斯利微微吃惊，眼睛望着威廉斯。

　　“台湾军情局承认上个月他们渗入基地组织的一名秘密特工在巴基斯坦北部叛逃了，此人正是拉西姆。军情局已经在全面追捕拉西姆，线索在北京中断了，目前他们已经损失了四名情报人员。”

　　莱斯利：“我们需要同中国方面合作，向他们提供拉西姆的照片及情报资料，尽快清除隐患，时间紧迫，要抢在拉西姆下一个行动之前。”

　　“但愿还来得及。”威廉斯道。

　　“不要透漏拉西姆的台湾背景。”莱斯利补充道。

　　“当然。”

　　※※※

　　台北总统府。国防部军事情报局林局长垂头丧气的从里面出来，一声不响的坐进他那辆黑色的奔驰车，返回局本部。

　　马总统严厉的训斥了他，追捕拉西姆损兵折将不说，一旦“末日计划”曝光，激怒大陆，台海局势又势必风云再起，单就国际舆论而言，台湾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后果不堪设想。拉西姆这疯子，竟然引爆原子弹，接下去又会干什么？想到这儿，脊梁骨一阵阵发凉，不寒而栗……

　　※※※

　　北京。公安部反恐局根据上级指示与国家安全部情报与反间谍部门成立一个联合行动组织，针对可可西里核爆一案进行侦破。美国中央情报局CIA送来了拉西姆的照片与资料，综合了娜日涅娃被杀一案的有关情况，联合行动组勾画出了可可西里核爆案的大致轮廓：国际恐怖分子拉西姆（“东凹解放组织”首脑买买提名。艾孜来提上个月曾与其在塔吉克斯坦秘密会晤，两者关系待核实）在巴基斯坦北部山区杀死基地组织军事首脑之一的哈里德，夺取到一枚手提箱核弹。在北京又杀了娜日涅娃和两名持有巴拿马护照及手枪（注：有消音装置，与台湾军情局特务常用型号类似）的台湾人，从地窖中取走了一只较沉重的手提箱，该箱为娜日涅娃所有，多年未曾打开过，箱内所装物体不明（娜日涅娃中国籍丈夫严建国供词）。拉西姆潜入可可西里无人区腹地安装手提箱核弹（手提箱标有CCCP，苏制）枪杀了发现他们的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的两名巡逻人员，巡逻人员同时击毙一名拉西姆同党。核弹用定时方式控制，48个小时之后，该装置被引爆，当量2万吨。“东凹解放组织”曾于核弹引爆当天提前45分钟以电子邮件方式声称了将要进行此次核爆炸，但未表明其原因和提出任何要求。

　　如果娜日涅娃的手提箱里装的是一枚核弹，加上哈里德的一枚，总共是两枚核弹。现在引爆了一枚，那么，另外一枚呢……？


　　第十九章

　　早在19世纪末，英国开始同沙俄争夺中国新疆。英国当时的政策是“先要在南疆成立一个由英国人控制的伊斯兰教政府”，然后，“将之与印度、阿富汗和伊朗等国的穆斯林世界合并，成立一个统一的、附属于大英帝国的伊斯兰教国家”。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夜，新疆人沙比提大毛拉在英国的安排下，在南疆喀什噶尔城（今喀什市）成立“东凹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东凹国”总统霍加尼牙孜及国家军队总指挥麻木提后来逮捕了沙比提，转交给中国新疆的政府军手里，投入了迪化（今乌鲁木齐）监狱。沙比提后来死于狱中。麻木提当上国民党的师长及警备司令后，没几天便被迫逃亡，最后死于内地。霍加尼牙孜当上了省政府副主席，3年后被新疆省政府主席盛世才控为外国间谍而下狱，并很快被处决。

　　“东凹解放组织”，又称“东凹民族党”，是国际最具危害性的恐怖组织之一。其宗旨是通过暴力恐怖手段，在新疆建立“东凹厥斯坦”。1996年，在土耳其建立，总部设在伊斯坦布尔。其创建人为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维吾尔族，1950年出生，大学文化，原籍中国新疆和田地区墨玉县，原在新疆电影制片厂工作，1989年出逃土耳其。在“塔利班”的支持下，“东凹解放组织”将一批批招募来的新疆青年送往阿富汗的一些训练营地，灌输宗教极端思想，接受武装训练，1998年本。拉登资助“东凹解放组织”数百万美元，在中国和中亚地区策划和实施了一系列暴力恐怖活动。

　　伊斯坦布尔贫民区的一间地下室里，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有些心神不宁，可可西里的核爆震惊了世界，“东凹解放组织”一夜之间成为了家喻户晓的谈论话题，他本人也被誉为本拉登第二，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可是麻烦却接踵而来，先是联合国发表措辞强烈的谴责，接着几乎所有国家都将矛头对准他，指责之声铺天盖地。尤其是中国，加紧了对组织的搜捕，多名下属落网，据说美国CIA和俄罗斯KGB都参与其中，就连土耳其政府也迫于国际压力下令通缉他，这样下去岂不成了过街老鼠？唉，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领土，对，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他想，实际上自己的要求也不算高啊，不过就是塔里木盆地而已……

　　※※※

　　长江三峡大坝。尽管游览门票100元一张，坝上游人仍是络绎不绝，游客大多来自全国各地，也有不少外国人，人群中不时有人发出感叹声。这座世界最大的水库大坝，全球超级工程，它的雄伟与壮观是你无论怎样想象都不为过的，至少拉西姆是这样想的。他身着浅色休闲服，头戴红色太阳帽，与一般游客别无两样，随着人流慢慢移动，一面不时地用望远镜在观察。大坝自江北起，延伸到长江南岸的白岩尖，全长估计有两公里多，属于混凝土重力坝，他知道这种坝依靠坝体的自重来对抗库区的水压。站在坝顶上，这里也是一条沟通江南与江北的公路，足有六辆车宽。大坝底部宽度为124米，大坝剖面为直角梯形。中段是泄洪坝段，长400多米，水深156米处有22个宽为8米的溢流表孔，22股气势磅礴如人工瀑布般的水流从中奔涌而出，如同万马奔腾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听说大于维多利亚瀑布的水流量。水深90米处还有23个溢流深孔，主要作用是冲沙。泄洪坝段两边的是左右两个坝后式厂房，安装了26台水电机组，每台重达600吨超过埃菲尔铁塔，总装机容量达1820万千瓦，年发电量847亿度，比世界最大的巴西伊泰普水电站还超出40％。拉西姆把注意力又集中到大坝的两岸，那里有发电厂房及通航建筑物。

　　最后他放下望远镜，松了一口气，通过几天的观察，终于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拉西姆回到了宜昌市郊的出租屋，这是一所由茂密树木遮掩的普通民居，地点偏僻，很少有人经过。院子角落里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大仓库，拉西姆走进仓库开始对银白色金属手提箱改装。他首先小心翼翼的在中央起爆器遥控装置上设置了13位数的密码，这是包含数字加*号和#号的一组混合码，他可不希望有人误拨电话而引爆核弹。然后将一根缠绕在细钢丝上的防水绝缘导线连接到手提箱外接天线插孔，材料是在正规商店里买的，应该不是伪劣产品，考虑到水库的深度及水流速度，一共买了200余米，应该足够了，他想。

　　深夜，拉西姆将车停在距离三峡大坝上游数公里的一水湾处，关闭了灯光，将手提箱提下车来。他换上潜水服，背上氧气瓶，又把一条事先充了适度空气的人力车内胎绑在了手提箱上，轻轻推下长江，然后潜入水中。50公斤重的手提箱恰好刚刚漂浮在水面下一尺左右深，拉西姆抓住箱子，悄悄地向大坝游去。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雄伟的三峡大坝笼罩在江上淡淡的雾气中，四下里一片寂静。约么两个小时左右，他渐渐的靠近了泄洪坝与南岸之间的坝体，隐入大坝的阴影之中。

　　拉西姆知道中国军方对三峡大坝的防范主要是针对空中来袭而设，1997年前后就已经部署了以新型相控阵雷达和反弹道导弹防御系统为主的大气层立体拦截体系。不但配备了各型地对空导弹、单兵对空导弹、各型高射炮和高射机枪，而且还有各种类型作战飞机。但却没有对来自地面及水下的威胁引起足够的重视，这是大漏洞，而且这个漏洞即将由他——拉西姆来证明，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冷笑了几声。

　　拉西姆在充气胎上戳破一个细孔，随着空气的一点点逸出，手提箱慢慢沉下江去，细钢丝与防水绝缘线也一米米的往下放，最终箱子到达了江底。他松了口气，将钢丝和充当接收天线的绝缘导线牢牢的捆在了浇注坝体时固定模板的一根钢筋头上，这是他白天早已看好的，而且高度在175米以上，置于伸缩缝内十分隐秘，从坝上任何角度都无法瞧得见。

　　拉西姆感到十分满意，然后留恋的望了望大坝，潜入水中。


　　第二十章

　　美国数字全球公司总部大厦19楼的遥感部门负责人汤普森一清早就发现了问题。从“快鸟－3”号商业遥感卫星传输回来的多光谱资料中，有一幅近红外彩色合成图象引起了他的好奇，遥感图片拍摄的是中国的长江三峡水库大坝。彩色图象中，大坝附近出现大面积橙色区域，这是很反常的，通常只有地壳发生大规模磁场与应力变化才会出现。汤普森向来很自豪“快鸟－3”的精确程度，这颗世界上分辨率最高的遥感卫星是去年由波音公司的德尔他－2火箭发射并投入运营的低轨道商用卫星，全色图象分辨率达到0.1米，多光谱图象分辨率也可以达到1米。他调来近一年来的三峡大坝遥感图象，用彩色光谱仪在计算机中分析，惊讶的发现，随着水库蓄水量的增加，橙色区域也在不断的扩大。受“拉尼娜现象”影响，中国中西部地区降水量已经大大超过了1998年的雨量，今年又是特大洪水，他想。

　　汤普森抓起电话，拨通了执行总裁的办公室：“这儿出了点状况。”

　　执行总裁卡洛尔看了图象资料，对汤普森说道：“看来有麻烦了，你再找出全球近些年来发生破坏性地震地区的遥感资料，做个对比。”

　　“好的。”汤普森敲动键盘，由资料库中调出2000年以来全球发生的数起大地震的震前资料进行比对，其中有印度洋海啸、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地震、日本北海道地震和美国佛罗里达迈阿密大地震等。

　　卡洛尔与汤普森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冷气……

　　※※※

　　唐山辞别华清道长，与华心和冯布衣父女离开了开天古观前往湖北宜昌。古观门前，清清的小溪边，杨柳依依，华心两眼含泪、恋恋不舍，师姐亦不免有些黯然。只有“布衣祖师”小佳辰知道即将远行，兴奋莫名，蹦蹦跳跳的，眼睛都笑眯了。

　　唐山始终不明白自己突然头晕疼痛的原因，也不清楚为什么乍见黑球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压抑了许多年的感情即将喷涌而出，额头阵阵发麻。

　　“大哥哥，你在想妈妈吗？”坐在长途巴士前排座位上的“布衣祖师”转过脑袋关切地问。唐山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黑球饿了。”小佳辰坐回到座位里嘟囔说。

　　“你说什么？”唐山不解。

　　“黑球在地底下八百年没有吃东西，它饿坏了，想吃大哥哥呢。”佳辰解释道。

　　唐山笑了，心想这小祖师的想象力实在是够丰富的。

　　但是，他不知道，“布衣祖师”说对了。

　　拉西姆打量着这两名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派来的年轻死士，一个叫胡杨，另一个是胡瓜，很显然是化名。自从巴勒斯坦“哈马斯”与阿富汗塔利班基地组织频繁使用“人肉炸弹”掀起恐怖袭击浪潮以来，“东凹解放组织”也开始训练执行特殊任务的死士。拉西姆在桌子上铺了一张三峡大坝平面图，这是在任何一家旅游商店都可以买到的，然后向他俩交代行动计划。

　　“核弹定时装置将于12时整准时引爆，因此你们必须在11时50分把汽车由南岸开上大坝，此刻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硬闯过去，12时准确抵达大坝中央。”拉西姆边在图纸上勾画边说。

　　“如果大坝戒严禁止通行怎么办？”胡杨道。

　　“这点放心，我自有办法。”拉西姆把握十足的神情打消了两人的疑虑。

　　拉西姆拿出手机，拨通了伊斯坦布尔的一个电话号码：“末日行动开始了”。

　　……当拉西姆随旅行团的包车观赏黄河壶口瀑布时他掏出手机发送出了那个早就设定好的号码。潇洒的扣盖，将手机放回口袋中，笑。“……明天报纸的头条。”

　　十九点，《新闻联播》。拉西姆脸上的笑容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逝而僵硬——不仅没有蘑菇云连下游涨水的消息都没有！罗京严肃着表情及时地插进一幅在武汉采访的画面。

　　“这不可能！不可能！！”拉西姆在房间来回踱着，“一定是共产党封锁了消息！一定！！”拉西姆找了个借口连夜离开了旅行团，驱车赶往飞机场。

　　“对不起先生，由于宜昌机场方面的原因，飞往宜昌的航班已取消。”拉西姆满意地“哼”了一声。“果然……”就在他自信地转头准备离开时那小姐银铃般地声音再度响起，“恭喜您。先生，刚接到宜昌方面来电，称航班已恢复。请问您还要定吗？”

　　拉西姆一阵眩晕，“怎么……即使要清除核辐射残留至少也要20年……”。不过身为特工的他还是定下神来定了机票并回了个微笑。“死也要看看怎么回事！”他恶狠狠地想。

　　早上当拉西姆故地重游的时候他才知道是“引线”出了故障。“老子要亲手点燃它！”望着脚下飞泻地江水他又恶狠狠地想。

　　深夜，拉西姆将车停在距离三峡大坝上游数公里的一水湾处，关闭了灯光。他换上潜水服，背上氧气瓶，然后潜入水中，消消地来到那个钢筋前，手机还像当初那样绑在上面，黑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死神的镰刀……”拉西姆想。

　　慢慢地，拉西姆接近了那个“引线”手机。忽然，“布谷”、“布谷”……数声电子布谷鸟叫惊得拉西姆血气倒流险些从上面掉了下来，待回神，赫然发现那个手机屏幕上印着“您有一封新短信要现在阅读吗？”

　　有人说原子弹爆炸时像有100颗太阳照着大地。不过拉西姆可没心思欣赏这些，“该死的中国电信……！！”在他大脑还没化成灰时他这么诅咒。

　　宜昌，这个市区只有50多万人口的中小城市突然间热闹起来，各个宾馆酒店全部爆满，普通百姓人家也腾出空屋来接待散客，房价更是一涨再涨。来自全国和世界各地的观光客络绎不绝，尽管电视台一再警告今年长江洪峰即将到来，而且是百年一遇的洪水，原因自然是受“拉尼娜现象”引起，但是也无法减弱人们参加三峡大坝庆典的热情，毕竟这是全球第一大坝的竣工典礼。

　　湖北省公安厅集中了全省的警力，包括武警部队和防暴警察来到宜昌，部署在通往三斗坪三峡大坝一线，重点是坝区保卫。

　　一些外国公司和他们所能邀请到的本国政要也都陆续抵达，至于有哪些知名达官政客，对外界暂时封锁消息，只是传说美国总统施瓦辛格和加拿大总理前来北京举行高峰会时将顺便参加观礼，还有就是参与三峡工程的日本公司邀请到了防卫厅长官龟田雄二前来，这个消息具称比较可靠。

　　黄昏时分，唐山一行人来到了宜昌城。

　　宜昌古称夷陵，位于长江北岸，因“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得名，上控巴蜀、下引荆襄，素有“三峡门户”之称。宜昌是有着2400多年历史的古城，是楚文化的发源地，著名诗人屈原故里，三国时的赵云大战长板坡、关羽败走麦城的地方也在这里。溯江而上不远的香溪，就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王昭君的故乡，据说那一带至今还在大量出产美女。

　　城南一隅，有众人围观，见一学究摸样老者退出人群，一边不住地摇头，华心好奇心顿起，挤入观看。见一老道士坐于地上，面前摊着一块写满了类似象形文字的布幅，低头辨认却一个不识，环顾左右人群竟无人能认。那老道士长叹一声：“贫道无能，恐有生之年难遇高人……”言语间竟多悲苦之意。

　　“帝母附宝，北斗枢星，感而有孕，两载乃生。生而神灵，幼而徇齐，弱而能言，长而敦敏，成而聪明……”何人识得？众人急视之，未见高人，低头看才发现一女童正摇着脑袋、津津有味地在朗读，原来“布衣祖师”见华心在人堆里久不出来，料知必有好玩之事，于是也钻进来看个究竟。

　　“‘肉码文’又有何难？”她稚嫩的声音在众人耳中显得高深莫测。

　　那道士闻听此言竟眼泪鼻涕俱下，嚎啕大哭：“师父呀，徒儿今日终于等到了高人，您老人家可以瞑目了，呜呜……”哭到极至，竟然背过气去。

　　唐山忙伸手搭脉，一缕真气输入，老道悠悠醒转，双手紧紧抓住小佳辰忙不迭的说：“小师傅，务必请敝道观一行，有要事拜托。”

　　唐山诸人见此情形不便推辞，于是一行人乘的士随老道而去。

　　的士车溯江而上，不久来到了黄花乡朝阳道观。进得观门，早有小道士迎出引客人落座，奉上香茗。老道士自称法号清虚，是此朝阳观主，众人也一一报上名来。

　　“诸位与本观有缘，就请于观中留宿如何？”清虚恳求道。

　　唐山等人见天色已晚，便允道：“如此打搅了。”

　　饭毕，清虚引众人入内室，落座后向大家问道：“贫道甚是不解，小姑娘看来只得五六岁，未及上学，如何识得这‘肉码文’的。”

　　华心将“布衣祖师”的来历大致叙述一遍，听得清虚目瞪口呆、咂咂称奇。

　　“原来小师傅是八百年前江西派赖布衣亲授的传人，难怪竟识得此文，实乃天意啊。”清虚不住的感叹。他转身于铺下拖出一只朱色木箱，又从箱中取出一只旧檀木匣，用一把古老的黄铜直匙打开匣子，匣子里面是一块发黄的旧帛，清虚小心翼翼地展开，旧帛上写的都是“肉码文”。

　　“此帛是我观历代祖师传下来的镇观之宝，只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大秘密，但始终无人认得，历代祖师也无法解开，师傅临终前嘱托寻访天下得道高人破解此迷。贫道抄录了部分章节，就是小师傅看的那块布，数十年间踏遍三山五岳、塞北中原，均失望而回。后求教于中国古文研究专家陈文福教授亦不得解，只是认定此为世界罕见的鸟文，名‘肉码文’，发源于轩辕时代，比古阿拉伯数字还要早1000多年，当今世上绝不会有人认得的。”

　　“布衣祖师”小佳辰“咯咯”地笑出声来，她小手指着帛上的一段文字念道：“觅龙古球，天地幽幽。虫眼复出，阴阳始固。”


　　第二十一章

　　华盛顿，美国国务卿赖斯的办公台上是一份由马里兰州米德堡国家安全局发来的密件，密件称中国长江三峡大坝地区发现大面积地壳变化前兆，该地区地下磁场强度与日俱增，岩石圈内应力接近极限，预计近期将有灾难性地震发生，建议总统前往北京时取消赴三峡的行程。

　　赖斯国务卿按下内部通话器开关：“取消总统的三峡行程，同时通报加拿大总理。拟一份备忘录，将三峡地区的地质变化情况通知中国政府。”她边下达指示，一面用手指不停的捋着头皮，最近老是掉头发，她沮丧地想。

　　※※※

　　中国政府有关部门接到美国方面的备忘录后连夜召开了三峡地区地质状况的紧急会议。会议上，传阅了美国方面的情况资料，专家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大都是一些摸棱两可的话。会议主持人皱了皱眉头，心想，当初论证时怎么全都是异口同声？现在却是互相推委指责。转念高声问道：“有没有通知黄万里教授？来了请发表意见。”

　　刹那间，大家都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后排轻声说道：“黄教授已经去世了。”

　　※※※

　　海拔262.48米的坛子岭坐落于长江北岸，高出水库平面87.48米，岭上的观景平台是纵览三峡大坝最好的去处了，盛大的庆典也将于明天上午十时在此举行。王副省长率领领导小组成员陪同京城来的官员们做最后一次的全面检查，看着戒备森严的会场，还有24个小时，他看了看手表，然后满意的微笑着。

　　三峡水库庆典筹备工作领导小组收到北京内部急电，称一只由各方面知名专家组成的三峡地质状况评估小组乘专机即将连夜抵达三峡机场。

　　※※※

　　中午12时，中国及世界各国政府官方机构和主要新闻媒体均收到一封来自德国慕尼黑，署名为“东凹厥斯坦新闻信息中心”的电子函件，内容如下：

　　“东凹解放组织”宣言：

　　“中国政府必须于24小时之内向全世界声明，承认中国新疆塔里木盆地属于‘东凹国’领土，同时宣布承认‘东凹国’并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否则，24小时之后将以核弹摧毁长江三峡大坝。‘东凹解放组织’不久前于中国青海可可西里无人区试爆了一枚核弹，充分证明了我们的能力。”

　　整个世界震惊了！

　　一小时后，中国政府发表严正声明：

　　“中国政府和中国各族人民决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恐怖主义讹诈，更绝不会向任何恐怖组织屈服。恐怖主义是世界不同文明、民族和宗教面临的共同敌人，恐怖主义是全人类的公敌。中国政府将尽一切力量严厉打击恐怖主义，保障中国各族人民和平、安定的生活，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世界各国纷纷发表声明支持中国政府的立场，并严厉谴责恐怖组织这项旨在破坏人类生存与和平的可耻行径，土耳其、德国等国政府出动了大批警察及特种部队围捕搜剿恐怖分子。

　　基地组织也通过卡塔尔半岛电视台表明立场，声称此事与他们毫无任何关系等等。

　　中国海陆空军进入了紧急戒备状态，三峡地区立体防空体系更进入一级战备。宜昌、姊归及坝区方圆100公里范围内全面戒备，为防止是恐怖组织的讹诈，以及影响人民群众生活的安定，所有保安工作都按内紧外松的原则部署实行。

　　长江三峡大坝22个泄流闸全部打开，降低库容以防不测。

　　※※※

　　“觅龙古球，上古神器，昼伏夜出，杀人如麻。孤魂野魄，佛禅道仙，一世修为，尽悉所噬……”小佳辰往下念着帛文。此刻，华心的手机铃声响起，华心接听竟是严新，原来严新作为另类学者受有关部门邀请参加三峡地质状况评估小组，眼下已经连夜赶到三峡大坝南岸的姊归新县城，由于其枪伤初愈，小芬为照顾他也一路同行。

　　严新告之唐山，有关虫眼的预测已经得到美国遥感卫星的证实，黄万里教授生前的预言也许正在变为现实，一场世纪大灾难就要来临了。唐山将佳辰破解“肉码文”一事讲给严新听，严新思忖片刻，随即问道：“此‘肉码文’何人所写？”唐山转向佳辰问话。

　　“袁天罡。”“布衣祖师”回答。

　　“啊！”电话里传来严新的惊呼……

　　袁天罡，唐贞观年间著名大星象预测家、易数泰斗，可惜具体生平事迹及生卒年月正史不见，野史亦无，实在无从查考，乃当今易界一大憾事。

　　一个多小时之后，严新急匆匆赶到了朝阳道观。

　　“布衣祖师”小佳辰在大家一再的要求下，才下决心驱赶走了睡意，来到桌前，为众人讲解帛书。

　　原来这“肉码文”帛书是1400多年前的贞观初年，由火山令袁天罡所写的《觅龙秘籍》，里面不但记录了觅龙球来自上古时的轩辕氏，而且还列举了此球的种种怪异神奇的现象，并详细说明了其使用方法。话未落音，小祖师的细微鼾声已起。

　　严新听罢寻思良久，叹息道：“这袁天罡真不愧为易学奇才，古往今来的一代宗师。古人虽不知当今天文地质领域的科学成果与发现，但却能如此朴实地道出这天外物质的物理现象和作用，顺应其自然规律而驾驭使用，易学果然是博大精深啊。”

　　唐山请冯布衣取出“觅龙球”交严新观看参详。

　　如同每次一样，黑球嘶嘶声起，室内灯光渐暗。唐山又是突如其来的眩晕，头痛欲裂，好在事先有所精神准备，口中降伏真言早起：“吽折利主利准提吽拔吒……”

　　真言由唐山体内梵穴共鸣化为道道震荡音波射向黑球，那黑球毫不示弱，嘶嘶声掺杂连连怒吼，黑色的球体浮现出点点绿色荧光，唐山感觉头部像要胀裂开来，赶紧右手拇指紧扣中指，左手掌向上，五指伸开，右手置于左手之上，结大定印于脐前，口中发出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

　　这边严新可是难以忍受了，手掌之中的黑球体内发出巨大的吸力，自己刚刚复原的毕生内力竟瞬间被那黑球吸的一点不剩！手中一软，黑球落下，还未站稳就急不可待地向唐山滚去，众人早已不知所措，呆在那儿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嗖”的从床上跃起扑向黑球，黑布套上，嘶嘶声顿消，一切归于平静。

　　灯光重新亮起，大家惊恐之余的目光扫去，“布衣祖师”怀抱黑布套又重新睡去……


　　第二十二章

　　土耳其西部山区代尼兹利省的霍纳兹。当地的NTV电视台播放了政府反对恐怖组织在土耳其领土从事针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恐怖活动的通告及通缉“东凹解放组织”头目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的通缉令。

　　霍纳兹的一个偏僻的街道上，紧靠清真寺是一所破旧的平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显得脏兮兮的，窗户里有人警惕地了望着行人稀少的街道。

　　屋内，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双眼布满血丝，端着茶杯的手不停地颤抖，坐在桌子对面的有两三个人，都沉闷着脸一言不发，他们都是组织里的头面人物。

　　“买买提，必须终止‘末日行动’，否则我们的处境会越来越困难，别指望中国政府会低头。”一脸黑色长胡须的库尔班说道。

　　“再等等，中国政府不会没有反应的，这是我们难得的一次机会。”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嘶哑的嗓音说。

　　“别做梦了，买买提，‘末日行动’让我们组织在世界人民眼中都已经变成恶魔了，如果炸毁了三峡大坝，淹死两三亿人，即使是在伊斯兰世界，也不再会有人支持我们了，真主是不会原谅的。”

　　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突然警觉起来，眼睛盯着库尔班，口中冷冷道：“你们是商量好的，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不能允许你一个人毁掉整个组织！”库尔班怒道。

　　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伸手掏枪，不料对方两只枪早已指向了他，无奈，只得抽出手来。库尔班伸手在桌子上摘下电话听筒递给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

　　望着黑黝黝的枪口，半晌，他不得不慢慢接过听筒，沉重的拨着那个记在心里的号码。

　　※※※

　　拉西姆躺在床上，摸着黑儿抓过手机，手机里传来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疲惫的声音：“拉西姆，取消‘末日行动’。”

　　“为什么？”拉西姆声音平静。

　　“情况有变，执行命令吧。”

　　“‘末日行动’开始就再也不会停止。”拉西姆的声音依旧平静。

　　“为什么，拉西姆！”耳边传过来的是库尔班气急的喊叫声。

　　拉西姆微笑了：“因为那是我的‘末日行动’，而不是你们的。”他关闭手机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枪响。

　　※※※

　　公安部反恐局举报中心。凌晨时分，夜间值班警官刘丽喝了一大杯浓咖啡才赶走了睡意，她重又回到电脑台前，一条新收到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该邮件标题标明中国公安部反恐局，十万火急！刘丽按下热键，屏幕上显示的IP地址来自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十分钟后，该邮件已经摆在了局长办公台上，反恐局自昨天中午起已经进入特别时期，全部工作人员48小时不得离岗，此刻局长正在同情报与行动部门负责人研究这封奇怪的邮件。

　　“邮件声称拉西姆和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的两名死士已经潜入坝区，将于中午12时携带苏制手提箱核弹在大坝中段部位上引爆，匿名邮件没有落款，这是什么人发的呢，目的又是什么？”局长又点燃了一只烟。

　　“这个计划过于简单，一旦坝区戒严，核弹根本无法运过去，可能目的是扰乱我们的视线。”行动处长分析说。

　　情报处长悄悄从口袋里往外掏烟。“抽吧。”局长皱了皱眉。

　　“嗯，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报，‘东凹解放组织’受到来自国际社会前所未有的强大压力，内部似乎有分化的迹象，邮件有可能是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的反对派暗中向我们发出警报。”情报处长终于点燃了香烟。

　　敲门声，值班员送来第二封邮件。

　　“东凹解放组织”新任负责人库尔班＆#183;铁依甫

　　致中国公安部：

　　“东凹解放组织”原负责人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企图使用核弹袭击三峡大坝，现已被处决。我方已经发出取消该行动的指令，但是拉西姆拒不执行，仍计划于今日12时炸毁大坝。拉西姆与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单线联系，我们不清楚更多的情况，只知道他将使用移动电话进行遥控引爆，他所使用的是中国移动电话公司的手机，号码是：139********。请相信我们的诚意。

　　“立即行动！”局长放下电文。


　　第二十三章

　　被吸去了内力的严新虚弱的坐在地上喘着气，大家忙将他搀扶起来靠在床头。严新摆摆手，休息片刻，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路，然后向大伙慢慢道来：

　　“‘觅龙球’绝不是地球上的物质，也许是来自宇宙间的一颗陨石，它的元素成分非常特殊，能够无止境地吸收电磁波和可见光，估计甚至连紫外线与红外线也同样吸收。尤其是对磁场反映敏感，我多年练就的气场内力被它一瞬间吸光，所以袁天罡在帛文中说‘孤魂野魄，佛禅道仙，一世修为，尽悉所噬’，不知道这黑球曾经吸去了历代江湖上多少武林高手毕生的修为，说它‘杀人如麻’一点也不为过。”

　　“那么孤魂野魄呢？”清虚小心翼翼的问。

　　“人死后的肉体，不过是失去了正常化学代谢的由脱氧核糖核酸构成的一堆脂肪、氨基酸及碳水化合物而已，但是已经形成的生物磁场并不会随着人肉体的死亡而立刻消失，它会与迄今所知的所有化学元素一样，随着时间而逐渐衰减。所谓‘孤魂野魄’即是逐渐衰减着的生物磁场。”严新解释道。

　　“那，厉鬼呢？”小祖师不知几时又醒转来了。

　　大师笑了笑，接着说道：“有人因冤屈而死，临死前生物磁场受意识支配可以爆发出超过通常数十乃至数百倍的强大磁辐射，称之为‘磁暴’，同样的衰减期，磁场强度也就相应大些，世人不明就里，因而谓之‘厉鬼’”。

　　“它为什么吃我的夜明珠？”华心忿忿不平的嘟囔。

　　“它饿了什么都吃，还想吃大哥哥呢。”小佳辰急不可待的插嘴道。

　　“我想，那个可能不是一颗普通的夜明珠，一定是含有某种类型的磁场，或许它也是来自天外之物也说不定。至于黑球为什么对唐山兄弟反映这么强烈，大概是小兄弟修行密宗真气格外深厚吧。”

　　“奇怪的是我的身体里似乎有股急于想要亲近那黑球的冲动，感觉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越是抑制，头就越是疼痛。”唐山道。

　　“我知道。”小祖师满眼含笑。

　　“什么？”众人忙问道。

　　“那黑球……，它是个女的。”

　　凌晨起，宜昌地区的无线通讯全部中断，就连通讯卫星地面接受站也接到上级紧急指示关闭，并没有说明任何原因。

　　与此同时，美国摩托罗拉公司管理的休斯太空通讯HS702铱星移动电话网也接到美国太空总署的指令，临时关闭了与中国微波通讯的连接端口。这是世界上信号最强的商业通讯卫星系统，能够发射15千瓦的信号，在全球的任何角落，都能与之进行无线联络。

　　清晨，浓重的雾气笼罩着三峡地区。

　　早间新闻里播报了过去几天来的天气状况，长江上游地区及重庆、四川普降大到暴雨，今年的汛期提前了一个多月到来，第一次洪峰已抵夔门，由于受到“拉尼娜现象”的影响，预计近期天气发展趋势仍不明朗。

　　电视屏幕下边，有一行滚动字幕：宜昌地区移动通讯线路发生故障，目前正在抢修之中，由此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宜昌至三峡一线戒备明显加强了，各宾馆旅店暗中在加紧核实外来旅客的身份，由当地民警同治保人员组成的小组逐个对出租屋进行排查。

　　坛子岭上，彩旗飘扬，数十只由氢气球组成的标语方队浩浩荡荡的在半空里俯瞰着潮水般涌来的观礼人流，那上面写的是：世界第一大坝欢迎你！

　　水面上有十余艘快艇在巡逻，天空上看得见两架直升机在盘旋。

　　各个路口设有路障，盘查也是相当的仔细，观礼者不仅要出示身份证件和观摩票，而且还要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大坝两端已经封闭，禁止人员通行。

　　舞台后面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各演出团体在做演出的最后准备，每当有大家熟悉的名角闪过，人群中就会发出一阵喧哗声。

　　三峡地质状况评估小组持有特别通行许可，但他们没有时间同心情去观礼，一大早，全体专家及技术人员就来到了北岸距坛子岭不远的一块较为平坦的一处制高点，唐山等人也由严新设法一同带来了。

　　此刻，北京地球物理所的专家和技术人员已经架设好了物理探测仪器，开始记录数据。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风儿透着清凉。

　　严新将唐山等拉到一边悄悄说：“虫眼很有可能就在这一带，那‘觅龙球’很是有灵性，待会儿可叫冯布衣取出，试探一下反映。”唐山点点头。

　　※※※

　　宜昌市郊，一只由两名民警和两名治保人员组成的四人小组驾驶一辆警车来到了拉西姆他们藏匿的那所房子。

　　拉西姆笑容可掬的开了门，请他们入内，眼角顺便溜了一眼车内。

　　“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民警警惕地盯着拉西姆和胡杨同胡瓜，发现了胡瓜下身在微微颤抖。

　　“民警同志辛苦啦，请坐，先喝口水吧。”拉西姆说话间骤然发难，挥动手臂，掌缘如刀击中首个民警的颈部，同时身体侧转双腿反弓弹起，一招瑜珈第七式“马式”踢中另一民警胸部，随着颈椎和胸骨的断裂声，两名警察倒下了。同时，胡杨扑上去制服了一治保人员，另一人见事不好，两步跳出房门，身后传来破空之声，拉西姆掷出一只茶杯正中后心，口中喷出鲜血，登时昏死过去。

　　胡杨、胡瓜两人换上了警服，佩戴好枪械，将两名治保人员扣上手铐丢进警车内，拉西姆从床下拖出只沉甸甸的皮箱，塞入警车后备厢。

　　“记住，核弹已经上车，定时器在12时整引爆。现在出发，准时赶到大坝，途中不管如何拦截都必须冲过去。”他伸手看了看手表。

　　“请你一定转告组织照顾好我们的家里人。”胡杨面现哀容道。

　　“放心，这是一定的。为了你们的家人，出发吧。”拉西姆郑重地向死士们告别。

　　警车拉开警灯，向着世界第一大坝方向疾驶而去。

　　一小时后，拉西姆使用假身份证件登上了宜昌至深圳的飞机。

　　他对漂亮的空中小姐报以了绅士般风度的微笑。

　　料到会关闭无线通讯信号，所以江底的核弹同时也设置了定时引爆，拉西姆做事从来都是万无一失的，他想。


　　第二十四章

　　上午十时，礼炮声响起，军乐队奏起了国歌，激昂的乐曲声中人们的心也随之热血沸腾，这可是自秦长城以来中国人完成的地球上最伟大的工程啊。

　　高音喇叭里传出大家熟悉的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声音：“一九一九年，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就提出建设三峡大坝的设想，可是在那个时代注定了这只能是一个幻想。一代伟人毛泽东‘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宏伟蓝图在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下也无法完成。中国人的三峡长梦，做了近一个世纪，今天在我们的手里实现了！”坛子岭上爆发出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主席台上就座的领导同外国来宾也兴奋地站立起来，台下数万观众激动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泪花。

　　可是一场世纪大灾难正在悄悄地走近……

　　三斗坪地下深处的方圆20多公里的花岗岩体正在逐渐的自下而上的折裂，应力急剧的增大，磁场剧烈变化，强烈的电磁波辐射到地表、空气中，山间草丛中出现无数蚂蚁、老鼠及穴居小动物向北方急速的逃离。

　　地球物理所的物理探测仪指数不停的迅速向上跳动，已经接近极限，报警器发出“滴滴”的鸣叫声。地质评估小组组长满头冒冷汗，忙不迭的撒腿向坛子岭上会场奔去，因为通讯中断而无法进行联系。

　　此刻，冯布衣刚刚解开黑布套，还未及放出‘觅龙球’，那黑球已经嘶嘶声大作跃出布袋，滚落到一块岩石上，兴奋的急速旋转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也似乎暗了许多。

　　此时怪事发生了，人们发现物理探测仪液晶屏上跳动的指数慢了下来，渐渐的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开始缓慢下降……！

　　严新心中登时明了，抓住唐山大叫道：“成功了，黑球吸收削弱了虫眼的能量，大坝有救了！”

　　※※※

　　组长满头大汗的冲进了后台，被警卫人员当即擒住，他不停的叫喊：“我要见领导，赶快疏散，要出事了。”

　　“怎么回事？”王副省长严厉的质问。

　　听完组长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他皱皱眉头说道：“不可能吧，是不是仪器有毛病？”

　　外面一阵喧哗声，又擒住了一个年轻的满头大汗的地质评估小组组员，那组员告诉说探测仪指数已经降下。

　　王副省长瞪了组长一眼。

　　※※※

　　疾驶的警车前方发现路障，有几名持有微型冲锋枪的武警摆手示意停车，胡杨对比一下双方实力，感到硬冲胜算不大，于是脚踩制动刹住了车。

　　未及停稳，胡杨探出头叫道：“抓住两名疑犯，送指挥部！”

　　武警战士近前看了那两名已经带上手铐的“疑犯”，然后挥下手臂放行，胡杨赶紧点头示意，脚蹬油门，警车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途中又混过两道卡子，胡杨禁不住佩服起拉西姆的神机妙算来，这家伙是有些能耐，难怪买买提明＆#183;艾孜来提另眼看待呢。他低头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到12点，前面已经看到了大坝雄伟壮观的坝体。

　　就在接近坝体数公里处，见到了最后一道路障。前方已似乎有所警觉，放下了横杆，几辆三菱警车旁边十余名警察荷枪实弹地围拢上来。胡杨心想这下可混不过去了，于是一咬牙加大油门冲去。

　　警车撞断了横杆，震碎了车窗玻璃，飞溅的玻璃片割伤了胡杨的面颊，满脸都是血。车后传来枪声，但为时已晚，胡杨驾驶着警车已经冲上了大坝北端入口。坝顶上几辆警车横在了路面上，堵住了前行的通路，前面不远处传来清脆的阻击步枪声，警车轮胎打爆了，车摇晃着停了下来。

　　胡杨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一步步围上来的警察，还有十分钟，他想。胡瓜浑身颤抖着不知所措，突然他大叫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就跑，未及几步就被一枪撂倒扑在地上不动了。

　　胡杨被带下车，仍旧默不作声，警察打开后备厢，取出拉西姆的皮箱，撬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红色的砖块……

　　胡杨怔怔地呆住了……


　　第二十五章

　　当坛子岭上空回荡起人们熟悉的“难忘今宵……”那委婉动人令人回味无穷的歌声时，时钟指向了12点整……

　　江面上蓦的升起一个巨大的直径约半公里的白色空心水柱，高度达两公里直冲云端，破水而出的喷射云团抛起数十万吨江水连同十余艘快艇到半空中，百余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大坝中段连同坝顶上的车辆、人员瞬间被蒸发了，时间和空间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只闻地底下沉闷的轰鸣声，不见闪光，也没有火球。

　　核弹爆炸了，全球最大的工程，炎黄子孙的骄傲，中国国力的象征——长江三峡大坝被彻底摧毁了。

　　水下冲击波激起的水墙达到30层楼高向两岸席卷而去，北岸海拔262.48米的坛子岭，尽管高出水库平面87.48米，但仍有十多米高的巨浪扑上观礼平台，人们还没有反映过来，顷刻间舞台就已被水墙砸倒吞没，台上的演员们尽数为巨浪所噬，高音喇叭最后传出来有人声嘶力竭的喊叫声：“让领导们先走……”

　　观礼的数万人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人们惊恐地逃命，互相践踏着，有母亲紧抱着婴儿任凭人流从身上踩过，咆哮的江水无情地追赶上逃跑的人流，肆意地撕裂并吞噬着。

　　南岸新姊归县城地势略高于水库平面，百米高的水墙瞬间高速横扫过来，楼房一触即溃，短短数十秒时间，整个一座新县城便荡然无存，根本没有人来得及逃生。

　　残留的大坝两端承受不住强烈的冲击波和巨大的水压，顷刻崩溃，393亿立方的江水竖起百米高的立浪墙咆哮而出，以100公里的时速向下急泻，船闸下不远的两艘7000吨排水量的观光客轮如同玩具模型一样瞬间被浪墙撞飞抛起，站在船舷边观景的旅客像天女散花般弹射了出去。

　　三峡库容393亿立方米的水量相当于黄河一年的水流量，1998年世界闻名的长江抗洪，当时洪水的最大流量为6万立方米／秒，而此刻溃坝洪峰的初始流量竟达到了237万立方米／秒！超大的水压内应力集中导致水头狂泻不散，如同钢铁般的水墙以立浪或震荡波形式将会以近百公里的时速横扫宜昌、荆州、武汉、九江、南京等沿江城市，最后以每小时50公里的速度一举摧毁中国最大的都市——上海。

　　十多分钟后，海拔70米高的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如同沙子堆就般顷刻瓦解，黑色的水头像头怪兽一般又径直扑向宜昌。

　　宜昌市地面的平均高程不到海拔50米，当洪水位到达葛洲坝同样海拔70米时，宜昌城就已淹没在水下２０米处了。宜昌市的50万居民几乎没有机会逃生，因为在溃坝后的半个小时内，洪峰就会到达这里。

　　宜昌市内有不少市民跑到了大街上，朝西北方观望。通讯还没有恢复，他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都听到了来自西北方向传来如万马奔腾般的轰隆声，百姓家里鸡飞狗跳，动物已经先于人类察觉到了灾难的来临。

　　※※※

　　当巨浪扑来时，唐山等人站的位置稍高些，浪头只是卷走了地质评估小组的几名专家、技术人员和探测仪器，但是飞溅的江水从天而降，还是把其他人冲得东倒西歪，衣服也全部湿透。小祖师及时地抱住了唐山大腿，没有受到伤害。

　　小祖师惊呼着用小手指向了空中，大家急忙看去，发现‘觅龙球’在离地十余米的空中急速的旋转着，而且已经膨胀到了篮球般大小，嘶嘶声这时也转换为阵阵的怒吼。

　　那黑球在空中贪婪地吸收着冲击波、电磁波、光粒子、放射线等各种能量，核爆产生朝唐山等人方向的致命辐射由于黑球强大的吸引力而弯曲进入黑球体内，这一来反倒挽救和保护了众人的性命。

　　唐山的头部如炸裂样疼痛，前额火炙般的发烫，此刻仿佛受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双脚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黑球方向移动。小祖师奋不顾身的冲上前抱住唐山的大腿往回拉……

　　黑球此刻已经膨胀到车轮般大了，也许是吸收量快要达到了极限的缘故，臃肿的体型旋转得缓慢和显得笨重，吼声中夹杂着气喘，但还是一步步向唐山逼过来。

　　唐山记起了自己离开承恩寺前，活佛最后传给他的诛杀咒，更是不待多想，即刻手结准提印，口吐准提神咒和诛杀咒：“嗡，折利主利准提梭哈……”准提神咒为密宗万咒之王，总含一切真言，那诛杀咒却是煞极的血咒，可诛杀一切凶灵。

　　真言撼动，全身血气贲张，经脉竟突然逆转，无上瑜珈集全部真气于头顶，但觉前额一凉，毫光射出……

　　“虫眼……！”小祖师极度恐惧的惊叫。

　　众人目光呆滞了……

　　唐山前额头皮脱落下来，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眼睛……！


　　第二十六章

　　西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抹黑影，大地逐渐颤抖起来，雷鸣般的隆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林中的鸟儿奋力拍打着翅膀向上飞去，惊恐的市民冲上大街，有的人拼命朝高楼的顶层爬着，妇女们紧紧的把孩子搂在在怀里……

　　天际一般高的黑色水墙呈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此刻人们安静了，没有惊叫，没有跑动，也没有面目表情，静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50万人口的宜昌市永久地消失了，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黑色的水魔携裹着大量的放射性物质向东朝着华中重镇，1000多万人口的武汉市扑去。

　　武汉三镇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尽管电视、广播以及所有宣传机器不停的播放着号召市民冷静，听候市政府的统一安排，国家已经派出人民解放军前来救援等等，但是惊慌失措的市民还是携家带小争先恐后的拼命奔逃，人们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跑，像是无头苍蝇般地在大街上挤成一团。

　　湖北省政府召开紧急会议，通报只剩三个小时洪水将到达武汉时，大家都沉默了，谁都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

　　唐山额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都没有眼皮，所有的眼睛跟随着主眼一齐转动，只是那些复眼流露出来无数怨恨、哀伤和愤怒的目光。

　　“吽拔吒嗡娑婆诃……”诛杀咒撼天动地的共振声在半空中回荡。

　　复眼渐渐升起血丝变成了殷红色，众人突感阴风骤起，耳边仿佛听到无数愤怒的怨灵在哭泣，那声音悲惨之极，小祖师禁不住眼泪“扑簌蔌”的流下来。

　　那黑球停止了转动和吼声，在空中静静地望着他们。

　　严新喃喃道，“我终于明白什么是‘虫眼复出’了。”

　　“那是25万死不瞑目的怨灵啊，唐山母亲当年怀着大肚子在地震废墟上寻夫三天三夜……”那边是小芬哭诉的声音。

　　严新闻听但觉一震，自言自语道：“唐山大地震瞬间丧生的25万人的生物磁场竟然集于胚胎之中？导致畸变产生复眼，实在不可思议。哎呀，不好！这诛杀咒岂不是在诛杀那25万怨灵吗？”

　　想到这里，严新抢步上前，待要张口喝止唐山却已经来不及了。

　　唐山额上复眼突然毫光暴长，直射黑球，半空里黑球一声怪叫，向后倒退，唐山双脚已然离地被那黑球强大的引力吸了过去。

　　江心之上，刹那间黑光四射，“觅龙球”爆炸了……

　　在唐山的复眼里，他看到了黑球炸裂处出现了一个空洞，若隐若现，不着边际，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似有繁星点点，他身不由己地向洞内飘去……

　　“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小祖师急得直跺小脚。

　　众人都看不见那神秘的孔洞，只见黑球爆炸后，唐山不见了。随着华心的一声惊呼，大家望去，长江三峡库内露出来江底厚厚的卵石，数百亿立方江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呆住了。

　　“觅龙古球，天地幽幽。虫眼复出，天地始固。”小祖师轻声吟道。

　　※※※

　　深圳市香格里拉大酒店的一间豪华套房里，一个抄着台湾本地土语的中年人端着酒杯给拉西姆敬酒：“你成功了，拉西姆。三峡大坝的摧毁，大自然的力量不但消灭了大陆集团军的百分之四十五、装甲师的百分之二十、步兵师的百分之三十八、空降师的百分之百，这些可都是大陆战略机动和预备力量的精锐啊，而且死亡三亿人，报废了一百多座城市，大陆经济起码倒退五十年，我看他们还如何阻止我们独立？”

　　“而且他们永远不知道这是我们干的。”拉西姆微笑道。

　　“为了福摩萨，干杯！”

　　第二天，宾馆服务生进来打扫房间，发现了中毒身亡的拉西姆的尸体。


　　后记

　　长江溃堤的洪水突然失去库容水源后，水头立刻散去，消失在广袤的江汉平原里……

　　严新失去了内力以后，和小芬移民去了加拿大，据说在温哥华四十五街上开了一家中国餐馆，口味还可以。

　　华心与华清师姐弟俩有情人终成眷属，在九江甘棠湖边买了一套三居室房子，日子倒也其乐融融，只是华心时不时的提起他那传家之宝，让人心烦。

　　冯布衣后来仍在贺嘉山上，登门算命相宅的人络绎不绝，收入颇丰。他在赖布衣的古墓处立了块石碑，上书“贺嘉山古墓之灵位”，有人看见也想不到这里曾经有过如此不一般的经历。

　　小祖师十几岁就迷恋上了徒步旅行，一个人背着行囊经年出没于青藏高原和云南滇藏地区。

　　唐山母亲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至于唐山，曾有人说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中发现有座兰色的大湖，有一个中国模样的僧人住在湖边的窝棚里，那湖里盛产一种四条腿的大鱼，因其叫声像婴儿，当地人管它叫做“娃娃鱼”。

　　也有旅行者曾经在云南香格里拉大峡谷深处遇见过个酷似唐山的密宗瑜珈行者和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奇怪的是那人额上缠着一条黑色的头巾……

　　（全文完）


　　正文 禽眼（上）
　　（ 本章字数：32189  更新时间：2009-10-30 21:49:04）

　　禽眼

　　序

　　懺曰：

　　茫茫天地，不知所止。

　　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江南梅雨时节，天低云暗，白茫茫朦胧一片。斜风细雨撒落在行人过客身上，冰凉沁肤，使人顿生思乡之情，缠绵悱恻，千回百转，有道是“断肠人在天涯”。

　　庐山方圆百里，林泉沟壑、树木繁茂，烟雨之中越发显得郁郁葱葱。每月的阴历十五早上，必会见到一黑衣老者坐于山南太乙村边的一块大石上闭目打着瞌睡，雨天则打伞，从不与人答话。他的脚下平铺着一纸，上书“包吆死人过省”几个大字，有路人见以其神经病一笑置之。

　　山路之上走来一个书生模样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举止文雅，他来到老者身前住步，轻轻咳了声，那老者慢慢睁开了眼睛。

　　细观那老者面色苍白如纸，长相丑陋，双目却炯炯有神，双瞳深邃似不见底，默默盯着来人亦不答话。

　　“先生可是河南教中人？”那书生恭敬的问道。

　　“你也知道河南教？”老者惊奇的打量一下道，“这个名字早已被人遗忘了，几十年以前就已经俗称‘湘西赶尸人’了。阁下如何称呼？”

　　“冯布衣。”中年书生淡淡一笑。

　　老者点了点头，道：“贺嘉山上的风水大师，难怪知道我门的来历。我与你们贺嘉山上的殡仪馆素有来往，故有所耳闻，不知冯大师今日有何事？”

　　冯布衣道：“久闻‘湘西赶尸’限于湘西沅江上游一带，多少年来已不闻其踪迹，前不久偶闻殡仪馆黄馆长酒后提及，方知世间竟还存有这一神秘行业，不由得想来探个究竟，失礼之处，请多包涵。”

　　“如有生意，当可咨询，不然就请自便。”老者面露不悦。

　　“正是有一单生意相托。”冯布衣道。


　　第一章

　　中国人有很浓厚的乡土观念，所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不论离家多远，死后必定想方设法把遗骸运回家乡安葬，客死异乡而又不能归葬故土，在传统观念中被认为是最为凄凉的事。

　　赶尸——是一种最为奇特的运尸回乡的运输方式。

　　湘西的沅江流域，大都是崇山峻岭，道路崎岖，人行已是甚为不便，更遑论抬着棺材翻山越岭了，于是“湘西赶尸人”这一行当便应运而生。月黑风高之夜，荒郊野外，一连串的死尸默默的尾随在赶尸人身后，匆匆穿州过省返回故乡，最远的可达云贵，诡异的情景令人不寒而栗，这是世界上最为恐怖的职业。

　　近些年来，高速公路四通八达，乡村也普遍修了农用车道，交通条件日臻完善，非昔日可比。国家到处推行火化，客死异乡一般也就是骨灰返归故土了。因此，原本就神秘的“赶尸人”现已销声匿迹，江湖之上绝难再见其踪影。

　　此刻，冯布衣心中已大致有数，于是对老者道：“此次要运的并非尸首，而是一具八百年前的骨殖。”

　　“并非‘赶尸’何故不乘汽车又快又便当？”老者深感诧异。

　　“此人八百年前赫赫有名，想他本意仍是循用旧俗返归故土，我宁愿尊重其意而行之。”冯布衣语气坚决。

　　“运往何处？”

　　“江西定南凤岗村。”

　　“岂不是古时江西派大风水师赖布衣的家乡，此骨究竟何人？”老者更觉惊讶。

　　“正是北宋赖文俊。”冯布衣低声道。

　　夜，小雨初歇。贺嘉山上，那黑衣老者酒足饭饱，打开冯布衣的旅行皮箱，取出赖布衣的遗骨，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跪下磕头。

　　“我迟老二一生走脚，今日有幸得此殊荣，能够走脚八百年前赖老前辈的尸骨返乡，不枉此生啊。”老者激动得眼泪直流。

　　祭拜完，老者取出牛筋线，手法熟练地将206块骨头逐一串起，难以连接的趾骨用胶带缠好，此刻遗骨站立着如同医学院的骨骼标本般。

　　“赖老前辈想来一生跋山涉水行走万里，脚底都生满了骨刺，不知行走怎样？”老者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取出辰砂，这是朱砂中之上品，涂抹在了天灵盖、胸骨和关节部位上。冯布衣找来一套迷彩服，穿在骨骼上正合适，帽子稍大些，也只好将就了，再套上一双高帮旅游鞋，系上一付防非典时流行的大口罩，一切已然就绪，即使途中有路人瞧见，只要是夜间也难以辩认，只会想此人太过消瘦，定是营养不良而已。

　　夜半时分，老者赶着遗骸同冯布衣父女二人下山。

　　“湘西赶尸”果然诡异之极，其山术（山、医、卜、命、相五术之首）竟如此厉害，香港僵尸片的情景再现了，随着老者口中的咒语声，身着迷彩服的赖老前辈骨骼悄无声息的轻轻跃起，潇洒的跳过门槛，小祖师看得心花怒放，也学起那样蹦了出去。

　　凡“赶尸”返乡须得夜行，小祖师白天到处玩耍，晚上跳了不远就累了，马上睡意连连，冯布衣无奈只得放在肩上背起一路南下。

　　昼伏夜行，一路小心翼翼专拣荒僻之路，避免与人照面。不几日已至赣南于都县宽田乡地界。

　　是夜，云开雾散，一轮明月高悬，月色如水，洒在乡间的土路和田埂上，天际边偶有农舍的灯光若隐若现，大地仿佛沉睡了。

　　经过几夜的跋涉，冯布衣脚上打了泡，背负着小祖师，精神倍感劳顿，哪知这小祖师不过6岁而已，竟有如此般体重，看来需要减肥了，他想。

　　大约子时，白茫茫的雾气从四下里弥漫开来，冯布衣咬紧牙关跟在那黑衣赶尸老者身后，步趋步随。个把时辰之后，忽听老者自言自语道：“奇怪，又是回头路，哼，小小鬼打墙难道能难住我迟老二？”说罢，老者停下了脚步，解开裤带站在原地“哗哗哗”撒起尿来，顿时一股酸骚热气扑鼻而来。

　　“鬼打墙、鬼打墙，一泡屎尿，墙儿倒掉。”老者口中念念有词，边说边继续前行。

　　丑时时分，老者破口大骂起来，原来那泡尿竟然没起作用，一个时辰又回头了。“这可是童子尿啊。”老者惋惜的说。

　　小祖师咯咯笑将起来，老者脸一红，表情略现尴尬。

　　“迟老爷把鞋倒穿过来就可以啦。”小祖师在冯布衣的背上一本正经地说。老者迟疑着脱下鞋倒穿，冯布衣也是一样，尽管走起不便，但是却真的走出了鬼打墙。

　　清晨，天蒙蒙亮，冯布衣一行人沿着梅江河畔前行，不远处一片杨梅林，林后有处农舍，大家上前投宿。

　　农家是一对老年夫妇，为人很是热情。赣南自古民风淳朴，尤重待客之道，见老者相貌丑陋，着迷彩服之人诡异，心下已是明了几分，也不多问，径直带入偏房。那老妇人见小祖师甚是喜爱，不住的嘘寒问暖。

　　主人家姓杨，是唐代杨筠松的后裔。

　　杨救贫，名益，字叔茂，号筠松。生于唐太和八年（公元834年），唐僖宗朝国师，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后寓居江西于都、兴国等地，自称救贫先生，是我国唐代相地的形势派大师。杨筠松在赣南的兴国、于都和宁都一带广招徒弟，开展讲学活动，授以青鸟术。他的学说经过发展、完善的过程，逐渐演变、形成风水地理的“形法理论”，也称“形势派”或“峦体派”后世勘舆界尊称他为“形势派”或“江西派”的风水地理祖师。

　　唐天佑三年（公元907年），杨救贫为赣州的一个官吏勘踏祖坟吉穴，酒后失言，遭到猜忌，用阴阳壶盛青酒，使他慢性中毒，在买舟东上返回于都的途中，毒性发作，死于舟中，时年73岁。

　　冯布衣想到此处不禁长叹，这边小祖师也是黯然泪下，老妇人忙问其故，方知她竟是当年赖布衣的徒弟。原来这赖布衣正是杨筠松的得意弟子、衣钵传人，如此算来，小姑娘应是杨家先祖杨筠松的徒孙了。

　　（小祖师应是江西派第三代掌门，原《虫眼》记载为29代掌门有误，特此更正，由此给读者带来的不便与经济损失深表歉意和遗憾。）


　　第二章

　　“色者空见性，影动水流痕，无为蹉跎月，忌做荒唐人。”门外传来朗朗吟诗声，屋内众人起身，小祖师则抢先跑出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三清宫主持华虚道长及几名随从道士。

　　华虚道长咋见一愣，随即“呵呵”笑将起来：“贫道参见小祖师。”那一大把胡须的老道竟然真的弯腰行起礼来，其他道士忙不迭的跟着行礼，众人莞尔。华虚趁机抱起小祖师，笑呵呵地走进屋内。

　　原来是每年一度的杨筠松忌日到了，三清山与江西派自古渊源颇深，故每年均遣人前来祭祀。去年小祖师以江西派掌门身份拜山后，华虚方知赖布衣传人八百年后重现江湖，而且“布衣祖师”平易近人，从不“倚老卖老”，又顽皮可爱，实乃忘年知己也。

　　冯布衣道明此番南下送赖布衣尸骨还乡一事，大家不免一阵唏嘘感叹。

　　“赖老前辈乃杨筠松之徒，又有恩于我三清山，今天就请出前辈仙骨，受我等拜祭。”华虚道长说道。

　　此刻黑衣迟老二闻言忙向冯布衣摇头示意万万不可，但冯布衣却未多加理会带华虚道长进了偏房。华虚久闻“湘西赶尸”神秘诡异，但见到立于墙边头扣作战帽，脸遮大口罩，身着迷彩服的赖布衣遗骨时，不仅还是吓了一跳。

　　道长略正衣冠，踏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参拜，门口迟老二对冯布衣直招手，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赶尸最忌客尸被人叩拜，如此一来山术即破，客尸误认已经到家，就不愿再走了。”迟老二俯耳悄悄说道，话未落音，堂内众道士鱼贯而入，逐一叩首行礼，一睹老前辈风采。此刻，冯布衣已然无奈，只得苦笑。

　　一代宗师杨筠松死后葬于杨公坝，时逾千年，滄海桑田，梅江几经改道，岸边的杨公墓早已淤入河底，跡不可寻。

　　饭后，主人家备好纸钱香烛领众人前往杨公墓葬遗址一带凭吊，华虚道长手牵小祖师走在头里。

　　此地名为三僚村。当年唐末黄巢起义天下大乱，南下避祸的杨筠松来到这地处僻壤、人烟罕至的三僚，惊奇的发现此地地形构造竟浑然天成得如同一只堪舆用的大罗盘，盆地之中的一座石头小山酷似罗盘指针，108口小池塘如北斗拱月般围绕着七口大水塘，一脉相通的碧水滋润着整个三僚盆地，朝阳之下紫气蔼蔼，不由得惊叹道：“七塘是为七窍，108暗合人之穴道，此地风水大吉。”于是就此结庐安居下来。

　　杨公山后山腰生长着一株千年的伞状大衫树，树底两块巨石形似包裹，当年赖布衣谓曰：“前有金盘玉印，后有华盖遮荫，代代能文武，世世好为官。”

　　师傅道：“不然。前有罗经吸石，后有包裹随身，子孙世代揣罗盘，背着包裹出远门。”后来果如杨筠松所言，此地历代堪舆高人辈出，如奉明成祖朱棣召进京堪舆选址十三陵和故宫皇城的廖均卿，为万里长城堪修九镇军事要塞和北京天坛祁年殿的曾从政等人。当然，就其民间影响而言，仍首推一代宗师赖文俊了。

　　华虚道长一行人等在梅江河边祭奠了杨公后，来到了村内香火鼎盛的杨公祠。这是一座2000年由福建及海外堪舆界捐资新建的曾姓祠堂，取名杨公祠，是为纪念之意。近些年，海外客家人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凭吊，“中国风水第一村”声名远播。

　　祠内有两副对联吸引了小祖师的注意，她见是繁体字心中一乐，也不管游人在侧便径自朗读：“竹杖青奇万里河山归杖下，青囊元妙一天星斗隐郎中。”转过第二联：“抽爻换象堪移一天星斗，避凶趋吉真乃万国神仙。”细瞧落款竟是南宋状元宰相文天祥。

　　小祖师的稚嫩童音引来游客的注意，站在人群背后有一道阴鸷的目光盯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第三章

　　入夜，冯布衣一行与三清宫华虚道长告别，道长对小祖师恋恋不舍，嘱咐事毕之后绕道三清宫嬉戏数日，小祖师点头应允。

　　是夜天清气朗，繁星点点，月光铺地，道路清晰可辩，小祖师兴致颇高，蹦蹦跳跳的跑前跑后。

　　黑衣迟老二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惟恐今夜有事发生，自古“湘西赶尸”的叩尸禁忌今日已破，但却从不知骨骼是否有与尸体一般样的觉察力，自己也吃不准，所以当时犹豫了片刻未及出手拦阻。唉，听天由命吧。

　　果不其然，还未出村口，那赖布衣尸骨竟自行站住了，黑衣迟老二口中一遍遍念咒语，尸骨非但不动，最后竟然转身就跑……。冯布衣伸手没抓住，忙与黑衣迟老二紧紧追赶了下去，不料尸骨跑得飞快，而且步法轻盈，累得两人气喘吁吁，一直撵到杨家农舍方才停下。

　　屋内人听到动静都跑出来，见此情景均大吃一惊。冯布衣将大致经过向华虚道长叙述一二，众人莫不诧异。道长问及小祖师，此刻大家才发现小祖师并没有跟回来。

　　华虚道长指派大家分头村内村外寻找，鸡鸣破晓，小祖师仍是踪迹皆无。众人回屋，商议对策。

　　华虚好言慰藉：“小祖师吉人天相，奇遇不断，不但聪明伶俐，又有赖老前辈亡灵庇护，料不会有事。”话毕，悄悄抹去眼角的几滴泪珠。

　　冯布衣见老道长心内难过，自己则更觉悲苦，心念微动，已得一卦。

　　“道长，适才梅花易数占得一卦，是为地火明夷。这坎水游魂卦却是主大凶。寻人指向西南方，目前虽未走远，但确难以找到。不知道长怎看？”冯布衣愁眉不展。

　　“离日掩于坤地，暗夜之相，火入地中被伤，不能生明，故为地火明夷。此卦有始困后达之意，音信隔绝，意外之子女难，但凡循正大光明之道，慎思可解危矣，冯先生放心，小祖师必定可回。”道长解道。

　　“方才外应为西南方一声鸡啼，莫非一日，一月甚乃一年？”冯布衣怅然自语道。

　　华虚见其神情恍惚便插开话题，道：“赖老前辈的遗骨应先安顿好，现既已不愿离去，如能葬于他先师杨公身旁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不知冯先生意下如何？”

　　“也好，师同父母，赖老前辈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同意的，此番破忌许是冥冥天意。”冯布衣赞同。

　　“那么贫道就一并操办了。”华虚放下心来，吩咐门下道士准备。

　　黑衣迟老二尤自叹息不已。

　　冯布衣：“迟师傅不知可有意思代为寻找小女？所需费用尽管开口。”

　　黑衣迟老二正色道：“此事实源于我违背行规忌口，不用冯先生说，我自当尽力，至于费用则不必了。我即刻出发，不管时间多久定要寻回小祖师，送往九江。说心里话，那是个人见人喜欢的小姑娘。”说罢起身告辞，出门径直奔西而去。

　　话说小祖师突见返身逃走的师傅遗骨和紧追而去的父亲及黑衣迟老二时大大地吃了一惊，正欲赶上，无奈人小腿短，刚起数步，远处早已不见了人影踪迹，于是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等他们回转来。

　　“一二三兮九八七，七八九兮一二三，小姑娘可知什么意思么？”前面老樟树下转出一人道。

　　“你是谁？”小祖师心中有些害怕。

　　“若能答上，我便告诉你我是谁。”那黑影笑笑。

　　“一二三兮九八七，山情水意两相合。七八九兮一二三，山情水意两相关。如何？”小祖师噘着嘴道。

　　“哇塞，这么难的问题都能回答！”那人诧异之中对自己的流行口头语使用之流利并恰当颇为满意。

　　“五兼乾巽两边推，坎离寄位八神归，巽位属天水收地，乾位连地水收天。上中下各六十年，催余一百八十全，中兼上下三元春，五百余年掌上轮。断定四吉与四凶，古今来往总相同，盛而复哀补救微，随元随局变通之。有缘得此号仙家，阴阳关窍不亳差，更加宫照大与小，远近亲疏法九妙。神而明之存乎人，传心传眼要分明，宝而秘之勿轻泄，一漏天机靡遗子。”小祖师不服气的噼里啪啦一股脑儿背颂。

　　“哇……哇塞。”这回轮到那人吃惊了，但始终还是没忘使用流行语言。

　　“这有何难，是我师祖杨筠松的‘滴滴金’嘛。”小祖师颇为自豪地说。

　　那人走到月光下，站在小祖师几步远的地方。只见此人鹰鼻凹眼，银发垂肩，一身黑衣，骨瘦如柴，约莫有六十来岁。

　　小祖师瞧其相貌怪异丑陋，心下反到觉得好玩，于是竟“咯咯”笑出声来。

　　“笑什么？我的名字叫潘安，不过人家都喊我的绰号‘禽眼’，你喜欢叫哪个都可以，随你便吧。”老者呲牙乐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森森的大牙齿。

　　老者瞅见小祖师闷闷不乐，便凑上前去说道：“我知道你叫小祖师，这名字还是满不错的，你又懂得这么多，你去最合适了。”

　　“干什么去？”小祖师问。

　　“寻宝啊。”老者神秘道。

　　“有黑球吗？”听说有宝贝可寻，小祖师浑身都是劲儿。

　　“哇塞，要多少都有。”老者十分自信。

　　小祖师自从黑球爆炸，唐山失踪以后，心中总不是个滋味，总想从哪儿再弄个黑球回来，毕竟那是赖布衣师傅传下来的呀。

　　老者伸出枯槁的手来，那无名指上竟还佩戴着婚戒。

　　清澈的月光下，一老一少向三僚盆地中间的那座酷似罗盘指针的小山而去……


　　第四章

　　月色如水，三僚盆地笼罩在淡淡雾气之中，黄土岗上的罗经石清晰可见，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四下里一片寂静。

　　到得山前，闻听潺潺流水之声，循声而去，月光下映照下的两道溪水泛着鱼鳞般的闪光汨汨流淌着，惟见一条小溪蒸腾起白色水气，另一条则无。

　　“小祖师，有白色雾气的是阳溪，没有雾气的是阴溪，都是从山下宝洞里流出来的。”老者轻轻告诉小祖师。

　　小祖师伸出小手试探了一下，果真一冷一温，二溪水温截然不同，她好奇道：“一个洞子里流出来的，好奇怪。”

　　罗经石是一座狭长的石灰岩小山，座北朝南，北宽南尖，其形酷似罗盘指针。小山上有一天然石灰岩溶洞，深不可测，名为“吸石洞”。据闻此洞斜入地下极深远处，洞中有孔，孔中又有暗洞，着实变幻莫测，地下暗流比比皆是，至今尚无人能够探其究竟。

　　来到洞口，月光下一块禁入的告示牌挂在显眼之处，上云此“吸石洞”极其危险，洞内已有数批探险者遇难，禁止一切游人入内，落款是当地政府。

　　老者嘿嘿冷笑：“什么探险者，还不就是寻宝的，此等宝藏岂能唾手可得？”

　　小祖师探头望了望冒着阴风，漆黑不见底的洞穴，浑身一阵哆嗦，心中顿生怯意便想回头，但似又有所不甘，她踌躇的小声问道：“这洞里果真有黑球么？”

　　“当然，有好多呢，跟我来吧。”老者从大背囊中掏出手电筒，手拉小祖师朝内便走，小祖师被他硬生生的拖入了洞中。

　　那老者似乎对洞内情况了如指掌，竟轻车熟路般的的左绕右拐向地下深处而行。刚进洞时，小祖师觉得身上寒冷，现在感觉暖和了许多。

　　他们来到一条暗河前止住脚步，汹涌的急流轰轰作响，小祖师吓得身子直往后缩，双手抓紧了老者的黑衣。

　　老者道：“这是骗人河，一会儿就没了。”

　　话未落音，刚刚激流澎湃的暗河突然间一片沉寂，手电筒照过去河床里空空如也，一滴水都没有了，原来这是一条间歇河。

　　小祖师惊异间被老者一把抱起，跳下河床急奔一跃而上对岸，身后轰鸣声响起，急流重新又出现了。

　　有的洞宽阔如大厅，洞顶垂下来大大小小的石钟乳，地上长着奇形怪状的石笋，有的像飞禽走兽，有的似魑魅鬼怪，小祖师平生第一次进入溶洞，紧张的小眼睛不停的四处张望，一点睡意都没有。也有的孔狭窄得只容人侧身挤过，石壁上青苔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凉凉的霉味。

　　大约两个多时辰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硕大的石厅，石壁之上再也不见了石灰岩，而是一种发着绿色磷光的萤石，整个大厅被映照得通亮。

　　“到了。”老者放下小祖师。

　　小祖师揉了揉眼睛，仔细看过去，发现厅内中央是一潭碧水，水边不但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像睡熟了一般闭着双目动也不动。蹑手蹑脚近前一看，见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扎着红领带的男孩。男孩黑发披肩，也是鹰鼻凹目，身材消瘦。

　　“他睡着了吗？”小祖师问。

　　“不是。”老者回答。

　　“他是死的吗？”小祖师又问。

　　“对了。”老者竟面露悲伤之色，几滴泪水从凹眼中流下。

　　“他是你儿子吗？”小祖师关切地问。

　　“不是。”老者抽泣起来。

　　“他是你孙子吗？”小祖师又问。

　　“对了。”老者号啕大哭起来，小祖师惊奇地发现老者咧着大嘴痛哭，口里面却一颗牙也没有……

　　“咦，我的牙呢？”老者停止了哭泣弯下身来在地上找寻，小祖师眼尖，从脚边拾起一付白森森的大假牙递给老者。

　　“我孙子的名字也非常好，叫‘小禽眼’。”老者戴好假牙，心情愉悦起来。

　　“他这么小，怎么会死呢？”小祖师诧异的问。

　　老者的眼圈又红了：“他是逃婚出来的。唉，包办婚姻害的呀，”见小祖师不解，便从头叙述起来，“我们是两千多年前夜郎国人的后裔，世居在今天的黔西北赫章一带，夜郎族人天生比较漂亮，不像你们中原人相貌平平，看我六十多岁了可还是这么丽质可人。”

　　小祖师惊奇的发现老者的脸颊上泛起了两片红云。

　　“不要这样看我，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俊美一些呢。听祖上传下来的记载，汉朝末年的时候夜郎国就逐渐消亡了，其历史原因人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过，就是‘红颜薄命’。

　　后来族人考虑到如何保持夜郎人优良的遗传，所以就定下了族人之间自幼婚配的族规。小禽眼这孩子性格叛逆，偏偏不喜欢夜郎女孩，非要长大后到什么上海、深圳去闯生活，可是那里的女人每个都是奇丑无比，甚至雌雄一体，难以分辨。于是大家强迫他完婚，没料到小禽眼竟然离家出走，最后客死异乡……”说罢，老者又径自落下泪来。

　　小祖师热泪盈眶，为小禽眼的不幸遭遇所感动，不禁自语道：“看来果真是红颜薄命。”她转过脸去细看躺在石床上的男孩，那孩子面颊消瘦，一脸雀斑，鹰勾鼻大耳朵，眼窝深陷，黑发蓬松，厚厚的大嘴唇，看不出来有多好看呀，她想。

　　“所以，为了完成小禽眼的心愿，我就找你来与他成婚。”老者不好意思地笑笑。

　　“什么！他是死人呀！”小祖师吓得花容失色。

　　“你也可以死啊。”老者瞪着诧异的目光说。

　　小祖师惊恐万分，心想这地底下如何能够逃得脱？悔不该随老东西寻什么宝，弄得小命没法保，转念一想，若是黑球在手，或有一线生机。于是对老者说道：“黑球呢？你不是说好多黑球么？是在骗我吗？”

　　老者一拍脑门，心下寻思着，反正小小丫头在这地下深处也跑不掉，看她学识渊博，或许真能破解宝藏之迷也说不定。于是打定了主意，笑脸咪咪的说道：“好吧，随我来，你要是能解开这宝藏之迷，我就准许你们离婚。”

　　老者领着小祖师绕过石床，转到厅后的一面石壁前，石壁上刻有文字。

　　“这些字我研究了几个月都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看你的造化了。”老者流露出一丝期盼的目光。

　　小祖师走上前一看就乐了。


　　第五章

　　石壁上刻的竟然是肉码文。小祖师津津有味的看着，那老者惊讶得张大了嘴，不小心假牙又脱落了下来。

　　“这是四千年前的肉码文字，为轩辕氏所创。”小祖师解释道。

　　“哇塞，你怎么会认识？”老者怀疑的问。

　　“我师傅赖布衣阴灵所授。”小祖师道。

　　“上面说宝藏在哪儿？”老者半信半疑。

　　“没有宝藏。”小祖师又道。

　　“哇塞，哇哇塞，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老者不信。

　　小祖师道：“这上面写的是‘觅龙天球，太岁地母，吾派双宝，阴阳合渡，天球有难，地母乃出。’”

　　“什么意思？”老者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

　　“这所书石壁之人，正是我派祖师杨筠松，江西派有镇山双宝，一为觅龙球，一为太岁母，传与历代掌门人。觅龙球师傅传给了我，可惜在湖北宜昌爆炸了，只剩下太岁母还在这里，好象是说黑球有麻烦时，地母就可以出来了。”小祖师道。

　　“太岁母是不是宝藏？”老者急切追问道。

　　“不是的。但却应该可以救得了小禽眼的命。”小祖师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老者一愣，怔住了片刻，一把抓住小祖师的胳膊，眼眶潮红，一时竟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让我想一想如何救治小禽眼。”小祖师安慰一下老者，然后抬头仔细揣摩石壁上字，老者在一边默默地拉开背囊，取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轻轻递到小祖师口边。

　　许久，小祖师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平静的对老者说道：“可以救得了小禽眼，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可以，可以。”老者忙不迭的点头。

　　“第一，救治小禽眼需要回到他自己家中熟悉的床铺上，治好后你要保证我何时要想离开，有人送我回家。第二，救治需要使用本门太岁母，到时物归江西派，不准你有非分之想，”小祖师想了想又说，“还有，随小禽眼回夜郎族路途遥远，我走不动时须得背我，好了，就这么多。”

　　“哇塞，这么简单的条件，只要小禽眼活了，什么都答应你。”老者高兴道。

　　小祖师正色道：“好了。石壁上说当年师祖杨公将江西派镇山之宝其中的太岁母收养于这阴石床之下的阴潭内，如今黑球已死，太岁母应该出来，现在你来帮我取出太岁母，”说罢又自言自语道，“这太岁母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祖师趴到石床边，绕着石床细心搜索，不时地用小手敲敲，老者紧张的在一旁盯着，大气也不敢喘。须臾，小祖师一声欢呼：“找到了，就是这里。”

　　石床像是天然生就，凹凸不平的石床侧壁长满了青苔，拂去绿苔后石头上露出来一个脚印，由于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看得出那是武功极高之人留下的。

　　莫不是需用脚来踹？小祖师伸出小脚来蹬了蹬，床壁纹丝不动，急召老者帮忙。

　　老者看了看脚印，摇头笑道：“此等二三流武功，简直不堪入目，瞧我的。”但见他先做了下深呼吸和伸展运动，活动了几下胯骨，然后运足气力，瞄准字迹处，虎虎生风般的一脚踹出……

　　“哇塞。”老者尖叫着坐在了地上，揉搓脚踝，面露极痛苦之色。

　　但石床机关已经触动，“嘎吱吱”响声中，石床渐渐移位，露出来一个黑森森的水潭。那阴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波澜不兴，惟见团团白色寒雾自潭中冉冉升起。

　　“太岁母是鱼吗？”小祖师悄声道。

　　“可能是王八，我们夜郎有很多千年老鳖。”老者移过来较为肯定地说。

　　说话间，阴潭水泛起涟漪，冒出来许多泡泡，泡泡散尽，水面下一只硕大无比的独眼静静的望着他们……

　　小祖师兀自吓了一跳，半晌回过神儿来，听得身后“啪嗒”一声响，她知道是那假牙又掉了。

　　小祖师觉得那只大眼并无恶意，而且感到似乎有些好玩，于是慢慢朝潭中探出小手。突然间水花四溅，一只肉色的大嘴伸出水面，软绵绵的在小祖师手背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又迅速缩回水里。

　　小祖师蓦地一愣，水面下的独眼却顽皮地眨眨眼睛，逗得小祖师心中一乐，不由得“咯咯”地笑出声来。

　　“哇塞，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老者又重新带上了假牙，惊奇之极。

　　“应该是太岁母吧。”小祖师猜测道。

　　“哗啦”声响，水花迸射，一个巨大的肉团越出水面，软塌塌的落在小祖师身边。

　　但见肉团呈粉红色，足有一只成年猪大小，细腻的皮肤如同婴儿般娇嫩，浑身肥胖臃肿得全是层层肉褶，头身一体圆乎乎且没有手脚，硕大的嘴上有着厚厚软软的双唇，一只大如碗口的独眼，黑黑的瞳孔正在惊奇的注视着小祖师。

　　“你是太岁母吗？”小祖师用手指轻触它的身体，肉质柔软而光滑，似肥肉脂肪般。

　　那物体点点头。

　　“你会说话吗？”

　　太岁母摇摇头。

　　“你吃饭吗？”

　　太岁母又点点头，那只眼睛盯住了老者手中的火腿肠，嘴角边流下了两溜长长的口涎。小祖师拿过那根火腿肠递过去，太岁母张开血盆大口，呼的一下吞入腹内，感到味道很好，满意的咂咂大嘴唇，然后看着小祖师空空如也的小手。

　　“快一千年没有吃饭了，一定是饿坏了。”小祖师叫老者将背囊里的东西拿出来，老者虽不乐意但也不敢不从，于是翻转背囊，食物倒出，有火腿肠、面包、咸蛋和一小坛白酒。

　　太岁母眼睛一亮，对小祖师推过来的一堆食物未加理睬，独眼却紧紧的盯住了那坛酒。

　　老者悄悄的将酒坛往怀里拉，太岁母见事不妙迅速探出肥厚的双唇包住酒坛轻松地夺了过去，听得太岁母腹中传来酒坛破碎声，双唇张开吐出来一堆碎瓦片。

　　小祖师呆愣的望着太岁母。太岁母打了个响嗝，粉红色的皮肤泛起潮红，独眼眼皮耷拉下来，浑身满是酒气。

　　白酒即蒸馏酒，元朝初年才由西域传来中原，太岁母收于阴潭近千年，自然不知这蒸馏白酒与米酒不可同日而语，一坛落肚不免不胜酒量。须臾，太岁母哈欠连天，眼皮合上，肚皮一鼓一鼓的，小祖师大半夜下来也支撑不住，依偎在太岁母怀中睡去。

　　老者无奈也跟着打起了盹。

　　太岁母最先睁开了眼睛，趁两人还未醒，赶紧张开大唇，风卷残云将所有食物一扫而光。

　　小祖师醒来发现太岁母正俯身审视着石床上的小禽眼，于是近前轻轻问道：“你能救他，对吗？”

　　太岁母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明白，石壁上说阴石床可聚人魂魄，太岁母可以起死回生。”小祖师说道。老者此刻已醒转，闻言面露欣喜之色。

　　小祖师又道：“但是‘吞之于腹，复生于旧榻’，难道是说你将他吃进肚子里，然后到小禽眼家的床上再屙出来？”

　　太岁母顽皮的眨眨眼，点点头，咧开大唇吧嗒吧嗒，意味深长。

　　“太岁母要把死的小禽眼吃掉，再屙出活的小禽眼？那岂不是很臭？”老者皱皱鼻子道。

　　“你难道不想他活过来吗？”小祖师认真的问道。

　　“那好吧，但愿不会有损于小禽眼的美貌。”老者只有同意。

　　“太岁母，你可以动手了。”小祖师转过脸吩咐。

　　太岁母张开双唇露出血盆大口，自小禽眼的头部开始吞入，最后太岁母晃晃大嘴唇，吐出来黑西装、红领带和一双皮鞋，老者含着眼水将它们叠的整整齐齐放入背囊中。

　　最后，太岁母打了个饱嗝。


　　第六章

　　准备要出发了，望着太岁母肥硕的身材，老者却犯了愁，不知如何可将他俩一同带出这地穴。小祖师微微一笑道：“跟我来。”率先转往厅后，沿石壁向前进入另一洞穴中，老者尾随其后，而太岁母却是靠满身的肥肉一伸一缩的凌空跃行，肉褶乱颤，姿态古朴憨掬。

　　一条地下阴河在洞中流淌着，无声无息，波澜不兴。小祖师手指水下，老者定睛望去，见一艘小船底朝天的扣在水底，上面压着一块大石。

　　老者跳下阴河，推开压着的石头，那船浮了起来，那船在水下千年，由于隔绝了空气，船身基本仍旧保持完好。翻过小船见船内系着一只木箱，老者解开来将木箱搬上岸，见木箱做工致密且缝隙处有隔水腊封，老者撬开箱盖，大家望进去里面是一件大包裹，由于腊封隔开了水与空气的原故，包裹仍旧是干干的。打开包裹，只听到太岁母一声欢呼，原来是一套灰色长衫，这长衫极其肥大宽松，看来这是太岁母千年前穿的服装了。

　　小祖师同老者七手八脚帮太岁母穿衣，那太岁母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贴身先系上了一件绣花红布兜，再外套一件灰长衫，又在浑身最粗肥的腰间扎上灰布腰巾，老者禁不住赞叹：“太岁母您的确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啊。”

　　太岁母听得十分入耳，增加了对老者的几分好感，肥嘟嘟的面庞上现出少许娇羞。

　　“……你是女的吗？”小祖师诧异的问。

　　太岁母并未表示，独眼而是依旧在箱内继续寻找，原来箱底还有一顶方巾。小祖师取出方巾戴在太岁母头上，大小正合适，如此，太岁母满意地咂咂嘴在原地转着圈。

　　小祖师道：“石壁上说，乘坐小船沿阴河可出地穴。”

　　众人上船，沿着水流飘行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地下穿行了数不清的暗洞，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小祖师紧紧依偎在太岁母柔软的厚肉上，心里面感觉踏实多了。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下湖泊，手电照过去那湖泊足有几十丈阔，小船停住了，大家上了岸。岸边有一斜上的岩洞，老者走在头里，太岁母押后。

　　手电光中，岩洞之上倒挂着黑压压的一片蝙蝠，数不清的一对对红眼睛惊奇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走着走着，小祖师突然发现太岁母落后了，仔细看去，太岁母一蹦一跳的竟然用它那肥厚的双唇不停的在吞食蝙蝠，小祖师顿觉得腹中饥饿难忍起来。

　　前面露出些许暗淡的光线，终于来到了洞口，大家发现天色已近黄昏。老者也觉饥饿，便自报奋勇前往村镇去搞些食物，留他们呆在原地等候。

　　夕阳下遥见远处农舍炊烟袅袅，群山一抹黛色。出得了地面，那感觉真是太好了，小祖师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侧脸望去，太岁母瞪着大大的独眼，彷佛看不够般的东张西望，毕竟在地底下憋了上千年啊，她想。

　　不久，老者拎着两大包食物回来，有熟食烧鸡、猪头肉、卤豆干及馒头外加两瓶啤酒。小祖师立刻大吃起来，太岁母已经吞进了一肚子蝙蝠，对这些好吃的东西并不十分感兴趣，只是看到老者启开酒瓶喝起啤酒感到很奇怪。老者发现太岁母盯着酒瓶，没办法只有将手中的半瓶啤酒对准它那大唇灌了进去，他可不愿意玻璃瓶进入太岁母肚子里划伤小禽眼。

　　太岁母吧嗒吧嗒嘴唇，感到味道十分奇怪，摇摇头走到一边去了。老者放下心，遂即自斟自饮起来。

　　天完全黑了，月上东山，山野间响起了各种昆虫的鸣叫声，太岁母东找找西找找，兴趣盎然。

　　老者与小祖师商议，此去贵州黔西北不下1000多公里，路途遥远又需避人耳目，因太岁母并非人类极易惹来麻烦，所以只能穿山越岭昼伏夜行，方才在镇上购买食物时曾打过一个电话到赫章，通知族人前来接应。

　　此刻，不远处屁声连连，随风而来阵阵腥臊之气，二人几乎要呕，抬头望去原来是太岁母在树下大便，老者心中一惊，忙跑过去看，他担心小禽眼万一被消化了岂不一切都晚了。他强忍住臭气，蹲下身仔细的检查太岁母的粪便，拿树枝扒拉来翻过去，最终没有发现有人骨头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收拾停当，趁着月色他们一路西行。

　　皎洁的月光下，这一肥一瘦一矮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中，显得十分诡异，所幸赣南湘南一带山高林密人烟稀少，老者腿脚又好，即使背上小祖师仍旧是健步如飞。那太岁母更是不在话下，腾挪跳跃威风凛凛，只是其饭量实在太大，而且每顿都要来点小酒，老者腰中钱包日渐干瘪，不免心下焦急。

　　翻越罗霄山脉渡过湘江，横穿湖南南部山区，这一日进入了湘西地界，前面一道江水拦住了去路，老者告诉小祖师这是沅江，也就是“湘西赶尸”的起源地。

　　皓月当空，沅江水泛着鱼鳞般的银光，老者和小祖师挽好裤脚并脱下太岁母的衣服抱起，两人照例爬到浮在水面上的太岁母背上，那太岁母入水后肥肉褶张开，两人坐在上面并不显得太拥挤，小祖师双手抓紧了一块肥肉褶说道：“好了。”太岁母腹下的肉褶像桨一般划起水来，因为速度不快，因而并未有浪花泛起，两人的衣裤也不会被水淋湿。

　　游到江心，听到自远而近的马达轰鸣声，太岁母十分好奇，竟然停下观望起来。一束探照灯光明晃晃照射过来，大喇叭传来喊话声：“这里是公安局缉毒巡逻艇，水中的是什么人？靠过来检查！”

　　“哇塞，这下麻烦了，我们解释不清啊。”老者低声道。

　　巡逻艇驶近，船上四五个荷枪实弹的缉毒警察虎视眈眈的的枪口对着他们，老者举起了双手。灯光照射下，老者和小祖师都被拽上了巡逻艇。

　　“还有你，那个大胖子！”为首的警察吆喝道。

　　太岁母轻轻凌空跃起，肥肉褶一阵拍打，洒了警察们一身的水，然后姿势优美的一个回旋，稳稳的落在了甲板上。

　　警察们气恼之极，正欲开口训斥，定睛细看却全都傻了眼。太岁母恰似一座粉红色的小肉山，一只独眼睁得大大的，眼珠不停的转来转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警察语无伦次了。

　　老者上前一步，陪着笑脸道：“这是……我们养的宠物，它是一头大肥猪。”

　　警察们围着太岁母转前转后的看，不时地伸手摸来摸去，最后断定不是通常所吃的猪。为首的警察开腔道：“不管它是不是猪，我们怀疑你们藏有毒品，否则为什么夜里泅水渡江？一起带回去审查。”老者被戴上了手铐，小祖师因是个小孩儿就免了，太岁母身上找不见手，所以也免了。巡逻艇加大马力朝水上派出所驶去。

　　这是一座小镇，夜晚的镇子上十分热闹，摆地摊卖东西的，散步逛街的，叫喊烧烤羊肉串的，水果摊上吆喝的，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警车开过来，人们不经意间发现了坐在小货车车厢内肥胖的用一只独眼正在东张西望的太岁母，有人发出尖叫，顿时人群骚动起来，围观的人指手划脚，其中胆大的甚至还触摸了太岁母。太岁母趁摊主不备，探出大唇将一大块烤肉夺进嘴里，引发人群一阵喧笑，有人甚至击掌叫好。

　　小镇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具有新闻敏感的还拨通了县城报社的热线电话。

　　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分别对疑犯进行审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警官来带小祖师，老者嘴里嘟囔着：“这么丑也能当警察？”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么晚你们去哪儿啊。”女警官和颜悦色。

　　小祖师告诉她如何赶八百年前师傅的遗骨回老家，途中遇到夜郎国的老禽眼和小禽眼，她放开了关了1000多年的太岁母，太岁母吃了死的小禽眼，准备到夜郎国屙下活的小禽眼等等。

　　女警官越听越糊涂，最后关切地问：“小姑娘，你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吗？”

　　另一间审讯室里，几名警官围着坐在地上的太岁母，不知应该如何审讯和搜查，有位警官手持相机对准太岁母拍照，闪光灯蓦的亮起，耀眼的闪光吓了太岁母一跳，肥肉颤动，底下括约肌一松，接连屁声响起，顿时满屋腥臭，警官们躲避不及，几乎晕倒，禁不住接连呕吐起来。

　　一位警督打电话向县公安局报告，上级指示暂且收审，待第二天派员前来会审。警督吩咐将疑犯关押，明日再审。

　　拘留所位于派出所后院简易的土平房里，小祖师、老者及太岁母全部关在了一起，小祖师替太岁母穿好衣服，山里的夜晚毕竟有些凉意。看守送来三盒方便面，小祖师吃了一盒，老者吃不下递给了太岁母，太岁母当仁不让，将两盒面一口吞了进去。

　　夜深人静，小祖师连惊带累很快睡了，此刻太岁母早已鼾声如雷，老者则唉声叹气难以入眠。

　　屋内后墙土壁传来轻微的挖掘声，掩盖在了太岁母呼呼的鼾声之中，老者顿时警觉起来，将耳朵贴在墙壁上。过了一阵，一只钢钎穿出墙壁，土坯被人相继掏开，钻进一个人来，来人身材矮小，面色黝黑，一身短装打扮，约有30余岁。他径直走到太岁母跟前战战兢兢的跪下，口中恭恭敬敬说道：“不知梅山祖师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太岁母醒转，方巾下的独眼滴溜溜转着，似乎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老者忙道：“哇塞，这位小兄弟何故前来如此这般……？”

　　那人回身抱拳作揖道：“我们是梅山蛮，是世居雪峰山区的瑶人，今日发现公安捉了已失踪千年的梅山老祖，我们特意前来接教主回去的。抓紧时间，路上再解释。”

　　老者同小祖师轻松的钻了出去，太岁母肥胖的身子自然伸展变长，伸缩间已然出墙，大家遂放下心来。院后早有一顶宽大滑竿等在那里，两名壮汉伺候太岁母坐了上去，太岁母摆动肉褶示意，招呼小祖师也爬上来，用肥大的肉褶抱着她。众人在月光下迅速的前行，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谷之中了。

　　原来在今天的洞庭湖以南、南岭山脉以北，湘沅二水之间成西南－东北走向面积近5万平方公里的雪峰山区，自唐末、五代以来这一地区由被称为“莫徭”的瑶族人所居住，统称“梅山蛮”。梅山蛮“旧不通中国”，随着汉族中原文化的不断南下，洞庭湖南平原和湘江、资江流域均已开发，地处湘中的梅山狩猎文明，与后来居上的农耕文明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而西迁。“梅山蛮”长期居住山林，勇猛顽强。历代统治者想用武力征服他们，但都没能成功。他们奉信巫教，他们祭祀的梅山神祉与当地的生产、生活方式相结合，逐渐被视为“狩猎神”。作为一种原始狩猎巫仪图腾的梅山老祖在后来的梅山神祭祀中出现是在1000多年以前，根据祖上的传说则是北宋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间，宋太宗调潭州兵马镇压梅山蛮，俘峒民男女老幼二万余正待处斩，此刻山谷中地下钻出数以千计的太岁来，它们全身赤裸，浑身肥胖如同肉球般样，其中最大的一只首领头上生有独眼，但见它一声令下，太岁们一齐放屁，登时熏倒宋兵，解救了所有族人，这是世界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毒气战。后来族人将其奉为梅山神，世代供奉。

　　老者听罢述说，由衷地增加了对太岁母的崇敬之心，暗自佩服不已。

　　黎明时分，来到了大山深处的一所山寨，村中早已准备好了迎接梅山老祖的祭祀活动。村长是一位敦厚的老头，带领着族人恭恭敬敬地请梅山老祖进寨，刹那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竹笙礼乐响起，祭祀活动以“椎牛”仪式为先导拉开了帷幕。

　　在远古时代，人们相信：血不仅是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自然流体，而且还是生命的精华，是灵魂的居所和载体。血有灵性，也有它自己的生命力，即便在离开动物或人体之后，这种生命力还继续存在，因此被看作是复活再生力量所在。为了让大地丰产而获得“再生”的力量，原始人就用鲜活的血液来祭祀神灵。

　　早在狩猎时代，牛就是人们重要的食物与衣物的来源。在与大自然的交往中，人们看到，只有牛血，才是数量最多、并且最容易获得到的血源。因此，用牛作祭品，以牛血祭祀大地的仪式是上古社会巫仪中的一种普遍仪式。

　　祭祀堂前已经绑好了一黑一白两头牯牛，村里的巫师于地楼右方的中柱下摆5个酒碗和一篓糯米饭及糯米粑等食品，敬祭家先，并祈告祖先找回了当年的救命恩人独眼太岁梅山老祖云云。村长率先代表族人向梅山老祖许愿，然后执矛朝着牛左前腿上的石灰圈椎去，族人们接连上来接过矛来继续椎击，不久，牛即被椎倒在血泊之中，祭祀大地之神的血慢慢地渗透到地下。

　　一片欢呼雀跃之声，小祖师实不忍心再看，转过脸去。

　　这边锣鼓响起，巫师率众人围着太岁母绕场三周，开始跳起了名为“跳鼓脏”的祭祀舞蹈。

　　这时，一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青年跑来，告诉村长县公安局组织了大批人马前来搜捕梅山老祖，不光有一个武警中队，据说随行的还有省里下来的生物学家。

　　族里的老人们紧急商议，最后认为梅山老祖还是暂避一时为好。老者告诉了族人们原计划是前往贵州黔西北，一来可以暂避风头，二来救人也是紧迫之事，待事情办完后再視情形而定，大家想来亦无其他良策，如此安排也好。

　　村长挑选了几名身强力壮的青年，扶太岁母和小祖师上了滑竿，一行人沿着雪峰山西麓往贵州方向而去。

　　全村寨男女老幼跪倒一片，含着眼泪拜了又拜，遥望着老祖远去的身影。

　　两日后，太岁母一行人抵达贵州地界，已有赫章夜郎族人前来接应，那几名梅山蛮瑶族青年恋恋不舍而回。

　　太岁母化装成大肚子孕妇坐上了族人开来接应的面包车，足足占据了半辆车的位置，老者同小祖师坐在了前面，一路风驰电掣般的沿公路飞驰而去。


　　第七章

　　公元前122年，西汉使者出使夜郎，夜郎国王问使者“汉孰与我大？”，夜郎国因此得“夜郎自大”之名。

　　当年，夜郎王希望选择有100座山峰的地方建都，因他看到爿羊柯江打铁关一带山峰重重叠叠，云遮雾绕，恰似大海的波涛，汹涌澎湃，非常有帝王基业气势，于是夜郎王站在中央山头上数山峰，数来数去只有99个，哪知他竟将脚下站着的一个漏数了，为此他只好非常遗憾地将夜郎国都建在爿羊柯江畔。

　　夜郎国人的后裔散居在今贵州省黔西北的赫章一带，长发鹰鼻凹眼是夜郎人的基本遗传特征。

　　载着太岁母的面包车傍晚时分抵达夜郎镇。小镇上灯火辉煌，酒肆茶坊沿街比比皆是，从中原引进来的洗头房按摩院也是越开越多，只不过那里的小姐来自中原，相貌丑陋不堪，脸是平平的，一点也没有质感，奇怪的是生意却日益红火。街上人流如梭，除了鹰鼻凹眼的本地人外，来自内地的游人也不少，其中不泛见到几个更加鹰鼻凹眼的黄毛外国人，引起本地夜郎人的啧啧称赞。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老者敦促司机穿过小镇尽快返夜郎寨，面包车沿山路盘旋而上，直奔大山深处。

　　夜郎寨位于云贵交接的深山之中，四周群山环绕，层峦叠翠，后山瀑布如练，清澈的溪水穿寨而过，唯一的一条土路翻山越岭接通外部世界，这是一处世外桃源。寨子里共有千把户人家，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夜郎人，汉民一户也没有。寨内仍保留了祖先传下来的典制规矩，对外称“乡规民约”，由于治安良好，数十年来从未发生过任何违法案件，年年被当地政府评为“文明寨”。村长实际上是由族长担任的，现任族长是80岁的金眼，这个寨所有人的名字里都带有“眼”字，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尽管到外面会惹人耻笑，但也是不能改变的。

　　族长金眼得到禽眼回来的消息随即着人喊来本寨的智者竹眼，竹眼据说已经有100岁了，是寨中最年长者也是最有学问的人，只有他才配称竹眼，因为夜郎国自古以来都是以竹为图腾崇拜的。

　　族长在堂前备下一桌酒菜，来为禽眼及远方客人接风。不一会儿，禽眼和小祖师、太岁母一行人等到了，宾主落座，奉上香茗，由于太师椅过于狭窄，另寻了一张圆凳请太岁母坐下。

　　族长与智者竹眼见到太岁母奇异憨掬的模样，虽有所惊讶但并未表现出过于好奇，在夜郎人眼里，均应不足为奇。老者禽眼汇报了此次寻找小禽眼的经过，介绍了小祖师和太岁母的情况，族长点点头。

　　智者竹眼有着硕大的秃顶和超大的鹰鼻及深凹眼，瘦骨嶙峋，声音却不弱，略带有磁性：“如此说来，太岁母应是生活于地下的一种异类生物，中原汉人不明就里，诸多错误揣测。近年来，各地陆续发现有太岁的出现，甚至钻井机从地下深处钻到太岁肉体，反而所谓科学地认为是硅胶一类的矿物质，可笑啊。”

　　小祖师扭头问太岁母：“是这样的吗？”

　　太岁母不住地点头。

　　智者声音提高了八度，接着论述：“太岁在地底下生活应该是早于人类的，何止千万年，它们肉质肥嫩，一方面为躲避太阳光的辐射灼伤，另一方面更是为逃避人类的捕杀及其它猫科动物的猎食，”他咽下去涌上来的口涎，接着道，“中原人繁殖过快，乃至食物匮缺，破坏大自然的平衡，于是竟将黑手伸向了如此善良的濒临灭绝的生物——太岁，可恶啊。”

　　太岁母连连点头，独眼中噙满泪水。

　　族长见气氛悲凉，忙打断智者的话，端起酒杯请大家落筷，小祖师已然饿坏，忙不迭的往嘴里塞鸡腿和肉块，小手沾满了汁水。太岁母还沉浸在悲痛的心情之中，吃不下去。

　　老者禽眼插话道：“竹眼老前辈，小禽眼在太岁母肚子里这么多天，也不知情况怎样了，是不是就请太岁母……”

　　“忙什么，太岁母是千年的地下太岁精灵，既生得独眼又识人语，它勇于吞下小禽眼就必定可将他屙出，不必担心。”竹眼嗔道。

　　族长挟起一条青菜道：“中原人滥施化肥农药杀虫剂，他们所食用的都是有毒食品，使用的都是假冒伪劣商品，导致内地奇症怪病层出不穷，男人逐渐女性化，女人容貌也变得越来越平庸，简直是俗不可耐。而我们夜郎人拒腐蚀、永不沾，方能保持自然本色呀。”

　　“是荷尔蒙紊乱。”竹眼补充道。

　　“什么是夜郎自大呀？”小祖师想起句有关夜郎国的成语不解地询问道。

　　酒桌上沉闷了片刻，智者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眼泪水都流了出来。

　　“中原汉人说我们是夜郎自大，可笑之极，那是他们不懂科学。告诉你，小姑娘，我们夜郎人天生就一副禽眼。你知道鹅这种禽类吗？鹅的眼睛里看出去一切外界事物都被缩小了，一个成年人变成了只有婴儿般大小，所以敢于向比它自身高大数倍的成年人挑战和发动喙击。你想想看，人类如果具备了这种大无畏的勇气和品德，世间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中原人不具备这种天赋能力，在他们的眼里，一切事物均被放大了，所以才会出现阿谀奉承、崇洋媚外的自卑心态，才会被身材矮小的东洋日本人吓倒，出了那么多的汉奸。这样下去，迟早总会有一天种族灭绝的。”智者慷慨激昂起来。

　　“我看什么都是大的……”小祖师喃喃说道。

　　“因为你没有禽眼。”族长回答。

　　太岁母是下半夜丑时开始阵痛的。

　　小祖师惊醒后跑到太岁母的床边，这是在小禽眼的房间里，因为太岁母体重太大，所以用小禽眼的床垫直接铺在了地上，看到太岁母头上冒着虚汗受苦的样子，小祖师心下难过，忙扯下毛巾为它揩汗，同时站在门口大声叫喊。老者同家里人都跑了过来，并端来水桶、洗涤剂和拖布等物什，他们按照老者的吩咐，都戴上了厚厚的大口罩，以防太岁母屙便时产生窒息。

　　老者的老伴发现有些不对，太岁母的症状不像是排便，倒更像是临盆，于是同情地问它，太岁母点点头。于是大家扔掉了口罩，重又开始准备热水、剪刀、脱脂棉及酒精消毒药水等，忙个不亦乐乎。由于关系到小禽眼生死攸关的大事，老者又差人喊来了族长和智者竹眼，他们也立即赶来，也想看一看死去的小禽眼如何复活。

　　太岁母肥胖臃肿的身子不住地扭动着，粉红色的皮肤越发显得娇嫩，突然，太岁母身体一挺，身体不再扭动，大家的心也随着跟着提了起来。

　　“噗！噗！”太岁母接连放了一连串响屁，屋里人措手不及薰个正着，族长不支倒地，慌乱之中有人惊呼，众人眼光扫过，太岁母已经产下一个大蛋。

　　这蛋足有斗笠般大小，白皮。大家惊讶的俯耳贴在蛋壳上听里面动静，竹眼点点头自语道：“原来是卵生。”

　　小祖师方才几乎薰晕倒，现在透过气来，用热毛巾擦去太岁母身上汗水，替它穿上衣服，那老妇人端来事先炖好的鸡汤，要给太岁母补补身子。

　　老者焦急的在身后催促小祖师询问小禽眼的下落，于是小祖师问太岁母：“小禽眼在蛋里吗？”

　　太岁母欣慰地点了点头。

　　“要把蛋打破吗？”小祖师又问。

　　太岁母用力的点头。

　　老者回房取来一把榔头，轻轻地击碎蛋壳，蛋清流下来，里面是抱成一个团团的赤裸的小禽眼。那孩子原样大小，容貌依旧，只是紧闭着双目没有呼吸，老者大惊，难道还是死的？

　　“把他倒扶起捶背。”智者竹眼说道。

　　众人忙竖起小禽眼，在其后背上一阵乱捶，“哇”的一声，小禽眼啼哭了。


　　第八章

　　太岁母产蛋救活小禽眼的消息不翼而走，整个夜郎寨沸腾了，人们深为其无私的高尚情操所感动，争先恐后的想一睹这一代侠女的风范，而且已经有数十名老人家前来报名，准备争做余下批次的蛋卵。

　　族长及智者竹眼召开了紧急扩大会议，有族内十余名德高望重的遗老参加。大家七嘴八舌的发表意见，会议气氛热烈和富有建设性。

　　族长道：“太岁母是我寨群众的共同财富，千万不能透露出去，万一被中原人知道，肯定会夺走太岁母，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想长命百岁、千岁呢。”

　　“绝对不允许！太岁母是我们的私有财产！”遗老们慷慨激昂，有一位甚至昏迷了过去。

　　“国家和政府要征用，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向来足智多谋的竹眼都感到十分棘手。

　　大家都沉默了，许久无人吭声。

　　门外有人进来通报，夜郎镇的镇长和镇委书记到了。

　　镇长是夜郎人，名字叫红眼，四十余岁，是本寨选拔出去的青年干部，工作很有魄力，镇上的洗头房按摩院就是他由中原引进的。镇委书记姓李，来自中原，相貌平平。人们态度恭敬的请这些当地的父母官落座，奉上上等沱茶。

　　镇长红眼环顾大家，声似洪钟：“我和镇委李书记这次来一方面主要是想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困难。二来呢，听说你们发现并保护了一只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这件事镇党委已经向县委作了汇报，我们来核实一下具体情况。下面请李书记说两句。”

　　“乡亲们，我代表镇党委向你们表示感谢。太岁母是国家濒临灭绝的珍贵野生一类保护动物，你们发现并进行了保护，足以说明你们的环保意识和觉悟是非常高的，我和红眼镇长都很欣慰。我们现在就去看看。”李书记讲的很到位，尽管长相差些。

　　见族长和其他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李书记咳嗽了一下，语气中含有一种威严：“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地下矿产及濒危动物均属于国家所有，我们每一个公民都有保护和奉献的义务。太岁母如同大熊猫一样，同属于国家重点保护对象，我与红眼镇长和大家同样要尽到法定的义务。”

　　族长站起身来：“走吧。”带头领着众人鱼贯而出。

　　太岁母有些发烧，盖着被子躺在地铺上，小祖师正忙着用毛巾做冷敷。小禽眼已经完全恢复了，老者及其家人反复对他观察，一切都如同过去毫无两样，大家终于放心了。

　　族长带着镇长书记一行人等进了门，来到太岁母的房间。当他们第一眼看到太岁母，那难以抑制的亢奋心情溢于言表，李书记伸出颤抖的手揭开被子，抚摸着太岁母粉红色细腻娇嫩的胴体，口中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我要亲自护送上京。”随即命随从进行拍照，“要从各个角度拍。”他叮嘱道。

　　相机对准了太岁母，小祖师见状撒腿就往门外跑，她是知道厉害的。“啪”的闪光灯一亮，太岁母的屁应声而响，族长又一次不支倒地，其他人俱东倒西歪，晕头转向，只有李书记鼻子扁平，孔细且窄，吸入量有限，反而大笑道：“有趣，有趣啊。”

　　退到堂前，李书记边笑边问：“太岁母饭量如何？喜欢吃什么食物？”

　　“它饭量极大，最喜欢吃豆制品，另外酒量也很大。”老者赶紧上前回答。

　　李书记及红眼镇长笑作一团，眼角迸出泪水，镇长喘口气道：“我这倒要会会，看看谁酒量大。”

　　李书记止住笑，正色道：“马上从镇里的扶贫款中拨出一笔钱作为太岁母的营养费。”

　　族长金眼与智者私下商议办法如何保住太岁母，镇里已经派出一个医疗小组来护理太岁母，同时由镇公安派出所所长带来一队民警进驻小禽眼家，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隔离监护起来，听说县里和省里也派人赶往这里，太岁母肯定要被送入京城。

　　智者道：“硬顶是没有用的，要充分发挥夜郎人的聪明才智，那些中原人毕竟头脑简单，我以为智取太岁母方为上策。”金眼点头称是。

　　“先将那个江西派的小姑娘找来，我有话要问她。”智者思索道。

　　小祖师带到智者和族长面前，她也感觉到了太岁母的危险处境而兀自着急。

　　“小姑娘，太岁母要被抢走你知道吗？”智者问道。

　　小祖师抬起头，眼噙着泪花：“太岁母是我们江西派的，他们为什么要抢走它呢？”族长低头不语。

　　智者道：“有些事情你长大就会知道了。太岁母被抢走以后，将会被抽血切片化验，吞食各种化学药片，关在动物园铁笼子里卖票供人观赏，失去了人身自由，生不如死啊。”小祖师抽泣起来。

　　智者接着道：“最可怕的是，那些大贪官会通过太岁母回炉获得重生，继续祸害百姓，中原必将水深火热矣。太岁母也会被迫因产蛋量过多而月经不调、气血两亏导致过早夭折啊。”小祖师咧开大嘴，哇哇痛哭。

　　智者又道：“现在要救太岁母就要靠你啦。”

　　小祖师闻言止住哭声，忙问缘由。

　　智者侃侃道来：“太岁母乃是地下千年的精灵，一定具有某种神通异能，你是江西一派的小祖师，也许知道太岁母除产蛋外还有哪些特异之处，或许可以借此避过这场危机。”

　　“它会放屁！”小祖师豁然开朗，不由得开心说道。

　　智者摇摇头，道：“还有呢？”

　　小祖师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了。”

　　“没有了？再想想看，它长年生活于地下，理应如同人类在地面上一样活动自如，不可能不会地遁之术的。”智者不相信。

　　小祖师开始回忆起吸石洞内石壁上的肉码文字，过了一会儿，她说：“太岁母可以变形，能从极小的孔隙中钻进钻出，但肚子里有蛋就不行了，会把蛋挤破的。”

　　智者大笑道：“这样太岁母就有救了。”

　　太岁母仍旧软禁在小禽眼的房间内，门外几名警察看守着，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近前，他们只是负责守卫，也不得随便入内。

　　小祖师同小禽眼晃晃悠悠走过来，警卫喝住，不许靠近。老者从堂前跑过来，陪着笑脸道：“民警同志，他俩一个是太岁母的主人，一个是太岁母刚出生的孩子，都是它最想见的人，这样对太岁母的身体复原大大的有好处，还是让他们进去探望一下吧。”那警察们看是六七岁的小孩子，料想无碍，挥挥手放他俩进屋，但吩咐时间不要长，不然被领导发现就会麻烦了。

　　太岁母见到小祖师和小禽眼悲喜交加，眼圈发红，张开肥肉褶紧紧的把他俩搂在怀里，一是小主人，一是小BABY，都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小祖师也是心中酸楚，她趴在太岁母耳边悄悄交待如此这般，太岁母不住地点头，独眼顽皮地眨动着。小禽眼自幼失去了父母，是老禽眼带大的，自己不知怎的对太岁母产生了一种恋母情结，下意识地紧偎在太岁母胸前拱来拱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门外警察叫喊他们出来，他俩恋恋不舍的离开，太岁母望着他们离去，伸出柔软的大厚唇，“吧嗒”来了个飞吻。

　　警察们依旧在门外抽烟聊天，议论着太岁母神奇的现象，就科学与迷信的范畴展开激烈的辩论。

　　听得房内几声清脆响屁，他们赶紧捂住鼻子，暗自发笑。

　　省市县的人都到了，一路警车开道，大客车、面包车、小卧车鱼贯而入，夜郎寨沸腾起来，这是多少年来从未有过的场面，遗老说打自雍正年间来过一个巡抚以外，寨里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朝廷官员了。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中原人，扁平的脸，黄牙，大腹便便，唉，要多丑陋有多丑陋，怎么与我们夜郎人相比呢，遗老想。

　　烟雾缭绕中，李书记首先发言，对省市县领导和专家们的莅临表示热烈的欢迎，他说：“夜郎镇的这次发现，在镇党委的领导和组织下，及时有效地对这一具有划时代科学意义的生物进行了保护。我们暂时叫这生物的名称为‘太岁母’，我在这里首先可以透露一点信息给诸位领导，太岁母的酒量很大，”房间里一片哄笑声，气氛立时融洽起来，“我还要再透露一个信息，太岁母很能放屁。”房间里顿时满屋哄堂大笑，一位省城来的女记者笑得前仰后合，摄像机摔到了地上。

　　坐在正面的一个胖老头轻轻咳了一声，有人道：“大家静一静，请省领导讲话。”

　　胖老头满面春风的站起来：“同志们，我省的这次重大发现填补了一项世界科学空白，我要感谢基层工作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太岁母的发现，证明了我省，不，我国地大物博，物产丰富，中华民族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这是一次伟大的发现，一次震惊全世界的发现，一次改变全人类生存观念的发现！”掌声经久不息，胖老头微笑着摆摆手，坐下去了。

　　省内著名的生物学家心情激动的发言：“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说完就坐下去了。

　　省里来的一位秘书长站起身来，向大家讲述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省里调配了一辆货柜车来装运太岁母，并安排了一个医疗小组随行，为保证安全起见又专门派了一个中队的武警负责押运。现在先请各级领导前去观看太岁母。

　　李书记带领众人浩浩荡荡朝小禽眼家而去。

　　推开房门，屋内空空如也，太岁母已不见了。

　　※※※

　　当小祖师和小禽眼离开房间后，根据小祖师的安排，太岁母略施几个响屁迷惑住守卫在门口的警察，表示自己仍在房间内，然后身体变形从窗户缝隙中挤了出去，沿着后山跳跃而行，在瀑布边与小祖师会合，小禽眼与智者竹眼也在场。

　　小祖师眉开眼笑的扑进太岁母怀里，太岁母也是十分开心。

　　智者说道：“我们现在走吧。”说罢带着他们沿着瀑布的边缘走到水帘的背后，那里有一个石洞，石阶向下延伸着。智者尽管已经100岁了，可是步履仍然非常轻松，一点也不像古稀老人。

　　台阶尽头是两扇石门，门上镌刻着“夜郎”两个遒劲苍凉的篆字。智者走上前，按动机关，打开石门，率先入内，小祖师一行紧随其后。

　　智者点上蜡烛，道：“这是我夜郎族祖先避难之所，你们且在这里暂避一时，我会差人送些食物来，记住不要乱跑，危机过去再接你们回寨。”智者匆匆出去，按动机关，石门关上了。

　　太岁母回到熟悉的地底下，心情大好，睁着独眼跳来跳去的到处看。借着蜡烛摇拽的光亮，小祖师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极宽阔的一座石厅，足以容纳千人以上，最里边的石壁上方有一道小瀑布，清澈的山泉从石缝中涌出，直泻到石壁下方的水潭里。水潭里的水不见溢出，看来这潭必是通往什么地方，望之深不见底，倒是很像吸石洞的寒潭般。

　　“听爷爷说，每遇兵荒马乱之年时族人就在此避难，中原人头脑简单，想不到瀑布下还会生有山洞。”小禽眼介绍说。两人转了一圈后坐在了石凳上聊天。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逃婚呢？可不可以告诉我。”小祖师问他。

　　小禽眼眼眶红了，低下头沉默不语。小祖师见其难过，忙安慰他道：“自古红颜短薄命，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她现在也基本上认为了夜郎人俊美，中原人丑陋。

　　小禽眼凹眼里涌出泪水，沿着满是雀斑的脸颊流下到厚厚的唇边，他伸出舌头舔入口中，开始讲述他的身世。

　　小禽眼的父亲原是夜郎族里第一美男子，不但鹰鼻高挺而且带勾，凹眼深邃耳大垂厚，母亲也是近年来族内少有的俊俏姑娘，小鹰鼻细凹眼厚嘴唇，温柔贤惠。父亲和母亲双双考入北大政治系，回夜郎寨生下小禽眼后又返回京城，后来族长告诉说他们同死于一场空难，尸骨无存，后来他一直由老禽眼带大。据说夜郎寨数十年来已有几十对年轻夫妇死于空难、车祸和其他自然灾害，而且都是尸骨无存，寨内祠堂里替他们立了长生牌位。

　　小禽眼从小立志要像父母一样走出夜郎寨，看看外面的世界，因此不愿现在就与寨里的小女孩订婚，要知道夜郎人最重诺言，订婚后实际上已经是名义夫妻，受族规束缚不能但凭个人意愿出外闯荡了，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小禽眼逃婚了。他不敢走大路，只是拣些偏僻山路而行，饿了采撷野果，渴了喝些山泉，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来到了江西赣南三寮村后便一病不起，当爷爷终于找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在送往医院的路上，老禽眼发觉孙子已经死去，悲伤欲绝后便径直走进吸石洞，一直至洞深处，后来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小祖师深深为小禽眼的悲惨人生所感动，泪水哗哗流下。突然她停止了哭泣，摇着脑袋喃喃说道：“不对呀，不对。”

　　“什么不对？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小禽眼诧异的问。

　　“你说寨里几十对年轻夫妇死后都尸骨无存，这不太可能啊。”小祖师道。

　　“寨里人都知道的。”小禽眼肯定的说。

　　“可是这也太巧合了呀，你说呢，太岁母。”小祖师还是不相信。

　　太岁母点点头表示也不信。

　　“嘎吱吱”声响，石门被打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夜郎镇的红眼镇长和李书记，身后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再后面进来的市县领导簇拥着那位省领导胖老头。

　　“在这里！”李书记兴奋的尖叫声。

　　人们慢慢包抄着围上来，距离十余米处停了下来。一双双惊奇贪婪的眼睛盯住了太岁母……

　　“遁水圣母，是遁水圣母！7000年前母系社会最后的圣女还活着！”省里的那位老生物学家激动异常，面色潮红，高度近视镜片后面的双眼已经发直了，机械地迈着颤抖的腿移向太岁母，他哆嗦的问道：“你是遁水圣母，是不是？”

　　太岁母点点头。

　　“你已经7000多岁了，是吗？”学者颤抖的声音。

　　太岁母又点点头。

　　“你是大夜郎国国王竹的母亲？那个‘浣于遁水’的女子？”学者的嗓音极度亢奋变得刺耳。

　　太岁母还是点点头。

　　学者一头栽倒。

　　医疗小组的医生护士蜂拥而上，对倒在地上的学者进行急救。由于抢救及时，学者悠悠醒转，口中喃喃道：“《后汉书》中记载，‘夜郎者，初，有女子浣于遁水。有三节大竹流入女子足间，闻其中有号声，剖竹视之，得一男儿，归而养之。及长，有才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竟然是真的，是真的啊。”

　　人群中分开，胖老头走近学者，轻声道：“吴老，请你告诉我，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被称作吴老的学者颤抖的手抓住胖老头，郑重地说：“7000年前，中国西南方母系社会最后一次完成了向父系社会的转化，遁水圣母就是母系社会最后的氏族首领，竹王是圣母‘非血气所生’，是世界东方历史上的‘清净受胎’，古代西南各民族对此言之凿凿，深信不疑。这位伟大的女性，就是中国南方各少数民族共同的祖先，其地位不亚于西方的圣母玛丽娅。”

　　“哦，有这种事？”胖老头皱了皱眉头又道，“岂不是有违辩证唯物主义？”

　　“《华阳国志》、《后汉书》和《水经注》及《贵州通志》等文献中都有记载，此事千真万确！”吴老信誓旦旦道。

　　“夜郎王从竹筒里出来，说死我也不信啊。”胖老头边笑边向后捋着稀疏的毛发，身后人群中发出一大片不信的附和声。

　　“那‘三节大竹’主要是原始氏族社会中男性生殖器的象征，即所谓男根是也，也是当时人们崇拜的图腾。当‘三节大竹’成为竹王的‘生命之舟’时，就意味着夜郎民族进入到父系氏族的时代了。”吴老不遗余力的解释道。

　　“有趣，哈哈，绝妙的比喻，男性……大竹笋……哈哈。”胖老头发出洪钟般的笑声。人群中随即爆发出男人们爽朗的赞叹和一阵骚乱，原来是那女记者又摔掉了摄像机。

　　胖老头笑声已毕，吩咐武警逮捕太岁母。

　　躺在地上的吴老忙抓住胖老头的裤脚，急切地恳求道：“不可，遁水圣母是7000年前的圣女，一定要以礼相待啊。”

　　胖老头不屑一顾的挥挥手，武警们冲上前去。

　　“不准碰太岁母！”清脆的叱喝声，小祖师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横在了太岁母的前面。

　　武警们止住了脚步，诧异的望着这个小女孩。

　　“我知道你们想对太岁母抽血切片化验，想让太岁母多生蛋，你们想长生不老，可是这样太岁母就会死的。”小祖师眼泪盈眶。

　　“这小丫头胡说些什么？快把她拉开。”胖老头叫道。

　　“太岁母快逃吧。”小祖师哭喊道。

　　太岁母深情地望着小祖师，独眼里噙满泪水，最后转身跃入水潭中……

　　胖老头粗暴的推开小祖师，冲到水潭边，目不转睛的盯着渐渐散去的涟漪，各级领导也蜂拥至潭边，目瞪口呆的望着深不可测的潭水，女记者早已拾起了摄像机，捕捉这一千载难逢的新闻瞬间。

　　潭水突然泛起水花，水面下映出太岁母粉红色肉体的倩影，各级领导都松了一口气，紧张的脸舒缓开来，显露出矜持的微笑。

　　“哗啦”水花骤起，蓦然升起太岁母肥胖的屁股，“噗”的一声爆响，强烈的屁臭瞬间吞没潭边人们，各级领导纷纷倒下，女记者又一次摔掉了摄像机。

　　太岁母复入水中，再也看不见了。

　　厅内已经大乱，医疗小组憋着笑匆忙实施抢救，于是领导们又纷纷醒来。

　　小祖师与小禽眼早已笑做一团，开心得眼泪都出来了。

　　胖老头勃然大怒，命令下属无论如何要将太岁母捞起来。李书记马上带人出去搞来柴油抽水机，随着马达的轰鸣，潭水被迅速抽出。

　　当潭水下降数米之后，水面就再也降不下去了，果然潭中有其他的补充水源，看来水是难以抽干的。紧急磋商后，留下一个班的武警战士看守水潭外，所有人等都离开了石厅，小祖师同小禽眼也被带去审查问话，喧闹的避难所暂时恢复了沉寂。


　　第九章

　　胖老头亲自审问小祖师和小禽眼，市县镇三级领导陪在旁边，著名生物学家吴老作为专业顾问和族长金眼、智者竹眼及老禽眼在场。

　　胖老头曾经负责过政法委的工作，对盘问非常有一套，他先是一言不发，一双水泡眼紧紧的盯着小祖师，使屋子里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小祖师心想，中原人果真相貌丑陋，而且心眼儿很坏，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觉呢？她转过头去，望了望那些陪审的领导们，他们竟然长得都很相似，个头不大，没有好多的毛发，扁平的脸，抽烟喝茶的黄牙，有几颗泛着黑，肚子都很大，腰带坠在肚脐下面，挂着黑皮盒子，盒子里有的时候传出音乐铃声，讲话的语气也是相似的，点头哈腰的，好像很怕胖老头，哎呀，不好，自己是不是也长了禽眼？小祖师想着竟脱口而出。

　　“什么禽眼？”胖老头感到莫名其妙。无人搭腔。

　　“小鬼，你是哪里人呐，你的爸爸妈妈怎么不在这儿啊。”胖老头换上了一付笑眯眯的面孔。

　　小祖师知道有些话不能同中原人讲，可能会对太岁母不利，于是默不作声。

　　胖老头略显尴尬，此时李书记忙打圆场，直接问老禽眼：“听说是你和他俩把遁水圣母带到夜郎寨来的，你就先将情况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老禽眼无奈，只得将自己如何寻找小禽眼去到江西赣南，巧遇结识小祖师、吸石洞破解肉码文放出太岁母，太岁母如何吞救小禽眼，一路千辛万苦回夜郎，太岁母产蛋小禽眼复活等等陈述了一遍。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无语。

　　胖老头转过身来问吴老：“吴老，你是怎么看这出天方夜谭的？”

　　吴老面色潮红，颤抖着喝了口茶道：“完全可能，7000年前的一些种类的生物可能与现今人类有所不同，由于无法适应后来的生存环境而被淘汰，物竞天择嘛，史书中也曾有记载传说中的独眼族、多臂族、有翼族等等，文字发明以前主要是靠口头流传，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切地断定与证实。

　　遁水圣母是有记载的，独眼、多脂肪、识人言和可在水中及地下生存，但是由于防御能力太弱，该类生物早已灭绝，如今所见，可能是我们这个星球上唯一硕果仅存的一只了。”

　　胖老头点头道：“千年王八万年龟，这么说也有可能。”

　　“至于人死后被遁水圣母吞入再以卵生的形式复活，这在当今的科学中的确难以解释，恐怕要颠覆所有的物理化学生物定律，这次发现可以说是人类有史以来的最重大的发现。”

　　听得吴老这么一说，胖老头性质顿时高涨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岂不是我们，不，那些革命老前辈都可以再生，永远不死？”

　　后面坐着的各级领导都喜笑颜开，交头接耳起来，宛如一股春风吹入心田。

　　“产蛋量过高，太岁母会死的。”小祖师急着插嘴道。她的声音却即刻被淹没在中原人的啧啧赞叹之中了。

　　“太好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捉到它，那个水潭通向哪里？”胖老头问道。

　　红眼镇长看着族长和智者道：“你们如果知道赶紧说，不要让领导着急。”

　　智者回答：“此潭深不可测，从来没有人知道它通往哪里。民国23年大旱，一年无雨，那潭水丝毫不减，救了全寨人的命。”

　　胖老头不高兴的拉下脸来，这时，李书记跨前一步，故作神秘道：“各位领导，我有一个主意。”

　　“说。”胖老头发话。

　　“既然这太岁母与这小姑娘感情笃深，如果小姑娘有难，那太岁母岂有不救之理？我们只要放出风去，说今夜要杀掉小祖师，然后张开口袋等着太岁母上钩，到时准备好麻醉枪，定能手到擒来。”李书记边说边揣摩着胖老头的脸色。

　　“这样说传出去名誉不太好吧？”胖老头嘟囔道。

　　“又不是真杀，做个样子嘛，我不信那个原始生物的智慧比我们国家干部还高，太岁母一定会上钩的。”李书记仍旧是一付笑脸。

　　小祖师和小禽眼被单独软禁在村委会的里间，为防止走漏风声，方才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留在了村委会，门外由荷枪实弹的武警守卫着。有关人员去准备麻醉枪及其它必需物品，另有一拨人开始到处放风，说太岁母不出来今晚就杀掉小祖师，尤其是在石洞内警戒水潭的武警战士，每隔数分钟就大声说上一遍，期望太岁母能够听得到。

　　傍晚时分，镇长与李书记做东在村委会宴请省市县各级领导和随行人员，族长和智者陪酒。夜郎寨地处山区，自然少不了山珍野味，不但有山鸡野兔，李书记还特意命人搞来了几只穿山甲和几斤鲜活的竹虫，那竹虫个大肥美，经油烹炸之后，色泽金黄，香飘十米，端的是大快朵颐。

　　李书记熟练的起开一瓶瓶的茅台酒，立时满屋充满酱香的酒气，未饮先醉三分。

　　“茅台是不是奢侈了点？山区还是比较贫困的嘛，我喝些陈年五粮液也就可以了。”胖老头时刻不忘人民群众疾苦。

　　本地父母官李书记站起致词：“各位领导，我们夜郎镇党委和镇政府作为人民群众的先进性代表，代表全镇人民群众向你们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并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够经常前来指导工作，”李书记说着带头鼓起掌来，热烈的附和掌声飘荡在酒桌上和菜肴中，“今天晚上请各位领导吃个便餐，都是自己山里面的土特产，也都是些群众经常吃的家常菜，不值个钱。

　　我首先呢，代表全镇人民向尊敬的省领导敬酒。”说罢头一仰，“咕噜”一饮而尽。

　　胖老头微笑着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主要讲两点。这一呢，夜郎镇尽管还是贫困山区，但是民风淳朴，有什么吃什么，不去刻意准备，这很好，这个经验要向全省推广，今后我们无论到全省任何地方去，只吃土特产，再也不能增加人民群众的负担了。”

　　热烈的掌声夹杂着“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高瞻远瞩啊”等等赞许敬佩声。

　　胖老头谦虚地点点头，接着说：“这第二点呢，我想说的就是捉住太岁母为祖国争光、为人类做贡献的大事。为了使我们的江山永远掌握在老一辈的革命家手中，永远不改变颜色，我们必须活捉太岁母！所以，我提议，大家为这一崇高的目标干上一大杯。”

　　众人兴奋的站起来，共同举杯一饮而尽，随后一片咂嘴声。

　　智者对望族长，叹了口气，拨了点菜端起来送饭给里间。

　　小祖师和小禽眼肚子里早就咕咕叫，见竹眼进来便忙不迭得吃了起来，毕竟是孩子啊，竹眼想。

　　“竹眼老爷爷，寨子里有几十对夫妇都死得不见尸骨吗？”小祖师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智者全身一颤。半晌，他默默地说道：“你们还小，有些事还不明白。”说罢走出房间。

　　大厅里酒过半酣，菜过五味，气氛热烈而诚挚。女记者脸颊绯红，眼含秋波，春意盎然的坐在了胖老头身旁。

　　胖老头夹起一条金黄色的竹虫，带点猥亵的神情劝女记者品尝，那女子作清纯之态，羞怯扭捏，张开小口轻啄竹虫头，“嘤”的一声，惹来各级领导一阵开怀大笑。

　　族长与智者几乎要吐，心想这些中原人不止相貌丑陋，而且兴趣奇怪，如果我们夜郎人计划成功，一定要使中原风气为之一变，恢复古时淳朴之民尚。

　　胖老头塞进一肚子的穿山甲和竹虫，竟感到腹中不适，便起身如厕。院内月色溶溶，凉风习习，这空气质数不知好过省城多少倍呢，他想。

　　村委会唯一的厕所里传出女人的笑声，他一下便听出是那两名年轻的女护士的声音，他笑了笑，信步向草丛中走去，战争年代不都是就地解决的么。

　　太岁母隐蔽在草丛中，见有人过来忙纵身一跃，藏到一株大树后的阴影里，可是这一切并未躲过潜伏在附近警惕的武警战士锐利的目光，红外瞄准具里显示出热成像，那武警回头示意，又上来两名同伴，三支枪口悄悄的瞄准了草丛。

　　红外瞄准具中显现出一只撅起的肥硕的屁股红外热成像，听得一连串响屁，屎臭随上风处飘来，战士们心想，哼，还想故技重施？不管三七二十一，扣动扳机，三支麻醉镖有两支击中屁股左右肥肉部位，另一支准确地射入中间缝隙处。

　　随着“哎哟”一声惊叫，目标倒下，武警们欢呼起来，屋内喝酒的人们也冲了出来，女记者手疾眼快的按动了摄像机，小祖师和小禽眼焦急的跟着跑出，众人向草丛中围拢。

　　耀眼的摄影灯光下，胖老头雪白的屁股上插着三支麻醉镖，上面的屎还未来得及擦。

　　这次变故事出突然，完全出乎人们意料，顿时场面一片混乱，灯光、手电光、月光交织在一起，惊叫声、叱喝声、自责声吵成一团。

　　小祖师和小禽眼乍一愣，随即开心得手拉手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李书记懊悔之极，自己出的馊主意导致省领导受伤不说，省领导赤裸的私处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子也无处搁，搞不好自己的仕途就此完结了，想着想着，脚下滑溜溜的，竟然踩上了领导的屎，今天是倒霉透了。

　　胖老头已经被麻醉了，他瞪着呆板的眼睛无知觉地望着大家，周围传来阵阵笑声，那是看热闹的夜郎人群发出的。

　　有人从身后一左一右用胳膊夹住了小祖师和小禽眼迅速的离开，小祖师刚要张嘴喊叫，那人“嘘”的一声制止了她，小祖师定睛仔细一看就乐了，原来是黑衣迟老二。

　　他们来到山谷中一株巨大的高山榕树下，小祖师忙问迟老二怎么出现在夜郎，迟老二歇了歇气，慢慢说与小祖师听。他一路西行寻找小祖师的下落，沿赶尸人的发源地沅江流域一带四处打探，后来在湘西雪峰山梅山蛮瑶寨中打听到了小祖师曾经来过这里，同行的还有一老者和梅山老祖，为躲避公安追捕逃往贵州黔西北赫章，于是便马不停蹄的追踪而来。

　　小祖师介绍小禽眼与迟老二认识，并将那晚所发生之事及后来一连串遭遇一一叙述，迟老二听得是啧啧乍舌。

　　“我答应过你爸爸，一定会找到并带你返回九江，我们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黑衣迟老二道。

　　小祖师数日来颠簸劳累、担惊受怕早生思乡之情，想念父亲，但是小姑娘与太岁母接触这些日子里同甘共苦，难舍难分，更何况太岁母社会经验匮乏，又处于危难之中，自己如何去得？想到这里，一股侠义之心油然而生。

　　“不行，我要同太岁母在一起，我要照顾她。”她坚定地说。

　　“我也是。”小禽眼说。

　　“你难道不惦记你爸爸？”迟老二道。

　　小祖师正色道：“爸爸能够照顾自己，又有工资拿，可太岁母什么都没有，也不会照顾自己，还有那么多丑陋的中原人想要害它。”

　　“丑陋的中原人？”迟老二有点莫名其妙。

　　“就是夜郎族以外的人。”小禽眼解释道。

　　“太岁母除了会放屁以外，没有其他的防御能力，它太可怜了。”小祖师幽幽地说。

　　一滴，两滴冰凉的水珠滴落在小祖师的脸上，她抬头望去，顶上的大榕树枝丫上坐着那熟悉的肥胖身影，月光映照下的独眼滴下亮晶晶的泪珠……

　　小祖师惊喜交加的大叫一声，太岁母“呼”的落下，张开肥肉褶紧紧地搂住小祖师，小禽眼也一头扑入太岁母怀中，迟老二呆若木鸡般愣在那里。

　　许久，迟老二才说出话来：“这就是梅山老祖啊。”

　　“它是太岁母，也是梅山老祖和遁水圣母。”小祖师回答。

　　迟老二思索着道：“以太岁母这般体型到哪儿都会惹人注意，带来很多麻烦，这便如何是好呢？小祖师既是江西一派传人，何不卜上一卦？”

　　山风袭来略感凉意，小祖师心念一动，卦象已出，口中念叨着：“山下有风，是为‘蠱’，巽木归魂卦，山阻而风不畅，艮止巽伏，静止不动之象。可是闭息不动，腐而生虫，主大凶象啊。”

　　小禽眼听不懂她嘟囔什么，转而与迟老二说话：“爷爷相貌姣好，必定不是中原人，不知是否有我爷爷年龄大？”

　　“已六旬。”迟老二笑呵呵回答。

　　“外卦六爻动，变为地风升，巽木于坤地，木种依坤土养育，渐脱困境，远行大吉。”迟老二话音入耳，小祖师顿时一扫阴霾，心情愉悦起来。

　　“怎么样啦？”小禽眼见小祖师高兴起来，赶忙问道。

　　“远行。”小祖师道。

　　迟老二皱皱眉头：“远行？湖南贵州很快就会全力搜捕太岁母，往哪里去呢？在向西行就入云南了。”

　　“对，我们去云南。”小祖师转头征询太岁母意见，太岁母连连点头，表示愿意去云南。

　　迟老二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带你们去，不然如何放得下心，找到落脚地后我再通知你父亲好了。”

　　小禽眼拉住小祖师恳求道：“我都已经逃过一次婚了，我再跑一次吧。”

　　小祖师双眼含笑道：“小菜一碟。”

　　当贵州省发出内部秘密通缉令时，小祖师一行已经翻越乌蒙山，进入云南境内了。


　　正文 禽眼（下）
　　（ 本章字数：21923  更新时间：2009-10-30 21:50:03）

　　第十章

　　云南，意为“云岭之南”，又称“滇”。“一山不同族，十里不同天”，在这块红土高原上，生息繁衍着26个民族，其灿烂的文化、众多的名胜古迹、千差万别的气候，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地下宝藏赋予了它富饶而神秘的魅力。除了众所周知的被誉为“动物王国、植物王国”之外，云南还有“香料之乡”、“天然花园”、“药物宝库”之称。气势磅礴的乌蒙山、梁子山蜿蜒纵横，奔流不息的南盘江（珠江上游）、牛栏江南北分流，自古以来便是进入云南的陆地要塞，史称“入滇锁钥”。

　　小祖师一行人仍旧夜行昼伏，连日来横穿海拔2000多米的乌蒙山区。是夜，月色皎洁，迟老二背着小禽眼，太岁母肩上驮着小祖师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月上中天，迟老二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再看太岁母驮着小祖师一跃一跃的跳行，端的是轻松无比，姿势优美。

　　少晌，大家停下休息，顺便吃点东西，迟老二本身钱就不多，眼下日见囊中羞涩。太岁母体谅到大家的经济不景气状况，早几日就已经戒酒了，每当饭口，自己就去捕捉一些啮齿类的小动物如山鼠之类甚或昆虫果腹充饥，但始终精神意志高昂。

　　迟老二与小祖师商议太岁母落脚何处最安全，关山万里，何处可依？此刻，前面林中人影一闪，那迟老二本就是赶尸人，夜里眼力极佳，早已瞅个分明，便抬高嗓音喝道：“吆死人过界喽，见者回避！”

　　林中传来呵呵笑声：“多年不见湘西赶尸人，今日得遇故友，不如小酌如何？”树下转出一人，中等身材，短装打扮，四方脸，浓眉大眼，约莫五十岁上下，肩后背一竹篓，一把鸭嘴锄，看来是山中采药人。

　　那人到得近前，拱手抱拳，朗声笑道：“故人张一刀见过黑衣迟老二。”

　　迟老二站起身来：“我当是谁？原来是滇西神医。”

　　张一刀放下背篓，取出一大酒葫芦，笑道：“多年不见，老兄嗓门丝毫未变，越发洪亮了，如今走脚行当，老兄可谓是硕果仅存了吧。”他转头望见小祖师同小禽眼，“咦”了一声奇怪道：“不是走脚啊，老兄莫不是该行贩卖儿童了？”

　　迟老二扼要介绍了来由，并将苦于寻找太岁母安身之地的窘境坦白告知。张一刀听罢沉思良久，道：“原来如此。若老兄所言不虚，那太岁母竟存活了7000年之久，恐怕这当今世上再也难有其立椎之地，人人必得之而后快，可谓是危机四伏啊。”

　　灌木丛中，太岁母高兴得直蹦，原来它捉到了一只黄鼠狼，那黄鼠狼不停的对着太岁母的头部放屁，太岁母却浑然不觉，正欲吞入腹中，突闻一阵酒香，按捺不住好奇，便叼住黄鼠狼越出灌木丛。

　　神医仔细端详着太岁母，太岁母也用独眼打量着这个陌生人，最后神医长叹道：“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造化弄人啊。”

　　小祖师道：“神医伯伯，难道天下之大，竟无太岁母栖身之所？”

　　神医张一刀见小姑娘口齿伶俐，落落大方，心下已是喜爱，思索片刻说道：“既然太岁母原是母系社会的氏族圣女，不如去泸沽湖吧，那里人烟稀少，交通不便，是世界上唯一遗留下来的母系氏族部落，隐藏在摩梭人的格姆女神山中或许安全些。”

　　小祖师望望太岁母，太岁母用力点头，表示十分愿意。

　　迟老二道：“如此甚好，此去滇西北路途遥远，只是……”囊中羞涩之事实难启齿。

　　神医见其欲言又止，心下明白，便说道：“老兄是否经济拮据，不妨，我这里盘缠足够，不如我们一同上路如何？我也正要滇西北一走，到丽江探望一位病人。”

　　迟老二大喜，小祖师也感到多一个人就更安全些，也表示十分欢迎。神医摇晃着酒葫芦道：“来来，我与老兄痛饮一番。”

　　太岁母独眼一眨一眨的盯上了酒葫芦，肥厚的嘴角滴下口水。

　　神医见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还有一位同道中人，张一刀今日有幸与7000年前的老前辈共饮一壶酒，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太岁母闻言喜笑颜开，张开大嘴等着，神医凑上葫芦口，太岁母稍稍一吸，葫芦里早已去了一多半。

　　神医张一刀，滇藏一带名医，不但精通藏医，善长蛊毒解药，尤其是祖传之神奇刀术，当今世上无出其右。九十年代初曾被请去京城做开颅手术，他使用祖传医术无需现代麻醉技术和任何医疗仪器，病人坐在了椅子上，他一边开颅取瘤，一面与病人聊天，并当场将割下的肿瘤递与病人看，病人非但不觉疼痛而且不见流血。合颅后病人握手道谢，径直走出医院。此次匪夷所思的手术震惊了京城医学界，打破了数百年西方医学的理论与戒律，被时任总书记誉为“中华国宝”。

　　京城各大医院争先高薪聘用，开的都是天价，但张一刀不为所动，溜出京城返回滇藏一带，依旧穿行于雪域高原、金沙河谷，为普通百姓治病和采集神秘的祖传麻沸草药。他每次将采集齐的草药和药引放入坛中，深埋于选中的地下穴位之中，做好记号，十年之后再来取出已化为液体的麻沸散。他一向独来独往，从无人得知其药方和埋坛之地点，可惜的是佳穴难觅，平均十坛中只得成药三坛，其他七坛均因穴位有误而导致药物变质腐败。

　　可是他并不知道，当今天下觅穴第一高手就在身边，那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收拾停当，一行人披星戴月朝滇西北方向而去。

　　不一日，山势逐渐高丛，月光也是日渐清澈明亮，远处白皑皑的山峰，神医说那就是玉龙雪山，他们已经来到了滇西北。

　　玉龙雪山位于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城北十余公里处，主峰扇子陡海拔5596米，为长江南岸第一高峰，也是北半球距赤道最近的现代海洋冰川。这是一座人类尚未征服的处女峰，扇子陡壁仞千丈，中外登山队望峰兴叹，均知难而退。

　　玉龙雪山北麓接近川西南有一神秘高原湖泊——泸沽湖，这里被称为东方古老的“女儿国”，摩梭人世代居住在这偏僻不为人知的湖畔，保留着“男不婚、女不嫁，结合自愿，离散自由”的原始母系氏族社会型态。

　　泸沽湖是由断层陷落而形成的高原湖泊，水面海拔为2680米，是云南海拔最高的淡水湖泊，面积达50多平方公里，湖水最深处90余米，能见度12米，也是世所罕见的至今尚未被污染的处女湖，当地摩梭人称之为“母海”，因湖的形状如曲颈葫芦，故名泸沽湖。

　　湖边格姆山雄伟高大，传说山上有一位名格姆的女神，她亘古以来守护着山下摩梭人的平安，人们为它建立神龛，将格姆女神视为摩梭人的保护神。格姆山周边一众小山称之为男山，象征着阿注，群星拱月般烘托着格姆山——母系氏族的神祉。

　　摩梭人保留着具有早期对偶婚特点的阿注婚姻形态，维系着母系氏族社会时期的一些特点，这种婚姻，在时间上，可长达数十年，也可短到一天，在数量上，可与一两人结为阿注，也可以与更多的人偶居，结合自愿，解除容易，双方不来往即算解除阿注关系。与此相适应，家庭是由血缘为纽带的母系亲属组成，家中财产均由母系血统的成员继承，子女均留母家，随母姓，男子的身份是舅父或舅祖父。妇女在家庭中是主持人，享有崇高的地位。

　　终于在一天深夜，神医带领他们来到了泸沽湖边、格姆山下。

　　月光下，海拔3800米的格姆山宛如雄狮般在湖边蹲伏静息，狮头朝向湖水，狮身升腾起白色的雾气，仿佛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神圣不可侵犯。

　　神医道：“格姆山中深处只住着一户人家，是两个老太婆姐妹，自耕自食从不下山，政府多次动员她们搬下来，她们还是不肯。我曾经上格姆山采药，顺便治好了她们的股骨头坏死病，故有一面之缘，太岁母躲在那里最隐秘不过。山下自从92年对外开放旅游以来，泸沽湖游人大增，十分不安全，所以不要下山为好。”

　　山道崎岖陡峭，众人一路小心，约摸一个多时辰光景，前面出现了一个清澈的水潭，月儿倒映水中，潭边茂林修竹、古木参天，三间草房就坐落于林下水潭边。夜深人静，百般寂寥，宛如一处世外桃源。

　　神医上前叩门，朗声道：“滇西张一刀深夜冒昧到访。”

　　屋内掌上了油灯，听得一个苍老声音说道：“是神医来了么？”话未落音，门扉打开，是一位眉目慈祥但面带忧郁的老阿婆。

　　“大阿婆，我带来几位朋友，打扰了。”神医拱手施礼。

　　“神医见外了，你的朋友就是尊贵的客人，咦，还有两位小客人，这位是……”大阿婆见太岁母的模样一时语塞，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进得屋内，神医将一行人来历一一道来，并请求阿婆安置太岁母。

　　阿婆说道：“神医的朋友有难，阿婆一定照顾好，放心。”

　　“大阿婆，怎么不见小阿婆？”神医问道。

　　阿婆叹了口气，落下眼泪：“今早去了，临死前还念叨你来着。”

　　张一刀也神情黯然，问阿婆道：“小阿婆葬于何处，容我拜祭。”

　　阿婆说道：“跟我来吧。”说着走入里间。

　　竹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老太婆，面如黄纸，双目紧闭，神医上前拉着老太婆干枯的手，触之冰凉，人已僵挺，去世多时矣。

　　神医长叹不已，竟也滴下热泪来。

　　“吧嗒”声，小祖师抬头看去，见太岁母独眼转动望着自己，大嘴唇啧啧作响，小祖师心下明白，于是点点头，那太岁母得到认可后即刻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含住老太婆脑袋，“呼噜”一下，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已将尸体囫囵吞入腹中……

　　神医、迟老二、大阿婆呆呆的怔在原地，作不得声。小祖师笑盈盈说道：“小阿婆有救了。”

　　小禽眼跟着道：“瞧好吧。”

　　小祖师叙述了太岁母卵生的秘密，大家将信将疑，小禽眼又以过来人作现身说法，令人不由得不信，大阿婆则一直盯着太岁母隆起的肚子看来看去。

　　“如此说来，须得十天半月方能产出蛋来，不知是否需要为产妇增加些营养？”神医思索道。

　　太岁母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喜笑颜开。

　　迟老二仍感到迷惑不解，把目光望向神医。

　　神医道：“太岁母存活了7000年以上，其体内必定与目前大多数生物的已知分子结构有所不同或变异。自然界以龟的寿命最长，可达万年，是因其细胞里有一种抗氧化的特殊酶，这种化学物质极少见于灵长类，所以人类普遍寿命不长。太岁母常年生活于地下，不见紫外线，细胞氧化大概很慢。”

　　神医转身对太岁母询问道：“7000年前，你是否生有手脚？”

　　太岁母回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当时你和你的族人是否都长有两只眼睛，与人类一样？”神医又问。

　　太岁母又点点头。

　　“你听得懂人的语言，很久以前一定能够开口说话的，是吗？”

　　太岁母热泪盈眶，不住的点头，小祖师与小禽眼都呆了。

　　神医颌首言道：“我明白了，7000年前太岁母同早期原始人类一样，手脚俱在，当时还没有发明文字，但可以使用语言交流。后来发生了某种变故，也许是自然灾害，太岁母一族人便躲入地下洞穴中生活，常年在黑暗中，视力逐渐退化，手脚逐渐萎缩，最后无用的器官消失了，饮食结构也改变了。地下温度是恒定的，也不需要穿什么，黑暗中赤裸即可，由于皮肤角质退化，因而变得粉红娇嫩如婴儿般。”

　　“那太岁母怎么有一只独眼呢？”小祖师问。

　　“这是一种个别的基因突变，只有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神医解释道。

　　“那太岁母其它的族人呢？”小祖师又问。

　　“适应不了环境，都死了。”神医叹道。

　　小祖师默默站起走到太岁母跟前搂着它，太岁母眼中泪水不停地滴落在小祖师脸上……

　　※※※

　　清晨，山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鸟儿唧唧喳喳的鸣叫，大阿婆在水潭边淘米，小祖师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清澈的潭水，水中游动着一群小鱼儿。

　　“老婆婆，这潭里好多鱼呢。”她说。

　　大阿婆道：“小心，这潭水很深的，一直通到泸沽湖呢。”

　　“真的吗？”

　　“当然，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只有下山到大湖里去捞啦。”

　　小祖师转身跑回屋里，摇醒太岁母，拖它起身来到潭边。

　　“这潭一直通泸沽湖，以后一有危险，你就跳进去，懂吗？”小祖师叮嘱说。

　　话未落音，太岁母“扑通”一声跃入潭中，溅起的水花落了小祖师满身。大阿婆吃了一惊，小祖师告诉阿婆不要紧，太岁母水性好着呢。

　　早饭熟时，太岁母大腹便便的爬上岸来，一张嘴吐出好多活蹦乱跳的大鱼来，小祖师兴高采烈的帮着刮起鱼鳞，以后吃鱼可不愁了。

　　早饭后，黑衣迟老二下山采购，神医嘱其多买些腌肉类制品便于储存。

　　小祖师与小禽眼双双跑入林中，采来好多蘑菇，神医检查后道：“嗯，这是牛肝菌，这是鸡枞菌，都是极品啊。”

　　中午时分，迟老二气喘吁吁的挑着一大担子东西回来了，摊开后有袋装大米、熏腊肉、牛干巴、油盐酱醋各类调料和卫生纸等，此外还有好几坛烈酒，太岁母眼睛一亮，嘴角渗出口涎。

　　午饭时，迟老二愁眉不展，坐立不安状。神医询问时，迟老二尴尬的说是痔疮又犯了。神医问他以前可手术过，如未开过刀，下午做个小手术当可以去根，永不复发。迟老二大喜，胃口大开，足足吃了三大碗饭。

　　午后，迟老二术前想先去大便，被神医止住道：“大肠充盈方好手术，肛门洗净即可。”

　　手术开始了，神医只是让他褪下裤子撅起屁股露出肛门，小祖师及小禽眼都是孩子，也无须避讳就在一旁观看。

　　神医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十年酿成的祖传麻沸散，他小心翼翼的用棉签熏沾一点点，涂抹在肛门处，其余赶紧塞好瓶盖收起，可见此药之珍贵。

　　几分钟后，药力渗透皮下，他用手术刀轻轻划开肛门周围组织，一点血也没有出，迟老二面色如旧，丝毫未感疼痛。神医换上一把镊子，夹住一黄白色纤维状的东西，屏住呼吸，极小心的向外拉，慢慢的拉出像树根一样细弱如发丝般的几十条黄白色丝状物来，上面隐约带有血丝。一只烟的工夫，神医松了口气，那丝状物已全部拉出，足有将近半尺多长，最下面的须纤细几不可见。

　　神医道：“痔疮生根，西医只晓切除病灶，不知其下有须根，得以继续生长导致复发。如被西医手术过，须根已断，我再也无法找出所有的须根。所以，凡是痔疮开过刀的，我都不治。”

　　“痔疮怎么像一条人参？”小祖师惊奇道。

　　“孺子可教，要知道须根如同参须，在深部吸取营养供给病灶，痔疮时间越久其根须则越长，拉出时千万不可用力，如有一根折断，断口处将生出旁支，痔疮永无根治之可能。”神医解释说。

　　“迟爷爷屁股刀割了怎么不出血呢？”小祖师问道。

　　“这是祖传麻沸散的功效，可惜成药耗时太久，后继无人啊。”神医神情黯然。

　　神医果然名不虚传，迟老二当即提起裤子行走自如，一小时后甚至还排了便，多年的痼疾一朝彻底康复。

　　晚餐十分丰富，不但有肉、蘑菇还有太岁母捉的鱼，关键的是有酒喝。尤其是太岁母分到了一小坛酒，高兴得直咂嘴，它对蒸馏出来的烈性酒格外喜爱，那是它从前生活的年代里所从未有过的。

　　迟老二迟疑的望着酒坛，神医看在眼里，笑道：“不碍事，我张一刀的病人从不忌口。”迟老二闻言大喜，迫不及待的斟满杯一饮而尽。

　　大阿婆感觉怪怪的望着太岁母的肚子，太岁母满身酒气，已然鼾声如雷。

　　“神医，小阿婆果真救得活么？”大阿婆幽幽道。

　　神医想了想，说道：“世事无奇不有，想这太岁母竟已存活7000多年，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相信呢？也许它的体内具有某种当今科学尚未发现的物质，能够重新激活和修复已经死亡的细胞，这是宇宙间怎样神奇的物质啊，真是难以想象。”

　　小祖师道：“太岁母救活小禽眼是千真万确的事。”

　　“大阿婆，放心好了，小阿婆应该没事的。”神医安慰道。大阿婆勉强端起饭碗，拨拉几口饭。

　　酒过半酣，小祖师问神医道：“神医伯伯，你可知道禽眼么？”

　　“禽眼？”张一刀被问愣了。

　　小祖师解释道：“我听竹眼老爷爷说，鹅的眼睛看大人时变成了小孩，他们夜郎人都长了禽的眼睛，除了看自己大以外，其他什么都特别小，不像我们中原人，自己小别人大，正好相反。”

　　神医想了想，笑道：“所以就有夜郎自大一说？据我所知，有些禽类的眼睛确实是有缩小外界景物的功能，这也是动物与生俱来的一种生存保护机制，但我倒不知夜郎人的眼睛也是这样的，或许是偶然发生的变异。”

　　小禽眼插嘴道：“爷爷说我的禽眼有缺陷，不如他们的好。”

　　神医哈哈大笑，不知说什么才是。

　　迟老二也忍俊不已，又饮口酒说道：“张医生，太岁母已安顿妥贴，愚兄明日就下山回家，今晚就算是辞行酒了，”他转过问道，“小祖师和小禽眼你们同我一起走吗？”

　　小祖师与小禽眼还有太岁母一齐摇头。

　　“那好吧，我就知道你们不肯走，所以今天下山在集市上与你爸爸冯布衣通了电话，他已经动身来接你了。”迟老二道。

　　小禽眼羡慕地说：“可惜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小祖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神医伯伯，小禽眼的寨子里有几十对年轻夫妇死了，为什么都不见尸骨呢？”

　　她和小禽眼详细地向神医讲述了因各种事故死亡的年轻夜郎夫妇的情况，其中也包括小禽眼的爸爸妈妈。

　　神医静静的听完孩子们的叙述，思索半晌，缓缓说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问过竹眼老爷爷，他说我们还小，长大才会明白。”小祖师回忆道。

　　迟老二听罢也觉蹊跷，不由得说道：“张医生，此事似乎不通情理啊。”

　　神医面色凝重：“如此说来，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大家同时问。

　　“他们都活着。”神医说道。


　　第十一章

　　在场众人都呆住了，鸦雀无声。

　　许久，小禽眼痴痴道：“你，你是说我爸爸妈妈还活着？”

　　神医面色庄重：“不错。”

　　“那他们在哪儿？”小祖师抢问道。

　　“我不知道，但夜郎寨里一定有线索可寻。试想想看，几十对年轻夫妇陆续死于事故，竟无一例见到尸骨，首先这就有悖常理。再者，即使夜郎寨再偏僻封闭，当地政府及公安机关怎可能不闻不问，遇难者家属不吵不闹，不要求赔偿呢？听你们所言，似乎死了数十条人命就如同走失了几十只家禽样，不疼不痒，瞬间被亲人们遗忘，绝无此可能。”

　　迟老二道：“果然蹊跷。”

　　“小禽眼，你说遇难的那些人年龄都不老，基本都是寨子里最优秀的青年？”神医又问。

　　“是的，各家老人都不愿提起这些伤心事，所以从来也无人打听。听爷爷说，我爸爸妈妈都在北京大学读书，是学什么政治系的。其他人好多都是念的军校。”小禽眼回答。

　　“一定都是没有留下照片吧。”神医几乎肯定道。

　　“是的，我从来不知道爸爸妈妈什么模样。”小禽眼眼眶红了。

　　“想见你父母吗，我能帮你找到。”神医笑了。

　　※※※

　　余下的几天里，神医忙着在格姆山上采药，小祖师自告奋勇做助手一同前去，小禽眼听到可以找到父母，整天兴高采烈、满面笑容。迟老二也留了下来，拍胸脯要保护神医前往夜郎一行，侦破此案。

　　这天夜里，太岁母又临盆了，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神医惊奇地发现小祖师和小禽眼这两个孩子鼻孔中塞进了卫生纸，正想询问，那边太岁母已经阵痛了。

　　“噗噗噗”声音骤起，淡淡的黄色烟雾，神医同迟老二惊讶中不支倒地，大阿婆已然晕厥。

　　神医须臾醒转，仍感四肢无力，不由感慨道：“千年老屁，煞是厉害，今日得遇，此生无憾啊。”

　　小禽眼敲开大蛋，露出蜷成一团赤裸的小阿婆。大阿婆忙扑上前抹去水淋淋的蛋清，小祖师与小禽眼照小阿婆背上一阵乱捶，小阿婆发出了声声啼哭。

　　小阿婆复活了，经神医号脉，其身体已全无毛病，头发乌黑，皮肤细嫩甚至连皱纹也统统不见了，内脏功能如青年妇人般，简直是脱胎换骨，大阿婆说妹妹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刚走婚时的模样了。

　　阿婆姐妹俩对着太岁母纳头便拜，口中称之为“格姆女神”，太岁母的眼神中依旧流露出母爱来。

　　小阿婆随后拜谢神医，神医忙扶起，顿觉小阿婆体态轻盈，面色娇羞，眼含秋波，风情万种，竟不由得看得痴了。

　　“多谢神医搭救。”小阿婆的声音如嘤嘤初啼，入耳千娇百媚，张一刀霎时感到心荡旌摇，面红耳赤，热血上涌，这可是近二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啊。搀扶起小阿婆，入手滑腻柔若无骨，身上毛孔中散发出一股纯天然般淡淡的清香，神医手足无措，两抹红霞飞上脸庞。后来回想，那是蛋清的味道。

　　次日清晨，冯布衣到了，与众人一一见礼。小祖师替爸爸引见太岁母，并将自己走失后的奇遇一古脑儿说与父亲听，不时地咯咯笑着。冯布衣见女儿心情愉悦，担忧日久的心终于放下。

　　冯布衣向此期间竭心尽力照顾女儿的众人百般道谢，并表示准备带女儿不日返九江。取出些钱来送与迟老二作为谢礼，迟老二拒不肯收，江湖人做事全凭一个义字。

　　小祖师不愿同父亲回家，而是要陪同小禽眼去夜郎寻找父亲。冯布衣询问来由，也好，人在江湖，女儿小小年纪懂得帮助别人却也难能可贵，于是表示反正也是顺路，索性同行一路去夜郎。

　　冯布衣如此一说，众人都十分高兴，商议次日启程。

　　太岁母噘着大嘴蹲在墙角生气，小祖师走过去搂住它，偷偷耳语道：“别急，我帮着找到小禽眼的爸爸妈妈就回来，我还舍不得离开你呢。”

　　太岁母闻言大喜，“吧嗒、吧嗒”不停的吻小祖师，搞得小祖师脸上全是口水。

　　次日清晨，雾气霭霭，凉爽宜人，一行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太岁母张开肥肉褶紧紧拥抱着小祖师和小禽眼，小祖师叮嘱它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有不对，第一时间跳入水潭，太岁母不住的点头，独眼中噙满泪水。

　　神医在一旁向小阿婆辞行，绿潭木楼，修竹滴翠，伊人在侧，蛋清犹香，丝丝白雾绕行于小阿婆脚下，恍若仙女般样，神医意乱神迷竟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仙女婆婆，我做你的阿注吧。”随即醒悟过来，霎时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低头便走，身后依稀听到轻轻的回答：“好的。”

　　下得山来，眼圈发红的小祖师发现神医泪水盈眶……

　　一行人不再避讳，统统坐上了长途汽车，一路东行。第二天傍晚时分，赶到了夜郎镇。

　　夜郎镇的夜晚依旧热闹非凡，由于本省六枝地区和湖南新晃也在争夺古夜郎都邑的地名权，因此县里下令镇上的所有店铺都须冠以“夜郎”名号，所以一眼望去，霓虹灯里一片“夜郎”。为了争夺游客，扩大知名度，镇上对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洗头房、按摩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本地夜郎人是不会光顾的，因为那些洗头妹按摩女都是来自中原，相貌也都比较丑陋。

　　神医见天色已晚，此刻不便连夜赶往夜郎寨，于是找了家“古夜郎客栈”住下。晚饭后，大家信步走上街头，了解一下这黔西北夜郎小镇的风土人情。游客很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行至一家洗头房门口，那浓妆艳抹的中原洗头妹抢先朝神医盈盈一笑，轻启朱唇：“这位大哥可是要洗头？”

　　神医捋捋两天里来风尘仆仆的头发道：“洗个头多少钱？”

　　中原洗头妹莞尔一笑：“这要看你是要洗大头呢还是洗小头。”

　　神医瞠目结舌……

　　众人折返客栈，还是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登寨。

　　※※※

　　清晨出发，客栈门口不远的墙上的一张布告吸引了小祖师的目光。她走近前驻足观看，这是一张通缉太岁母的告示，上面印有太岁母肥胖的裸照。通缉令称，本省重要科研单位走失一头基因变异试验猪，独眼、身材肥胖、皮肤粉红细嫩，但绝不能食用，有毒！因属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全省任何单位和个人均不得私下隐藏或者对其造成任何伤害，违者送交司法机关严厉查处。凡有提供线索者，经确认属实，均予以重奖。

　　冯布衣拽走心情郁闷的小祖师，竭力安慰着。

　　午前他们赶到了夜郎寨。小禽眼高兴得跑进家门，老禽眼夫妇紧紧搂住失踪多日的孙子，老泪纵横。

　　神医众人落座，小禽眼逐一介绍神医、冯布衣和迟老二，小祖师自不必说了。老禽眼问及太岁母，得知已隐藏在安全之所，遂自放下心来。

　　老禽眼告诉众人，自从上次诱捕遁水圣母失败，省领导身受重伤以后，省里派下来联合工作组追查遁水圣母的下落，现已经在全省范围内通缉。李书记由于工作失职造成严重后果，被撤职查办，目前由红眼镇长暂代书记之职。

　　“爷爷，神医伯伯说我爸爸妈妈可能没有死。”小禽眼急着插进话来。

　　“怎么可能？当年是镇政府通知的，唉，他们干嘛不好好待在北京，坐什么飞机旅游呢。”老禽眼眼圈红了。

　　“接到死亡通知了么？”神医问。

　　“接到了，我拿给你看。”老禽眼起身入内，少许，捧着一张纸片走出来。

　　神医接过一看，疑惑的问道：“没有空难发生当地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证明吗？”

　　老禽眼道：“就这一张，没有其他的。”

　　神医递过给冯布衣看，这是一张本地夜郎镇政府写的死亡证明，上面有镇长签名，仔细一瞧，那署名是金眼。

　　“当时，老族长是夜郎镇长，第二年就退休了。”老禽眼解释道。

　　“我想见金眼族长。”神医望着老禽眼。

　　“我带你们去，他在避难石洞里，和竹眼在一起。竹眼智者快要死了。”老禽眼伤感不已。

　　石洞内，骨瘦如柴的竹眼佝偻的躺在一张矮脚竹床上，看是已经奄奄一息，老族长神情哀痛的坐在床边，轻握着年逾古稀的竹眼智者干枯的手。他望见走进来的众人，看见了小祖师和小禽眼也在其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禽眼过去蹲在竹床边，轻轻叫着祖爷爷。

　　老禽眼向族长一一作介绍，金眼道：“原来是滇西神医来了，以前早有耳闻，却不曾见过面，这位是小祖师的父亲，果然是气宇不凡。”

　　小祖师告诉老族长，太岁母目前很安全，金眼苦笑一下。

　　神医开口道：“老族长，冒昧地问上一句，小禽眼的父母还活着吗？”

　　刹那间，空气像是凝固了般，四下里静悄悄，仿佛喘息声都听得到。

　　智者竹眼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不错，他们还活着。”

　　人们都再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竹眼抬起眼睛，缓缓的看了族长一眼，然后吃力的环顾众人，他那硕大的秃头渗出汗珠，脸颊边的肌肉微微颤抖，之后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当年，中原东汉朝廷出使滇国，途经我夜郎国打探虚实，夜郎王问及‘汉孰与我大’，激怒了东汉皇帝刘秀，遂起灭夜郎之心，至东汉末年夜郎终归消亡。

　　世人只知夜郎自大一说，却不知我夜郎一族实比汉族优越得多，不但是血统纯正，而且受惠于大自然天地之灵气，生就禽眼，远胜中原人之猴眼。我们禽眼缩小外界事物，养成蔑视权贵的高贵品质，‘粪土当年万户侯’，何等的气魄啊。中原人猴眼则放大外界事物，生成一付贱骨头，阿谀谄媚、崇洋媚外，只会窝里斗，甘当亡国奴，翻开历史比比皆是，这是多么可悲啊。中原之大，竟无铁血男儿，就连体育比赛，也是阴胜阳衰，简直就是‘中原病夫’！纵观天下大事，不要说东洋人了，就是印尼全面迫害华侨，中原人甚至装聋作哑，不敢吭声，这让国人何等的心寒啊。这样的种族是不是太没有骨气了？

　　所以，必须把我们夜郎人的优良美质弘扬出去，既拯救中原黎民百姓，又可让世人领略夜郎人不世风貌，事实终将证明，禽眼就比猴眼好，一洗‘夜郎自大’这硬强加于我们夜郎族的千古奇冤。

　　几十年来，我们派出数十对优秀夜郎青年到中原去读书和参军，他们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与亲人断绝了一切联系，凭借夜郎人顽强不息的自尊和充分发挥禽眼的特长，逐步站稳了脚跟，有不少人已经打入了中原上层社会甚至领导层，掌握了一定的发言权。例如前两年，军方有位将军只稍微显露出一点点禽眼的功能，谓解放台湾，美国如有干涉，中原不惜牺牲西安以东所有城市和人民的生命，首先打一场核战争，毁掉美国一半的城市，大大地长了中国人的志气。你们现在知道了，那就是我们夜郎人啊！”

　　竹眼讲到激昂之处，竟一口气上不来，身子一挺就此气绝。

　　族长慢慢立起身来，说道：“你们都清楚了吧，小禽眼的父母与其他人一样都活着，但是他们不能回来也不能有任何联系，他们是我们夜郎族中最优秀的青年，肩负着振兴中原的历史重任。”

　　神医等人听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大家都沉默了。

　　族长叹了口气，又道：“小禽眼不要费心再去找了，看电视吧，应该认得出我们夜郎人的特征的，你的爸爸就在其中。”

　　※※※

　　次日离寨，众人辞行，小禽眼拉住小祖师双手泪盈满眶，恋恋不舍，小祖师安慰他，保证以后会常常来看他。族长也前来送行，一方面叮嘱他们保守夜郎族人的秘密，另一方面请他们保护照顾好遁水圣母，以后的事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小祖师态度坚决地要求重返泸沽湖，冯布衣无奈，只得暂时应允下来。黑衣迟老二向众人告辞，径自返回庐山太乙村，继续他的赶尸生涯了。

　　一路无话，各人心情都较沉重，不日泸沽湖重现在眼前，大家精神才又开朗起来。神医采购了许多生活日用品同食品，私底下还偷偷给小阿婆买了礼物。

　　上得山来，才知山上发生了变故。

　　山间水潭边的空地上搭建有七八顶军用迷彩帐篷，水边上、竹林中和山坡上有三三两两荷枪的武警哨兵，木屋门扉敞开，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些中原人在忙碌着。

　　两名持枪武警战士拦住了神医一行人，告诫这里游客止步。神医解释说是来探望住在这里的阿婆，正在大费口舌之际，木屋内一中原人笑呵呵迎出来，说道：“小祖师，还认得我么？”

　　小祖师定睛一瞧，来人却是那夜郎镇李书记。

　　小祖师偷偷告诉神医和爸爸这李书记的来历，大家意识到是太岁母出事了。

　　李书记将他们带进屋内。一张行军桌上铺着大比例尺的军用地图，几个中原人在研究什么。李书记附耳向其中一中年国字脸男人耳语，那男人转过脸来笑笑说道：“请你们坐下来，听我说。”

　　小祖师父女和神医坐下了，有人递上矿泉水。

　　“我是从北京来的，负责这次抓捕遁水圣母的行动。你们可能不知道，遁水圣母是本世纪最为重要的发现，它的意义甚至超过了外星人。现在消息已经被披露出去，圣母的照片最初出现在互联网的天涯社区上，不到24小时，全球都在议论这一话题了，甚至美国花花公子杂志的封面都刊登了遁水圣母的裸体照片，时代周刊还把它列为今年的世界风云人物，呵呵，扯远了。

　　话说回来，人类多少年来梦想能够长生不死，但是从来都难以活过百年，那些封建帝王让人喊万岁万万岁，可是最多的也就七八十年而已。如今发现了7000年前的圣女活体，不啻于UFO造访地球，现在世界上多少人为之疯狂不已啊。据统计，福布斯排行榜中的中外富豪们无不在翘首以待，京城的酒店里住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石油大亨、IT精英和各国政要的秘密代表，CIA、KGB及日本内阁调查室的情报人员甚至已经来到了丽江，呵呵，怎么又扯远了。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在觊觎遁水圣母，都在虎视眈眈，都想攫为己有，都想吃上一口……”那京城里来的中年人操着标准的京腔侃侃而谈。

　　“遁水圣母是唐僧肉吗？”小祖师打断那人讲话，诧异地问。

　　“这个比喻太好了，遁水圣母就是唐僧肉，当然是肥了些，”他哈哈一笑，脸色突然庄重起来，“所以，肥水岂流外人田！我们要抢先一步找到遁水圣母。”

　　“遁水圣母在哪儿？”李书记恶狠狠对小祖师道。

　　“我不知道！”小祖师一脸坚贞不屈的模样。

　　“不要吓唬小孩子嘛。”中年人瞪了李书记一眼，吓得李书记缩到了后面。

　　里屋传来呜咽声，神医忙冲进房门，见小阿婆坐在床边“嘤嘤”啼哭，大阿婆旁边不停的安慰着。

　　小阿婆见是神医，心中酸楚，更是扭头扑到床上越发痛哭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神医问。

　　大阿婆将事情原委从头述说起。

　　自从神医等人走后，从不出门的小阿婆突然要下山赶集，大阿婆觉得诧异，百般询问下，小阿婆道出实情，原来她答应了神医做她的阿注，赶集是为了买材料做定情香囊送神医的。大阿婆也为小阿婆的决定感到十分高兴。

　　小阿婆多年不曾下山，来到集上看到人山人海，无数中原游客、背包驴友不免好奇，买好了香囊材料后，便索性四处逛逛。不觉已近中午，腹中饥渴，便在一处米线摊前坐下，要了碗米线吃。旁边一桌坐着四个男青年，像是来自中原的游客。

　　那几个小伙子见到小阿婆不由得眼睛一亮，“哇，标准摩梭美女！”几人嘀嘀咕咕，为首一人凑上前来：“小姐住在哪里，晚上可不可以见见面啊？”

　　小阿婆脸一红，默默埋头吃饭，未予理睬。

　　身后小青年们鼓噪起来：“哇，好酷哦。”

　　小阿婆赶紧吃完结账，匆匆返回山上。不料那些中原男子竟然悄悄尾随其后，摸到了阿婆住所。入夜，他们在潭边燃起了篝火，竟然扯开嗓子唱起了情歌。

　　小阿婆关在房间内不出去，可是好奇的太岁母却溜了出来，突然出现在篝火边。那些中原人起初吓坏了，后来发现太岁母竟独自围着篝火一跃一跃的跳起舞来，他们忙不迭的拿出相机拍照摄影，直到其中有人喊出这是在贵州布告中通缉的疑犯遁水圣母时，他们才停下，随即有两人下山。天不亮，就来了一队武警封锁现场，太岁母发觉事情不妙，便第一时间跳入水潭。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听完大阿婆的叙述，大家明白了事情的由来，神医轻轻抚摸小阿婆，告诉她不要难过，这事不怪她，小阿婆起身投入神医怀里，神医已是热泪盈眶。

　　小祖师眼噙泪水，默默出门来到水潭边，望着一汪碧绿深潭，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到了水中，轻轻的荡起涟漪。

　　太岁母你在哪里，难道人世间真的再无你容身之地吗？


　　第十二章

　　就在格姆山上张开大网等待遁水圣母出现的时候，连日来国内外各大媒体有关太岁母的消息被炒得火热，而且日益升温。世界各邦交国家纷纷致电中国外交部，要求证实有关太岁母的传闻是否属实，联合国秘书长安东紧急召见中国驻联合国大使询问有关情况，甚至中东地区和伊拉克的恐怖袭击活动也都暂时销声匿迹了。大量的游客申请来中国的签证，每架飞往中国的航班全都爆满，刚刚落地的旅客马不停蹄的赶往云南丽江，整个丽江的旅游业热气腾腾，赚了个钵满盘满。

　　国内媒体也不甘示弱，湖南电视台首先推出“超级太岁母”节目，中原的肥胖女人争先恐后的登台献技，无数太岁粉丝如痴如醉。中央电视台以最快的速度打造了一台“太岁母模仿秀联欢晚会”，其规模绝不亚于春节联欢晚会。一时间，中原大地一扫肥胖为耻的落后传统观念，涌现出了一大批肥胖健康典型，几乎所有的减肥瘦身运动场所都出现了门可罗雀的现象，有的干脆摇身一变，牌匾一换，改为增肥健身中心了。

　　医疗保健专家以太岁母为现身说法，证明肥胖更能抵御环境的恶劣变化，越胖越长寿。市场上，肥猪肉异常走俏，越肥越好卖，那些家庭主妇们常常为了一块肥肉而吵得不可开交。

　　著名经济学家竖教授及时撰文指出，改革已经到了最关键点，股市增肥刻不容缓。

　　赫赫有名的司马北先生悬赏人民币100万元，奖励特异增肥人士。

　　但是，太岁母却始终没有出现。

　　南海舰队派来了海军声纳小组，在泸沽湖50平方公里的水域范围内安装了主动式水下声纳监听网，日夜不停的发出声纳源，用以收集各种物体的回声，通过电子计算机系统进行分析，也一直没有结果。

　　蛙人奉命潜入水潭中调查，但因水道太深及过于狭窄而无功而返。

　　小祖师他们被反复问话后，再也发掘不出什么有关太岁母新的线索。因此，当神医提出采药的要求时，中原人爽快地答应了，小祖师父女也跟随了一同去。

　　目前为止，联合调查组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

　　“郡北无双岳，南滇第一峰。四时光皎洁，万古势龙从。绝顶星河转，危巅日月通。寒威千里望，玉立雪山崇。”

　　这首诗是明朝丽江第八代土知府木公（公元1494－1553年）土司写的《题雪山》，诗句概括了玉龙雪山的奇异景观。

　　玉龙雪山海拔5596米，是北半球离赤道最近的雪山。整座雪山由十三峰组成，由北向南呈纵向排列，延绵近50公里，东西宽约13公里。距丽江县城15公里，山北麓直抵金沙江，隔岸与哈巴雪山相望。

　　千百年来，中国青藏高原途径哈巴雪山和玉龙雪山与内地之间就存在着一条汉藏交往的古老通道，马帮们沿着这条古老驿道，源源不断地为藏区驮去茶、糖、盐等生活必需品，从藏区换回马匹、牛羊和皮毛，人们因此将这条汉藏古道称之为“茶马古道”。

　　配置麻沸散，需要冰山雪莲入药，神医告诉小祖师。

　　清晨，他们沿着茶马古道直奔雪山而去。

　　滇西北的雪山在夏季时冰雪已经退至半山腰以上，采集雪莲则需要攀到雪线以上，好在玉龙雪山现在都已修了索道，小祖师丝毫不费气力的就来到了一座雪峰前。

　　神医嘱咐他们跟在自己身后，一步一步向雪谷走去。阳光明亮，雪山皑皑，一只喜玛拉雅山鹰在半空中盘旋，湛蓝色的天空亘古恒远，极目远眺，金沙江像条腰带般穿过雪山脚下，更远的天际还是雪山，天地楚楚，古老而苍凉。

　　此刻小祖师有些走不动了，停下来坐在块大石上休息，神医与冯布衣在附近寻找雪莲花。

　　一只银灰色的雪地鼠引起了她的注意，红红的小眼睛惊奇的四处张望，一面用小爪子不停的翻动积雪寻找食物。小祖师蹑手蹑脚追过去，小东西发现了有人来，仓惶逃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小祖师追踪而去，渐渐越行越远，不知不觉进入了雪峰深谷。

　　脚印最终消失在一片冰川中，小祖师此刻才发现来时的脚印已经找不见，她迷路了。

　　小祖师抬头环顾，看到。不远处一堆碎石间生长着两朵白色的花，这是不是神医所说的冰山雪莲呢，她走了过去。

　　那两朵花有碗口大，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奇怪的是白花瓣上生有红色的血丝，闻上去一股淡淡的天然清香，不管是不是，先摘了再说。她小心翼翼折下那两朵花，揣进怀中，这时，她仿佛听到冰山内部有什么声音，仔细辨认，发觉在塌落的碎石旁有一个冰洞，方才只顾采花而没有注意到。

　　小祖师反复下了几次决心，最后一咬牙，探头入洞内……

　　太岁母赤裸着卷缩一团躲在冰洞的角落里簌簌发抖……

　　“饿了吧？”小祖师轻轻问。

　　太岁母点点头，冤屈的泪水如开闸般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一头扎向小祖师怀里，把小祖师撞了个仰面朝天，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许久，许久。

　　“佳辰……”

　　“小祖师……”

　　洞外传来的呼喊声在雪谷中回荡，那是爸爸同神医的声音。

　　小祖师扶太岁母出了冰洞，远远看见他们四下里焦急呼喊着的身影。

　　“终于找到了。”神医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

　　“你们怎么会遇上的？”冯布衣见到女儿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太岁母摇头晃脑比划了一阵子，小祖师明白了，告诉他们说：“太岁母说水潭深处不但下达泸沽湖，而且还上通雪山冰峰。”

　　神医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把泸沽湖翻遍了也找不到呢。”

　　小祖师问：“太岁母饿了，爸爸你们带有吃的吗？”

　　神医说：“食物没有带，只有一壶酒。”说罢自背囊中取出他长年不离身的酒葫芦。

　　太岁母眼睛一亮，破涕为笑，颇有涵养的小酌一口，可还是去了一多半。

　　小祖师打怀中取出那两朵白花，神医怔住了，眼睛发直，面红耳赤，血往上涌，他手指轻扶花瓣，口中喃喃道：“血莲花，这是血莲花！一雌一雄，并蒂开放，冰山雪莲之王啊。”

　　“血莲花不同于雪莲么？”冯布衣问道。

　　神医激动的解释道：“冰山雪莲10年开一次花，而血莲则是100年开一次花，世人只是听说而不得见。你看这白花瓣之中的殷红血丝，大地之气血啊，端的是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之效啊。”

　　“恭喜神医得此神药。”冯布衣亦是十分高兴。

　　“不，不，这是小祖师的造化，我哪敢据为己有，待我配制好血莲丸剂交于小祖师，必可终生受用。”神医搓搓手道。

　　“哈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遁水圣母出现了。”身后突然传出熟悉的冷笑声。

　　众人大惊，急视之，却是李书记，他的后面有一个班的荷枪实弹武警，有过半数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李书记满面得意之色，道：“呵呵，山人自有妙计，你们的背囊里装上了一个小小的追踪器，我早就猜到小祖师一定会同遁水圣母会合的。”

　　神医忙翻动背囊，果真找到钮扣电池般大小的一个黑色小盒子，气得摔倒地上，正欲抬脚跺踩却被李书记制止：“不行，这可是国家财产哦。”

　　李书记一挥手，武警战士齐举起了枪。

　　小祖师扯开嗓子叫道：“太岁母快跑！”

　　但是已经晚了，枪声骤然响起，太岁母倒下了，肥胖的身躯上中了七八支麻醉镖。它睁着的独眼疑惑不解的凝视着雪域高原深邃湛蓝的天穹，几滴泪水尚停留在敦厚天真的脸颊上……

　　武警战士们用担架抬着毫无知觉的太岁母下山，太岁母的身上覆盖上了一条白色的床单。李书记兴高采烈的走在了队伍的前面，一面亢奋的唱起了军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小祖师一行人垂头丧气的跟在了后面。

　　格姆山木屋。国字脸中原人满面喜色，一面命令封锁格姆山，任何人不得下山，防止走漏消息，一面用卫星手机向京城报告，要求派军用直升机直降格姆山，运送遁水圣母返京。

　　他小心翼翼的掀开床单，仔细地端详着遁水圣母，满意地微笑着。李书记在一旁，仿佛腰板也直了许多。

　　午时三刻，天空中传来轰鸣声，一架仿意A109E军用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水潭边。机门打开，跳下一名空军少校，跑到木屋前向国字脸中原人敬礼，这是派来的运送遁水圣母的昆明军区空军的一架飞机。

　　中原人询问这架直升机的性能。

　　崔少校详细的解释说，飞机最大起飞重量3000公斤，最大载重1430公斤，乘员限定两名驾驶员和四名乘客，最大时速285公里，最大航程965公里，续航时间为5小时零4分钟，直飞北京需要中途加油。

　　中原人命令部下将遁水圣母抬上飞机，吩咐李书记与其同行，李书记踌躇满志的登上飞机。

　　医生报告说遁水圣母24小时内决不会苏醒，中原人表示满意。李书记谄媚般的建议，遁水圣母与小祖师最好不要分开，用以牵制圣母的情绪很有好处，中原人随即命令叫小祖师登机。

　　神医私下里迅速将雌株血莲花塞入小祖师怀里，悄悄耳语几句，即刻有来人带走小祖师，冯布衣急忙阻止，解释女儿年龄太小，如必须走也要父亲陪同方可。

　　崔少校看了看遁水圣母肥胖沉重的身材足以与三个成年人相当，摇了摇头，说承载重量太大，小姑娘还凑合，再加一个成年人绝对不行。李书记低着头，紧着往里靠。

　　中原人吩咐部下带同冯布衣由丽江乘坐民航班机返京，如此，冯布衣也无话可说了。

　　A109E由格姆女神山上缓缓升起，然后朝东北方向飞去了。

　　武警官兵拆除帐篷，与其他所有人一起撤走了。格姆山上又恢复了宁静。

　　小阿婆紧紧依偎在神医怀里，一切都结束了，她想。


　　第十三章

　　A109E以巡航速度飞行。

　　驾驶直升机的空军驾驶员带着头盔，看不清年龄，但驾驶技术十分娴熟。此刻飞越青藏高原南端、横断山脉向云贵高原北部云岭山脉过渡的衔接地段，下面数不清的高原雪山、河谷、深峡、草甸和平坝，气流升降变化非常强烈，飞机如同一叶扁舟在浩瀚的大海中飘荡沉浮。

　　李书记开始晕机了，不停的在干呕。

　　国字脸中原人眯上眼睛浑然不觉。

　　小祖师伏在太岁母身边，一直关切的望着它昏迷不醒，可怜兮兮的模样，但无人看见她悄悄的由怀里掏出那株血莲花偷偷塞入了太岁母嘴里。

　　崔少校移过来后舱，国字脸人睁开了眼睛，惊奇地发现少校手中端着一把手枪……

　　“顺便说一声，我们不去北京了，改飞孟加拉湾。”崔少校歉意地笑了笑。

　　李书记停止了呕吐，莫名其妙地傻乎乎的愣在那儿。

　　“你是谁？”国字脸人面无表情的说。

　　崔少校扔给李书记两付手铐，枪口指了指，逼迫李书记将国字脸人铐在坐椅上，然后命李书记同样也将自己铐在了身下金属横拉手上。看着他们铐紧后，扭脸看了下小祖师，感觉没有什么威胁，对她做了个鬼脸，笑笑，然后命令飞行员调转机头，关闭无线电通话设备，降低高度，贴着山谷穿越滇西和缅甸，直飞孟加拉湾。

　　“你究竟是什么人？”国字脸严厉的质问。

　　“好吧，我就告诉你，省得你吵得心烦，记住，只要你们配合，我就不会伤害你们，知道吗？”崔少校话未落音，那边李书记便迫不及待连说：“知道了，知道了。”国字脸人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我问你，当今世界上，谁才配拥有遁水圣母？”少校问道。

　　国字脸没有搭腔，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少校。

　　李书记急忙搭腔：“我知道，是你，只有你才配。”一脸中原人固有的奴才相。

　　“呸！胡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这个星球的卫士’、‘天赐大将军’、‘21世纪的北极星’、‘我们敬爱的领袖’才配拥有！”崔少校义正言辞道。

　　看到再也没人吱声，崔少校又接着说下去：“为了全世界劳动人民的幸福，为了伟大的、光荣的和一贯正确的主体思想世世代代的传下去，必须由我们‘敬爱的领袖’享用遁水圣母，这也是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

　　“你这是叛国。”国字脸淡淡地说道。

　　崔少校哈哈大笑道：“我？我的祖国给我的军衔是人民军大校。”

　　“可是飞机航向却不是你的祖国。”国字脸依旧淡淡地说。

　　“没办法呀，航程不够，我不能冒险途中加油，只有飞到孟加拉湾我国的货轮上了。”崔少校遗憾的说道。

　　这时，他突然发现飞机在急速的下降，透过舷窗已经看得到原始密林的树梢。

　　“怎么回事，快拉起来！”崔少校咆哮道。

　　那飞行员静静地说道：“我不能让你抢走圣母，它是我们中国人的。”

　　枪声响了，子弹射入了飞行员的头盔，一股鲜血喷射出来，飞行员脑袋歪向一边。

　　崔少校用力拖开中弹的飞行员，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直升机尾翼扫到大树干上，瞬间断成了两截，机身则歪倒着摔在了山岗上，接下来是剧烈的撞击，玻璃的破碎，机仓门震飞，除了被手铐铐住的国字脸和李书记外，其他人都被巨大的惯性抛了出去……

　　小祖师被抛起后重重的摔在了太岁母肥厚的肉垫上，毫发无损。崔少校似有武功，在空中及时控制住了坠落的身体着地部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崔少校抹去脸上的血迹，拾起了手枪，满面狰狞的走向机仓，开枪打死了国字脸和李书记，然后转过脸来，小祖师惊恐的望着杀气腾腾的人民军大校向自己走来。

　　“既然‘敬爱的领袖’得不到，其他人也休想得到。”崔少校恶狠狠的举起了手枪。

　　但见粉红色的身影一闪，崔少校还未搞明白怎么回事，从天而降的大嘴唇已经咬住了他的脑袋，再一下，少校囫囵吞枣般的被太岁母两三口迅速吞入腹中……

　　随着一个饱嗝，太岁母一张嘴，吐出手枪、皮鞋、军装、内衣还有裤衩。

　　原来那株血莲花为世间解毒百药之王，麻醉剂的药性早已被清除干净。

　　不远处有人哼了一声，看过去原来是中抢的直升机驾驶员还没断气。小祖师赶紧跑了过去，轻轻地揭开头盔，她终于看清楚了这个有骨气的年轻飞行员的脸——鹰鼻凹眼。

　　飞行员额头上仍有鲜血在冒出，他努力挣扎着使出了最后的气力对小祖师说道：“一定保护好……遁水圣母，我的名字叫……叫‘鸡眼’……”说未说完就咽了气。

　　小祖师哭了。

　　不远处山岗上有一个人目睹了这一切，那人额头上缠着一条黑色的头巾……

　　小祖师站起身来，四下里望去。

　　这是一片浩瀚的原始森林，粗大的针叶树底下落满了厚厚的松针，不远处的几株大树下生长着一些艳丽的蘑菇，空气中弥漫着腐质植物湿霉的气味，其中交织着辛辣刺鼻的汽油味，那坠毁的飞机已经在泄漏燃油。

　　这是什么地方？她目光询问太岁母，太岁母摇摇头。

　　“我们走吧。”小祖师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匆匆忙忙钻进机舱里，太岁母诧异的望着。

　　机舱内，李书记和国字脸两人的额头上各中一枪，孔眼处的血已经凝固，呈黒紫色。李书记的眼睛还在睁开着，空洞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亢奋的光泽。小祖师从小在公墓区里长大，对死人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一点也不惧怕。

　　她翻动着尸体的口袋，从李书记的腰间找出了一大叠人民币，都是100元的，足有一两万元之多，看来应该够自己和太岁母吃饭了，她想。

　　小祖师小心翼翼的将钱分成几小叠，分别收入自己身上的几只口袋，然后信心十足地走出来，与太岁母一起奔西边的峡谷而去。

　　不久，额上缠有黑头巾的人来到了坠机现场，他将飞行员的尸体拖进机舱内，然后站立于山岗上，手结印，口诵经……

　　最后，那人点燃了飞机残骸，信步朝小祖师她们的方向走去，须臾，山岗上一声巨响，直升机残骸爆炸了。

　　※※※

　　A109E失踪了，从京城到昆明军区震惊万分，立即派出了紧急搜索救援队，昆明空军的两架W－5型侦察机沿着A109E的预定航线低空搜索，航线沿途地方也派出了搜索人员。

　　丽江机场，正欲登机的冯布衣和联合调查组人员接到紧急通知暂不返京，留在丽江待命。冯布衣此刻方知运送太岁母的飞机出事了，立时焦急万分，到处打听进一步的消息。

　　一直到深夜，方才得到确切消息，直升机坠毁了，奇怪的是坠机地点位于横断山脉中段山区，偏离了航线，坠机后发生了爆炸与燃烧，机上无人生还。

　　尽管当局保持沉默，但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国外媒体首先从互联网天涯社区中得到空难讯息，然后连篇累牍的报道一些扑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国内方面，“超级太岁母”的粉丝们眼含热泪彻夜手执烛光为心中的偶像守灵，市场上的肥肉更加走俏，有专家指出，“以肥为美”的观念已经深深的扎根于亿万群众之中，“贞观之治”盛唐时代的繁荣将再一次到来。赫赫有名的司马北先生已经宣告破产，无数特异增肥人士瓜分了他的多年积蓄。

　　※※※

　　横断山脉是我国著名南北向山系，因其“横断”东西间交通而得名，主峰贡嘎山海拔7556米，西行就是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的三江平原。

　　小祖师与太岁母黄昏时分走进了峡谷，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映照着连绵不绝的山峦，她们发现狭长的峡谷中是更加茂密的原始密林，植被与其它山谷略有不同，而且根本看不见有任何道路。小祖师又饿又渴，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于是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太岁母跃到了一株大云杉树下，小祖师刚想问它做什么，只听得树后“噗噗”接连爆出屁声，她知道太岁母又在大便了。

　　太岁母连续用力，发出哼声，小祖师感到有些奇怪，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小手捂紧了鼻孔，悄悄溜了过去。

　　伴着腥臭的屎浆是消化不完全的崔少校赤裸的尸体，简直惨不忍睹，小祖师连连作呕，连忙逃开。

　　“原来吞入的人既可以产蛋，也可以变成大便啊。”小祖师佩服地说。

　　太岁母顽皮的眨了眨独眼。

　　“这是什么地方啊？太岁母，我们去那儿呢？”小祖师愁眉苦脸。

　　“是香格里拉大峡谷。”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祖师惊讶万分，转过身去，看见了说话的人，那青年男子身材高瘦黝黑，额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

　　“唐山大哥哥！”她惊呼道。


　　第十四章

　　小祖师由最初的惊愕变成了惊喜，热泪夺眶而出，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惊吓一同爆发，她咧开了大嘴哇哇的哭起来。

　　“大哥哥，你不是被黑球吃了吗？”她抽泣着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回家后再慢慢细说。”唐山道。

　　“家？”小祖师不解。

　　※※※

　　香格里拉大峡谷，又称碧壤峡谷，长120公里，宽不足百米，峡谷的两头，一头称“香格”，一头称“里拉”，素以神秘幽深著称于世，20世纪初英国作家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书中的“蓝月亮峡谷”指的就是这里。

　　峡谷海拔在3000米以上，满山遍布葱郁滴翠的冷杉和云杉，峡谷内深处两山夹持，千丈峭壁耸立，险象万千，夺人心魄，青黄色的溶岩如刀砍斧削，直刺苍穹，是人类难以涉足的无人区，千百年来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唐山本就是密宗百年一遇的大瑜伽行者，行走于峭壁荆棘间轻松自如，小祖师伏在太岁母背上跃行，也是丝毫不落于后。

　　峡谷深处，悬崖下有一个十分隐秘的山洞，洞口前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下面是千仞峭壁，谷底流淌着湍急的河水。

　　进了洞口，是一条狭长的石道，石道的尽头豁然开朗，这里是四面高山环绕封闭的一小块盆地。里面不但生长有高大的冷杉、云杉，而且还有一些棕榈树等热带植物，最多的就是兰花了，开遍了山坡。山坡下，一道清澈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

　　前面有竹篱笆墙围起的一小片开垦的土地，黑色的腐殖土壤上生长着水灵灵的小白菜、胡萝卜、茄子及辣椒等蔬菜，篱笆上缠绕着四季豆和淡紫色的喇叭花，三三两两的蜻蜓和蝴蝶翩翩飞舞其间。

　　落日余辉，金色斑驳，菜地边上的两间茅草房，一缕袅袅炊烟，门口的木头小凳上坐着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她就是唐山的母亲。

　　好一幅恬静的山村图画，好一处隐秘的世外桃源……

　　小祖师不由得看痴了。

　　小祖师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唐山只是笑笑，并未即刻解释。

　　晚饭后，草房内点起了油灯，大家围坐在灯前，望着灯芯跳动着的黄色的小火苗，听唐山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和匪夷所思的故事……

　　（全文完）

　　欲知后事如何，请阅即将推出的《虫眼》第三部：《尸眼》。


　　正文 尸眼
　　（ 本章字数：37295  更新时间：2009-10-30 21:54:28）

　　尸眼

　　引子

　　1995年1月27日，美国物理学家马瑞安＆#183;麦克林告诉研究员们注意观察南极洲上空的那些不断旋转的灰白色的烟雾。最初，他们认为这些只是普通的沙暴。但是这些灰白色的烟雾并没有随着时间的进程而改变形状，也没有移动。研究人员发射了一个气象气球，气球上装备了测定风速、温度和大气湿度的仪器。然而，一经发射，这个气球就急速地上升，很快就消失了在了那旋转的烟雾中。30分钟后，研究人员利用拴在气球上的绳子收回了这个气球。但是，让他们感到震惊的是，这个气球的计时器显示的时间是1965年1月27日，正好提前了30年！在确认气球上的仪器没有损坏后，研究人员又进行了几次同样的试验。但是每次都表明时间倒退了，计时器显示的是过去的时间。这个现象被称作“时间之门”——即“虫眼”，人们推测南极洲上空的那个不停旋转的空间是一个可以通往其他时代的通道。研究人员向白宫克林顿总统做了汇报之后，研究转为秘密进行。

　　十多年后，又一份秘密文件递交白宫，这是有关中国发现7000年前母系氏族最后的部落首领遁水圣母还存活于中国云南的秘密报告。

　　总统特使迈克尔。斯蒂文森到访北京，随行的一队集合了美国研究多维时空方面的物理学专家和生物学家，带队的是正是马瑞安＆#183;麦克林。


　　第一章

　　“我见到了你师傅，800年前的赖布衣。”唐山说道。

　　小祖师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太岁母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挪。

　　摇拽的油灯光下，唐山开始叙述……

　　三峡水库，炽热的黑球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半空中回荡着撼天动地的诛杀咒真言“吽拔吒嗡娑婆诃……”唐山额头上的复眼毫光暴涨，25万冤灵的生物磁场瞬间爆发出来，逼得黑球节节后退。江面上因冲击波激起的水浪包裹住了黑球，骤然间的热胀冷缩导致黑球瞬间炸裂。黑球本身是一种衰减变异的暗物质，它已经吸收了大部分的核爆产生的冲击波、光辐射、贯穿辐射和放射性物质加上数千年来的日月光磁场及无数江湖高手的内力，这一爆炸是一次非同小可的高能磁暴，磁场瞬间的爆发结果是硬生生的撕开了一个通往多维空间的孔洞——也就是“虫眼”。

　　孔洞若隐若现，不着边际，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似有繁星点点，这一切只是在唐山的复眼中才能够看得见。虫眼出现及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是却在刹那间吸掉了数百亿立方米的江水，包括唐山。

　　他感觉蓦地来到了漆黑一片，无光、无声、无嗅，也没有时间概念的境界，实际上，唐山已经不自觉地进入了“中阴”状态，意为间断、中止，指人死后与转生前的中间过渡阶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多年修炼的藏密无上瑜伽功力起了作用，冥冥中感觉到了一丝光亮，逐渐强烈起来，那是光明体的显现，这时他有了一种重新返回子宫的感觉，自己完全圆融于一片美丽斑斓的光体之中……

　　这是平行于现实世界的另外一层空间，没有土地、没有太阳和月亮，也看不到动物、植物和人类，四周见到一些游动着的发光体，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他好像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呼吸，可能这里也没有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鼻子吸了吸，真的不见气流通过鼻腔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唐山大声喊道。

　　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喊声，那是因为声音失去了空气的传播，但他的生物磁场却发射出了同样的电磁波信息。不一会儿，“这是阴间啊。”“哈哈，足下高姓大名啊？”“菜鸟！”一大堆乱哄哄的信息被接受了进来，当然是电磁波进入大脑后转化而成。

　　远处飘来许多或明或暗的发光体，围绕着唐山看来看去的，似乎都觉得很奇怪，因为唐山本身是一个五彩斑斓的光明体，而且人形俱在……

　　“你是什么人，修为不浅呐，竟然还聚得人形。”一个较为明亮些的发光体近前来，磁场强了许多，还原出来的声音是苍老的北京口音。

　　“院士来了。”旁边的小发光体边发出些杂乱信息，一面纷纷让开。

　　“你们是谁？怎么不见人形？”唐山有太多的疑问。

　　“这位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一个发光体说。

　　“嗯，你是新来的，需要了解多维空间的知识，这样才能有一个健康的心态。人类生存的空间，也就是我们原来生活的世界，是三度空间，也就是长、宽、高三维立体空间，如果加上时间也可称为四维空间。

　　2004年美籍华裔科学家丁肇中教授主持制作的磁谱仪送入了太空，试图寻找暗物质和反物质的存在证据。这些物质存在在哪里呢？物质所存在的空间是否就只有我们人类所存在的这种空间形式呢？结果确确实实探测到了来自其它空间的物质磁场，证明了空间是多元次的，甚至存在着不同空间维次的生物，存在着与我们人类所存在的空间平行存在的‘平行世界’。

　　在理论上讲，空间维次是无尽的，目前只能证明有十一种不同的空间。就像我们人类的电视机一样，比如有十一个不同的频道，频道不同，彼此就不能相知，彼此不能相见。大概高维次空间的生物，他们的智能高，能够知道低维次的，低维次不能知道高维次的。动物里面，很多低级的这些爬虫类，像蚂蚁、微生物，它们生活空间是两度空间，也就是在它们感觉当中，只有长度宽度，没有高度。所以蚂蚁即使爬到屋顶上，它也没有高的感觉。我们人类有高的感觉，是三度空间的生物。我们从这里面去联想、去推测，比我们维次高的这些生物，就像我们看蚂蚁一样，他们能看到我们，我们没有办法觉察他们的存在。”

　　“那你们是高维次的生物吗？在这里能否感知到人类社会所发生的事情呢。”唐山感到院士的话有点深奥。

　　“不，不是，我们这里只不过是过渡空间而已，真正的高维次空间我们还摸不着门呢。”院士沮丧道。

　　那些发光体七嘴八舌的表示遗憾和郁闷。

　　院士接着说道：“从完整的意义上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人，代表人的那个肉体的躯壳已经在原来的世界腐烂掉或者烧成了灰烬。我们是原来的那个人对应的磁场聚合体，就是通常所说的‘幽灵’。

　　可叹我原本一个中科院院士，一直是忠实的无神论者，死后才知道错了。无神论只是作为一种假说，并没有经过实验的证实。而且目前现有的实验也验证不出来。这主要是由几个原因造成的，无神论原来是基于我们眼睛能看到的三维空间或称四维时空，当时科学对另外时空没有任何认识，也不相信另外空间的存在，当然也就不承认另外空间里存在生命体。况且目前人类拥有的测试仪器，是由分子或原子构成的，这些仪器对另外时空的探测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探测到的也基本上只是微观下的一个点而已，看不到整个面是什么。所以测试仪器探测不到另外空间中生命的存在，这是由探测的局限性造成的。

　　最近几十年来，物理学、天文学和宇宙学领域对另外空间已经有了一些基本认识，已经不再怀疑另外空间的存在了。自爱因斯坦以来，最引人注目的理论发现之一是‘超玄理论’。该理论提出了至少十维时空的概念，其中的四维是我们眼睛可以看到的时空，其它的是高能量卷曲的空间。”

　　“可是我还是不十分明白……，我是一个密宗行者，我知道人类的智慧分为四个层次——意识、无意识、潜意识和深层意识，常人最多只具备前三种。而深层意识，也就是深层记忆，密宗称之为‘欲望泉流’，即个体出世以前已经积累的能力和经验则是要靠苦行修炼发掘出来。那你们，也就是灵魂积累的前世经验的磁场在转世投胎时不可以带了去么？或许真的有什么孟婆汤之类的东西？”唐山感到困惑。

　　“投胎？孟婆汤？哈哈，你真的以为有这种事？这只不过是人类为了宗教方面的需要而臆造出来的呀。你问一问大家，听说过有谁去投过胎？我们这些灵魂又没有嘴用什么去喝孟婆汤？”院士笑道。

　　“你们不投胎？难道这不是过渡空间吗？”唐山更加迷惑不解。

　　“告诉你小伙子，什么阎王殿、十八层地狱、神仙上帝，统统是子虚乌有，人死了，生物磁场还在，不过是换了个空间而已。我们既不知道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变化如何，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怎样了，我们这些灵魂虽然不冷不热、不饿不渴、不休不眠，但是我们的七情六欲仍在，始终难以割舍那份亲情，真是牵肠挂肚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院士伤感之极，发出的磁场也弱了许多。

　　那些发光体竟都呜咽抽泣起来。

　　“尔等所言大谬！”一个极强的电磁信息覆盖了所有的磁场，只见面前飘过来一个大发光体，不但有两倍于唐山的体积，而且格外的明亮，发出桔黄色的毫光，光体内隐约出现一位白色长须老者，一袭长衫，装束古老。

　　“它们说得不对吗，您老人家是谁呀？”唐山诧异道。

　　“哈哈，老夫赖文俊是也。”电磁波还原出来的声音十分苍老。

　　唐山大惊：“莫非是北宋赖布衣？贺嘉山古墓里那个八百年前的江西派大师，冯佳辰的师傅？”

　　“正是。怎么，你也认得我徒儿？”

　　唐山道：“方才我正与您徒弟在一起，‘觅龙球’爆炸了，我被吸进了这里。”

　　“咦，‘觅龙球’竟然会爆炸，怪哉。不知吸了何等旷世高人的内力方致如此？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曾想江湖上竟有这等绝顶高手。”赖布衣长吁不已。

　　“是原子弹。”唐山解释道。

　　“原子弹？哦，不料川西混元霹雳手原家后人竟出如此了得人物，老夫真是看走眼了。”赖布衣扼腕叹息。

　　唐山见其纠缠不清，于是便岔开话题：“您老方才说它们说得不对，那是什么意思？”

　　“啊，那个什么鬼院士所言差矣，一番道理老夫不懂，但老夫知投胎之事确是不假，还有探知人间之事，如有极强之内力也并非不可能。”赖布衣道。

　　“这样的话，我到要想听听老先生的高论。”院士悻悻道。

　　“唉，若是觅龙古球在手，这又何难？只可惜……，世上哪有如此高深内力之人啊。”赖布衣惋惜道。

　　“老前辈不妨说说看。”唐山鼓励道。

　　周围那些发光体纷纷称是。

　　“好吧。按当年袁天罡、李淳风所言，任督二脉打通之人，合奇经八脉之功，集以全部内力为一线，当可穿透阴阳之墙也。不过，古往今来能够通此二脉者，寥寥数人而已啊。”

　　发光体们大感失望。

　　唐山道：“我们密宗一派与中原武学有所不同，人体‘三脉七轮’我自忖‘吾玛’、‘饶玛’、‘江玛’三脉与梵穴均已贯通，不知可否一试？”

　　“哦，难怪你那发光体不同于其它呢，也好，不知哪一位想试一试与家人沟通呢？”赖布衣问道。

　　那些发光体一阵骚动和窃窃私语。这时传来院士期切的信息：“我想见见我老婆。”

　　赖布衣教唐山出掌按在院士发光体头顶，凝神贯注，全身真气聚成一线，进入院士的磁场聚合体的磁核中。刹那间，真气激发出院士磁场记忆功能，发光体表面如同电视屏幕般抖动了几下后平稳了，上面映射出来院士去世时临闭上眼睛之前所见到的影像……：

　　看上去这是一所医院病房，医生护士手忙脚乱的样子，那个老医生摇了摇头安慰着旁边呜咽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

　　“那是我老婆啊，对，这是我最后记忆中的情形。”院士叫道。

　　发光体们围拢上来观看，那妇人神情悲怆，泪流满面，细观皮肤白皙，身材丰腴，衣着得体，气质高雅。

　　“求求你，让我看看她现在怎么样啦，最牵肠挂肚的就是她呀，她还像是个小孩子，不知冷不知热的，有个头疼脑热的……”院士情动之下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唐山加力催动真气，但还是无法穿透到另一层空间去。

　　赖布衣叹气道：“内力还是不够啊。”

　　此刻唐山梵穴空冥，已经尽足十成功力，突然顶门无上莲穴一热，真气逆转，额上毫光暴涨，虫眼睁开，一股无比巨大的能量喷薄而出，瞬间，唐山引入院士磁场的真气凝成一束穿破时空而去……

　　院士发光体表面上的影像立刻变了：

　　这是一套新近豪华装修的房子，崭新的家具，新漆的地板油光锃亮，紫红色的博古架，大屏幕液晶电视正在播映赵本山的小品，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

　　“这是我的家！好像又装修了呢。”院士亲切的叫道。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丝袍睡衣的男人，约莫六十来岁的样子，正在悠闲自得的慢啜一杯红酒，不时地发出惬意的笑声。

　　“那是我的睡衣！可这个人我不认识呀。”

　　“我老婆！”院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磁场漂移。

　　画面上出现了方才在医院里悲痛欲绝的那个妇女，但见她此刻却是满面春风，风情万种，她走过来轻轻依偎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探起头来神情地吻着他。睡衣男人边笑边将手伸向女人的内衣里……

　　“住手！拿开你那肮脏的爪子！”院士满腔怒火。

　　女人嗔笑着打开男人的手……

　　院士松了一口气。

　　女人站起身来，解开了纽扣，除下了内衣，最后竟然脱下了底裤，露出赤条条雪炼似的一身白肉。那男人放下酒杯，扔去睡衣一个恶虎扑食，两人就在地板上翻云覆雨起来……

　　院士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亏我还牵肠挂肚的惦念呀……”

　　那些发光体也都议论纷纷，有义愤填膺的，也有啧啧赞赏的，还有暗自伤神的，更有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埋头苦看的。

　　唐山于心不忍，撤回真气，影像淡出了。

　　发光体们最后一致劝慰院士，人既已死，老婆改嫁他人也是情有可原的事，不必耿耿于怀云云。

　　“小兄弟，想不到你的内力竟如此深厚，江湖上必定是一等一的高手。”赖布衣赞叹不已。

　　“老前辈过奖了，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的额上不知怎地长满了眼睛，内力由此出来。”唐山困惑不解道。

　　这时众发光体们才注意到唐山的额头之上果真密密麻麻生有许多复眼，不过都没有眼皮，看上去感觉麻嘟嘟的。

　　“我想投胎。”院士止住了哭泣，小声嗫嚅着。

　　“我们也想。”众发光体齐声嚷道。

　　“唉，投胎须得死去49天之内，还未来到这里之前方才可行，那时气未散，尚可侵入孕腹矣，如今已是空谈。”赖布衣解释道。

　　发光体大失所望，个个唏嘘不已。

　　“我们只有一直等待那不知何时发生的时空孔洞了……”院士怅然若失。

　　“等到后如何？”唐山问。

　　“在过渡时空里，有时会产生一些磁暴，其中特别强烈的会暂时炸开通往其他空间的隧道，我们运气好就随之而出离开这个过渡空间，至于去到了哪一维空间，就要看磁暴的强弱了，只好凭命由天了。”院士惆怅地说。

　　“小兄弟，烦你给我讲讲我徒儿的情况好吗？”赖布衣恳求道。

　　于是唐山叙述起如何相识小祖师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赖布衣闻之感叹良久。

　　“我江西派还有一个秘密……”赖布衣欲言又止。

　　发光体们知趣的散去，逐渐的漂向深邃的黑暗中。

　　赖布衣道：“自杨筠松开我江西派以来，共有两个镇派之宝，一为觅龙古球，能吸大地日月精华和人之内力，当年令江湖闻风丧胆，这你已经见到了。一为太岁母，幽禁于赣南三僚罗经山吸石洞阴阳潭内，其为上古神物，识人言，可令人起死回生。如今觅龙球既失，禁令已解，太岁母也该复出了。

　　‘觅龙天球，太岁地母，吾派双宝，阴阳合渡，天球有难，地母乃出’。”

　　“贵派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唐山问道。

　　“需要你转告我徒儿知，不然江西一派的秘密便就此失传矣。”

　　“老前辈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回得去？”唐山不解的疑问道。

　　“当然。以你目前的功力加上复眼的能量，只要运用得法，必定可行。”赖布衣十分肯定。

　　“那老前辈当时为何不将此秘密告之小祖师？”

　　“喝多了。”

　　“……”

　　“你听好，我师傅杨筠松曾传遗命于江西派后世掌门，只得一句话‘太岁母服用万尸眼可化为人形’，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甚了了，烦你照传就是。”

　　“晚辈知道了。”唐山应允。

　　“好，现在你随我来。”赖布衣的发光体漂向远处黑暗中，唐山紧随而去。

　　唐山飞升至无边的黑暗苍穹中，依赖布衣之言催动五色斑斓的光明体急速旋转，凝聚真气与轴心一点，尽足十成功力。须臾，复眼毫光暴涨，无上莲穴开启，经脉逆转，光明体缩成一线，沿轴心向破空而去……


　　第二章

　　“于是我又回到了中原。”唐山叙述完这段经历，重又挑亮灯芯……

　　小祖师默默不语，心中反复想着师傅的那句话，“太岁母服用万尸眼可化为人形”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万尸眼？”她向唐山问道。

　　唐山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一种珍稀药材吧。”

　　“噢，要是神医在就好了。”小祖师自言自语。唐山问及神医，小祖师从头至尾，由黑球爆炸唐山失踪开始，直至护送赖布衣尸骨返乡到发现太岁母一路坎坷一一道来。

　　“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奇遇，真是不凡啊。”唐山万分感慨。

　　小祖师侧过身问太岁母：“你愿意变成我们一样的人形吗？这样就可以躲避开坏人。”

　　太岁母激动得连连点头。

　　唐山思忖说道：“人们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于飞机失事，所以绝不能露面，我这就去泸沽湖格姆山一趟，寻访神医问明万尸眼如何取得与炮制，助太岁母恢复正常人模样。”

　　是夜，月色如水，谷中显得格外明亮而空冥，小祖师同太岁母信步于空旷处，四下里一片静寂，只闻几声虫鸣。

　　“太岁母，你恢复7000年以前人形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太胖了。唉，可惜你的族人都不在了……”小祖师怅然若失，不觉眼眶已湿润。

　　月光下，太岁母独眼遥望夜空，一动不动，肥胖的脸颊上依稀挂着泪珠……

　　次日，唐山向母亲及小祖师、太岁母辞行出谷。

　　香格里拉大峡谷距丽江泸沽湖并不很远，唐山步行穿越横断山东麓及哈巴雪山上了茶马古道，两日后就已来到了泸沽湖边。一路上人们都在谈论着遁水圣母如何神通广大和拒绝进京甘愿留在民间的感人故事，至于圣母的下落，则流传着好几种版本。有胜利大逃亡的，有宁死不屈的，还有流亡海外的等等，不一而足。

　　上得格姆山，依照小祖师描述，径直来到碧水潭木屋前。

　　此刻的唐山一身密宗苦行僧打扮，灰布长袍、肩膀斜露，额上缠绕黑色头巾，风尘仆仆。

　　潭边一风姿绰约的浣衣女子直起身来，略行施礼：“这位大师远道而来，就请于屋内喝茶歇脚。”

　　唐山心中已知必是小阿婆无疑，忙颌首答礼道：“多谢施主，请问滇西张神医是否居于此间？”

　　小阿婆莞尔一笑，道：“请随我来。”

　　进得屋内，早有一人迎将上来：“唐山！”定睛望去，却是冯布衣。

　　“唐山，真的是你，你不是已经……”冯布衣万分惊诧。

　　“原来是冯先生，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慢慢细说。”唐山见到冯布衣非常高兴，坐下后便将小祖师的情况一一告知。

　　冯布衣两行热泪迸出，惊喜交集，竟一时语塞。

　　“我就猜到她不会死的，她还这么小啊。”半晌，冯布衣才说出话来。

　　唐山与冯布衣相聊甚欢，中午时分，神医张一刀采药归来。冯布衣引见二人相识，宾主落座。

　　“神医可知什么是万尸眼么？”唐山询问道。

　　“万尸眼？”神医面现疑惑之色。

　　于是唐山将自己如何进入另一空间及赖布衣代传言之事说与神医，只听得张一刀啧啧称奇。

　　“我想中医、藏药之中并无万尸眼这种药，这点可以肯定。”神医思索道。

　　“眼下，小佳辰和太岁母已经成为新闻焦点人物，政府有关部门还在进一步就飞机残骸进行化验，昨天还抽取了我的DNA样本。她们总不能永远隐藏在大峡谷，佳辰还要上学，还有她的人生道路。”冯布衣愁容满面。

　　神医陷入了沉思之中。最后他抬头说道：“我要去大峡谷。”

　　冯布衣思女心切，催促即刻动身。

　　大小阿婆端上饭菜。午饭后，大家简单收拾行装，告别了阿婆下山奔西往雪山深处而去。

　　京城。钓鱼台国宾馆的会议室里，美国总统特使迈克尔。斯蒂文森参议员与中国有关官员一道听两国当代物理学和生物学方面的权威专家发言，现在是美国著名物理学家马瑞安＆#183;麦克林在作演讲：

　　“先生们，就当代物理学与生物学最新研究成果显示，我们这一三维时空同时并行存在着其他多维时空有无数个，可惜的是我们无法使用现有的仪器和实验方法去给予证明。如果哪一天我们做到了，我们将会发现以往的宇宙观都要重新改写，穿梭时空不再需要去寻找什么超光速飞行器，而是会就像到邻家串门那样方便和惬意。”

　　在座的中美科学家们笑将起来。

　　马瑞安＆#183;麦克林打开激光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太岁母的裸体照片。

　　“先生们，这是中国贵州黔西北和云南丽江发现的所谓7000年前母系氏族社会最后的圣女——遁水圣母的照片，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据我们所知，地球上脊椎动物门里，爬行纲龟鳖目类是最古老和寿命最长的动物，有的可以活到几百年甚至千年以上。而灵长类普遍寿命有限，人类最长也不过是一百多岁而已。

　　遁水圣母如果真的能够存活7000多年，那么，第一，她的身上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某种基因或者独特的化学分子结构，也许同龟鳖目中的有些动物相似。第二，为什么地球上单单只存活下来这一只，其它的呢？遁水圣母是如何躲过漫长的种族生态灭绝的呢？

　　所以，人类期待延长寿命，提高生活素质，研究遁水圣母活体是非常难得的一次珍贵机会。为此，美国方面集合了这一领域最尖端的研究人员和仪器设备来到中国，与贵国研究人员共同进行这一课题的研究。”

　　“可惜的是，遁水圣母已经在一次飞机失事中坠毁，尸骨无存了。”中科院的领导遗憾地解释。

　　“不，它还活着。”马瑞安＆#183;麦克林说道。

　　※※※

　　次日黄昏，唐山一行回到了香格里拉大峡谷。

　　小祖师冲出木屋扑到冯布衣怀里，父女二人久久的紧紧拥抱在一起……。太岁母默默地望着，心中替小祖师高兴。

　　小祖师拉住神医的手，迫不及待地问万尸眼的事。

　　神医请小祖师回忆吸石洞内石壁肉码文，有没有讲到万尸眼的内容，小祖师反复的想来想去，还是没有。

　　晚上大家久别重逢，聊到夜深才去睡觉。

　　三更时分，神医刚刚睡去，突然被人摇醒，见是小祖师。

　　“我知道了什么是万尸眼。”她说。

　　小祖师将梦中记起的石壁肉码文告诉了神医。

　　神医听罢良久未作声，最后面色凝重地嘱咐道：“此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自有主张，知道吗。”

　　小祖师点点头，回去睡了。

　　是夜，神医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走出木屋，来到篱笆边。

　　皎洁的月光，天上繁星点点，银河西斜，夜幕之上一两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万籁俱寂。


　　第三章

　　“神医是为万尸眼而难眠么？”唐山打完坐走出了木屋。

　　“哦。”神医仍陷入沉思之中。

　　唐山见神医苦苦思索不便打扰，于是欲行回房。

　　“办法是有，不过风险太大。”神医若有所思道。

　　“什么办法？”唐山止住脚步。

　　“我们到处走走，免得打扰他们休息。”

　　两人离开木屋附近，漫步于林边，山风清凉，月色融融。

　　次日清晨，唐山谓众人道：“此去峡谷十余里有一观音洞，我出道前曾在洞中闭关，甚是隐秘，今日我与神医带太岁母前去修炼，但愿成功，三日必返。”

　　神医也道：“小祖师，你的雄株血莲将会用到。”

　　小祖师摇摇小脑袋：“没关系，神医只管用，不够我再去采。”

　　神医笑道：“穷我一生也未有幸找到过血莲，可是不容易呢。”

　　“你要听话，按照大哥哥和神医说的话去做，我在这儿等着你。”小祖师眼泪汪汪叮嘱太岁母。太岁母懂事的点点头。

　　唐山告别母亲和冯布衣父女，与神医、太岁母向峡谷深处而去。

　　※※※

　　“遁水圣母没有死于飞机失事，她逃走了。”马瑞安＆#183;麦克林说道。他按下手中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直升机坠毁现场，画面上是太岁母与小祖师站在山岗上的卫星照片，分辨率极高，太岁母身上一层层的肥肉褶都清晰可见。

　　马瑞安＆#183;麦克林：“这是低轨道地球同步卫星拍到的画面，请看下面的一张。”他又按了一下按钮。

　　在场的所有官员同科学家都目瞪口呆。

　　画面上，太岁母张开血盆大口正在吞食那位中国空军少校……

　　下一幅画面，一个头缠黑布的藏密苦行僧点燃了飞机残骸……

　　马瑞安＆#183;麦克林接着说：“之后，他们就先后进入了丛林里失去了踪迹。”

　　“飞机失事坠毁地点位于云南西北部横断山脉中段地区，靠近滇西北香格里拉无人区，那里都是原始森林。”一位中方研究人员解释道。

　　总统特使迈克尔。斯蒂文森参议员旁边的那位年长的中国官员站起来，严肃的目光扫视着会场，然后清了清喉咙，郑重地宣布：“中美两国政府决定，由两国研究人员组成一个秘密的联合调查组，准备启程前往香格里拉，任务是活捉遁水圣母。有关这次调查行动的一切信息均属国家机密，行动代号为‘幸福ABC’。”

　　※※※

　　香格里拉大峡谷。

　　小祖师扳着手指头算来已经是第三天黄昏了，还没有唐山他们的消息，小姑娘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冯布衣注意到，从昨天开始，就时不时地听到天空中传来直升飞机盘旋的轰鸣声。天空中阴云密布，风力也明显加大，山雨欲来风满楼，看来要落雨了。

　　就在天上飘下几只雨点的时候，通往峡谷的石道中传来了脚步声。

　　最先出现的是除了短裤和缠头外浑身赤裸的唐山，接着是疲惫不堪的神医，走在最后的则是一裹着破旧灰布长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

　　小祖师尖叫一声跑过去，目不转睛的呆呆地愣在那儿……

　　那女子清丽脱俗，俏丽无比，满眼含笑。

　　女子嫣然一笑，轻启朱唇：“我还胖吗？”

　　“你……你……你是太岁母！”小祖师大叫道，一头扑到女子怀中，激动得热泪喷泉般涌出，索性咧开大嘴哭将起来……

　　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木屋之内，换上了唐山母亲旧衣服的太岁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呆了。

　　但见她冰肌玉骨、宛转蛾眉、杏眼含笑，身材窈窕如扶柳，皮肤娇嫩似婴儿，端的是俊俏可人，如同天女下凡。

　　姑娘欠身施礼，轻露贝齿，莞尔一笑：“太岁母这厢有礼了。”

　　众人大跌眼镜，如此清丽脱俗的古典美女，口音却是如小品演员赵丽蓉般的河北唐山地区味儿……

　　笑过之后，神医说道：“太岁母得有一个名字，我看太改邰姓……，邰灵，小名灵儿，如何？”

　　大家拍手称是。

　　神医又道：“天好时我带她去香格里拉市区去照张相，那里公安局有熟人，得办一张身份证，还要买些女孩子的衣服和用品。太岁母既然已经变为人形，我想，也应该融入社会中去读书工作和生活，总不能永远守在这山沟里，不然小祖师也不愿回家了。”

　　冯布衣点头称是：“如此跟我回九江去吧，佳辰也不舍得离开她。”

　　太岁母点头称是，对小祖师做了个怪脸，逗乐了小祖师。

　　冯布衣转头问唐山：“唐山兄弟，你们母子俩不想下山吗？”

　　唐山道：“母亲同我在这里隐居挺好，暂时不想离开。”

　　晚饭时，大家兴高采烈，数月来的烦恼和郁闷一扫而光。

　　遥远、神秘、脱尘的香格里拉。

　　1933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出版了一部名为《消失的地平线》的小说，书中有一个名叫“蓝月亮”的狭长山谷和一个位于山谷高崖处的名叫“香格里拉”的汉藏合璧的喇嘛寺，以及山谷尽头一座叫做“卡拉卡尔”的金字塔形状的雪山。

　　书中描写了20世纪30年代，英属印度的一个重要城市巴斯库尔发生暴乱，英国领事康威、副领事马林森、美国人巴纳德和传教士布琳克洛小姐乘坐一架小型飞机撤离该地，前往当时英属印度境内的白沙瓦。途中被假冒的飞行员劫持到荒凉的西藏高原某处，在一个能说英语的中国老人的带领下，他们翻越险峻的山路来到了香格里拉。

　　在蓝月亮山谷中有各种族居民数千人，那里的人们在“适度”的原则下和谐的生活着。香格里拉的居民普遍长寿，不过他们一旦离开此地，就不再长寿乃至立刻死去。美国人巴纳德和女传教士布琳克洛小姐决定留下来，而副领事马林森，利诱胁迫康威同他一起出逃。康威在纷乱的世界上辗转流离一段时间后，决心重返香格里拉。但是，香格里拉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记，也不为人知，康威如何才能在茫茫藏区找到前往香格里拉的秘密通道呢？小说在悬念中结束。

　　香格里拉究竟在哪里？二战期间，有人问罗斯福总统美军轰炸日本的飞机从哪里起飞，罗斯福说：从香格里拉。意思是不得而知。

　　香格里拉原来的藏语名字是“香巴拉”，是藏传佛教和苯教共有的一个古老语汇，美丽、原始、遥远的雪山谷地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理想净土。20世纪30年代，中国早期的一位旅行家刘曼卿女士在《康藏招征续》“中甸”条目里对这里风光的由衷地发出赞叹——“恍若武陵渔父，误入桃源仙境”。

　　2001年国务院批准云南省迪庆州中甸县更名为香格里拉县。当地官方认为“香格里拉”是藏语“心中的日月”之意。

　　在香格里拉县城古老的石板街道上，神医一行人立即引起了游人的注意。

　　灵儿身着刚买的传统藏袍，足蹬藏族小蛮靴，腰插银饰小藏刀，乌黑的发辫，那还是小祖师动手编的。姑娘的美丽，惊若仙人，街上彪悍的康巴汉子或是内地来的游客驴友无不驻足观看，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禁不住地啧啧称赞。

　　有几个游人过来想同灵儿合影，小祖师急忙拉着她躲开。

　　照相馆里的摄影师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藏族姑娘，一时手忙脚乱的忘记了快门的位置。当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噗”的一声……，小祖师在摄影棚外间意识到坏了，进去一看，果然满屋腥臊，年轻的摄影师已经昏倒在地。

　　小祖师拖着灵儿冲到街上，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神医找到了公安局的熟人，那人以前得过不治之症被张一刀医好，现在已升任局长。局长爽快地答应了，并按加快程序办理灵儿的身份证件。

　　香巴拉酒楼位于正街之上，是县城最豪华的饭店，神医一行就在这里吃午饭。二楼大厅的一半已经被包桌，他们拣了边上靠窗的桌子坐下。

　　灵儿的鼻子在空中嗅嗅，神医也闻到了茅台酒特有的酱香型味儿，那是包桌那边飘过来的。神医心下明白，便召服务员要了几斤青稞酒，与灵儿对饮，冯布衣和小祖师不喝酒，先行吃起饭来。

　　灵儿的酒量竟然未减，一连数碗下肚，只是面色略显红晕而已。神医接着又添上几斤，灵儿大喜，酒满碗空，香腮粉颈，面如桃花，冯布衣这厢早已看的痴了。

　　神医心情高兴，不免有些喝过量了，连连打嗝，冯布衣扶其去了洗手间。

　　“这位姑娘真是好酒量，不知可否赏脸？”一个身材发福，类似政府官员模样的中年人端着酒盅站在灵儿面前。

　　旁边戴眼镜的西装青年忙介绍说：“这是王副县长。”

　　灵儿恍若不闻，一心在品味着那人手上酒盅里散发出来的醇厚浓烈的香气。

　　“青稞酒又什么喝头，小姐不妨移过我们桌上，痛饮茅台如何？”王副县长呵呵笑道。

　　灵儿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奔那边酒桌而去，小祖师已来不及阻拦。

　　“痛快！哈哈。”王副县长朗声笑道。

　　那边立刻有人让座，座中还有一些外国人。

　　灵儿尚未落座已然抓过瓷瓶，半瓶茅台一饮而尽，在座众人全部都鼓起掌来。那带头鼓起手掌的不是别人，正是马瑞安＆#183;麦克林。

　　当神医和冯布衣回到餐厅时，灵儿已经与酒桌上的中国官员们频频干了数十盅茅台，看得那些美国人瞠目结舌，在西方是万万不能这样与女士碰杯的，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士，简直太有失绅士风度了。

　　有中方官员扯过来卡拉OK话筒，县委周书记先奉献了一首“青藏高原”，表示欢迎外宾来到这雪域高原，但最后的高音卡壳了，实在是拔不上去。王副县长带头击掌，周书记谦虚地摆摆手道：“人老啦，唱不上去。”人们纷纷反驳，说书记中气十足，功底深厚，一点也不输与李娜。

　　王副县长笑眯眯的把话筒塞给灵儿，死乞白赖的要她唱一首。

　　灵儿以前从来没有在现代社会生活过，也不懂现在的歌曲，呆愣在那里，心里头回忆着刚才的那首歌。小祖师跑了过去，准备强行拽走灵儿。

　　“呀拉嗦……，啊……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

　　小祖师停下了脚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高昂、古老苍凉的美妙歌声，竟出自灵儿之口。

　　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用餐，就连厨房里的工作人员也都跑了出来，大家屏住了呼吸，静静的听，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是谁……

　　最后的高音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高昂、那样的纯朴、那样的苍凉。这时人们才发现，灵儿根本就没有使用麦克风。

　　一片静寂，人们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周书记激动得叫了起来：“太美了，太好了，这是我们县自己的藏族歌手啊。”下面七嘴八舌的嚷着：“周书记发现了人才，真是伯乐呀。”“应该去参加‘超级女生’，肯定一举夺冠，为我县争光。”

　　在座的美国人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动听的歌曲，一个劲儿的“Good。”个不停。“再来一首！再来一首！”人群鼎沸，喊声连连。

　　灵儿本是远古之人，思想单纯，率性而为，更不遑多虑，张口便清唱了起来：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依稀古风古韵，婉转凄美，人们仿佛随着歌声来到春秋之际的卫国，无不为少女庄姜的美貌而唏嘘，回到现实中再看灵儿竟是如此的惟妙惟肖，早已难分古今。

　　歌声飘到了街上，酒楼前已有不少行人驻足。

　　有一老者不禁惊呼：“好一幅‘美人图’，世上竟有人识唱这早已失传千年的古谱诗经国风‘硕人’！”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那歌声忽而愉悦、忽而凄美、极致之处又转为苍凉，似有千年不尽之哀怨……

　　神医与冯布衣闻之顿觉心中酸楚，几欲落泪，那边小祖师却早已泪流满面。

　　歌毕，人们仍沉浸在哀伤之中，在座的中方官员想起自己的老婆，对比之后更觉惭愧，纷纷落泪。周书记搂住王副县长肩头，两人也是黯然泪下……

　　蓦地醒悟过来，周书记一把推开王副县长，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是谁，谁唱的‘硕人’？”那老者兴匆匆的冲上二楼餐厅，后面跟着一堆人，其中不泛俊男靓女。

　　大家此刻才发现那唱歌的藏族小姑娘已不见了踪影。

　　“你们是谁？”王副县长问道。

　　老者道：“我们是电影‘有极’摄制组，这位是著名导演辛胜利。”

　　周书记上前紧紧握住大导演的手：“听说你们要来，欢迎来到香格里拉，请把这里当成你们的家，县委县政府全力支持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戴眼镜的西装青年又及时介绍：“这是县委李书记。”

　　大导演淡淡道：“幸会。”

　　“刚才是哪位歌手唱的，太好了。‘硕人’称之为诗经中的美人图，曹植的‘洛神赋’灵感源于此，歌手古风古韵，完全不同于后人谱曲之矫揉造作，绝对是失传千年的古曲。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有极’剧组的曲作家白歌，我想见一见这位歌手，以这样音质为这部古装戏配唱简直绝了。”老者搓了搓手，急切的说。

　　周书记轻咳一声：“这是我们县里的青年歌手，我们考虑一下，另外也需要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嘛，”突然他眼睛一亮，“那边的那位小姐就是影星李千枝么？”

　　※※※

　　香格里拉大峡谷。天气晴朗，崎岖的山路，荆棘丛生，一队武警官兵在前面开道，队伍后边的是“幸福ABC”行动小组的中美研究人员，天空中有一架直11多用途直升飞机在盘旋。

　　空中传来驾驶员的无线电通话声：“报告基地，发现一处高山环绕的谷地，观察到有房屋和炊烟及人员活动，完毕。”

　　疲惫的行动组立刻振奋起来，按照直升机指引的方位快速行进，走在行动组前面的是王副县长和穿西装戴眼镜的陈秘书。

　　当直11像一只巨大的铁鸟从天而降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打雷一般，屋内的人都跑了出来。

　　机舱门打开，首先跳下的是一名武警上尉，随后下来两名中国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和一名老外，那是马瑞安＆#183;麦克林。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住在这深山里？”中国官员严肃的质问。

　　唐山上前合掌，说道：“我是噶玛噶举派承恩寺喇嘛，向来与我母亲住在这里修行。这几位是来看望我的朋友。”

　　“哈罗，会唱歌……小姑娘……中国的。”马瑞安＆#183;麦克林惊奇的发现了灵儿，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叫道。

　　小祖师小手紧紧地抓住了灵儿的衣襟。

　　这时，通往谷中的石甬道里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王副县长带领“幸福ABC”行动小组也赶到了。

　　“咦，这不是我们县里的藏族小歌手吗，怎么也在这里呀。”王副县长诧异的喊了起来。

　　“这是我们县里的王……”陈秘书钻进来刚要介绍，发现上次已经介绍过了，硬生生的把后段话给憋回去了。

　　神医上前一步道：“我是滇西张一刀，他们是我的亲戚，我们一同进谷中来探望唐山师傅和他母亲的。”

　　滇西神医张一刀在中国西南地区声名远播，几乎无人不晓，但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够有幸见其面的却实在不容易。王副县长深感荣幸，忙上前寒暄，同时不失时机地向神医讲述自己的前列腺病史。

　　开头问话的官员拿出太岁母和小祖师在坠机现场及唐山点燃飞机残骸的照片对照后笑了，迈步小祖师跟前说道：“小姑娘，我想你就是一路经由湘西、贵州到泸沽湖与遁水圣母同行的那个小女孩吧，你们真是命大，飞机坠毁竟然没事儿。告诉我，遁水圣母在哪儿？”

　　小祖师装出了一副忧伤的样子：“在丛林里走散了，我好想它呀。”也居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别撒谎了，说，是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了。”那官员厉声道。

　　“不要吓小孩子。”冯布衣挺身挡在女儿前面。

　　那官员冷笑一声，转而问唐山：“你为什么要焚尸灭迹？”

　　唐山正色道：“山中野兽出没，免遭噬咬，以火化之，早登极乐，我佛慈悲。”

　　“搜！”那官员哼了一声，命令武警全面搜查。

　　搜查无果，最后收队，所有疑犯一并押回县城，以便进一步审讯。


　　第四章

　　香格里拉县城。这是一所新落成不久的豪华宾馆的四层副楼，闹中取静，绿树成荫，自两天前起，就已经全部被“幸福ABC”秘密行动组包下来了。

　　玻璃自动门里有两名持枪武警守卫，里面是大厅，装饰风格带有浓郁的云南少数民族色彩。唐山等人安排住在四楼的客房里，走廊中也有武警监视着，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首先是小祖师被带出来单独问话，儿童是最容易突破的。

　　“小朋友，几岁啦？长得真漂亮啊。”胖官员讲着一口标准的中原话。会议室内还有王副县长和其他几个人，其中一个高鼻凹眼金发的外国人。

　　“你是夜郎人吗？”小祖师看着感觉有些亲切。

　　“夜……郎人？什么是夜郎人？”马瑞安＆#183;麦克林诧异的问。

　　“你有禽眼吗？”小祖师进一步的试探。

　　“什么禽眼？”马瑞安＆#183;麦克林更加迷惑不解。

　　“你看我小吗？”小祖师提出本质性的要害问题。

　　马瑞安＆#183;麦克林笑了，亲切地说道：“是的，你很小，很小。”

　　小祖师心中一热，眼圈红了：“‘鸡眼’死了。”说罢竟落下泪来。

　　马瑞安＆#183;麦克林紧忙拿出纸巾过来蹲下替小姑娘揩拭眼泪，一面安慰道：“不要哭，好，好，‘鸡眼’死了，不要难过。”他以为那是小孩子的宠物，因为他的儿子小时候的宠物大绿鹦鹉的名字就叫做‘鸟眼’。

　　小祖师点点头，道：“我们要有自尊，要自强不息，要永远记住‘鸡眼’。”

　　“我会记住的。”马瑞安＆#183;麦克林表示出十分肯定的样子。

　　“你看电视吗？”小祖师又问。

　　“是的。”

　　“小禽眼的爸爸大禽眼会出现在电视里呢，老禽眼也很想念大禽眼，大禽眼更会想念小禽眼，如果有一天，老禽眼领着小禽眼去看大禽眼，死去的竹眼还有金眼、绿眼、白眼、黑眼、黄眼多高兴啊，不要红眼……”小祖师喋喋不休。

　　胖官员瞠目结舌，赶紧插话：“这孩子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吓坏了，先把她送回房间去，带那个藏族姑娘进来。”

　　出门后，小祖师小声嘟囔着：“老外还不好唬？”

　　回到自己的房间，灵儿正担心着呢，见小祖师无恙总算放心了。小祖师趁机压低声音叮嘱道：“太岁母，问话时千万不要放屁，以免暴露真实身份。”

　　“如果没有闪光灯就不要紧。在地底下黑暗惯了，一遇强光就不由自主，神医说这是身体保护机制在发挥作用。”灵儿无可奈何道。

　　“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响屁，慢慢出气，人不知鬼不觉，而且据我的经验，闷屁最臭，所谓‘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功效可以提高数倍不止，爸爸中招后也从不怀疑是我干的。”小祖师说着憋不住先笑了起来。

　　“快出来，怎么磨磨蹭蹭的？”走廊的武警催促道。

　　三楼拐角的一间客房内，“幸福ABC”行动组美方的怀特和布莱恩正在监听小祖师房间内的谈话，他们汉语很好，是名符其实的中国通。两人的真实身份是美国CIA中情局特工，这个就连马瑞安＆#183;麦克林也不知道。

　　他俩听到“太岁母”时相对一笑。

　　灵儿一进会议室，大家的眼睛为之一亮，胖官员顿感脸发烧，喉头发紧，伸手松开领带。

　　“小……小姐，快请坐。如何称呼啊？”胖官员有些干渴。

　　“叫我灵儿吧。”姑娘柔弱而羞怯。

　　“你的……普通话似乎有唐山地区口音。”胖官员说。

　　灵儿点点头。

　　“啊，那我们是……老乡啦，我是河北丰润人，同歌手于文华是一个村的，哈哈。”胖官员感觉上近了许多。

　　“她是我们县的藏族歌手。”王副县长抢白道。

　　胖官员没理他，递过一张遁水圣母的照片给灵儿：“你见过它吗？”

　　灵儿本来自远古，从未撒谎过，也无从得知当今的社会不会撒谎就不能生存的现实，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以前的影像，黯然泪下。

　　胖官员见机忙掏出手帕到得近前，一手轻拍灵儿肩头，一手伸去灵儿脸上欲替姑娘拭泪……

　　这时门猛然开了，怀特和布莱恩手持照相机冲了进来，不由分说，闪光灯亮个不停。

　　胖官员勃然大怒：“你们这是干什么！来人呐。”

　　走廊中的两名武警战士听到后也迅速跑进门来……

　　根据事后回忆，开始时是一种香香甜甜的爆玉米花味儿，使人思想放松昏昏欲睡，其后是一波波超过氨气或液化气百倍的气味袭击了他们，他们倒下了，一个不剩。

　　醒来时，藏族歌手灵儿不见了，与其同时一起失踪的还有小祖师。

　　“幸福ABC”行动小组召开了紧急会议，对事件进行评估和商讨应变措施。

　　胖官员首先指责美方两名工作人员，在藏族姑娘灵儿即将开口之际，突然莫名其妙的冲进来拍照，打乱了中方的全盘计划云云。

　　怀特先放了一段录音，人们清晰地听到了小祖师与灵儿的谈话。

　　“太岁母、遁水圣母和灵儿是同一个人，所有的鬼点子和坏主意都是这个六岁的小祖师出的。”怀特斩钉截铁说道。

　　作为当地政府代表而列席会议的王副县长当即反驳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嘛，又不是做美容手术，说变就变，同志们还是应该多看一点马克思主义哲学，懂一点唯物论，才不至于搞唯心主义。我们县不希望看到由于你们思想观念上的方法论错误而导致冤枉和埋没我县最有才华的青年民族歌手。”

　　胖官员赞许地点点头：“是啊，一个胖墩墩没手没脚的老怪物一下子变成一个年轻貌美的藏族歌手，你们是不是有毛病？”

　　马瑞安＆#183;麦克林考虑了许久，最终站起身来说道：“先生们，请不要再做无谓的争论了。我来介绍一下世界生物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和发现，我相信，你们听完之后会有一个明确的看法。

　　首先，我们确切地知道一些两栖类动物和鱼拥有的肢体再生功能，比如蜥蜴能长出断了的尾巴、斑马鱼能再生出它的鳍、鳞、脊髓和部分心脏，蝌蚪可以在几小时内再生出新的尾巴而不留下任何伤疤，不过，当蝌蚪长成青蛙时，这种功能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切下海参的一点点肉就能长出一整个新海参，海星能长胳膊和大部分身体，蜘蛛能长出断了的腿，多肠目动物蛆被分割成许多部分后，每一部分都可以再生成为一个新的机体，而且一次可以再生出300个新的机体。真涡虫是一种扁形虫，被切成1／279后仍能让每一个切片再生，成为完整的新真涡虫。

　　关键在于动物体内的再生基因，它就是胚基。如果胚基被移植到受伤部位，它就能从受伤部位的细胞中获得此部位是如何形成的指令，从而快速地治愈受伤部位，形成新的组织器官。例如蝾螈胚基是由蝾螈的断爪子产生的，并被移植到了身体的其他地方，则就会在别处长出一个新爪子来。当然，目前人类还不能像蝾螈那样再生长出一个新的手脚，因为人类的胚基还在沉睡着，这种再生功能暗藏在人体内，等待着被唤醒。到时候，人类不会再为器官移植和肢体残废而苦恼，新的肢体与器官能像指甲一样从人体内重新长出来。

　　因为人类的细胞先天便已经具备了发育新肢体部位的能力，在胎儿发育过程中，人体内的细胞发展便已经证实了这一点。我们一直在研究，人的胎儿具有自愈功能的基因是什么，胎儿长大后，为什么会丧失这种宝贵的自愈功能。另外，细胞内的DNA也具备着新器官成长的‘指示密码’，目前，人类的工作便是找到这些密码，像打开开关一样，将细胞的潜在功能挖掘出来。

　　我们发现，一个人的肝脏手术切除75％之后，三四个星期之后便能生长和恢复到原来般大小。还有人体指尖如果只砍掉了前端一点点，就有可能再生出来。更为神奇的是，母体内不超过6个月大的婴儿也有这种奇迹般的康复能力，如果给母体内不超过6个月大的婴儿做手术，婴儿出生后，身上根本找不到手术留下的痕迹。但是，随着6个月以后的婴儿渐渐长大，这种完美无缺的康复功能也随之丧失。

　　我们相信，人类最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沉睡千万年的胚基将被未来的科学所唤醒。”

　　鸦雀无声，人们静静的听着。

　　马瑞安＆#183;麦克林：“遁水圣母的体内可能由于某种不明外来因素，导致了胚基的苏醒，开启了DNA密码之门，它重生了。它由一个为了适应地下环境而逐渐变异的肥胖而臃肿的怪物，转变成了一个健康的、美丽的黄种女性，这不啻于一次脱胎换骨，可以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重要的发现。

　　转变后，它的基因仍然保留了部分遗传功能。譬如说放屁，这种类似黄鼠狼和狐狸的自我保护和防御功能就被继承了下来。大家设想看，灵儿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性，她如何能够以屁将所有在场的人全部放到？这决不是人类的屁！”

　　“真是难以想象啊，我闻过许多女人的屁，从未见过这种独具特色的，太厉害啦。”王副县长心有余悸的说。

　　中方官员们都会意的笑了。


　　第五章

　　小祖师与灵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果然闷屁更加厉害，不但更加具有隐蔽性，而且味道也变了。”灵儿对小祖师的主意佩服之极。

　　小祖师止住笑，叹息道：“唉，又要开始逃亡了，到哪里去呢？”

　　此刻她们已经落荒而逃了好几个时辰了，由于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之处而行，眼下却是完全迷了路。

　　这是什么地方呢？小祖师四下里望去，远处群山之中有一座蓝色的湖，那水质清澈澄明，湖畔遍布硕大鲜艳的杜鹃花，周边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和绿茵茵的草地，再远的天边依稀是白茫茫的雪山。

　　灵儿也仿佛被这美丽的景色所陶醉了般，跑过去摘下几朵藕荷色的杜鹃花，仰脸望去，深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触景生情，不禁放开喉咙唱了起来：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还是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

　　是谁日夜遥望着蓝天……

　　是谁渴望着永久的梦幻……”

　　那高昂悠扬、孤老苍凉的歌声在亘古恒远的大地上久久回响，飘向了远方……

　　7000年了，太岁母族人的踪迹早已湮灭，世上只留下了灵儿孤独的身影……

　　小祖师的眼眶湿润了。

　　歌声传到了湖边，湖畔上的人们停止了手头的工作，静静的听着，那里是电影“有极”摄制组的拍摄现场。剧组的老曲作家白歌冲出了摄影棚，来到了草地上。

　　“是她，就是她！天籁之音啊。”老作家激动得大叫起来。

　　沙石和树干填出的一条简陋公路之上，出现了灵儿和小祖师的身影。

　　蓝天下的雪域高原，一望无际的鲜花，一个美丽的藏族姑娘，那双深邃的大眼睛里竟是那样的忧伤、那样的悲凉、那样的迷惘……

　　人们心中一阵酸楚。

　　“你就是那天唱古曲‘硕人’的歌手吧？”白歌肯定道。

　　灵儿点点头。

　　“可不可以再唱一曲？”老曲作家几乎是在央求。

　　灵儿性情率直，见老人诚恳，于是不遑多想张口就唱了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己。所谓伊人，在水之泗。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址。”

　　一曲秦风，朦胧春意，抒发了当年太岁母英姿飒爽、母仪天下的远古淑女风范，在场众人无不浮想联翩……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想不到我白歌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失传千年的古谱，老天待我不薄啊！”老人早已老泪纵横。

　　“小姑娘还会什么歌？”剧组指挥、著名导演辛胜利饶有兴趣的问道。

　　灵儿腼腆一笑：“只会十五国风、大小雅和周鲁商三颂，九歌同洛神赋略知一二。”

　　话未落音，这边老曲作家白歌已经倒下去了。

　　刚刚扶起老作家，只听得海棠精舍之上又有人掉下来了。

　　那精舍十余米高，号称“韩国第一美男”之称的影星李锡铭正在上面摆造型，不料灵儿的出现，如同冲击波般震撼，他立时感到血往上涌，心中一阵迷惘，高叫一声“靓女”便失足掉下，那防护装置不知怎么没起作用。

　　大家心中一凉，完了，出大事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但见灵儿纵身一跃，轻松飞过众人的头顶，如惊鸿一瞥，在半空里轻轻的接住了李锡铭……

　　李锡铭的意识里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美丽的仙女怀中，甜蜜而温馨，他希望永远躺在她的怀里，永远不要落地才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辛胜利一马当先冲上前去，接过手来。

　　李锡铭迷惘中含情脉脉的定睛细看仙女，却一眼望见辛胜利的一双肿眼泡与呲着的黄斑牙……

　　“想不到姑娘还有这么好的身手，愿不愿意跟我演电影啊？”辛胜利急切的问灵儿。

　　灵儿摇了摇头，拉着小祖师离开人群向着无边无际的花海深处走去……

　　老曲作家白歌跌跌撞撞赶来，气喘吁吁的拦住她俩。

　　“姑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灵儿摇了摇头，一脸的迷惘。

　　“跟我走吧。”老人坚定的语气似乎不容置疑。

　　※※※

　　车身上标记着“有极”电影摄制组字样的猎豹越野车行驶在通往昆明一线的公路上。700公里的路程，途经大理、楚雄二州，夜里九时抵达昆明市区。

　　正当“幸福ABC”特别行动小组与香格里拉并丽江警方秘密展开拉网设卡堵截灵儿和小祖师时，她们已经登上了22：02分的T62直达北京的特快列车。

　　第二天下午13：27分，列车徐徐驶入了北京西站。

　　2008年夏季奥运会已经进入了倒计时，8月8日晚8点的奥运会开幕式门票已经炒到了四五千块人民币一张，整个首都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头一回来到大都市，小祖师与灵儿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处处新奇，尤其是小祖师看到竟有如此众多的、长相扁平丑陋的中原人那滚滚的自行车洪流，感到十分吃惊和有趣。

　　在京城里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小禽眼的爸爸呢？她想。

　　曲作家白歌是京城知名的音乐人，其祖上曾是清朝有名的宫廷乐师，祖居的四合院也位于西城区北罗鼓巷南巷，这是京城里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之一，目前已列入文化保护范围。

　　天井里种植着各式鲜花，还有几盆芦荟及盆景，十分幽静。西厢的客房收拾得整洁干净，古色古香，墙壁上挂着几幅吹箫抚琴的仕女图。

　　下午，老人带灵儿和小祖师去了趟王府井，购买一些必须的生活日用品。小祖师身怀巨款，替灵儿买了几套中原服装，那还是从李书记的尸身上搜刮出来的。

　　灵儿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众多的中原人的目光，灵儿也浑然不觉。傍晚时分，他们大包小包满载而归的回到了四合院。

　　一个魁梧的中年人迎出门外，老人介绍是他的儿子白夫，在北京奥组委工作。

　　晚饭时，白夫热情的邀请灵儿和小祖师第二天参观奥运会比赛场馆。

　　次日清晨，白歌老人送灵儿和小祖师坐上白夫的白色别克轿车，叮嘱她们早点回来，准备第二天前往录音棚为灵儿录制古曲。

　　早晨的北京，雾气沉沉，到处是灰蒙蒙的一片，回想起天蓝气爽的雪域高原，那才叫好呢，小祖师望着车窗外来去滚滚的自行车洪流，顿生思乡之情。

　　这里是一所为奥运新建的大型田径场馆，外墙是天然花岗岩镶就，里面装饰豪华，美轮美奂。远远见到一些运动员正在坐着运动，白夫介绍说那是中国国奥队在热身，前一段时间，田径队全部拉上了青藏高原，进行高原缺氧耐受训练，本届奥运夺取金牌任务较重，压力极大。

　　前面是女子室内跳高练习场地，身体健壮、大腿肌肉有力的女运动员们一次次的冲击高高在上的横杆，汗水湿透了标有中国字样的红色运动衣。

　　灵儿饶有兴趣的看着，一面不住的摇头。

　　女队教练冷眼瞧着灵儿，感觉到灵儿的神态似有不屑，顿时心下生气，便怒气冲冲的走来。

　　教练立在了灵儿身前，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嘴一撇蹦出两个字来：“花瓶！”显得十分傲慢和无理。

　　灵儿根本听不懂那话的含义，仍旧微笑着望着这些国家队的田径运动员在一跃一跃的跳着玩儿，觉得十分有趣，根本就对那教练视而不见。

　　教练从来就没有让人这么瞧不起过，立时勃然大怒，但看到白夫胸前挂着奥组委的标志牌也不便发火，只是恨恨的说：“这位小姐好像对我们的训练有些看法嘛，是不是请指教指教啊？”

　　白夫连忙打圆场：“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这位小姐只是看入迷了，完全没有其他意思，请原谅。”

　　教练见如此，鼻子“哼”了一声，鄙夷的扭头就走。

　　“太好玩了。”灵儿看到接连有几个运动员狼狈不堪的将横杆碰落在地，禁不住拍起手来。

　　教练再也忍不住了：“你是干什么的跑到这儿来撒野！你要是有能耐跳得过去，我这个教练你当了。”

　　灵儿笑嘻嘻的径直向场地走了过去，白夫想拦都来不及，小祖师在一旁不住的冷笑。

　　女运动员们停止了训练，静静地看着这个身着牛仔裤，上穿花衬衣，脚蹬白色休闲鞋的具有古典美的漂亮姑娘走到栏前，没有活动腰腿，也没有助跑，甚至没有屈膝，身体竟然凭空腾起，轻轻地越过了横杆……

　　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傻了，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是谁鼓起掌来，紧接着掌声响成一片，白夫激动得拍红了手心，教练像植物人般呆呆的怔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女运动员们兴奋得围住了灵儿又蹦又跳，要知道这个横杆的高度是1米99，据女子跳高室内世界纪录只剩9公分了。

　　教练像发疯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抓住灵儿，热泪盈眶，嘴里叫喊着：“加到2米08！”

　　横杆升到了2米08，未待放稳，灵儿早已一跃而起，轻松超越。

　　“再加！”教练已经声嘶力竭。

　　横杆加到了2米10，灵儿摇摇头，2米20，灵儿笑了笑，还是摇摇头，最后是不可思议的2米50，白夫已经站立不稳了。

　　人们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处……

　　又是轻松一跃而过……！

　　教练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第六章

　　白夫颤抖的手摸出手机，拨通了中国国家奥委会主席、国家体育总局局长的电话。

　　“刘……刘局长，2米50！超过瑞典卡＆#183;伯格奎斯特的２米０８女子跳高室内世界纪录42公分！”白夫已经激动得口吃了。

　　“小白，大白天说梦话，开什么玩笑！”电话里的刘局长十分不满。

　　“千真万确呀！呜呜……”白夫竟一急之下哭出声来。

　　“我马上来。”局长挂上电话。

　　教练悠悠醒转：“我这是在哪儿？”

　　人群让开了，教练努力看清了迎面走过来的国家奥委会主席。

　　她不顾嘴角的白沫，挣扎着爬起来，紧紧的抓住主席的胳膊：“2米50！远远超过瑞典卡＆#183;伯格奎斯特保持的２米０８女子跳高室内世界纪录和保加利亚科斯塔迪诺娃１９８７年创造的２米０９的女子室外跳高世界纪录。我的妈呀……”

　　“是谁？”刘局长问。

　　白夫抹去眼泪，指着灵儿。

　　局长走到横杆前看了标尺，又望着这个衣着随便、满眼含笑的似乎弱不禁风的俏丽女子，似有不信。

　　白夫示意灵儿再跳一次给局长看看，灵儿摇了摇头。

　　小祖师扯了扯灵儿衣襟：“给他们瞧瞧。”

　　灵儿对小祖师嫣然一笑，来到横杆下一跃，优美的身姿恍若天仙般轻轻飘过横杆，稳稳的落在另一边。

　　局长身子一晃，白夫抢前扶住，再看局长，脸色煞白，目光呆滞，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石破天惊！国宝啊……！”局长大叫一声，身子又一晃。

　　“甚至超过了俄罗斯亚＆#183;雷巴科夫２米３７的男子跳高世界纪录。”白夫在一旁道。

　　小祖师嘟囔着：“不光是跳高，别的也不差呀。”

　　局长如梦初醒：“不错，再看看跳远怎么样？”

　　教练向局长介绍说目前女子跳远世界纪录还是前苏联1988年创下的7米52，至今无人打破，世界名将德国的德雷克斯勒1995年也只跳出了7.44米，她代表了奥运会的纪录。

　　“是不是先让她进行一下准备活动？”局长来到了跳远场地的沙坑前，关切的询问教练。

　　小祖师说道：“阿姨，请找人先给灵儿姐姐做个样子。”

　　跳远队今天并未进行训练，教练决定言传身教，但见她活动一下身子骨，大喝一声，助跑、起跳、腾空和落地四个动作一气哈成，既连贯又潇洒，局长不禁喝彩起来。

　　拿尺丈量，距离为3米88……

　　灵儿微微一笑，也学着大喝一声，助跑、起跳、腾空和落地……。看来不需要丈量了，她已经越过了沙坑，落到了另外一边。

　　女子百米向来是欧美人的天下，乔伊娜在1988年的美国田径选拔赛中，以10秒49的成绩创造了女子百米世界纪录和21秒34的女子二百米世界纪录，20年过去了，该两项世界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乔伊娜起跑时的反应速度只有0.131秒，甚至超过了本＆#183;约翰逊。与其他选手的痛苦表情相比，乔伊娜在撞线瞬间的灿烂笑容，给人们留下了永久的印象。

　　1998年9月21日，美国“超级女飞人”、1988年汉城奥运会三枚金牌获得者格里菲斯＆#183;乔依娜因心脏病发作在家中猝死，年仅38岁。她曾经征服了全世界，人们至今依然仍记得她自己设计的比基尼单腿赛服和涂成红白蓝美国国旗色的指甲。

　　局长心里暗暗祈祷：小姑娘，超过吧，我的姑奶奶，那怕超过0.1秒！我请设计福娃的那位大师来为你专门订制具有中国特色的福娃运动装，让世界为之颤抖……

　　田径运动场上，教练陪着笑脸劝灵儿换件短跑运动服，灵儿依旧淡淡一笑的拒绝了。

　　做好了一切准备，发令枪一响，灵儿并没有像人们预料之中的那样……

　　只见灵儿蓦然回首，面红耳赤，羞涩之色，端的是惑阳城、迷下蔡，国色天香。

　　局长几乎不能自持，白夫也心如撞鹿，人们都静静的望着……

　　小祖师悄悄走近灵儿，轻轻问道：“要放屁吗？”

　　灵儿点点头。

　　小祖师：“跑动当中放可以吗？”

　　灵儿笑了：“可以。”

　　重新做好起跑准备，大家长嘘一口气。

　　枪声一响，灵儿箭一般射出，人们只觉眼前一花，灵儿已经冲到了四五十米开外，这时忽见她停下了，然后又重新跃起，在人们惊讶之中已然撞线。

　　远远看见掐表计时的两名工作人员拥抱在一起倒在了地上，人们急匆匆赶上前去。那两名工作人员高高的举起手中的计时器，两只计时器上显示出相同的数字：8秒13！

　　刹那间所有人都泪流满面，谁也说不出话来，场上只闻一片呜呜的抽泣声。

　　局长揩去眼角泪水，挺胸仰望，耳边响起庄严的国歌声和那犹如潮水般的欢呼……

　　小祖师扯了下灵儿：“放了？”

　　灵儿点点头：“放了。”

　　局长郑重地宣布：“今天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属于国家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准谈论、不准泄露，如果有人违反，我一定把他送进监狱！”

　　人们意识到此事事关重大，均表示严守国家机密。

　　局长命令白夫即刻护送灵儿和小祖师到一处秘密地点严加保护，没有他的指示，任何人、任何单位都不得接近。

　　白夫道：“我们是否回家准备一下生活用品。”

　　“不行！从现在起，她们的一切所需都由国家提供，国家将专门提供无污染的食品、营养师、厨师和保健医生。你要24小时保护她们，我会请示上级派出中央警卫局的人员执行警戒。”

　　“哇，那不成了国家领导人的待遇了。”白夫说道。

　　“不，还要高。”

　　北京西山，群山环抱之中的一所豪华别墅。

　　灵儿与小祖师安顿在这里，所有想到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安全保卫十分严密。

　　白夫给父亲只通了一个电话，告诉说他们因为特殊的涉及国家利益的理由暂时不能回家，也不能多加解释，如有人问起灵儿和小祖师，只能说在北京失踪了。白鸽气得正欲大骂不孝子，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至此音讯全无。

　　连续数天，有一辆挂着深色窗帘的黑色卧车接送她们前往一处秘密训练基地，测试灵儿的运动项目数据。几天后，一份关于灵儿（化名女娲）的绝密报告递到了国家奥委会主席、体育总局刘局长手里，其中数据如下：

　　一、女子百米

　　世界纪录：10秒49　美国　乔伊娜　1988年

　　女娲：7秒78

　　二、女子二百米

　　世界纪录：21秒34　美国　乔伊娜　1988年

　　女娲：16秒01

　　三、女子跳高

　　世界纪录：2米09　保加利亚　科斯塔迪诺娃　1987年

　　女娲：2米50

　　四、女子跳远

　　世界纪录：7米52　苏联　奇斯佳科娃　1988年

　　女娲：13米64

　　五、女子100米游泳

　　世界纪录：

　　自由泳　53秒77　荷兰　德布鲁因　2000年

　　仰泳　59秒58　美国　卡夫林　2002年

　　蛙泳　1分6秒37　澳大利　亚雷塞尔　2003年

　　蝶泳　56秒61　荷兰　德布鲁因　2000年

　　女娲：不拘姿势26秒01（不同于传统姿势，国际奥委会不知是否能予通过算成绩）

　　其余项目，女娲的姿势更加不符合奥运规则，如：

　　1、铁饼甩到了观众席上，所幸无人，损坏座椅若干。

　　2、标枪掷中了电子计时器屏幕，赔款11万3千元。

　　3、高台跳水跳到隔壁的池子里面去了。

　　……

　　“太棒了！”刘局长满意之极，抓起电话，拨通了首长的号码。

　　“首长好！向您汇报……。是的，‘女娲补天’计划成功了，简直难以想象，对，对，一定震惊世界，‘女娲’的纪录100年、1000年也不会有人超越的！请首长放心，上次托人搞来的黑海鱼子酱您感觉味道还可以吗？什么！拉肚子……，实在对不起……”

　　※※※

　　云南香格里拉。

　　连日来的搜捕行动没有任何效果，遁水圣母——也就是灵儿同小祖师仿佛从地球上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当“幸福ABC”特别行动组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电影“有极”摄制组在数日前见到了灵儿和小祖师。

　　胖官员与马瑞安＆#183;麦克林及王副县长一行人赶到了美丽古朴和具有原始风貌的“圣湖”湖畔，见到了著名大导演辛胜利。

　　“不错，几天前她们来过这里，那歌声真是无与伦比，那姑娘的容貌更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当今中国所有的女星相比之下都黯然失色……”大导演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仍然心跳不已。

　　“靓女啊，我要靓女……”韩国第一美男李锡铭自从那天之后，就已经神经不太正常了。

　　听完叙述，胖官员道：“这么说，她们和曲作家白歌一同去了北京。”

　　辛大导演点点头：“她们去录制古曲，估计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终于有了追捕方向，“幸福ABC”特别行动小组扭头扑向了首都北京。


　　第七章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温哥华，潇潇细雨。

　　自从位于温东45街的小餐馆歇业以后，严新闲下来重新练功，数月下来，竟也恢复了六七成功力。小芬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温存又贤惠，严新每天心里都感到热乎乎的。

　　这一天，接到了大哥严建国的电话，邀请他俩回国观看奥运会，夫妻两人其实早已思乡心切，于是收拾行装，启程返国。

　　经过了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加航波音767徐徐降落在了首都国际机场。

　　回到熟悉的四合院，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院子，苍老的大哥，大嫂已逝，人去楼空，不由得心中都是一阵酸楚。

　　院子里有人到访，严新出门相迎，却是认得，来人是京城有名的音乐人白歌，也是同一个胡同里的邻居。

　　互道寒喧之后，宾主落座。

　　“我在胡同口看到就像你，怎么，大师也‘海龟’了？”白歌问道。

　　“我们是回来观看奥运比赛的。哎，老哥怎么愁眉不展的？”严新关切的说道。

　　老曲作家接连叹气，将其在香格里拉拍戏遇到灵儿及后来的事情告诉了严新，最后说道：“那姑娘的来历一定不凡。”

　　严新忙问道：“你说那个小女孩叫‘小祖师’？”

　　“是啊，你认识？”老人诧异道。

　　严新笑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何止是认识。”他大致叙述了小祖师的来历，但是却不知道那个叫做灵儿的姑娘。

　　谈得默契，不觉天色已晚，小芬早已备好了酒和几样小菜，大家坐下边吃边聊。

　　“嗡嘛呢钵弥吽比拉匝布娑哈……”小芬叹了口气，幽幽念叨着。

　　“是啊，唐山小兄弟年轻有为，救了三峡却牺牲了自己，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去了，同黄万里教授一样都是千古之英雄啊。”严新怅然若失。

　　小芬不知道，真言一但催动，其心灵感应早已传出，只是她无甚功力，辐射范围有限，不过百十公里而已，但却已经足够了……

　　唐山正在京城。

　　自从“幸福ABC”行动组撤走以后，神医从公安局打探到了原因，知道了小祖师与灵儿在京的消息。最后，大家一致愿意陪同冯布衣进京寻女，唐山母亲也有意返乡给唐山父亲上坟，于是众人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京城。

　　唐山自从被吸入了“虫眼”孔洞后，并不知严新和小芬移民去了加拿大，所以一直认为他们仍在京城。此刻，唐山感应到了真言的讯息，告诉了众人，于是大家一同急匆匆赶往西城区北罗鼓巷深处南巷19号，那是小芬和严新的家。

　　当唐山一行出现在严新和小芬面前时，他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初的惊愕过去了，大家是又惊又喜，真是恍若隔世一般。

　　重开酒宴，神医与严新互相早闻其名，此刻更是惺惺相惜。听罢唐山一番时空游历和小祖师、太岁母的旷世奇遇，老曲作家及严新等人纵是人生阅历再多，也已是匪夷所思，超出想象，不住的啧啧称奇。

　　“原来灵儿是太岁母所变化，实乃神奇至极，这人世间又有多少难解之谜啊。”严新感慨万千。

　　“那你额上的虫眼是怎么一回事？”严新问道。

　　这时，唐山母亲长叹一声：“山儿刚出世时，那个护士长发现了孩子头皮下密密麻麻的眼睛，医院说是畸形儿要抱走，我是半夜里跳窗逃走的。”

　　严新点点头说道：“唐大婶当年在地震后的废墟中寻夫三天三夜，不料胎儿吸收了震亡的25万怨灵的磁场，孕育了虫眼。那25万怨灵瞬间爆发出来的生物磁场强度，催爆了黑球，炸通了多维空间的时空隧道，原来虫洞是需要这样打开啊。”

　　冯布衣突然插嘴道：“我一直想问神医，究竟什么是‘万尸眼’？”

　　神医与唐山面面相觑。

　　唐山慢慢解开了缠在额头上的黑巾，密密麻麻的眼睛不见了，前额上是粉红色的新生的嫩皮……

　　“这是……”冯布衣大吃一惊。

　　神医道：“小祖师梦中回忆起了吸石洞石壁之上的肉码文，太岁母须吞服万具尸体上的眼睛方可催化变形，名曰‘万尸眼’。此事不可能办成，朗朗乾坤，到哪儿去找一万具尸体？还要抠出尸体上的眼睛？”神医看着唐山，又接着说下去，“于是我想到了唐山……”

　　“虫眼？25万人……！”大家身上一凛。

　　“是的，唐山愿意为太岁母一试。但取出虫眼，极有可能危及唐山的生命，我着实难以下手。可是他意已决，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想我神医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纵是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敬佩万分。

　　在观音洞内，正当我犹豫不决之际，唐山竟然运功自己抓出虫眼！若不是有小祖师的那株雄血莲花，恐怕神仙也难以救其命了。”神医不住的摇头。

　　唐山淡淡一笑。

　　清晨，深灰色的捷达轿车驶出了北罗鼓巷。

　　严新自忖灵儿服用了万尸眼，那25万怨灵的生物磁场非同小可，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应该可以在一定的距离内探测到的。他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大家听，都认为或许可行，于是决定第二天开着严建国的车在京城里四处寻找。

　　一辆黑色沃尔沃悄悄地尾随跟踪而去。

　　怀特和布莱恩相对一笑，接连监视白歌几天，始终没有发现异常，昨天下午，看到他来到19号门牌的四合院，傍晚时分，竟然发现唐山母子、神医和小祖师的父亲来到了这栋院子，“有志者事竟成”，中国人的古老格言可是千真万确的哦。

　　不久，他俩就感觉有点儿不对头，目标怎么老是在城里兜圈子？中午时分，两人沮丧到了极点，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可是捷达车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谢天谢地，总算停下来了。布莱恩看了下仪表盘上的GPS全球卫星定位仪，屏幕上显示目前位于北京西山附近的一个地方。

　　布莱恩靠在座椅上，惬意的嚼起了巧克力，需要补充热量了。

　　一条岔道通向了山谷，远远的可以望见那欧式别墅尖尖的红色屋顶。

　　“就是这里了，我的气遁术已经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磁场，特征与在火车上第一次遇到唐山时的一样，25万怨灵，不会错的。”严新肯定的说。

　　“快开进去看看！”冯布衣想到与女儿近在咫尺，不由得焦急万分。

　　捷达车缓缓驶入岔道，来到了别墅铁门前。雕花铸铁栅栏门紧闭着，透过栅栏空隙可以望到里面的花园，有两个穿着深色西装、身材结实的青年人发现了来车，警觉的走过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是保密单位，没事请离开。”问话的青年人右手习惯性的搭在领带旁。

　　“好像是佩枪的。”严新悄悄说道。

　　“我们是来找孩子的，6岁的小女孩走失了，这位就是她的父亲。”严新指了指冯布衣。

　　“这里没有见过小孩，请到别处去找吧。”那青年人彬彬有礼。

　　唐山走上前来，密宗行者的装束引起了青年人的注意，他俩警惕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奇怪的僧人。

　　唐山目光炯炯，直视他们的眼睛，心中默念移魂咒……

　　两个年轻人懒散的放下了手，眼光黯淡迷惘，慢腾腾的开启了铁门，面无表情的放他们进去。

　　别墅一楼侧边是一个装饰豪华而温馨的餐厅，白夫正在陪着灵儿和小祖师用餐。冯布衣一头撞进来，却愣在了那儿，只见小祖师端坐在餐椅上，胸前系者白色餐巾，双手正在用力的撕扯着一只红彤彤的巨大的龙虾，嘴角四周沾满了调味酱……

　　白夫猛的跳将起来，喝问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爸爸！”小祖师大声叫起来。

　　冯布衣泪水直转，抱起女儿，顾不得蹭了一脸的调味酱。

　　严新望见危襟正坐的灵儿，心想果真是绝色美女，“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古人所言不虚啊。

　　神医向白夫解释，父亲千里迢迢寻亲，并反问她俩人何以在此。

　　白夫郑重言道：“事关国家机密，你们不能带走她们。”

　　“你这个逆子！躲到这里享福，气死我了。”白歌在车上按耐不住也溜进来了。

　　“爸爸？”白夫十分惊讶。

　　在父亲的一再逼问下，白夫只得道出实情。说罢，掏出一份灵儿的体育竞技科目记录表，证明灵儿已经秘密打破了多项世界纪录。

　　“再有一周就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17天的比赛一结束就可以送回灵儿。你们想想看，13亿的中国人不就是期待这一天么？5000年的中华文明终于可以扬名于全世界，这是何等的荣耀啊。我们炎黄子孙将证明给世界看，中国妇女是最棒的！”白夫激动得热泪盈眶。

　　大家望着冯布衣，冯布衣望着小祖师……

　　小祖师也是一脸正义之色：“白大哥说的不错，反正只有20几天了，出出风头也不赖，不是，我的意思是为国争光也不赖，白大哥说了，国家会保护灵儿的安全的。”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龙虾还在。

　　冯布衣：“好吧，我们等着，比赛一完，我们就接走她们。”

　　白夫大喜：“我会准备好灵儿每场赛事的入场券，你们都去。”

　　谈了一会儿，唐山一行告辞，小祖师同灵儿送出门外，那两个警卫局的人员刚刚缓过神儿来，心中诧异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别墅东侧的山头上，怀特同布莱恩在望远镜中看到了这一切。


　　第八章

　　夜里，怀特同布莱恩开始了行动。

　　驻日本冲绳美军基地，一艘隶属于关岛阿加尼亚第15潜水艇舰队的“洛杉矶”级攻击核潜艇已经奉命全速驶往中国东海外的公海待命接应。

　　大约凌晨2点钟左右，他俩潜伏到了西山的那栋别墅后山。

　　别墅内除了两名警卫之外，其余的人都已经睡熟。怀特和布莱恩身着黑色尼龙紧身服，手持麻醉枪，悄无声息的翻过铁栅，来到别墅后门。

　　布莱恩掏出别勾和钢条，弹子锁很容易打开，用不到一分钟，六颗弹子已经全部挑开，锁芯轻微的“喀吧”响了一声，门开了，他俩闪身进去。

　　大厅里两名警卫还在看电视，画面上是奥运会前期花絮。

　　两支麻醉针由枪膛中的压缩空气高速射出，无声无息的刺入警卫的颈部。这是中情局专门研制的速效麻醉剂，两名警卫即刻歪倒在椅子上，麻醉时间为24小时，估计他们醒来时，目标灵儿已经到达公海了。

　　楼上是几间卧室，靠楼梯的一间敞开着房门，里面传出鼾声，这是白夫的房间，怀特溜进去轻松的射了一枪。

　　灵儿与小祖师睡在同一房间。连日来，灵儿每天晚餐大饮特饮茅台酒，此刻早已醉入梦乡，怀特不费吹灰之力就麻醉了她。

　　但小祖师却不在房间内，布莱恩找遍了其他房间，仍不见小家伙的踪迹。怀特打了个手势，时间来不及了，赶紧撤出。布莱恩扛起灵儿，从原路退回。

　　几分钟后，黑色沃尔沃驶离了别墅，开上了通往京津高速的环城公路。

　　天亮了，小祖师揉着眼睛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与此同时，怀特同布莱恩，这两个CIA中情局的特工在天津港外围登上了一条事先安排好接应的小渔船，趁着浓浓的雾气离岸驶入了渤海湾。

　　怀特吹着口哨儿，望着舱内沉睡的灵儿，感到心情好极了。他看了看表，一小时后，他们将登上另一条巴拿马籍散装货轮，前往日本的福岗，然后乘美军C130大力神运输机返回美国本土，再后呢，中情局海登局长将会亲自给他戴上勋章，然后通知他到总部二楼的某一个单独的大办公室上班，薪水肯定可以达到6位数了，今年的假期是到巴哈马群岛呢，还是去夏威夷？反正不去中东，他想。

　　※※※

　　清晨，前来接灵儿去“鸟巢”彩排开幕式的黑色大众轿车来到了别墅，这是应奥运开闭幕式总导演李二谋和顾问辛胜利的一再要求，刘局长百般推辞不掉的情况下勉强同意的。

　　接到灵儿被绑架的消息，刘局长即时惊呆了，他推掉了当天的所有会议安排，急匆匆地赶到了西山别墅。

　　医护人员正在抢救白夫和两名警卫，小祖师懵懵懂懂不明所以然，她说经常睡着以后不知不觉地就滚到床底下去了，一直到天亮醒后才爬出来。

　　局长边安慰边询问站在一旁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小祖师，近来有什么外人来过，小祖师把昨天爸爸他们来这儿的事情说了出来。局长十分震惊，立即挂电话到白夫的家中找白夫的父亲白歌。白歌闻讯也是万分惊讶，一小时后，伙同唐山、严新和冯布衣及神医赶到了别墅。

　　医护人员报告说，他们中了麻醉针，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要让他们苏醒过来，则一定要送去医院。局长摆摆手，叫他们速去。

　　严新坐下，调匀呼吸，运足功力发出气遁。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探测不到，如果不是因为距离太远，就是灵儿也被麻醉了。”

　　局长面色沉重：“此事事关国家利益，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灵儿。严大师就同我一起寻找。”

　　“立即从局里调一架直升机过来。”他命令道。

　　不多一会儿，空中飞来一架直11多用途直升机，严新要求唐山一同随同局长登机，其他人则返回北罗鼓巷等候消息。

　　直11沿着首都做同心圆飞行，一圈圈扩大，机舱内，严新不停的凝聚功力发出气遁，唐山则随时向严新体内补充着真气。

　　※※※

　　渤海湾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消散，布莱恩看着手中的GPS计算着方位，应该到了，他嘟囔着说。

　　海面上清晰起来，一艘万吨级散装货轮出现在视野中，怀特看到了飘扬的巴拿马国旗，计划进展顺利，他想。

　　※※※

　　直升机飞行于首都东偏南方向，唐山透过舷窗，看得到华北平原广袤的青纱帐，还有一条条的公路、河流以及村庄，不禁想起自己的老家清东陵和乾宝山村……

　　这时忽听严新兴奋得说道：“探测到了，继续向东飞。”直升机90度转弯，掉头向正东方向飞去。

　　一刻钟之后，直11来到了渤海湾上空。

　　“继续向东偏南方。”严新道。

　　“已经飞到黄海上空。”驾驶员报告着方位。

　　严新的功力已经基本耗尽，尽管有唐山的真气补充着，他的眼皮还是快要睁不开了。

　　“大师，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局长几乎是带着哭音恳求。

　　“就在下面。”严新说完就睡过去了。

　　下面，浩瀚的黄海海面上，一艘巴拿马籍的散装万吨轮正在全速的驶向外海。

　　局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他的手机。

　　正在黄海执行任务的一艘东海舰队“江卫I”型导弹护卫舰接到总部指令，全速拦截巴拿马货轮。一小时后，在黄海外海以内水域发现了目标。

　　巴拿马籍货轮无线电静默，仍旧开足马力冲向公海。

　　“江卫I”舰炮开火警告，几发炮弹呼啸着掠过巴拿马货轮驾驶台，水面上升腾起了高高的水柱。

　　货轮终于停下了。

　　海军士兵荷枪实弹的登上了船，不多时，灵儿的身影出现了在甲板上。

　　直升机放下了绳梯，灵儿缓缓拉进了机舱，局长激动万分，又拨通了手机：“首长！‘女娲’得救了，补天计划可以继续进行了。什么？肚子还没好……”

　　巴拿马籍货轮上，怀特望着渐渐远去的直升机，懊丧的想，别说假期了，恐怕饭碗儿也要保不住了。


　　第九章

　　夜幕降临了，时间是公元2008年8月8日晚8点。

　　“鸟巢”——中国国家体育场位于奥林匹克公园中心区。总共设有10万个座席，其中8万个是永久性的，另外两万个是奥运会期间临时增加的。它的外观看上去就仿若树枝织成的鸟巢，其灰色矿质般的钢网以透明的膜材料覆盖，其中包含着一个土红色的碗状体育场看台。在这里，中国传统文化中镂空的手法、陶瓷的纹路、红色的灿烂与热烈，与现代最先进的钢结构设计完美地相融在了一起。让人惊叹的是，整个建筑通过巨型网状结构联系，内部没有一根立柱，看台是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碗状造型，如同一个巨大的容器，这种均匀而连续的环形也将使观众获得最佳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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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届世界奥运会开幕式在这里举行。

　　“鸟巢”内看台上人山人海，座无虚席，中国党政要员和一些外国政要依次坐在主席看台上。

　　唐山等人的观礼位置视野很好，第一次参加这样大型的活动，大家的心里都有些兴奋。灯光渐渐暗了下去，一道聚光束照在中国奥委会主席身上，他郑重宣布：第二十九届世界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

　　“咚、咚、咚……”古老，苍凉的鼓声逐渐响起，给人以遥远深邃的感觉。灯光渐渐亮起，人们看清了场中那一排排整齐的秦俑方阵，秦俑身披铠甲、手持矛戈，面色严肃，机械地重复着前进、后退、左右转的动作，一看就知道这是著名导演李二谋的拿手好戏。

　　秦俑中突然闪出一条通路，一辆四匹马的战车缓缓驶出，那是真实的高头大马，马身上也披有铠甲。战车之上，一个身袭白纱长裙的绝色美女唱起了一首远古祝福的古老苍凉的歌：

　　“南有樛木，葛藟系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战车之上另一个一身古代装束的男子以其独特的英文发音复唱了一遍……

　　观众席上沸腾了，“阿宝！阿宝！”的叫喊声震耳欲聋，人们一下就认出了这位鼎鼎大名的陕北歌王，那个古典美女却不知道是谁，但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当今中国再也没有人可与之相比了。

　　唐山等人知道她就是灵儿。

　　战车绕场一周，秦俑方阵跟随前进，人们仿佛置身于纷乱的春秋战国时代，5000年的中华文明似乎永远也离不开自相残杀。

　　当金戈铁马的声音渐杳，一阵喧嚣之声响起，人们定睛细瞧，发现无数个打扮得花花绿绿的福娃叫喊着冲将出来，这些天真的福娃们手持红缨枪，正在追杀抱头鼠窜的一只硕大的馒头……

　　这时，人们等待已久的第29届奥运会歌终于响起：“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快乐的小福娃……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

　　※※※

　　中国奥委会主席装饰豪华的办公室。正面墙上镶嵌着金光闪闪的国际奥林匹克运动会五环标志，其它墙面上贴满了类似“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的微笑的福娃。

　　“外界对开幕式评价如何？”刘主席问道。

　　白夫一脸喜悦：“好极了，海外媒体认为充分体现了中华5000年的文明历史和文化传承，尤其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秦俑方阵给人以深刻印象，如同我们的钢铁长城，无坚不摧、威武之师啊。最令人意想不到就是那些可爱的福娃，小小年纪嫉恶如仇，追杀象征着恐怖主义的大馒头……

　　他们认为，本届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奇妙构思与效果，远远超过了2004年雅典奥运会。”

　　“哦，是哪家海外媒体？”刘主席饶有兴趣的问。

　　“是，是平壤朝鲜通讯社。”白夫嗫嚅道。

　　刘主席咳嗽了一声，想想又道：“‘女娲’情况如何？”

　　白夫汇报道：“目前已经完全按照我们的安排，不动声色的在她参加的所有项目里占据小组赛的第二名，以保证进入决赛。另外，‘女娲’游泳的姿势已经完全纠正过来了。但是敏感的记者们已经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一方面是由于她的美貌，另一方面我国田径项目向来是弱项，能够一人独自闯进如此众多的田径单项，这在奥运有史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

　　“大师单独设计的福娃装反映怎么样？”

　　“空前绝后，尤其远远望去，一只美丽的雌性福娃一会儿跳越横杆，一会儿水中劈峰斩浪，一会儿又急跑如飞，简直太有创意了，一定会超过那只馒头。我相信，不久的将来，肯定会风靡全世界。”

　　※※※

　　由于美方研究人员怀特和布莱恩的挟持绑架灵儿的行为，触犯了中国的法律，中国方面已经就此事与美国政府进行了交涉，同时解散了“幸福ABC”特别行动小组。

　　灵儿的身份已经暴露，胖官员接到了上级的紧急通知，暂停追捕遁水圣母，等待奥运会圆满结束后再行抓捕。

　　※※※

　　“中国国家队秘密武器”、“奥运神秘女杀手”、“亚细亚藏羚羊”“福娃007”等等诸如此类的标题充斥着中外媒体，人们纷纷打探这个国家队里的新秀来历，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女子百米短跑决赛。


　　第十章

　　田径赛场上，女子百米决赛跑道上，灵儿是唯一的黄种人。

　　观众台上，北京城内大街上的大液晶屏幕下，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无数的中国人激动的注视着，焦灼的等待着……

　　跑道上，灵儿是最后一道，身上是人们已经熟悉的那套福娃运动服，俏丽潇洒。其它跑道上有白人有黑人，个个都是长腿大胯，俱是赫赫有名的世界女子短跑名宿，谁也没有将最末一道上的那个中国小姑娘放在眼里，想她不过运气好才挤进了决赛。

　　灵儿笑笑，也不在意，这些7000年后的黄毛丫头，等一下叫你们领略一下远古淑女的风范。

　　发令枪响了，所有选手如箭射般飞出，跑道和观众席急速的向后掠去，耳边呼呼风声。但见侧边福娃身影一闪，人们眼睛一花，还未看得仔细，灵儿已经撞线！

　　6秒99！整个世界都傻眼了……

　　灵儿冲刺的镜头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屏幕上一遍遍不停的播放着，她那微笑矜持的中国古典美征服了所有人。

　　几分钟后，全国各地打来的电话一下子挤爆了线路，中国电信、中国移动、联通、铁通叫苦不迭。

　　无数“福娃”扛着啤酒涌上街头，彻夜狂欢。

　　成千上万封求爱信像雪片般飞来，其中50％是血书。

　　中国富豪与阿拉伯石油大亨大打出手，欲争夺灵儿包二奶。贪官们坐山观虎斗，最后一击时再出手。

　　白夫红着脸在第一时间送给了灵儿一封信，灵儿拆开一看，那是一份入党申请书。

　　整个第29届北京夏季奥运会的17天里，灵儿创下了一项又一项匪夷所思的世界纪录，人类运动极限的纪录。

　　这是中国人的奥运，尽管依旧是阴盛阳衰。

　　与此同时，一张抓捕灵儿的大网正在悄悄地逼近……

　　※※※

　　西三环中路11号，中央电视塔旋转餐厅。这座海拔221米的旋转餐厅，是北京最高的餐厅。在这里一边品尝美味的自助餐，一边可以360度俯瞰京城的立体全景。

　　这是一次为灵儿举行的私人性质的聚餐。

　　唐山母子、冯布衣父女、神医和严新小芬夫妇，大家劫后重逢自是一番感慨。

　　灵儿已是家喻户晓的体育明星，来到中央电视塔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多时，塔下聚集的人群已经人山人海。

　　胖官员带人封锁了电梯口。

　　灵儿似乎没有了往日的胃口，若有所思的发着呆，美丽的眼睛里留露出莫名的怅然。小祖师轻轻的抚摸着她的手，默默无语。

　　灵儿的思绪回到了远古，青青的山峦，绿绿的翠竹，清澈的溪水，善良的族人，那时是多么的清新自然啊……

　　而现在，灰色的天空，嘈杂的噪音，污染的河流，变态的人类，这一切又是如此的令人厌恶……

　　“又想起从前了？”小祖师小声说道。

　　灵儿眼噙泪水点点头。

　　“可以回到从前。”严新自言自语。

　　“什么？可以回到从前？”神医坐在严新身边听到了。

　　灵儿和大家都把目光落在了严新的身上。

　　严新语气肯定：“尸眼，只有尸眼可以做到。”

　　他见大家不解，遂说道：“灵儿服用了唐山兄弟的万尸眼，25万怨灵的生物磁场集中在灵儿体内，磁场强度非同小可，再加上唐山兄弟和我的功力，以气遁形式应能穿破时空。”

　　小祖师道：“可是都已经过去了7000年呀。”

　　严新笑笑：“人类关于时间的概念在宇宙时空当中，7000年其实是一瞬间的事，可以这么说，人类的几千年，过去、现在和将来是同时发生的！也就是说，它们是同时存在着的，不过，已经过去的和即将到来的分别存在于无数个不同的时空之中而已。”

　　“有那么多的时空啊。”小祖师感到太多了。

　　“无穷无尽。”严新道。

　　“可是如何做呢，另外可不可以带我去呀？”小祖师摩拳擦掌、霍霍欲试。

　　唐山目光望着灵儿，灵儿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吧，严大师，我们开始。”唐山说道。

　　严新走过来，教唐山中原气遁之法，如何导气凝聚，如何化遁、御遁。唐山本就是密宗百年一遇的高手，不消片刻已经大致了解。

　　严新请唐山和灵儿的双手互握，自己的后背紧贴着唐山的后背，深吸一口气开始运功。

　　真气导入，严新立刻感觉到了唐山的纯正浑厚的童子真气，不一会儿，气遁逐渐形成并不停的旋转，严新真气已尽，身体一软，已然滑落，坐在了地板上。

　　众人急忙搀起严新，再看唐山与灵儿浑身升腾起丝丝白气，以至关键时刻。

　　“激发‘尸眼’的磁场！”严新无力的叫道。

　　唐山莲穴之中一股强大的磁力撞向灵儿，灵儿身上突现无数的似隐似现密密麻麻的眼睛，那是尸眼，25万唐山大地震中丧生的怨灵。

　　此刻，那些尸眼的磁场辐射泄露出来的杂波频率接近了声波，在场的人们听到了无数凄凉的悲鸣，那声音如泣如诉，入耳无不教人沧然泪下。

　　电梯门蓦地打开，胖官员带人冲了进来……

　　小祖师大喝一声，跃起扑向胖官员，同时喊叫着：“快点呀！”

　　唐山瞥见，心中一急，梵穴通明，经气逆转，导致磁暴，气遁瞬间已成。只见唐山和灵儿的身影不见了，一切归于了沉寂……

　　灵儿走了，唐山同时也走了，世上觊觎遁水圣母的那些人最终落空了。

　　灵儿回到了7000年前了么？见到了她的族人了么？唐山还能回来么？

　　没有人知道……


　　尾声

　　唐山母亲返回了乾宝山村，两年后去世。严新与小芬按其遗愿，与唐山父亲的照片合葬在一起。

　　严新夫妇重返温哥华居住，以写书谋生。

　　神医回到泸沽湖格姆山，与小阿婆共同生活，继续在滇西北一带行医。

　　冯布衣还是老样子。

　　现在，小祖师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驴友，经常独自一人穿行于滇藏地区，有的时候也会在格姆山上落落脚。

　　（全文完）


　　正文 老尸客栈（上）
　　（ 本章字数：32328  更新时间：2009-10-30 22:03:41）

　　老尸客栈

　　楔子

　　公元676年，唐仪凤年间，高宗李治派司天监李淳风同袁天罡二人普天下寻找自己百年后的陵寝。李淳风先行出发，一年后，得见一风水奇佳之处，不觉哈哈大笑，遂埋下一枚铜钱，返回长安。袁天罡周游天下，觅龙查穴，竟无合意之所，悻悻折返，途经陕西乾县梁山，眼睛一亮，冷笑一声，自头上拔下发簪，插入土中，也径自回朝覆命。

　　那发簪竟然丝毫不差的插在了铜钱之中……

　　后世人均误认为这里就是乾陵，其实不然，1300多年后的今天，这里见到的是几间破青砖房，房檐下挂着的那块因日晒雨淋而发黑的木牌匾上，隐约看得见“客栈”二字。

　　这是一所老尸客栈。


　　第一章

　　我是一个孤儿，家住陕西咸阳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早年离家出走，在我记事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唯一与我相依为伴的只有那只大黄狗。好心的村民见我可怜，经常送些吃的和穿的来，我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也许命中注定一生孤独。

　　县民政局让我免费上学，在乡里读完了小学和初中，学习成绩一般，还留了两次级，今年我已经18岁了，总要走自己的路，我也有理想，科学家是不敢想了，如果将来能开上家小铺子也是不错的。

　　很多村里的小青年都南下广东打工了，那么远我不敢想，不管怎样先到十几里外的咸阳碰碰运气吧。

　　听说现在咸阳经济发展得好，一到夜间灯红酒绿的，人多的像头发，工作机会还是有的，不过可能一下子遇不到。先要准备点钱才行，何况我们是两口人，阿黄从小陪伴我一起长大，我俩无论如何是不能分开的。

　　阿黄是一条好狗，体形庞大，和蔼可亲，总是笑眯眯的，就是饭量太大，好在什么都吃，从不挑食。从我记事时牠就在了，听说一般狗的寿命在十二、三年，如此说来，阿黄已经是古稀之年了。

　　下决心吧，把房子卖了，我们一起去外面闯荡世界吧？我望着阿黄，牠懂事似的眨眨眼睛。好啦，你同意了，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也许你还能在什么地方遇到一只老狗婆呢。

　　买房的是一个外乡生意人，两间老房子外加一块菜地，他只出到一千五百块，我犹豫着。阿黄忿怒了，向那个生意人呲着牙，喉咙间低声咆哮着。生意人胆怯了，痛痛快快的拿出了两千元。

　　于是，我和阿黄带着我俩全部的身家，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义无反顾地向着十几里外的大城市——咸阳出发了。

　　咸阳果然是繁华都市，到处车水马龙，一队队的旅行团来自祖国各地，大声喧哗着，南腔北调不绝于耳。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洋人，见到神气十足的阿黄都啧啧称赞。

　　怎么没有人留意到我呢？看来人靠衣服马靠鞍，都市的人都是只注表面不管实质的，不打扮打扮是找不到工作的了。

　　在路边摊档，花了25元换上了一身廉价西装，15元一双的皮鞋，领带试了半天仍然不会扎，就算逑了。摊主拿出一面小镜子，一照我就乐了。

　　这么多年我从未留意，其实我还是满俊的，中等身材，肥瘦适中，满头的乌发，就是有点乱，单眼皮略有些长，盖住了一小部分眼睛，蒜头鼻倒还算丰满，只是上面布满了雀斑，尤其那厚厚的嘴唇显得人很实在，曾听人说那叫“性感”。

　　“汪汪”，阿黄满眼含笑的打量着我，表示很满意。

　　好了，我挺起了胸膛，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尊油然升起，信步向闹市人多的地方踱去，阿黄紧紧追随在身后。

　　在人才市场，挨着排问过去，还是没人聘用。有好心人点拨我，应该去人力市场看看。已经晌午，肚子咕咕叫了，低头瞧阿黄，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还有一千九百六十块钱，不算富也不算穷了，但还是得省点花，看来寻找工作的道路是崎岖和漫长的。

　　路灯柱子上贴着的一则广告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一则招生启示，只见上面写着：

　　三秦侦探事务所举办私家侦探业务培训班，由退休资深警官担任教师，学期三个月，学费二千元（包食宿），毕业成绩优异者，由三秦侦探事务所优先予以聘用，待遇从优。

　　下面是地点、时间及报名办法云云。

　　我的心一热，私家侦探，不错，跟警察差不多，而且往往破案头脑略胜警察一筹，比如福尔摩斯，我看过那本书，我肯定。

　　我征询阿黄的意见，牠似乎点了点头，好，我就当私家侦探，带着侦探犬阿黄，大破警察们破不了的疑案、悬案，而且我和阿黄的温饱问题肯定会得到解决。

　　报名地点在古渡镇的泉北三路上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内。

　　“不行，两千块是不能少的，而且不能带狗。”带眼镜的这位小姐秉公办事，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差四十块钱，毕业后在事务所的头一个月工资就補上，阿黄不是普通的狗，牠是一只侦探犬，能力非凡着呢。”我尝试着通融。

　　阿黄不住的点头。

　　那小姐望了望我，冷笑了一声，还是不行。我失望地走出来，垂头丧气的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狗真神气，牠叫什么名字呀？”一个稚气的女孩子温柔的问话声。

　　我抬头望去，面前站着一位着浅绿T恤衫、牛仔裤，扎一束马尾的俊俏姑娘，身后一位学者模样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旁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的男青年。

　　“牠叫阿黄。”我无精打采的说。

　　“阿黄，给你巧克力吃要不要？”那女孩边说边从牛仔裤臀袋中掏出一块巧克力来。

　　阿黄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大脑袋拱了拱我，让我站起来，对女孩子应该有礼貌些，我瞪了牠一眼，只要有吃的，灵着呢。

　　女孩看阿黄吃得津津有味，转过脸来问我：“你是来报名的吗？”

　　我点了点头，一脸的无奈，便一五一十诉说了一遍，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好像嘴巴不由心里支配一样，一吐为快。

　　“乡巴佬。”那俊俏青年嘴里嘟囔着，鄙夷的目光。

　　“爸爸，收下吧。”女孩恳求那学者模样的人。

　　那人慈祥的望着女儿，微笑着点点头。

　　我一见大喜过望，忙不迭的说道：“大叔放心，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福尔摩斯式的好侦探的。”

　　“哼。”又是那男青年。

　　“呜……”阿黄喉咙里发出警告。


　　第二章

　　正式开课了。

　　女孩的名字叫萧玲，讲课的就是她的父亲萧天龙，也是侦探培训班唯一的教师，那个帅哥方晓东也是班上的学员，据说他爸爸和萧天龙原是省公安厅刑侦处的同事。除此而外，还有十余名来自咸阳市区的青年学员。

　　位置是随便坐的，我看见方晓东紧凑到萧玲身边，于是我就拣了个靠窗的边上作了下来。扭头望向窗外，阿黄老老实实的趴在大树下，牠瞧见我摇了摇尾巴致意，我的心里暖洋洋的，对牠笑了笑。

　　“同学们，今天正式上课。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私家侦探是什么？有谁来回答？”萧天龙首先说道。

　　下面鸦雀无声。

　　“袁立，你来回答……，袁立！”

　　我突然打了个机灵，我溜号了，赶紧转过身站起来，用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西服下摆，结结巴巴的说道：“私家侦探就是……就是福尔摩斯，对了，福尔摩斯。”

　　哄堂大笑。我听出来，笑得最响的就是方晓东。

　　萧玲一边笑，一边投过来同情的目光，我接触到了她的目光，不觉心头一热。

　　“老师，我来回答。私家侦探是在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允许下，通过合法的手段，为当事人进行民事咨询、调查、取证和其他有偿服务，私家侦探不得干扰公安机关正常的办案活动。”方晓东洋洋自得、侃侃而谈，不时以嘲笑的眼光蔑视地向我瞟来。

　　“方晓东学员回答的非常正确，私家侦探在西方的历史已经有好几百年了，如著名的美国平克顿侦探公司整整影响了几代美国人，他们的公司徽记是一只睁大的眼睛和一句话：我们从不睡觉。在西方社会，私家侦探从业人员已达数百万。而在我们国家，目前还处于萌芽阶段中，私家侦探只能在法律的边缘和空隙中生存和艰难的发展，是的，十分艰难。但是，请同学们相信我，只要社会有需求，我们就会得到发展。

　　下面我来讲一下私家侦探所应该具备的素质，概括起来，就是一名好的私家侦探应具备特工的本领、侦探的头脑，要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和很强的洞察能力、预测能力、推理能力、分析能力、判断能力、处理能力和对各种环境的适应能力。此外，他还须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学家。目前私家侦探没有公权，调查取证又要合法，因而必须具备有超出常人的智商。”

　　学员们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突然一连串的冷笑声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完全不受控制，莫名其妙。我赶紧伸手捂住了嘴，可还是来不及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望着我……

　　学员们的目光是惊愕，方晓东的神情是幸灾乐祸，萧玲的眼光是怜悯，萧天龙的眼神却是迷离。

　　“我，我……刚才不是我……”我涨红着脸，结结巴巴，恨不能地下有个洞，一头扎进去。

　　“袁立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看法吗？”萧天龙平心静气的说道。

　　我急忙摆着手，窘困之极。

　　“如果有，也可以下课后来找我。”萧天龙和颜悦色的望着我说。

　　下课时，我像逃难般的奔到大树下，阿黄正在打着盹儿。

　　“唉，阿黄，你没见到刚才我在课堂上有多难堪，这究竟是怎么的啦。”我抚摸着牠毛茸茸的颈毛，叹了口气。

　　“袁立，你这样对待我爸爸，不觉得过分吗？”萧玲噘着嘴站在我的身后，她旁边立着的是那个小白脸。

　　“乡巴佬！”这次小白脸公然骂出声来。

　　“你说什么？小白脸！”本来沮丧得气就没处出，我顿时勃然大怒。

　　阿黄警惕的睁开了眼睛。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没教养，你想怎么样？”那小白脸后退半步，竟然摆出擒拿术的门户来。

　　“你们吵什么？还想打架么？”萧玲脸气的发白，转身而去，“我去告诉爸爸。”

　　“我早看你这个丑八怪就不顺眼，一直想教训教训你，有种的今天晚上八点小树林里见，不准带狗。”小白脸恨恨地说。

　　“一言为定。”我坦然应战。

　　小白脸一溜烟儿似的追随着萧玲而去。

　　入夜，八点钟我准时来到了小树林，小白脸已经等在了那里。

　　多余的话没有，一上来我俩就交起手来。原来小白脸会擒拿格斗术，几个回合下来，我的关节就几乎被扭断。

　　小白脸一个近身锁喉，掐住了我的脖子，只听到他气喘吁吁的说：“乡巴佬，警告你不准打萧玲的主意，她是我的，明白吗！”

　　我已经喘不过气来，脖子发胀，就在此时，我的喉咙深处突然一阵“呜呜”低鸣，嘴角向两侧咧开，现露出两排牙齿，口里发出了“嘶嘶”的吼声……

　　小白脸慢慢的松开了发抖的手，惊恐的望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的样子，一步步颤抖着向后退去……

　　“汪汪！”我竟然朝他大声狂吠着。

　　小白脸落荒而逃，我赢了，小样儿。

　　我踌躇满志的凯旋而归。咦，不对，我刚才好像……

　　“砰”的一脚踢开房门，阿黄正在我的床上香甜的打着呼噜。我摇醒牠，怒气冲冲的质问：“见鬼，我怎么越来越像你了？”

　　阿黄从容不迫的坐了起来，裂开嘴笑了……

　　牠竟然会笑！一只狗居然能够笑？太离谱了，我揉了揉眼睛，没错，阿黄的确如同人类一样在笑。

　　我怔怔地望着，汗毛直竖，此刻耳边响起蚊子一般细小的声音：“小立，今天你已经满十八岁成年，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是谁？谁在同我说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生日，你是谁！”我大惊失色，忙不迭的四下里张望。

　　“哼，从小看着你长大，我是谁？除了阿黄还能有谁？”

　　我呆住了，目不转睛的盯着阿黄，口中嗫嚅道：“你，你是阿黄？”

　　“呵呵，正是老夫。”那声音笑将起来。

　　“老夫？”我大惑不解。

　　“哼，老夫我已经1300多岁了，不是老夫难道叫老狗不成？”

　　“我不信，阿黄，你的嘴巴又没动，怎么可能是你在说话呢？”我摇着头道。

　　“哼，连武林中最肤浅的传音入密功夫都不懂，唉……”

　　“你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狗？”我几乎嚷了起来。

　　“尸犬。”牠冷冷道。


　　第三章

　　“从今晚开始，我正式传你天下无双的绝顶神功，还不赶紧拜师傅？”阿黄板起了面孔。

　　“慢，你隐藏在我家这么多年，是为什么？还有，尸犬究竟是什么？你得告诉我。”我恼火之极。

　　阿黄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严肃的说：“小立，你眼下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在你神功未成之前，我不能说，否则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千万切记。”

　　“这……，好吧，我先不问了，你要传我什么天下无双的神功？不会是‘老狗十八吼’吧？”我调侃道。

　　“哈哈，果然是孺子可教，对了，尸功第一层就是‘老狗十八吼’。”

　　“啊……！”我目瞪口呆了。

　　“不要小看这‘老狗十八吼’，它的威力远远超过当年小叫花子洪七公的‘降虫十八掌’。”

　　“是‘降龙十八掌’。”我更正道。

　　“哼，在我眼里就是降虫，雕虫小技而已。”阿黄不屑一顾的神情。

　　我大为不满，讥讽道：“天要破啦。”

　　“胡说，天怎么会破？”阿黄诧异道。

　　“就是你吹的呀。”我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又道，“还‘十八吼’呢，哪天我领你去会一会藏聱，看看你还能不能吼得出来。”

　　“好小子，不露出点真功夫，你是不服的，好，我就会一会你说的叫‘藏聱’的那个人，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武功绝学。”阿黄恼怒道。

　　“好，明天我们就去。”我幸灾乐祸道。

　　次日，课堂上萧玲向大家宣布市公安局请萧天龙前去协助破案，因此所有学员根据教材进行自学。我扫视一遍，没有发现小白脸方晓东，可能被昨晚的事吓病了，说不定，哼，世上凡是奶油小生，基本上都是纸老虎。

　　我看了一会儿教材后，见无人注意，便溜了出来，阿黄正在大树下不耐烦的踱着步，后腿不时地交替着用力磨擦着地面，一付摩拳擦掌、欲欲霍试的模样。

　　渭城区有一个猫狗市场是很有名的，前两天就听有学员说起那里，不但有德国黒背狼狗，还有高加索犬、北欧牧羊犬，幸运的话，还能遇见世界上最凶猛的犬——藏聱。

　　我们沿着咸通路南行，一直到沈平路又折向西行，在富安路与北安村交界处，远远就听见了犬吠之声，不用说，猫狗市场到了。

　　迎面所见到的第一只犬是一只黑灰色的京叭狗，小狗见到身形胖大的阿黄竟然俯下身来，摇着尾巴匍匐爬向阿黄，皱着的鼻子和小眼睛挤到了一起，一脸的奴才像。

　　阿黄抬头自负地望了我一眼，来了一句传声入密：“看到了吧，牠们见我岂能不低头？”说罢，抬腿一脚，踢翻了京叭儿。

　　继续前行。我惊讶的发现，道路两侧笼子里或是铁链拴着的大大小小的犬只，包括狼狗、牧羊犬、波斯猫甚至荷兰猪，无一不向阿黄摇尾致意，无一不面露阿谀谄媚之色。

　　真是一帮小人，我想。

　　藏聱终于出现了。

　　听同学讲，藏獒产于青藏高原海拔3000公尺～5000公尺的高寒地带，是由一千多万年前的喜马拉雅巨型古鬣犬演变而来的高原犬种。它曾是青藏高原横行四方的野兽，直到六千多年前，才被驯化。古人说它是“龙狗”，藏民说它是“森格”（狮子），藏獒研究者们说牠是“东方神犬”，是“世界罕见的猛犬”。意大利探险家马可＆#183;波罗这样描写了他所看到的藏獒：“在西藏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怪犬，它体形巨大，如同驴子，凶猛声壮，如同狮子。”臧聱阴冷、残暴、好斗、顽毅，牠与生具有最为惨烈的征服欲。

　　眼前的这只藏聱身形巨大，浑身呈金黄色，足有200斤上下，威风凛凛，相比之下阿黄则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远远见到阿黄走近，那藏聱平地里一声吼叫，如同炸雷一般，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阿黄，牠就是我说的藏聱，怎么样，还有没有胆量啊？”我讥讽道。

　　话未落音，阿黄在我身边早已“嗖”的一声窜出，直奔藏聱冲了过去，看来阿黄果真有些道行。我心中开始后悔，生怕阿黄遭到不幸或伤害。

　　哪知阿黄笔直冲到了藏聱尾部，伸出狗鼻又是闻又是蹭的，那藏聱竟然容忍了阿黄的不良举动，既没有吼叫，也没有发火，真让我大跌眼镜。

　　“哇，阿黄，你也懂‘知时务者为俊杰’啦？你的十八吼怎么哑巴了？”我忍俊不已。

　　“胡说，对待美女应当温柔得体才是，我不过是略表爱慕之心而已，少见多怪，真是个灯泡。”又是传音入密。

　　“啊……”我瞠目结舌。

　　本想教训教训阿黄，没想到竟然遇到一条母藏聱，反而做了回红娘，狗市艳遇……。我有些忿忿不平。

　　日近中午，肚子“咕咕”在叫，赶紧打道回府还赶得上午餐。阿黄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那母聱也是含情脉脉，相见恨晚。

　　沈平路口几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萧天龙和女儿萧玲，后面跟着的小青年却是小白脸方晓东。

　　“袁立！你怎么在这里？”萧玲发现了我，老远就叫喊了起来。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是啊，真巧，你们怎么也在这儿？”我先发制人的问道。

　　萧天龙咳嗽了一声，示意女儿。

　　那小白脸悄悄躲到了萧天龙的身后，没敢正视我。

　　“快点好好回去自学。”萧天龙正色道。

　　“是，老师。”我答应着。

　　萧天龙和小白脸转身离去，萧玲招招手，走过来说道：“袁立，我问你，你昨晚用什么方法吓唬的方晓东？他魂飞魄散的竟然说你变成了一只恶犬，差点吃了他。”话未落音便已嗤嗤笑将起来。

　　我脸一红，轻声道：“他也许是神经有点不正常，对了，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萧玲回头望了望父亲远去的背影，悄声说道：“本市出现了一个变态恶魔，专门用锥子戳妇女的小腹，受害妇女已达48人，前几天的受害者是一位孕妇，胎儿被戳死了，这回事情闹大了，那个孕妇是市委刘书记的儿媳妇。全市公安干警紧急动员，连省公安厅都下来人督办，限期破案呢。”

　　“真可恶，什么人这么变态？简直毫无人性！”我忿怒的说。

　　“可惜，到现在任何线索都没有，只知道是个中年男子，也许是流窜犯，已经逃离了咸阳也说不定。”萧玲叹着气。

　　“你爸爸也在参加破案吧，那个方晓东跟着做什么？”我打心眼里看不上那个小白脸。

　　“噢，方晓东的父亲是省厅刑侦处长，这次下来亲自督战，他请爸爸带方晓东历练一下，学习一些侦查工作的方法，因为爸爸是这方面的专家。”萧玲解释道。

　　手机响了，她掏出看了一眼，道：“我得走了，爸爸在叫我，今天我说的太多了，千万别对外人说。”说罢，匆匆而去。

　　我注视着她远去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背影，胸口处隐隐发热，目光一直盯到看不见为止。

　　“你喜欢她？”传来熟悉的耳语声。

　　我低头望，那是阿黄，我未吱声。

　　“放心吧，你比那姓方的小子机会大得多。”阿黄又说。

　　“你怎么知道？”我忍不住发问。

　　“因为有我。”

　　“你？”

　　“我先让你捉住那个变态的罪犯，怎么样？”阿黄的语气接下来变得暧昧起来，“不过，不过你得带我再与阿美见上一面。”

　　“阿美？”

　　“哎，不就是刚才的那位藏聱美眉嘛。”

　　“好，成交。”


　　第四章

　　“你真的能抓住那个变态佬？”我半信半疑。

　　“当然。”阿黄道。

　　“可是我们什么线索也没有，甚至连警察们也都束手无策。”我感到虚无缥缈。

　　“警察？世界上最笨的就是警察了，只知道撒大网，一个个的排查过筛子，要么就是靠一点眼线到处刺探情报，老掉牙了。”阿黄嗤之以鼻。

　　“这是最基本的侦查手段呀。”我想起来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

　　“哼，自唐朝以来，历代捕快一直就用这种笨法，也不知道变化变化，走走捷径。”阿黄不屑一顾的翻着白眼。

　　“你有捷径？”我问道。

　　“当然有，尸功第九层就叫‘死狗眼半睁’，端的是厉害，无论什么狗，不管牠躲到哪里，只要使出神功，半睁狗眼，便一目了然。”阿黄自负道。

　　“可是我们要抓的是人，又不是狗。”我嘟囔道。

　　“一回事儿，人的磁场信号比犬类要强许多，搜索起来更加容易。”阿黄自信十足。

　　“人山人海，你怎么晓得哪一个是变态佬的磁场呢？”

　　阿黄打了个哈欠，白了我一眼，狗头扭过一边不作声。

　　“喂，问你话呢。”我叫嚷起来。

　　路人诧异的回头望着我。

　　阿黄懒洋洋的一板一眼说道：“你想什么时候带我去和阿美见面？”随后又补充说，“我必须与阿美单独见面，你和阿美的主人都不要在场，这是我俩的私人时间。”

　　“你同我讲条件？”我光火起来。

　　阿黄坚定地目光……

　　“好吧，我想办法成全好啦，畜牲也学得这么浪漫。”我嘀咕着。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问题。”我大声道。

　　“如此甚好。”阿黄说。

　　阿黄盘腿坐在我的床上，狗眼半睁，气定神闲，鬃发间升腾起一丝丝白色雾气，我想这应该就是尸功第九层“死狗半睁眼”了。

　　我静静的等待着。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树林已模糊不可辨。

　　“奇怪？”阿黄突然道。

　　“什么奇怪？”我赶忙问。

　　阿黄依旧半睁狗眼，喃喃道：“每当变态佬的锥子刺入妇女腹腔，便会有一丝阴气泄出，喷到变态佬的手上或身上，进入体内，48个女人不同的阴气混进罪犯的阳气之中，他的生物磁场便会与其他的男人有所不同，我已经探测了方圆几百里，竟然发现了有大量雷同的生物磁场，越接近衙门机关、商业中心越多，可是罪犯只有一个，难道我的功力减退了？”

　　“这很简单，现在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嫖客？越是当官的和有钱的，嫖得越多，他们身上混合了大量妓女的阴气，所以你的方法自然是行不通啦。”我分析道。

　　阿黄恍然大悟般，瞪圆了狗眼，怒道：“岂有此理，难怪探测不出来。”

　　我本来就不抱太大希望，因此反而安慰起阿黄来：“算啦，阿黄，你能够学会说人话已经是不简单了，以后牛皮不要再吹啦，一日三餐还是跟着我蹭吧。阿美的事情，我还是照旧给你想办法。”

　　“呜呜……”阿黄竟然伤心的哭了起来。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我开了门探头一看，原来是萧玲。

　　“又扎了一个，”萧玲喘着气说，“是咱们班上的同学刘萍萍。”

　　阿黄闭上了眼睛，假装在睡觉。

　　原来下课后，刘萍萍去书店买书，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变态佬，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她当时并未留意迎面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直到小腹一疼，双手一悟蹲在了地上，鲜血渗出。后来才发现，手中多了一只绣花手套，那是慌乱之中由罪犯手中撸下来的，这也是这么多起案子中唯一留下的一件证物。目前侦破组正在对证物进行DNA鉴定，希望能够有所发现。

　　“想办法让我见一下那只手套，看来要用传统的方法来嗅出罪犯了。”突然听到阿黄传声入密的话音。

　　这还差不多，我想。

　　“那个变态佬真是变态，一个大男人竟然戴着只绣花手套。”萧玲鄙夷道。

　　“公安局不是有警犬吗，根据手套上的气味能否追踪到罪犯？”我有意识地往这方面引导。

　　萧玲说：“我也这么问过我爸爸，他说都市里车水马龙，罪犯的气味早就被冲散了，只有在捉住嫌疑犯后，可以利用警犬来进行识别。”

　　“告诉她，我可以在都市追踪。”阿黄的声音。

　　我决定冒险一试：“我的阿黄的鼻子可灵了，小时候牠曾经在大雨中跑出一百多里，追到一个小偷呢。”

　　“抓小偷？大材小用。”阿黄发出忿忿不平的耳语。

　　“真的？”萧玲惊讶道。

　　“那还有假，阿黄的鼻子是犬类中最灵的，不如我们让牠试一试，帮助你爸爸破案好不好？”我极力劝诱。

　　萧玲犹豫着说：“也许……好吧，去找我爸爸。”

　　我们一行出发了，阿黄信心十足，蹦蹦跳跳的跑在前面。

　　侦破组位于市公安局院内。一迈进院子，发现有几只体态肥硕的狼狗拴在后墙铁链上，相貌凶恶，目光炯炯。

　　阿黄趾高气昂的踱了过去……

　　萧天龙听罢女儿的建议后，脸一拉，训斥道：“警犬不但种纯而且经过了多年严格训练，岂是一般的杂交土狗可比？袁立同学的那条黄狗我也是见过的，一条肉狗而已，胡闹，快回去吧。”

　　萧天龙背后突然转出小白脸方晓东来，他伸手拉过萧玲，悄声说：“你怎么带这个乡巴佬到这里来？外人是不能随便进来的。”

　　“是啊，快带他离开这儿。”萧天龙对女儿皱了皱眉头。

　　“人家也是为了帮助破案吗。”萧玲噘起了小嘴。

　　“萧老师，阿黄的确是很灵的，您就试试吧。”我恳求道。

　　“好好复习功课，别在闹了，我送你们出去。”萧天龙板起了脸。

　　没办法了，我与萧玲对视了一眼，垂头丧气的跟了出去。

　　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黄傲慢的站在警犬之间，警犬们方才的那种凶恶像统统不见了，牠们争先恐后的屈膝摇尾，伸出长长的舌头恭顺的舔着阿黄的鬃毛……

　　在场的人们都惊讶不已，我洋洋自得的瞥了萧玲和小白脸一眼，这时耳边传来了阿黄笑嘻嘻的话音：“老夫略施小计而已，见笑。”

　　我禁不住“嘿嘿”笑了起来，猛一发觉赶紧闭上了嘴。

　　“爸爸，你看，连警犬都低三分头，阿黄肯定有能力帮助破案的。”萧玲兴奋的说。

　　“是啊，警犬对一条土狗如此伏贴，还是头一次见到呢。”警犬训练员也是大惑不解。

　　“也许可以试试，你看呢，老方。”萧天龙对刚从屋子内出来的已经微微发福的中年人说道。

　　“好吧。”省厅刑侦处长方鼎话语不多，但看得出是一位睿智干练的警官。

　　证物室里，阿黄闻了闻那只绣花手套，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一道传声入密飞入我的耳内：“我已经知道罪犯在哪儿了，现在你按照我说的做。首先，你告诉他们，据你的分析，罪犯目前还在咸阳市精神病院里，他的精神有些不大正常。”

　　我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据我的分析，罪犯目前还在咸阳市精神病院里，精神有些不大正常。”拜托，阿黄，可别出丑啊。

　　众人奇怪的目光望着我……

　　“他是谁？”方鼎冷冷道。

　　“啊，他是我班上的学员，叫袁立，这只狗就是他的。”萧天龙回答后转身对我轻声呵斥道，“别胡说，你懂什么？”

　　此刻，小白脸悄悄拉了下父亲的衣襟，小声说了点什么。

　　“我倒很想听听这位袁立的分析。”方鼎目光炯炯的盯着我。

　　我脸一红，支支吾吾起来，阿黄啊，快点往下说呀。

　　阿黄却没了下文。

　　豁出去，我只有自己往下编了：“对于这起绣花手套变态伤人案件，根据福尔摩斯的排除分析法，我先排除了年老的和年幼的，剩下的就是一群中年男女啦。接下来再排除掉不变态的，也就是神经正常的。神经正常的，他们是不会戴着绣花手套的。余下来的就是变态的、神经不正常的。大家都知道，社会上这类人并不多，而且大多集中在精神病院里。”

　　四周一阵哄堂大笑。

　　“精辟，丝丝入扣，讲的好极了。”耳边传来阿黄的赞叹声。


　　第五章

　　由于我的精辟分析和论述，我和阿黄被轰了出来。

　　我极其沮丧的在夜幕中徜徉，阿黄不远不近的跟在我的后面。

　　“你究竟是弱智还是有意出我的丑？关键时刻竟然默不作声！”我越说越气，低下头来恶狠狠的叫道，“你还想不想见阿美啦？”

　　阿黄走到我的前面站住，郑重地说道：“你想我有那么傻吗？捉住罪犯这样的功劳岂能便宜那些警察？我是想让你独占鳌头，威震三秦。从刚才你那精辟绝伦的推理中，我就看出来你的素质和潜力，你具有如此明察秋毫的头脑再加上我即将传你的不世神功，你很快就会成为中国的福尔摩斯的。”

　　“你说的是真的？”这番话听得我很受用。

　　“老夫从不打诳语。”

　　“好，我相信你，下一步我们做什么？”我重拾信心。

　　阿黄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你干什么？”我不解。

　　“我在考究你的体力，今晚会有一番格斗。”阿黄说。

　　“今晚？你是说今晚我们要抓变态佬？”我的肾上腺素开始缓慢升高。

　　“正是。放心吧，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小变态佬与大侦探之间的对决。顺便问一声，你还有钱吗？”阿黄说道。

　　“干嘛？”我警惕起来。

　　“大战之前，你就不想搓一顿么？”阿黄口水似乎在滴着。

　　“我哪儿还有钱？”我断然拒绝。

　　“好吧，今天我请客，跟我来。”阿黄叹了口气，前面领路。

　　渭阳东路大众影院旁边有一家高级酒楼，两名站在大门口身着旗袍的知客小姐漂亮而有礼貌。阿黄带着我笔直的走了过去，然后绕到了酒楼的背后。

　　原来再豪华的酒楼阴暗处也是脏兮兮的，一桶桶的残羹剩肴，一团团的绿头苍蝇“嗡嗡”盘旋，几只野狗在翻箱倒柜的觅食。

　　“你请客就是要我吃这些东西？”我恼怒起来。

　　阿黄“嘿嘿”一笑，道：“别急嘛，你就到那边台阶上落座吧。”

　　我盯着阿黄走到那群野狗之间窃窃耳语，那些野狗一个个溜进了酒楼后门。阿黄走过来蹲在台阶上，咂着口水。

　　不一会儿，野狗们口中叼着大块的熟肉、香肠，还有一只烤羊腿陆续而至，最后的那只花色的母狗拖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饃饃。

　　我大喜，迫不及待的抢过那只羊腿啃了起来，味道好极了，野狗们也兴高采烈的聚起餐来，气氛融融。

　　“好了，别吃了，时间到了。”阿黄吐出方才我吃剩下的那只羊腿骨，说道。

　　我努力咽下一块羊肉夹饃，抹了下油嘴：“什么，吃饱了再去嘛。”

　　“变态佬已经到了。”阿黄站起身来。

　　“在哪儿？”我立刻紧张起来，四下里张望。

　　“跟我来。”阿黄走在前面，绕到酒楼前面。

　　霓虹灯下，亮男俊女，花枝招展，人们满意的喷着饱嗝，剔着牙齿，拎着打包的剩肴，酒气、烟气与香水味交织在一起，身着制服的保安殷勤的替他们拉开车门，好一幅太平盛世景象。

　　“就是她，那个身穿灰色西装，头戴帽子的……”阿黄的细语声。

　　我顺着阿黄的目光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举止优雅的男士，皮肤光滑细腻，年纪不到30岁，正在与一小姐搭讪。

　　呵呵，变态佬原来是一个奶油小生啊，凡是奶油小生都是纸老虎，这是颠仆不破的真理，我拿下他应该是不费气力的。

　　“阿黄，准确吗？我的身家前途，还有……婚姻，可都寄托在你身上啦。”我一边摩拳擦掌，同时不放心的问道。

　　“就是她，为了你的前途，为了阿美，大侦探，冲上去，捉住她！”阿黄声嘶力竭的喊着。

　　我血气灌顶，浑身燥热，大吼一声，一溜烟儿的冲将出去。

　　就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我已经将他扑倒在地，并重重的压在了他的身上。

　　附近所有的人们对这一突如其来变故都目瞪口呆……

　　“哈哈，变态佬，想不到竟然会栽在我的手上吧？”我高兴之极……，咦，好像哪里有点不对？身下的变态佬的身子软绵绵的，柔弱无骨，并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脂粉气。

　　“你、你、你耍流氓！”身下发出的竟然是女人的声音。

　　低头定睛细看，那人摔脱了帽子，露出来几丝秀发，两腮娇羞，吐气如兰……

　　我手足无措的慢慢抬起身，周围的保安及人们慢慢的向我围拢而来……

　　完了，这下可栽到家了，阿黄啊，什么狗屁尸犬……

　　我扭头找去，发现阿黄和几只野狗正在被几名保安手持警棍向远处驱赶着，不知是什么人打了110，远处传来呼啸而来的警笛声。

　　“袁立，快跑！”耳边是阿黄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纵身而起，撒腿就跑，哼，好汉不吃眼前亏，知时务者为侦探，来日方长。

　　为防止警车追赶，我一头钻进了小巷子。身后传来一个契而不舍紧随着的脚步声，转过了几条巷子，警笛与人们的吵杂声已然不闻。

　　我停下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站住了。

　　我压制住紧张的心情，慢慢转过身来……

　　面前的女人满头秀发，两腮红润，娇喘连连，灰色西装敞开着，露出里面淡绿色T恤衫，丰满的胸部一起一伏，正在笑盈盈的望着我……

　　“萧玲！”我呆怔住了。

　　她仍旧满眼含笑的望着我。

　　“怎么是你？”我缓过神儿来，忙不迭的问道。

　　她依旧不作声。

　　“对不起，萧玲，都怪我轻信了阿黄，误认为你就是那个变态佬，结果差点弄伤了你，我真是个笨蛋，以后我再也不相信牠了。”我惭愧万分。

　　可能是刺激过度，她的目光有些迷离，身子一晃竟倒向我的怀里，我下意识的舒展开双臂，挺着胸膛迎上前，搂住了她。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女人贴得如此之近，尤其还是心中的偶像，我的感官全部调动起来了，触觉之处感到香软无比，鼻中吸进的是幽兰之气，心中热血直往上涌，脑中一片迷茫……

　　“快松手！她是变态佬！”耳边传来阿黄急切的叫喊声。

　　去你的吧，我才不再相信了呢，古人说什么了，“牡丹花下死”，此刻我正体验着如此美妙的感觉，我才不会松手呢。

　　小腹一开始像燃烧着一团火，燥热无比，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此时一丝细细的凉气挤了进去，一种麻麻的刺痛感由皮下释放出来，小腹渗出一股液体，粘糊糊的，我伸手摸去，抽出一看，掌心殷红一片，那是鲜血。

　　我此刻终于明白了，我中招了……


　　第六章

　　“萧玲，你！”我掐住她的手腕慢慢举起，她那如笋的指间紧握着的是一只尖头的古铜色金属发簪。

　　“哈哈哈。”一连串的怪异的笑声令我毛骨悚然，我难以置信这竟然会出自萧玲之口。

　　“她不是萧玲。”阿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面前。

　　我仔细的端详着……，同样小巧玲珑的嘴，俏皮的鼻子，乌黑的秀发，白皙的皮肤，俊俏的脸庞，还有那浅绿色的T恤衫，只有，只有眼睛，这双眼睛同样美丽，但是眼神后面却似乎隐藏着一种邪恶，迷离的邪恶，而萧玲的目光却永远是清澈如水。

　　“你是谁？”我嘶哑着问。

　　“快抢下发簪，看看上面的图形。”阿黄急切的传声入密。

　　我手上一用力，夺过了发簪，定睛细看，月光下隐约见到似有镂刻的图案，但无法仔细辨认得清，可以肯定的是，它是一件古物。

　　“你要怎么处置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想，当然是扭送公安局啦，大侦探袁立可能明天就会一举成名，兴许还能破格捧上铁饭碗，三餐一日再也不必发愁了。但是不知怎地，心中总有些于心不忍。

　　我踌躇着。

　　“带她回你的房间去。”阿黄命令道。

　　不知为什么，对于阿黄的这个命令我倒是一点也不反感，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跟我走吧。”我说道。

　　她点了点头，默默跟着我一路回到了我的住处。

　　进了房间，打开了电灯，让她坐在了我的床上，阿黄蹲坐在她面前看守着。

　　我伸出手掌，仔细观察掌心之中的凶器——发簪。

　　古铜色的发簪沉甸甸的，簪体上镂刻着两个精美的飞天仕女，作为陕西咸阳人，一眼就会认出这是唐代风格的饰物。我转动着发簪，它较街上卖的仿唐工艺制品粗了许多，再定睛细瞧，发现一个因日久磨损而模糊的篆字。

　　“是袁字。”那姑娘轻声道。

　　“袁天罡。”耳边传来阿黄喃喃道。

　　“袁天罡是谁？听着怪耳熟的。”我自语道，不经意间瞥见阿黄已是泪流满面。

　　姑娘道：“袁天罡是初唐贞观年间火山令，易学奇才，他的秤骨算命法在民间流传甚广，尤其是他与师弟李淳风共同推演的纬学奇书《推背图》，预测了唐后千年中国历史的演变。”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颇为惊讶。

　　姑娘低下头不作声。

　　今晚出了这么多事，一件蹊跷过一件，必须理一理头绪，否则我会越来越糊涂了。

　　首先，我家养的一条老狗竟然会说人话（陕西话），而且自称已有1300多岁，是具有特异功能的什么“尸犬”，更有甚者，自诩身怀绝顶尸功，已经使出的第九层“死狗眼半睁”，也不知是真是假。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牠的嗅觉很灵，通过一只绣花手套找到了罪犯。品行方面则有些花心，可能爱上了一只名字叫阿美的母藏聱。

　　另外，变态佬竟然是一个姑娘，而且长相与偶像萧玲一模一样（除眼神外），使用的凶器却是一只1300年前易学奇人、一代宗师头上的发簪！

　　还有，这个酷似萧玲的姑娘来历可疑，而且她一直是对女人下手，对了，49个，可这次刺中了我……

　　想到这，突然记起始终还未来得及检视一下自己的伤口呢，于是撩开衬衣，松开裤带，露出小腹……

　　接下来看到的令则更加令人吃惊不已……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盯着我的小腹。

　　我的小腹平坦而富有弹性，微微隆起的腹肌上还残留着几丝淡淡的血污，伤口早已愈合，皮肤上竟然现出一片如同龟裂般的褐色斑纹，以簪刺处为圆心向四方不规则的扩散。

　　我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小腹，太奇怪了，自己身上从来就没有诸如胎记、斑痣之类的东西，这些褐色的斑纹从何而来？伤口又迅速的不治而愈合，看来这绝对与古簪有关。

　　诧异之间，那姑娘悄无声息的扑上来，极其敏捷的夺去了我手中的古簪……

　　阿黄“吼”的一声咆哮。

　　“哈哈哈，黄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我找到啦！”那姑娘看了看古簪，面色苍白，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随即复又扑上，拉住我的裤带，脸贴近我的小腹，凝神细观……

　　我勃然大怒，正欲发火，忽听到阿黄的传声入密：“别动！看她做什么？”

　　我强捺住怒火，小腹一起一伏，冷眼旁观那姑娘。

　　那姑娘盯着看了许久，两行热泪流下了面颊，眼光中的戾气渐消，面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白鹿原上金罡冢，十五里外故人来。不见护花郎君面，夜夜主人柴门开。”姑娘含泪吟道。

　　我实在是莫名其妙，正欲搭腔，那姑娘又道：“妾本咸阳人士，名李凤娘，在精神病院工作……”

　　“慢，”我打断她的话头，“我猜你就是个神精病，严重的神经病！变态的神经病！”

　　“她不是。”耳边传过来的阿黄的语气是异常的严肃。

　　“唐仪凤年间，司天监李淳风觅得一块龙穴，遂点穴下定铜钱回禀高宗李治，高宗龙颜大悦亲带武后前往探查，拂开土层竟见袁天罡的发簪刺于铜钱方孔之中，感叹天地造化，术士之神，欲定其百年之寝所在。武后见之冷笑，高宗询问之，武后答曰‘二虎相悖，祸生肘腋，必除其一，方保我大唐千秋伟业’。高宗闻之不语。

　　返朝后，诏李淳风密谈，李预示武氏一族日后篡权，高宗不乐。遂诏袁天罡觐见，不料袁已云游。世事果如李淳风所料，六年后武则天篡权，改国号‘周’，称帝42年。”李凤娘侃侃而谈。

　　“她说的不错，老夫亦有耳闻。”阿黄点头道。

　　“其实武后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很有作为的皇帝。她临终时遗嘱：去帝号，称武天大圣皇后，照例归葬乾陵（高宗的陵墓），赦免王皇后、萧淑妃及褚遂良、韩瑷、柳爽等，使之她的一批冤家在她临终前昭雪平反，功过留与后人评说。乾陵之上有一座‘术圣纪碑’，上面记载着唐高宗的业绩，碑文为武则天撰写；而其对面还有一座同样高大的碑，碑身两边雕着两条飞龙，而碑身却是光秃秃的，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武则天无字碑，乃其子唐中宗李显遵照遗嘱为她而立。其玄机何在，至今亦无所知。”李凤娘叙述道。

　　“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听入了神，禁不住发问道。

　　“李淳风即是我的先祖。”李凤娘幽幽道。

　　“你若不是神经病，为什么要变态的去戳人qian那49个女人与你无缘无仇，其中一个孕妇的胎儿甚至你被扎死，这是犯罪啊，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恼怒的责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细细道来。敢问你去过乾陵吗？”李凤娘镇定自如。

　　我点了点头。那边阿黄也在点头。

　　李凤娘接着往下说：“先祖李淳风为高宗选陵址定乾州之梁山。此处三峰高耸，主峰直插天际，东隔乌水与九嵕山相望，西有漆水与娄敬山、歧山相连。乌、漆二水在山前相合抱，形成水垣，围住地中龙气，谓梁山为‘龙脉圣地’。

　　可是当朝火山令袁天罡却说，梁山北峰居高，前有两峰似女乳状，整个山形远观似少妇平躺一般，阴气弥漫。选陵于此，日后必为女人所控。袁天罡自知失言，便四处云游去了。临行之际，差人送一纸籤书，曰：白鹿原上金罡冢，十五里外故人来。不见护花郎君面，夜夜主人柴门开。”

　　“什么意思？”我问。

　　李凤娘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接着又道：“我研究了多年，只知金罡冢是为袁天罡之墓，其中含义却始终琢磨不透。听祖上传下来的话说，李淳风见此籤后仰天长叹，竟留书一封离家出走，自此杳无音信，不知所终。”

　　“书上说什么？”我听起兴趣来了。

　　阿黄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表情严肃。


　　第七章

　　“先祖遗书隐喻晦涩难懂，十分蹊跷。”李凤娘叹了口气。

　　我默默的没有作声。

　　“遗书正文诗一首：古簪复出铜钱现，千年得见后人面。不见渭河不死心，三山二水一客栈。”李凤娘抬起眼睛望着我，接着道，“注解曰：七七簪刺腹，八八龟斑见，九九阴阳合，疮烂铜钱现。书简中并附古簪一只。”

　　“的确蹊跷，晦涩之极。”我愣愣的迸出句文绉绉的话来。

　　阿黄也没了声音。

　　“我家古训必熟读唐史，期望后人解开遗书之迷。所以我自幼对唐代正史野史无不烂熟于心，可是仍旧琢磨不透诗中含义。”

　　“那你父母呢？”我关切道。

　　“双双早亡。”李凤娘面露凄苦。

　　“我年复一年不分昼夜的苦思冥想，最终一日进了精神病院。”李凤娘苦笑道。

　　“哼。”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在精神病院里才知道，原来我的父母甚至祖父母也是这里的病人。他们在这里也仍还是孜孜不倦的坚持研究，最终郁郁寡欢而亡。”

　　“哦。”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可不愿意步他们的后尘，也许是我天资聪颖，或是运气好，在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后，于今年七月初七用古簪刺入了自己的小腹……”

　　“啊……，那怎样了？”我吃惊道。

　　“发炎了。”

　　“哦。”是这样。

　　“‘七七簪刺腹’看来不是指七月初七以簪刺腹，我想到也许是七七四十九人吧？”李凤娘微露笑容。

　　“所以你就连续刺了49人！”我愠怒道。

　　“不，算我自己应该是50人。”她更正道。

　　“哼。”

　　“由于我家几代人都有‘精神病’史，向来没有过激行为，所以我在医院里帮助做一些杂活，进出自由。于是我就找女人下手，女人懦弱，便于我逃之夭夭。”李凤娘轻轻笑了下。

　　“你杀死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我正色道。

　　“我很抱歉。”她低着头。

　　“让她先说下去。”阿黄的传声入密。

　　李凤娘接着往下说：“如果‘七七’意指49人，那就已经够数了，我也不会再去伤人了。‘八八龟斑见’很有可能指八八六十四天能够见到所谓的龟斑，或是人脸上，或是人腹上，也许在自己身上。”

　　“你身上有么？”我问。

　　“没有，我每天都看，也许天数未到。今天是……”

　　“农历九月十一。”那是阿黄的声音。

　　“刚好八八六十四天！”我惊呼道。

　　“是的，龟斑出现了，遗书应验了。”李凤娘轻声道。

　　她说的不错，李淳风的预言于1300多年后的今天在我身上应验了。我低头默默看着自己小腹上的斑纹，心中思绪起伏，我知道，此生与遗书以及李凤娘恐怕再也难以分开了。

　　“你今年年龄有多大？”我的心中不知怎的有一丝慌乱，脸上竟然有些发烧。

　　“哪有直接问女孩子岁数的？”阿黄不满的嘟囔着。

　　“妾生于民国三十三年，今年六十有二。”李凤娘坦然一笑。

　　“啊！”我大吃一惊，心里面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面上刚刚发的烧一下子褪了。

　　我望着她那姣美的面庞，白皙而红润的皮肤，苗条柔软的躯体，怎么可能？

　　李凤娘看出来我那失望的表情，嫣然一笑，道：“我要先走了，我会再来找你。听了我的来历，现在你想如何处置我呢？”

　　“我……”我语塞了。

　　“你愿意帮我么？”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谁能忍心拒绝呢？

　　“愿意。”当然，要是年龄相仿就更好了。

　　“你结婚了吗？”我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感到突兀。

　　“妾从未婚嫁，仍是黄花大闺女。”说罢，摆腰移臀飘然而去……

　　“就是处女。”我向阿黄解释道。

　　“阿美也是。”牠肯定道。

　　“关键在于保养，你看我已经1300多岁了，仍然毛光皮滑，精神矍铄，潇洒挺拔性感。”阿黄面露诚恳。

　　“哈哈，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还性感呢。”我忍俊道。

　　“阿美就是这么说的。”阿黄一脸的委屈。

　　我沉思起来……

　　阿黄也沉思起来……

　　“我在想阿美，牠可真是个美人胚子，金色的毛发，粗壮的腰身，洪亮的嗓门，性感的大嘴巴……”阿黄呓语着。

　　我打断了牠的话：“她竟然有六十多岁了？你看她，乌黑的头发，杨柳细腰，一口好听的秦腔，喘气如兰……”

　　“保养的好呗，当年的武昭仪端的是仪态万千呢，不过回想起来，她俩确实是十分相像。”阿黄回忆道。

　　“你见过武则天？”我诧异道。

　　“经常见面。”阿黄洋洋得意。

　　“从没有见过这么会吹牛的狗。”我讥讽道。

　　阿黄急了，分辨道：“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驾崩，武昭仪和其他嫔妃共二百多人一起入感业寺出家，一直到高宗永徽三年才重新入宫。在感业寺的三年里，她时常溜出寺门到我家来见我家主人，每次来都跟我打招呼呢。”见我不信的样子，牠又解释道，“以前皇帝‘驾崩’以后，属于他的那些后宫嫔妃就要被赶出宫（生有子女的除外），然后新皇重新选招嫔妃和宫女。这些被赶出宫的后妃们唐朝采取的是把她们全部赶进寺庙里当尼姑。”

　　“你家主人是谁？”我问道。

　　“袁天罡。”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轻轻的抚摸着阿黄的鬃毛并安慰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你不相信我？”阿黄瞪圆了眼睛。

　　我笑了笑，未可置否，老狗的自尊心更强呢。

　　“好吧，既然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阿黄喃喃自语。

　　“去哪儿？”我问道。

　　“金罡冢。”牠郑重道。

　　“袁天罡墓？”我想起李凤娘的话。

　　“白鹿原上金罡冢，十五里外故人来。不见护花郎君面，夜夜主人柴门开。”阿黄念道。

　　“你知道这诗的意思吗？”我说。

　　“当然知道。”阿黄脱口而出。

　　“真的？是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阿黄自知说漏了嘴，白了我一眼，扭头不再吭气。

　　我赶紧说好话：“我见过很多的母狗，像阿美这样年轻漂亮的还真的少有。”

　　阿黄还是默不作声。

　　“就是身材差了点，腰太粗，屁股太大，嗓子嘛五音不全，嘴也太……”我故意埋汰那母聱。

　　“住口！那些都是优点！”阿黄叫了起来。

　　我心中暗自发笑，脸上却不露声色道：“咱们做个交易吧，我想法儿把阿美买回来，你告诉我那诗的意思。”

　　“你有钱么？替阿美赎身需要钱的。”阿黄认真道。

　　是啊，我身无分文，“可以私奔呀。”我说。

　　“私奔？对啦，好浪漫啊，可是要阿美愿意才行，我不能违背牠的意愿。”阿黄低下了狗头，显得似乎有些腼腆。

　　“明天我带你去找阿美，你可以当面问牠，其余的包在我身上。”我拍着胸脯打保票。

　　“一言为定？”阿黄认真起来。

　　“一言为定。”

　　天不亮，阿黄就叼着我的衣领令我起床。

　　“今天是个好日子。”阿黄的眼神里充满着激情。

　　“好吧，为了你，我就豁出去了。”我睁开惺忪睡眼咬着牙道。

　　三十分钟后，我和阿黄就已经蹲坑守候在北安村猫狗市场上了。

　　行人慢慢多起来了，有早上晨练的古稀老人，也有遛鸟的退休阿伯，还有的是卖些秦地小吃的贩子，吆喝声不绝于耳。

　　许久，才有一些杂交的小哈巴狗、西施犬、波斯猫、荷兰猪等姗姗而来，其中竟还混杂着几只怪模怪样不知名的鼠类。

　　今天别说赫赫有名的藏聱了，连一般常见的德国黑背都没了踪影。

　　阿黄满脸的失望之色，那郁郁之情着实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阿伯，你知道经常来这儿的有一条金黄色的母藏聱吗？”我出面询问，谁让我打包票了呢。

　　“啊，你说的是金毛夜叉阿美吧，听说已经被人买走了。”遛鸟的阿伯告诉我。

　　“唉，晚了，阿黄。”我低头将这个噩耗告诉牠。

　　阿黄却早已盘腿打坐，狗眼半睁，原来牠已经运起了尸功大法。

　　传声入密：“阿美被拐卖到了秦都区凤凰广场附近的一所别墅内。啊！太可恶啦，他们竟然逼牠与狗日的小黑鬼们交配！可怜的阿美，牠现在不吃不喝，生不如死……”

　　阿黄悲痛欲绝，泪花闪烁。

　　我登时勃然大怒，义愤填膺，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逼良为娼的恶行发生，伤天害理啊。

　　“走，阿黄，我们去解救阿美！”我嘶喊道。

　　“呜呜……哇哇……嘶嘶。”阿黄从来没有过这般忿怒，鬃毛立起，两眼充血，青筋暴胀，口涎乱喷，大吼一声，向东狂奔而去。

　　“等等我。”我也大吼一声，紧随其后。

　　凤凰广场西北的别墅区。

　　一幢红瓦粉墙、雕梁画栋的二层小洋楼，一看就是有钱大款们的私邸。豪华的客厅里坐着七八个男人，衣着光鲜，手中端着酒杯，有的叼着极品香烟，烟雾缭绕中气氛融融。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优雅的呷了一口香槟，地道的秦腔：“方公子，难得你有如此雅兴，我们大家共同送你的这只藏聱不但品种纯正，而且还是个聚宝盆呢。”

　　“是啊，我们几位牵来的家犬虽不及藏聱，但也都是名犬，今天交配完，四个月后小狗出世，咱们通过DNA检验，除开狗爸爸的主人外，其余在座的各位可就要付给方公子钞票了，每人20万。”那面皮发黄高挑个子满脸堆笑道。

　　“我爸爸对我要求是很严格的，当然，我们之间以狗打赌也算不上什么行贿之类的，但总得有个冠冕堂皇的名义才好。”说话的正是小白脸方晓东，省厅刑侦处长的公子。

　　“名义我们大家已经想好了，就叫做‘青春损失费’或者‘精神补偿费’如何？”先头的矮胖子嘿嘿笑道。

　　众人齐声击掌叫好。

　　就在此刻，阿黄与我已经来到了别墅后墙外，隔墙就已闻墙内犬只吵闹之声。

　　“阿美就在里面。”阿黄悄声说。

　　“我们怎么办？”我望了望超出两米多高的围墙，那墙头上布满了尖而锋利的玻璃片。

　　“当然跳过去啦。”阿黄满不在乎道。

　　“我上不去。”我腿已经发软。

　　“早就叫你拜我为师，学成神功，飞越这等矮墙岂不是轻而易举？”阿黄埋怨道，“算啦，骑到我背上来吧，一千多年了，还从来没有人有这等福份呢。”

　　我迟疑着跨上阿黄脊背，紧紧揪住牠的鬃毛，一股英雄救美的道德豪情油然而生……

　　嗖的一声，我眼前一花，身子腾空而起将近三米，竟然不费吹灰之力的轻松越过墙头！

　　爽……！

　　“扑通”一声，我已经重重的砸在了墙内花园的草地上。

　　定睛细瞧，但见阿美被铁链五花大绑着拴在了木桩上，四周有七八只体形粗壮、长相凶恶的杂种公狗，牠们个个面目狰狞，流着口涎，霍霍欲试，一旁立着几个寸头马仔，手持鞭子威逼着阿美就范……

　　阿美昂首挺立，如狮子般的鬃毛乍起，面目冷峻，傲视群狗，一副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烈女气概。

　　阿黄的眼睛湿润了……

　　听到动静，几个寸头马仔回过身来，吃惊的望着我，同时拉开了架势向我包抄过来，手上的皮鞭高高举起。

　　我尽管手无寸铁，但见到阿美坚贞不屈的精神，即使拼命也要誓保其周全。

　　“袁立，躲到我身后，老夫今天要使出尸功第一层‘老狗十八吼’了，你小子好好看看，比起小叫花子洪七公的‘降虫十八掌’究竟谁更胜一筹。”耳边传来阿黄的声音。

　　阿黄一个向后转，四肢成双马步，臀部翘起，瞄准了那些马仔，但见尾巴一摇，“哧”的一声巨响，一阵黄色烟雾裹杂着臊臭从阿黄两股间喷出，刹那间笼罩住了那些人。

　　“第一吼‘回肠荡气’。”阿黄小声告诉我。

　　我全神贯注细看，待烟雾消散，那七八个马仔已然倒下，一个个口吐白沫，昏迷不醒。那七八只杂种狗四肢发抖如筛糠般，屎尿流了一地。

　　“太厉害了，远远超过‘降虫十八掌’！”我高兴的跳了起来。

　　阿黄没有回答，牠径直奔到了阿美的身边，耳鬓厮磨，煞是亲热。

　　我羡慕的走了过去，轻轻替阿美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的铁链……

　　阿美感激地望着我，硕大的狮头迎上来，长长的舌头黏乎乎的在我的脸上一舔。

　　我双手抱住牠的大脖子，毛茸茸的，真是个好女孩。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这里捣乱！”门开了，那些客厅里的款爷们冲了出来，为首的竟是小白脸方晓东。

　　“袁立，又是你……！”小白脸气急败坏叫道。

　　我挺身而出，义正言辞道：“小白脸，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逼良为娼，简直毫无人性！”

　　“什么逼良为娼？乱七八糟，你们私闯民宅，送去公安局！”矮胖男人厉声道。

　　“第二吼‘屁滚尿流’。”阿黄传声入密。

　　说时迟，那时快，一连串的轰鸣声发自阿黄股间，先弱后强，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如雷霆万钧般横扫过去……

　　别墅的玻璃一块块被击碎了，小白脸和款爷们的衣服也被震得裂成了碎片，如雪片般飞舞、落下，一个个顿成了白条鸡。

　　正当他们惊慌得不知失措之际，屁声嘎然而止，随后铺天盖地如倾盆大雨般的狗尿迎头罩下……

　　青草萎了，鲜花蔫了，小白脸和款爷们赤条条的皮肤上冒起了丝丝白烟，他们疼痛的哇哇大叫，满地打滚。

　　“这就是报应。”阿黄恨恨道。

　　阿黄、阿美还有我，以胜利者的雄姿，离开了别墅。

　　我知道，侦探班是回不去了，我将无家可以归。

　　我也知道，阿黄就是我的师父，我即将修炼天下至高无上的武学——“老狗十八吼”。


　　第八章

　　天下之大，何处容身呢？

　　我、阿黄和阿美，一家三口人，总得有个遮风雨的栖身之所啊。不管怎样，先回去收拾行李吧。

　　小树林旁，出租屋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徘徊着，绿色的T恤衫牛仔裤，秀发披肩。

　　“萧玲！”我心中一动。

　　那女人转过头来，冲我莞尔一笑：“我又找你来啦。”

　　“李凤娘？”我的小腹骤的疼痛了一下。

　　“咦，这狗好威武啊。”她惊讶的打量着阿美。

　　我将阿美的来历简要的述说了，同时也讲到了眼下的窘境。

　　李凤娘盈盈笑道：“我知道有一个去处，可容我们安身。”

　　“我们？”我迟疑着问道。

　　“当然。先祖李淳风的遗书迫使我们走到了一起，你难道不想与我一起破解这千古之谜么？”李凤娘满眼含笑。

　　“如此甚好。”阿黄小声道。

　　未来的师傅发话了，我当然要遵从，说心里话，若不是年龄的问题，我早就一口应允了。

　　“如此甚好。”我答道，与师傅保持一致性是非常之重要的。

　　李凤娘在前面带路，我们一家人跟在后面向西而行。

　　眼睛看着她那青春可人的走路姿态，摇摆撩人的腰肢，微微翘起的丰满臀部，我不由得脸上发烧，想入非非。

　　阿美诧异的望着我，阿黄则意味深长的“嘿嘿”笑了几声，我瞪了牠一眼。

　　日近晌午，我们拣僻静之处休息。李凤娘出去一转，买回来一大包熟食让我们充饥。

　　阿黄自己那份儿让给了阿美，阿美推辞不过，只得张开血盆大口，一扫而光。

　　师傅真是好样的，我想着便也将我的那一份儿推向李凤娘：“你吃吧。”

　　李凤娘抿嘴儿笑将起来，道：“我这儿有，还是相公吃吧。”

　　“相公？”我迷惑的望着她。

　　李凤娘笑得更厉害了：“九九阴阳合，再有半月，你我就要圆房，自然你就是我的相公了。”

　　“噗。”我口中的食物一下子喷了出来。

　　黄昏时分，我们来到了白鹿原。平原远眺，但见乌漆二水分流，夕阳下如两条金龙晶莹剔透，原上斑驳的丘陵已笼罩在一片淡紫色的氲蔼之中，千百年过去了，那残余的帝王之气依然隐约感受得到。

　　李凤娘遥指远方天际处的一座高大的丘陵说道：“那就是梁山，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乾陵。那边十五里外就是金罡冢，当年的初唐隐士、易学奇人袁天罡就葬在那里。”

　　“她说的不错。”阿黄远眺，眼眶湿润。

　　我没有回答，仍沉浸在“圆房”的震惊之中，心中也不知是喜悦还是痛苦，睁着眼睛看见风姿绰约性感的李凤娘心中就一阵热流涌上，闭上眼睛耳边就回响起“妾今年六十有二”的话语，如同忆苦思甜般。

　　汨汨流淌着的一条环绕的小溪，水边一棵茂密的老槐树，那树粗有两人合抱，盘根错节，古藤缠绕，皮皱骨突。树下有三间老式青砖瓦房，由于年代久远，屋顶布瓦的缝隙中长出些无名野草。

　　正房的屋檐下挂着只破旧的牌匾，字迹模糊，仔细辨认依稀看得出是“客栈”二字，笔锋清癯遒劲。

　　“有人吗？”李凤娘上前叩门。

　　许久，听到里面唏嘘咳嗽声，门开了，一个满脸皱纹，佝偻驼背花白胡子的老者出现在面前。

　　我仔细打量着老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已经深陷眼窝内灰白色的眼睛，原来这老者是个白内障。

　　“客官可是要住店？”老者张开了嘴，里面是岑参差不齐的黄牙，上缩的牙龈已呈黑色，一股强烈而怪异的口臭扑面而来。

　　我感到很不舒服。

　　“两间客房我们包下了。”李凤娘仿佛轻车熟路。

　　东厢房是阿黄阿美住，西厢房由李凤娘与我住，她不由分说就安排好房间。

　　“这不太方便……”我刚张嘴分辨，李凤娘已带阿黄、阿美进房了。

　　我的心如撞鹿般乱跳，脑中一片迷惘，我还是一个处男啊……

　　客房内设施十分简陋，一铺炕、一张八仙桌、两只长条板凳而已。这算什么客栈啊，甚至连电灯都没有，只有满是油渍的一盏旧油灯。

　　“是简陋了点，但是房费便宜，一间屋只收一元钱。好处是地点偏僻，极少有人经过这里，无人打扰，便于我们钻研遗书秘密。”李凤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去看看阿黄牠们。”我红着脸，没敢正视李凤娘。

　　阿黄和阿美兴高采烈的依偎在了一起，相互温存的舔着鬃毛。

　　“今天早点歇息，有事明天再说。”阿黄心不在焉的说，随后又关照道，“请出去时带好门。”

　　重色轻友，哼。我忿忿的走出东厢房，“咣当”一声摔上门。

　　堂屋里，老者正在生火做饭，灶膛里飘出阵阵浓烟，火苗映红了那副刀刻般沧桑的老脸，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一晃而过。是的，我一定再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股呛人的浓烟袭来，我索性出了房门，来到了水边老槐树下。

　　夜晚的风凉凉的，钻到脖颈里痒痒的，这是个什么地方？给人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你怎么溜出来啦？”身后传来李凤娘的声音。

　　“我，我是出来撒尿的。”我心中一慌，顺手解开了拉链。

　　“真是个顽皮的相公。”李凤娘咯咯笑着离开了。

　　我一面撒尿一面思忖：如果无法保持住童贞，这也是形势所逼，并非自愿，情有可原，可以谅解……

　　“开饭啦。”堂屋里传来老者有气无力的声音。

　　油灯下，我们蹲在地上团团围住地桌，定睛看去，桌上赫然摆着一只巨大的陶盆，里面盛着满满的小如拳头的动物脑袋，像兔子又像鼠头，颜色红煆煆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味儿。

　　“这是什么东西！”我吃惊的望着那些脑袋。

　　李凤娘嫣然一笑，伸手捉住一只脑袋，轻舒笋指，掐下两只眼睛，丢入口中……

　　啊，如此美貌可人的女性大啖动物头颅竟然面不改色，这简直有点惨不忍睹……，我的嗓子眼里头一阵痉挛。

　　“快吃，此乃大补，实不可多得。”耳边是阿黄急促的传声入密。

　　举目望去，阿黄正偷偷的叼出几只滴着汁水的脑袋交給了阿美……

　　李凤娘探出手拣出了一只较大的、紫红色的头颅，含情脉脉的递給我：“相公，这只是公的，与你有益，请趁热食之。”

　　我迟疑着不敢接手，眼睛瞟向“师傅”……

　　那老者正在呲着黄牙着力啃着一只脑袋，用力过猛竟咬碎了头骨，一团白糊糊的脑浆迸出，溅了满脸。他伸出枯槁的手指，刮下脸颊上的白浆送入口中，咂咂有声，然后干咳了一声，说道：“此乃尸鼠，人世间难得的美味，小兄弟何不品尝一二。”

　　“尸鼠？莫非是鼠尸？”我诧异的发问道。

　　“呸！什么鼠尸，简直是暴殄天物！气死我了。”那老者面红耳赤的叫将起来。

　　李凤娘伶俐的接过话来：“老人家千万别生气，我相公初出茅庐，从未涉足过江湖，还请多加包涵。”她眼睛向我一瞥，接着道，“相公啊，这可是完全天然的尸鼠，纯粹的绿色食品呢，我们夫妇承蒙老人家看得起，如此盛情的款待，还不赶紧趁热吃？”

　　我只得小心翼翼的在李凤娘手上的那只尸鼠脑袋肉厚处拈下一小块肉，轻轻放入口中……

　　初入口觉软滑，继而绵酸，后而甜，须臾喉间升腾起一股鲜极之气，五腑六脏为之一爽，顿时齿间留香，满舌生津，实令人大快朵颐……

　　“人间竟有如此美味！”我平生从未品尝过这么美妙的东西。

　　不由分说，我早已迫不及待的轻舒猿臂，抓住了几只满是汁水的尸鼠头，张口便咬了下去。

　　“这种鼠是吃什么东东长大的，味道竟然会有这么可口？”我实在是赞美不及。

　　“死尸。”老者冷冷说道。

　　“什么死尸？”我边吃边问道。

　　“人尸。”老者边吃边答。

　　“噗。”我刚刚下咽的东东喷了老者一脸，咀嚼过的流质物沿着老者的鼻梁和两颊黏糊糊的淌下……

　　“对，对不起。”我结结巴巴的道歉。

　　老者双手接住流下来的呕吐物，又全部吃了进去……

　　“谢了，老夫牙齿不太好，这样省力多了。”

　　“啊……”我实在无法忍受了，胃里一阵翻滚，站起来就想向外走。

　　“坐下，小伙子，哼，我这尸鼠大餐，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可望而不可及呢，你竟敢小觑？告诉你听，尸鼠生长极为缓慢，小尸鼠并无雌雄之分，牠们钻进坟墓里啃尸，有的专门吃男尸生殖器，有的专啃女尸生殖器，由此逐渐分出公母，然须百年方可性成熟，而且一生只有在一天里的十二个时辰中进行交配，惟有此时方可以捕捉得到，你想想，来之何等不易呀。”老者神态颇为冤屈样。

　　“可是……”我不知如何作答。

　　老者咬了一口尸鼠又接着说下去：“尸鼠头不但美味无比，而且对助长功力有奇效，什么千年何首乌、老山参之类的统统不在话下，尤其是练尸功者更是不可或缺的灵丹妙药。”

　　“尸功？”我心中一凛，这正是我要向阿黄学的绝世武功啊。

　　“他说得一点都不错，奇怪，此人来历绝不简单，千万小心为妙。”这是阿黄传声告诫。

　　“你到底吃不吃？”老者问。

　　李凤娘赶紧接过话茬：“奴家代相公谢过老人家，”随即对我使眼色，嗔道，“相公快食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连狗都说人话，这尸鼠也许真就是上天赐与我袁立的机缘也说不定。

　　豁出去了，想到这儿，我便更不答话，双手探入陶盆，捞起尸鼠头，连汤带汁，一股脑儿往嘴里塞……

　　老者在一旁不住的冷笑。


　　第九章

　　夜深了，清冷的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斑驳的洒在了窗户上，屋内的油灯似乎已枯竭，灯芯噼噼作响，灯光越来越暗。

　　“相公，该就寝了，我先服侍相公用脚汤，行路劳累，烫下脚会很舒服的。”耳边传来李凤娘温柔的声音。

　　我蓦的回过神儿来，望着端着脚盆，款款走来的李凤娘。

　　“不，不要啦。”我不知所措的坐在炕上直往后缩。

　　李凤娘咯咯笑着，不由分说捉住我的脚，除去鞋袜，按将水中。

　　我脸一红，闭上了眼睛，只觉一股热气自脚心沿腿部涌上，暖洋洋煞是受用。

　　脚底板痒痒的，仿佛有无数小鱼儿在触摸肌肤，悄悄眯开眼缝一看，原来那李凤娘正在轻轻的按摩我的足部。

　　自小长大，还从未有女性与我如此肌肤相接，我不自觉的浑身战栗起来。

　　“相公，你怎么在发抖？哪儿不舒服？”李凤娘关切的问道。

　　“我，我有点冷……”不知我自己在说些什么。

　　“莫不是受了风寒？”她探手轻拂我的额头，“不碍事，相公，我帮你宽衣，早些安歇吧。”

　　我感到一阵心跳，急中生智忙打岔道：“对了，这尸鼠如此之怪，你丝毫不怕，难道你以前吃过吗？”

　　李凤娘笑了笑：“妾不曾有此福缘，但妾自幼熟读唐史之余，也涉猎过不少奇门典籍，《山海经》中就记载过这种尸鼠，《本草纲目》也列举了牠的药性，端的是补身圣品呢。”

　　我低头掐指算了一下，今晚我至少进食了七八个鼠头，尽管恶心至极，但可能对我即将修行的“尸功”大有裨益。如此说来，客栈那老者若不是极慷慨之人，就是有意让我吃的，而且他竟然说到“尸功”，他究竟是什么人？莫非也是深怀绝世尸功之人？

　　“相公，请宽衣解带。”李凤娘盈盈笑道。

　　我心里“嘭嘭”直跳，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手脚都没处搁了。

　　李凤娘越发笑了，索性伸手过来，解开我的衣扣，另一只手麻利的松开了我的裤带……

　　我感觉脑袋“嗡”的大了起来……

　　这时听到了李凤娘耳语声：“相公别急，离圆房之日还有十几天呢……”

　　是夜，李凤娘在炕梢我在炕头躺下。与女人共卧一榻实在令我难以入睡，脑中浮想联翩，好在一日劳顿，不多会儿竟也迷迷糊糊睡了去。

　　“相公，你睡了么？”突然耳边响起李凤娘盈盈之声。

　　我竖起了耳朵静听，果然那细若蚊蝇的缠绵之声又传了过来：“我的小相公，你真的睡了么？”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身子也不敢动。

　　有人从炕梢爬过来，我心中一阵狂跳不止，血流在加快。

　　一只手试探着伸进了我的被窝，我身子好像僵硬了般，听得见心脏在“怦怦”的跳动，偶尔又停滞了数下，继而更加猛烈的跳起来。

　　那只手滚烫而柔软，轻轻抚摸着我的胸膛，时而还掐掐我的骨头和肌肉。随后，预料之中的可怕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那手悄悄的向我的腹部滑去，越过了肚脐，越过了小腹……

　　刹那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软绵绵的，骨节一阵酸麻，一种奇妙的舒适感渐渐萌芽并迅速传遍全身，腹下一团炙热之气在膨胀，无比舒适的酸麻胀感充斥整个腹部，越来越强烈，最后像要爆炸了般。那股热力在腹内冲撞着，寻找着宣泄口，极度的舒适感使我浑身战栗起来，突然如决堤般向外涌出……

　　胯下一片冰凉，我知道，我失去了童贞……

　　我醒了，原来竟是一场春梦！但胯下仍旧是一片冰凉……，后来才知道，那是梦遗。

　　此刻，我嗅到了一股奇特的口臭，那臭中混杂着热气直接喷在了我的脸上。

　　我睁开了眼睛……

　　斑驳的月光下，一张丑陋的老脸正在我的上方咫尺之处盯着我，灰白色的眸子反射着黯淡的光……

　　“嘘。”一只枯槁的手从我的胸前抽出，伸出食指放在老脸口边示意莫作声。

　　我紧张的点点头。

　　“跟我来。”老者压低了声音。

　　我爬起身，套上衣裤，出门时回头看了看炕梢，李凤娘睡得正熟。

　　月光下，白天佝偻虚弱的老者竟然疾走如飞，身轻如燕，我连跑带颠的跟在后面。

　　溪水的转弯处，有一片草地，那老者停下身来面对我。

　　“嗯，发育得很不错，根骨具佳。十八岁了，应该是修炼‘尸功’的时候了。”老者说道。

　　“你是谁？”我壮着胆子问。

　　老者嘿嘿笑了几声，反问道：“黄狗没有教你功夫吗？”

　　奇怪，我和阿黄之间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这老头究竟是什么人？

　　月色迷离，清凉如水，老者泛着白光的眼球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怵。

　　“你究竟是谁？”我咬紧牙关，再问。

　　老者依旧不答，许久口中长叹一声道：“白鹿原上金罡冢，十五里外故人来。不见护花郎君面，夜夜主人柴门开。”

　　我越发吃惊了，今天怪事连连，先是吃什么恶心的尸鼠头，然后是这怪老头半夜潜入我房中摸我胸膛，然后带我来到这河边，他不但知道阿黄的秘密，而且还吟出李淳风遗书中的籤语……

　　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吃惊。

　　“你还是个童男，那李凤娘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太婆了，过个十几天就要圆房，真是难为你了。”老者惋惜道。

　　“你……”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好，我先给你讲个故事。知道乾陵么？就是高宗与武则天合葬之墓。弘道元年，高宗驾崩，陈子昂等一干人极力主张在洛阳设置陵寝，但武则天遵照高宗‘得还长安’的遗愿，动用兵士和民工20余万人，按照‘因山为陵’的葬制，将事先选定的梁山作为陵冢，在山腰凿洞修建地下玄宫，并于文明元年八月安葬高宗。

　　22年后，武则天于神龙元年病故。在安葬武则天的问题上，朝廷发生了一番争论。大臣们认为，尊者先葬，卑者不宜动尊者而后葬入。今若开陵合葬，即是以卑动尊，恐惊龙脉。乾陵玄阙，其门以石闭塞，其石缝隙，铸铁以固其中，开陵必镌凿之。中宗昭告天下，招李淳风、袁天罡回朝，二人踪迹不可寻。中宗无奈，命人挖开乾陵埏道，启开墓门，于神龙二年五月将武则天合葬入乾陵玄宫。合葬武则天后，中宗、睿宗朝又将二太子、三王、四公主、八大臣等17人陪葬乾陵。乾陵工程经历了武则天、中宗至睿宗朝历时长达57年之久。

　　陵寝分为皇城、宫城和外郭城，周八十里，城垣两重，内城置四门，东青龙门，南朱雀门，西白虎门，北玄武门。城内有献殿、偏房、回廊、阙楼、狄仁杰等60朝臣像祠堂、下宫等。‘安史之乱’后，历经1300多年，唯朱雀门外司马道两侧沿的120余件石刻仍在，其他地面建筑都已荡然无存矣。

　　世人觊觎乾陵地宫陪葬的宝藏，五代时温韬为后梁耀州节度使期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之所藏金宝，惟乾陵风雨不可发。唐末黄巢军因缺少军资，动用40万将士盗挖乾陵，直挖出一条40余米深的大沟，也没有找到墓道口，至今在梁山主峰西侧仍有一条深沟被称为‘黄巢沟’。近说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盗掘古墓成风。国民党将军孙连仲以保护乾陵为名，率部下驻扎乾陵，偷偷用一个师的兵力盗掘乾陵。当时用炸药炸了多处地方，却始终没能找到墓道口。后忽然雷雨大作，数日不歇，军中一时传言四起，称武则天显灵了，孙连仲匆忙率部离开。

　　至于三五成群的盗墓者，历朝历代均有，结果是不但找不到陵寝之所在，而且大都惨死于非命。”

　　“为什么？”我好奇的小声问道。

　　“被守陵人所杀。”老者道。

　　“守陵人？都上千年了，还有守陵人？”我迷惑不解。

　　老者仰望天空沉默不语，两行老泪静静的淌下……


　　第十章

　　“你是守陵人！”我恍然大悟。

　　“是的，老夫正是唯一幸存的守陵人。”老者怅然道。

　　“你是怎么知道阿黄的？”我发出疑问。

　　“牠是一只守陵犬。”

　　“李淳风遗书籤语中的诗，你又如何得知？”我仍发出疑问。

　　“这个么……”老者支支吾吾。

　　“你怎么知道我袁立是十八岁童男？十几天后圆房之事是李凤娘告诉你的吗？你同她以前就认识，对吗？”我接二连三发出疑问，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见老者不答，我怒气冲冲责问道：“你先是装神弄鬼，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些动物脑袋让人吃，然后半夜三更到我床前摸我、吓我，带我来到这旷野之中，说了一大堆真真假假的故事，到底是为何？”

　　我盯着老者白内障的眼球，看他如何作答。

　　老者突然哈哈大笑，怪戾的笑声在旷野中回荡，沁人肺腑，令人不寒而栗。

　　这绝不是人类的笑声……

　　“老夫已经隐姓埋名1300多年了，你想知道我是谁么？今晚我就告诉你，老夫正是李淳风！”

　　“你，你，你是李淳风？李凤娘的先祖李淳风？”我呆住了，从脚心到头顶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小伙子，你来到了老尸客栈，见到了守陵老尸也是缘分，老夫已经厌倦了现在这副躯壳，想借你的那副用用，哈哈……”老者狂笑不已。

　　“什么老师？”我战战兢兢说道。

　　“老尸么，就是具有千年不坏之体，头脑中积累了数百千年的智慧，而且有着极强的社会责任感。只是每隔数十年，就要重新更换一次躯壳，以崭新的面貌服务于社会。”

　　“我的身体又怎么能够换给你呢？你这是胡说八道吧。”我嘴里装做强硬，可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了，前景大大的不妙。

　　“容易的很，你先死去，我进入你的身体，你再复活，无非是思想换了个人，其他一切如旧。”老者轻松说道。

　　“你要杀死我？”我必须冷静考虑逃脱之策，目前唯一值得信赖和能救我的也就只有阿黄了。

　　“放心吧，你不会有痛苦的，你的年轻的身子也不会有丝毫损坏的，我会非常注意的。”老者安慰我道。

　　“慢，李凤娘知道吗？她是你的后辈，我就是你的后辈女婿，我们是亲戚呀，天下人多的是，你总不会伤害自己的亲戚吧？”我总算找出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

　　“亲戚？哈哈，只能怪你的身骨奇佳，我说过，老尸都有极强的社会责任感，不能去伤害别的无辜的人，所以只能大义灭亲了，况且于你毫发无损啊。”那老尸振振有词。

　　这是什么道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老前辈，我还有些话要对李凤娘说，她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我，她爱我，我也爱她，可是我心中的话还未对她表白，你老就等到明天再换也不迟啊。”我想打动老尸。

　　“相公，你真的这么喜欢我么？”树丛中，李凤娘款款走出。

　　“当然，当然，你是我第一个肌肤相亲的女人，我愿一生与你厮守，另外，我已经做好了圆房的心理准备啦。”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肉麻。

　　“老人家，你刚才说你是李淳风，我的先祖，我没听错吧？如果你真的是，你就更没有道理伤害我的相公。”

　　“这……”那老尸面露尴尬。

　　“奴家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男人，只要他不负我，我是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他周全的。”说罢，李凤娘深情的瞥了我一眼。

　　我心中一热，眼泪水几乎都要流了出来。

　　“自从先祖李淳风留下遗书不辞而别后，历代后人无不竭尽毕生研究书中隐秘，如果如先生所言，那请你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书中到底要告诉后人些什么？”李凤娘楚楚哀怨的目光审视着老者。

　　“唉……”老者口中连连叹气，最后把脚一跺，竟转身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我的心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相公，夜深风凉，千万保重身体，我们回屋去吧。”李凤娘轻轻揩去我额上冷汗，牵着我回走。

　　感激之情心中荡漾，即使此刻圆房，我也是毫无怨言。

　　回到房中，李凤娘详细问明事情来由，我自然忽略了春梦一事，那实在难以启齿。

　　“李淳风？守陵老尸？这一切令人匪夷所思啊。”她苦苦思索着，半晌又道，“相公说这人讲出了遗书中的诗句？”

　　“是的，‘白鹿原上金罡冢，十五里外故人来。不见护花郎君面，夜夜主人柴门开’，一字不差。”我说。

　　“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李凤娘娇眉紧锁的模样，令人顿生爱怜之意。

　　“相公，今天往后，你寸步不要离开我，恐有危险。”

　　“好的，风娘。”我已无意识的省略了她的姓氏。

　　凤娘莞尔一笑，万种风情尽在其中。

　　月色西移，屋内光线暗淡了下去，我和衣躺在床上，唉，又是一个难眠之夜啊。

　　“相公，这支古簪就放在你枕边，袁天罡的东西极有灵气，可保你平安无事。”风娘说罢盘起腿打坐，似乎在吐纳一种气功。须臾，一丝香气飘来，似檀香又像幽兰。

　　“你的身上真好闻。”我喃喃道。

　　风娘轻颦一笑：“这是香功，二十年前很流行呢。”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了去，醒来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扭头望去，风娘已不在炕上，古簪仍放在我的枕头边。

　　我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房门，不见风娘的踪影，心下奇怪，便走进西厢房。

　　西厢房内，阿美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大半铺炕，金黄色的鬃毛像茂密的丛林一样，阿黄的脑袋露出半边在丛林外，其余身子都掩盖在阿美那毛茸茸的金黄色毛发下，鼾声阵阵，牠俩睡的正香。

　　“喂，醒醒，天都大亮啦。”我使劲推着阿黄的狗脑袋。

　　“春宵一刻值千金呢。”阿黄打着哈欠钻出来。

　　“你倒是春宵了，可我差点就没命了。”我抱怨道。

　　我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哎呀，都怪我与阿美太投入了，你要知道，阿美还是个黄花闺女，多多体贴照顾是我的责任。”阿黄不好意思说道。

　　“得了，你纯粹是重色轻友。”我恼道。

　　“那老头真的是李淳风？想当年李淳风风流倜傥，羽扇纶巾，一代大宗师，何等的风范！这个猥琐佝偻的老头竟会是他？”阿黄自言自语道。

　　“他说每隔数十年就要换一个人的躯壳，他是个老尸。”我说。

　　“不管怎样，他对你不利，我阿黄决不会置之不理的，哼，今天开始，你先修习‘老狗十八吼’第一吼。”

　　“回肠荡气？”我回想起营救阿美见到的那一幕，仍旧想笑。

　　“是荡气回肠。不过，你每次发过功后，都须换过裤子。”阿黄支支吾吾道。

　　“为什么？”我瞥见阿黄不怀好意的嘴脸。

　　“我们狗是不穿裤子的，屁眼一翻，便可放出气体，而你的裤子包括裤衩就被轰成碎片了。”

　　“我可以脱了裤子放啊。”我想象那时的壮观景象，自己也忍俊不已，哈哈，荡气回肠……

　　“以你的天赋素质，不超出十年，一定神功有成。”阿黄打气道。

　　“十年！你别开玩笑了，有没有什么捷径，十天半个月的速成法？”我急切地问道。

　　阿黄陷入苦思冥想之中，许久，牠终于吞吞吐吐道：“也许……不过……，这样吧，你暂且修习我自创的保命神功‘鸡飞狗跳’吧。”

　　“什么鸡飞狗跳的，威力如何？”我怀疑道。

　　“这么说吧，无论什么武林高手想要拿下你，你能让你周边的任何物件跳起来阻挡敌人，随着功力的增强，你可驾驭的东西越来越多，就没有什么人可以捉得住你啦。”

　　“听起来不错，好，我就学习‘鸡飞狗跳’吧。”我应允道，荡气回肠毕竟不太雅观。


　　正文 老尸客栈（下）
　　（ 本章字数：32564  更新时间：2009-10-30 22:05:03）

　　第十一章

　　“开饭啦，相公。”院子里传来风娘的叫声。

　　原来风娘起早赶往附近的集市，买来了早点以及一些肉类蔬菜等副食品。

　　“相公，我还专门弄了只老母鸡炖汤给你吃呢。”风娘兴高采烈的说。

　　望着她风尘仆仆，脸颊绯红喜盈盈娇嫩的面孔，我不由得心里暖烘烘的，唉，人生得如此温柔体贴的白颜知己也未尝不是一种福份啊。

　　大家吃完早点，老者仍旧没有回来，风娘又开始忙碌午饭，我打了声招呼后，同阿黄回到屋内偷偷练功，阿美则趴伏在堂屋门口把风。

　　我果然是练武的奇才，未到晌午时分，就已经掌握了“鸡飞狗跳”的心法和诀窍，阿黄简直是赞不绝口。

　　我准备测试一下自己目前的功力，便走出了房门绕向房后。

　　“相公，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吧。”风娘不放心道。

　　“我去解手。”我想独自一人测试，即使失败也不丢脸。

　　我一面如厕，一面催动意念内力，几张手纸竟脱离了手掌，漂浮在了空中……！

　　呵呵，天生我才必有用，小试牛耳便乃一举成功！

　　接下来更是令人心花怒放，我竟将刚刚便出的一坨冒着热气的屎飞升起来，在空中荡来荡去……

　　下次遇到小白脸，我定将一坨屎扣到他的头上，太棒了，我想象着小白脸尴尬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相公，吃午饭啦。”风娘的声音。

　　“啪哒。”收功不及，那坨屎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汁水溅了我一身。

　　午饭时，我一边喝着鸡汤，一边微笑着，原来练功也是如此有趣。

　　“相公，你在笑什么？”风娘关切的问。

　　我含笑而不答。

　　※※※

　　午后，我与风娘开始参悟李淳风遗书。

　　我看风娘眉头紧锁，久久沉思着，便问：“你怎么不说话？”

　　风娘道：“我在想那老者果如其所言，他就是我的先祖李淳风，那我们研究遗书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找到他问个究竟。”

　　我点点头，事实的确如此，想那风娘历代前辈研究了千年都不得要领，又岂是我们几天时间所能参悟得透的？我回想起阿黄曾经说过，牠知道那首诗的含义，但愿不是在吹牛，我得私下里问问牠。

　　深秋季节，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我们索性沿河边散步，阿黄、阿美跟在身后。小溪水潺潺绵绵，几只鸟雀飞落在水边觅食，连绵的灌木丛已染成了金黄与橘红色，偶尔见空中有排着人字形队南归的雁群。

　　触景生情，风娘不由得怅然道：“日月如梭，沧海桑田，想当年云英黄花，转瞬竟白发，李家多少俊杰之士，竟为了那几句诗而耗尽风华，穷毕生之力最后仍落得个郁郁而亡。谁个能想到，那个写书之人可能还没死？”

　　“还躲在客栈里啃尸鼠头。”我跟着追加一句。

　　“尸鼠头……”我小声重复着，是啊，我从来未修习过内功，竟能催动内力飘起手纸和大便，那坨大便怕足足有二斤重！莫不是与吃了尸鼠头有关？看来老者所言非虚，那鼠头果真是练功圣品，可惜，否则再多吃一些。

　　拐过溪水湾处，前面豁然开朗，遥见远处一所在，人烟稠密。到得近处，村郭酒旗，原来是个墟集，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墟口处站着几只本地土狗，傲慢的盯着由远而近的阿黄同阿美，当来到跟前时，发现阿美庞大的身躯，威风凛凛如雄狮般的鬃毛，牠们立马都傻眼了。

　　有两只土公狗摇动腰肢朝着阿美献媚，被阿黄一脚踢翻。

　　“藏聱！”人们围拢而来，但惧于阿美凶狠的外表而不敢靠近。

　　不远处的一株老松树上挂着的破旧指示路牌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上面写着：此去金罡冢。

　　我回头望了望风娘，风娘点了点头道：“此地前去八九里即是金罡冢，我已探访多次，不甚了了，如相公想去，我们便行吧。”

　　天时尚早，索性就去看看也好，于是我们一行直奔金罡冢而去。

　　一个时辰左右，我们就来到了据说是金罡冢——袁天罡墓的地方。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这里原来的墓冢早已不复存在，面前见到的只有遍地蓬蒿，满目苍凉。

　　“据说以前有一座坟墓，文革时期给平了，可惜一代易学宗师就这样默默无闻的湮灭在历史之中了。”风娘幽幽道。

　　“不错，就是这里。‘白鹿原上金罡冢，十五里外故人来。不见护花郎君面，夜夜主人柴门开。’”阿黄传声道。

　　“诗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叹道，实际言下之意是在询问阿黄。

　　阿黄传声入密：“这诗其实很简单，意思是说金罡冢十五里外住有故人，那儿正是老尸客栈。”

　　“谁是那护花郎君呢？”我仿佛在自言自语。

　　“当然就是你啦。”阿黄肯定道。

　　“主人又是谁，柴门又为谁开呢？”我仍旧好像自语道。

　　“自然是李家的后人，貌美如花的风娘呗，夜里开门还能干什么，死脑筋。”

　　我“噗嗤”一乐，这阿黄简直是在胡编乱造。

　　“相公，你在笑什么？”风娘诧异道。

　　我脸一红，支吾道：“没什么，我在想你曾经说过，当年袁天罡拔簪插入李淳风的铜钱中，你手里的那只古簪是否就是当年的那一只？现在站在了当事人的墓址之上，感慨到世间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相公，你好象成熟了许多。”风娘满眼含笑，一往情深的望着我。

　　“风娘谬赞了，小生惭愧。”我想起了戏文里的台词。

　　风娘“咯咯”笑了，就像一个天真纯朴的小姑娘。

　　“肉麻。”阿黄气忿的甩过来一句话。

　　白鹿原上吹来阵阵凉风，风声里裹夹着轻轻的呼啸，龙吟般如泣如诉，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相公，你有点冷么？我们还是回去吧。”风娘一面关切问道，一面挽起我的手臂。

　　“慢，我好像听到什么。”我说。

　　我竖起了耳朵，用心去听……

　　就在那轻啸的阵阵风声里，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是个苍老悲凉虚弱的声音：“救我！”

　　“是谁？”我大声问道并四下里望去。

　　原上荒草萋萋，极目望去，哪有人的踪迹？

　　“相公，这儿杳无人迹呀。”风娘道。

　　我也怀疑我的耳朵是否听差了。

　　“主人！是主人！”阿黄急切的说道，随即烦躁不安起来。

　　“哪个主人？”我追问阿黄。

　　“袁天罡。”


　　第十二章

　　“袁天罡！”我大吃一惊，似有不信道，“难道当年的袁天罡还活着？”

　　阿黄没有回答我，盘腿打坐，半睁狗眼，凝神静气，我知道，牠已经发出了“尸功”第九层神功——“死狗眼半睁”。

　　凤娘更加惊讶，看看我又望望阿黄，不知何事。我无暇多解释，紧张的盯着阿黄。

　　须臾，见两行热泪自阿黄眼里流淌下来……

　　“是主人，主人仍活着，1300年啦，我以为你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呜呜……”阿黄竟咧开大嘴哭将开来。

　　凤娘听不到阿黄的传声入密，只是看见牠竟然能同我交流和如同人类一般哭泣，倍感奇怪。

　　“我要去救主人！”阿黄抹去眼泪，坚定的说，同时回头看看阿美，那藏聱美眉更是巾帼不让须眉，鬃毛倒立，剑眉竖起，张开大嘴，一声长啸……

　　“我也去！”我深受感动，热血沸腾，自忖身怀“鸡飞狗跳”神功，打不了就跑。

　　“相公，你要去哪儿？”凤娘诧异的问。

　　我将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我的小相公，自古夫唱妇随，你有危险，妾岂有旁观的道理。妾这就随你同去救人！”凤娘大义凛然道。

　　“我的好娘子。”我感激之余，已无意识的改口叫起了“娘子”。

　　凤娘脸一红，轻轻的推了我一下，我心中顿生一股暖流。

　　“袁天罡在哪儿？”我摩拳擦掌，霍霍欲试。

　　“就在梁山的后山阴的石穴之中，有阴尸婆在看守着。”阿黄道。

　　“阴尸婆？那是什么？”我问道。

　　“阴尸婆实际上就是千年女尸，法力高强，很难对付。”阿黄忧心忡忡道。

　　“难道‘尸功’也打不过她们吗？”我怀疑道。

　　“没试过，我想应该没有问题。”阿黄的口气似乎还是没有十足把握。

　　我将阿黄的话说给风娘听，凤娘盈盈一笑：“相公放心，我的香功可助一臂之力。”

　　我大喜，于是一行俩人两狗浩浩荡荡向梁山方向而去。

　　传说中的大唐龙脉是从昆仑山上分出的一支越过黄河，入关中，以歧山为首向东蔓延至九嵕山、金粟山、嵯峨山、尧山。梁山主峰直秀，属木格，南二峰圆利，属金格。三座山峰虽挺拔，但远看方平，为土相。

　　待行至梁山后山阴时，已是太阳落山时分，夕阳余晖映照，山体呈金黄色，草深树长，乌雀归巢。

　　阿黄一马当先前面探路，阿美随后，我和凤娘互相搀扶着攀崖，渐渐的落在了后面，放眼望去，已不见了狗儿们的踪影。

　　正行间，听得“簌簌”声响，定睛一看，见碗口粗的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挡住了去路。

　　那蛇长着一个硕大的三角型脑袋，口吐鲜红的舌信，口涎滴下，脖子弓起，上面斑驳的皮瘤清晰可辨。

　　“此乃五色尸蛇，喜食腐尸，剧毒无比，且杀人从不留活口，一噬即亡，所以目击者极少。奇怪，自旧唐书曾记载过以来，后世史书均是空白，按理说其应早已灭绝，不曾想今天会在此地遇见。”凤娘道。

　　我扭头想找寻件武器，如棍棒之类，可望过去，四周连树枝都没一根，我的头上直急得冒汗。

　　凤娘嫣然一笑：“相公无须烦恼，待妾身一试。”说罢，踏前一步，运起了香功……

　　须臾，自凤娘腋下飘出阵阵鲍肆之气，如臭鸡蛋烂腌菜的味道，当是臭不可闻，我连连打喷嚏，几乎窒息。

　　凤娘抱歉一笑：“这是香功第八层‘鲍肆香型’，是难闻了些，但对于驱除虎豹虫蛇确是十分有效。”

　　此刻那五色尸蛇也嗅到了臭气，使劲儿的摇晃着脑袋，似乎十分难受。风娘增强了功力，臭味儿陡然增强，我已经喘不过气来，几近昏厥。

　　那毒蛇忍受不了，竟然发疯般的将脑袋朝树干上不停的撞去，咣咣作响，鲜血顺着它的鼻梁流下……

　　“最后一击！”凤娘叱喝一声，转身翘起臀部对准那蛇的面部，“嗤”的声响，一缕似隐似现的雾状体射出，击中蛇头，那五色尸蛇再也经受不起，一头栽倒在地不动了。

　　气味散尽，我慢慢透过气来。见凤娘拔出发髻上的那只古簪，划开尸蛇的肚皮，摘下一枚墨绿色大如鸽卵的蛇胆来，递到我的面前。

　　“相公，书中记载五色尸蛇的胆不但能去百毒，而且还是罕见的修炼内力的圣品，实不可多得，快服下去吧。”凤娘恳切的眼神。

　　我怎能忍心拒绝娘子的这番美意呢，于是张开嘴吞入腹中，同时瞥了一眼，见凤娘的裤裆并无破碎之处，遂放下心来。

　　我们继续前行，走不多远突感腹中如坠冰，寒气浸透腑脏，浑身如筛糠般发抖。

　　“相公，这是蛇胆的药力发作，待我教你香功的入门心法，用以化解寒气。”凤娘拉我盘腿打坐，摆好姿势。

　　我心想那香功与“荡气回肠”确有异曲同工之妙，修之肯定耗费时日，还不如我的“鸡飞狗跳”来的快呢。于是，我运起了自己的心法。

　　不多时，寒气渐消，一股热流自丹田处升起，十分舒适，而且觉得浑身精力饱满，内力充盈，我意念到处，那粗壮的蛇尸竟缓慢站立起来，荡来荡去，嗯，我所能操控的东西起码增加了百余斤，真乃是古往今来习武的天才啊。

　　“这是香功第一层的心法‘茉莉香型’，相公感觉如何？”

　　我心中暗笑，嘴上却说：“多谢娘子神功。”

　　起身再行，前面不远处出现一石壁，阿黄和阿美正站在石壁前徘徊不定。

　　“主人就在这石壁之中，可是如何进得去呢？”阿黄传声道。

　　我仔细观察石壁，石壁陡峭光滑，布满了青苔。可惜没有炸药，不然的话轰它几下，定能打通石壁，我想。

　　还是凤娘心细，她蹲在石壁下发现一队蚂蚁从石壁孔隙中进出。

　　“不知这蚁穴是否建在石壁的空洞中？”凤娘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抓起石块在石壁上敲击，石壁传来空洞的回声。

　　“相公，听起来这石壁不厚，里面有空洞，如果有钢钎铁锤，或许可以凿得开。”凤娘推断道。

　　“老夫来试试用尸功第七层‘狗鞭十八钻’能否将石壁钻开。”阿黄道。

　　阿黄先让阿美站过一边，然后运起了神功。但见牠竖直了尾巴一抖，四下里顿时黄毛乱飞，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条尾巴，那尾巴瞬间变得如钢铁般坚硬，皮呈紫红颜色。

　　这时听见阿黄大吼一声，凭空跃起，如钢枪般的尾巴旋转起来，身体则向后激射……。随着听见石裂之声，那尾巴竟硬生生的钻进了石壁之中！


　　第十三章

　　随着狗尾边掘进边震动冲击，石屑纷纷落下，再见那石壁已经裂开了数道缝隙，从裂隙处竟冒出来道道白色的寒气，咝咝作响。

　　“加油！阿黄！”我兴奋的在一旁打气。

　　此刻由于强烈的摩擦，狗尾已经变得通红，伴有阵阵皮焦的糊臭味儿。

　　“快要支持不住啦。”阿黄焦急的传声。

　　就在这紧要关头，听得“哗啦”一声，石壁坍塌出一个大窟窿，自洞中突然伸出一只光秃秃的胳膊，一把抓住狗尾巴，急速的向洞内拖去……

　　好一个阿黄，不愧为是千年尸犬，反应极为敏捷，就在即将被拖入洞中之际，“噗”的一声响，一股黄烟早已射入洞中……

　　“荡气回肠！”我叫道。

　　“咦？”洞内有女人惊讶之声，随即松开了手。

　　阿黄落在了地上，迅速后退了几步，列开架式，面目表情异常紧张，双眼紧紧地盯住洞穴。

　　“是阴尸婆！”牠传声道。

　　顿时大家立刻紧张起来，阿美鬃毛直立，张开了血盆大口冲着洞口处。凤娘已经运气了香功，但是还看不出是什么香型。我则眼观六路，看有什么可供意念驱使之物件。

　　此时“轰隆”一声巨响，白雾弥漫，石壁陡然间裂开一道石门。

　　定睛望去，白雾中立着一位全身赤裸、体态丰腴的绝色中年美女，皮肤白森森的，白色长发如瀑布般齐至脚面处，连眉毛也是白的，面色凝重，双眸灰白色，手持一支白毛拂尘。

　　“白内障。”我悄悄告诉风娘。

　　“尔等何人？竟敢前来骚扰‘困尸洞’！”那白毛美女喝问道，口音奇特。

　　“小心！她就是千年女尸——阴尸婆。”阿黄悄声告诫。

　　我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我们前来求见袁天罡袁老前辈。”我瞥见风娘赞许的目光。

　　那阴尸婆闻言一愣，道：“你们可有主公手谕？”

　　主公？我一下也愣住了，不知何以对答。那阴尸婆流露出怀疑的表情，慢慢举起了拂尘，一股刺骨阴风骤然笼罩住了我的全身。

　　“姐姐皮肤真好，身材肥胖，端的是绝世美女呢。”风娘对阴尸婆笑嘻嘻的说。

　　“这个小妹妹真会说话，老啦，人也瘦了许多，比不上当年啦。”阴尸婆脸色一红，面露羞涩。

　　“哪里，姐姐风姿绰约，丰腴肥嫩，男人见了都会丢了魂儿呢。”风娘诚恳地说道。

　　“瞧你这小妹妹嘴甜的份儿上，就留了你一条命吧，那个男人和两只狗我就先杀了。”阴尸婆轻轻一笑，颇有倾国倾城之色。

　　话一落音，笼罩在我身上的阴风突然收紧，我四肢已不听使唤，急切间根本记不得“鸡飞狗跳”心法，无奈的望着那根拂尘面向我迎头罩下。

　　由于阴尸婆陡然发难，众人营救不及，眼瞅着我就要血溅梁山，含恨九泉了。

　　千钧一发之际，那拂尘在半空里突然停住了……

　　“咦，你竟然不识武功！”阴尸婆诧异道。

　　“是的，我不识武功，前辈是享誉千年的武林一代大宗师，今天竟然对一个不识丝毫武功的18岁乳臭未干的翩翩少年（在凤娘面前不愿使用黄毛小子这词儿）痛下杀手，难道就不怕日后江湖上耻笑吗？前辈貌美如花，可算得上倾国倾城，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晚辈着实是仰慕已久，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没想到前辈会有杀害小生的可怕念头，如此下去，岂不令天下敬仰前辈姿色者寒心么？”我想起了金庸小说里的台词儿，说得是理直气壮，气壮山河。

　　“这……，”我的话阴尸婆似乎听着十分受用，她那毫无血色的脸泛起了两块红晕，长叹一声，幽幽道，“一入宫门深似海，长门咫尺闭阿娇，想不到江湖上还有人记得我，罢了，你们去吧。”

　　“姐姐，您干嘛将自己幽闭在这冰冷的石窟之中？还不如随我们一起江湖上行走，有朝一日姐姐遇上心上人，双宿双飞，岂不快哉？”凤娘见有机可乘，便加紧了心理攻势。

　　“妹妹，姐姐是有命在身，身不由己，况且在这暗无天日的‘困尸洞’中千年，已经见不得亮光，遇光则化啊。”阴尸婆悲凉万分。

　　“这都是封建旧社会害死人啊。”我忿忿道。

　　“你说什么？”阴尸婆问道。

　　“我是说，前辈的命运实在是坎坷啊，令人感慨，前辈若是有用到在下之处，晚辈在所不辞。”这倒是我真心话。

　　“这位小兄弟倒是性情中人，多谢了。小兄弟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奴家也会尽力而为。”阴尸婆心地确是十分善良，更无现代人的城府。

　　机不可失，尽管有点不太仗义，我还是张口道：“晚辈确有一为难之处……”

　　“小兄弟尽管讲来。”阴尸婆关切说道。

　　“晚辈想见袁天罡，问他一件事。”我实在说不出口要救袁天罡的话。

　　“这……”阴尸婆踌躇犹豫着。

　　“如前辈感觉为难就算了，恕晚辈唐突，提出了前辈做不到的事来。”我实不忍心激将纯朴的阴尸婆。

　　“既然如此，我带你们去便是，但时间不可太久。”阴尸婆终于下了决心。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山里一片寂静。我们默默地跟随着阴尸婆走进了山洞。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拉住我的尾巴。”阿黄传声入密。

　　我闻言紧紧拉住阿黄光秃秃的狗尾巴，一手牵住凤娘，鱼贯前行，阿美跟在了最后面。

　　四周寒气逼人，凤娘紧靠在我的身上，微微发抖。脚下高低不平，感觉是在一条甬道中行进。

　　前面寒气越来越重，我的牙齿也开始打战，真是难以想象，那阴尸婆赤身裸体的竟在这寒洞中待了上千年。

　　远处出现了点点荧光，待得近前一看，原来洞壁之上嵌有天然萤石，发出了绿芒。

　　这是一座颇大的石厅，在荧光的映射下勉强可以看到石厅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有精钢铁链拴着一个老人，那老人也是赤身裸体，发长及腰，须长及胸，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灰白色的眸子。

　　“又是白内障。”我悄声说给凤娘。

　　那老人听到脚步声，朗声道：“莫非戌年戌月戌日戌时到了。”口音甚是奇特。

　　“袁大哥，千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来看你了。”阴尸婆上前说道。

　　“主人！”阿黄大叫一声，早已扑了过去，“汪汪”悲鸣呜咽着。

　　老人低下头望着阿黄，两行热泪淌下：“阿黄，你还活着？”

　　阿黄委屈的“呜呜”叫着，伸出大舌头不住的舔着老人。

　　我和凤娘走近前去细看，原来那乌光铮亮的精钢铁链竟从老人的琵琶骨下穿过。

　　“今年是公元2006年，是狗年狗月狗日狗时，敢问前辈可是袁天罡前辈？”我牵凤娘上前道。

　　“老夫袁天罡，看来你就是我袁氏后人啦，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功名？”老人亲切说道。

　　“袁立，你正是主人袁天罡第四十九代孙，快点叩头。”这是阿黄急切的声音。

　　“什么！我是……”我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我回望凤娘，凤娘也是瞠目结舌。

　　“不错，你确是我后人，阿黄从未告诉过你么？来，孩子，让我摸摸你。”老人饱经风霜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我心头一热，自小没了父母，无亲无靠，饱受欺凌，今日得见亲人，眼睛一酸，泪水竟夺眶而出。

　　老人慈祥的轻抚着我的脸庞，替我揩去眼角的泪水。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叫袁立，功名目前还是初中毕业生等等。

　　“祖宗公公，我是您的第49代孙媳妇李凤娘，给您叩头啦。”说罢，凤娘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凤娘拔出发髻上的古簪递与老人，说道：“老祖宗，您看这支发簪是您老人家的吧？”

　　袁天罡接过古簪，脸色大变……


　　第十四章

　　“此簪从何而来？”袁天罡面色凝重道。

　　“祖上留传下来，先祖就是李淳风。”凤娘说道。

　　“你是李淳风的后人？”老人吃惊道。

　　“是的，我是第49代孙女。”凤娘喜盈盈将当年先祖李淳风如何离家出走，留有遗书一封，后世怎样孜孜不倦研究破译无果云云详细叙述了一遍。

　　听罢，袁天罡长叹了一声，道：“冤孽啊。”

　　凤娘与我闻言一愣。

　　袁天罡苦笑道：“李淳风现在何处？”

　　“老尸客栈。”我说，随后把寄宿客栈等前后情况简要讲了一下，然后询问道，“先祖，后辈有一事不明，您和李淳风均是1300多年前的唐朝人，至今却仍活着，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我们都是老尸。”袁天罡道。

　　“老尸？老尸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说来话长，待日后有时间再慢慢细说。你们此来做何打算？”袁天罡问。

　　“我们想救您出去，可是洞中那女前辈武功高强，不知如何办才好。”我为难道。

　　“阿娇在此看守和陪伴我已经一千多年了，劫数使然。自主公把我囚禁在这洞中之日起，我就已算到戌年戌月戌日戌时将由我的后人救我出去，只是这一等竟等了这么多年，天意啊。”袁天罡怅然道。

　　“阿娇前辈肯放我们一同出去吗？”我故意大声说，好让阿娇听见。

　　“袁大哥，你知道没有主公的允许，即使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况且你我双目都已失明，再去世俗间多有不便，更见不得阳光，何苦呢。”阿娇劝道。

　　“老祖宗，外面的医学非常发达，您二老的眼疾很容易就治好的。您们如果在黑暗中太久，暂时见不得阳光，可以慢慢习惯。”凤娘关心的说道。

　　“主公是谁？”我善于抓住问题的要点，这是侦探培训班学习的成果。

　　袁天罡与阴尸婆阿娇脸色一变，面面相觑，二人沉默不语。

　　“哈哈哈……”突然一阵怪异的笑声在困尸洞内响起，石壁回音不绝。

　　“快走！尸魔来了！”阿娇急切道。

　　“什么尸魔？”我有些发怵。

　　怪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耳膜震得生痛。

　　“汪汪！”阿美鬃毛乍起，瞪圆双眼，连连吼叫起来，藏聱果然凶悍之极。

　　远处一个绿色的光球急速的向这边滚了过来，瞬间便到了跟前。

　　绿芒中间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浑身赤条条光着腚，憨态可掬。那小胖孩儿歪着脑袋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盯住了阿美，不住的打量。

　　“阴尸婆，杀掉他们。”冷冰冰的话从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口中吐出，令人简直不敢相信。

　　阿美似乎小瞧了那孩子，张开血盆大口便咬……

　　“危险！”阿黄急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但觉眼睛一花，那绿芒已骑在了阿美背上，小胖孩儿一手抓住了阿美颈上的鬃毛，笑嘻嘻的将另一只手伸进阿美的嘴里，揪出了牠的舌头……

　　阿黄大怒，“嗖”的凭空跃起，半空里一个回旋，坚如钢铁的尾巴裹着风声扫向了那孩子。

　　狗鞭十八钻，这一扫，力量何止千钧！刚才我已经见识过了它的威力。

　　那孩子竟不慌不忙张开了小口含住了疾扫而至的狗尾，仿佛像玩耍般。好一个阿黄，临危不惊，顺水推舟一招“荡气回肠”，一股黄烟击中了那孩子的脸……

　　我实在想不到师傅会有这样的心计和怪招，着实让我佩服不已。

　　我为阿黄出神入化的武功高兴的鼓起掌来。

　　那孩子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招“回肠荡气”，当即被黄烟呛得连连咳嗽、晕头转向，恶心的吐出了一口粘痰。

　　阿黄一招得手，第二招连接着跟上，但见牠将脑袋左晃由晃，突然狗颈暴长出两尺有余，声嘶力竭震天一吼，好家伙，我和凤娘几乎昏厥，石壁上栖息的壁虎及小昆虫纷纷落下身亡，就在这石破天惊的瞬间，阿黄已经接连咬出十来口。

　　“师傅，这是什么招数！”我赶紧问道。

　　“第十层，疯狗十八咬。”阿黄急切之中一面咬一面回答我。

　　“好咬法！相公请看，那尸魔的前后左右上下所有的方位都被封住了，尸魔无论向哪个位置闪避，都会挨上三口，的确是极高明的咬法。”凤娘在身旁解释道。

　　这场恶斗毕竟实力悬殊，我们快意的看着那小胖孩儿如何葬入犬口……

　　“不可大意！”袁天罡发出了警告。

　　就在狗口张合之间，那尸魔“咯咯”笑将起来，像个顽皮的孩子，竟就势一股脑儿挤进了阿黄嘴里，顺着口腔滑进了肚子，一路还传来“咯咯”声……

　　这一下我们大家都傻眼了，阿黄摸着肚子，更是不知所措。

　　我上前蹲下，耳朵贴在了牠的腹部隆起部位上。

　　“师傅，俗话说‘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这胖孩子足有十斤八斤的，也不知会不会消化？”我说。

　　阴尸婆阿娇叹了口气，道：“唉，你们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尸魔极能啃尸，尤喜啃食内家高手之五腑脏器，以增加其功力，每增加一倍功力，身材同时缩小一倍。”

　　我大惊道：“那阿黄岂不是有危险？”

　　“牠已是必死无疑，趁尸魔还未出来，你们赶紧逃命去吧。”阿娇无奈的说道。

　　阿美也似乎预料到了阿黄的险境，硕大的头紧贴着阿黄的脸蹭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悲鸣声。

　　“不行，必须想办法救师傅。”我摇着凤娘的手喊道。

　　“可是石洞之中什么也没有，如果出去我们就有办法了。”凤娘道。

　　就在此时，阿黄站起身来，走到石台上，二话不说，双膝跪倒……

　　袁天罡黯然泪下，手抚阿黄的头，喃喃道：“罢了，这也是劫数。你放心去吧……”他抬起头，招阿娇到身边，阿娇明白他的意思。

　　须臾，袁天罡面对阿娇轻轻说：“动手吧。”

　　阿黄最后望了我一眼，传声入密道：“袁立，以后你要独自照顾自己了。记住，为师命你将我德身体全部吃下去，已使师傅的神功不至失传，切记！”然后运起神功，封闭了全身穴道与孔窍。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是不是听错了。

　　说时迟，那时快，阴尸婆阿娇的白毛拂尘已经全力击中阿黄的天灵盖上！

　　阿黄死了！事出突然，我们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阿美狂吼一声，扑向阿黄……

　　我和凤娘也同时扑了过去……

　　阿娇拂尘一画，出掌击向阿黄的尸体，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阿黄的尸体瞬间发亮，现出火光，熊熊燃烧起来。

　　此刻，听到尸魔在阿黄腹中如婴儿般的痛哭声……，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尸魔的呜咽声渐杳，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火光熄灭了，阿黄和牠腹中的尸魔一同被焚化了，残余的灰烬中剩下来的只有一枚滚烫的暗红色的舍利子。

　　“遵照阿黄的遗愿，你把它吃下去吧，孩子。”袁天罡对我说。

　　“这是为什么！”我哭了。

　　“这是劫数。”袁天罡道。

　　阿美像发疯了般，双目充血，毛发直立，连连悲鸣，扭头向洞外跑去……

　　我吞下了那颗舍利子，那是从小陪伴我的阿黄，从此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许久许久，我默默地站立起来，走到了袁天罡的身边，伸手轻轻扭断了他身上的钢精铁链，扶他起来。

　　我的身上兼有了阿黄与尸魔两种绝世神功。

　　“主公是谁？”我再次问道，握紧了拳头。

　　“武昭仪。”袁天罡回答。


　　第十五章

　　月明星稀，天河寂寥，万籁俱静。如黛般的梁山清风习习，凉丝丝的空气沁人肺腑。

　　我站在一块山间的巨石上，心潮起伏，难以平静，泪水止不住的沿着脸颊淌下……

　　阿黄，我自幼形影不离的伙伴、亲兄弟和身怀绝世神功的师傅，竟然就这样突然撒手人寰，扔下了我，撇下了孤苦伶仃的女友阿美，真是太残酷了。

　　“相公，你也不要太难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安顿老祖宗和阿娇，然后还要找回阿黄的遗孀阿美，恐怕我们得用心提防主公那帮人，那个小小的尸魔就如此厉害，不知还有多少高手在后面呢。”凤娘小声提醒道。

　　是啊，还是凤娘说的对，我们已经卷入了这场血腥的江湖争斗，对方的实力远胜于我们，而且还在暗处，恐怕用不了多久，一场惨斗就会降临了。

　　“袁立，你现在尽管已身兼阿黄和尸魔两种神功，可是绝非是主公麾下剩余的十一尸魔之对手，更何况你还不知如何使用神功。我看我们须先隐藏起来，加紧练功，然后再设计将十一尸魔各个击破，逐一除去，方有一丝胜算。”袁天罡踏前一步道。

　　袁天罡发长及腰，须长过胸，一身凛然正气，但月光下的私处也是清晰可辨，风娘急忙扭过脸去。阿娇则雪练似的一身白肉，发长及脚，三点若隐若现。

　　须得先找两件衣裳才是，我抬眼望着凤娘，风娘领会了我的意思，说道：“我们先去老尸客栈，李淳风前辈那里会有些衣物。”

　　于是大家一路前行，阴尸婆阿娇搀扶着袁天罡，尽管已目不识物，但凭着极高的轻功，竟也如履平地般，月光下众人直奔老尸客栈而去。

　　客栈的门虚掩着，凤娘点着了油灯，从破旧的木箱中找出来几件旧衣裤。

　　“一千多年没有穿过衣衫了，恍如隔世啊。”袁天罡手摸着裤子上的拉链感慨道。

　　阿娇在凤娘的帮助下套上了老款的男式衣裤，白色的长发像瀑布般几乎拖在了地上。

　　“前辈，我帮你换个发型吧，这样可以避免引起旁人的怀疑。”凤娘给阿娇讲解当今世上所流行的发型。

　　当我手忙脚乱终于做好了夜饭，端进厢房内的时候，面前的情形令人大吃一惊……

　　阿娇长长的齐脚面的白发不见了，代之以今年中原一带最流行的韩星公主式，发髻蓬松，两鬓散落下的发丝营造出自然气质，耳侧两边头发集中后，斜绑成蓬松的韩国公主头模样。接着捻转的公主头发尾转成一个立体的圆形蓬松发髻。

　　阿娇本来相貌奇美，皮肤白而呈半透明如凝脂般，1300多年过去了，竟连一条皱纹也没有，再配上蓬松自然的新潮发型，好看。

　　“前辈姐姐真是绝世的古典美人啊，把眼睛治好后若参加世界选美大赛，肯定一举夺冠，为中国争光的。”凤娘眼睛反复打量着，嘴里赞不绝口。

　　再看袁天罡，经凤娘炉火纯青的手艺锻造，竟然是一副京派寸头，胡子也给剪了，扔得满地都是，袁天罡倒也兴致盎然的任凭这晚辈的媳妇胡整一气。

　　“老祖宗，吃饭啦。”凤娘端过碗筷儿。

　　袁天罡摆摆手，道：“我同阿娇都是老尸，吃不吃饭都是一样的，你们快吃罢。”

　　看着饭菜，我又想起阿黄来，心中甚是酸楚。

　　“究竟什么是老尸？”凤娘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问。

　　袁天罡叹了口气，道：“老尸实际上已经不是人了，我们不吃不喝也不会死，而且还可以借尸还魂，会武功的老尸极少，像阿娇这样简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老尸学富五车，知书达理，三纲五常，尊老爱幼，他们悄悄地隐于市井之中，极小心的生活着，生怕身份暴露而遭来横祸。”

　　“这样说，老尸是好人，那么当今世上，老尸多吗？”我惊奇的插着话。

　　“老尸由于五腑脏器与常人不同，故极少能够生育、繁衍子孙，像我与李淳风都留下了后代，那是因为我们的夫人都是常人，但是，永远都是一脉单传。我曾推算过，1300年后，当我出来时，那个时代里的老尸仅余寥寥数名而已。”袁天罡怅然道。

　　“主公是老尸吗”我问道。

　　袁天罡张了张嘴，正欲回答……

　　这时窗外一声厉喝：“住口！”

　　屋内众人一愣，但闻“嗖”的一声，阴尸婆阿娇早已飞身窗外，其余人等赶紧冲出房门……

　　但见阿娇正与一黑衣人斗在一起，月光下阴尸婆施展开阴尸功，佛尘现出道道白光，铺天盖地一圈紧似一圈的罩向黑衣人。那黑衣人武功自是不弱，但毕竟难以抵挡阿娇威力无比的阴尸功，眼见着白光越圈越窄，黑衣人拳掌发滞，身形已经无法腾挪，即将毙命于佛尘之下。

　　“前辈姐姐，休伤他性命，他是李淳风！”凤娘急叫道。

　　阿娇闻言，佛尘便停在了空中没有击下，黑衣人仿佛虚脱了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上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那猥亵丑陋的老脸、深陷于眼窝之中的白内障，果然是李淳风。

　　“师兄，果真是你么？”袁天罡依着房门说道。

　　“哼，你竟然伙同阴尸婆逃离困尸洞，还泄露主公的秘密，此乃大逆不道！”李淳风缓缓站起身来，面对袁天罡一脸怒气。

　　“师兄，此言差矣，天道循环，自有定数，你我当年所创《推背图》于世，曾妄求解释世间道，结果亦是枉然。困尸洞内1300年，愚弟终于彻悟，天地世间自有其道，非人力所能左右，主公亦是如此。我与你尽管精通易礼术数，也只能管中窥豹，略见一斑，充其量小巫也。

　　师兄你为虎作伥千余年，又悟到了什么呢？奉劝师兄悬崖勒马，依循正道才是。”袁天罡正色道。

　　“哈哈，当年你就不识时务，违逆主公，落得如此下场，如今仍旧食髓不知其味，顽固不化，废话不必多说，今天就是你和阴尸婆的死期，两个小的还要留着，一个是我的后代，唯一的血脉，一个是你的后人，年轻体壮，相貌也还过得去，做我的替身也不算委屈他了，不但进补了我的尸鼠，而且还是个童男，袁天罡，你放心走吧，我会很好的爱护这付躯壳的，哈哈……”李淳风得意的笑着。

　　“放屁！亏你说得出口，若不是凤娘看在血脉一场的份儿上救了你，阿娇前辈早就要了你的命。”我怒道。

　　李淳风停止了狂笑，恶狠狠的瞅了我一眼，转身对凤娘和颜悦色的说道：“凤娘，这个黄毛小子也没什么好的，我将来带你到北京、上海的大城市里找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丈夫岂不甚好？若你不愿意，我给你在台湾找一个也行，包你满意。”

　　凤娘鼻子“哼”了一声，冷冷道：“台湾？你能帮我找到童男吗？”

　　“当然，包在我身上。”李淳风立即答应道。

　　“呸！我当你是我的祖先敬重你，竟不知你如此寡廉鲜耻，连我的相公也敢加害。告诉你，我此生就袁立一个相公，非他不嫁，你要害他，我就不认你是祖宗，我就和你拼命。”凤娘正气凛然道。

　　“娘子……”我感动至极，言语呜咽。

　　李淳风顿了顿脚，道：“也罢，先除掉两个老的再说。红魔，还不现身！”


　　第十六章

　　一声尖厉的呼啸声骤起，客栈旁边的老槐树叶娑娑落下，一团血红色火光自树顶飘然而至眼前。火光中似有一个气泡，一个只有五六岁大小，梳着两只羊角辫子的肥嘟嘟的小女孩端坐在气泡里，一件小红布兜兜挂在胸前，圆圆的小脸庞上生有两块红晕，十分惹人爱怜。

　　“是十一魔头，大家小心！”阿娇的声音十分紧张，嗓音发颤。

　　那女娃嘻嘻笑着，露出两排小黄牙，吐了吐舌头，对着我扮了个鬼脸。

　　这个如此可爱的小姑娘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红魔，请尽速诛杀叛贼袁天罡同阴尸婆！”李淳风嘿嘿道。

　　我踏前一步，语重心长的对女娃说道：“小姑娘，我们都不是坏人，当今社会法制健全，是绝不可以滥杀无辜的，况且杀人者偿命，还请小姑娘三思。”

　　那红魔又对着我吐了吐舌头，小手自红布兜中掏出一株殷红色的连根花来，样子有点像莲花，血红色的花瓣紧紧地包裹着花蕊，十分美丽。

　　小姑娘张开小口，嘬起嘴唇吹了口气到花上，那花儿竟然慢慢张开了花瓣，吐出了黑色的花蕊。

　　我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似有似无般的弥漫着。

　　我朝凤娘望过去，她并未运发香功，那么这香气定是红魔手中的小红花所发出的。

　　“危险！是黑心莲……”阿娇惊呼未及，便已倒下。

　　我四下环顾，袁天罡倒在门内，就连李淳风也未能幸免，栽倒在红魔的脚下。

　　凤娘大概本身修习香功的缘故，坚持得久一点，身体摇摇晃晃，眼睛直勾勾的，最后深情地望着我倒了下去。

　　“咦？”红魔奇怪的盯着我。

　　我深深的嗅了几口花香，真是沁人肺腑啊。头不晕、眼不花，实在是感觉不到有毒啊。

　　“这位大哥哥，你怎么不怕黑心莲呢？”小姑娘吃惊的开口说话。

　　是啊，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呢？嗯，一定是尸魔的功力在我身体里的缘故，也许它们功出一路也说不定。这红魔功力可能与尸魔相仿，个头也差不多，听阿娇说，她是十一魔，但看起来似乎比较天真，社会经验略显不足。我绝不能露出尸魔已死的讯息，小女娃子应该好哄些。

　　我先咳嗽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哟。”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率真的望着我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李淳风，心中略知一二，便开口道：“他们目前只是昏迷对不对？”

　　小姑娘点点头。

　　“黑心莲是毒花对不对？”我接着说。

　　小姑娘又点点头。

　　“这黑心莲在市场上是绝对买不到的，是吧。”

　　“是啊，我就只有这一棵呢。”小姑娘说。

　　“还想不想多搞一些？”我真诚地问。

　　“那当然想啦，大哥哥你有办法？”她流露出急切的目光。上钩了，我想。

　　“好，那你先告诉我，你的这颗黑心莲都有哪些功力效用，怎么得来的，我再和我家里的那些黑心莲对比一下，看看我家的那些究竟强过你的这颗多少？”我说。

　　小姑娘犹豫了。

　　可不能让她有时间多思考。

　　“你不想要么？我家的黑心莲服用后还有增加身高的奇妙功效呢。”我加紧攻心战，攻其所好，连蒙带唬，扩大战果是侦探学习班学到的警察们的工作方法，对付这小女娃子应该游刃有余。

　　“好吧，大哥哥你可不能告诉别人。”红魔动心了。

　　“一言为定。”我狠下心来，江湖正道对付邪教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我的这颗黑心莲是主公赐予我的，其花气奇毒无比，中毒者一个时辰肉体化于血水。千年以来，我用其诛杀的江湖高手不计其数，从未有人侥幸逃脱。我每月以处子之经血滋养其根，所以我与它精血灵气成为一体，我在花开，我亡花败。”红魔脸颊两侧的红晕越发鲜艳了，似乎显得有些羞怯。

　　“你做的很对，我家的黑心莲亦是用我童子之精日日滋养所致。”我给予其肯定。

　　“那你家有多少棵？”小姑娘天真的相信了我的鬼话。

　　我原来想骗她说家中有两亩地黑心莲，现在看起来那非得精绝身亡不可，赶紧调头。

　　“不多不多，也就只有五六棵而已，但是最多只能送你两棵。”

　　“多谢大哥哥，两棵足已。”

　　“我家的黑心莲可是只有一个唯一的弱点，就是碰不得污秽，譬如屎尿等脏东西，尽管那些都是上等的农家肥……”我自暴自家缺陷，希望能够抛砖引玉，诱使小姑娘说出她那棵黑心莲的秘密，我相信任何奇绝之物都有其致命的弱点的。

　　“对对对，我的这棵黑心莲的克星就是人中黄。”小姑娘连连称是。

　　我心中暗喜，仍不动声色：“人中黄？”

　　“就是你说的屎啦。”她解释道。

　　“也就是大便。”我文明的补充道。

　　一个主意闪过我的脑海，还须完善才行。

　　我指了指地上的李淳风，道：“他怎么办？”

　　“我带有解药，在他鼻孔处嗅嗅就会醒来。”红魔指了指红兜兜。

　　好了，必须开始行动啦。我突然一捂肚子，口中“哎哟”一声蹲下身来。

　　“你怎么啦。”小姑娘关切的问。

　　“吃坏肚子了，要方便。”我愁眉苦脸道，意念之下，小腹内果然蠕动发胀，竟真的大便当前了。

　　“那你到房后去方便吧。”红魔说。

　　“来不及啦。”我叫道，风娘等人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以防意外，为了救人，文明羞耻两难全矣。

　　松带、解链、褪裤、下蹲、憋气、放屁、出恭一气呵成……

　　湿热的秽臭气瞬间弥散开来，略强于鲍肆之气。

　　小姑娘噤噤鼻子，双手背在身后，负气的转过身去……

　　那株黑心莲就在她的小手之中……

　　我早已运足了“鸡飞狗跳”神功，意念下，一坨热气腾腾的大便自我胯间悄无声息的飞升了起来，黄色的汁水还在滴着……

　　由于我体内的充盈的内力还不会使用，导致那坨“人中黄”在空中飘来荡去，无法准确的放入小姑娘的手中。

　　“好秽气，我要走远点啦。”红魔边说边要走开。

　　事不宜迟，意念到处，那坨金黄色泽冒着热气的大便呼的落入小姑娘的手中，美丽的黑心莲仿佛套上了一层黄金甲……

　　“啊！”红魔大叫一声，转过身来吃惊的望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的盯着掌中那坨东西，指间还在滴着粘糊糊的液体。

　　随即似乎恍然大悟，凄厉的尖吼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震得我耳膜发裂，嗡嗡作响。她愤怒的将手一甩，那坨我的便便竟朝我迎面飞来……

　　好一个袁立，临危不惧，内力发出，源源而不断，那便便距我脸面寸许处停了下来，我加紧催动意念及内力，硬是将那坨大便推了回去，扣在了红魔的身上！

　　听得一阵轻微的咝咝声，红魔的身体一点点软化并坍塌了下去。

　　“花在人在，花败人亡，大哥哥你欺骗了我……”红魔最后的声音。

　　我怔怔的愣在那儿，我是不是欺骗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许久，感到一阵凉风吹来，哦，我还没擦屁股。

　　红魔最终化成了一摊血水，慢慢的渗入了土壤之中。纵横千年的一代武林奇芭就这样陨落了，看来我袁立真是旷世武学奇才啊，浑身都是宝，小小的一坨人中黄就竟然干掉了十一魔，阿黄师傅如果仍在世，定会赞不绝口。

　　想到这儿，愧疚之心荡然无存，低头望去，一个鲜红色泽的小瓶子矗立在血渍痕迹的地面上。

　　那就是解药了，我想，赶紧行动吧。

　　擦完了屁股，扎好了裤子，我雄赳赳的挺起腰杆，拾起解药瓶，先来到凤娘身边，轻轻拔出瓶盖，放到她的鼻子下。

　　凤娘打了一个喷嚏，幽幽醒转来。

　　“好臭。”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接着救醒了袁天罡和阿娇。

　　我向众人轻描淡写的解释了消灭红魔的经过，大家均唏嘘感叹不已。

　　“相公真是顽皮。”凤娘满眼含笑。

　　“他怎么办？”我指着仍躺在地上的李淳风说道。

　　“他毕竟是我的祖先……”凤娘嗫嚅道。

　　袁天罡点了点头。我上前救醒了李淳风。

　　“咦，红魔还不动手？”醒转过来后，他环顾四周自语道。

　　“师兄，迷途知返，红魔已死，天道既如此，顺其自然吧。”袁天罡道。

　　“十一魔武功盖世，死于你们之手？笑话。主公宏图远略，玩弄天下于股掌，我李淳风对主公绝无二心，奉劝你们及早束手就擒，主公念你袁天罡曾忠于先皇的份上，放你们一条生路。”李淳风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亏你还记得先皇，当年我召你护主，你竟出卖我，害先皇郁郁而终，害我被打入困尸洞1300余年，你还有脸提及先皇？”袁天罡怒道。

　　“袁大哥，跟这种人讲什么道理？杀了他。”阿娇举起了佛尘。

　　那李淳风见势不妙，自忖难敌阴尸婆，便突然发难，手臂暴长，一招哪吒探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掌已扣上我脑瓜顶上的百会穴！


　　第十七章

　　众人大惊，援救已然不及，我的临战经验也的确太差，根本来不及反应，惊慌失措中，头顶命门已经落入李淳风的手掌之中。

　　“今天我也不想与你们为难，只要我全身而退，我也不会伤害这位袁相公，如何？”李淳风一击得手，口气也粗了许多。

　　“老祖宗，万万不可伤害我相公！”凤娘满脸焦急之色。

　　“卑鄙之极！”袁天罡骂道。

　　李淳风嘿嘿笑道：“师弟难道忘了师兄我一贯如此么？哈哈，对不起了，我带这位袁相公先行一步，你们就呆在原地别动，东行五里，我自会放这小子回来。”

　　阿娇恨得直跺脚，但也没有办法，我的顶门大穴受制，投鼠忌器。

　　凤娘一面偷偷的运起了香功，一股凉凉的薄荷香味飘了过来，原来她在准备着偷袭。

　　“小丫头想搞鬼呀，就这么对付老祖宗？太嫩了些吧，老夫恕不奉陪。”李淳风冷笑道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胁迫着我退出圈外。

　　我的脑袋自顶门感到一股极寒之气向下贯透，浑身如入冰窖一般，禁不住瑟瑟发抖，双腿机械般的跟随着李淳风向东而行。

　　跨过小溪时，李淳风松开了我，大概他认为根本就不识武功的我，绝对是跑不掉的。最后我们来到了一片树林中。

　　林中有一片空地，月光下清澈如许，清晰地见到一个圆圆的大土堆，看起来那是一座老坟冢。

　　“好啦，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今天运气是在是不错啊。”李淳风围着土堆嗅嗅鼻子。

　　只见他伸手解开裤子，掏出阳具，那阳具白森森的足有尺许长。“哗”的声响，原来他在绕着土堆撒尿。

　　“喂，你在干什么？这样会亵渎死去的亡灵！”我叫喊了起来。

　　“嘘……”李淳风摆手示意要我噤声，同时用手小心翼翼的刨土。

　　见鬼，这家伙要干什么？

　　清冷的月色，凉风袭来，松林中一阵簌簌作响，除此外四周万籁俱寂，只听见李淳风轻微的挖土声。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候，听得李淳风轻轻的自语道：“困住了。”刨土声停止了。

　　我好奇之极，便蹑手蹑脚的溜了过去。

　　坟冢已经被刨开，散发着泥土的霉味儿，在月光的映射下，露出来一副棺材的盖板，我听到了由棺材里面传来的阵阵吱吱声和夹杂着喘气的声音……

　　我不禁毛骨悚然……，我听出来了，那里面是两个人的喘气声音！

　　李淳风此刻白内障的眼睛仿佛更加浑浊了，鼻子尖上挂着汗珠，整个人全神贯注的盯着棺材，一只手轻轻地抠住棺材盖，猛地叫力，瞬间掀开了棺材盖……

　　月色如水，清凉的照在棺材里，只见两只硕大的尸鼠一上一下拥抱在一起正在交配！

　　说时迟，那时快，李淳风出指如电，迅速地点中两只尸鼠的穴道。

　　“哈哈，这两只尸鼠王今天终于落入老夫手里啦。”他大笑道，随即伸手拎起仍抱在一起的两只尸鼠。

　　我仔细望去，这两只尸鼠的确硕大了许多，单是鼠头就比我原来在老尸客栈里吃的鼠头大了一倍有余，而且它俩两鬓均已花白，牙齿稀疏，面相苍老。

　　李淳风得意地说道：“这可是三秦最大的鼠王和鼠后，老夫找了几百年了，不想今天在这儿遇见了，大补啊大补。”

　　鼠王的眼睛滴溜溜的望见了我，满是仇恨之色。那鼠后则文静许多，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惊恐的眼神后面露出来的是一丝柔情，牠望着我，竟然落下几滴泪水。

　　“走，我们先找处地方将牠们宰了，加上调料炖得香喷喷的，待老夫好好的补一补，然后换上你这小子的皮囊，哈哈，老夫又乃青春少年也。”李淳风示意我该动身了。

　　“慢，你不是说好了到地方就放我回去吗？”我气愤地说道。

　　李淳风嘿嘿地冷笑道：“傻瓜，这你也相信？这么笨的脑袋还是及早更换掉的好。”

　　“我不走。”我索性走到树下做了下来。

　　“你不走？那好，老夫现在就开始同你换身。”李淳风放下尸鼠，向我走来。

　　坏了，这老家伙动真格的了。

　　我赶紧运功，阿黄和尸魔的武功在我的身体里怎样才能发挥出来呢？急切之中呈现在脑中的仍是“鸡飞狗跳”心法。

　　“慢，我要大便，不怕臭你就过来吧。”我冲着李淳风喊道，人危急之时会自然产生惯性思维。

　　李淳风站住了，噤噤鼻子，不满意道：“人家说‘老驴上阵屎尿多’，你这小子也有这么麻烦，快点出恭，老夫等不及了。”

　　唉，拖得一时算一时了。我慢吞吞地解开拉链、松开裤带、脱下裤子、再褪下裤衩、下蹲……

　　可能是意念的关系，也许是对付红魔时用光了腹内的便便，情切之下竟空空如也。

　　如果李淳风发现可是大大不妙啊……，他就站在距我一丈开外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丝热烘烘的内力自丹田处缓慢盘旋转动，一圈两圈，越来越快，最后产生一股强大的气旋，我感觉到小腹在迅速膨胀，随即括约肌已经无法蓄住这股澎湃之气，仿佛极自然的动作，我下意识的调转屁股，瞄准了李淳风的上半身，“轰”的一声巨响，一股黄烟喷薄而出，口中同时不自觉地高声喝道：“荡气回肠！”

　　李淳风倒下了。

　　我惊愕之中大喜过外，提起裤子直奔李淳风跟前。

　　可能是距离太近的关系，李淳风的面孔已经被熏得焦黄，前衣襟受气浪的直接轰击，已然裂成了碎片，他未能承受得住我的“老狗十八吼”第一吼“荡气回肠”，晕过去了。

　　我明白，这是阿黄的神功在我体内复苏了，从此后，袁立将以武林绝顶高手的身份驰骋江湖了。

　　“哈哈……”我试着对空长啸，结果只是发出一句“哈哈”声，一点也不像金庸小说里的那“龙吟”之啸，看来我的任督二脉还未有打通，唉。

　　我盯着李淳风那丑陋的面孔，心中盘算着是否应该杀死他，这家伙作恶多端千年，理应消灭掉，眼下正是好机会，可是一想到他毕竟是凤娘的先祖，干掉他凤娘也许会不高兴。再说，我现今毕竟也算是江湖一代小师，趁人之危，杀死无抵抗之力之人，日后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算啦，放他一马吧。

　　“吱吱吱。”那边传来几句叫声。

　　我扭头望去，原来是那对尸鼠王夫妇在对着我叫，我走了过去。

　　尸鼠王目光之中已不见了仇恨之色，眼神中倒满是怜悯和乞求，那鼠后却仍旧是脉脉温情如旧。

　　索性也都放生了吧，我正打算着，突然一个强烈的欲望自心中骤然升起，如电击一般，我的心在颤抖着，已是无法按捺住那欲火中烧。我感觉到了双目在充血，胸腔内咚咚作响，那强烈的欲望驱使我机械的走向尸鼠王夫妇……

　　尸鼠王讨好般的咧开了大嘴，露出来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小眼珠不停滴溜溜的转着，但却丝毫掩饰不住其内心的恐惧。

　　我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鼠王的肚皮，不停的吞咽着嗓子头冒出的津液，浑身毛孔张开，一股热力沿手臂涌至手掌、指尖。

　　我看到了鼠王惊恐万状的目光……

　　雾状的血刹那间飞溅起来……

　　我的双手如切豆腐般撕开了鼠王的肚子，抓出来又腥又热的内脏，一股脑儿的往嘴里塞去……


　　第十八章

　　那抓在手里跳动着的心脏咬上去味苦，肝脏略甜，肺叶甘香，肾酸，大肠辣臭，简直是五味俱全，好吃。

　　须臾，鼠王腹内已被吃空了，我抹了下沾满鲜血的嘴唇，打了个饱嗝。

　　我又把目光投向了鼠后。

　　鼠后的眼神仍旧那样温存、平淡和慈爱……

　　一阵凉风袭来，我打了个寒颤……

　　咦？我在干嘛？我望着鼠王的尸体，望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惊愕之极，胃里一阵翻滚，几乎呕吐。

　　许久，许久，我明白了，是尸魔！尸魔的内功在我的体内也复苏了……

　　困尸洞，酷爱啃食内脏的尸魔与阿黄同时焚化，其武功内力炼聚为舍利子，我身兼尸魔与阿黄武功的同时也继承了牠们的秉性，太可怕了。

　　从此，我变成了一个什么人？

　　我内疚的望着鼠后，口中嗫嚅道：“对不起，我很抱歉，你们百年夫妻修行，今日竟毁于我手，实在对不起。你赶紧走吧，趁我体内的魔性还未再次发作，快点逃命去吧。”

　　鼠后滴下了眼泪，目光中没有恨，没有怨，仍旧那样温情脉脉。

　　“哦，穴道被封，可我不会解穴啊。”我小声道。

　　鼠后眨了眨眼睛，然后盯着自己的胸前乳下二寸处。

　　我明白了，运气出指点向那里，“嘤”的鼠后轻嗔一声，那穴迎刃而解。

　　“走吧。”我催促道。

　　鼠后屈膝朝我一拜，然后抱起鼠王尸身，几个跳跃远去了。

　　我怅然若失，身心沮丧，也没有回头再看李淳风，浑浑噩噩无目地的信步而去……

　　月光下，我深一脚浅一脚蹒跚着。

　　我是魔么？我痛苦的仰天大笑，月色迷离的旷野白茫茫一片，没有回声……

　　也不知走了多远，又疲又累，见到一土凹，我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不远处有一条乡村小道，三三俩俩的农民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前去赶集。

　　我站起身来，随着人流而行。约么走了五六里地，前面是一个大集市。集市里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卖面食小吃的摊子上热气腾腾，羊肉夹馍香气扑鼻，不由得人饥肠辘辘。

　　我摸摸口袋，只有几元钱散碎纸币，也好，便在摊边坐了下来，要了几个夹馍，讨了一碗羊汤吃了起来。

　　“老弟慢点吃，别烫了嘴，味道不错吧。”略为发福的摊主打起了哈哈。

　　我点了点头，继续埋头苦吃。

　　“老弟来晚了点，头先这儿跑过去了一头大狮子，着实唬了人一跳，好多人抄起了家伙去追呢。”摊主是个饶舌的人。

　　狮子？这里连个动物园都没有，哪儿会有狮子。莫不是……，对了，是阿美！

　　我腾的站了起来，忙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喏，那边。”摊主努努嘴，指向集市另一边。

　　我匆匆挤过摩肩接踵乱哄哄的人群跑去，前面传来一阵狗吠声及人们的叫喊声。

　　近前一看，数十人手持棍棒、铁叉和十余条杂种土狗正在围攻蓬头垢面的阿美。阿美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原本金黄色的鬣毛灰蓬蓬的，满是汗渍和血迹，没有吼也没有叫，完全丧失了往日的斗志，任凭砖头石块砸在了身上。

　　“阿美！”我一跃上前，抱住了牠的头，心中突然涌起了未名的悲怆和爱怜，我轻轻抚摸着阿美的脸庞，热泪扑簌簌流下。

　　我的后背也接连挨上了两坨石块，我勃然大怒，扭过头来，双目赤红，嘴角咧开：“汪汪……！”

　　那些人吓了一跳，随即叫喊着：“疯子，疯子！”

　　我没有理睬，仍旧充满爱意的嗅着阿美那来自雪域高原少数民族特有的甜美气味，摩挲着牠迷人的面庞、美丽动人的眼睛、四五根长长的睫毛，还有性感的大嘴以及口里的两排尖利的犬齿……

　　“我们回家吧。”我喃喃道，轻轻搀扶起阿美。

　　不知好歹的人们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仰天长嘶……。阿美浑身一抖，鬣毛纷纷竖起，也咧开了巨大的犬口昂头长嘶。那些土狗顿时腿如筛糠，屎尿流了一地，抱头鼠窜。围堵的人们也是惊恐万状，闪开了条通路。

　　我和阿美离开了。

　　清晨的白鹿原雾气昭昭，我仰望天空，一行鸿雁哀鸣着向南飞去，秋天到了。

　　我想起了凤娘，想起了祖上袁天罡，还有阿娇他们都在老尸客栈等着我，为我担心着。

　　“我们回去客栈吧。”我说。

　　阿美点了点头，牠听懂了我的意思。

　　老尸客栈前，地上足迹混乱，散落着斑斑血迹，客栈窗户支离破碎，门扇歪倒一侧，室内一片狼藉。

　　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斗。

　　他们都哪儿去了？

　　我搜遍了房前屋后，没有尸体，也没有明显的线索。

　　“汪汪……”院子里传来阿美的呼唤声。

　　一片污渍中，古铜色的发簪在阳光下窸窸发光……

　　我心情沉重的拾起发簪，不错，正是凤娘手中的袁字发簪。凤娘他们出事了，遭遇了强敌，没有留下尸体，说明他们有可能还活着，他们一定是经过了一场恶斗后被抓走了。

　　是主公，一定是的。也许是李淳风通风报的信儿，我真后悔昨晚没有杀了他。

　　凤娘啊，你们究竟在哪儿？

　　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古怪事情，我一定得理出头绪来，生死系于一线。

　　自困尸洞杀死尸魔，救出袁天罡来到老尸客栈，并无人知晓，在客栈遇到李淳风与红魔，他们也并不知道尸魔已死，这说明是偶遇。红魔被我的便便化掉后，接下来李淳风掠走我，直到松树林被我放倒，其间也未遇他人，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李淳风醒来后找来援兵前去老尸客栈想来个一网打尽，唯一的意外就是我没有回客栈，漏网了。

　　双方都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提示……

　　主公一方一定会来找我的……

　　我可以守株待兔……

　　我能赢么……？



　　第十九章

　　秋日暖洋洋的阳光升起一竿高了，我坐在门槛上思绪不宁，唉，要是阿黄师傅还活着就好了，千年老狗不但临战经验丰富，而且古灵精怪，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管怎样，还是运功冥想吧，看看能不能复苏阿黄和尸魔的武功，我开始吐纳起来。

　　日上三竿，吐来纳去，仍旧是那点“鸡飞狗跳”，看来一时半晌还是难以提高，这边肚子里却饥肠辘辘了起来。

　　阿美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口中含着两只鸡。

　　真是个好女孩，善解人意，怪不得阿黄一见钟情。

　　炊烟冒起来了，鸡也炖上了，香气扑鼻，这可是城里人吃不到的正宗土鸡呢。我又找出原来凤娘剩余下来的米，也煮上一锅，阿美200多斤的体重，饭量一定不小。

　　饱餐过后，反正大战将临，碗筷也不必洗了。

　　“阿美，一旦敌人来袭，你能逃命就逃吧。”我对阿美说道，也不知牠能否听懂。

　　一下午平安的过去了。看来，也许主公他们是夜间活动的，如果动手，也就在今晚。

　　夜幕降临了，阿美也似乎显得比较紧张，警觉地伏在门内，一声不吭。

　　秋天的夜晚，天清气朗，月色溶溶，繁星点点。

　　草丛里的蟋蟀不停的鸣叫着，此起彼伏。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跃上树梢，蹲伏在枝条上静静的望着我们，我和阿美谁都没有注意到……

　　月上中天，约摸已到子时，我一点困意也没有，扭头望去，阿美瞪着硕大的狗眼，不知疲倦的盯着门外。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蟋蟀都不叫了，四下里万籁俱寂。

　　阿美的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咆哮，我顿时警觉起来。

　　院子里站着三个赤身裸体的小人，手拉着手，分别呈青、蓝、紫三色，看上去只有50公分高，骨瘦如才，面如僵尸，但却个个都是目光如炬……

　　我和阿美紧张的盯着这几位不速之客，他们一定是主公麾下十二魔之中的三个。

　　青色小人上前一步，伸出一只小手，探出食指朝下对着地，然后目光炯炯的凝视着我。

　　莫非他们是哑巴？管它呢，我豁出去这条命陪你们玩了。你指地，我就指天好了，于是我冷笑着也伸出食指冲上，直指夜空。

　　那小人愣了，扭头探寻另两个同伴。

　　蓝色小人盯着我的眼睛，慢慢的伸出一只手掌，五根手指头。

　　干脆就胡整吧，我扬起双手，十个手指，反正比他多。

　　蓝色小人大惊，环顾左右不知所措。我心下暗喜，原来人小智力也低下。

　　紫色小人踏前一步，蹲在了地上，青、蓝二人则手拉手跃上紫色小人的左右肩膀，身体向外探出，并各自用余下的一只臂膀弯曲成日月状，左日右月，如同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般。

　　看着有趣，我哈哈一笑，谁知牵动了腹部肌肉，丹田一胀，气体翻腾，一只震耳欲聋的响屁脱颖而出……

　　裤裆处一阵发凉，坏了，定是裤子穿孔了。

　　三个小人大惊失色，忙不迭的俯下身，向我“咚咚”的叩起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咕通一声，阿美承受不住小小的“回肠荡气”，晕倒了。

　　“你们是主公身边的十二魔么？”我洋洋得意地问道。

　　小人们连连点头。

　　“袁天罡等人是你们抓走的么？”我又问。

　　他们点头称是。

　　“你们是哑巴？”

　　仍旧点头。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咳嗽了一声。

　　那小人们立刻诚恐诚惶起来，不住地点头。

　　我是谁，心中简直好笑之极。

　　“带我去见袁天罡。”我加重了语气道。

　　“不必了……”身后传来冷冰冰的话语。

　　我猛地打了个机灵，回头望去，“咦”没有人啊。

　　“在这儿，往下看。”仍旧是那冷冰冰的声音。

　　我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粉嘟嘟的婴儿站在我的脚下，那婴儿约摸着只有一岁大小，面如满月，细皮嫩肉，光着小屁屁，是个男孩儿。

　　“小朋友，是你在同我说话么？”我弯下腰来，亲切的问道。

　　“啪”的一声响，我的脸上已经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的，好像牙也活动了。

　　“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我的话未落音，这边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记，顿时晕头转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婴儿用他那与脸庞不成比例硕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真难以想象如此冷冰冰的话竟是由他的小口中出来：“袁立，还不束手就擒？”

　　我记得阿娇曾说过，困尸洞中的尸魔每增加一倍功力，身形便会缩小一倍。如此说来，眼前的婴儿武功必是奇高，远远超过尸魔、红魔和旁边的青蓝紫色三个小人，不知道他是第几魔？

　　“我是婴魔，主公麾下第二侍卫。”那婴儿仿佛洞悉我的思想，直截了当的告之与我，然后又接着补充道，“他们是青魔、蓝魔和紫魔，在主公麾下位列第七、八、九位。”

　　“哦，原来不知是婴魔大驾来到，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我紧忙寒暄，戏文中经常是这样客套的。

　　婴魔未予理睬，转脸对青魔等人说道：“你们起来吧。此人不是先皇，他骗了你们，他就是袁天罡的后人。”

　　青魔似有不信，眼睛向我瞟来。

　　婴魔皱皱眉头，道：“老七方才手指地，表明主公麾下身份，这小子胡乱指下天，你们就误认为先皇。老八出单掌意为‘武则天’，他又伸出双掌为大，后你们跃起空中作日月状，乃是主公名讳也，这混小子居然以屁相向，本来大不敬，而你们这三个饭桶竟然稀里糊涂将其当成了先皇，岂有此理！”

　　青魔等人仿佛如梦初醒般，恶狠狠的目光向我扫来……

　　大战在即了。

　　原来这几个弱智的小人将我当成了先皇，那就是主公武昭仪的丈夫高宗李治了，真好笑。

　　一股青色的火苗发自青魔掌心，随即悄无声息的向我疾射而来……

　　我大惊失色，这青魔再怎么说也是武林耆宿，对晚辈竟然不通知一声就动手了，总得让我准备准备呀，刹那间脑中各类心法乱成一团，想来想去还是荡气回肠那几招。

　　意念之下，那股已逼近脸庞炙热的火苗轻轻的转了个身，直奔紫魔而去。危险来临，我下意识的使出了“鸡飞狗跳”，原本这也是我最熟的。

　　紫魔大惊，翻掌射出一股紫色的火苗，抵住那青色火头，但其功力显然不及青魔，青色的火舌仍旧一步步近前。蓝魔见此情况也出掌相助，加进一股浅蓝色的火苗，方刚刚抵得住青火。

　　紫蓝二魔怒目瞪向青魔，张着嘴巴，估计是在骂人。青魔自己也兀自是吃惊不小，明明晓得是着了道，但是又无法撤回掌力，恐掌力一收，蓝紫二魔的两昧真火回伤到自己。

　　就在这时，身形娇小的婴魔仰脸朝天，猛吸一口气，向三股火苗结合部吹去，硬生生的吹熄了所有的火苗。

　　那婴魔发觉是我在搞鬼，嘿嘿笑了两声，对三魔道：“三昧真火须同时发出方显出其威力，你们再试一次。”

　　那三个小魔头一起面对我，同时出掌，青蓝紫三色火混合为一道粗大的三昧真火，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我迎面扑来。

　　师傅保佑我，心中祈祷着并集中意念向旁边使劲，再使劲……

　　哇，好险！炙热的三昧真火紧贴着我的耳旁划过，高温甚至烤焦了几许鬓角。

　　“轰”的一声巨响，三昧真火砸到草地上，产生了一个大火球，随即发生了爆炸，火光冲天，气浪波震得那两株老槐树簌簌乱颤，真邪乎，就像一枚重磅炸弹般。

　　树梢上伏着的那个黑影抱着树枝依旧在观战。

　　紧跟着又是一股三昧真火袭来，被我费力的甩去一边，又是火光四射、震耳欲聋。左一下、右一下如打乒乓球般，转眼间已经爆炸了十余起，我也越发的自如起来……

　　三昧真火爆炸的地方连泥土都在燃烧，火光映照着夜空红彤彤一片，阵阵焦土味随风飘来。

　　“住手！”婴魔大吼一声，声音完全不似婴儿，倒浑似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你们暂且退下，待老夫会会这个黄毛小子。”婴魔吩咐道。

　　他来到我面前，向上看着我，缓声说道：“袁立，想不到江湖上还有你这样一号人物，不简单嘛，老夫问你，你师从何人？”

　　我低头望着他，心里盘算着今天如何得以脱困，这个婴儿般的魔头位居老二，武功自是非凡，我又不会别的，恐怕小命就要呜呼，金庸的书里到处都是峰回路转、化险为夷的例子，我怎么也才能遇上呢。

　　“哈哈，老前辈，敢问您老高寿？”管它呢，打哈哈拖得一时算一时。

　　“为何有此一问？”婴魔诧异道。

　　“尊老爱幼是我们社会主义社会的传统美德，您老听说过五讲四美吗？”我诚恳道。

　　“什么五讲四美？那是哪一个门派的武功？”婴魔说。

　　“那么八廉八耻呢？”我追问道。

　　“是八卦游魂掌么？”婴魔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我斩钉截铁的回答。

　　婴魔面红耳赤，感到很没面子。

　　“您身为主公麾下大名鼎鼎的第二号侍卫，竟然连五讲四美、八荣八耻都不知道，更别说A股B股市场和沙尘暴了，我再问你，‘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这总该知道了吧？”我越说越气。

　　婴魔小声嗫嚅道：“我知道福娃。”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

　　“福娃一共有五兄弟，身材比我们还要小，只是不知武功如何，我一直想会会他们。”婴魔见我面露惊讶之色，随即自得起来。

　　“他们的武功一般，去年福娃五兄弟联手也没有打得赢我。”我一槌定音。

　　婴魔面露钦佩之色。

　　“你跟随主公多少年啦？”我大咧咧的问道。

　　“千年矣。”婴魔回答。

　　“很好。能否代为引见主公，我有要事须面见主公，此事关系重大。”我开始掌握主动了。

　　“主公现在台湾……”婴魔自感走嘴，忙闭口。

　　“这样吧，你负责帮我联系主公，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我命令道。

　　“这……”婴魔犹豫着。

　　远处传来尖利的警笛声……

　　“站住，所有人都不许动！”眩目的灯光下，从几辆警车上跳下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为首的正是萧天龙。

　　看来三昧真火的爆炸声和燃烧的火光引来了公安警察。

　　警察们见到这几个赤裸的小人均惊诧万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萧天龙眼睛一扫，发现了我：“袁立，你怎么在这儿？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几个小孩和婴儿哪来的？”

　　我无言可对。

　　此刻，婴魔移动小脚上前两步，怒喝道：“尔等何人，敢来坏老夫的好事！”

　　萧天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怔怔的愣在那儿。

　　就在这时，青蓝紫三魔出手了，青蓝紫三昧真火“呼”的一声朝萧天龙射去……

　　警察们急忙闪避，躲避不及的几个民警的制服瞬间烧着了，那股三昧真火笔直撞在了一辆桑塔纳警车上，“轰隆”一声巨响，警车爆炸了。

　　这一下激怒了警察们，几支手枪的枪口吐出了火舌，枪声中夹杂着呼喊声：“外星人！”

　　阿美醒了，惊讶的望着眼前的情况不知所以然。

　　小魔头们似乎不惧子弹，弹头击中身体后径直弹落到地上，而皮肤之上只有一个淡淡的红点。

　　与此同时又有两辆警车起火爆炸，在一股股三昧真火的攻击下，已经有几名警察殉职倒下了。

　　萧天龙怒火中烧，双目赤红，手中的微型冲锋枪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夹了，可是这帮可恶的小人们竟然毫发无损！

　　邪门，太邪门了！

　　我和阿美伏在墙角躲避着流弹，头脑中一片混乱。

　　这时，我惊讶的看见萧天龙仰天长啸，一只手伸入了裤裆内，大喝一声，拔下一缕阴毛，塞入了枪口中，然后对准三魔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枪声再次响起，青蓝紫三魔赤裸的胸前迸出鲜血，碎肉骨片四射，他们瞪着不愿相信的眼神倒下了……

　　背着小手站在一旁观战的婴魔闻此大吃一惊，他小腿一蹬，跃起扑到倒卧在血泊中的三魔尸体上，胖胖的小手在三魔胸口处捻起了一根根打着卷的阴毛……

　　“嘿嘿嘿，想不到当今世上还有人使得这下三滥手段！今天算是栽倒家了，主公啊，请恕属下无能。”婴魔狂笑着，头也不回，顺手甩出手中的阴毛，“原物奉还。”

　　那缕阴毛挟裹着破空之声，疾射而出。

　　萧天龙待要躲闪已然不及，十余根黑色的阴毛如数刺入了他的脸上，入肉寸许。

　　萧天龙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啊”我禁不住惊呼了一声，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更令我终生难忘。

　　但见那在场的所有警察均伸手入裆，忍疼拔出阴毛，塞入枪管，向婴魔开火……

　　“不要啊……”我叫喊了起来。

　　一阵参差不齐的枪响过后，婴魔躺倒了。我冲出来到了跟前，婴魔白白嫩嫩如婴儿般的身体上布满了弹孔，皮肤上到处都是直立着的黑黑的阴毛，就像一只刺猬。

　　婴魔还未断气，他望着我，呻吟着挣扎说道：“袁立，烦你设法通知主公一声，我与七、八、九弟再也不能为主公的复国大业尽力了。”

　　我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吧，但是主公现在哪儿？”

　　“在台湾……主公化名余……秀莲，也称之为‘东尸’。”

　　“袁天罡凤娘他们在哪儿？”我赶紧追问。

　　此刻只见婴魔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吸一口气，吹向三魔尸体，随即小腿一阵乱蹬，眼白一翻，气绝身亡。

　　顷刻间，三魔与婴魔的尸身上燃起了绿色的火焰，不消片刻，灰烬无存。

　　警察们一方面通知救援，同时开始救护伤员。

　　“要把袁立带回去调查。”身后传来受伤的萧天龙吩咐其他人的声音。

　　如果进了公安局，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的，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趁着混乱，悄悄地溜向树林……

　　老槐树上一条黑影跃起，笔直的向我扑来……

　　我未加防范，被黑影扑了个正着，定睛细看，原来竟是我昨夜放生的那只尸鼠后。

　　鼠后眨动着深邃的眼睛示意我跟牠走。

　　“你带我走？难道你知道凤娘他们在哪儿？”我不解的问。

　　鼠后点了点头，目光仍旧是那么温柔、坦然。

　　我跟随着牠沿着小溪快速前行，没有人发现我们。正行之间，身后传来喘息声，原来阿美也跟了上来。

　　夜幕中的梁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横亘在原野上，西北方聚起了黑压压的乌云飘来，星星渐渐黯淡了下去。

　　这里是梁山的山阴处，树木参天，枯藤缠绕，潮湿霉气扑面，阴风阵阵。

　　鼠后带头钻进了灌木丛中，我也连滚带爬地跟上，阿美断后。花岗岩的山根处有许多裂隙，有的只有巴掌宽，有的刚刚可容人侧身挤进。

　　鼠后来到了一处裂隙前，回身点头示意。

　　“他们在这里面？”我疑虑道。

　　鼠后肯定的点点头，然后钻入了裂隙。

　　我咬咬牙，侧身挤了进去。岩壁终年不见日光，潮气甚大，两侧长满了粘糊糊的青苔。

　　我摸着黑一步步挪入，身后是阿美的喘息声。

　　我感到石壁裂缝往下倾斜，我们应该是斜着向地底行进。也不知走了多久，其间还匍匐爬行了好长一段时间，感觉上周围温暖了许多。前面似乎也有萤石构成的石壁，显现出微弱的绿光。

　　绿色荧光越来越亮，前面豁然开朗，定睛细瞧，原来是一道石门，关闭着的石门上有两行凿刻的字痕。

　　我上前细加辨认，石门上写的是：不见护花郎君面，夜夜主人柴门开。

　　这好像是两句情诗，意思是说某某护花郎君没有来到，主人每夜都会开启柴门等候，主人是谁？那郎君又是何人？什么意思，可惜凤娘不在身旁，她的历史文学才能也许琢磨得出来。

　　鼠后立在门旁，抱歉的目光……


　　第二十章

　　我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我望着石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开启石门的方法。

　　鼠后在一旁看着，不时地用前爪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看来鼠后怀孕了。

　　肚子……，我蓦地想起我的肚子，龟状的纹路，龟斑……，“八八龟斑见”，李淳风遗书中的籤语……

　　我撩起内衣，露出小腹，凑着萤石光仔细观察。

　　多日不见，小腹上的龟斑竟然起了变化，那些斑纹不但越发清晰，而且出现了十余个星状斑，我点了点，共十二朵，如繁星点缀，构成一幅几何图案，很漂亮，我满意的哼哼两声。

　　“吱”，鼠后叫了起来，小爪指向石门下部。

　　我走过去定睛细看，原来斑驳的石门上也有一幅图案，复杂的斑纹，也有十二个星状样的斑点，煞是奇怪。

　　鼠后打着手势，要我将小腹贴在石门图案上。哇，好凉！此刻身体内起了反映，丹田处骤然升起一股旋转着的暖流，这暖流沿着我的奇经八脉运行，十分受用。不消片刻，顿觉燥热难忍，全身汗毛孔悉数张开，热流如海浪般冲击着腹腔。

　　“玄牝玄牝真玄牝，不在心兮不在肾，窍取生身受气初，莫怪天机都泄尽。”身边传来细嫩微小的喃喃学语。

　　我并不知道我此刻正经历着生死玄关的重大关口，但也根本无暇探究是谁在身边说话，两股内力沿仁督二脉反复冲击结合关口。渐渐脑中迷糊起来，该是要走火入魔了……

　　“待老妪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又是那微细的童音。

　　鼠后凌空跃起，一爪击中我的臀部，但觉尾骨处一麻，一股强大的外力如海啸般涌入丹田气海。

　　“雷声隐隐震虚空，电光灼处寻真种，一阳初动即玄关，不必生疑不必难，正好临炉依口诀，自然有路透泥丸。”那声音在耳边吟道。

　　话刚落音，忽觉浑身上下一凉，暑气全消，神志为之一清，丹田内小溪潺潺，寂寂然无思无虑，明心见性。

　　玄关冲开了，连通了仁督二脉，我终于得以长啸一声……

　　就在这黑黝黝的地下，我仰天长啸……

　　还是没有龙吟之声，喉咙中反倒发出一种少年儿童稚音……

　　随即听到浑身骨骼一阵阵“咯咯”乱响，感觉到衣服裤子变得格外肥大，身旁的鼠后长高了，石门变大了……

　　堆在地上的是自己熟悉的那身衣服，我光着身子从中爬了出来……

　　鼠后含笑的眼睛喜盈盈的看着我。

　　“恭喜袁公子，主公已经等您千年了，您就是护花郎君，主公的柴门为您而开。”那细小但清晰的童音并不是由鼠后发出……

　　“不必找了，袁公子。我是主公麾下第一侍卫，人称‘胎魔’，现寄居在尸鼠后的肚子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胎魔隔着鼠后的肚皮道。

　　“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快告诉我！”我气急败坏的叫嚷起来。

　　“公子稍安毋躁，待老妪一一道来。公子身体里兼有尸魔及尸犬双重神功，一旦打通了仁督二脉，即可融会贯通，神功乃成。但是神功即成，公子身材便会因功力的大小而缩骨，功力越强，身材越小。公子你且看我，功力天下第一，可是身材却小的不能再小了，只能找一宿主，躲在其胎腹中不见天日。

　　以公子目前的功力，身材娇小只得四五岁儿童之外形，我想再有百年，公子方可练成婴儿之身。”胎魔恭恭敬敬的解释道。

　　完啦，凤娘……，我袁立目前的身型有何面目与你相见？什么‘九九阴阳合’，看来我天生注定是要孤独一世的了。我想到此，不由得长叹一声。

　　“公子请推门。”胎魔催促道。

　　我光着腚，蹒跚着迈开小脚丫，举着小手用力去推石门。

　　石门“嘎”然而开……

　　这是一座地下寝宫。

　　铺着花岗岩的宽阔石厅，石壁龛上点着长明灯，石阶之上是两只巨大的木质棺椁，左边墙壁上挂着行书横幅，字迹飘逸洒脱。

　　“王羲之的《兰亭序》？”我禁不住脱口而出，咸阳地区，唐太宗以《兰亭序》真迹殉葬的故事家喻户晓，吃惊的是竟然在乾陵里。

　　“袁公子眼力果然不错，此幅字正是王佑军的《兰亭集序》真迹，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淡淡软软的汉语普通话打石阶棺椁后飘了过来。

　　我定睛细瞧，棺椁后面的墙壁上挂着硕大的一幅羊皮手绘地图，地图下倒背手站着一个女人，面孔掩在了长明灯的暗影之中。

　　“你，你是主公？”我结结巴巴问道。

　　“人生好景短暂，生死亦无常啊，佑军所言‘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悲夫。’此番话，不知公子意下以为如何？”那妇人未回答我，反而径直说下去。

　　说心里话，古文我可是一窍不通，但总得装装样子才是。于是我咳嗽了下，道：“本公子意下以为不妥。”

　　“咦？朕倒要听听袁公子高论。”那妇人自称“朕”，看来是主公无疑。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譬如说主公吧，大业未成，就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的。”我想马屁也要拍在七寸上。

　　“想不到袁公子年级轻轻的就有如此境界，嗯，很好。请公子移步上前。”主公语中略带欣喜。

　　我光着小身子，爬上石阶，双手护住胯间，男女有别。

　　“公子且看这幅大唐疆域图，与当今中国版图有什么不同？”主公仍旧没有回身。

　　我借着长明灯的光亮，仔细观看着墙上的唐朝的地图。

　　“如何？”她问。

　　我又咳嗽了一声，说道：“中国地图就像一只瘦公鸡，而这幅图则方方正正大了许多，鸡头、鸡腰和鸡屁股也都非常丰满，倒似是头肥猪。”

　　“哈哈，公子真是幽默，想我大唐天朝物华天宝，疆域辽阔，我朝诗仙李太白就是生于安西都护府的中亚碎叶。今非昔比啊。”主公幽幽道。

　　“请问主公，我先祖袁天罡及李凤娘他们现在何处？主公没有为难他们吧？”我不无愠意的问。

　　“公子放心，只要你安心做我的护花郎君，他们自会相安无事。”

　　“可是我还有许多事搞不明白……”我的确对所有事的来龙去脉仍旧稀里糊涂。

　　“公子既然身为我的护花郎，有些事情你也必须知道的好。说吧，哪些事不明白。”主公道。

　　“你们究竟还是人么？为什么能够前年不死？”我先问最基本的。

　　主公道：“我们都是老尸。”

　　原来中国自古就有出产“老尸”的传统，这是与中国古代独特的堪与风水术分不开的。人死葬于龙穴（即地磁交汇处）而尸身不腐，吸收大地生物磁场产生尸变，不依赖内脏器官而生存，千年不死，但须寻找宿主未腐尸身寄生还阳。

　　然而，真正的龙穴难觅，真正的风水大师也是凤毛麟角，几百年才出个把，如汉代京房，唐袁天罡、李淳风，宋邵雍、赖布衣，明刘伯温等，寥寥可数。因此老尸也是在那几个朝代人才辈出，如唐朝的“尸仙”李白、“尸圣”杜甫，宋代的婉约派尸人周邦彦，一生颠沛流离的女尸人李清照等。

　　最有名的当属美女“四尸”了，越女西尸、北尸王昭君、南尸梅超风，还有东尸余秀莲，原来就是主公啦。

　　袁天罡和阿娇，李淳风及十二魔也都是老尸，至于阿黄那条狗则是一条难得的尸犬。

　　高宗李治则龙穴中金井有误，尸身已腐，完不成尸变，因此主公将责任人袁天罡打入困尸洞。至于那几首偈语，乃是袁李二人故弄玄虚，隐晦的告知后人而已。

　　“我的腹部为什么会出现龟斑？”我突然想起了这一怪事，需要弄清楚。

　　“因为你也是老尸。”主公慢慢转过身来，暴露在了长明灯光下……

　　映入眼帘的是在电视播放台湾新闻时经常见到的一张脸：长长的老脸，涂着唇膏的大嘴巴、架着眼镜，母鸭嗓……

　　只听见那红红的大唇上下开合着，吐出一行软绵绵的普通话来：“都说我是媒体的弃儿，那又怎样？我未婚，又如何？今夜我们就圆房。公子，你还是处男吧？”

　　话未落音，主公已经弯下身来伸出双手来抱我……


　　尾声

　　我一下子惊醒了……

　　心脏仍旧“怦怦”直跳，我睁开了眼睛，阳光刺眼，坐起身来，家徒四壁，还是我那两间旧土房。

　　谁挤在我被子里睡觉？我用力把阿黄踹下了地，它不情愿地嘟囔着。

　　这一场梦好长啊，可是毕竟也只是一场梦……

　　袁立还是袁立，一个一文不名的乡下小伙子……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吗？”

　　我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抽开了门闩，拉开门……

　　阳光下立着一个旅游背包客，是一个姑娘……

　　“老乡，请问去白鹿原金罡冢怎么走？”熟悉的甜美声音……

　　“凤娘！”我痴怔住了……

　　（全文完）


　　正文 我的家中有老尸
　　（ 本章字数：14282  更新时间：2009-10-30 22:06:44）

　　我的家中有老尸

　　楔子

　　温哥华的冬天阴雨连绵。

　　位于东百老汇大街上的一家名为“东北人”的中国餐馆，门口的玻璃橱窗上贴着中文广告词：翠花，上酸菜。

　　深夜12点了，客人早已散尽，快要打烊了。

　　我倚靠在已经显得陈旧的吧台上，望着空旷的街上，淅淅沥沥的冷雨，唉，每当这个时候，总是回想起东北老家的热炕头，三两老白干，一碗汆白肉，真是惬意啊。可如今，孤身一人，背井离乡来到异国他乡，寒夜之中默默苦守，期待着几乎不可能光顾的客人，何年何月才是尽头呢……

　　这时，“叮铃”声响，门推开了，寒风狹着冻雨飘进来，一个裹着深色雨衣的中年男子进了店门。

　　“哈罗，嗨。”我赶紧打招呼。

　　“嗨。”那人脱下雨衣，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黄种人，约莫40左右岁，略显消瘦，看上去一身潦倒。

　　“老板，深夜之中可有白酒卖？”原来是中国人，像是江浙一带的口音。

　　我笑了笑，从吧台里层掏出一瓶北京二锅头，同时对他说：“我这小店可是没有酒牌的哦。”

　　那人也呲牙一乐：“我知道。来两个小菜。”

　　几杯落肚，那人话也多了起来。他自称姓蔡，上海人，也是孤身一人在温哥华。

　　“你是商业移民？”我猜测着。

　　“不。我是跑出来的。”他又呷了一口酒，接着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漫漫长夜，一个人实在寂寞，不如说给你听听。”

　　好吧，我点燃了一支香烟，坐在了他的对面。

　　“我的家中有老尸……”他说。


　　第一章

　　我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妻子漂亮贤惠，儿子13岁，学习成绩斐然，爸爸和后妈同我们住在一起，一直都是尊老爱幼，其乐融融。

　　记得那是一个天色晦暗的黄昏，我下班途经豫园，也就是城隍庙，天上飘起了细雨，我躲在牌楼下暂避，无意之中与一个蹲在檐下的算命先生的目光不期而遇。

　　“先生，你身上的阴气很重，不久家中恐怕要遭遇变故。”那算命先生是个老太婆，满脸皱纹，阴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我淡淡一笑，心想我本身就是一个中学物理老师，算命这种唬人的把戏无非是骗钱而已，根本不屑一顾。

　　抬头看天，只有稀稀落落的雨点，我转身离去。

　　“你家里一定有人整天在和尸体打交道。”那老太婆在我身后冷冷的说。

　　我停住了脚步，后妈是今年初才嫁给父亲的，一开始只听说她是搞美容的，后来才知道是在龙华殡仪馆给死尸化妆。

　　犹豫之中，老太婆又开口了：“现在还来得及，等转移到孩子身上就晚了。”

　　不管怎样，先问个明白也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嘛。

　　“好，我就听你说说看。”我蹲了下来。

　　老太婆定睛在我的脸上打量着，然后自言自语道：“奇怪，竟然还是个老尸。”

　　“不错，果真有两下子，连老师都能看出来。”我诧异她竟一眼道破我的职业。

　　“你是怎么惹上老尸的呢？”老太婆好像是在问她自己。

　　“什么叫惹上老师，我就是个老师。”我不满的说。

　　“不要满口胡言，老尸哪能是随便说得的。”

　　“我就是老师，109中学的物理老师。”我斩钉截铁。

　　“我说的是尸体，老尸体。”

　　“……！”冰凉的雨滴落入我的脖颈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说老尸？老尸是什么东西？我才不信呢。”我感到不可思议。

　　“你不信还问我做什么。”老太婆满脸的不高兴。

　　“是你先问我的。”我感觉这老太婆有点怪怪的，不愿再理睬她，于是站起来离开。

　　刚走了几步，听得她在身后叫道：“月圆之夜，凌晨子时。千年老尸，蜕皮之日。山西老醋，淋而杀之。切记。”

　　胡扯。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妈是个老处女。

　　在那个火红的年代，知青上山下乡的浪潮中，她辞别多病的双亲，毅然背起背包，踏上南下的列车，去到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

　　一晃经年，她又懵懵懂懂跟随着返乡大潮回到了上海，分配到了龙华殡仪馆。初次见到死人时是一个溺死的男人，肿胀变形，她吓得尿了裤子，一连好多天都在做噩梦，这些是她告诉我父亲的。

　　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她的工作是为尸体化妆，当然也是美容行业其中的一种，称之为化妆师。这个工作挣钱是比较多的，但是谈恋爱就困难重重了，想到年迈体弱多病的父母等钱用，她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这一坚持就是二十来年，父母也都去了，她仍旧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青春已逝，晚景怕是寂寞凄凉了，直到有一天遇到了父亲。

　　我从小没有母亲，她在生下我后没几天就去世了，据说是产后风。父亲是里弄小工厂的工人，独自把我抚养成人，师范毕业后，我就当了教师。

　　父亲大后妈十多岁，今年初结婚了，与我们小夫妻俩同住在一栋老式平房里。后妈对我们和孩子很好，经常买鱼买肉回来，还顺便给孙儿稍些零食和书籍等等。我生日那天，她送了我一部电脑，妻儿都高兴坏了。每次吃饭，后妈总是不停的往我们几个人碗里面夹菜。

　　她爱我父亲，因而也爱我们，看得出来，她把这个家作为了晚年的寄托和归宿。

　　这么好的人，是不可能是老尸的。

　　回到家中，打开电脑，百度搜索引擎中键入“老尸”两字，哗啦啦还真不少条文，但都是讲香港的一部影片《山村老尸》的，至于科学的解释“老尸”是什么物体以及如何对付它的信息却一条也没有。

　　晚饭时，我有点心不在焉。

　　我闷头吃饭，尽管未抬眼，但还是感觉到了后妈那颇为奇怪的目光，饭后离开餐桌回屋时，后背上麻酥酥、凉凉的，我敢肯定，她在盯着我。

　　老尸，顾名思义，应该是老年尸体或是死去很久的尸体。在上海，火化已经实行了好多年，而且抓得极为严格，老尸应该是无处藏身才是。再者，老尸毕竟是尸体，又如何来到我的家呢？难道坐公共汽车或是打的士？

　　我笑了，一派胡言……

　　我的笑容凝固了……

　　客厅墙上贴的整张年历，上面有人用红笔在上面画上了12个记号，每个红色的记号标记的日期都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老尸在我家！

　　“月圆之夜，凌晨子时。千年老尸，蜕皮之日……”。老太婆的话在我耳边蓦地响起。

　　我冲出房门，奔向城隍庙。

　　路灯下，已不见了老太婆的踪影。

　　我漫无目标的在城隍庙里外寻找着……

　　夜半时分，我拖着疲惫的双腿，失望的走回了家。

　　掏出钥匙，正待插入院门的锁匙孔，门突然无声无息的从里面打开了。

　　月光下，后妈迷离的眼神儿正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浑身冒汗，是冷汗。

　　“今天的月光好白啊，”后妈眼望着圆月，“唉，明晚十五了，又是月圆之夜。”

　　我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月色融融，柔情似水，是好圆好圆……，突然，我下意识的伸手护住喉咙处，感到那里有点发痒。

　　后妈笑了，我觉得那笑容有点诡异，护着喉咙的手还是不要放下为好。

　　“你今天有些异常。”月光下，她的眸子深处泛着白森森的光晕。

　　你才异常呢，我心里想。一面警惕的观察着她的牙齿，看有没有变尖变长。

　　“我一直想跟你谈一谈。”她看着我的眼睛。

　　“谈，谈什么？”我的腿在微微发抖。

　　“谈月圆之夜。你看见客厅墙上的年历了么？一年有12个农历十五，12个月圆之夜，要发生12次……”后妈止住话头，眼睛直视我的颈部。

　　“你的脖子怎么啦，干嘛总摸着它？”她终于发现了。

　　倒吸了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脊背上冰凉冰凉。

　　“哦，今天讲课说话太多了，”我希望能够瞒得过她，“我太累了，我想先回房休息。”不待她回话，我已经转身头也不敢回的去了。

　　“其实，当老尸也是很辛苦的……”听得后妈自言自语道。

　　妻儿已睡熟，我轻轻将门撑住，然后躲到床上，彻夜未眠。

　　次日一早，我换上了一身轻便运动装，今天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我必须有所行动，绝不能束手待毙。到了学校请好假后，便直奔城隍庙而去。

　　城隍庙牌楼下，昨天遇见老太婆的地方，今天蹲着一个算命的老先生，也是满脸的皱纹。

　　我犹豫的上前，正要开口询问。

　　“先生可是昨晚来这儿的老尸？”那老先生似有未卜先知。

　　“是老师，阿婆今天没来吗？”同一个音，意思却天壤之别。

　　“她昨晚死了。”老头儿发出长长的叹息。

　　“死了……？”我大吃一惊，颈后阵阵发凉。

　　“她是怎么死的？”

　　“被人杀死的，喉咙这儿。尸体脸蛋儿上用红笔画了一张嘴。”老先生淡淡的说。

　　“多嘴！”我猛地意识到了那含义，赶紧一下捂住了嘴。

　　老尸下手了！

　　老尸隐藏之深、遇事之果断，手段之毒辣，我想想就不寒而栗。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来过，而且是老师。”我回过神儿来。

　　“她有一封信留下给你的。”老先生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递给我。

　　这是一张旧的黄裱纸，正面画着一道红色的朱砂符，背面是歪歪扭扭仓促写就的几行字，字迹十分潦草：年青人，你家中的是一具戾气极盛的千年老尸，如有危险，火化此符，混于茶水之中，骗其喝下，可将老尸逼出人体。如不行，仍需月圆之夜，趁其子时蜕皮之际，淋以山西老醋杀之。切记。

　　我默默无语，这个颇有道行的老太婆都惨遭了毒手，我哪里是那千年老尸的对手。

　　突然一种预感袭上心头，老尸既杀老太婆，定是早已知道我与老太婆见面之事，为什么留我活口？莫非是看在我父亲的面上，不好下手？好，在你动手之前，我先下手，为了妻儿，也为了父亲。

　　我买了一小桶山西老陈醋，撕去了标签，挺直腰杆，来吧，今晚决一死战。


　　第二章

　　与老尸对决，须得酒足饭饱才是，也许这是我人生最后的晚餐了。

　　后妈下班六点钟回到家中时，我已经大鱼大肉做了一大桌。全家人围坐在餐座旁，年老的父亲很开心，晚年看到家庭和睦、婆慈媳孝，竟滴下两滴老泪来。后妈看见了，拿出手帕轻轻地替父亲揩去眼角泪水。

　　我心中酸楚，差一点打退堂鼓，我怎么忍心下手呢？

　　我想起那个惨死的老太婆，人鬼殊途啊，爸爸，请你原谅我，我不得不大义灭亲，铲除老尸。

　　我端起酒杯，说道：“我今天发了奖金，备点酒菜，孝敬二老。爸爸，感谢你把我从小拉扯大，无以为报，不孝子先干为敬。”我仰头一饮而尽，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后妈端起一杯酒，似笑非笑，瞟了我一眼，然后目光盯在了13岁的儿子身上，意味深长的说道：“今天又是月圆之夜，自来到咱们家，我深深为这个家里的人间亲情所感动，我希望大家携起手来，永远就这么快乐的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愿每一个月圆之夜，都是一个平安之夜。答应我吗？”

　　完了，她一定是猜到了我的企图。她的话里是威胁吗，还是恳求？

　　我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一饮而尽。

　　我仰脖地的一瞬间，感觉喉咙处突然发痒，眼睛的余光里瞥见父亲异样的目光，那是一丝嘲讽的眼神儿……

　　我的心情异样沉重，我再也忘不了父亲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似乎他清楚许多事情，似乎他也清楚我决心要下手，似乎他更清楚我根本斗不过后妈，似乎……似乎他已经被后妈降服了。噢，我可怜的爸爸。

　　老尸，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明天我就要让妻儿搬回娘家住，我光棍儿一条豁出去了。

　　千年老尸想来一定是阅历丰富，参透人生，稍有流露必被其察觉，因此我必须格外小心谨慎。

　　我借口如厕，回到房间，关好房门，俯耳门上，听无动静，取出符来，以火化之，倒入后妈茶中，以指搅之，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自从非典以后，我们家习惯各用各的茶杯，后妈也有专用的，那是市民政系统先进工作者奖杯，尽管已经旧了，她也一直舍不得丢掉。

　　分量要足，才能逼出来老尸，我想。至于老尸出来后下一步怎么办，我忘了想。

　　“顺便泡了茶，这是一个福建籍的学生送来的上好铁观音，孝敬二老，请先尝尝。”我尽量装做自然一些。

　　父亲赞许的点了点头，后妈更是满面春风，二老不待多说，相互碰杯，“咕噜噜”大半已然落腹。

　　“你好像今天很开心呢。”后妈笑着对我说。

　　我当然开心，只是不知道老尸几时才会出来，我在等。

　　晚餐吃完了，我在等。

　　妻子收拾完厨房，我还在等。

　　电视连续剧“大长今”结束了，我仍在等。

　　11点钟，大家回房了。我不能再等了，子时已到，老尸即将蜕皮，必须痛下杀手。

　　我回房取出儿子的塑料射水枪插在后腰，枪内早已灌满了山西老陈醋，回头望着熟睡的妻儿，心中暗道：再见了，将来或许有一天，你们会为我自豪的。

　　我挺起胸，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只是感觉腿有点软。

　　十五的月亮，皎洁清凉，月色如水，撒在院子里清晰可辨。

　　子时的月光下，一个孤独的女人长叹一声，似有无尽的哀怨，那是后妈的身影。

　　我悄悄的接近，右手按在装满山西老醋的手枪上。

　　“你来啦，我等你很久了。”她幽幽说道，头也没回。

　　果然是千年老尸，冷静沉着，料敌于先机。

　　我咳嗽了一声，尴尬的说道：“你，你猜到我要来？”

　　“你今天很反常，就像那些家属一样，每当我化妆好一具尸体的时候，他们都觉得陌生，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今天也一样陌生。”后妈慢慢转过身来，面色苍白，目光逼人。

　　“你在茶里放了什么？我都腹泻了。”她淡淡说道。

　　原来那符真的敌不住千年老尸，逼不出来，看来只有玉石俱焚了。我缓缓的由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了她的脸……

　　“对不起，为了我们家平静的生活不被破坏，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咬紧牙关道，此刻腿也不软了。

　　后妈笑了，笑得很凄惨，她叹道：“唉，我早该知道你也是老尸。”

　　“什么？”我没有听懂她的话。

　　“你也别装了，开枪吧，对老尸再好也难免一死啊。”她闭上了眼睛。

　　千年老尸果然诡计多端，我差点上当，原谅我吧，爸爸。我扣动了扳机，没有枪声，只听得“吱”的一声，一股老醋挟裹着酸气击中后妈的脸……

　　大功告成！我没想到铲除老尸这么顺利，哈哈。

　　“好醋，还挺酸的。”后妈的舌头舔着嘴边的醋汁说道……

　　惨白的脸上，流淌着黑褐色的老醋，在月光下显得怪异恐怖，千年老尸不但不怕山西老醋，而且她还在舔吃，我的心里防线就要崩溃了……

　　接下来后妈说的话更让我吃惊：“月圆子时，用老醋杀老尸，看来你不是老尸的同党。”

　　我头脑中一片空白，懵懵懂懂，后妈不是老尸？到底谁是老尸？

　　正在纳闷儿之际，后妈极其迅速的欺身上前，劈手夺去我手里的枪，并指向瞄准了我的脸。

　　“墙上年历上的记号是你写的吧？”后妈盯着我的脸。

　　“不是，我昨天才看到。”我回答。

　　“月圆子时，山西老醋可以杀蜕皮老尸，孩子，对不住了。”话未落音，她已经开枪，一股黑色的液体向我袭来，我本能的躲闪，但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脸上和口鼻之中都挂满了山西老醋。

　　月光如水，四下一片寂静，我的脸上麻麻的，痒痒的，于是也禁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半晌，听到后妈幽幽道：“这么说，你不是老尸。”

　　“看来你也不是，我们两个都不怕山西老醋，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老醋杀尸？”我试探的问。

　　后妈说：“这是一个古老的诛杀尸鬼的方法，千年老尸每逢月圆之夜子时蜕皮，只有这两个小时之内才有效果。我跟尸体打交道几十年，知道一些保护的措施。”

　　“那墙上的记号我以为是你写的，我想错了，你我既然都没有写，那么是谁？”我想不出来。

　　“是老尸。”


　　第三章

　　“谁是老尸？”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异样的目光和那一丝嘲讽的眼神儿。

　　“是你老爸！”后妈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哦，老爸，我如何也接受不了您竟然是一只千年老尸的真相，我竟是老尸所抚养成人，这太残酷了……

　　“不，我不信。”我几乎绝望的叫了起来。

　　“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他每逢月圆之夜，他都要离开家中，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凌晨才回来，风雨不误。”后妈悲伤之极。

　　“他去哪里？”我问。

　　“一所洗浴中心泡澡。”

　　热水蜕皮！这个想法猛的掠过心中，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知道现在的洗浴中心、洗浴城多如牛毛，而且都是通宵达旦营业，泡在热水池里蜕皮，既安全又舒服，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千年老尸太聪明了。

　　“我跟踪过两次，因为无法接近男浴室，没办法就返回来了。”后妈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说，“所以一直想同你谈谈，你可以进得去，但又怕你也是老尸，一直不敢说，毕竟你们是相濡以沫的父子啊。”

　　“今晚又去了？”我猜测道，尽管答案很明显。

　　“去了。”后妈无奈道。

　　“好，我进去，如果真是千年老尸在蜕皮，我只有……”我不知道。

　　“你下得了手？”后妈急切的目光。

　　“他不是我的爸爸，他是老尸，是将来会害我儿子的老尸，我一定要铲除！”我坚定不移的说道。

　　“好吧，我们出发。”后妈把枪交还给我，我重新插回了腰间。

　　月光下，我跟随着后妈向洗浴中心方向一路而去。

　　这是一家私人开的小店，坐落在离我家不远处的后街上，地点偏僻，昏暗的灯光下，店名叫“烛光洗浴”。

　　后妈在店门外等候，我吸了口气推开店门走进去。

　　迎面扑来湿热酸臊得气息，我不禁微微发汗。四下环顾，不大的前厅，点着几支巨型的红蜡烛，左右两边分别是男女宾浴室。柜台上一老妇抬起头来，睁着惺忪睡眼，满脸的疲惫之色。

　　“老板，泡澡吗？”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泡澡。人多么？”我问道。

　　“不多，池子里就一个老先生了。”那妇人道。

　　一定是爸爸，也是千年老尸，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12点05分，正是子时中，老尸正在蜕皮，我必须抓紧时间，趁老尸身体处于最薄弱的关键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我领了号牌，先进入了男更衣室，迅速脱光，架子上取了条干毛巾，衣物锁入橱内，手枪用毛巾遮好，然后对坐在一旁打瞌睡的男服务生坦然一笑，毅然走进了热气腾腾的里间。

　　果然是名符其实的“烛光洗浴”，四周墙壁上镶有烛台，大红蜡烛点燃着，洒下了摇曳着的黄色光芒，一个硕大的热水池雾气蒙蒙，真是蜕皮绝佳之地。

　　我定睛细瞧，水池角落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泡在热水里一动不动，隐约发出低低的抽泣声，那是爸爸。

　　我迈进水池，好烫，肉皮像刀割般一痛继而发麻。我悄悄接近老尸……

　　水汽朦胧之中，我看见了他。

　　这就是我从小敬畏的父亲么，瘦骨嶙峋的肩胛，皱褶的老皮，衰弱得如同霜打过的草，蔫蔫的藏在这肮脏的臭水池里，满脸泪痕，孤独无助的啜泣着。

　　我的眼眶湿润了，紧握枪把的手微微颤抖……

　　“你来啦，孩子，我知道早晚是会被人发现的，今天终于应验了。”爸爸红肿的眼睛悲哀无助的望着我。

　　“你为什么会这样？爸爸，我们相依为命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呢？”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能说。我怕说出来会令你伤心，宁可所有的痛苦由爸爸一个人来承担，我永远也不愿意伤害你，我的孩子。”父亲痛苦的说。

　　“有多久了。”我必须冷静下来。

　　“从你妈妈去世的第二个月。”父亲回答说。

　　“答应我，爸爸，停手吧，永远不要这样了。”我心中一热，几乎是在哀求。

　　“我做不到，我尝试着忘记，但我真的办不到。”父亲坚定地摇摇头。

　　我慢慢的举起了手枪……

　　爸爸惊恐的望着我，一脸的疑惑，结结巴巴的说道：“孩子，你，你要干什么？”

　　我心如刀绞，已经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今天一直看你很怪，你是怎么了，你想杀我？我是你的父亲！”他绝望的盯着枪口叫道。

　　原谅我，爸爸，原谅我，妈妈，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我狠下心来，扣下了扳机……

　　致命的老醋射出，一股一股的接连击中老尸的脸上和口中，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又一股射中老尸的前胸……

　　我扔下了手枪，一屁股坐在了水中，悲哀、痛苦、绝望、内疚，我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许久，许久，老尸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哈哈笑声。

　　我惊愕的抬起头来。

　　“开什么玩笑？给老爸喝醋，吓坏你老爸了。”

　　只见父亲吞咽着口中的山西老醋，一面撩起水冲去脸上流淌着的黑褐色液体，脸上挂着往日那种慈祥的笑容。

　　我大惊，急忙定睛看去，父亲中醋的脸上和前胸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你，你不是老尸！”我喊了起来。

　　“什么老师？孩子，我是你爸爸，你认不出来了？”父亲关切的说着，眼光之中依稀流露出拳拳父爱。

　　我完全糊涂了，但依旧是警惕的问道：“你不是老尸，每个月圆之夜来这里干什么？”

　　父亲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妈妈的忌日就是月圆之夜，在她临死的那天晚上，十五的月亮又圆又大，她要我在每个月圆的深夜为她祈祷，告诉她儿子的近况，她是多么的爱你，为你，她死不瞑目啊。”

　　父亲的眼中闪着泪花，接着说：“从你妈妈去世的第二个月圆之夜开始，不论刮风下雨，天气阴晴，也不管有没有月亮出来，我从未有间断过，我知道她一定在那里等我，等我告诉她儿子的事。四十年了啊，你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她都知道，你上大学，结婚，添了孙子，要知道她有多高兴，她一直在看着你长大。”

　　“爸爸！”我大叫着扑过去抱住父亲年迈衰老的躯体，失声恸哭起来……

　　父亲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喃喃说道：“孩子，原谅爸爸，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告诉你，是你妈妈不想你伤心，每月十五，爸爸一个人在一边和你妈妈聊聊天，免得她寂寞，也只能躲到这里。”

　　我早已悲痛万分，惭愧欲绝，我可怜的妈妈……

　　我搀扶着父亲走出了“烛光洗浴”店，后妈见后大吃一惊，看看父亲再看看我，一脸的狐疑。

　　“爸爸不是老尸。”我长舒了一口气。

　　“那年历上的记号……”后妈不解的喃喃道。

　　“那是我画下的，已经记了几十年了，回头我再向你解释吧。”父亲和蔼的说道。

　　“咱们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尸，那是算命的胡说而已，差点铸成了大错。”我边说着边高兴的挽住他俩，一路回家。

　　回到家中，妻还在熟睡，我脱衣上床，兴奋心情不减，轻轻推了推妻子，她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夜已深，连日来的紧张情绪一下松弛下来，连打了几个哈欠，沉入梦乡。

　　清晨，我感到浑身精神抖擞，早早起来，轻轻吻了一下仍在梦乡的妻，然后出去买早点。

　　城隍庙一带早点铺很多，我特意买了父亲最爱吃的黄桥烧饼和后妈中意的小笼包。

　　回到家中，妻已经起来了，正在洗床单，一问才知是星期六，我都完全给忘记了，太好了，可以好好休息两天了。

　　儿子在清洁房间，偷偷对我一笑，压低声音问道：“爸爸，昨晚你和妈妈干什么去啦？”

　　“啊，我出去找爷爷去了，”我不经意的回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说妈妈也出去了？”

　　“是啊，半夜三更的，妈妈和你是前后脚回家的。”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回忆起我回到屋里时，妻子早已睡熟，而且我还清楚地记得那轻微的鼾声。

　　“你们身体没事吧？”儿子关心的问道。

　　“身体？”我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我看到你们的床单上有好多头皮屑，还有挺大块的，以后还是听我的，用‘海飞丝’吧。”儿子一直听电视广告的，使用名牌洗涤品。

　　我挠挠头皮……

　　老尸蜕皮！我的心猛地一沉……


　　第四章

　　我的心猛的又提上来……

　　我的妻在我到家之前刚刚上床，那鼾声是假装的！我推她，她竟然装作睡熟，一清早就洗床单，床单上有大块的皮屑，这一切太可疑了。她那么温柔贤惠，那么小鸟依人，那么爱自己的老公和孩子，怎么可能是老尸？

　　妻是苏北农村人，文化程度不高，来上海打工时相识。十多年了，一直在青浦福寿园做清洁工，福寿园是……公墓，慢，公墓？死人长眠的地方，老尸的摇篮……

　　我头脑中的轮廓逐渐清晰，心在一滴滴渗血，风情万种的枕边人竟完全可能是一具红颜老尸。

　　老尸也能生孩子？

　　一件早已忘却的小事在我的脑中浮现，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当年她为什么坚持不在医疗条件好的上海生孩子，反而要跑回苏北老家去分娩。

　　难道说，孩子……。不，不，这不可能。谁见到我们家孩子都会说像我，尤其是五官、手脚，就连走路的形态都酷似，简直是一个模子扒出来的。

　　“老公。”耳边突然响起妻的耳语声，我冷不丁吓了一跳，起了一身鸡皮。

　　我僵硬的转过身来，看到了妻的那张诡异的脸……

　　她的脸与我近在咫尺，满脸都是绿色的圆斑，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盯着我。

　　我头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的怔住了。

　　“吓着你啦？人家说这样可以使皮肤吸收营养。”妻将贴在脸上的黄瓜片一个个揭下来。

　　我看着我深爱着的顽皮的妻，不知怎的，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了我的全身。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哀愁，这当然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们的孩子……”我若有所思，竟脱口而出。

　　妻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惊慌失措，她结结巴巴的说：“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冷冷的说道，从脚底板处升起一股凉气。

　　“我好怕。”她竟然显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

　　千年红颜老尸，我敢肯定。

　　“你还记得去年那场车祸吧。”红颜老尸提起了去年十一长假期间，儿子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在黄山遭遇的那场车祸。

　　那是一次惨痛的恶性事故，中巴从百多米的悬崖上摔下，十六个学生和老师，除我儿子抢救活了外，其他的都死了。

　　“比咱家儿子伤轻的都死了，他是伤得最重的一个却奇迹般的生存了下来，连医生都感觉难以理解，你有没有觉得蹊跷？”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我感到浑身发麻。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儿子命大呗。”我淡淡的说道。

　　“他回来以后，人的整个性情都变了。”那老尸还在说。

　　“任凭谁遭受那样的打击都会变的。”我冷冷的回应着。

　　“你看见他拍的CT片子了么？”她还在说。

　　“怎么。”我不经意。

　　“他没有内脏。”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内脏而能活着……只有老尸！

　　我不信，别蒙我，我的儿子性情温和，知书达理，学业优异，说他是老尸，我死也不信。

　　我斜眼瞄着我的妻子——红颜老尸，口中发出冷笑。

　　“你说的CT扫描报告在哪儿？”我问。

　　“医院保管着，就是黄山脚下抢救的那家小医院，你是知道的。”她说。

　　车祸发生的当天晚上，我和妻子深夜赶到那家医院，负责抢救的值班医生姓赵，是个医术高超和认真负责的人。

　　不对，红颜老尸在转移目标！我差点上了当。

　　“你昨晚偷偷去哪儿啦？为什么假装睡着了。”我趁她不备，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一愣，尴尬的说：“我，我以为，你有了外遇，我是跟着你到那个洗浴中心的，后来看到父亲从里面一同出来，才知道是我错了。”

　　我想要不要再来一击——床单上的皮屑。不行，小不忍乱大谋，万一逼急了老尸，我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只有等候下一个月圆之夜，子时蜕皮之际了。

　　我哈哈笑道：“我哪能做那种事呢，我是个为人师表的老师啊。”怎么这个词儿听着这么别扭。

　　她也附和着我笑了，但是很勉强，这丝毫逃不出我的眼睛。

　　哼，今天我就人不知鬼不觉地赶去黄山，弄它个水落石出，还我儿子个清白，然后缩小范围，找出真正的老尸。

　　当天黄昏，我风尘仆仆的赶到了黄山脚下的那家医院。

　　值班护士告诉我，赵医生已经于数日前被人谋杀了。

　　尸体的脸上，画着一个红颜色的嘴……

　　老尸先我一步下手了！

　　我必须要整理一下思路了，决不能让老尸处处抢在我的前面，我已经预感到，老尸就隐藏在我的身边。

　　首先从怀疑对象中去除父亲和后妈，他们经证实不是老尸。再就是要从作案时间上分析，妻子的疑点有二，前几天她曾经回了苏北老家一趟，会不会绕道黄山呢？还有一个更大的疑点就是我床上的皮屑从何而来？儿子的疑点也有二，前几天和同学结伴去苏州一带旅游，也有作案时间，最大的疑点是妻子所说他的CT扫描片子里没有内脏，如果属实，他就是老尸确定无疑。

　　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出那张CT扫描报告，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护士小姐，您还记得去年的一次上海学生夏令营活动时在黄山发生的车祸吗？”我问道。

　　“当然记得，好惨呐，整整死了16个人呢。”护士心有余悸的说。

　　“有一个学生奇迹般的救活了，你知道吗？”我接着问。

　　“知道，那个男生真的是命大啊。”护士咂舌道。

　　“那个男生的病历还在吗？”问题的关键了，我紧张的注视着她。

　　“应该还在，我们医院的病历保管制度很健全的。”

　　“可以让我看看吗？”我恳求道。

　　“不行，没有主治医生的允许，外人是不能随便翻阅的。”她肯定的回答。

　　“我想见见主治医生。”我说。

　　“你见不到了，他就是赵医生，昨天火化了。”

　　我得采取苦肉计了。

　　我身体一晃，就向旁边倒下去了，护士小姐急忙扶助了我。

　　此刻，我已经泪流满面，不停的抽搐着。护士手忙脚乱，一个劲儿的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我是那个男孩子的父亲，孩子产生了后遗症，命在旦夕，如不知道当时的CT扫描情况，后果则是致命的云云。

　　善良的护士相信了，安慰我不要着急，她现在就去找。

　　我停止了抽搐，坐在椅子上等结果。

　　谢天谢地，护士小姐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文件。

　　我一眼就看到了儿子的名字，心脏不由得“嘭嘭”乱跳。翻到儿子的CT报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赵医生的签名，下面写的结论是……

　　我的视线模糊了，体温骤然降低，天旋地转……

　　结论是：没有发现病人内脏，原因不明。

　　我万念俱灰，神志恍惚，按照护士小姐的要求留下了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码后，跌跌撞撞的踏上了漫长的归家路。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到的上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家。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妻和儿子正焦急的围在我的床前，我看见我的父亲在角落里抹着眼泪，后妈正在一旁安慰他。

　　我的视线落在了儿子身上，他双眼红肿泪水盈眶，焦急期盼，纯真的感情表露无疑。我招了招手，唤他到身边，他见我醒来，高兴的一头扎进我的怀里。

　　妻子见状也是热泪盈眶。

　　哦，我的孩子，即使你是老尸，我也决心不离不弃，即使你像除掉老太婆和赵医生那样杀死爸爸，爸爸也无怨无悔。

　　我的老尸啊，我爱怜的轻轻抚摩着老尸乱蓬蓬的头发，正在发育的肩膀，还不发达的男子汉胸膛……

　　“咚咚”跳动的心脏震动着我的手掌，震动着我的神经……

　　心脏！这是心脏在跳动！我的儿子有内脏……

　　他不是老尸！

　　我哈哈大笑，屋里的所有人都惊奇的望着我。

　　我请妻子留下来，其他人都出去，他们更加奇怪，但还是走出去了。

　　我悲伤的盯着妻……

　　“是你，你才是老尸。你杀了算命的老太婆，你杀了赵医生，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面红耳赤，呆呆的怔在了那儿，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缓过神儿来，泪水如泉，失声恸哭起来。

　　我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这个真正的老尸如何辩解。

　　她啜泣着说道：“我没有杀人，老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车祸那天晚上见到浑身是血的孩子，你当时就昏厥了被抬进了急诊室，我也天昏地暗的同其他家属被隔离在休息室。当那个赵医生出来告诉我，咱们的孩子不会死，因为他没有内脏的时候，他要我保密，并允许他跟踪研究，我什么都答应，只要孩子活命就行。回家后，我像落下了毛病一样，孩子的身体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得到证实，说也不敢说，我都快憋疯了。”

　　我望着老尸的表演，不住的冷笑。

　　“那我问你，床单上的皮屑是怎么回事？”我终于说出来了。

　　“咦，那不是你每月一次的定期蜕皮吗？”她诧异道。

　　“胡说！”我勃然大怒。

　　“这难道不是你们男人的隐私吗，你自己不愿说，自然有理由，你今天不讲，我还是不会说的。”妻子嗫嚅道。

　　“男人的隐私？胡扯，有多久了？”我不会轻易相信。

　　“每月农历十五，有一年多了。”她说。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

　　我不耐烦的抓过手机：“喂，我就是，黄山医院，怎么，我也做过CT扫描，就是在那天晚上昏迷的时候，什么！我儿子的CT片和我的CT片搞混了，那份没有内脏的CT扫描报告是我的！”


　　第五章

　　门外的雨越来越大，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簌簌作响。

　　蔡先生长长的舒了口气，讲完了他的故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又替他斟上了一杯。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是真正的老尸，怎么不怕山西老醋呢？”他若有所思。

　　我笑了，对他说道：“这很简单，山西老醋杀尸驱鬼这种古法在古代时用的是传统酿造醋，而你买的那桶醋是现代化学醋精勾兑的醋，根本就失去了功效。”

　　“哦，原来如此。但我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杀害老太婆和赵医生的事呢？而且我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老尸的。”蔡先生迷惑不解。

　　“一般来说，老尸侵入人体有一年左右的适应期，这个时期的宿主体内会有两种意识并存，所以，有时会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做了什么。一年前，应该是你在黄山医院昏厥时，老尸找上了你，我猜测这是一只千年黄山老尸。适应期过后，你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老尸。”我耐心的解释。

　　“以后，你会慢慢想起千年以来的所有事情的。”我补充道。

　　“谢谢你，我那天发现了我真的没有了内脏后，我就离家出走了。今天遇到了你才一释心中疑惑。对了，你怎么懂得这么多？”蔡先生虔诚的问道。

　　我的笑意更浓了：“欢迎来到温哥华。”

　　“你，你是……”蔡老尸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不错，我是老尸。”

　　（全文完）


　　正文 找寻女老尸
　　（ 本章字数：18512  更新时间：2009-10-30 22:07:37）




　　找寻女老尸

　　楔子

　　冬雨绵绵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茫茫夜色覆盖下的“东北人”餐馆。

　　桌子上的一瓶北京二锅头已经喝空了，蔡老尸面色红润，几个酒嗝，喷出来浓郁的乙醇的辣香味。夜深人静，两名老尸秉烛把酒言欢，春意浓浓，仿佛又回到了万里之外的祖国。

　　阿拉家乡杨柳依依，江南草长。侬的家乡雨雪霏霏，塞北冰霜。蔡老尸眼含泪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尸面桃花相应红。

　　尸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阵酸楚，我不由得仰天长叹：“等了这许多年，今夜终于等到了我的老尸同类，可叹世界之大，何处是老尸立锥之地？”

　　蔡老尸问道：“我们老尸在这个世界上数量很少的么？”

　　“是的，几乎濒临种族灭绝。千年以来，历经几次大的劫难，比较有名是东汉平帝年间佛教的引入，唐安史之乱，蒙古铁骑的侵入、清兵入关和最近的文化大革命。”

　　“哦。”蔡老尸聚精会神。

　　“尤其是安史之乱，我们痛失偶像美女老尸杨玉环，至今令人扼腕不已。”我难过之极。

　　“啊，那现在世上还有美女老尸了么？”蔡老尸脸上泛起红晕，目光中一片憧憬之色，喃喃自语道，“我好想结识美女老尸。”

　　“难道我就不想吗？可是人海茫茫，又到哪里寻找呢，唉。”我有些莫名的悲愤。

　　“董大哥，董老尸，让我们去寻找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蔡老尸目光炯炯。


　　第一章

　　我捧来一大叠近期的中文报纸《星岛日报》摊在了桌子上。

　　“我们就从加西版开始查起，看看大温地区社会新闻栏目里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我解释道。

　　“这里有一条：本报温哥华综合讯涉嫌杀害27名妓女然后将死人肉混合猪肉出售的加拿大‘杀人恶魔’皮克顿在落网4年之后，昨日在加拿大新西敏卑诗省高等法院首度出庭受审。

　　现年56岁的皮克顿是大温哥华地区一家养猪场的主人，2002年2月，警方在他的猪场展开大规模发掘以及DNA测试工作，发现他与27个妓女失踪案有关。最终，警方指控他27项一级谋杀罪行。1983年6月，一个名叫丽贝卡的妓女神秘消失。从那时起的20多年里，共有63名妇女在这里先后失踪。她们大多是吸毒者或妓女，年龄在20岁到40岁之间。

　　皮克顿性格古怪，寡言少语，经常组织妓女在自家农场里演出或嬉戏。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卫生官员就认为，有证据显示，被害者的遗体可能已被搀杂到肉类食品中流入市场。”蔡老尸咂舌道。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高贵林的冷血猪农决不会是老尸。我们老尸也是有道德标准的，对妇女向来是怜香惜玉，以人肉假冒畜类肉制品这种下三滥手段，老尸们是不屑一顾的。”

　　“而且我们的目标是找寻美女老尸。”蔡老尸精力充沛，热情四溢。

　　天亮了，街道上车辆多了起来，天空中依然阴雨连绵，唉，温哥华的冬天。

　　《星岛日报》上的一条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说Bornaby（本那比）科士兰海景墓园附近，有人深夜开车经过时发现一个衣着光鲜的白人姑娘拦车，可是又不上车，要求驾车人下来聊天。报警后，警察来到却找不到那位女士。以前，从未发生过此类事情。

　　“蔡老尸，这事有些蹊跷，看来寻找女老尸之路就从科士兰海景墓园开始吧。”我说。

　　“好哇，说不定真是个洋妞女老尸呢，可惜我的英文不太好，到时候沟通有些困难。”蔡老尸惋惜道。

　　“我们要做些准备工作。”我思忖道。

　　我锁好店门，驾着那辆二手福特车同蔡老尸直奔唐人街而去。

　　采购了大蒜，用于自卫，绳索便于捆绑女老尸，毛巾可以塞嘴，防止她叫喊，对待女老尸一定要彬彬有礼，决不能像电影中那样使用臭袜子去堵嘴，唐突佳人。

　　入夜，我们行动了。

　　※※※

　　科士兰海景墓园是一座西人墓地，林木葱郁，风景秀丽。

　　小雨初歇，凉风嗖嗖，墓地一片寂静。

　　我将车停在墓园外的车道上，背上装着物品的背囊，与蔡老尸悄悄潜入墓区。西人墓区除部分基督徒有着十字架墓碑，上面盘踞着两名小天使外，其余的都是铜质的卧碑，实际上只是一块平镶于地面的黄色铸铜铭牌，刻有亡者的姓名和出生死亡日期，四周是绿茵茵的草地。

　　四下里一片漆黑，我点上一支烟，坐在墓道边的椅子上。

　　“坐着等吧，如真的有老尸，她会过来聊天的。”我说。

　　没有回答。

　　“嗤嗤。”听到两声奇怪的喘息声音，我立刻警觉起来，鼻子中嗅到了随风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

　　终于来了，我想。

　　扭头望去，黑暗之中一个身影向我走来，香水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我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只有嘴上的烟头或明或暗。

　　来人开口说话了：“董老尸……”

　　“董老尸，阿拉自我包装了一下，喷了点古龙水，味道还可以吧？”黑暗中的来人原来是蔡老尸。

　　“哦。”我哑然。

　　“留给美女老尸的第一印象是非常之重要的，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男性古龙水的气味一来可以掩盖汉民族的猪臊气，二来能够刺激女性老尸的味蕾，使其产生幻觉而导致性的冲动。”蔡老尸在我身边坐下侃侃而谈，依稀当年物理老尸的风范。

　　夜深了，科士兰墓园里飘来清新的潮湿气，带有青草和腐植土的淡淡气息，沁人肺腑，尽管老尸没有内脏，但是仍感受得到贴近大自然的惬意与舒适，有着一种回家的渴望。

　　回家？自己的家，遥远的东北长白山，漫山遍野的针叶树，不知多少年孤独的坐在荒凉的天池边，不敢走入人间的世俗生活中去，偶尔躲在粗壮的马尾松后，偷偷的窥看那结伙的赶山棒槌客和猎人们，老尸是多么的寂寥啊。

　　有一年突然想到，繁华的江南，人口众多，也许有着自己的同类，于是下决心走出长白山，渡过松花江一路南下……

　　“晚上好，先生们。”一句清脆悦耳的英文问候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的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妙龄少女，皮肤白皙，长腿大胯，身材苗条，这是一位白种女郎。

　　“晚上好。”我小心翼翼的回答。

　　“哇，小姐美丽你真！”蔡老尸抢先发出语法错误的英文赞叹句。

　　“谢谢，认识你们很高兴，不介意我坐下来与两位英俊的先生聊聊天吧。”到底是洋妞，大方的紧，语音未落，早已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了我们中间。

　　云彩裂开了一条缝隙，一丝淡淡的月光洒下，照在那位姑娘惨白的脸上。

　　“你们是Japanese（日本人）？”姑娘甜甜的问道。

　　“我们是Chinese（中国人）。”我朗朗答道。

　　“噢，中国人个子高大些，也要英俊许多。”姑娘笑了，露出来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她半转身体，丰满的胸部对着我，眼含春意，嫣然一笑：“你的身上有着一股自然的清新气息，而你的同伴竟然搞了一身难闻的化学味道。”

　　我满意的点点头，看来今天晚上不虚此行，这女孩果然与众不同。探头望了望，那边弄巧成拙的蔡老尸沮丧的脸像个苦瓜。

　　“小姐您一个人深夜在墓地游荡不觉得害怕吗？”我试探着问道。

　　“你怕吗？”她盯着我的眼睛反问道。

　　“我有点怕。”蔡老尸突然说道，然后将身体依偎在了洋妞的背上。

　　洋妞浑然不觉，继续和我说着话：“你们好象不是寻常人呢，这么晚来到墓园做什么？”

　　“等人。”我淡淡说道。

　　“等什么人啊？”洋妞边说边拉开臀部上面蔡老尸的那只手。

　　“我看小姐也是不寻常的人，你深夜到这里只是为了找人聊天吗？”我必须采取主动。

　　“我也是在等人啊。”她的眼神和声音摄人心魄。

　　“小姐，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零食如何？”我边说边掏出试金石——一头大蒜。

　　月光下，掌中的大蒜头泛着白光，那洋妞一见登时脸色大变，惊恐之色顿现。

　　我微微一笑，面露中国老尸固有的矜持风度，谦虚道：“小姐原来是吸血鬼……”


　　第二章

　　吸血鬼（Vampire）的起源，最早在基督教《圣经》上出现。

　　上帝之子该隐嫉妒并用石头砸死其弟弟亚伯，后来流浪到红海附近遇见夜之魔女的莉丽斯，两人相爱并生下了13个第三世代吸血鬼，是现代吸血鬼13氏族的祖先。他们与第二世代吸血鬼发生圣战，并将所有第二世代吸血鬼杀死。第三世代的吸血鬼在完成圣战后，似乎就都进入了休眠。之后的若干年间，吸血鬼的一些事物就很少了。一直到14世纪左右，基督教会公开承认了吸血鬼的存在并利用宗教裁判所进行大规模的捕杀。

　　经此浩劫，吸血鬼损失惨重，几近灭绝，侥幸幸存下来的几只吸血鬼躲藏在欧洲中世纪那种古堡里，为首的是被称为“现代吸血鬼之父”的德古拉伯爵（Dracula）。吸血鬼都是典型的怀旧主义者，一般是不会远渡重洋来到北美的，不像我们中国老尸，青山处处埋忠骨。

　　我注意观察面前的这个洋妞吸血鬼，细嫩的皮肤如同面粉一般白，月光映射下，瞳孔微微泛红，只是不知道是否生有便于噬咬的尖尖长长的犬齿。

　　“你是第几世吸血鬼，是躲避危险而离开欧洲来到北美的么？”我同情的问道。

　　洋妞惨白的脸上显露痛苦之色，犹豫了片刻，低下头轻轻说道：“我可以信任你吗？”

　　“完全可以。我们俩也不是人类，我们是古老的东方老尸，千百年来一直受到世人的追杀，与你的境遇相同。我们同病相怜，为什么不能携起手来，共度难关呢。”我坦诚相告。

　　洋妞吸血鬼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的名字叫安琪儿，我的外公就是德古拉伯爵，中欧一带的人们称我‘吸血天使’，先生叫我‘安’就可以了。”安琪儿盯着我，最后终于同意我的意见，“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董老尸，他的名字叫蔡老尸。”我指了指一身化学气味儿的苦瓜脸。

　　“董老尸，你听说过《挪得之书》么？”

　　我摇了摇头。

　　安琪儿深情郑重的说道：“几千年来，欧洲吸血鬼内部流传着一本预言圣书《挪得之书》，吸血鬼13氏族内部为了争夺这部书相互残杀了多个世纪，14世纪基督教公会也加入了这场血腥的杀戮。最终《挪得之书》落入了外公德古拉伯爵的手中。

　　吸血鬼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种族，他们没有心跳和脉搏，也没有呼吸，没有体温，而且永生不老。但是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会思考，会交谈，也会四处走动，甚至还会受伤和死亡。人们认为，只要被吸血鬼吸食了鲜血之后，被吸食的人就会变成吸血鬼，这是误解，其实被我们吸食过的人可能死亡，但是并不会变成吸血鬼。如果一个吸血鬼打算令一名人类变成吸血鬼，必须将自己的血液给予对方，被吸食者接受吸食者的血液，两种血液融合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这种血液融合的现象会带给被吸食者以完全奇妙的感受，这个过程被成为‘初次拥抱’（TheEmbrace）。在初拥之后，被吸食者变成了吸食者的后裔，按照戒律，吸血鬼不能随意发展自己的后裔，而且一名吸血鬼必须为自己后裔的行为负责。”

　　“安，我看过一些有关吸血鬼的一些电影和书籍，上面纪录吸血鬼害怕照射到阳光，暴露在太阳下会灰飞烟灭，惧怕十字架和大蒜，在镜子中没有影像。另外在夜间可变身为蝙蝠、狼或者雾气的本领，是这样的吗？”我好奇的问。

　　安琪儿想了想说道：“第二世代的吸血鬼是惧怕阳光的，他们的皮肤会被紫外线严重灼伤，我们现在已经能够抵抗阳光了，但是不能够直射时间太久。至于十字架、大蒜已经伤害不到我们，只是极端的厌恶而已。其它的传说大都是真实的。对了，那你们中国的老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我只能大致介绍一下。”我看到蔡老尸也兴致盎然的凑过来听，他的那只手非常自然的搭在了安琪儿的大腿上。

　　“中国人很讲究堪舆，人死了以后都要葬到好的风水穴位中，以期天佑后世子孙，孰不知越是好的穴位地磁越是强烈，尤其龙穴，可保尸身不腐。久而久之，人体的生物磁场与大地的自然磁场融合共生，催化孕育成了不依赖内脏功能而独立生存的活体，他们的内脏已经萎缩得几近消失，但是一点也不妨碍其它功能，这就是老尸。

　　老尸千年不死，历经沧桑，因此见多识广，社会经验丰富。同时，他们的社会责任感较强，孤独而善良。历史上几只有名的老尸都为社会做出过相当的贡献，比如说，唐代大尸人李白，人称‘尸仙’，极大的丰富了中国古代文化生活。近代的太平天国洪秀全、湘军统帅曾国藩都是老尸，可惜他们当时相互并不知道，白白自相残杀了多年。

　　女老尸一般都相当漂亮，较著名的有‘中国四尸’，她们是：越女‘西尸’、出塞的‘北尸’王昭君、‘南尸’梅超风和‘东尸’吕秀莲。”

　　“啊！”蔡老尸惊讶不已。

　　“可惜，”我长叹一声，又接着说，“老尸们都不会武功，只是学识渊博的文弱书生，经过那场史无前列的十年浩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老尸们已所剩无几了。我逃来了温哥华，以餐馆为掩护，寻找等待了几十年，方才遇到了蔡老尸一个啊。”

　　“原来中国老尸的命运也是这么凄惨，真希望我能够帮助你们。”安琪儿是一只善良的吸血鬼。

　　“谢谢，我俩今晚到这里，原本是想寻找女老尸来的，不曾想遇见了你，也是有缘。”我感慨道。

　　“我刚到北美，因为在哥伦比亚大学（UBC）将要举行一场有关奥尔梅克文字的学术研讨会，美国密歇根大学考古学教授、萨巴特克语言专家乔伊斯＆#183;马库斯会来到温哥华，我必须见到他。”安琪儿说。

　　“乔伊斯＆#183;马库斯是研究古玛雅文字的世界头号权威。”她见我疑惑，便解释道。

　　“你对墨西哥神秘的玛雅文明感兴趣？”我问。

　　“不，因为《挪得之书》，它是用奥尔梅克文写的，就连我外公德古拉伯爵也不认识。”安琪儿说。

　　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起来了，月亮隐入了云彩里，黑暗重又笼罩了整个科士兰墓园。

　　安琪儿浑身在发着抖，牙齿打战“咯咯”直响。

　　“你冷么？”我关切的问道。

　　“不是，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血了，身体快要顶不住了。”安琪儿嗫嚅道。

　　我知道吸血鬼血液之中缺少红血球，自身又不能够制造，因此只有吸食新鲜血液或者休眠才可以维持生命。

　　蔡老尸悄悄地把搭在安琪儿大腿上的手轻轻的抽了回去……

　　我抓住安琪儿的肩头，温柔的说道：“吸我的血吧，安……”


　　第三章

　　我是东方千年老尸，见义勇为原本男老尸本色，眼下美女有难，焉有不救之理？我从容的解开衣领，伸出保养还算好的脖颈，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安琪儿张开血盆大口，那两颗尖牙又长又锋利，中间似有细孔。刚刺入皮肤时少许疼痛，随即麻酥酥的感觉有点痒，须臾觉得血液澎湃，浑身燥热，我不觉紧紧抱住了吸血鬼……，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如涓涓细流在我体内萌发，连全身毛细血管都在规律的弹跳和共振，极度的舒适感充斥了我的全身，太爽了，这“初拥”的感觉，我齿咬嘴唇，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低微的哼声……

　　安琪儿松开我，停止了吮吸，舌头舔着嘴角的鲜血，显得非常的不好意思。

　　“一点就够了，中国人的血好甜，真的不知怎样感谢你。”她真切的说。

　　那还用说，我这可是千年的老血，老尸是无需心脏来进行血液循环的，血液本身富含磁性，依大地磁极而流动，精华啊，我想。

　　“刚才的感觉实在是美妙，是否就是‘初拥’？”我问道。

　　“不是，我没有回血给你，怎么好把你也变成吸血鬼呀，你是我的恩人。其实‘初拥’的感觉好过百倍呢。”安琪儿腼腆的说着依偎到了我的怀里。我的头脑顿时一片迷惘。

　　“我想‘初拥’。”蔡老尸在椅子一端嗫嚅道……

　　UBC哥伦比亚大学位于温西的海边上，绿树成荫，海风徐徐，各种肤色的大学生三三两两捧着书本漫步其间。校园角上的一处海滩是北美有名的天体浴场，夏天时会有一些赤身裸体的西人男女躺在沙滩上日光浴，现在这个季节则冷冷清清，人迹罕至。

　　美国密歇根大学考古学教授、萨巴特克语言专家乔伊斯＆#183;马库斯的学术研讨会就在一幢红色屋顶的小礼堂中举行。

　　奥尔梅克是北美最古老的文字，约在2600年前（公元前650年），墨西哥的奥尔梅克人，神秘的玛雅文明祖先，就使用这种最原始的文字符号，它是美洲文字的起源。奥尔梅克文字是一种象形文字与拼音文字的奇妙混合体，它记录了玛雅宗教仪式中最重要的血祭――祭祀者以一种极为痛苦的方式献出自己的鲜血，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让神感到满意后宇宙才能运转得井然有序。

　　教授是一位秃顶睿智的学者，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眼镜，在礼堂后面的休息室里，他耐心的听完了安琪儿的讲述。吸血鬼编造了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然后询问教授可否为她翻译一些奥尔梅克文字。

　　教授十分惊讶的望着面前的妙龄女郎和坐在一边椅子上长着一付东方面孔的我和蔡老尸。要知道，奥尔梅克文字经过西班牙殖民者无情的摧残，现今保存下来的手抄本只有4份，根据收藏的地点或发现者的名字，分别被命名为《德累斯顿手抄本》、《马德里手抄本》、《格马里耶手抄本》和《巴黎手抄本》。眼前的这个姑娘声称有另外的文本，这无疑是一次考古学上的重大发现。

　　教授同意边看边翻译给安琪儿听。

　　安琪儿莞尔一笑，脱下上衣然后解开衬衣纽扣，在大家众目睽睽之下，赤裸了上身……

　　全臂维纳斯！简直完美无瑕，白皙丰腴光滑的肌肤，优美的曲线，玲珑的双峰，诱人的青春气息……

　　教授颤抖的手扶着眼镜，目不转睛，呼吸急促。蔡老尸嘴角滴下一串口涎，已经由椅子上滑落至地板。我也感到浑身燥热，血管嘭嘭直跳，千年吸血女鬼果真妖艳无比。

　　安琪儿光滑的后背上布满了纹身，颈下的部位是一幅特别的图案：一只类似凤鸟的禽类嘴边，出现了一个类似现代漫画中的语言框，里面充满了各不相同的符号，一直延续至腰间。

　　“这只鸟在说话，”教授轻轻的用指尖触摸着图案，他解释道，“公元5世纪，一位玛雅国王被称为‘宝蓝色鹦鹉’，下面用奥尔梅克文字记录了这位尊贵的国王的遗言，名为‘挪拉之书’。”

　　安琪儿找对人了，多少个世纪以来吸血鬼们血腥争夺的“挪拉之书”就要大白于天下了，我真替她高兴。

　　教授越看越兴奋，涨红了脸，浑身发颤，突然面部狰狞扭曲，喉咙中发出“咕”的一声响，竟痉挛着缩下身，歪倒在地不动了。

　　事出突然，大家都怔住了……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扑到教授身边，扶起教授头颅，但见他瞪着血红的双眼，嘴张得大大的，已经气绝。

　　我定睛细看，发现教授喉咙处深深的扎着一枚没羽小箭，原来他是中人暗算致死。我伸出手指，捏住箭羽，轻轻将箭拔出。

　　箭长约二寸，是一种质地坚硬的木头削成，箭矢呈绿色。

　　“南美毒箭蛙！”安琪儿俯在我的耳边惊恐道，她甚至还未及披衣遮体。

　　我抬眼望去，小会客室里只有两扇窗户，只有一扇是打开着的，窗外是树林，枝叶茂密，树影婆娑，毒箭一定是由林中射出的。

　　安琪儿也猜到凶手就隐藏在树林中，低低一声轻嗔，身影晃动，如箭般射出，穿过窗户扑入树林。我急忙放下教授，捡起安琪儿的上衣，爬上窗户跳了下去，也追进了林中。

　　树林之中早已不见了凶手的踪迹，一直追到了海滩。灰蓝色的太平洋，几只海鸥在翱翔，浪花轻轻拍打着礁石泛着白色的泡沫，海滩上有一对深棕色的皮肤的青年裸体男女，盘腿坐于沙滩上正在行瑜伽冥想。

　　我轻轻将上衣披裹住安琪儿赤裸的上身，望着她那愤怒和绝望的表情，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那是南美箭毒蛙，箭头涂有毒蛙皮肤粘浆，以筒吹出，见血封喉。”安琪儿忿忿然。

　　“是什么人想要阻止教授开口，保守了千年的吸血鬼圣书‘挪拉之书’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我自言自语道。

　　海面上徐徐吹来略带涩味的寒风，我瞥见那对青年男女赤裸的古铜色皮肤上冻起了鸡皮疙瘩，毕竟是冬季了啊，吃牛肉喝牛奶的老外身体果然比喝稀饭吃咸菜的国人强了许多。

　　我拉着安琪儿经树林折返，回到了红色屋顶的小礼堂。

　　蔡老尸不见了……

　　小礼堂围满了来听课的学生，各类肤色各种语言乱糟糟一片。

　　“我们走吧，警察来了会有麻烦。”安琪儿说。

　　我找遍了，仍然不见蔡老尸，他一定是吓跑了，先回餐馆了，要知道他是中国政府通缉的杀人犯，与赖昌星不同，加拿大政府发现肯定会引渡的。

　　我俩垂头丧气的走出小礼堂，破译“挪拉之书”看来危机重重。

　　“醒了！教授醒了！”人群中发出叫喊声。

　　安琪儿转身跑回，分开人群，只见教授坐在地板上，手捂住喉咙，两眼茫然。

　　“教授，你还好吗，你还认识我吗？”安琪儿焦急的问道。

　　教授定睛细看安琪儿，然后点了点头。

　　安琪儿高兴极了，正欲开口询问，我匆匆上前低声道：“快带教授一同走，这里太危险。”

　　安琪儿立刻明白了，我俩搀起虚弱的教授，我蹲下轻轻的背起他，快步离开小礼堂。

　　“让开，我们送教授去医院。”安琪儿叫道，学生们都自觉地闪开一条路。

　　出门后我立刻健步如飞，安紧紧跟随在后面，警惕的目光四下巡视，以防刺客再次下手。

　　直到坐进了我的那辆6缸福特，加大油门飞驶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去哪儿？”安问。

　　“WestBroadway，我的‘东北人’餐馆。”我说。

　　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我津津有味的想着。


　　第四章

　　到家了，店门口的“翠花，上酸菜”给人一种家的温馨感觉，蔡老尸没有回来这里。

　　我将教授轻轻放在床铺上，他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箭蛙的毒性是世界上最烈的一种，一克足以毒死30头牛，教授竟然挺过来了，实在不可思议。”安琪儿小声嘀咕。

　　“污染，一定是环境污染，南美箭蛙的毒性改变了。”我肯定的说。

　　“蔡老尸怎么还没有回来？不会有危险吧。”安琪儿关切的问。

　　“你放心，等晚餐时间，他自然就会回来的。”我安慰道。

　　整个下午，教授都在熟睡，危险期已经过去，估计晚上就会醒来。

　　我和安琪儿一面喝着茶，一面讨论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安告诉我，800年前，她的外公德古拉伯爵为了收藏好“挪拉之书”，最后想到最好的藏匿方法就是纹在了我的身上，并要我随即去休眠。等我醒来已经是16世纪了，外公和13家吸血鬼氏族的第三世代精英们在与基督教公会和宗教裁判所的血腥战争中都已经阵亡。

　　安琪儿身负“挪拉之书”的重大秘密，孤独的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千禧之年过后，考古科学家在研究古玛雅文化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她才知道历史的机遇来到了，于是她远渡大西洋来到了北美。

　　“有人不想‘挪拉之书’被破译，也不愿意毁掉它，事实上，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它。目的是什么呢，这一定和书中的内容有关。”我分析道。

　　“只有等教授醒过来了。”想到几千年来经过无数血腥厮杀争夺的秘密今晚就要真相大白，安琪儿情绪激动，霍霍欲试。

　　天黑了，我进厨房炒了几样本店拿手的菜式，有溜肝尖、溜肥肠、爆腰花和汆白肉外加一瓶二锅头。

　　教授醒了，看来他的精神好多了，我倒了杯热茶端上，教授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白酒。

　　原来世界知名教授也喜爱这杯中之物，我不禁笑了。

　　教授看来也是饿极，再加之受伤，是应该补充热量了。

　　“这是什么东西？”安琪儿手持钢叉犹豫不决。

　　我解释道，这是肝脏，那是大肠和肾脏，话未落音，安琪儿已经在呕吐了，我此刻才想起来，中国人的美味内脏西方人是不敢吃的。

　　奇怪的是，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却毫不在乎，笑眯眯的嘴里塞满了肝脏和肾脏，接着又是一大段肥肠，他的另一只手非常自然的搭在了安琪儿的臀部上……

　　“蔡老尸！”我认出了他……

　　“你是蔡老尸！”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教授用力的咽下了肥肠，尴尬的笑了笑，手捂着喉咙，声音有些嘶哑：“是我。”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心口，果然没有心跳。

　　“教授死了，安琪儿的希望破灭了，我，我想帮她……”蔡老尸嗫嚅道。

　　“你原来的肉身呢？这样一来你再也回不去了呀。”我惋惜道。

　　“原来的蔡老尸反正一身潦倒晦气相，而且又是通缉的杀人犯，万一被中国政府抓到肯定枪毙，不要也罢。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洋人教授，回国看看儿子老婆神不知鬼不觉，蛮好。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解读奥尔梅克文，帮助安琪儿揭开‘挪拉之书’的秘密。”

　　好，果然好一个“黄山老尸”的英雄本色！敢想敢做，敢作敢当，我不禁万分钦佩。

　　“那我以后尊称你为‘蔡教授’了。”我呵呵笑道。

　　蔡教授也笑了：“我看你们追刺客越窗而去，便下定决心，走到房后一头撞在了墙上，扔下肉身潜入教授体内，改头换面，其实也挺辛苦的。”

　　“你们说什么呀？瞒着我，讲中国话。”安琪儿诧异的问道。

　　我将蔡老尸的所作所为详细的解释了一遍，安琪儿顿时又惊又喜，热泪盈眶，猛的上前抱住蔡教授的头连吻起来，当然是避开了口腔，我看得很真切，因为那里塞满了内脏，我想。

　　蔡教授受宠若惊，欢喜之极，那手又不老实起来，在乱摸乱动，我打开他的手，东方老尸的脸不能丢。

　　晚饭后，大家坐下来喝茶，电视新闻里播出了UBC大学校园内发现一具无名中年男尸，警方初步判断是亚洲人，不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同时告诫学生们不要惊慌云云。

　　“尸检时找不到内脏，皇家骑警该抓瞎了。”我幸灾乐祸道。

　　蔡教授闭上眼睛，努力的使自己进入角色，不一会儿，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点了点头。

　　安琪儿脱下了内衣，露出了光滑的肌肤，蔡教授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观察安琪儿后背上的图案，我大气不敢出，紧张的等待。

　　就在这时，一股寒风穿过门缝席地而来，“嗖”的一声轻微划破空气的气流声，一支吹箭准确的射中蔡教授的咽喉……

　　此刻，紧绷神经的我反映奇快，抄起酒瓶一跃而起扑至门前，拉开门扇冲出店门。

　　几步开外有一个奔跑的身影，身材不高，略显消瘦，甩动着的手中握着一根竹管。我猛挥手臂，那瓶二锅头带着风声，呼啸着飞出，击中了那人的后脑勺……

　　刺客扑倒在地，我上前扭住他的手腕翻过身来，那面孔正是白天在UBC大学天体浴场海滩做瑜伽冥想的南美男青年。我反扣住他的胳膊，将半昏迷的刺客拖回了餐馆。

　　安琪儿流着泪水抱着蔡教授的头，她深深的为东方老尸的献身精神所感动。蔡教授紧闭双目，脸紧紧地贴着安琪儿赤裸的双乳……

　　“别装了，老尸是毒不死的，起身。”我吆喝着蔡教授起来。

　　蔡教授“扑哧”一乐，抬起头来，恋恋不舍的离开安琪儿的前胸，伸手拔出毒箭扔到了地上，一面忿忿道：“让我再多昏迷一会儿嘛。”

　　安琪儿见蔡教授没事儿，高兴的几乎蹦了起来，看到我拖进来的刺客忙上前细瞧，她也认出了那人。

　　“你为什么要刺杀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她问。

　　那青年并未答话，只是痴痴的望着安琪儿赤裸的胸部……

　　安琪儿微微一笑，作为千年吸血鬼，她对自己的身材还具有如此的吸引力颇感欣慰。我替她披上了外衣，看来漂亮的女人都爱走光，不论年龄大小。

　　“说吧，你是谁？”安琪儿对刺客柔声细语。

　　“我是‘挪拉之书’13守护卫士之一。”刺客冷静的说道。

　　安琪儿大为吃惊：“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站起身来，先向安琪儿躬身行礼，然后说道：“我的名字叫箭蛙，海滩上的女子叫蝙蝠，她也是13卫士之一，我们始终忠实的履行着‘宝蓝色鹦鹉’王的遗命，守护着‘挪拉之书’。”

　　“你们是吸血鬼吗？”安问。

　　“不是。13守护卫士世代相传，我们的职责是确保圣书的秘密不被泄露。”箭蛙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外公德古拉伯爵没有告诉我这些呀。”安仍旧是一头雾水。

　　“公元五世纪，墨西哥萨巴特克玛雅国王‘宝蓝色鹦鹉’临终前，以奥尔梅克文纪录了一个远古玛雅国的大秘密，名为‘挪拉之书’，并以邪恶之数挑选了13个守护卫士，世代看守这圣书的秘密。后来玛雅国发生了一场政变，盛装圣书的密封水晶瓶被遗失于大海中。13卫士的后裔寻找了许多个世纪，直到200多年前才得知圣书的下落。原来当年水晶瓶随海流飘到了欧洲，成了吸血鬼氏族的圣书，并引起了数百年吸血鬼家族与基督教公会的血腥厮杀，圣书最后落到了德古拉伯爵手中。他将书纹在了你的身上，毁掉了原书。因此，圣书守护者暗中已经守护你200年了，继续保守‘挪拉之书’的秘密。”箭蛙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教授，他是无辜的啊。”安琪儿不悦道。

　　“凡是试图破解圣书秘密者，一律杀死，这是玛雅王的遗命。”箭蛙语气坚决。


　　第五章

　　蔡教授凑了过来，嘻嘻笑道：“我是杀不死的，而且我也是安琪儿公主的卫士，我们应该是一路的。”

　　“13卫士有13种杀人绝技，你是逃不脱的。”箭蛙冷冷说道。

　　“哦……”蔡教授有点瞠目结舌。

　　我岔开话头，说道：“那么，国王遗言有没有说什么人可以有权知道‘挪拉之书’的秘密？”

　　“有，但那是不可能的。”箭蛙说。

　　“说说看，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我说。

　　“没有心跳的人。”箭蛙嘲笑的望着我，“想想看，只有死人。”

　　我哈哈大笑，蔡教授随后也跟着笑将起来。

　　箭蛙有些愠怒，瞪着眼睛一声不吭。

　　我说：“箭蛙老弟，你来摸摸我的心口。”同时抓住他的手，拉至我的胸前。

　　箭蛙的手在我的胸口摸来摸去，渐渐脸色变得煞白，深情越发凝重起来。须臾，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喃喃说道：“天呐，‘宝蓝色鹦鹉王’啊，千年之咒今天终于应验啦……”说罢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他边哭边自语道：“要赶快告诉蝙蝠，告诉其他卫士，我见到了没有心跳的人，我们的职责终于可以结束了。”

　　“你怎么同他们进行联系呢？”我问。

　　箭蛙诧异的望着我，说道：“当然是用手机。”

　　箭蛙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急促的讲了一通西班牙语。

　　“我们可以破译‘挪拉之书’了吗？”安琪儿问箭蛙。

　　箭蛙点点头。

　　安琪儿褪下内衣，露出背上的奥尔梅克象形图案。蔡教授默默看了许久，道：“这是一幅地图。要了解‘挪拉之书’遗言，必须先要了解一下时代的背景。大约在十六世纪中叶，西班牙殖民者顺着哥仑布的足迹踏上中美洲土地，来到了玛雅部落。玛雅人委派通译者佳觉，向西班牙第一任主教兰多介绍了自己的文明。兰多被玛雅典籍中记载的事情吓坏了，认为这是‘魔鬼干的活儿’于是下令全部焚毁。经过这番浩劫之后，玛雅人一下子神奇地失踪了，他们灿烂的文化也随之成了哑谜。

　　300年后，年轻的美国外交官斯蒂文写了一本《旅行纪实——中美加帕斯和尤卡坦》激起了人们研究玛雅文化的热潮，于是不少人致力于研究十六世纪的那场浩劫后，仅留下的三部玛雅典籍和一些石碑、壁画等。然而，数百年来，这三部象天书一样的玛雅典籍吸引着无数想要破译的学者，但到头来，他们都只能望洋兴叹。美国人类学家，探险家德奥勃洛维克和记者伐兰汀，对尤卡坦进行考察时发现有许多地道连通的地下洞穴，地道的结构与金字塔内的通道十分相似。德奥勃诺维克拍摄了九张照片，但是能印出来的只有一张，而这张照片上所摄下的竟是一片涡旋状的白光。他们顿时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他们想到了埃及陵墓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法老的诅咒，这里是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玛雅祭司留下的保护圣地的能场了？于是探测只好就此停止。

　　1968年，一些科学家在探测玛雅金字塔内部时，发现了一种令人费解的现象：他们在每天同一时间，用同一设备，对金字塔内的同一部位进行Ｘ线探测，但所摄得的图形竟无一类同。

　　金字塔内和尤卡坦地道内的这种神秘的能场，不禁使人联想起使飞机和船只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的百慕大的三角区。在那里遇难的船只和飞机边一片残骸碎片也没有留下，甚至海面上连一点油星也没有。遇难前，它们差不多都向基地发出已经接近海岸，全部仪器失灵的报告和看到一片‘白水’的惊呼，随后一切联系都中断了。那么，在百慕大三角区是否存在着和尤卡坦地道的联系呢？特别是人们在百慕大三角区海面下发现了一座金字塔，有人就推测玛雅人可能潜居在水下的金字塔内，或许他们就是这个魔鬼三角区的肇事者。”

　　蔡教授侃侃而谈，俨然一副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的派头。

　　“胡说，我们就是玛雅人的后裔，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箭蛙反驳道。

　　“因为通往真相的唯一秘密通道是‘挪拉之书’，而世人谁也不知道这部书的下落。”

　　“你是说‘挪拉之书’实际上是解开这些谜团的钥匙？”我猜测道。

　　“它是潜往百慕大海底神秘金字塔的通道地图……”

　　“你们接着破译吧，我们13卫士无权知道圣书的秘密，我守候在外面保护你们。”说罢，箭蛙走出店门。

　　蔡教授继续说下去：“‘宝蓝色鹦鹉王’预言1000年后，玛雅后裔会遭到灭顶之灾，百慕大海底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玛雅王世代口传这一秘密直至种族灾难来临时，也就是千年之咒。但是一旦进入避难所就再也出不来了，因此他以奥尔梅克文画了一份进入避难所的秘密通道地图，以应不测。”

　　“怪不得16世纪以后，玛雅人神秘的消失了，原来都是进入了避难所啊。”我似乎恍然大悟。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们吸血鬼家族世代争夺的圣书竟然只是大西洋彼岸土著的家庭历史教科书，与我们毫不相干啊。”安琪儿失望的叫道。

　　“不然，这‘挪得之书’上面最后说……”蔡教授欲言又止。

　　“说什么？”安琪儿着急的问道。

　　“说，说得此书之人进入百慕大海底避难所，释放那里所有的，所有的……”蔡教授局促起来。

　　“到底是什么呀？”我禁不住催促起来。

　　“吸血鬼。”


　　结局

　　温哥华市皇家骑警的布若娜女警官是一位有着十余年刑事侦查经验的资深警官，栗色的头发，刚毅的脸颊，敏锐的头脑，高贵林市的冷血猪农皮克顿一案就是她一手侦破的，在那个农场里发现了48具妓女的骸骨，震惊了整个加拿大。

　　UBC大学的医学解剖室里，面对着蔡老尸那具空无内脏、面目安详的尸体时，她还是吃惊的合不拢嘴，简直是匪夷所思……

　　“若不是亲眼目睹解剖全过程，一定会认为尸体的内脏被盗取了。”布若娜警官自言自语道。

　　杰克逊教授点点头，说道：“我从事医学解剖40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从科学角度看，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一个活人，因为他根本无法进行任何生理代谢。”

　　“一个中年黄种人，来到了加拿大，倒在了UBC大学的校园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甚至连内脏也没有，他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真他妈的古怪！”布若娜警官皱着眉头。


　　※※※

　　温哥华唐人街。

　　布若娜警官走进了一家肉食店，穿过内廊，里面是一处不大的中式庭院，这里是广东台山同乡会的总部，台山籍中国人是最早来到北美的，人数最多，势力也最大。

　　听罢布若娜的叙述，留着一撮山羊胡、身材瘦弱的陈会长放下茶盅，哈哈笑道：“原来是老尸来到了加拿大……”

　　“老尸？”布若娜不解的问。

　　“老尸是中国自古以来最为诡异、最为隐秘的一类奇人，直到现在，科学仍然难以解释，千百年来，他们一直遭到朝廷和江湖上的追杀，几近灭绝。没想到在北美，竟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陈会长的眼神发出异样的光，这一点，自然没有逃出经验丰富的布若娜警官的眼睛。

　　陈会长接着解释道：“老尸与常人最大的不同处就是没有内脏，而且能活上千年，他们往往可以借尸还魂，冒名顶替，被借的尸体活过来，但是内脏迅速萎缩。老尸冒充他人继续生活，扰乱了社会秩序，乱了纲常，所以他们是极其危险的另类。”

　　布若娜警官听得目瞪口呆，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么说，UBC大学校园内的这具尸体就是一个老尸了，但是他怎么也会死的呢？”布若娜问道。

　　陈会长端起茶盅，啜了口浓浓的功夫茶，思索道：“一定是借尸还魂了。”

　　布若娜：“借尸还魂？”

　　“是的。校园内发现尸体的地方有没有什么人死去或者失踪？”陈会长盯着布若娜的脸色，试探的问道。

　　“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布若娜脱口而出。

　　布若娜警官告辞离开了。

　　陈会长阴鸷的目光扫视着房间，然后对里间温柔的说道：“老婆，出来吧。”

　　里间的房门开了，转出一个黝黑矮胖、打扮妖艳的老妇人。那妇人嘴里“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那张红木太师椅上，一个媚眼抛向陈会长，然后发出嘤声：“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老公啊，等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一个老尸，嘿嘿。”

　　陈会长双目炯炯，爽朗的笑道：“吩咐帮内所有弟兄，秘密生擒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老婆，你就准备好一缸上好的老陈醋等着慢慢享用吧。”

　　一张网罩向了我们，这里面不但有加拿大皇家骑警，还有自己的同胞，那是遍布北美的华人帮会，他们出手迅速、效率远远高于加拿大警方。而我们丝毫不知情，蔡老尸，应该是蔡教授，依然兴致勃勃的尽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的看家学识倾囊向安琪儿卖弄着，反复分析尤卡坦地道以及海底金字塔可能遭遇到的种种可能性。

　　“为什么《挪得之书》说海底金字塔里有吸血鬼呢？”安琪儿问。

　　蔡教授腼腆的红着脸，真的不知道。

　　“时间到了，你们该出发了。”箭蛙提醒道。

　　夜色茫茫，我们一行三人坐着我的那辆灰色福特车，横穿温西、温东，驶向了位于列治文的温哥华国际机场，后面不远处是箭蛙的那辆绿色的小本田。

　　飞往墨西哥城的加航CA91夜间航班柜台值班小姐认真的核对着蔡老尸持着的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的美国护照，蔡老尸保持着矜持的微笑。

　　“请跟我们走一趟，教授。”两名移民局的官员突然出现在面前，不远处站着几个身高马大的机场警卫。

　　情况不对，我和安琪儿闪过一边，悄悄的跟在了他们的身后，回头望去，没有发现箭蛙。此刻，我听到了那个移民局官员手机通话的声音：“……是的，布若娜警官，我们这就送教授到列治文皇家骑警办公室。”

　　蔡老尸脸色惨白，早已没有了方才的矜持，他是一个未经受过大风大浪的老尸。

　　我和安琪儿在福特车里一路尾随着移民局的道奇车，回头再望，仍旧不见箭蛙的踪迹。

　　“教授会不会有危险？”安琪儿抓住我的胳膊，不安的问道。

　　“应该不会，没有人知道教授的真实身份，我想可能与教授的突然失踪有关。”我安慰她道。

　　“我们怎么办？”

　　“见机行事。”我表现出东方老尸超人的冷静。

　　道奇车缓缓停靠在了一所独立屋外面的车道上。这是一所极普通的房子，有着一大片的草地，房顶上飘扬着枫叶旗，大门入口处镶着皇家骑警的徽章。

　　布若娜警官从房内走出来，冷静的盯着道奇车，心里想着东方老尸的传说，她绝对不相信人没有内脏仍然能够生存。

　　道奇车门打开了，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拘谨的下了车。布若娜快步上前，伸出手，蔡老尸见状忙礼貌的准备握手……

　　布若娜的手却一直伸向了教授的胸前，滑进了内衣里……

　　移民局官员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慌乱中，蔡老尸手足无措，竟抓住女警官的手，牢牢的按在了自己胸前的肌肤上。

　　更为吃惊的是布若娜警官，这个男人确确实实没有心跳！陈会长说的不错，这是一具老尸，来自古老中国的另类。

　　“欢迎来到加拿大，中国老尸。”布若娜面带微笑。

　　必须采取行动了，我推开了车门……

　　就在这时，两辆海狮面包车呼啸而来，刺耳的刹车声，未及停稳便从车上跳下七八名头戴面罩的汉子，看身形是亚洲人。

　　其中两名壮汉持自动手枪逼住两名移民局官员和布若娜警官，其他人则迅速的扯住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凶狠的推上了海狮车，一声呼哨，一起跳上了汽车，一溜烟似的疾驶而去。

　　望着绝尘而去的劫匪，布若娜怅然若失，思索片刻后，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夜，西温半山上的一所豪宅，大门两侧蹲着一对凶悍的汉白玉雄狮，一看便知其主人是中国人。楼上花厅转角是一间密室，里面摆着一只硕大的景泰蓝瓷缸，缸内盛满了黑褐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酸味，这是一缸老陈醋。

　　门开了，陈会长及胖夫人走了进来，身后两个壮汉架着乔伊斯＆#183;马库斯教授——蔡老尸跟在了后面。

　　此刻的蔡老尸刚刚被强行沐浴并刮去了全身的毛，包括头发、眉毛和阴毛，胖夫人对卫生的要求十分严格。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我要控告你们。”战战兢兢的蔡老尸讲出的语言是一口标准的上海话。

　　陈会长和胖夫人目光对视，呵呵笑道：“老尸啊老尸，看到醋坛子总该明白了吧，今天正好是月半，子时将至，老尸蜕皮之时，以醋浸之，一个时辰便可溶化成千年老尸口服液，饮之不但延年益寿，龙精虎猛，而且最大的妙处是返老还童啊，常饮可以永远保持在30岁呢。想想看，你简直就是一株大人参，是唐僧肉啊。”

　　蔡老尸心想，这下完了，这加拿大怎么有这么多来自中国的妖魔鬼怪，自己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时辰已到，请老尸入缸。”陈会长吩咐道。

　　两名壮汉扯去蔡老尸身上裹着的浴巾，露出雪练似的一身白肉，不容分说，将他丢入醋缸中。

　　胖夫人笑嘻嘻的自怀中取出一只大吸管，盯着正在醋缸中翻滚着的蔡老尸。

　　不一会儿，蔡老尸不动了，闭着眼睛舒服得嘴里直哼哼，蜕下来了一张薄如纸半透明的人皮来。

　　子时已过，那老尸不但没有溶解，反而肌肤越发显得细嫩，白里透红。胖女人突然发现，老尸竟然舔着嘴唇一小口一小口的啜起老陈醋来……

　　众人大惊，该老尸竟然蜕皮之时不怕老陈醋！

　　陈会长摆手命大家退出房间，胖女人恋恋不舍紧握吸管跟了出来。

　　“没有可能啊，奇怪。”陈会长自语道。

　　胖女人接茬道：“这是我亲自在大统华购买的中国山西老陈醋呀，酸度极够味，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陈会长思索道：“看来，我们遇到假货了。”

　　※※※

　　密室内，蔡老尸咂着双唇正在品尝着老陈醋，一面嘀咕着：“好险，原来加拿大也有勾兑的醋卖啊。”

　　密室的百叶窗轻微的响了一声，然后悄无声息的开了，一个黑影飘了进来，如同鬼魅一般。

　　蔡老尸惊讶的望着来人，这是一个身着黑色紧身衣的美貌女子。

　　“教授，请跟我来。”那黒衣女子耳语道。

　　“你是谁？”蔡老尸警惕的问道。

　　“我是蝙蝠，十三卫士之一，箭蛙在外面接应。”

　　“哗啦啦”水声，蔡老尸赤条条的从醋缸里站立起来，蝙蝠脸微微一红，伸手抱住蔡老尸，纵身一跃，轻轻飞出窗户，身形美妙如同一只蝙蝠。

　　布若娜警官破晓时分终于从马丁检察官那里拿到了搜查证，一队皇家骑警封锁了唐人街陈会长的寓所。布若娜一马当先冲进了庭院，陈会长不在这里。

　　计算机查询陈会长夫妇登记的只有这一所住房。

　　“一定还有其他的窝。”布若娜想。

　　正在睡觉的一个小伙计经不住警察们的威逼恐吓，说出了西温半山上的那所豪宅。

　　※※※

　　老尸逃跑了！院内的两名警卫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就死了，他们的喉间都插着一支短箭。

　　老尸竟然有如此厉害的同党，这是陈会长始料不及的，都怪自己太大意了，身旁的胖夫人气恼的将大吸管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用脚不住的碾压。

　　陈会长吩咐手下将两名警卫的尸体在院子里就地掩埋，假醋倒掉，销毁一切痕迹。

　　那个布若娜警官可不能小觑，她就像一只母猫，闻着一丁点腥味就会扑过来。陈会长想。

　　※※※

　　晨曦，列治文海边渔人码头，一艘渔船缓缓驶出。舱内箭蛙、蝙蝠、安琪儿和我都在听蔡老尸讲述危难之际如何与坏人斗智，如何临危不惧躺在满缸的老陈醋中咬牙坚持等等。

　　中国制造的假货走向了世界，我想。

　　渔船一直沿着太平洋西海岸行驶。蔡老尸劫后余生，心情格外的好，晚餐竟主动下舱中为大家做上海醉虾。

　　我不禁苦笑，我们的目的地是墨西哥特万特佩克湾的萨利纳克鲁斯港，港口有其他卫士接应，然后直奔尤卡坦半岛，那神秘通道里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呢？海底金字塔真的是百慕大三角灾难的真凶吗？一连串的疑问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我走上了甲板。

　　安琪儿斜靠在了船舷上，深邃的蓝眼睛眺望着大海，海风轻佛着她的秀发。

　　“你说，那下面有很多的吸血鬼吗？它们是我的同类？”安琪儿头也没回的问我。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完全可以不必去的。”安幽幽的说。

　　我没有做声。

　　残阳如血，映照在海面上殷红一片。安琪儿依偎到我的怀里，轻轻说道：“谢谢你。”

　　（本集完）


　　正文 古怪的微笑（1-15）
　　（ 本章字数：40546  更新时间：2009-10-30 22:15:39）

古怪的微笑的内容简介…… 
本书带你步入西南苗疆神秘的蛊的世界，通过追踪调查一系列神秘死亡，卷入了一系列惊悚诡异的事件之中。故事情节紧张曲折，悬念迭起，扣人心弦，令读者体验匪夷所思的境界，欲罢不能。
 
　　第一章 外祖父的遗书

　　这是一纸封皮泛着黄色霉斑的信，是用过去的那种黄裱纸写的，看起来年代已经十分久远。

　　易士奇从不知道母亲的针线盒里有夹层，只晓得那个紫色的木匣是母亲最珍惜的嫁妆，从来都不允许他碰的。

　　“奇儿，你长大了，又当上了教师，要是你外公和你爸爸还活着，该有多好。”母亲叹着气，幽幽道。

　　易士奇祖籍山东蓬莱潮水乡，深圳大学建筑系毕业后留校任教，讲授建筑风水学。他自幼父亲早亡，是母亲含辛茹苦，独自将他拉扯大，如今自己要常住岭南了，实在是放心不下，可是母亲又死活不愿离开家乡，那里有外公和易士奇爸爸的坟墓，她说。

　　“这是你外公去世前的那个晚上写给你的信，那时你四岁。”母亲小心翼翼的打开信。

　　易士奇接过信，心中忐忑不安，这是他头一次听到母亲说起外公还有遗书给他。

　　“奇儿如面：

　　当你见到此信的时候，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些事情你也必须知道了。

　　外公当年是国民革命军孙殿英部辎重营的士兵，驻扎在河北遵化境内。民国十七年夏天的一个夜晚，韩营长命我们炸开了圣水峪乾隆皇帝陵地宫金刚墙，砸开两道石门，进去了地宫内。地面上是一尺厚的积水，中间停放着乾隆爷和皇后的双层大棺椁。在火把的亮光下，韩营长指挥劈开了金色的外椁，里面堆满了一轴轴的古字画，弟兄们都是目不识丁的老粗，目标是金银珠宝，于是就把那些画统统扔到了水里。

　　我挤着从韩营长的腿间摸过去，竟然抓住了乾隆爷的大拇指，手中的感觉冰凉凉的，那是一只翡翠大扳指，我拽了下来。接着我又摸到了乾隆爷的手中，紧攥着的掌心里捏着三枚铜钱。

　　大家出来集合列队，命令所有人不得私藏物品，违者军法论处。前面的几个弟兄被搜出藏有珠宝，当场被枪毙了。我看事情不妙，就偷偷把扳指吞进了肚子里。等查到我时，只有三枚铜钱，引得当官的一阵哄堂大笑，并允许我保留这几个铜钱。我没想到是第三天屙出翡翠扳指时，才发现扳指内还嵌着乾隆爷的一段指骨。

　　抗战爆发后，我开小差回了胶东老家，路过济南当掉了那枚扳指，换到的钱置了几亩地并讨了老婆，祈望能过个安稳的日子。至于上面所讲的事情，我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奇儿，那段指骨有些古怪，如有机会的话替我悄悄送回乾隆爷的陵墓里去吧，就算是为外公赎罪。再说那三枚乾隆通宝铜钱，你出世那年曾有一个云游道士在咱家歇脚时说，此钱有点来历，是当年上呈乾隆皇帝御览的雕母样板钱，堪称所有乾隆钱的祖宗，不但有收藏价值，而且卜卦极为灵验。

　　那个云游道士看了你的八字，说你年月日时至阴，三枚铜钱与你相得益彰，并为你更名易士奇，说有师徒之缘，日后如有难处可去终南山找他。他的道号外公忘了，只记住那道士鼻子尖上有一颗朱砂痣。

　　照顾好你母亲。

　　外公易山绝笔

　　一九七四年四月初七子时。”

　　易士奇默默放下了外公的遗书，沉思良久……

　　※※※

　　母亲摊开枯槁的手掌，掌心里是一段玉化了的指骨和三枚乾隆通宝铜钱。

　　易士奇轻轻拈起那段象牙色的指骨，指尖传来一股若隐若无的清凉肃杀之气，他知道这就是煞气，千古帝王的桀煞之气。

　　三枚乾隆钱入掌的感觉则截然不同，温暖如沐春风，顿觉心平气和，心钱相通，灵气跃跃。

　　“妈妈，这段骨头只是人身上的普通的一块指骨，难道还有什么古怪之处吗？”士奇疑问的望着母亲。

　　母亲摇摇头说道：“听你外公提起过，早些年，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骨头会无缘无故的在匣子里发出响声，不过这几年没有听到了。”

　　不足为信，易士奇想。

　　自己本身是研究风水方面的学者，灵异现象一般都有其内在的逻辑性，CCTV探索发现电视台就经常报道这方面的事件，那个戴眼镜的主持人李西华就是自己的大学时期的同学，前一段时间还经常在QQ上闲聊呢。

　　“奇儿，回去深圳后，还是找间佛寺或道观念念经吧，礼多人不怪嘛。”母亲仍坐在炕头上不停的唠叨着。

　　易士奇接过母亲缝的小布口袋，把指骨和铜钱装了进去，放入贴身口袋里。

　　假期就要结束了，这次悄悄北上回胶东老家跟学校也没说，手机也没开，有时无人打扰也的确惬意得很。

　　次日，他告别了母亲，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深圳大学座落于风景秀丽的南山后海湾畔，教育模式相当前卫，教师宿舍条件也很好，易士奇的那套宿舍位于三层，推开窗户可以看见深圳湾里的渔帆点点。

　　进得门来，第一件事是打开阔别数日的电脑，然后冲个凉，舒舒服服的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鼠标上……


　　第二章 电子邮件

　　易士奇的邮箱里有两封邮件，寄件人落款都是李西华，CCTV科学探索发现台的主持人，是他大学时期最要好的同学。

　　他直接在收件箱窗口打开了第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士奇：

　　与你联系不上，只得发邮件给你，盼你尽速联络我。我这里遇上了一个相当棘手的事情，需要你的专业知识相助，我尽可能说得明白一些。

　　你知道我的老家是在贵州吧，自半年前开始，每个月圆之夜村里都死一个人，而且尸体的表情似笑非笑极其恐怖，当地公安机关一筹莫展，至今毫无头绪。人们怀疑是灵异事件，鬼魂所为，我从台里带了一个摄制组赶回了老家，进行了走访和拍摄，想从科学上给与解释，但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我们小村已经有六户人家死了人，整个小村总共只有七户，剩下的一户就是我家了，而且再有三天就是月圆之夜，知道我为什么着急找你了吧？

　　西华是夜于灯下

　　易士奇的手慢慢的从鼠标上滑下来，头脑中首先想到的是，这是恶作剧吗？西华本身是一个极其严谨的人，也从来不和自己开玩笑的，看来事情是有点蹊跷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只烟点上，他先瞄了眼第二封邮件的发出时间是九月十四日，距前面的那封邮件已过十天，易士奇松了口气，这至少表明月圆之夜后一周，李西华本人安然无恙。

　　他打开第二封邮件，惊奇的发现里面只有两个字：速来！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易士奇笑笑，找出记载着通讯录的本本，查到李西华的电话，拨了过去。

　　李西华的手机关着机……

　　他又拨通了北京CCTV电视台李西华的办公室电话，是一位口齿清晰的女士在接听。易士奇告诉那位女士，自己是李西华的同学。女士则彬彬有礼的回答，李西华已刚刚于不久前去世。

　　李西华死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话音是确凿无误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请你告诉我，他是哪一天去世的？怎么死的？”易士奇紧张的问道。

　　“九月八日去世，死因……”电话那头的女士支吾不语。

　　“不可能啊，九月十四他还给我发了电子邮件。”

　　“你一定是记错了，李西华确实于九月八日去世，对不起……”北京那头挂线了。

　　易士奇倒吸一口凉气。

　　按道理说，西华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是不可能而且也没有必要扯谎，李西华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可是，九月十四日的邮件……，看来，需要来上一卦了，用上那三枚乾隆雕母试试。

　　易士奇虽说是研究建筑环境和风水术的学者，但是六爻卜卦确是不精，充其量准确程度也就在60％左右。

　　他取出来那三枚铜钱，合于掌中，摒除杂念，心中念叨着李西华生死吉凶，扔出铜钱……。那铜钱甚有灵性，在空中相互碰撞着，发出欢快的悦耳叮咚声。如此六次，得一《剥》卦，初六动。

　　卦象即成，易士奇心中已然暗自叫苦，周易六十四卦，唯此卦阴爻实乃大凶。卦辞意思，剥落床体已先由床的最下方床腿部位开始了，其结果必然凶险。

　　看来西华是凶多吉少矣……

　　易士奇心想，是该打点行装前往贵州那个小村庄一趟了，不管吉凶如何，既然老同学以生死相唤，自己则义不容辞，更何况他向来就对此类神秘异常事件有着与生具来的浓厚兴趣。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易士奇马不停蹄的查阅资料、购买装备等必须之物。

　　晚上十点，他登上了开往贵州的列车。


　　第三章 江湖郎中

　　经过火车上一夜的颠簸，天亮时分，列车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易士奇从中铺上探出头来，望着车窗外雾气沼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新上来的旅客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个很高且瘦的男人，苗家缠头装束，估计身高可能有两米，易士奇想。

　　那男人坐在了过道边的椅子上，头部轻松的超越了中铺的高度，他的眼睛正平视着易士奇。

　　易士奇好奇的打量着此人，这人大约60岁上下，皮肤黝黑、瘦骨嶙峋，长长的马脸上满是紫色的痘痘，凸起的眼球白多黑少，那人对易士奇笑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易士奇也礼貌的点点头，湘黔一带的人个头都不是很高，此人天生异相，必有所长。

　　此时，易士奇胸口处觉得有物什微微发热，他摸了摸，原来是那指骨，奇怪，骨质之物应该是凉性的呀。

　　易士奇泡了碗方便面，默默地吃着，心里老是想着那第二封邮件。

　　“老板，吃饭想事儿会积食呦。”高个儿男人的口音中带着浓重的方言味儿。

　　易士奇愣了愣神儿，抱歉的一笑，顺便同那人聊起来。

　　原来那人是一位苗医，名叫伊古都，常年穿行于湘、黔、滇藏一带，属于赤脚江湖郎中一类。

　　“你知道有什么病可令人死时面目表情古怪，好像似笑非笑般？”易士奇随随便便问道，他压根没指望这个乡下土医生能够回答得出。

　　“蛊。”伊古都说道。

　　“什么！”易士奇口中的面条几乎喷了出来。

　　“癫蛊。”伊古都肯定道。

　　蛊是人工培养的一种毒虫，放蛊则是我国古代流传下来的一种神秘巫术。蛊总共有十一种，蛇蛊、生蛇蛊、阴蛇蛊、蔑片蛊、石头蛊、泥鳅蛊、中害神、疳蛊、肿蛊、癫蛊和金蚕蛊，其中以金蚕蛊毒性最烈。

　　“癫蛊是取埋于地下之剧毒蛇菌，于端午日阳气盛极之时制蛊，这是壮族之蛊，中蛊之人死前面目表情非哭非笑，异常恐怖，而我们苗家则更喜欢金蚕蛊。”伊古都解释道。

　　“如何得知病人是否中蛊呢？”易士奇急切的问。

　　伊古都笑了笑，说道：“大蒜，生食大蒜遇蛊则吐。另外，养蛊及中蛊人家的墙壁角落绝无蛛网蚊虫的踪迹。”

　　易士奇：“中蛊后如何医治？”

　　“这需要看中的是哪一种蛊，医法各有不同。但西医并无医治之法，因为他们从来不相信蛊。”伊古都轻蔑的撇撇嘴。

　　“伊古都先生，我有一位朋友，可能是中了蛊，不知您可否随我跑一趟，费用由您说。”易士奇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伊古都眼睛一亮，道：“难道现在竟然还有人在下蛊？好，我跟你去。”

　　易士奇闻言暗喜，遂将李西华的大致情况做一简单介绍。伊古都也是爽快之人，两人聊得甚为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易士奇早已把指骨发热一事忘到脑后去了。

　　黄昏时分，他俩在一个小站下了火车。

　　乌蒙山西部地区横贯滇黔两省，峰峦叠嶂，深川大谷，人烟稀少，这里基本上还保持着云贵高原原始的风貌。

　　出发前在电脑中查得的路线与现实发生了很大的误差，这个小车站应该有一条乡间捷径通往西华的家乡山阴村，可是下了车一打听，竟有四十里的山路。

　　易士奇叹了口气，看来只得在这个小站的候车室里挨上一宿了，他抱歉的对伊古都耸耸肩。

　　伊古都笑笑，说道：“我在山里行走惯了，我们可以找一家农舍，连打尖吃饭带住宿只需一二十块钱。”

　　那当然好，就像徒步旅行一样，而且还能有热水。

　　易士奇欣然赞同，一面由背囊里取出新买的GPS卫星定位仪，输入坐标启动了系统，有备无患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沿着老乡指点的那条小路出发了。须臾月上东山，山间小路清晰可辨，远处的群山与树林则朦朦胧胧一片，林间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游荡着，偶尔闻到几声枭啼。

　　翻过了一座山头，月光下隐约是一处水潭，平面如镜，倒映着一轮皓月。潭边有茅舍数间，月光下几丝白色的炊烟浮在半空里仿佛定格般的一动不动，万籁俱寂，好静谧的画面啊，易士奇自是赞叹不已。

　　咦，哪里似有不对，可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伊古都鼻子朝天嗅嗅，凑近轻声说道：“易老师，此地有些古怪，今晚一切听我的，你不要说话。”

　　易士奇点点头。俩人敲开了一间茅舍的房门，一个斑白头髻的阿婆开门，问明来意，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老太婆到堂间准备饭菜，山野荒村无非就是点腊肉熏肠之类，其实反而不错。

　　伊古都眼睛四处扫视，压低声音说道：“此屋干净异常，一尘不染，天棚角上甚至连一根蛛网灰线都没有，一个老婆婆如何打扫？此处定是藏蛊之所。”

　　易士奇心中一动，方才在山头上感到哪里不对劲儿，现在他明白了，是声音，野外的夜晚不可能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的。

　　自己以前只是从书本中了解云贵一带古时有放养蛊毒的传说，当现在看到蛊竟然如此厉害，不但逼走屋内蚊虫蛛蚁，甚至连周围旷野虫鸣皆无，心中不由得打起寒颤。

　　饭菜端上，白米饭和蒸腊肉香肠，香气扑鼻。

　　伊古都眼睛望着老阿婆，口中说道：“请给我们几头大蒜。”

　　那阿婆一愣，脸上似有不快之色，出去堂间端来一簸箕大蒜头丢在饭桌上转身而去。

　　伊古都只当不见，捏碎蒜头放入口中，易士奇依样也吃了几枚生大蒜。

　　饭后洗漱完毕，二人上床就寝。

　　易士奇看见伊古都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除瓶塞后撂在了枕头边，然后吹熄了油灯躺下。

　　月色朦胧，窗棂中透过淡淡的月光，洒在了床上。

　　易士奇瞪着眼睛望着棚脊，心想在这滇黔大山深处，自己竟然会躺在荒野茅舍之中，气氛如此诡异，今晚定是个难眠之夜。

　　身边的苗医早已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易士奇扭头看了看伊古都枕边的瓷瓶，里面装的是什么呢？瓷瓶肚大口小，绘有某种图腾的式样，里面也许装了什么挥发物质，或许可以驱蛊避邪。

　　透过窗棂飘来一丝山林泥土的芬芳，那是大自然的气息。月光照射下的窗棂上有一个物体在移动，易士奇定睛细瞧，那是一只蜘蛛，五彩斑斓的大蜘蛛，足有乒乓球大小。

　　蜘蛛一般都有毒，尤其色彩鲜艳的蜘蛛剧毒无比，易士奇紧张的盯着那只毒蛛，看它究竟想干什么。

　　毒蛛从窗棂上沿椽子向上爬，最终来到棚顶正对床头的地方停住了，只见毒蛛倒转身体，利用屁股上垂下的一根蛛丝，悄无声息地降落下来。

　　易士奇大惊，正欲叫喊，忽闻枕边的瓷瓶里也有动静了，他惊讶的发现瓶口探出一个金黄色的小头来，其形如蚕般，莫非这就是金蚕？

　　此刻，易士奇胸前的那段指骨又发热了，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就在毒蛛即将降落到床上的一瞬间，金光一闪，那只金蚕早已凌空跃起，准确的落在了毒蛛的后背上。那毒蛛左右晃动着身躯想甩开金蚕，无奈那金蚕的尖喙已然刺入了毒蛛的后颈。不一会儿，毒蛛长足痉挛抖动起来，身体逐渐萎缩，而金蚕则慢慢鼓胀起来。

　　最后，那五色毒蛛变成了薄薄的一张皮，静静的躺在枕头边，而那金蚕则跳回瓷瓶口挤了进去……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幕，易士奇哪里还敢再睡觉，他睁着警惕的双眼一直到鸡叫三遍。

　　天终于亮了，伊古都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伸手捻起毒蛛皮看了看，嗓子里满意的嘀咕了一声，然后抓起瓷瓶，盖好瓶塞，揣入怀里。

　　“昨晚睡得好么？”伊古都关切的问。

　　易士奇假装刚刚睡醒，含糊的应了声，既然伊古都不说，他也还是不要道破的好。

　　老阿婆走进房门，一眼瞧见毒蛛皮，脸色为之一变。


　　第四章 山阴村

　　老阿婆默默地拾起那五色毒蛛皮，阴鸷的目光扫过易士奇脸上，一语双关道：“唉，小花，明知不敌，何必要去送死呢？”说罢，转过脸去恶狠狠的盯了伊古都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们最好是尽快离开此地。”伊古都小声急促说道。

　　易士奇巴不得早点走，忙收拾好行囊，出门时递给了老阿婆一张百元大钞，见老太婆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

　　山里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小草上沾满了露珠，不一会儿，易士奇的旅游鞋和裤腿上就都打湿了。

　　“易老师，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急着离开么？”伊古都未等易士奇开腔，便又接着道，“昨夜我的金蚕吃了老太婆的五色毒蛛。”

　　“哦，老婆婆要害我们吗？什么金蚕？”易士奇佯装不知。

　　“五色毒蛛是中害神蛊虫，中蛊之人口腥神昏，目见邪鬼影，耳闻邪鬼声，时刻产生自杀之念头，十分诡异。但据我推测，昨晚吃饭时，老太婆见我们有所防范，必定猜到乃是同道中人，在未知深浅的情况下，她是绝不可能贸然下蛊的，否则遇到高手反受其害。那五色毒蛛的出现，可能是她试探我们而已，不料反被金蚕所噬。”伊古都解释道。

　　“金蚕究竟是什么，有如此厉害吗？”易士奇问道。

　　伊古都自豪的一笑，道：“苗家金蚕蛊是于端午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将一十二种毒虫，如毒蛇、蜈蚣、蜥蜴、蚯蚓、毒蛛蟾蜍等等，一起放在一个瓮缸中密封起来，让它们自相残杀，吃来吃去，过那么一年，最后只剩下一只，形态颜色都变了，形状象蚕，皮肤金黄，便是金蚕了。金蚕蛊是天下第一的毒蛊，目前在苗疆，算下来也只有我伊古都一人会养金蚕了。”

　　“真是匪夷所思啊。”易士奇啧啧称奇，中国的民间真是无奇不有，自己是研究风水的学者，可对于这些异术确实孤陋寡闻呢。

　　“山阴村的死人如果是因中蛊，可以化验得出来吗？”易士奇想到这，心情自然又沉重了起来。

　　“西医检验不出来的，只能凭经验推断，如果人还活着，是可以对证下药治好的。”伊古都说。

　　“金蚕蛊也能可以治愈吗？”

　　“可以。但一定要在尸虫爬出来之前。”

　　“尸虫？”易士奇不解的问道。

　　“是的，中金蚕蛊的人将死咽最后一口气之时，其口鼻之中会有几百只如蟑螂般的黑色尸虫争先恐后的逃出来。尸虫未出，可用山中火刺猬入药治之。”伊古都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愿再讲下去。

　　“原来如此。”易士奇点头称道。

　　云贵高原山势险峻，一路上更是不见一个途人，饥肠辘辘的他们，直到了傍晚时分，才终于来到了山阴村。

　　乌蒙山西部山区腹地，一望无际的原始密林。

　　易士奇和伊古都两人转过一片杂木林，迎面是两块陡峭的石壁，抬头望去高不可攀，石壁上镌刻着两个虬劲有力的两个大字：山阴。

　　石壁下仅留有一条一人宽的石缝可容人进出。

　　易士奇二人在石缝之中迂回穿行了五六分钟，走出了一线天。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辉笼罩着的是一个恬静的小村庄，七幢白墙青砖布瓦的农舍首尾相连，错落有致，坝子中间是一个深绿色的水潭，潭边有着几畦菜地，绿油油的青菜、红红的辣椒，几只芦花鸡在悠闲的觅着食……

　　没有炊烟，不闻犬吠，不见人迹，整个村庄散发着一种诡异……

　　“奇怪。”易士奇皱了皱眉头。

　　“什么奇怪？”伊古都问道。

　　易士奇伸手指着那些农舍，思索道：“这几幢房子竟然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布置的，在风水术中称作‘玄武七煞阵’，当初的设计者是想要镇住什么呢？”

　　伊古都摇了摇头，他对风水学一窍不通。

　　易士奇的视线越过了村庄，目光停留在北面丛林中，那里有一条小路，不知通往何处。

　　“那条才是山阴村的出口。”伊古都肯定道，说罢迈步朝那条小路走去，易士奇匆忙跟上。

　　丛林中的小路上有轮胎压过的车辙印，拐过青色的石砬子，前面蓦然出现了一个人烟稠密的小镇。

　　村庄里鸡鸣狗吠，嘈杂的人声夹杂着汽车喇叭声，熙熙攘攘，又是一番天地。

　　入得此间，向路人打听，此地名“山阳镇”，是黔西乌蒙山自然保护区内的一个贫穷小镇，方才经过的就是山阴村。山阳镇有公路直通县城，他俩翻山越岭而来是走了冤枉路了。

　　天色已晚，先寻了间客栈住下。然后两人上街就近找家小酒馆坐下，一天滴水未进，赶紧点了几个小菜，一小坛本地水酒，狼吞虎咽起来。

　　酒馆老板娘十分健谈，且消息灵通，她不但知道山阴村命案，而且还清楚CCTV电视台来人的情况。

　　“唉，那个主持人就是我们这儿出去的名人，那小伙儿真是可惜呀。”老板娘啧啧惋惜不已。

　　“他也死了吗？”易士奇问。

　　“死了，一共七个人。听说公安部都下来人啦，这事奇着呢，七个人都是笑着死的，好恐怖啊。”老板娘心有余悸，嗓音微微颤抖。

　　“死人都下葬了么？”伊古都插话道。

　　“没有，都在镇医院冰着呢。”老板娘回答。

　　“那村里还有人住么？”易士奇问。

　　“哪里还有人敢住哦，听说那里被人下了咒，还要接着死人呢，现在就是大白天也没人敢进村。”老板娘道。

　　结完账，他俩回到了客栈房间。

　　“晚上我们去山阴村。”易士奇沉思道。


　　第五章 金蚕

　　“子时是一天当中阴气最盛之时，山阴村如有古怪也是最有可能在这个时辰里出现。”易士奇一面解释着，一面继续收拾他的装备。

　　手电筒是必不可少的，红外线摄像机是专门为晚上行动而买的，尽管0.01勒克斯低照度星光摄像机在价格上便宜许多，最后为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红外，耗去了两个月的工资。

　　亥时末，他俩悄悄溜出了客栈。

　　西山峰悬挂着一轮残月，月光如水，山阴村里雾霾霭霭，似有阴风习习，易士奇觉得汗毛直竖。

　　易士奇白天发现了这个小村庄农舍是按天罡北斗方位布置的“玄武七煞阵”，远远望去，西山下来的第一户农舍位于七煞阵之首的天枢星位，为阳明之魂，亦称贪狼，也是该阵的中枢要害之所。

　　接下来天璇，阴精之神；天机，真人之精；天权，玄冥之魄；玉衡，丹元之灵；开阳，北极之脉。最后的那家农舍占瑶光星位，可能就是李西华家了，那是天关之门，也就是破军。

　　易士奇知道，这“玄武七煞阵”为先秦鬼谷子所创，是中国古时三大困魔阵法之一，只是在这小小的山阴村里，当时不知是想要镇住什么？这些房子看起来较新，建筑年代应该不是很久远。

　　“我们从天枢开始吧，就是西边第一户。”易士奇吩咐道。

　　他们蹑手蹑脚沿山边潜入到西边的农舍墙下，注意的听了听，没有其它动静，然后摸进了院子里。

　　易士奇打开了红外摄像机，这是一款被动式红外设备，不需要红外灯，而是根据被摄物体微量的红外辐射成像。

　　伊古都看看那些设备，摇了摇头，颇为不以为然，自己则自怀中掏出了瓷瓶。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拔出瓶塞，恭恭敬敬的将瓷瓶轻放在地上。

　　月光下，那金色的蚕慢慢自瓶中探出头来，四周看了看，然后跃出跳到了地面上……

　　那金蚕伏在院子当中，原先藏匿于墙角和树枝间的昆虫们顷刻之间停止了鸣叫，月色融融，万籁俱寂。

　　金蚕突然暴跳，窜起丈高，金黄色的身影几个起伏就已经上了墙头，然后跃出了墙外……

　　伊古都大吃一惊，急道：“院外有古怪。”然后匆匆拾起地上的瓷瓶绕道出院门，易士奇也紧紧跟上。

　　院子大门口外突然亮起两条光柱直射他俩的面部，晃得眼睛睁不开，随后耳边传来低喝：“站住，不要动！”

　　易士奇眯着眼睛辨认，总算看清了这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我们是派出所的。你们深夜到这里来干什么？”矮胖警察喝问。

　　“我们……”易士奇语塞。

　　“走！跟我们回所里协助调查。”警察口气强硬，不由分说推推搡搡的将二人带往镇公安派出所。

　　位于镇中心的公安派出所里灯火通明，山阴村不明原因死亡案的侦破组就设在这里，公安部刑侦局和省公安厅刑侦处的专家、市县公安局的领导深夜仍在会议室里开会研究案情。

　　自六个月前发生第一个死者之后，山阴村每月接连死人，而且毫无线索，市县领导怕引起人们恐慌影响社会稳定，一直对外采取消息封锁措施。直至CCTV电视台著名主持人李西华成为第七名受害者，公安部直接下来人督办，这才紧急抽调全省刑侦骨干成立山阴村侦破组，务必限期破案。

　　省厅和部里的痕检、尸检专家们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七名死者（五男二女）无任何外伤、中毒或者自杀的痕迹，他们也没有相似的疾病或共同的不良嗜好。山阴村的饮用水、粮食与蔬菜也都于第一时间进行了化验，证实完全正常。更不能让人理解的是，死亡的时间和死者的表情，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死于农历的十五日，月圆之夜，而且都是微笑着死去……

　　这种巧合是毫无道理的，是解释不通的，是根本不应该的……

　　目前，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找遍，仍然毫无进展。

　　门开了，易士奇和伊古都被带了进来。

　　屋内香烟缭绕，当报告说有不速之客夜探山阴村，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说话，目光都投向了这两个陌生人。

　　案件毫无头绪，突然发现有人深夜潜往案发现场，大家心中为之一亮。

　　易士奇与伊古都被隔离开分别审讯。

　　易士奇向警官们如实的叙述了自己是深圳大学的讲师，如何接到以前的同学李西华的电子邮件以及得知死讯后赶来一探究竟云云，只是隐瞒了昨晚金蚕与毒蛛一事，因为如非亲眼所见，一般人根本是不会相信的。

　　那位和蔼的警官疑惑的问道：“你是说，九月十四日李西华还给你发了邮件？你肯定没有记错？”

　　“当然，你们这儿有没有电脑？打开我的邮箱马上就可以看到的。”易士奇回答。

　　那警官摆摆手，有人捧过来一部笔记本电脑，电脑上插着无线网卡，天线竖起。

　　易士奇熟练的打开电脑，进入自己的网易收件箱。

　　警察们先看了李西华的第一封邮件，默然不语，接下来的第二封邮件，只有“速来”两个字，发出日期是九月十四日晚上十点五十九分。

　　大家面面相觑，这怎么可能？李西华在此七日前就已经死了……

　　另一间屋子里，身高两米的伊古都坐在椅子上，马脸拉得老长，在那里反复重申自己是有名的苗医，与易老师是在火车上认识的，被邀请前往此地看病，因为易老师的一个朋友可能中了蛊。

　　警察们都笑了，蛊只是民间的一种迷信传说，丝毫没有科学依据，而且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尤其根本就摒弃于我国的司法实践之外。

　　伊古都也附和傻笑着，他留了个心眼，没有告诉警察金蚕一事，没准会被没收的。

　　“你两人可以先回客栈休息，暂时不得离开山阳镇，需要进一步协助调查。”警官一面让他俩在笔录上按下指印，一面吩咐道。

　　“请允许我看一眼我同学李西华的尸体。”易士奇要求道。

　　“这……”警官犹豫着。

　　“或许不定会有什么新的线索发现呢。”易士奇诚恳说道。

　　“那好吧，明天上午先到这儿来，我陪你们去。”那位警官点头道。

　　起先的那两名派出所民警护送他俩返回客栈，并一再告诫他们不要乱跑。

　　“金蚕怎么办？”易士奇躺在床上问。

　　“它会等着我的。”伊古都打了个哈欠道。


　　第六章 古怪的微笑

　　次日上午九时，王警官陪着易士奇和伊古都来到了镇医院。简陋的太平间里靠墙摆着一溜冰柜，屋子里寒气逼人。

　　王警官数到第七口柜子，有力的拉出抽屉……

　　易士奇定睛看去，一具赤裸的白净净的青年男性尸体呈现在眼前，那死尸的脸上透着一种古怪的微笑……

　　那是李西华，他的最有才华的同学，CCTV科学探索发现台的主持人。

　　“死者准确的死亡时间是九月八日深夜12点左右。”王警官站在旁边介绍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微笑啊，紧闭着的双唇在嘴角处留有一丝诡异的笑容，脸颊肌肉皮肤竟没有任何的牵动，易士奇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容，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眼睛瞟向了伊古都。

　　伊古都仔细的观察着，然后问王警官：“我可以看看其他死者么？”

　　得到了许可后，他依次拉开其余的六个冰柜，四具男尸和两具女尸的脸上透着同样的古怪的笑容……

　　“奇怪。”伊古都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奇怪什么？”易士奇问。

　　“中癫蛊死亡的人似笑非笑，但全部应该都是露出牙齿的。小时候同我阿爹曾在湘西见过整个寨子的男女老幼死于癫蛊，但也是个个露齿的。”伊古都解释着。

　　易士奇和王警官探头再看了一遍，果然这七具尸体全部都紧闭着嘴。

　　“他们是死于一种新的蛊毒，在传统的十一毒蛊之外，我必须要找到这种蛊虫，才能追踪到下蛊之人。”伊古都道。

　　王警官半信半疑的望着他俩，没有作声。

　　“王警官，警方可否让我们参加这个案件的侦破工作？”易士奇诚恳地提出建议。

　　“这个我决定不了，需要向上级汇报。”王警官回答。

　　他们一行回到了镇派出所，王警官让他们等在外面，自己先进行汇报。

　　侦破组的意见是既然目前还未有实质性的进展，在不影响公安部门工作的基础上，可以允许他俩自行做一些调研工作，但必须随时向侦破组报告。

　　同时侦破组开始寻找李西华的电脑，究竟是谁发出的第二封邮件？总之可以肯定的是，死人是不可能发邮件的。

　　走出了派出所，易士奇拉了下伊古都，道：“伊古都，有把握吗？”

　　“有。”伊古都诡异的笑了笑。

　　金蚕飞身跃下墙头，直奔水潭而去。

　　水潭如镜子般平静，一轮明月倒悬，波纹不兴，万籁俱寂。

　　那金蚕伏在潭边草丛之中，一声不吭，静静的等待着。

　　约摸一个时辰左右，潭中平静的水面上现出几个小水泡，一丝漪澜，须臾一个黑色的小脑袋轻轻的露出水面，但见它警惕的四下里倾听片刻，然后悄无声息的向岸边泅来。

　　它终于爬上来了，月光下，它青黑色的身影约有一米多长，头尾细，中间肚子大，如同纺锤型，头前面探出的是一个血红色的大吻，吸盘内有颚，里面则是两排粗大的钝齿板。这是一只变异的嗜血水蛭，雌雄同体，寿命已达数百年。

　　金蚕兴奋得弓起了身子，蓄势待发。

　　月光下的天空，一只硕大的灰色蝙蝠滑翔着掠过水潭。

　　一丝儿云彩飘了过来，渐渐的遮住了皎洁的月亮，大地朦胧一片。

　　所有的攻击行动在这一刻同时开始了，嗜血水蛭青黑色的身影“嗖”的如鬼魅般的弹起，血红色的大吻吸住了蝙蝠的腰身，颚内粗壮的钝齿板咬住了蝙蝠的肌肉，无数条吸管同时吸进了血、肉和脏器组织……

　　金光如闪电，瞬间便击中半空里的青黑色身影，然后它们一同跌入了潭边的草丛中。

　　云彩移过，月光如水，一片白茫茫。

　　金蚕的尖喙早已深深的刺入嗜血水蛭的颈部，那巨大的水蛭卷曲起来，尾巴扫来扫去，想击落颈后的金蚕，无奈那金蚕紧紧的咬住不放，慢慢的嗜血水蛭麻木僵直了……

　　这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走到草丛边停住了，一只纤瘦的人类的小手轻轻的伸了过来，白皙的手指掐住了金蚕并抓起，放入了口中，只听得“咔哧”一声，咬断了金蚕的脖颈，然后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次日中午时分，伊古都与易士奇来到了水潭边。

　　伊古都取出瓷瓶放在地上，口中“咕咕”的轻声叫着，许久许久，还是见不到金蚕的一丝踪影。伊古都一面不停的叫着，冷汗慢慢从他的额头上渗出，面色惨白……

　　“这是什么！”那边传来易士奇的惊呼声。

　　草丛中，一只青黑色的软体动物尸体，血红的吸盘紧紧地吸在一只巨大的蝙蝠腰间……

　　伊古都惊恐的眼神，他颤抖着手拾起那粘糊糊的青黑色物体，他盯在了那尸体后颈部的刺孔上。

　　“嗜血水蛭，听阿爹说过，奇毒无比，藏于深水潭之中，无人可以养其为蛊。我明白了，昨夜金蚕突然暴走，定是感受到了此物，如今它竟死于金蚕之手，皆因其正在吸食蝙蝠之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一个聪明的金蚕啊。”伊古都惋叹道。

　　“那么金蚕呢？”易士奇问道。

　　伊古都摇了摇头。

　　“我们去哪儿找金蚕？”易士奇道，他心下也喜欢上了那个金色的小东西。

　　“它一定是凶多吉少了，否则它不会离开我的。”伊古都的双眼中噙着泪花。

　　易士奇看到伊古都那悲伤的目光，安慰道：“别急，让我来算算。”说罢，自怀中掏出乾隆通宝，开始卜卦。


　　第七章 老蛊婆

　　易士奇平心静气，心意相同，抛出铜钱，那乾隆雕母发出欢快的叮咚声，上天下泽，六阳一阴，竟是一《履》卦，六三爻，这唯一的阴爻在动，而所有的阳爻具寂。

　　易士奇默默地收起铜钱……

　　“如何？”伊古都漠然地望着他。

　　“象辞说，眼睛快要瞎了，还可以勉强看到一点点，不足以分辨事物。腿跛了，还能勉强走几步，可是不小心踩到老虎尾巴上了，老虎回头就咬人。大凶。”易士奇勉强说出卦象的意思。

　　“你自己先回客栈吧，我想一个人等等金蚕。”伊古都阴沉着脸。

　　易士奇知道他心中不快，于是点点头，默默的按原路向回走。

　　东边杂木林中有人影闪过，易士奇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一凛，那不是养五色毒蛛的那个老阿婆么，她怎么到山阴村来了？

　　与此同时，侦破组与北京的CCTV10台李西华共赴山阴村的那个摄制小组取得了联系，他们返京时带回去的设备当中，就有李西华的笔记本电脑。公安部已派员前去索取，并即刻携带兼程赶往山阳镇。

　　易士奇躺在客栈的床上，心中思绪不宁。老阿婆的突然现身使本来就扑朔迷离的案情带来了另类的变数，作为一个研究风水和灵异的学者，他不相信这是偶然的，任何出乎意料的情况的出现都是有着逻辑上的原因。那夜的借宿是临时决定的，属于不可预见，伊古都发现农舍清洁得异常，认为此乃养蛊之屋，自己发现房子周围一段距离内无虫鸣，从侧面证实了伊古都的推测。为谨慎起见，伊古都索要大蒜头，从老阿婆的脸色上可以看出她已经起了疑心。半夜时分，她放出了五色毒蛛——小花，不料竟为金蚕所噬。早上，当他们离去时，老阿婆说的那句话颇耐人寻味，“小花，明知不敌，何必要去送死呢？”

　　易士奇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按道理，他俩临时借宿且与老阿婆素不相识，而且也预料不到日后会有任何瓜葛，她没有理由放出毒蛛袭击他们。但是，毒蛛袭击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老阿婆知道他俩来山阴村的目的，想要阻止他们……

　　临离去时的那句双关语是威胁还是劝诱呢？

　　看来老阿婆与山阴村一定存在有某种联系。

　　所以，今天看到她出现在山阴村树林中也就不难解释了。

　　这个老蛊婆与山阴村的不明原因死亡案之间的关系慢慢地清晰了……

　　傍晚时分，伊古都还未回来，易士奇正靠在床上吸着烟，心里在反复揣测着老蛊婆的可疑之处，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门开了，王警官走了进来。

　　“易先生，打扰了，李西华的家人想见你，我就把她带来了。”王警官边说边让外面的人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蓝印花布衬衫的细挑俊俏女孩，肤色较白，水灵灵的黑眼睛，脸庞上似有一层细细的汗毛，长得很像前段时期互联网上流传的那个“天仙妹妹”的模样。

　　易士奇心中一动，都市里是绝见不到这样淳朴美丽的女孩的。

　　“你是易大哥吗？我是李西华的妹妹，我叫李小华。”女孩说话时脸颊一红，她那带有浓厚乡音的普通话十分好听。

　　易士奇忙道：“是，我是易士奇，李西华是我的同学和好朋友。来的仓促，还未及去你家中探望。”

　　女孩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听得她楚楚说道：“易大哥大概晓得，我家中父母早亡，只有我同哥哥相依为命，说好的过了年，哥哥就接我去北京的，谁知道哥哥他……”女孩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李西华家中情况，易士奇是知道一些的，也听西华说到她这个妹妹，人很朴实能干，只是学习成绩一般，无法考上大学。

　　“别难过了，你哥哥……”易士奇实在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

　　“你们慢慢谈吧，我还要回所里有事。”王警官告辞离去了。

　　易士奇请李小华坐下，给她斟上了一杯清茶。

　　“你能讲讲西华出事的前后情况么，我这次来，就是接到了你哥哥的电子邮件赶来的。”易士奇说道。

　　“我知道，哥哥出事前告诉我了。事情是从半年前村西第一户老杨家开始的，那天夜里杨伯伯突然去世，早上杨伯母不停的大喊大叫，人就疯了，邻居们赶去都吓得要死，杨伯伯死的那个笑脸实在是太恐怖了。”小华说到这里不由得浑身发抖。

　　“别怕，别怕。”易士奇犹豫着伸出手，轻轻的拍着小华的肩膀。

　　“派出所说从来没有见过死人有这样的表情，县公安的法医认定死因可疑就拉去镇医院冰上了。谁也想不到，一个月后，第二家霍婶婶又死了，也是那样笑着死的，后来警察都来了，调查问话，还化验食物，怀疑是食物中毒。等到第三家李叔叔同样的死了，大家都害怕了，要求派出所保护，于是民警加强了巡逻，白天晚上24小时不离人。可是下一个月，第四户吴老伯夜里还是笑着死了。

　　县公安的局长们都来了，万叔叔家和郝奶奶家坚决要求搬走，公安局没有同意，每家都派了警察住了进去，说要配合政府抓住凶手，他们是第五户和第六户。”小华回忆着，一面微微颤抖。

　　“下一个月圆之夜，第五户也是同样情况，警察们没有发现什么么？”易士奇道。

　　“没有。但是大家都知道，只有农历十五的夜里才会死人，而且是从村西按顺序过来的，一家一个。”小华说到这里，打起了寒颤。

　　易士奇将热茶水递到小华手上，女孩友好的点点头。

　　她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讲下去：“万叔叔死了，郝奶奶让家里其他人搬去了镇里提供的临时住所，而自己则坚决不肯走。她说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也不在乎，倒要瞧瞧有什么事儿能让邻居们笑着死去，那天她也笑着死了，不知道她瞧到了什么？”

　　“就剩下你们家了。”易士奇说，心里阵阵寒意。

　　“是的。镇上谣言四起，人们都说是山阴村被人下了诅咒，也有说是鬼魂作怪。这时候，哥哥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摄制组。哥哥不相信灵异之说，他们到处调查访问，拍摄纪录片，还与北京科学院的专家们保持着联系。”小华谈到哥哥，悲怆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

　　“你哥哥有什么发现吗？”易士奇问。

　　李小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十五那天夜里，我坚持陪哥哥在同一个房间里睡，我又紧张又害怕，哥哥哄着我睡了，就像小时候那样。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哥哥已经微笑着死去了……”

　　两行泪珠扑簌簌的滚落，小华小心的自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的手里，脸一红，轻轻说道：“这是哥哥给你的信。”

　　我吃了一惊，伸手接过信封，低头看去，信封上印着CCTV电视台字样，信封未封口。

　　我迫不急待的抽出信纸……

　　士奇：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赶来的，尽管已是太迟了。

　　山阴村的不明原因死亡案是我所知道的最为离奇的事件，整个事件从头至尾透着一股诡异，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死亡的规律性，我认为以下几点十分蹊跷。

　　一、死亡时间全都是农历的十五日，月圆之夜，你知道满月时的引力不但可使江海潮汐远远超过平时，对人体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因此西方才有狼人月圆之夜变性一说。

　　二、死亡是按照房屋排列顺序，自西向东而来，次序不会打乱，好像人为操纵一样令人费解。

　　三、每家只死一个人。

　　四、死者都是微笑着死去，这种古怪的微笑在活人脸上从未见过。

　　五、法医鉴定所有死者均无外伤或中毒，排除了他杀与自杀的可能性。

　　士奇，我无法解释，目前的科学可能也无法解释。你是研究风水方面的专家，不知道能否可以看出些端倪？

　　今天就是这个月的农历十五，山阴村唯一还剩下我们一家了。我谢绝了当地政府领导的好意，决定自己留守在屋内等待着，我已经在床边架设好了摄像机和录音设备，线路连接到西隔壁的郝奶奶家，侦破组都埋伏在那里了。

　　我是一名新闻工作者，国家电视台科学探索栏目的记者，我决定自己做诱饵，用我的生命来解开山阴村死亡之谜。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妹妹小华，拜托你照顾了，带她离开这里吧，永远不要回来。

　　天色渐渐黑了，今晚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了。

　　西华于九月七日夜

　　我默默看完了西华的信，心中一股热流涌上，放心吧，西华，我已经大致解开了山阴村的死亡谜团，那就是蛊，一种源自苗疆的中国古老巫术……

　　这时门开了，王警官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说道：“发现了第八名死者。”


　　第八章 第八名死者

　　易士奇吃了一惊，连小华也紧张的抓住了易士奇的胳膊，目光都紧盯着王警官……

　　“是伊古都。”王警官低声道。

　　“啊！不会吧！”易士奇跳将起来，这太离谱了，伊古都是自己请来的医生，和此地无任何关联啊。

　　“他是怎么死的？”易士奇口干舌燥。

　　“一样的，微笑着死去。”王警官苦笑道。

　　易士奇站起身来，面色郑重道：“我要去现场。”

　　王警官点点头，说道：“好吧，我就是来带你去认尸的。”

　　“小华，你先回去吧，那儿你就别去了，回头我找你。”易士奇体贴的说道，他怕她再一次经受恐吓。

　　女孩懂事的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映照着连绵起伏的乌蒙山，现出一抹金色，林间有鸟雀在陆续归巢，偶尔传来几声鸣叫。几个侦破组的干警站在拉起的黄色警戒圈内。

　　伊古都躺在了山阴村水潭边，一条瘦长的腿伸进了潭水里，张开的双眼瞪得大大的，小而圆的黑眼球迷惘地望着天空，长满紫色疙瘩的长脸上，紧闭着的嘴角透出一丝古怪的微笑……

　　易士奇屈膝跪在尸体旁边，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悲伤。伊古都，本来没你什么事，是我在火车上硬是把你拖了进来，白白葬送了你的性命啊。你说过，这是一种新的蛊毒，只要找到蛊虫，就能追踪到下蛊之人，揭开山阴村死亡之谜。我知道，你放出了金蚕，想要其捉住这只神秘的蛊虫，可是功亏一篑啊。我隐约猜得出来，一定是那老蛊婆……

　　“是老蛊婆！”易士奇不经意的喊出声来。

　　“你说什么？什么老蛊婆，你还知道些什么？”王警官警惕的问道。

　　“好吧，我怀疑一个人。”易士奇决定将老蛊婆的事情和盘托出。

　　“马上同我到侦破组汇报。”王警官急切说道。

　　山阳镇派出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侦破组的干警们听说这个来自深圳大学的易士奇讲师发现了新的线索，而且基本上已锁定了凶手，俱是不相信，没有可能集部、省、市及县四级公安机关的侦破力量都束手无策的无头案，会被一个大学风水老师轻而易举的解开。

　　“干警同志们，你们知道蛊这个东西吗？”易士奇环视了一周，见无人答话，便索性解释开来。

　　他把从伊古都那儿听到的有关蛊的知识重新编排后侃侃而谈，然后又将他与伊古都夜宿深山老阿婆家，以及金蚕吸食五色毒蛛一事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所以，山阴村至今八名死者极有可能是中了蛊毒。据伊古都生前推测，这是一种新的蛊毒，只要捉住了这种新的蛊虫，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追踪到下蛊之人了。可惜，伊古都放出追踪的金蚕失踪了，而他本人也中了同样的蛊毒死了。

　　山阴村一带目前所知只有那个老阿婆会养蛊，而且她今天中午时分在伊古都命案现场附近出现过，这个老蛊婆十有八九就是元凶。”易士奇语气肯定。

　　在座的干警们交头接耳起来，部里的一位专家开腔道：“蛊这种东西在史书中确有记载，但在实践中我们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而且从生物学角度上来说，不同门类科目的毒虫相互噬咬后剩下的那只无非受伤轻或者没有伤，但怎么也不可能由此而发生基因变异，蜕变为杀人昆虫，尤其是能够按照时间表去连续杀人，这是完全解释不通的。”

　　警察们纷纷表示赞同，大家七嘴八舌的认为易士奇的分析实在牵强。

　　“如果有人在每个农历十五来到山阴村下一次毒呢？”易士奇打断大家的议论。

　　干警们一听都停止了议论，沉思起来。

　　“可是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多次化验结果均显示死者无任何中毒的痕迹。”省里著名的法医说道。

　　侦破组组长，县公安局赵局长发言了：“无论是否所谓的蛊中毒，我看都需要找到那位老阿婆。”

　　易士奇自口袋之中摸出了李西华的那封信，说道：“这是九月七日夜，李西华遇害前数小时写给我的，他说当天曾在房间内架设了录像设备，难道没有任何发现么？”

　　赵局长叹道：“可惜磁带上什么图像和声音都没能纪录下来，是空的。”

　　易士奇瞠目，说不出话来。

　　散会后，易士奇留下与大家一道吃了盒饭，然后随一组侦察员驾车连夜绕道前往山中老阿婆家，其他侦察员则由派出所民警带队连夜在山阳镇范围内搜寻老阿婆的踪迹。

　　同时根据伊古都身份证上的地址，通过当地公安机关联系上了他的亲属，处理善后事宜。

　　半夜时分，易士奇他们一组来到了山里老阿婆的农舍前，大门紧锁着，阿婆看来还未返回来。天亮后，大家分兵两路，一组继续在阿婆家守候，一组由易士奇带路沿山间小道徒步向山阴村方向行进，如途中相遇便即刻拘捕，押回山阳镇。

　　走在熟悉的，记忆犹新的山间小道上，景色依旧，却已物是人非，易士奇自是唏嘘不已。

　　一路上未发现老阿婆的踪迹，傍晚一行人回到了山阳镇。

　　推开镇派出所大门，院子里站立着一瘦高之人，长长的马脸上布满了紫色的痘痘……

　　“伊古都！”易士奇惊呼起来。


　　第九章 冰蛛

　　那人诧异的望着易士奇……

　　王警官走上前来，对易士奇微微一笑，道：“这不是伊古都，而是他的父亲，伊老爹。”随后将易士奇引见给老人。

　　易士奇此时才仔细的看着伊老爹，老人果然与伊古都极为相像，身材、脸型和眼睛，甚至就连皮肤上的紫色疙瘩都如出一辙。

　　老人拄着一支竹拐杖，眼眶有些红肿，他犀利的目光射向了易士奇，口中缓缓说道：“这么说，是你把古都引到此地来的？”

　　“是的，万万没想到……”易士奇歉疚说道。

　　王警官插话道：“易老师，老爹是伊古都唯一的亲人，已经九十高龄了。湖南警方用车直接送来的，也是刚刚到，介绍完情况，正准备去认尸，想请你一块去，方便照料。”

　　易士奇点头应允，这是应该的。

　　镇医院太平间，灯光明亮，省里的那位著名的法医也在场。王警官示意易士奇搀扶好伊老爹，自己上前拉开第八只冰棺。

　　浑身赤裸、面色灰白冒着寒气的伊古都静静地躺在里面，由于冰棺长度不够，他的腿部是弯曲着的。

　　老人颤颤巍巍的上前，伸出枯槁的手轻轻的拍打着儿子的脸颊，热泪滴落在伊古都微笑的脸上……

　　易士奇紧紧地扶住了悲伤的老人，由于他的缘故，使得这古稀老人丧失了唯一的亲人，自己是万分的愧疚。

　　这边，王警官与法医心中也不是滋味儿，扭过了脸去。

　　“不对啊，古都的脑子呢？”老人停止了拍打，自言自语道，神色十分严肃。

　　“什么？老爹。”王警官诧异的询问道。

　　“给我看看另外的那几个死人。”老人语气异常郑重。

　　王警官与法医面面相觑，最后仍按老人的意愿拉开了其余的七只抽屉。

　　老人走过去，挨着个儿的在每一个尸体的脸颊上拍打……

　　“他们的大脑都没有了。”老人说道。

　　大家都怔住了……

　　法医颤抖着的声音：“你是说，这些人的大脑，脑子都不见了？”

　　“不见了。”老人冷漠的回答。

　　法医似有不信，但他尸检时的确没有进行过开颅检查，因为那属于非正常程序。

　　王警官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拨通了侦破组的电话。

　　不多时，赵局长带人匆匆赶来了。王警官当下汇报了伊老爹的奇怪发现。

　　“开颅。”赵局长思忖片刻，命令道。

　　法医省去了刮发的麻烦程序，直接切开了第一个死者杨老伯的额部，用力掀开天灵盖……

　　所有人都呆怔住了，那颅腔内空空如也，杨老伯的脑组织不翼而飞了。

　　第二个霍婶婶，下面李叔叔全都是一模一样，他们的脑子都没有了。

　　“好了，你们继续工作，我们走。”赵局长眼睛瞥了伊老爹一眼，等下轮到伊古都开颅，老人在场多有不便。

　　易士奇搀扶着老人走出了镇医院，来到空旷的街道上，他深深的呼出了肺中的浊气，人活着多好啊。

　　赵局长请老人和易士奇来到一家餐馆吃晚饭。

　　用餐时，老人只是默默地喝了点汤水，一言不发。

　　伊老爹安排和易士奇住在一起，赵局长特意嘱托易士奇照顾好老人。

　　老人进了房间，依旧默默无语。易士奇知道他心里难过，于是也就没有打扰老人。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待着，许久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好啦，我们准备出发。”老人突然站立起来，目光炯炯。

　　易士奇吓了一跳，惊讶的问：“老爹，去哪儿呀？”

　　老人恶狠狠的目光，一字一板道：“下蛊。”

　　易士奇心中一凛，顿时生出一股寒气。

　　月色迷离，若隐若现，易士奇扶着伊老爹来到了山阴村的水塘边。

　　“古都就是死在这里的么？”老人道。

　　“就是这里。”易士奇小心翼翼的回答着。

　　老人放下竹杖，自怀中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与伊古都那只瓷瓶大小相仿。

　　“她是那只金蚕的妈妈，在此瓶中已经几十年啦，今晚是出手的时候了。”老人自言自语说道，同时用他那枯槁的手拽出瓶塞。

　　阴晦散射的月光下，瓶口处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小脑袋，先是谨慎的四周打量着，然后长吁了一口气，“呼”的一下跳了出来，敏捷的身影，稳稳的落在了地上。此刻，水潭边原本喧嚣的蛙鸣虫唱顿时肃静了，万籁俱寂。

　　“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老人口里含含糊糊的又念了几句巫咒。

　　那母金蚕先是在原地慢慢地打着圈，然后突然停住了，头冲着山阴村杂木林方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易士奇望着那个方向，那里还有一所房子，在晦涩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森。那是破军，玄武七煞阵的第七位，李西华的家。

　　金光一闪，那母金蚕直奔那所房子而去。

　　易士奇望着老人，老人犹豫着拄起了竹杖，由易士奇搀扶着慢慢朝杂木林方向走去。

　　月光慢慢变得清晰了，阵阵凉风吹过，山阴村朦胧之夜，有一种沁人心髓的寒意。

　　易士奇与老人蹑手蹑脚走到了房子跟前，躲到了一株大樟树后，放眼望去……

　　院中的空地上，金黄色的母蚕蹲伏在地上纹丝不动，身子弓起，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对面丈许远处，爬着一只拳头大小，浑身雪白的蜘蛛，两只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两粒红宝石般晶莹，它身边两尺范围内的地面上，俱是白霜。

　　“啊，那是冰蛛！”老人颤抖着的声音。

　　“冰蛛？”易士奇第一次听说这种生物。

　　老人压低声音说道：“我是第二次见到此物，冰蛛产自西域的火焰山，”他望了眼易士奇诧异的神色，接着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五行相生相克，热极之所必有寒物相克之。此蛛所结丝网晶莹剔透，坚韧异常，可捕食天下之毒虫，不过中原甚为少见，是极为稀罕之物，所以我们苗疆蛊术中并未有此冰蛛蛊，也是取之不易之故。”

　　“此物敌得过金蚕么？”易士奇有些不放心的问。

　　老人不及答话，紧张的目光盯在了院子里。

　　月光下，冰蛛蓦地发起了进攻，只见它突如其来的一个后滚翻，屁股尾部喷射出亮晶晶半透明的一张网，伴随着一团白气，迎头罩向金蚕……

　　老人抓紧了易士奇的胳膊。

　　金光一闪，金蚕向左避开两米来远，冰网扑空了。此时冰蛛回头看准金蚕方位，稍微调整下角度，又疾射出了一张网凭空罩下，接着又是一张，刹那间，冰蛛射出数张冰网，寒雾弥漫，封死了金蚕四周的退路。

　　此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光冲天而起，在漫天冰网即将罩下之前，金蚕穿过缝隙，跃出了界外，落在院内一株白果树下垂的树叶上。

　　冰蛛又扑空了，掉转头来已不见了金蚕的踪影，它连连旋转，寻找金蚕，却唯独没有向上看。

　　就在这时，房子里传出来怒骂声：“白白养了你这许多年，竟然还是这么笨！”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老太婆手持一根竹竿气冲冲的走了出来，未及树下便竹竿横扫，“呼”的打向了金蚕隐伏着的那根树枝……

　　“老蛊婆！”易士奇惊呼道。

　　就在竹竿击到树枝的瞬间，但见金光闪处，那金蚕竟跃上了竹竿并沿竿而下，直奔老蛊婆。老蛊婆大惊，忙撤手扔竿，但为时已晚，金蚕尖利的喙轻轻的划过并刺破了老蛊婆的手背……

　　老蛊婆大叫一声，脸色大变。

　　那金蚕在半空里一个折转，又凌空扑下，落在手足无措的冰蛛背上，同时锋利的尖喙刺入了冰蛛的后颈。

　　“不可！”伊老爹大叫一声冲了出去，易士奇随后紧紧跟了上去。

　　老蛊婆见到有人埋伏，一跺脚拔腿就逃，窜到山边钻进了杂木林中。

　　金蚕的尖喙深陷冰蛛颈中冻住了，白色的寒气已经侵入金蚕体内，金黄色的皮肤染上了一层白霜，浑身瑟瑟发抖。

　　老人顾不上冻伤，伸手捉住金蚕有力拽下，另一只手递至嘴前，张口咬住手背上突起的静脉血管，用力扯断，鲜血涌将出来，洒在冻僵了的金蚕身上，同时将冰冷的尖尖的喙塞入了自己手背断裂的血管中……

　　“老爹，你这是做什么？！”易士奇急叫道。

　　老人苦笑道：“这母金蚕也是头一次遇到冰蛛，不知道厉害，这至寒之物岂可吸食？最后只能以我的血来救活它啦，别的都已来不及了。”

　　“我们赶紧去医院吧。”易士奇急切道。

　　“那老太婆太过阴毒。”伊老爹怨道。

　　“这就是我说起的那个老蛊婆，可惜没能逮住她。”易士奇惋惜道。

　　“她逃不掉了，她已经中了金蚕蛊，而且是蛊毒直接入血，活不到天亮了。”老人冷冷的说道。

　　“我们走吧。”易士奇搀扶着老人向镇上走去。

　　冰蛛经受不住金蚕那致命的一刺，金蚕喙中注入的蛊毒已经在分解冰蛛的体内脏器组织，随着阵阵白色寒雾的散去，冰蛛渐渐的改变了颜色，由原先的晶莹透明，逐渐变成了灰白色，那对如宝石般的红眼睛也褪变为黄褐色，世间罕见的冰蛛死去了。

　　易士奇搀扶着老人刚刚转过山脚，就感到老人似有不妥，老人浑身打颤，牙齿咯嘣咯嘣直响，老人示意停下来，易士奇扶他斜躺靠在石壁上。

　　老人喘着气，看了易士奇一眼，艰难的说道：“易先生，我的年纪太大啦，经受不起这寒毒了，我想在临死之前拜托你一件事。”

　　易士奇吃惊道：“马上就到医院了，老爹再坚持一下。”

　　老人苦笑了一下，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知道时间不多了，务必请你答应一个老人最后的请求。”

　　“好吧，老爹请说。”易士奇点头道。

　　老人道：“这只金蚕已经跟了我五十多年了，如同亲生子女一般，我现在将它托付与你，请你收养它。”

　　“可我不知道怎么饲养啊。”易士奇口中叫道，实际内心却很是喜欢这个金黄色的小东西，尽管是剧毒的。

　　“你听我说，先不要插话，时间无多。我们苗家可以土葬，所以请你将我和伊古都运回湘西苗寨安葬，今次我们那里的派出所有人一同来的，可以带你到苗寨。我的家在寨后山顶处，是一所独立的高脚楼，你可以在我卧榻席子底下找到一本家传古医书，书的名字是《金蚕蛊术方》，里面讲述了收养金蚕方法和放蛊术以及解蛊毒的药方，这可能是唯一的存世孤本了，就送与你吧。

　　我和伊古都就葬在我家屋子后面即可，世间我无亲无友，家徒四壁，也从来没有存下钱，你看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就随便拿吧，最后一把火烧掉那屋子就行了。”老人说罢长出了一口气，低头颤巍巍的掏出那个青花瓷瓶在手中，流着泪看着已经恢复气色的金蚕慢慢的爬到了瓷瓶里，轻轻的盖上瓶塞，然后郑重地将瓷瓶递与易士奇。

　　易士奇接过瓷瓶，万分感慨地说道：“老爹，您请放心吧，托付我的事我一定会办到的。”

　　老人用尽最后的一点气力说道：“孩子，你是这个世上唯一懂得和拥有金蚕的人了，记住，要有悬壶济世之心，不可贪图富贵和金钱，金蚕可害人也可救人，切记。”

　　天边飘来黑色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夜空暗淡了下来，易士奇抱起来已经断气的伊老爹，心情沉重的向镇内走去。

　　今后自己的命运可能要有所改变了，他想。


　　第十章 黑色的尸虫

　　深夜中的镇医院。易士奇抱着伊老爹的尸体，推开了医院的大门。

　　值班的护士吃惊的望着他们，一个男值班医生走过来，问道：“病人怎么了？”他看到了老人垂着的手背上的血迹。

　　“已经死了。”易士奇冷冷道。

　　易士奇不待值班医生说话，便将老人的尸体平躺在了走廊中的长条椅上，然后掏出手机拨号。

　　“王警官么？伊老爹死了，现在镇医院。”易士奇平静的说道。

　　过了一会儿，王警官和赵局长及侦破组其他专家匆匆赶到了。

　　王警官来到易士奇跟前，皱着眉头说道：“我说易老师，怎么你到哪儿，死人就跟着你到哪儿呢？”

　　易士奇想想也是，伊老爹父子都是死在自己身边，总之够晦气的了。

　　“伊老爹是怎么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赵局长阴沉着脸孔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回到了客栈后，伊老爹的精神就一直很沉闷，后来他要我陪他去看看伊古都死去的地方，我就陪他去了山阴村的水潭边。在那里，我们发现了老蛊婆和她养的蛊虫：冰蛛。伊老爹身上也带了只金蚕，之后两只蛊虫相互撕咬，伊老爹为救身中寒毒的金蚕，咬破了自己手背上的血管，最后体力不支，我抱他来医院的途中死去了。”易士奇叙述道。

　　“真的有蛊虫？那么老蛊婆和金蚕、冰蛛这两只蛊虫呢？”赵局长半信半疑道。

　　“两只蛊虫同归于尽了，它们的尸体还在李西华家的院子里，老蛊婆逃走了。”易士奇隐瞒了金蚕藏在自己身上的事实，他想自己应当完成老人的遗愿。

　　赵局长转身吩咐两名侦察员去山阴村，取回蛊虫的尸体，那也是本案重要的证物，尽管有些迷信的成分在里面。

　　法医和其他人送老爹的遗体去太平间检验，易士奇抽起了香烟，需要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了。

　　这时，一个值班护士从走廊尽头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面惊慌失色的叫道：“中药房里面躺着一个老太婆！”

　　大家急忙跟着护士来到了中药房的前面，药房窗户的玻璃已经破碎，上面还留有殷红的血迹。

　　透过窗户望去，药房盛着中药的匣子都被拉出，各种中草药撒了一地。靠墙的一排药柜下面，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老太婆背靠着木柜坐在了地上，两只深陷的眼睛如困兽般冒着凶光……

　　“老蛊婆！”易士奇惊奇的叫了起来。

　　“快！快给我找火刺猬来……”老蛊婆见到有人来，声嘶力竭的喊叫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是不是已经疯了？”赵局长嘟囔道。

　　“听伊古都说过，火刺猬可解金蚕蛊毒。”易士奇向局长解释道。

　　“见鬼，这里哪儿有什么火刺猬，喂，老……太太，山阴村的七个人是你杀的吗？”赵局长感觉称呼她老蛊婆似有不妥，改口为老太太。

　　“给我火刺猬！”老蛊婆仿佛听不见别人的说话，仍旧是一味的叫喊着。

　　值班医生打开了药房门，但无人敢上前。

　　易士奇推开医生，走进了药房内，他来到老蛊婆面前，拿出皮夹子，从中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在老蛊婆眼前晃动着。

　　老蛊婆停止了叫喊，一双眼睛盯在了钞票上，似乎在回忆着，突然道：“你是在我家住的那个年轻人。”

　　“是的，我就是那个晚上借宿的年轻人。你忘了吗，你还放了一个五色蜘蛛来咬我们呢。”易士奇提醒着说道。

　　“你是说小花么？是它自己要去你们房间的，我一见就知道你们也是养蛊的，而且你们又是前往山阴村，那个村子发生的事谁人不知？我放出小花只是来试探一下，没想到那个苗疆装扮的大个子竟然藏有金蚕，都怪我太大意，要是放出冰蛛就好了，可怜的小花，明知不敌还去送死……”老蛊婆说着竟然落下了几滴眼泪。

　　“问她和山阴村死人事件之间的关系。”赵局长在窗户外边提醒易士奇。

　　“你为什么躲藏在李西华家里？”易士奇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盘问下去。

　　“躲藏？那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躲藏？”老蛊婆冷笑道。

　　“……？你为什么要杀死李西华？”易士奇不想与其纠缠，赶紧切入正题。

　　“胡说！那是我的儿子啊。”老蛊婆愤怒了。

　　“你儿子？”易士奇怔住了。

　　“我那苦命的儿子啊……”老蛊婆嚎啕大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以前根本不掌握，赵局长与王警官面面相觑。

　　这时老蛊婆猛烈的咳嗽起来，腹部激烈的起伏，这是易士奇才注意她的肚子肿大的像个孕妇，她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戾气，而是呈现出人之将死前的那种绝望与垂怜。

　　老蛊婆困难的向易士奇伸出手，目光中闪过一丝求生的渴望，易士奇心中陡的生出怜悯之意，也伸出手来握住了老蛊婆的手。

　　那手柔若无骨，纤瘦光滑细嫩，易士奇感觉这哪里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婆婆，到浑似少妇之手。

　　老蛊婆的手紧紧的抓住易士奇，一声怪叫，张开嘴巴，咳出来了一只黑色的如蟑螂般的虫子，落到了易士奇的脖颈上……

　　“尸虫！”易士奇大惊，忙甩脱老蛊婆的手，回手揿住那长有黑亮硬壳的昆虫，抓起扔出去。

　　这时从老蛊婆的口中、鼻孔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数百只蟑螂般黑色的虫子……

　　易士奇已然不及躲避，但奇怪的是那群黑色昆虫竟绕过了他向门口快速冲去。

　　门外的赵局长等人大惊失色，撒腿就跑，那片黑麻麻的尸虫紧追在身后，无数条腿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嘎嘎声。

　　众人冲到了大门外，那群恐怖的黑色尸虫随即也冲出大门，然后迅速的消失在了大街上。

　　易士奇明白了，伊古都曾经说过，中金蚕蛊之人临死之际吐最后一口气前，会有数百只黑色的尸虫从口鼻中逃出。回过头来再看老蛊婆，只见她瞪着恐怖的眼睛，嘴巴张的大大的，已经气绝身亡。

　　易士奇默默地转身离开医院，走到了大街上。山区深夜的空气无比的清新与凉爽，他深深的呼吸着，思绪有些紊乱，看来需要从头好好的想一想了。

　　老蛊婆是李西华的母亲？这太离奇了，李西华从来没有提到过他还有这样一个母亲在世，他妹妹小华也说自小父母双亡，兄妹俩人相依为靠。

　　但是老蛊婆临死之前的真情的剖白也不像是说谎啊，如果老蛊婆真的是李西华的母亲，那么李西华和他的妹妹就是说了谎话，他们的家里或许有什么秘密不为外人道。还有，母亲一般是不可能下手毒死自己亲生儿子的，难道凶手另有其人？

　　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一章 千里赶尸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易士奇的肩膀，易士奇回头望去，是王警官。

　　“易老师，刚才太可怕了，那些是什么鬼东西？幸亏跑得快。赵局长请你回侦破组谈一谈，顺便做个笔录。”

　　易士奇跟随着回到了派出所。

　　会议室里，部、省厅的专家也在场，气氛郑重。

　　“易老师，请你再把伊老爹死亡的前后过程再给大家说一次。”赵局长首先发话。

　　易士奇只得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再重新叙述了一遍，众人听了均感到匪夷所思。

　　“老蛊婆自称是李西华的母亲，你们知道这个情况吗？”易士奇问道。

　　王警官道：“这个情况不掌握，从户籍上查看，除李西华当年念大学时迁出户口外，登记的就只得李小华一个人。其父母可能早亡，户口很早以前就已经注销了。”

　　“这个需要再仔细查一查。”赵局长插话道，随后问易士奇，“伊老爹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有。他临终嘱托我将他和伊古都的遗体运回湘西苗寨安葬，并说政策规定他们可以土葬。”易士奇说道。

　　“这个么，恐怕有难度。”赵局长嗫嚅道。

　　“伊老爹说遗体直接运回，苗寨里的人就不会跑来山阳镇闹事了。”易士奇见情形不妙，就捡政府的要害处瞎诌了几句。

　　“啊，我们需要研究一下。”赵局长果然上当了。

　　这时，负责前往山阴村取证物的侦察员们返回了，灯光下的塑料证物袋里赫然塞着一只硕大的灰白色冰蛛。

　　“只找到这个白蜘蛛，未发现所谓金蚕的尸体。”侦察员汇报说。众人齐上来围观，俱是啧啧称奇。

　　赵局长眼睛望望易士奇，易士奇耸耸肩，道：“也许被什么动物叼走了或是吃了。”

　　王警官送易士奇出来时，夜已三更，小镇的居民都已沉入梦乡。

　　“易老师，我们问过了，九月十四日的电子邮件是李小华发的。”王警官说道。

　　“哦，是这样，我明白了。”易士奇松了口气。

　　回到了客栈，易士奇和衣躺在了床上，将瓷瓶由怀中掏出放在枕边，他明白了，那些黑色的尸虫是由于惧怕自己怀揣的金蚕所以才绕过他而行，这金蚕救了自己。

　　想想，还是打开自己的背囊，摸出件衬衣包好瓷瓶藏入背囊，一面从夹层中拿出乾隆指骨和铜钱，指骨微微有些发烫，与在火车上初见伊古都时同样。

　　我懂了，乾隆爷指骨上的杀气在遇到毒物或危险时会有一定的反映，这是千古帝王的杀气，易士奇想。

　　连日来的紧张和劳累使易士奇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醒来。来到街上胡乱吃了些早点，然后来到了派出所。

　　王警官告诉他，领导已经研究同意了伊老爹父子遗体运回湘西苗寨安葬，送老爹来的当地警方负责押送。易士奇可以自行租用两只冰棺盛殓遗体，并根据老人遗愿负责一路护送到家，并做好当地群众思想工作。

　　“什么时候启程？”易士奇问。

　　“越快越好，湘西苗寨那边目前还不知道。”王警官道。

　　易士奇点点头，接过来由贵州警方开具的伊老爹父子的死亡证明，心中别是一番滋味。

　　“是你发的第二封邮件？”易士奇盯着小华的眼睛。

　　小华脸一红，低下了头。易士奇发现女孩的脖颈处也是一抹红晕。

　　“哥哥说过，如他有不测，易大哥会来照顾我的。”小华有些羞怯的瞄了易士奇一眼，又接着道，“所以，在哥哥去世七天后，我按照哥哥上一封邮件的地址给你发了邮件，那是九月十四日，我记得很清楚。易大哥，你不高兴？”

　　易士奇望着这个纯真可爱的女孩，心里一阵激动：“没有哇，我很高兴。放心吧，小华，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到广东去，去看大海，好么。”

　　女孩明亮的眼睛憧憬着未来，她嗫嚅道：“我能工作吗？”

　　“当然。你不想上学么？我可以让你进我们学校读大学，哪一个系都没问题。”易士奇鼓励道。

　　“不，我想挣钱，挣许多钱，好补贴你的家用。”小华认真的说。

　　易士奇心中一热，一个念头蓦的涌上来：我今生定要娶她为妻。

　　“易大哥，你脸怎么这么红？”小华诧异的望着易士奇。

　　“哦，我明天就要送伊老爹父子遗体返回湘西苗寨，你愿意和我一同走么？”易士奇期望的目光。

　　“我想等哥哥的遗体火化，我此生要永远带着哥哥的骨灰，我不想他太孤单。”女孩幽幽道，几滴泪水落下。

　　“好吧，我会速去速回，也就是几天时间，你先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等着我好么？”易士奇道。

　　小华含泪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易士奇乘坐在一辆东风货车的驾驶舱里，载着盛有伊老爹父子遗体的两只冰棺，前面由湖南的那辆警车开道，一路沿着崇山峻岭向湘西而去。

　　出乌蒙山区后一直东行，进入湖南渡沅水过凤凰古城，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了麻阳苗族自治县境内。汽车穿行于湘西山区的盘山公路，这里山深林密，人烟稀少，道路崎岖，约摸又行走了两个时辰左右，他们来到了一座峡谷之中，远处传来了阵阵的芦笙曲，山间可以望得见有火把的亮光。

　　前面的警车停了下来，一位警员走过来告知，前面的坝子就是所要到的苗寨了，今晚碰巧赶上苗家的芦笙节，此地的苗家在这个节日祭祀祖先，各村各寨的姑娘们都会盛装，佩戴银花银饰，小伙子和芦笙手们都各自带着芦笙，男子青年各自围成圆圈，在寨内的坝子上吹笙跳舞，大概会持续四五天时间。进入坝子时，村长或族长可能会提出一些问题，因此要有所准备。

　　易士奇允诺所有问题由他来应付，事已至此，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汽车徐徐驶进了坝子，热闹的人群静默了下来，好奇的山民慢慢围了上来。

　　易士奇跳下车，与那两名警员向迎上来的村长走去。警员们先向面色黝黑的老村长介绍了情况，众人的目光都射向了易士奇。

　　“先把伊老爹父子抬下来。”老村长吩咐道。

　　七八个小伙子跳上车，小心翼翼的抬下那两只冰棺，透过有机玻璃棺盖，看得见伊老爹和伊古都静静的躺在里面，易士奇心中一阵莫名的酸楚。

　　“听说伊老爹生前留有遗言？”村长盯着易士奇问道。

　　易士奇点了点头，心情沉重的说道：“老爹是在我的怀里去世的，他嘱托我将他和伊古都的遗体送回苗寨，安葬在寨子山后面他家高脚楼的房后，然后再将房子烧掉。”

　　村长面色略微和悦些，道：“嗯，老爹是有说过这样的想法。”

　　旁边一个人称族长的黑瘦老人慢吞吞的说道：“老爹父子是怎么死的？”面现疑色。

　　“中蛊。”易士奇道。

　　“老爹是我苗疆第一高手，怎么会轻易中蛊？恐其中必有隐情吧。”族长沉下脸来。

　　易士奇便将如何与伊古都火车上相识，前往山阴村治蛊毒，伊老爹如何为救金蚕而身中冰蛛寒毒身亡一事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最后加上了老蛊婆如何死于金蚕蛊的情节。

　　“那么金蚕呢？”族长阴鸷的目光。

　　“与冰蛛同归于尽了。”易士奇心想伊老爹把金蚕托付与他，而未让其转交族人，必有一定的道理，因此还是隐瞒下来为好。

　　“无论如何，伊古都父子的死起初都是因我而起，我愿意承担安葬的所有费用，同时，为了向苗寨表示歉意，我愿意为寨子提供五万块钱，帮助那些失学的孩子们。我是一个大学老师，经济上也不十分富裕，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一定要收下。”易士奇诚恳地表示。

　　人群中一阵骚动，五万块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在这贫困山区里。

　　村长脸上露出了笑容，代表全寨表示感谢，并邀请易士奇参加晚上的篝火晚会。

　　易士奇婉言谢绝了，告诉村长他决定按照自己老家的风俗，今天夜里为伊老爹父子守灵，并请村长派人抬棺上山。

　　村长痛快地照办，并吩咐叫人备上些酒菜送上山，供易士奇饮用，同时在伊老爹家屋子前生起篝火。山里夜晚天气寒冷，他告诉易士奇。

　　易士奇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按老爹的遗愿就要开始寻找那本旷世奇书《金蚕蛊术方》了。


　　第十二章 古镜

　　伊老爹的家位于寨子后山的顶上，屋子后面是一片黑松林，前后没有人家，孤零零的。

　　冰棺并排停放在了高脚楼下，屋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酒菜摆在了地桌上，族长特意前来陪酒，其他人准备好后就兴冲冲下山参加芦笙晚会去了。

　　湘西人喜食辣，就连水酒也烈，喝了不多久，老族长已经面色红彤彤了。易士奇本身是山东大汉，酒量自是不凡，但是心中有事，也只能浅酌而止。

　　“易老师，你以前对蛊有研究吗？”族长漫不经心的问道。

　　“没有。”易士奇老老实实的回答。

　　族长阴沉的笑了笑，抓起了一块滴着汁水的肥厚鳝鱼段塞入口中，一面道：“伊老爹是一个极古怪的人，你瞧他把房子建在这偏僻的山顶就应该看出来了。”

　　易士奇没有做声，他估摸着族长今晚陪酒一定是有什么用意。

　　老族长接着说：“老爹父子很孤僻，同寨里人来往很少，大家晓得他家里养蛊，也都尽量有意避开，所以他家的事一般人都不太了解。咦，你怎么不吃鳝鱼？这可是天然的呢。”他边说边夹了块鳝鱼头递了过来。

　　易士奇尝了尝，果然味道鲜美，内地市场里鳝鱼的味道则差了许多。

　　“这鱼可是来之不易呢，我们这里还保留着祖先水葬的风俗，人死装殓后，将棺木凿些小洞沉入山后湖中，让小鱼入棺啃食尸身，以尸养鱼。等过约三个月再捞起棺木打开，里面全是又肥又大的鳝鱼，煮出来的汤味道异常鲜美。寨里人们把鱼捞起来吃掉后，再把人骨丢回水中。”老族长笑着说。

　　易士奇胃里突泛一阵恶心，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

　　“伊老爹遗言入土安葬，而不愿水葬，这就是他的怪癖之处。”老族长摇着头道。

　　你们才是怪癖呢，易士奇心中道。

　　“自古湘西苗家蛊毒为女人所独有，传女不传男，伊老爹却不知有什么奇遇，竟成了我苗疆第一蛊毒高手，可惜父子俩就这么死了，实在令人叹息呀。他临死前，没有再说些别的什么吗？”老族长目光炯炯。

　　“什么？”易士奇问。

　　“仆思鬼。”老族长的双眼眸中透出一股寒气。

　　“什么？”易士奇没有听懂。

　　“哈哈，没什么，老爹为什么要你烧掉他的房子？”老族长岔开话头。

　　“大概是想彻底清除蛊这种东西吧。”易士奇回答。

　　老族长站起身来，表示山下芦笙篝火晚会他须参加，就此告辞，然后匆匆下山。

　　夜已深，月如钩，山风料峭，清淡的月光下，两具孤零零的冰棺，远处黑松林里几声枭啼……

　　易士奇深吸了一口气，拾起根火把走到了冰棺前，透过有机玻璃盖，看到伊老爹安静的面容，心里默默祈祷：老爹，安息吧，我会完成你的意愿的。他静默了片刻，然后毅然的向黑漆漆的高脚楼走去。

　　苗家的高脚楼底层是十余根圆木柱子，苗疆山深林密，自古多豺狼虎豹，如此建房可防野兽侵袭，通过一窄楼梯登上二楼，这里才是苗家生活起居的地方。

　　易士奇小心翼翼的登上楼梯，来到了楼上，借着火把的亮光，他看到这是间很大的堂屋，中间铺了块大石板，上面凌空吊着一只烧水的铁壶。屋子正中的木柱子上悬挂着一盏油灯，老爹的房子连电都没有，难怪满屋子见不到一台电器。

　　易士奇点燃了油灯，熄掉火把放在石板上，然后开始寻找老爹的卧榻。屋子里干净异常，抬头望，四壁不见一缕蛛丝灰尘，看来养蛊人家俱是洁净。西墙角的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竹席，他走了过去，轻轻掀起来，那里果然搁着一本薄薄的线装书。

　　这是一本陈旧的古书，纸张的颜色发黄暗淡，手写的字迹古朴阴柔，似出自女人之手。扉页上几个大字：《金蚕蛊术方》。

　　易士奇翻开封面，见里面开篇是清秀隽丽的小字：

　　苗之蛊毒，至为可畏，其放蛊也，不必专用食物，凡嘘之以气，视之以目，皆能传其毒于人，用食物者，蛊之下乘者也。金蚕蛊屈如指环，食故绯锦，如蚕之食叶，故称食锦虫。每至金日，则蛊神下粪如白鸟矢，刮取以毒人也。

　　易士奇先将书揣入怀里，回去后再慢慢研究。然后四处走动，老爹说了无论任何东西物件随他选取，所以看看老爹是否有什么收藏。里里外外看了个遍，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外，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之物，唯有入门口上方悬着一面满是灰尘的铜镜，可能还算是件古董，屋子的其它地方整洁之极，唯有此铜镜垢如钱厚，甚是奇怪，于是他摘下那面碗口大小的铜镜揣入怀中，以后回到深圳再找专家鉴定，他想。

　　吹熄了油灯，走下楼梯，回到了篝火旁，身子顿时暖和起来，山里的秋夜确实有些寒气袭人，抬头仰望夜空，三星西沉，怕是有三更了吧。

　　他边翻动着篝火，添上几段粗树枝，这也不知是什么木头，燃烧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脂香。

　　回想起近来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人为的呢还是自然现象？山阴村的房屋为什么会排成玄武七煞阵，它到底想困住什么呢？老蛊婆如果真的是李西华的母亲，那么她怎么会毒杀自己的儿子呢？如此说来，山阴村的蛊毒不是老蛊婆所下的。还有一个佐证，伊老爹身中冰蛛寒毒，死时并未露出古怪的笑容，这说明其他的死者不是为冰蛛蛊所杀，一定还有一个至始至终未露面的凶手。而这个隐藏极深的幕后黑手也许目前还未曾露面，山阴村的玄武七煞阵要困住的也许就是它。

　　找到当初设计这个玄武七煞阵的人，就会知道他想困住的是什么东西了，看着山阴村的房子不算太旧，找到此人应该不会太难。

　　还有，李西华的摄制组都是专业的，怎么拍出来的是空的呢？是否被人掉了包？如果确是如此，则说明那天晚上确实是拍到了什么，而且留下了证明凶手的证据。

　　总之，山阴村死亡事件决不会那么简单，那个幕后黑手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老谋深算，看来要格外注意防范了，弄不好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对了，死者的脑子哪儿去了？这又是一个谜。

　　鸡叫了三遍，东方已显出晨曦，山下寨子里升起袅袅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三章 苗疆相士

　　清晨，村长派人送来了早饭，那是苗族传统的食品——黄粑。是用黄糖和糯米做成，然后用竹叶包裹，经一天一夜的微火蒸煮，清香自然、色泽金黄。易士奇吃了两个，果然甜香无比，透着一股田园自然气息，回想起昨夜所食的鳝鱼，不由得脸上一番苦笑。

　　依照苗家习俗，伊老爹父子须于第三天方得下葬，如此说来，易士奇至少今夜还得守灵，也好，今儿白天先去镇上刷卡取钱，答应村民的赞助费总要说话算数。

　　村里人用摩托车送易士奇到镇里，这是典型的南方山区小镇，房屋依山就势，白墙灰瓦，屋檐下挂满了红辣椒。街头巷尾的墙脚下蹲着些缠头的苗家老人们，一边抽着水烟一边聊着天，倒也悠闲。

　　银行柜台前，易士奇用银行卡提了五万元现金，好在这些年在深圳经常帮人相宅看风水，多了一些灰色收入，日子还过得去。

　　“我们苗家有很灵验的相士，易老师要不要去瞧瞧？”村里那人道。

　　“是吗？很灵验，是相面、手相还是四柱六爻？”易士奇饶有兴趣，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苗疆的相士呢。

　　他俩来到了临街的一所不起眼的老房子里。

　　那相士原来是个瞎子，听到脚步声知道有生意上门了，他从来都不会先开口问来人话的，这样方显得莫测高深。

　　“知道‘仆思鬼’么？”来人的第一句话。

　　易士奇看到瞎子浑身一颤。“知道么？”易士奇又追问了一句。

　　“先生所说的是蛊鬼，药鬼附身，人鬼难分，也叫草鬼，此鬼煞是凶狠。”瞎子神情紧张的说，他转动着眼白，紧接着问道，“先生可是外乡人？”

　　“是的。”口音不同嘛，谁都能猜得到，易士奇心中道。

　　“先生身上可是带有蛊虫？”那人道。

　　“……？”易士奇吃了一惊。

　　“此蛊甚烈，莫不是金蚕蛊？”那人默然道。

　　“……”易士奇说不出话来。

　　“先生是外乡人，不知苗疆毒蛊的厉害，苗蛊是本族自古以来最神秘的黑巫术，向来只是在女人之间流传，解放以后，这种巫术越来越难以见到了。若男人习得此术或收养蛊虫，必遭蛊毒反噬，死于非命，尤甚着，金蚕蛊，死状惨不堪言。”那瞎子解释道。

　　“请问大师，为何认为我身上带有金蚕蛊呢？我只是昨日才来到苗疆，也并未接触任何女人。”易士奇心中暗自佩服，那伊老爹父子不就正死于非命么，苗疆果然藏龙卧虎啊，倒是不可小觑了，忙改口称大师。

　　“先生此言谬矣，我看你与金蚕之蛊早有接触，绝非两日，是也不是？若我看错，先生只管走人，分文不取。”相士冷笑道。

　　易士奇心中一凛，此相士果然非同凡响，实乃高人啊。

　　“大师所言极是，我于数日前确实曾与金蚕有过数面之缘，而且并非一只，不过它们已经和它们的主人一同死啦。敢问大师，我既未习过蛊术又未养过蛊虫，不过一大学老师而已，只是同金蚕及其主人相处数日，难道也会殃及？”易士奇心下颇有担心。

　　大师微微冷笑道：“先生可否告诉在下实情，也好为你选择一条消灾避祸之道。”

　　易士奇正准备和盘托出，脑筋一转，伸手摸出铜钱来，哈哈一笑，说道：“大师见笑了，本人对六爻略有研究，今天就此一并向大师请教。”话未落音，乾隆钱已出手，叮当清越之音骤响，卦象已成。

　　艮卦，易经第五十二卦，五爻老阴动。

　　易士奇心中一动，暗道，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意思很明白，抑止于口不随便说，悔恨自然会消失。

　　我相信谁呢？信大师的就要和盘托出，金蚕之事不能再隐瞒了，只怕有违老爹嘱托。信乾隆雕母钱，那钱毕竟在乾隆爷手心里攥了百多年，前两次卜卦不也都准了，易士奇终下决心，这回还是相信乾隆爷吧。

　　“大师，此番来到苗疆，见识到大师这样出神入化的相术实乃荣幸，大师双眼虽有残疾，但是料事如神，以我所见，大师若不是当今隐居世上的梅花易术高人，就是人们所传说中的天眼通了。”易士奇诚恳地说道。

　　大师脸微微一红：“先生过奖了。”

　　“有一事想请教大师，何种蛊毒可使人死时的表情似笑非笑，双唇紧闭？”易士奇问。

　　“这个嘛，容我想一想，听说中癫蛊之人死时面露笑容。”大师回答道。

　　“可是据说中癫蛊而死的面目虽有笑容，但双唇张开露齿，不知是否这样。”

　　“可能吧。”大师含糊道。

　　“大师所说的蛊鬼，也就是仆思鬼，能多解释一些吗？”易士奇还是想多了解关于仆思鬼的情况，他对昨晚老族长的提问还是难以释怀，总是感觉怪怪的。

　　“以前苗蛊极为隐秘，依血缘祖传，母亲传女儿，不传男人的，一般也绝不让外人知道。自古以来，蛊婆如被人们发现，会被处以火刑，那时候，苗疆每年都有几个女巫被活活烧死。苗疆养天下第一毒的金蚕蛊的女巫被称为仆思鬼，巫咒力高深，阴险残暴，寿命极长，喜欢夜间害人。”大师道。

　　“原来如此，大师，现在苗疆还有女巫么？”易士奇好奇的问。

　　“文革后期就已经没有了。先生，你还是不想告诉我实情么？我可以帮你，否则你于近日内将有大凶的事情降临。”大师诚恳地最后询问道。

　　易士奇收好铜钱，卦象还是不说的好，他轻轻坦然一笑，站起来道：“人生由命，无须强求。大师乃世外高人，岂能堪不破，这里是一千块钱，多谢大师指点，在下告辞了。”

　　大师叹了口气，任由他去了。

　　易士奇坐上摩托车，一路径自返回苗寨去了。

　　那相士里间房窗户前，有一个人负手站立着，阴沉着脸，默默地望着远去的易士奇背影……

　　他是老族长。


　　第十四章 仆思鬼

　　易士奇回到苗寨，受到隆重的款待，晚宴极其丰盛，其中不泛山珍野味，自然也少不了那肥大的鳝鱼。席间易士奇捐献了五万元善款，赢得了一片掌声。

　　晚餐过后，村长特意安排了两名面目姣好的苗女来请易士奇参加芦笙晚会，被他婉言谢绝了，他摸了摸怀中的瓷瓶和铜镜，执意要返回山上守灵。

　　是夜，万里无云，风清气朗，一轮残月如钩。

　　易士奇半躺在竹椅上，遥望着星空，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学校、课堂，还有乌蒙山里那纯真的女孩，是啊，自己年龄也不小了，也该要娶亲成家了……。在深圳湾畔的教师宿舍楼里，窗外是渔火点点，小华笑魇如花，含情脉脉，身上散发着山里姑娘独有的自然芬芳的气息……

　　那是一种独特的气味，带有泥土及植物根须的气息……，同时胸口处乾隆爷的指骨滚烫滚烫的……

　　易士奇嗅着味道扭过头来，月光下，一个披长发、面色惨白的女人立在身后咫尺处……

　　易士奇惊跳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那女人眼睛瞟向冰棺冷冷道：“是你把他们送回来的？”

　　“是。”易士奇感觉到寒气扑面。

　　“都郎，这次你终于赶回来了。”女人幽幽道，似有无限哀怨。

　　易士奇好奇的问道：“这位大姐，你说的都郎是伊古都么？”

　　“胡说！我说的是降都，伊古都的老爹。”女人怒道。

　　“啊，老爹都已经九十岁了，而您……”易士奇更加惊讶。

　　“唉，瞧你千里送回都郎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吧，我是都郎的妻子……”女人仰望残月长叹一声。

　　“可是怎么看，您也不像古稀之人呀。”易士奇疑惑道。

　　“因为我服下闷蛊的那年只得二十五岁。”她望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易士奇，又接着说下去，“我本是蛊女，那年都郎带着他生病的几个月大的儿子伊古都逃难途径我家，我见他父子可怜便收留了他们。后来我同都郎相好了并结婚了，我们的日子过的很安稳和温暖。直到那一年，大军打过来了，就是现在的解放军，都郎不放心说要回老家看看，我要他们三个月一定要回来。我日盼夜盼了三个月，到期的那天晌午他们并没有回来，我以为都郎变了心，死在了异乡。”

　　“即使变心也不一定会死呀？”易士奇道。

　　“因为都郎临走时，我给他下了闷蛊。那是用同一窝三只以上的乳燕，把它们浸入水中溺死，如果其中有抱成一团而死的，就是雌雄一对的。把这对乳燕用慢火焙干，研成粉末，用它们那种至死都纠缠在一起的生死不分离的雌雄体粉末下蛊，就是闷蛊。我下的是三个月期限的闷蛊，如到时不服解药则必死无疑。

　　傍晚我下山，看见了都郎倒在了山道边，身旁放着一根拐杖还有坐在一边发傻的伊古都……。原来我的都郎是在回来的路上摔断了腿，他拄着拐杖日夜兼程还是没有来得及赶到，是我害死了他。悲伤欲绝的我背回都郎的尸体，放在床上，然后自己服下了全部的闷蛊……”女人平静的述说着。

　　“可是伊老爹……”易士奇辩解道。

　　“是啊，他第二天缓过来了，可我却变成了蛊鬼。”她惨然道。

　　“蛊鬼？你是仆思鬼！苗疆的女巫！”易士奇惊呼道。

　　女人慢慢走向冰棺，掀开棺盖，颤抖着双手轻轻的摩挲着伊老爹的面庞，口中喃喃道：“都郎，五十多年了，只有在你死后，我才能与你肌肤相亲。这些年来，夜夜只能与你遥遥相望，你还在恨我吗？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易士奇轻轻走上前来：“前辈，难道后来你们没有在一起么？”

　　“我制做的闷蛊在一对雏燕上出了差错，改变了药效，都郎活过来了，我却药鬼附身，人鬼不分，只能在残月之夜子时中出来，这数十年的痛苦又有谁知道？”那女人神色甚是凄绝。

　　“前辈，老爹临死前将金蚕交给了我，并要我前来取得《金蚕蛊术方》，我还是还给前辈吧，这儿还有面古铜镜。”易士奇说道。

　　“不必了，你就按照都郎的意思办吧，至于那面铜镜，那是汉代苗疆黑巫师传下来的神兽镜，你收下吧，其效用日后自知。年轻人，你叫什么？”她问道。

　　“易士奇，我是一个大学老师。”

　　“好，易士奇，告诉我，是什么人胆敢用火焰山冰蛛伤了我的都郎？”她冷冰冰的追问道，双目阴气逼人。

　　“是乌蒙山的一个老蛊婆，她和冰蛛一同死在了老爹的金蚕蛊之下。”易士奇回答道。

　　淡淡的月光下，那女人孤单的身影，这美艳凄绝的悲伤故事，令人扼腕叹惜。

　　“前辈，您可知道，究竟有哪一种毒蛊可使人死亡时面带微笑？而且没有了脑子？”易士奇问道。

　　“你说的是伊古都吧，以我看来，很像滇南哀牢山花腰傣秘传的哀牢五毒蛭所为，这是一种有别于我们苗疆的蛊毒，虽不及苗家金蚕蛊毒性强烈，但却是十分怪异，五毒蛭喜食人畜的脑浆，使人将死之时产生苦怒哀愁喜五种表情，那五种毒发作到最后是喜，面露笑容而死。”那女人解释给易士奇听。

　　易士奇知道，哀牢山位于滇南，是云南高原和横断山脉两大地貌区的分界线。此山起于大理止于红河州，长近千公里，海拔一般都在二三千米以上，山深林密，栖息有绿孔雀、灰叶猴、长臂猿等珍稀动物，并聚居着哈尼族、彝族及傣族等多个少数民族。

　　可是，山阴村的人家与云南哀牢山的花腰傣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原因促使花腰傣竟使用五毒蛭下蛊？看来，应当重新调查山阴村七户人家的历史渊源了。

　　※※※

　　“易士奇，天亮以后，都郎父子就要下葬了，随后你按照都郎的意思点火烧房屋，然后趁着混乱悄悄离开苗区，不要与任何人打招呼，记住，无论如何要在天黑之前离开湘西大苗山。还有，我的名字叫春花，你叫春花婆婆就可以了，以后在外，千万莫要再提起‘仆思鬼’和‘苗疆女巫’了。”春花婆婆叮嘱道。

　　“我记住了，春花婆婆。”易士奇应允道，同时心中感到一丝不安，他又接着追问道，“婆婆的意思是要我偷偷溜下山，难道寨里有人对我有所图谋？”

　　春花婆婆冷笑一声，道：“寨子里觊觎那本《金蚕蛊术方》已经几十年了，若不是我在此屋子内下了蛊，毒瞎了几个贼人的眼睛，这间房子还不早就被他们翻个底朝天？寨子里的那些人知道了厉害，再也无人敢走进这屋子一步。都郎父子死时只有你在身边，他们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不过，好在你有金蚕在身，他们有所忌惮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你实际上根本还不会使用。”

　　“原来如此。婆婆，我自当小心。婆婆，哪一天，我若碰上五毒蛭或其它毒蛊，有什么方法来防范呢？”易士奇想，要继续调查下去，自保是非常关键的。

　　“毒蛊种类繁多，下蛊方式千奇百怪，你是防不胜防的，唯有一点，你只要随身带着金蚕，你就百蛊不侵，因为金蚕是天下第一毒蛊虫。但是金蚕怕头如鼠的火刺猬，一定要避开才是。还有，如碰上口吐黑烟的癞蛤蟆蛊也要千万小心，万不可吸入黑烟。”春花婆婆叮咛道。

　　易士奇见婆婆对他颇多善意呵护，不由得心存感激，他由衷的说道：“婆婆，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此刻子时将过，春花婆婆仰脸望了望星空，长叹一声道：“残月子时，故地重游，若见婆婆，铜镜映月。”然后白衣飘逸，悄然而去。

　　易士奇也是独自叹息，人生不如意虽十之八九，但是像春花婆婆这样痴情如斯，实属世上罕见啊，纵然执手却不能偕老，唉，人说苗女多情，感爱敢恨，看来果真不假。


　　第十五章 冲出大苗山

　　苗寨的风俗，凡凶杀、自缢、难产死的人一般用杉木皮抬去寨内专门地点火化，而且不留骨灰。伊老爹父子虽可归类于凶杀，但因老爹是全寨年龄最老的，因此他们父子俩也就破格土葬了。

　　其实，易士奇心下明白，寨里人知道老爹父子养蛊，谁都不愿意靠的太近，怕沾上什么蛊毒之类的。至于沉棺水葬，恐怕今后则无人敢食鳝鱼了。

　　葬礼还在进行当中，除了村长和几个青壮汉子外，还有一个穿着古怪、头带面具的巫师在场。随着巫师敲锣念咒唱经声，那几个壮汉直接将冰棺放入了墓穴里，然后迅速的添土，村里并未准备棺木。易士奇苦笑一下，回到山阳镇又要赔冰棺钱了。

　　老爹父子的墓碑也很简陋，仅有名字而已。易士奇郑重地下拜，心中别是一番滋味。

　　那几个壮汉又点燃了火把，然后远远的向屋子里抛了进去，不一会儿，木和竹子搭建的房子浓烟四处冒起，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

　　易士奇悄悄跟村长打了个招呼，说要去解手，便快步走去灌木丛后。回头一望，却见山下急匆匆走上来数人，当中的一人被搀领着，正是小镇上的算命相士，相士的身后跟着几名身背弩弓的黑衣人。

　　这时，那手舞足蹈的巫师摘下了面具，原来竟是老族长。

　　易士奇见况不妙，一头扎进了林中，匆忙快步向那片黑松林的深处跑去。

　　这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松林，林间的地上落满了松软的松针和已经干瘪了的松塔，偶尔有几只松鼠在松枝上跳跃着，一面吱吱的叫着。

　　易士奇本是一个业余野外探险者，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在他的驴友圈子里小有名气。他根据经验，判断好方向便不停的走下去。

　　十多分钟后，他听到了身后远处传来了狗吠声，他知道老族长他们追上来了。易士奇奔跑起来，但他也知道，他摆脱不掉了。

　　他听了下来，前面是松林的尽头，下面是陡峭的悬崖，宛如刀劈斧斫的峭壁足有百丈深，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在谷底蜿蜒流淌着。

　　这里是湘西地区的一处典型的丹霞地貌，松林左侧是石灰岩山体，颇为陡峭，难以攀爬。山体下面有一凹进的山洞，易士奇不待多想，便径直跑了过去。

　　这时，狗吠已近，回头看去，见一只巨大凶恶的牛头犬呲着尖利的牙齿扑了过来……

　　易士奇见势不妙，自己又手无寸铁，焦急万分之中，浑身上下摸去，手指碰到了瓷瓶，他灵机一动，金蚕！

　　易士奇忙取出瓷瓶，拔出瓶塞放在自己身前的地上，快点快点，他心中焦急的呼唤着……

　　牛头犬咆哮的吼声越来越近，充血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瓷瓶口始终未见金蚕探头出来，易士奇心中凉了，莫不是金蚕伤得过重爬不起来了？冷汗霎时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眼瞅着那凶恶的牛头犬跳起扑咬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光一闪，那熟悉的黄色的身影自瓷瓶中射出，金蚕凌空跃起，一道美丽的弧线……

　　这牛头犬只觉眼睛一花，额头一凉，那金蚕的利喙早已刺入寸许。牛头犬哀嚎一声，满地打滚，身子颤抖数下便不动了。

　　易士奇怔在了原地，只见金蚕吃力的跳下狗头，缓慢地向瓶子爬去……。易士奇心中一热，那蚕儿是拼了性命来救了自己啊，他赶忙抓起瓶子，将瓶口轻轻地放在了金蚕的前面，看着金蚕虚弱的一步步挪了进去。

　　易士奇终于躲进了山洞。

　　洞外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老族长带着人围住了洞口。有两个彪悍的黑衣人端着弩弓就要进洞，被老族长喝止住：“慢！”他找了根树枝，蹲到了牛头犬的尸体旁，轻轻的扒拉着，最后看到了额头上的刺孔。

　　“这是金蚕！大家不可上前。”老族长急忙叫道。

　　易士奇躲在山洞口的一块凸起的大石后面，外面的说话声听得真切，心道，看来他们十分忌惮金蚕，暂时不会冒然冲入洞内。可是金蚕寒毒虽解，身子却甚是虚弱，照方才样子看来，它绝对难以再次出击的。

　　“易老师，我们知道你藏在山洞里，只要你交出金蚕和那本书，我们恭送您回去，绝不为难你。”老族长喊道。

　　易士奇屏住呼吸没有回答。

　　“易先生，还记得本大师么？昨天我已经预测到了你今日之灾，可惜你当时不信本人所言，错过了化解之机会。当下你如依族长所言，还可安然无恙，若是执迷，恐有血光之灾，那时本大师也无能为力了。”相士劝慰道。

　　易士奇想，如不答话，他们必然要进来看个究竟，到时金蚕无法相助，岂非坐以待毙？想到此，他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大师乃世外高人，怎么也卷入了这世俗之争？莫不是昨日大师早已与他们串通，骗骗易某而已？不错，金蚕确实在此，不过易某想要知道，你们要金蚕做什么？”

　　确定了易士奇在洞中，外面一阵骚动，几个黑衣人的弩弓对准了洞口。

　　外面传来老族长的话音：“易老师，你是外乡人，不知道金蚕蛊对我湘西苗人的意义。这金蚕蛊为天下第一毒蛊，自古以来就是我苗人所独有的，正因为如此，其他各族才不可小觑我们。可是不瞒你说，目前苗疆已经无人懂得养此金蚕蛊了，伊老爹父子一死，便要失传。我们不忍心苗家这一独门技艺在我们手里断送了，所以才设法请易老师交出金蚕和书，何况这本身就是我们苗家的东西。”

　　此番话说得也不无道理，但老爹为何不愿将金蚕蛊传于苗寨呢？几十年来，这些人为何偷偷上山妄图盗取呢？假如像老族长说得这么光明磊落，那为何不大大方方的由村长出面向自己索取呢？反而是携带着弩弓，放出恶犬来追杀自己呢？这里面肯定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族长，请恕易某无理，我想问大师一个问题，请问大师的眼睛是如何失明的？是否为蛊毒所伤？”易士奇朗声问道。

　　大师接言道：“易先生所言不错，正是蛊毒所伤。”

　　“下蛊之人是否就是苗疆女巫？”易士奇又问道。

　　“……”



　　正文 古怪的微笑（16-30）
　　（ 本章字数：35711  更新时间：2009-10-30 22:17:37）

　　第十六章 沅水之畔

　　易士奇明白了，这位算命相士大师就是企图夜盗蛊书而被春花婆婆毒瞎的贼人之一。

　　“老族长，你们所言事出突然，容我仔细考虑一下，给我点时间如何？”易士奇知道这些人来意不善，自己要么投降，要么另寻出路。

　　“好吧，易老师乃是识时务者，我们就等在这里。”老族长满意的声音，他知道，这个青年人别无出路。

　　易士奇轻轻地向洞内移动，洞内漆黑一片，不知道里面还有多深。他摸出打火机，打着了火，借着微弱的光亮向洞内摸去。

　　这是一座溶洞，由于千百年来的剥蚀，石灰岩的山体内部形成了许多孔洞，石钟乳和石笋形状千奇百怪，甚至暗河纵横，别有一番天地。他感觉到洞内是在向下倾斜，越往下走感到越是湿热，他把打火机调节至最小档，走了估计不到半个时辰，打火机的气体还是耗完了，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没有光亮，在这溶洞中寸步也不敢向前，很容易就会被那些石钟乳碰伤，此刻后悔未带来他那高性能手电亦于事无补。原想趁着老族长他们还未发现，在洞中行走的越远越安全，现在可是麻烦了。

　　洞口处，人们等得不耐烦了，最后老族长向内喊了几番话，始终不见回音。

　　“那些汉人是很狡猾的，应该派人进去瞧瞧。”大师疑虑道。

　　“这洞是一个死洞，没有第二条出路，乡里想要开发旅游，我陪他们进去考察过。不过，还是进去看看吧。”老族长边说挥了下手，那边两个黑衣苗家壮汉手持弩弓谨慎的摸进山洞。不一会儿，他俩出来报告，易士奇不见了。

　　“我们就在这儿守着，不怕他不出来，若两天还不出来，我们去给他收尸去，反正我们要的是金蚕和书。”老族长恨恨道。

　　易士奇心灰意冷的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这洞里应该没有无线信号吧。”他伸手去摸手机，他穿的是那种户外旅行服，里外到处都是口袋，指骨、铜钱、瓷瓶、铜镜和书分别装在内里大小不同的口袋里，其中那书还特意用塑料袋包封好了的。

　　掏出来手机一揿电源，哈哈，显示屏的亮光勉强可以照亮，太好啦，只可惜电池容量指示不足，没办法，事不宜迟，易士奇抖擞精神继续上路。

　　洞穴时窄时宽，潮湿闷热，易士奇感到汗流浃背，莫不是这山中有火山，或许也会像《地心游记》里的主人公那样随火山喷发而冲到外面呢，他想。

　　手机的电终于用完，洞里重新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人类的视觉真差劲……，深圳大学著名风水讲师死于湘西溶洞，给同学们个惊喜，易士奇坐在坚硬的石头地上苦笑着。

　　小华，他想起了乌蒙山里的那个纯真的女孩儿，那女孩还在翘首企盼，盼望着他去把她领出深山，带到他的那个世界里去……

　　不行，我得回去投降，我有小华，还有妈妈，我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黑漆漆的洞穴中。他爬了起来，双手摸着石壁向原路返回。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仍是漆黑一片，他拼命叫喊，除了洞壁的反射声外，没有任何其他回音，他迷路了。

　　易士奇知道别无它法了，只有继续向前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他疲惫不堪的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已坠下，还未等明白过来，“噗嗵”一声，感觉到浑身彻骨的一凉，他已经落入了一条暗河之中。

　　易士奇鼻子一麻，呛了两口水，不待多想，身下的水流推着他向前飘去，此刻只有听天由命了，他双手抱住了脑袋随它去了……

　　易士奇在暗河中不由自主地沉浮着向前，有时河道孔穴太窄小，他整个人被上面的石壁挤压在了水中，有好几次几乎再也憋不住气了，又浮上头来，赶紧狂吸一阵空气，他感到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突然眼前一亮，刺眼的阳光，浑身被水紧紧包裹着的压力蓦地消失了，整个人在急速的下坠，又是“噗嗵”一声，易士奇一头栽进了一个深水潭。

　　他在水中猛蹬几下，终于浮出了水面。他睁开了眼睛，原来那暗河冲出了山体，变为一道瀑布泻下，据水潭仅数丈高，易士奇得救了。

　　他奋力游到了潭边，疲惫的爬上了岸，深深的呼吸着山谷中清新的空气，眯着眼睛看了太阳，大概已是下午时分。

　　这是一条人烟罕至的峡谷，瀑布哗哗的注入水潭，溅起团团水雾，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潭中溢出的水流向峡谷口，那面有着茂密的灌木林，生长着紫色和黄色的小花朵。

　　易士奇除下湿透的衣裤，摊晒在潭边的大石头上，浑身脱得赤条条的一丝不挂，阳光暖洋洋的撒在裸露的皮肤上，真是无比的惬意。他翻开衣内口袋，取出他的那些宝贝，摊晒在石头上，那本《金蚕蛊术方》由于有塑料袋包裹着，因而未曾打湿，其它的指骨、铜钱、铜镜则已经湿了。

　　易士奇轻轻的掏出瓷瓶，小心翼翼的拔出瓶塞，放倒瓶口，他担心金蚕的身体状况，如果没有它的舍命相救，自己可能早已被那只凶恶的牛头犬撕碎了。

　　金蚕没有出来……

　　易士奇心下焦急，晃动着瓶子慢慢的向外倒，金蚕终于爬出来了，看起来身子似乎十分虚弱，原本金黄色的皮肤已经十分暗淡，尽管如此，它伏在石头上，那两只黑色的圆圆的小眼睛还是对易士奇友善的眨了眨……

　　易士奇心中一酸。

　　他想起了伊古都曾说过，金蚕很通人性，主人讲的话它也大致听得懂，而且极爱整洁和卫生。伊老爹父子都拿金蚕当作自己的子女般看待，伊老爹宁可自己受寒毒而死，也要咬破血管救金蚕，人世间，如果不是亲生的骨血，谁能够这样来做？

　　他想起了《金蚕蛊术方》，那书上一定有救治金蚕的办法。他揭开塑料袋，拿书出来，开始翻阅起来。在书中第十一篇章《救伤篇》里，易士奇找到了如下记载：金蚕伤后体虚意倦，无法进食毒虫，其主，妇喂食以乳，男喂食以精，三日可愈。

　　按书上所说，金蚕蛊并非如传说中那样只有妇人才能养，现在金蚕已经非常虚弱，如救其命看来只有喂食“非乳即精”了。乳指妇人之奶水，精肯定就是男人的精液了，好吧，金蚕舍命相救之恩岂可不报，况且只是损失点精液而已，又不是像伊老爹般咬断血管，想到此，心情豁然开朗。

　　他抬起头来，山谷里静悄悄的，杳无人迹。事不宜迟，他本身就年轻力壮，又是未婚之身，所以弄出点精液来也是方便之极。不一会儿，但见易士奇大喝一声，手掌心里赫然多出来一摊乳白色的精液。他将精液小心的递到金蚕嘴边，那金蚕闻到气味后，浑身打了个机灵，伸出尖喙吸食起来，须臾，已吸食得干干净净，然后抬头感激地望着易士奇……

　　易士奇此刻惊讶的发现，金蚕皮肤的灰暗颜色正在逐步褪去，重新恢复了金黄的颜色。

　　几千万条生命啊，易士奇想。


　　第十七章 误入武陵源

　　深峡谷中太阳落山早，易士奇抬头望了望天空，穿好了衣服，收拾妥当所有东西，沿着溪流向谷口走去。

　　穿过一大片的灌木林，惊起了一群鹧鸪，它们一边咕咕叫着远去了。峡谷里没有小路，因此时不时的需要趟水，接近峡谷口时，溪水深了许多。

　　谷口外是另一条宽阔的大峡谷，在峡谷中间奔流着一条大河，方才的溪水只是这条河小小的支流。湘西山区的河水十分清澈，但水流却也湍急，耳边俱是激流撞击石滩的哗哗声。易士奇抬头望，对面高耸孤兀的石峰上挺立着几棵苍松，有两只苍鹰盘旋其上，峰下是一大片的原始次生林遮天蔽日，其中不泛生长有水杉、银杏和珙桐。此时，青幽幽的山谷中生出了淡淡云烟，慢慢升腾为云雾飘缈于峰峦叠翠间，如同一幅淡墨山水画。

　　易士奇不由得一阵感叹，这湘西原始之地竟有如此的美景，看来越是无人烟的地方，景色越是奇秀。

　　远处传来长长的苍凉的号子声，易士奇举目遥望，那是上游漂流下来的竹排，有船工立于上撑筏。于是他走到了浅滩处挥手示意。

　　湘人率直乐于助人，他们把易士奇拽上了竹排。

　　易士奇告诉他们，自己是徒步探险者，迷了路，装备也弄掉了，十分狼狈，请船工将他带出谷去。

　　放排的船工告诉他，这是沅水。沅水从贵州发源进入湘西，一路上巫水、舞水、辰水、酉水不断汇入沅水，最后入洞庭湖。

　　“我见此地奇峰异石，突兀耸立，溪绕云谷，绝壁生烟，端的是景色古朴奇秀，真想不到如此深山之中竟藏有这样的去处。”易士奇感慨道。

　　那船工笑将起来，说道：“一看您就是文人，讲话文绉绉的，可惜竟然不识武陵源。”

　　“这就是武陵源？当年大画家吴冠中偶然行至武陵源，为其山水所倾倒，发出‘明珠遗落深山’之感叹，莫非就是此处？”易士奇惊讶道。

　　易士奇立于竹排之上，见那两岸块块梯田、一间间房舍星星点点的点缀于青山绿水间，绿树四合，青砖灰瓦，炊烟袅袅，数只长着储水囊，羽毛艳丽的雉鸡正在溪边痛饮，一幅原始苍茫，自然平和之色，一切烦恼抛诸脑后。想不到一番落难，竟然误入武陵源，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执小华之手，隐居此山水之间偕老，岂不快哉？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前方右岸似是一个大墟镇，船工告诉说，此镇名叫太平镇，有公路通往云贵等地。

　　易士奇告别热心的船工，登上岸来，镇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沿江岸是一溜儿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饭馆，他信步走了过去。已经一天多粒米未进，腹中甚感饥饿，随便走入了一家，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老板，要不要尝尝本地特有的直口鲮和银鱼，很好吃呢。”湖南妹子服务员笑容满面。

　　易士奇点了沅江特产的这两种鱼，同时询问长途客运站和班次的情况。

　　“先生去哪儿？这儿没有夜班车。”邻座的一位学者模样的老先生操着一口标准的京腔接茬道。

　　易士奇说准备西去贵州，那老者告诉他每日只有一班，上午九时发车，今天是走不成了，只有住下了。

　　边吃边聊，原来那老先生姓兰，是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在武陵源一带原始森林中进行国家863生物多样性保护课题研究，至今已经年余。

　　“武陵源最多的是猕猴，山涧溪流里也有数量可观的大鲵，就是娃娃鱼，森林深处可能还存在一些至今我们可能还不知道的昆虫物种，真是个动植物宝库啊。”兰教授充满激情的说道。

　　“兰教授，您知道有一种昆虫叫做五毒蛭的吗？”易士奇问道。

　　“五毒蛭？你说的是环节动物门下的蛭纲里的一种蚂蟥吧？这一纲动物大多栖息在淡水中，也有生活在潮湿的草地和森林里的旱蚂蟥。目前已知的蛭纲动物大致有500多种，头部有吸盘，大部分都是口吸血或吸体液的外寄生者。”兰教授说道。

　　“是产于云南哀牢山中的‘哀牢五毒蛭’。”易士奇补充道。

　　兰教授想了想，道：“据我所知，云南南部一直到印度支那的某些地方，山间小路旁的那些灌草丛中埋伏着无数危险的旱蚂蟥，它们嗜血成性，专门袭击过往行人和牲畜。这些蚂璜像2－3厘米长的铁钉那样细长，隐藏在灌草枝叶中，不易发觉，每当有人畜靠近时，它们就会沾附在身上，钻入衣内吸吮肌肤下的鲜血，由于它能分泌一种特殊的溶血物质，不仅使受害者毫无痛感，而且伤口流血不止，十分可怕。哀牢山正是位于这一区域。”

　　“它们吸食人脑吗？”易士奇接着问。

　　“它们的躯体是不能够穿透人体皮肤的。但我知道，牛如果吃进了沾有旱蚂蟥的青草，数月后就会发疯死亡，临床解剖可以发现牛的大脑中繁殖有大量的小蚂蟥，这些蚂蟥的后代疯狂的吞噬牛的脑组织，最终导致牛的死亡，当今医学也是束手无策的。”兰教授解释道。

　　“如果人吃进了旱蚂蟥，那或许也会同样的跑到脑子里去吧？”易士奇提出假设道。

　　“也许……”兰教授犹豫道。


　　第十八章 重返山阴村

　　易士奇向兰教授讲述了山阴村七名死者的情况，大脑都不见了，而且脸上都挂着古怪的微笑，他听人说有可能为云南哀牢山区的五毒蛭所害，五种毒素导致濒死之人产生苦怒哀愁喜五种表情。

　　“世上竟有这事？简直匪夷所思！如果真的是如你所说，这可是一个难得的研究课题呀。”兰教授半信半疑道。

　　“千真万确。”易士奇郑重说道。

　　兰教授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还有，还有那像蟑螂一般的……黑亮亮的尸虫。”易士奇喃喃道。

　　“尸虫？”兰教授不解。

　　“就是中金蚕蛊的人于垂死之际由口鼻中逃出来的数百只黑色的尸虫，长的很像蟑螂，爬得飞快。”易士奇心有余悸的说。

　　“哈哈哈，”兰教授笑了起来，“金蚕蛊那只是一种迷信的传说，过去在滇湘一带的苗疆，穷山恶水，瘴气传染病流行，劳动人民在于自然界的斗争过程中处于劣势，于是幻想出一些神秘的东西来崇拜和精神上的恐吓。试问，有谁真正见过所谓的‘金蚕’？易老师怎么轻信这种无稽之谈？”

　　易士奇摸了摸怀中的瓷瓶，淡淡一笑，说道：“乌蒙山的山阳镇医院的医生护士，公安局的局长和众多的警官都看见了那一群尸虫，这些尸虫都是从一个老太婆的嘴和鼻子里跑出来的。”

　　“这……，那些尸虫现在在哪儿？”兰教授半信半疑道。

　　“山阳镇的街上。”

　　“如果能捉到一只，那就值得研究了，如果真的如此，从人体内部组织里孕育出来，一个新的物种，那可是本世纪生物学上的重大发现啊。”兰教授脸色憋得通红，自言自语道。

　　“明天，我与你同行。”兰教授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

　　次日清晨，易士奇来到了长途汽车站，老远的就发现了如约而来的兰教授。教授白色西装笔挺，架着眼镜，系着一条猩红领带，手里拎着一只黄色牛皮箱。

　　“教授今天穿的这么漂亮。”易士奇赞叹不已。

　　“六十多岁啦，再不穿就没有时间了。”教授笑道。

　　两人吃了些早点后，登上了前往贵州的班车。客车经湘西怀化东行进入贵州境内，过黔东走贵阳，黄昏前到达黔西乌蒙山区，大约晚上七八点钟，他们终于回到了山阳镇。

　　易士奇带着兰教授径直来到了山阳镇派出所。

　　几天不见，王警官明显的瘦了一圈，眼眶发黑。易士奇介绍了兰教授，不久，赵局长就赶来了。

　　“你们真的看见过尸虫？”兰教授开门见山。

　　“是的，我们都看见了，黑色的，蟑螂般大小，当它们一齐涌出死者口鼻时，非常恐怖。”赵局长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边桌上，易士奇向王警官简单汇报了一下湘西之行的过程，他没有提及苗疆女巫和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

　　“任务完成的很好，没有引起少数民族老百姓的不满，辛苦啦。”王警官赞扬有加。

　　“有没有办法能捉到只尸虫回来？如见活体，这可是了不起的科学发现啊。”兰教授期盼的目光。

　　大家除了摇摇头外就是默不作声。

　　“当时我们吓得都在往外跑，那些尸虫们在后面追，出了大门，它们就一哄而散不见了。”王警官耸耸肩道。

　　“能不能雇用老百姓来找，我可以向院里申请经费。”兰教授急切的询问。

　　“找尸虫？不，这样容易引起老百姓的恐慌。”赵局长否定道。

　　“那就说是找类似蟑螂的一种昆虫好啦，每找到一只奖励一千元钱。”兰教授锲而不舍的加上一句，“不但为国家做了贡献，而且也许可以从中找到新的破案线索。”

　　“那就试试看。”赵局长说道。

　　易士奇领着兰教授住进了上次的那家客栈，拿到钥匙一看，还是以前的那间客房，兰教授皮箱往床上一扔，那张床正是伊古都睡过的。

　　灯熄了，兰教授兴奋莫名，仍旧喋喋不休。

　　易士奇则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他在想小华。

　　半夜时分，易士奇偷偷溜进了卫生间，并反扣好门。不多一会儿，听得里面一声轻喝，他在给金蚕喂食……

　　山阴村的不明原因死亡案发案至今已经七个月了，可是仍旧是一头的雾水，没有什么进展，侦破组又是焦急，又是一筹莫展。

　　派出所已经派出警员陪同兰教授雇请民工清挖污水道、垃圾堆等卫生死角来寻找尸虫，易士奇则来到了小华的临时住所。

　　这是镇上为山阴村七户人家准备的临时住所，是一排红砖瓦房。李家的大婶告诉易士奇，不知为什么，小华这几天每天早晨出去，直到晚上才回来，白天从不在家。

　　“她能去哪儿呢？”易士奇问。

　　“汽车站。”大婶说。

　　易士奇明白了，不由得心里一热，真是山里的傻丫头。

　　远远的望见车站前的小山坡上，小华倚坐在一株白果树下，默默地凝视着公路的尽头……

　　小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轻轻的回过头来。

　　“易大哥！”女孩惊呼起来，霎时眼圈红了，晶莹的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下打着转。

　　易士奇心内一酸，说道：“我回来了。”

　　山里的女孩儿性情直率，但又腼腆，此刻的小华低下头来，一脸的羞怯之色。

　　易士奇很想将她搂进怀里，但是不敢，他怕亵渎了女孩那颗纯真的心。

　　“我们离开乌蒙山吧。”易士奇说。

　　女孩点点头。

　　镇派出所会议室里。

　　“你要走？”王警官差异的说道。

　　“是的，我也想通了，山阴村的案子有你们公安在办，我们老百姓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况且学校里的假也不能超的太多了。还有，西华委托我照顾他的妹妹，我要带她去深圳了。”易士奇道。

　　“你们什么时候走？”王警官惋惜的问道。

　　“明天。”易士奇回答。

　　晚上，易士奇在小酒馆里宴请兰教授和王警官，小华坐在易士奇身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兰教授把盏说道：“易老师，太可惜啦，你要是晚个几天再走，说不定我已经捉住尸虫了，我要把你的名字也署名在发现论文上，这属于我们两人共同的荣誉。”

　　易士奇笑了，端起酒杯说道：“不必啦，您就在这慢慢捉吧，有志者事竟成，预祝教授成功。对啦，今天收获如何？”

　　“今天老百姓捉了数百只的地鳖和蜚蠊，他们称茶婆子和偷油婆，实际上就是昆虫纲蜚蠊目里的蟑螂。没想到这座小镇蟑螂的品种还挺齐全的呢，不但有德国小蠊和美洲大蠊，而且还有几只黑胸大蠊呢。”兰教授笑道。

　　“这是一种很讨厌的东西，兰教授，不知用什么办法来清除它们。”王警官皱着眉头。

　　“一只成熟的雌蟑螂一年可繁殖近万只后代，它们忍饥耐渴，可以1个月不喝水，3个月不吃东西，而且蟑螂在没有头的情况下仍然可以成活一周。在恶劣的环境条件下，无食又无水时，蟑螂间会立即发生互相残食的现象，大吃小，强吃弱。近年来人们生活条件不断提高，蟑螂的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比如德国小蠊爱吃发酵的食品和饮料，尤其喜爱喝啤酒。”兰教授如数家珍般的细说一番。

　　“尸虫侵入到蜚蠊的领地，不知会怎样？”易士奇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兰教授的脸上的笑容凝固起来，严肃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万一善于啃噬人体内脏的尸虫与繁殖力超强的蟑螂结合在一起，产生基因突变，出现一种新的物种，那可是太恐怖了。它们可能趁你在熟睡的时候，钻入你的鼻孔，吃掉内脏，人类根本无法预防和无处可逃。”

　　小华听到这儿，担心的望着易士奇说：“易大哥，那些尸虫真的这么可怕吗？”

　　“是的。”易士奇表情异常严肃。


　　第十九章 恐怖的小手

　　半夜时分，客栈的卫生间。

　　易士奇刚刚给金蚕喂完食，望着身体已基本痊愈的金蚕，心中暖洋洋的，甚至产生了一丝母爱。

　　“蚕儿，你能找得到前次老蛊婆口鼻中跑出来的那些黑色尸虫吗？”易士奇亲切的问道。

　　金蚕眨眨眼睛。

　　“蚕儿，找到后立刻杀死它们，一个不留！”易士奇恶狠狠的说道。

　　金蚕又眨眨眼睛。

　　易士奇装好瓷瓶出来，见兰教授鼾声如雷，便悄悄溜出客栈，来到大街上。

　　夜晚的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见不到。易士奇轻轻掏出瓷瓶，拉出瓶塞。

　　金光闪处，金蚕已经落在了地上，四下里张望一圈。

　　“走吧，去找到它们。”易士奇命令道。

　　金蚕“嗖”的一下蹦了出去，像青蛙但比青蛙更轻盈更飘逸，易士奇沿着街道紧紧地跟随着。

　　金蚕转过两个街口，前面就是镇医院。易士奇悄悄地跟着走进了医院，沿着树丛来到了后院，那里有一个生满锈斑的铁皮垃圾箱。

　　金蚕跳到垃圾箱前不走了，回过头朝易士奇眨眨眼。易士奇打量着这个垃圾箱，它有一米多高，两米多宽，在地面处有一个翻盖，可以用铁锨进行清理装运。

　　尸虫就在这里了，易士奇深吸了口气，一摆手，但见金光一闪，那蚕儿早已迫不及待的从翻盖的缝隙处钻了进去。

　　易士奇听到垃圾箱里一阵吵闹声，像有无数肢节动物在扒挠铁皮箱，发出刺耳的刮削声，那厚重的铁箱竟然也轻微的晃动起来……

　　那混乱的声音渐渐的平息下来，最后归于沉寂。金光晃动，那金蚕已经凯旋而归，站在了易士奇面前。

　　“里面的尸虫都干掉了？”易士奇问道。

　　金蚕眨了眨眼睛。

　　“很好，我们回去吧。”金蚕又钻入了瓷瓶，易士奇揣好悄悄返回客栈。

　　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时，由树上跳下一只硕大的尸虫，油亮的甲壳，健壮的肢节，敏捷的触须，肥胖的腹部，狡猾的眼睛，这是雌性尸后。

　　这雌性尸后异常狡猾和机警，它听到易士奇的脚步就知道危险临近，抢险一步上了树，眼看着尸虫和一些蟑螂们被金蚕一一杀害，却无能为力。

　　易士奇他们走远，尸后此刻才敢跳下树来，几百只尸虫，最后只有它幸存了下来。

　　一只纤细的人类的小手悄无声息的伸了过来，轻轻的掐住了雌性尸后，塞进了口中，“咔嚓”一声咬断了它的身体，咽了下去……

　　次日上午，山阳镇汽车站。易士奇和李小华携带着简单的行囊就要出发了。

　　小华望着即将离开自己出生和成长的乌蒙山区，心中恋恋不舍，但一想到能够去到自己一直憧憬着的山外世界，心情即难过又兴奋，既然哥哥把她托付给了易大哥，她相信易大哥是个好人，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王警官和兰教授来为他俩送行，兰教授抓住小华，以长辈的口吻叮咛嘱咐一番。这边，易士奇正与王警官交谈着。

　　“此案实在怪异，疑点多却找不到有用的线索，这样下去，恐怕只能搁置起来了。”王警官愁眉苦脸。

　　“未必。有两三个疑点是侦破组忽略了的，也许是他们不屑一顾。”易士奇道。

　　“哪两三个疑点，快说给我听听。”王警官兴致一下起来了。

　　“第一，山阴村的七栋房子是按照鬼谷子玄武七煞阵的方位排列的，这些房子新旧程度相同，很可能是同一时间建筑的，是什么人规划设计的？为什么这样排列？山阴村原址是做什么的？

　　第二，山阴村七户人家以及七名死者以前有什么关联？有什么共同点？如曾经共同去过某个地方，或者共同在一个地方工作过等等，要向前追溯，至少要追溯到山阴村建房之前的一段时间。

　　第三，老蛊婆临死前曾说过她是李西华的母亲，为什么李西华和李小华都闭口不谈此事，是不知道呢？还是难于启齿或者另有苦衷？上次在派出所，我曾提到此事，应当深入调查。小华这里，我会找合适的机会问她的。”易士奇告诉了王警官自己心中的疑问。

　　王警官沉默不语，许久，抬起头说道：“易老师，非常感谢，我会私下去调查的，有什么结果，我会打电话通知你的。”

　　易士奇告诉王警官，自己的手机在湘西搞丢了，只有将深圳大学宿舍的座机号码先记下来，待回去重新换过手机再告知他新号码。他没有说那手机实际上是落入了武陵源山中的暗河里了。

　　兰教授走过来紧紧地握住易士奇的手，竟一时语塞，眼眶湿润，尽管相识只有短短数日，却也将易士奇奉为知己，实乃性情中人。

　　易士奇心中有些愧意，只是不便说出那些尸虫的下落，恐涉及到金蚕一事。好在尸虫已全部死亡，不足为害了，只是兰教授空忙一场，有些于心不忍。

　　时间到了，易士奇与小华登上了长途班车。远远的，兰教授还在那里挥着手。

　　小华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红着脸问易士奇：“深圳离这儿远吗？”

　　“我们去哀牢山。”易士奇说道。


　　第二十章 茶马客栈

　　滇西，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哀牢古国，大约形成于公元前300多年的战国，公元69年，归附东汉。哀牢古国疆域十分辽阔，东起洱海之滨，西止于伊洛佤底江，南达今西双版纳南境，北抵喜玛拉雅山南麓。

　　时至今日，哀牢古国的一支后裔仍然生活在莽莽千里的哀牢山脉深处的原始森林里，他们就是花腰傣，一个神秘的、与外世隔绝的民族。

　　哀牢山横跨热带和亚热带，原始森林中有一条南北动物迁徙的秘密通道，据此通道东面仅数百米处，就是闻名于世的古茶马西道。

　　古茶马道上，高大的桫椤树下有一家简朴的木制二层楼的客栈，一块厚厚的树皮挂在了店门口，上面写着“茶马客栈”。楼上设有单间客房，楼下则是一溜儿通铺，不分男女，如作家艾芜小说《南行记》中的车马店般。

　　黄昏时，易士奇与小华风尘仆仆的来到了这里。

　　客栈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爹，名字叫岩坎，老人家伙同他的孙女总共两人打理这家客栈。

　　易士奇要了木楼上的两间客房，各自安顿下来。

　　一股脂香味儿飘了过来，岩坎老爹正在火盆上烤肉，那肉流着油吱吱作响，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老爹告诉易士奇这是黄麂肉，今天的晚餐。易士奇望着篝火映红的老爹古铜色的脸庞，那悠闲自得的神情，心想这样的日子到也是惬意的很，胜过都市里的那种行尸走肉般的刻板生活。

　　老爹的孙女在灶前添柴做饭，大约有二十多岁，见到易士奇傻傻一笑。

　　“从她爹娘去世那天起就变成这样了，苦命的孩子。”老爹说。

　　“可能是受了过度的精神刺激，没去医院检查么？”易士奇同情的问道。

　　“去了，没有用。先生，如果夜里听见伊水叫喊请不要在意，她半夜经常犯病。”老爹忧心道。

　　“好的。”易士奇允道。

　　“老爹，侬做什么好吃的啦，香喷喷的，阿拉老远就闻到了？”客栈外面走进来一个高挑白皙，十分清秀的女孩，上着红色的夹克衫，下面牛仔裤登山鞋。

　　“咦，有新客人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圆，上海人，职业是网络鬼话写手，网名‘左岸小蜜’。”女孩十分开朗和前卫。

　　“我叫易士奇，是老师，在深圳大学工作。”易士奇显然沉稳许多。

　　“教什么的？不会是文学吧。”陈圆笑嘻嘻的问。

　　“建筑风水。”易士奇回答道。

　　“哇，好酷！拜托易老师教我一点风水方面的知识，我要写进书里去。”陈圆一脸的兴奋之色。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现出小华的身影。

　　“哇，好似天仙妹妹，真的好好像哦。”陈圆又叫喊了起来。

　　谁也没有留意到，火灶旁边的伊水，那恶毒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小华……

　　哀牢山的夜晚，空气清新凉爽，远远的听得见山顶的林涛声。院子里，篝火映红了围坐一圈的人们快意的脸庞，大家吃着聊着笑着，老爹和易士奇撕着焦黄烫手的黄麂肉，沾着盐巴就着傣家米酒，边喝边聊，惬意之极。

　　陈圆拉着小华胡吹一气，只有岩坎老爹的傻孙女伊水默默地在一旁低头吃着，跟谁也不搭话。

　　岩坎老爹是花腰傣族人，世代居住在哀牢山中。年轻时候是个有名的猎手，这些年，野生动物越来越少了，国家也颁布了动物保护法令，加之年龄已有七十来岁，就开了个小客栈，与伊水相依为命。老人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死后，无人照顾他的孙女。

　　“听人说，哀牢山旱蚂蟥很多，去野外时要非常当心。”易士奇向老爹打听。

　　“噢，那些蚂蟥神不知鬼不觉地袭击人，最好是在山里行走时扎上裤脚，手脸上涂上防虫油。”老爹说。

　　“有一种叫做‘五毒蛭’的听说过么？”易士奇问道。

　　“你也知道‘五毒蛭’？”老爹脸上闪过一丝惊奇，随即阴沉下来。

　　易士奇看在眼里，口中道：“是从一本医书中读到的。”

　　老爹默默地喝酒，似乎有意避讳，易士奇见状便不再问下去了。

　　晚餐后，大家准备安歇，上海姑娘陈圆也住在楼上，紧靠着小华的房间，易士奇把边，挨着楼梯的房间。

　　易士奇看小华也累了，便要她早点休息，替她关好房门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易士奇喝了点米酒有些兴奋，一点困意也没有，他吹熄了油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倒映着斑驳的树影。

　　他掏出那面古青铜镜来，发现上面的灰垢经武陵源暗河的水浸泡过后，部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光滑的青铜面。易士奇索性掏出纸巾来擦，一会儿，铜面已经晶莹如镜了，月光投射在镜面上，隐约看得见有一圈类似甲骨文的字迹。

　　春花婆婆说过，这是一面汉代苗疆黑巫师的神兽镜，这些古怪的文字也可能是一种古老的巫咒。自己从事风水研究多年，知道在道家传承之中，青铜镜列于所有法器之中的第一位。

　　东晋道人葛洪所著《抱朴子》书中说：天下万物变老后，时间一长久，就会有灵性和神通，它们的精魄会化成人形，祟人、迷惑人，但它们惟独不能在青铜镜中改变真形，镜子一照便原形毕露，所以道家称青铜镜为“照妖镜”。

　　佛教则称之为“业镜”，谓诸天上、人间、地狱中照摄众生善恶的镜子。佛教认为，在“天道”的众生，寿命长，享福多，然而一旦“天福”享尽，免不了要进恶道受苦。因此，以“业镜”来显示出生死轮回的种种“业相”，包括地狱的苦相和天上的天相。

　　易士奇边把玩着铜镜，一面胡思乱想……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第二十一章 神秘的仪式

　　易士奇猛地打了个机灵，那凄惨的叫声是女人的声音，那种绝望与痛苦让人胆寒，他听出来，叫声是从后窗外那片茂密的树林中传出来的。

　　易士奇跳下床披上衣服，出来到了小华的房门口，他轻轻敲了敲木门：“小华，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是什么声音？”小华说道。

　　易士奇放下心来，还未答话，“砰”的一声，陈圆的房门弹开了，那个网络鬼话写手上海姑娘蹦了出来。

　　“太恐怖了！完美的叫声，撕裂了夜空和破碎了灵魂，不行，我要去看看。”陈圆披头散发，一脸的兴奋，风风火火的就往楼下冲。

　　易士奇阻拦不及，也紧忙跟了上去。

　　楼下大堂的后门洞开，一条小路通向树林的深处。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树林里面发出一连串怪桀的笑声，那刺耳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陈圆一下怔住，浑身打颤，双手扯住易士奇的胳膊，迈不动脚步了。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就来。”易士奇拍拍女孩儿的肩膀，然后沿小路向林子深处走去，身后传来喘息与脚步声，是陈圆又跟上来了。

　　易士奇知道惨叫声可能是伊水，岩坎老爹白天时曾告诉过他，伊水经常会在深夜里犯病。但那奇怪可怖的笑声却实在令人迷惑不解，因为那明明是男人的笑声。

　　月光下，林间的一块空地上，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正在跳舞……

　　那舞蹈甚是怪异，女人的双手高举至顶，双脚似乎粘在了地上，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曲一伸着，向空中的不同方向探着，其身体之柔软，曲线之流畅，简直是生平之仅见。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清凉的月光洒在她那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浑圆的臀部，微微翘起的双乳……，她是伊水。

　　易士奇惊呆了，他从不曾见过赤裸的女人，更不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和那诡异的舞蹈，就像一个白色的幽灵……

　　一只冰冷的枪口伸了过来，抵在了易士奇的脖颈上，一声低沉的责喝声在耳边响起：“你们！”

　　易士奇慢慢转过头来，是岩坎老爹端着猎枪指着他，身边的陈圆瞠目结舌，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易士奇面红耳赤，自己瞥见了人家未婚的而且还是有病的孙女的裸体，实在是羞愧至极。

　　没有任何理由来辩解……

　　他慢慢由口袋里摸出来铜镜……

　　岩坎老爹警惕的望着易士奇，盯着他的手慢慢取出铜镜，轻轻举起铜镜，转动着铜镜对准了伊水……

　　月光下舞蹈着的伊水的身影映射在了青铜镜上，明显的她舞动着的肢体慢了下来，越来越慢，最后手臂放下完全停止了。

　　伊水开口说话了，发出的却是男声：“苗疆素与花腰傣井水不犯河水，今日竟来挑衅，实不可忍也。”

　　老爹的枪口放下了，陈圆瞪大了眼睛紧张万分。

　　伊水仰面望着月亮，慢慢的跪下，明亮的月光照在了她白皙光滑的后背上……

　　易士奇胸前的乾隆指骨又开始发热了。

　　青铜镜面上，伊水洁白的躯体上显现出一个黑灰色的暗影，黑色的影子边缘有些模糊，但看得出来，那是寄生在女孩身上的外来的东西。

　　那黑色的物质在逐渐的凝聚，面积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深，最后不动了，随即皮肤上渗出来一团黑乎乎的软体生物，那东西伸长了躯体，乌黑的脊背，身子约一尺多长，腹部有五色条纹，两只小眼睛绿莹莹的。

　　“五毒蛭！”老爹惊呼。

　　易士奇起初的想法只是碰碰运气，他认为伊水怪异的舞蹈不像是精神受了刺激的表现，那怪异的动作倒很像是兰教授所说的哀牢山旱蚂蟥在等待猎物路过时，吸盘向空中探寻的样子。由此，他联想到伊水是中邪，或是被下了巫咒，尽管这些还不为当今科学所证实，但仍旧值得一试。

　　果然，五毒蛭现身了，这家伙有多厉害还不知道，无论如何先下手为强，不能等到它发起进攻。

　　易士奇左手持镜，右手入怀掏出瓷瓶，用牙齿咬下瓶塞，将瓷瓶放在了地上。

　　岩坎老爹和鬼话写手痴痴的看着，不知所为。

　　须臾，瓶口露出来了那金黄色的小脑袋，四周看了看，瞬间便锁定住了伊水后背上站立着的坦露着花纹的五毒蛭。

　　月光下，只见金光与黑光同时迸射，纠缠扭打在了一起。一个是哀牢山恶灵，一个是天下第一毒蛊，哀牢山中月下的这一番殊死搏斗，直看得人胆战心惊。金蚕体小灵活，动作迅速，尖利的毒喙每每从不可思议的方向袭来。五毒蛭脚跟稳稳的粘在地上，身躯柔若无骨，硕大的吸盘像一面盾牌左遮右挡，应对自如。

　　金蚕到底不愧为天下第一蛊虫，机敏老道，它看准了五毒蛭身躯庞大转动欠灵活的弱点，贴着地皮滚了过去，那毒蛭弯下腰来抵挡，不料金蚕一个后空翻跃起在了空中，逆着月光闪电般的扑下，锐利的尖喙刺向了毒蛭的后颈。此刻，五毒蛭想要完全避开已经不可能了，但见它以脚为轴，整个身体贴着地表画了个圆圈，要害的后颈避开了，可是一只眼睛却被金蚕的尖喙刺瞎了。

　　五毒蛭暴跳起来，借着树枝的弹力掠过树梢远远的去了。

　　金蚕气喘吁吁的望着易士奇眨了眨眼睛，表示赢得了胜利，金光闪处，它重又钻进了瓷瓶里。

　　此刻铜镜里的伊水身体洁净如玉，白璧无瑕。

　　“爷爷。”伊水双臂捂住前胸，羞怯至极的说了话。

　　“伊水！”岩坎老爹多少年来第一次听到孙女开口说话，喜极而泣，脱下身上的长衫，包裹在了孙女的身上。

　　“快来感谢你的救命恩公。”老爹拉着伊水来到易士奇跟前道谢。

　　易士奇忙道：“不客气，老爹快带伊水回去吧，当心受凉。”

　　这时，那鬼话写手上海姑娘陈圆才透过气来，睁大眼睛惊讶的看着易士奇，仿佛发现新大陆般。

　　一株高大的桫椤树的后面，小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第二十二章 哀牢山之夜

　　岩坎老爹重新燃起了火盆，端来了酒菜，定要与恩公彻夜长谈。

　　哀牢山的月色淡淡如水，林间弥漫着白色雾气。

　　“那白雾就是瘴气，过去的时候，中原人南行到我们这里，十人倒有九个回不去了。”老爹望着远处月光下的密林，眼神中透出一丝迷离。

　　“为什么？”易士奇颇为好奇的问道。

　　老爹呷了口酒，道：“大部分中了瘴气而死，活下来的都定居在了哀牢山和西双版纳了，是因为傣族的姑娘，她们太美了，没有人会舍得离去的，没有。”

　　“傣族姑娘真的是那么美丽吗？”易士奇道。

　　“是啊，她们吃苦耐劳，温情脉脉，热爱自然，心地善良，她们如果爱上一个人永不会变心，不渝到死。”老爹的嗓音有些颤抖，眼眶湿润了。

　　老爹又端起酒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当年我就是因为伊曼而留下来了。”

　　“老爹，您不是花腰傣？”易士奇诧异道。

　　老爹苦笑一下：“我是汉人，老家河北沧州。易老师，知道长城抗战么？一九三三年春天，嗯，忘不了，三月十一，二十九军109旅大刀队夜袭喜峰口，斩杀日寇首级五百余，当时大刀队的长官就是我们旅长赵登禹，我是副队长，那天晚上，真是鬼哭狼嚎，血流成河啊。”

　　“老爹原来是宋哲元部下啊。”易士奇感叹之余，心生崇敬。

　　“我重伤后再也没能回去部队了，后来我加入了一支马帮贩卖些茶叶和盐巴，往返于川滇，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伊曼。”老爹说到伊曼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情。

　　易士奇为老爹斟满了酒。

　　“那次贩盐巴由川入滇，穿过哀牢山去往西双版纳最南边的勐腊。哀牢山区雨季道路泥泞难行，林中瘴气重，马帮中已有几个人死去了。恰巧我的旧伤又犯了，现在这里还有一颗日军的子弹呢。”老爹指了下胸口，接着道，“这一天，我发烧说胡话，再也走不动了，马帮就把我放在了山中一个猎户的门前，马帮又继续前行了，如果我命大，数月后他们返回时会带走我。”

　　“那是伊曼的家？”易士奇问道。

　　老爹没有回话，迷惘的眼神，他已经深深的陷入了过去的记忆……

　　※※※

　　老爹醒来时，听得外间屋有说话声。

　　“阿爹，还是让我去吧。”一个女孩子的说话声。

　　“不行，外面下着雨，峭壁很滑，弄不好就摔下山谷了。”这是一个苍老的男人在说话，似乎是那女孩子的父亲。

　　“阿爹，再不采回来透骨草，他就没命啦。”女孩焦急的声音。

　　“唉，阿爹实在是担心你啊，万一遇上五毒蛭可如何是好？可恨阿爹的这条腿……”那男人的说话声。

　　这是老爹第一次听到五毒蛭这个名字。

　　“阿爹，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听到女孩推门出去了。

　　老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阿爹，他醒啦。”女孩欢快的声音。

　　他知道了女孩叫伊曼，十六岁，是花腰傣。阿爹打猎时摔断了腿，父女俩在这山中相依为命。

　　“你是怎么中的枪伤？”伊曼的阿爹问。

　　“东洋人。”老爹如实回答。

　　伊曼阿爹没有再问了。

　　老爹身体一天天康复了，伊曼每天都打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回来炖给他吃，年轻身子骨结实和加上营养，旧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

　　“你要走了？马帮明天就要回经这里了。”伊曼幽幽道。

　　次日清晨，伊曼一早就跑出去了。

　　她阿爹唉声叹气。

　　“我不走了。”老爹平静的告诉马帮把头，他们会意地笑了，扔下一些米和盐巴，继续前行。

　　婚礼很简陋，一家三人围坐篝火旁，喝着自酿的米酒，吃着老爹打来的鹿肉，他已经是一个熟练的猎手了，并起了一个傣族的名字：岩坎。婚后的生活平淡而美满，不久，有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岩虎。

　　岩虎十八岁那年，老阿爹去世了。

　　岩虎生就得高大英俊，皮肤也较本地土著人白许多，可能是因为老爹是中原人的缘故。一天，岩虎带了一个漂亮的花腰傣姑娘回来，那姑娘生得很美，模样就像伊水。姑娘姓刀，名字叫兰儿，是花腰傣头人的女儿。岩虎请求爹爹前去头人家提亲，老爹和伊曼见那女孩聪明伶俐，举止温文尔雅，心下自是喜欢。伊曼取出当年老爹赠与她的那件紫檀翡翠珍珠匣作为提亲聘礼，那匣子镶满了珍珠和宝石，匣内则是一只粗糙的骨头做的碗。伊曼感觉这碗实在不配那匣子，便取出骨碗，只将那匣子作为聘礼。

　　花腰傣头人对岩虎甚为满意，也收下了聘礼，并定下了娶亲的日期。

　　就在迎娶刀兰儿的当天，花腰傣族里的巫师出手阻拦了。

　　巫师出面阻拦，告诉头人，岩虎其父岩坎实乃一来历不明的汉人，头人之女嫁给了汉人，是会给全族都带来灾难的，况且本族年轻英俊的青年不少，巫师自己的儿子岩黑就已经暗恋兰儿多年。

　　头人无奈，只有相劝兰儿，不料兰儿非岩虎不嫁，以死相拒。头人膝下只得一女，不忍相逼，便顺了兰儿。

　　兰儿此时已有了身孕，不久产下一个女婴，即是伊水。

　　巫师的儿子岩黑仍不死心，依旧纠缠兰儿。伊水两岁那年，岩虎忍无可忍，与岩黑决斗，一箭射瞎了岩黑双目。这次结下了深仇，没想到那巫师竟使用了花腰傣历代秘而不传的五毒蛭来下蛊，岩虎被毒蛭噬咬，痛苦的死去，兰儿爱夫心切竟自杀身亡。头人率人追杀巫师父子，于哀牢山黑水潭边与巫师同归于尽，事后唯独不见岩黑尸体。

　　一年后，终日怀念儿子的伊曼因忧伤过度也死去了，老爹背着三岁的伊水离开了伤心之地，来到茶马古道上以客栈为生抚养伊水，至今已经十八个春秋了。

　　“如此说来，伊水当年就被巫师父子下了蛊，使她变得又傻又痴。”易士奇听完了老爹的身世，不由得嗟吁感叹，他亦深感伊水的不幸遭遇。

　　“今晚多亏了恩公出手，伊水终于得救了，若是岩虎、兰儿和伊曼泉下有知，不知该如何感激啊。”岩坎老爹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老爹，先不要这样，那五毒蛭目前只是受伤逃走，巫师的儿子岩黑可能还没有死，也许是他在幕后搞鬼，要想伊水彻底平安无事，必须要找到岩黑，消灭毒蛭。”易士奇思忖道。

　　“那就仰仗恩公了。”老爹感激涕零。

　　“方才老爹说那珠宝匣之中装的是一只骨头做的碗，甚是奇怪，不知老爹从何得来？”易士奇问道。

　　老爹脸一红，犹豫片刻，说道：“不瞒恩公说，那是我当年在孙殿英部从军时由乾隆帝裕陵中所得，想想心中实在惭愧。”

　　“老爹汉人时贵姓？”易士奇问道。

　　“韩……”

　　“你是韩营长！”易士奇叫道。



　　第二十三章 嘎巴拉

　　老爹脸色变得煞白，颤抖着问：“恩公，你怎么会知道？”

　　易士奇笑了，说道：“韩营长，还认得这个么？”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三枚乾隆通宝雕母钱。

　　老爹接过铜钱沉思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一九二八年，国民革命军孙殿英部驻扎河北遵化，同时炸开乾隆皇帝的裕陵和慈禧太后的定东陵，当时你韩营长带着辎重营士兵进入了裕陵地宫。”易士奇道。

　　“不错。”老爹点点头。

　　“可惜那些古字画了，都被你的士兵踩到了水里，你们劈开了棺椁，把乾隆爷和皇后的陪葬品劫掠一空。那时在你身后有一个山东籍士兵摸到了三枚铜钱，还被你们嘲笑一番，还记得么？”易士奇接着道。

　　“我想起来了，那山东兵叫易山，我们大家嘲笑他只识得铜板，不值半吊钱。”老爹回忆起那时的情形，不禁苦笑。

　　“那是我外公。”易士奇说道。

　　“啊，那你外公现还在吗？都已经六十多年啦。”老爹感慨道。

　　“去世多年了。”易士奇道。

　　“现在回忆起来实在是惭愧，我的一生坎坷艰辛，也许这就是报应啊。”老爹面露悔恨。

　　“唉，老爹，军令如山，你们又能怎样呢。对了，您说的那只骨碗还在吗？”易士奇猜那碗的来历一定不寻常，否则不会放在镶满珠宝的紫檀匣子里。

　　“在，我一直没敢丢掉，那毕竟是来自乾隆爷的东西。”老爹走进屋内，不一会儿，捧出来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只黄褐色做工粗糙的骨质碗。易士奇把碗翻过来掉过去的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连一个字都没有。

　　就在这时，易士奇胸口处的乾隆爷的指骨又热了。

　　奇怪，这碗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嘎巴拉，这碗是‘嘎巴拉’。”身后传来女子的轻叹。

　　易士奇和老爹大惊，急视之，月光下的门后转出一披头散发的女人，那是网络鬼话写手陈圆。

　　陈圆款款近前，脸上依稀得见泪痕，她轻轻道：“对不起，我都听到了，没想到在这哀牢山深秋的夜晚，听到了如此缠绵悱恻，摧心裂肺的爱情故事，美艳凄绝，太让人感动了。”

　　易士奇与老爹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带有异族情调的爱情悲剧，剧中主人公……”陈圆恢复了常态，侃侃而谈。

　　易士奇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叫‘嘎巴拉’？”

　　陈圆轻颦一笑，道：“我在网络鬼话里泡了三四年，什么神呀鬼呀法器呀等等知道得不少，这只骨碗可是大有来头啊，它是藏密之中最神秘最诡异也是最恐怖的法器，它是由密宗得大成就者的头骨做成的。”

　　老爹和易士奇均大吃一惊。

　　“这么说，‘嘎巴拉’本身一定具有某种神通。嘎巴拉既然在乾隆地宫中出现，可以断定它至少应该在乾隆年间以前制作和面世的，而且乾隆死后的数百年再也没有在世上出现过。如果能够查到藏传佛教的一些文献资料，或许可以看出些端倪。”易士奇分析着同时望着陈圆。

　　“让我在网络鬼话里瞎编可以，但你要问我‘嘎巴拉’真实的神通和出处，我可答不上来。”陈圆不好意思道。

　　天亮了，东方已现出晨曦。

　　“老爹，我想请您带我去黑水潭。”易士奇对老爹说。

　　“好吧，我领你去，不过要多加小心。”老爹叮嘱道。

　　“我也要去。”陈圆披头散发，摩拳擦掌。

　　“不行，万一五毒蛭在那儿，那可太危险了。”易士奇断然拒绝。

　　早餐后，易士奇要小华、陈圆留下来陪伊水，自己和老爹前往黑水潭。老爹背着猎枪，挂上弯刀，带上了些干粮和水，山里的水容易为钩状螺旋体污染，那是来自一种山鼠的尿液，他说。易士奇只是挎着摄像机、GPS卫星定位仪和手电筒，这回可要接受武陵源山洞里的教训了。

　　他俩先沿着茶马西道向哀牢山深处行进，在一条湍急的溪水前拐向密林深处的一条小路。

　　“扎上裤脚和袖口。”老爹已经准备了布带子，并替易士奇扎好，“哀牢山林子里的旱蚂蟥凶的很。”他说。

　　“老爹，花腰傣族中只有巫师一人会养五毒蛭蛊吗？”易士奇问道。

　　“嗯，花腰傣只有巫师可以养，这是自古以来的族规，就连族长也不能涉足。族里一般的山民谁都不愿去碰那有毒的东西，据说养蛊之人最后都不得好死。”老爹解释道。

　　易士奇摸了摸怀中的金蚕，默不作声。

　　“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哀牢山毒兽迁徙的小路，不过，这个季节没有事，很少见到它们。”老爹边说着边用手指弹掉已经偷偷爬上身来的旱蚂蟥。

　　易士奇低头仔细一看，自己的两条裤腿上已经爬上来了数十条紫红色如火柴棍般的旱蚂蟥，赶紧连揪带扯的扔到了地上，厌恶的用鞋后跟来碾。

　　就这么翻山越岭一路行进着，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座山头上，一面休息一面吃点干粮。

　　“穿过山谷间的那片黑松林，就是黑水潭了。”老爹手指着山下远处的连绵起伏的松林说道。

　　“如果巫师的儿子岩黑还活着，那五毒蛭肯定要回到他那里疗伤，他们有可能在黑水潭么？”易士奇猜测着。

　　“当年巫师父子就藏匿在黑水潭，经过那一役之后，人们忌讳提及黑水潭，据我所知，以后这一带再也没有人来过了，它早已被人们遗忘了。”老爹回忆道。

　　“我们走吧，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易士奇起身道。


　　第二十四章 地穴

　　他俩朝山下走去。老爹端起了猎枪，子弹推上膛，气氛紧张了起来。

　　易士奇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开始见到的是松散的黑松树，渐渐密集起来，最后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了。他们穿行于茂密的林间，脚下踩着柔软的枯死的松针，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儿弥漫期间。

　　两个时辰后，透过林梢撒落着斑驳的夕阳，天色已近黄昏。

　　前面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石块前，石块上布满了青苔，在它的身后，是一座小小的湖泊，湖里的水呈黑色。老爹走上前，小心的擦去青苔，露出些个古老的象形文字，那些文字如甲骨文般又浑似蝌蚪。

　　“这就是黑水潭了。”老爹指着这座黑色的湖小声道。

　　易士奇走到潭边，湖水的颜色细看却是深墨绿色，死一般的静寂，不知这潭究竟有多深。

　　“当年追杀巫师的时候，我也在场，巫师放出五毒蛭来噬咬，族里死了十几个人，族长也被那毒蛭咬中喉咙身亡，根据族长的遗言，所有死亡的人统统沉入黑水潭，不准带回寨子里，以防蛭毒波及妇孺。”老爹回忆说。

　　“巫师确实死了吗？”易士奇问道。

　　“确实，是我一箭射穿了他的心脏，后来也是我将他的尸首沉入了黑水潭。”老爹肯定的说道。

　　“他儿子的尸首始终没找到？”易士奇又问。

　　“连同五毒蛭都不见了踪影。”老爹说。

　　“他们就在这里。”易士奇静静说道。

　　老爹闻言顿时紧张起来，端枪四处张望：“在哪儿？”

　　易士奇轻轻道：“你听，这潭边没有任何昆虫的声音，刚才来这儿的路上，蝉鸣不断，草丛中还有蝈蝈的叫声，只有养蛊之所才会这样。”说罢，他自怀中取出瓷瓶，放出金蚕。

　　金蚕跳落地上，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向潭边的一条小路而去，易士奇和老爹紧随其后。

　　这是个小山坳，仿佛是一座袖珍的盆地，方圆不过十余丈，像是一个锅底，只有东侧一个齿痕般的缺口。

　　易士奇则是大吃一惊，这地势分明就是“天狗食日”，青鸟葬经中最诡异的地穴形态，古今世上极为罕见。

　　“穴口在哪里？”易士奇额头冒出汗珠，冲到锅底的最低处，果然，那里有一个洞口。

　　那洞口已被蓬草遮蔽，拨开野草见洞里黑漆漆的，易士奇待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那金蚕早已一跃而下。

　　易士奇拔出手电筒向里面照去，原来里面只有一丈来深，洞底壁上还有一个侧洞。

　　“我下去看看。”易士奇跟老爹说。

　　“我去吧，里面太危险了。”老爹晃动着猎枪道。

　　“不怕啦，我有金蚕在下面。”易士奇执意要下洞。

　　老爹解下腰间的绳索，易士奇捉住绳子溜了下去。

　　揿亮手电照去，侧洞足有一个房间大小，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靠洞壁的地上，斜倚着一个人，约有三十左右岁的年纪，面黑，毫无生气。金蚕站在此人的身旁，警惕的盯住了他。

　　易士奇上前一探，此人已死，不经意间挨到了死者的衣服，竟一碰即碎，看来这个人已经死去多年。

　　易士奇走回洞口喊道：“老爹，这里有一个已死多年的人，不知是否巫师的儿子？”

　　老爹拴好绳索，也溜了下来。

　　“岩黑！没错，就是他。”老爹摸了摸尸体的衣料，奇怪道，“看这衣裳布料已经发脆，应该死了很多年了，但看尸首却像是刚刚断气般，竟新鲜的紧，奇怪。”

　　易士奇想了想，说道：“这倒好解释，你看这上面的地形，乃是‘天狗食月’之地，恐怕整个哀牢山的龙脉都结穴在此了。这个穴口之处是磁场交汇的地方，方圆数百上千公里的地磁全部集中在这一点，就像微波炉一直在低频加热一样，尸身自然不腐。”

　　“那五毒蛭上哪儿去了？”老爹问道。

　　易士奇低头不语，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哪儿呢？老爹说没有发现五毒蛭，这里可是哀牢山地磁都集中的龙穴之地，是极佳疗伤之所，那毒蛭如果不在这里，那么能去哪儿呢？会不会……

　　易士奇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听伊古都说过，除金蚕外，其它蛊虫的智力都较差，有时饿极了甚至会反噬主人，毫无义气可言。

　　“在脑袋里……，它在岩黑的脑袋里疗伤！”易士奇大叫道。

　　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枪响，霎时间耳中嗡嗡作响，洞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儿。须臾硝烟散去，手电光中，只见岩黑的脑袋掀去了半边，血与脑浆红白相间，里面卷曲盘卧着那条五毒蛭，腹部露着五色斑斓的条纹。

　　易士奇近前细看，那五毒蛭也被猎枪的霰弹撕裂，仿佛就剩下了一层皮。岩黑破碎了的是上半个脸，那下半张脸仍然完好，他的嘴角处依稀露着微笑……

　　岩坎老爹突然失声恸哭起来，口中喃喃泣道：“伊曼，虎儿，兰儿，我今天终于替你们报仇了……，你们放心吧，从今以后伊水再也不会受伤害啦。”

　　易士奇打开摄像机，将洞内的情景拍了下来。然后他扶老爹走出侧洞，自己拽着绳索先爬了上去，随后又把老爹拉了上来。

　　外面天色已黑，看来今夜是回不去了，老爹拾了些松枝，点燃了篝火。老爹多年的郁闷心情终于消去，他兴致勃勃地拎起猎枪去打野味。

　　易士奇放开金蚕，晚餐由它自行去捕食毒虫，那蚕儿欢天喜地的去了。

　　半个时辰后，易士奇听到几声枪响，不一会儿，老爹拎着几只松鸡乐哈哈的回来了。

　　老爹熟练的烧烤着，松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老爹竟然还带着酒壶，两人连吃带喝起来，惬意之极。

　　月上东山，天地间一片清凉。

　　“娶了伊水吧。”老爹脸色喝得通红，醉眼惺忪的说。

　　“什么？”易士奇吃了一惊。

　　“伊水是个好姑娘。”老爹眼圈发红。

　　“老爹，您喝多了。”易士奇道。

　　“我已经是行将就木之人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伊水，她的心灵空明，什么都没有，她会一心一意的对你的。”老爹叹气道。

　　伊水是个好女孩儿，而且带有异族情调的美，让人怦然心动。可是小华，她也是一个纯洁的好姑娘，我答应带她出来的，如果比较一下，两人之中谁更适合自己呢？论容貌，她们各有千秋，论品行，她俩不分秋色。妈的，怎么好事都让自己摊上了，最好两个都要，可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易士奇胡思乱想着。

　　对面，老爹已经睡着了。


　　第二十五章 客栈命案

　　易士奇见老爹已经打起了呼噜，苦笑了一下，便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金蚕蹒跚着回来了，圆鼓鼓的肚子，一看就知道吸食了不少的毒虫。易士奇没有装金蚕进瓷瓶，在这毒虫肆虐的原始密林里，金蚕是最好的警卫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易士奇睡着了，他做了个梦。

　　温暖的深圳大学校园，盛开着广玉兰，美丽的后海湾，自己的宿舍内，小华穿着大红金丝绒旗袍，头上挽髻，蝴蝶金钗，满面春风的坐在一间屋内。隔壁房间里的伊水，身披白色婚纱，带白纱手套，无名指上一只硕大的钻戒闪闪发光，秀色可餐。自己在客厅里已沉醉于新婚夜的甜蜜氛围之中。他推开一间房门，伊水坐在床上傻乎乎的冲着他乐，他冲到另一间房内，小华躺在床上，眼睛看着他，嘴角露着古怪的微笑……

　　易士奇猛地惊醒，冷汗淋淋，浑身冰凉凉，抬眼看去，篝火已快要熄灭了。

　　他站起身来，仰望夜空，却已是月明星稀，北斗西沉。想当年曹孟德一首《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饶树三匝，何枝可依？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纵使两千年后的今天，烦恼忧患又曾何时了？自己身为大学讲师，亦属白领，两位红颜，投怀送抱，经济收入，也算小康，浑浑噩噩一世么？想当年，长城抗战，岩坎老爹的五百大刀队壮士血溅喜峰口，几人生还？朝如青丝暮成雪啊，一股悲苦苍凉油然而生。

　　想到此，易士奇不觉长叹一声……

　　与此同时，月色下的茶马客栈的院落里，也有人彻夜难眠，长吁短叹，她就是陈圆。

　　这个来自中国最大都市的上海姑娘，一贯的玩世不恭，自认执笔纵横天下，人世阴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自从昨天夜里，当她亲眼目睹了易士奇手持神镜驱魔，麾下金蚕斩妖的男子汉伟岸身影，痛感自己以前寄情于柔情似水的都市小白脸是多么的荒唐，多么的不值……

　　她已决定，易士奇就是她今生的白马王子，他身边的那个土里土气的山里丫头，论气质、谈吐、知识和见识，那一点也不及自己之万一，只是脸蛋好点，可那有什么用？看惯了，还不都是一个样？那丫头绝非自己的对手。想到这儿，陈圆的脸上露出轻蔑的一笑。

　　突然，她不经意间瞥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悄无声息的飘下楼梯，摸近伊水的房间……

　　啊，这山里丫头有古怪！陈圆心中一凛，哼，倒要看看这“天仙妹妹”搞什么名堂？

　　她默不作声，躲进了树影之中，悄悄观察着。

　　那身影站在伊水房门口，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般，回过头来，月光清晰的照着那人的面孔，她正是小华……

　　只见小华侧耳听了听，陈圆屏住了呼吸，一会儿，小华不见有什么动静，便轻轻的推开房门进去了，随后关上了门。

　　陈圆蹑手蹑脚的溜到窗前，屏气静听。

　　屋里竟有男人的说话声！

　　她着实大吃了一惊，听那男人说话的口音，像是本地人，莫非是伊水的相好？那小华又进去干什么？难道小华也……！想到这里，陈圆心中一阵冷笑，这个山里丫头原来竟也这般风骚，今天我就来个扫黄捉奸，彻底断掉易士奇的念头。

　　她轻轻返回楼上自己的房间，取出数码相机，再悄悄抵近伊水的房门，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推门冲入，闪光灯噼噼啪啪一阵闪烁……

　　她最后的记忆是看见在伊水的床上，小华楼着伊水在不停的亲吻……

　　第二天下午，当易士奇和老爹风尘仆仆的赶回到客栈时，看到了陈圆的尸体和面色郑重的公安警察，白布单子下，陈圆的面孔露着古怪的微笑。

　　警察们立刻分别对易士奇和岩坎老爹做了笔录，对他们所说的根本就不相信。

　　“老爹，怎么回事，你开枪打死了一个几十年前的死人？”当地的派出所所长同老爹素来相识，他怀疑老爹是不是患上了老年性痴呆。

　　易士奇则告诉警官，自己与小华之前并不认识死者陈圆，他这次不是来观光旅游，而是肩负着任务来的，什么任务？为一桩连公安部都亲自派人督察的连环谋杀案，不信可以打电话去山阳镇派出所，问一问当地的王警官。

　　这人脑袋可能也有毛病，警察们想，但还是拨通了易士奇给的那个电话。

　　经反复核实，双方才证实了彼此警察的身份，山阳镇侦破组王警官要易士奇听电话。

　　“喂，唉呀，易老师，你不是回深圳去了吗，怎么又牵扯进云南哀牢山的命案当中去了呢？你可真是走到哪儿，死亡就跟随到哪儿。你走时告诉我的几条线索已经有了进展，你深圳家中的电话没人接，原来你还在云南。”王警官急匆匆说道。

　　“快告诉我调查进展的情况。”易士奇迫不及待的问道。

　　“好吧，我一样样说。山阴村的房子建于七十年代末，在此之前，这里是老的山阳镇医院的旧址，山阴村的七户人家都是以前医院的老职工。另外，死去的老蛊婆的确就是李西华的母亲。”王警官的声音小的可怜，而且断断续续，看来山里的信号不稳定。

　　“山阴村房屋的设计者是谁？”易士奇对着手机话筒几乎喊了起来。

　　他在信号的杂波间，隐隐约约听见对方说的是“终南山上的一个老道”。


　　第二十六章 身世

　　县公安局法医的鉴定出来了，死者陈圆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遭到性侵犯，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身体内脏健康，结论是：死因不明。

　　陈圆是一个充满活力的都市女孩子，从大城市来到这西南边陲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区采风，也许将来是一代著名的灵异作家，不料却年纪轻轻的就魂断哀牢山，实在是可怜，同时也说明了世事无常啊。

　　易士奇心中忿忿不平，究竟是何方妖孽，在这十余天里，就在自己的身边肆无忌惮的杀人，而自己竟然束手无策。这次，自己与岩坎老爹消灭了害人的真凶五毒蛭，本以为就此可以松口气了，可是没想到身边又是一起命案，哼，古怪的微笑，如出一辙。

　　这说明真凶另有其人，而且一直隐藏在自己的身旁！难道是小华，只有她在所有的案发现场……

　　据警察说，今天清晨，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是伊水。她如往常般起床出门挑水，发现陈圆倒卧在房门口，已经身亡，慌了神的伊水上楼敲开了小华的房门，两人慌慌张张跑了几里地报警。

　　死亡时间初步确定为夜里12点至2点之间，死亡地点确认为案发第一现场，现场未发现有其它遗留物品。据伊水和小华讲，昨日一整天，并未发现死者有任何异常。

　　还有一个需要证实的问题，易士奇来到了带队的警官面前。

　　“可否检查一下死者的脑颅，看看大脑还在不在？”易士奇郑重其事的说。

　　警官们面面相觑，莫名其妙的打量着易士奇，心想此人的脑子才应该看看在不在呢。

　　“前不久，贵州山阳镇的连环杀人案中，死者的大脑都没有了。”易士奇不理会他们嘲笑的眼光。

　　那位法医说：“好吧，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法医脸色惨白的走进来道：“大脑真的不见了。”

　　黄昏时，警官们抬走了陈圆的尸体，派了两名警察留守客栈。老爹做了些饭菜，除了那两名警察外，大家也都没有胃口吃饭。

　　易士奇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来到了小华的房间。

　　小华仿佛受到了刺激，躲在了床上卷缩成一团。

　　“小华，别怕，有易大哥在这里。”他坐到了床边，轻轻安慰道。

　　小华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瞪着恐惧的眼睛，望着易士奇。

　　“小华，明天易大哥就带你离开这里，好吗？”易士奇把声音放得很温柔。

　　小华点点头。

　　“小华乖，告诉易大哥，医院里死的那个老蛊婆是你的妈妈么？”易士奇问。

　　小华摇摇头。

　　说谎！易士奇心中对这个貌似纯真的女孩产生了重重疑问。

　　“王警官说老蛊婆是李西华的母亲。”易士奇看着女孩的反应。

　　小华点点头。

　　“什么？你说老蛊婆是李西华的母亲，但却不是你的妈妈？”易士奇大为不解。

　　“我俩不是亲兄妹。”小华的声音很虚弱。

　　原来如此！易士奇恍然大悟，怪不得李西华兄妹从不提老蛊婆的事，一是可能以前因为什么缘故断绝了关系，连户口都不一起了，再者兄妹自幼以来一直相依为命，感情笃深，谁也不愿意再提非亲兄妹一事，甚至李西华临死之际，仍不忘将这个妹妹托付给他，请他好好照顾。

　　小华坐起身来，怯懦的说：“易大哥，我不是有意骗你，只是我和哥哥有过约定，永远不在别人面前提起。”

　　“我理解。”易士奇十分感动。

　　“我是一个弃儿，是哥哥把我捡回家的，那时我刚刚懂事，家中只有我们两人，无依无靠，若不是山阴村的邻居爷爷奶奶们接济，可能早就饿死了。”小华轻轻道。

　　“后来没有去找过你的亲生父母吗？”易士奇问。

　　“我和哥哥都不愿意去打听。”小华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有残疾。”小华嗫嚅道。

　　“你有残疾？”易士奇惊讶道。

　　“你可以摸一下我的腰和后背，你就知道了。”小华幽幽的说道，似有无限的酸楚。

　　易士奇身体向前靠了靠，然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的碰碰小华的后背……

　　“一切正常啊，小华。”易士奇感觉没有什么异样。

　　“把手伸进内衣里。”小华声音如蚊。

　　易士奇迟疑了，小华还是一个少女，自己是为人师表的老师，这样做实在是……。他的脸在发烧，心中尽管这样想着，可是手还是慢慢的伸进了小华的内衣里。

　　他的手指摸到的是厚厚的一层茸毛……

　　“知道了吧，哥哥捡我回来时就是这样一身的茸毛，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的父母才抛弃了我。”小华难过的说。

　　易士奇放下心来，笑道：“这只不过是一种返祖现象，根本算不上残疾，将来到大医院拿脱毛剂一除就光光的啦。”

　　“你不嫌弃？”小华疑问道。

　　“不嫌弃。”易士奇肯定道。

　　小华面红耳赤，娇羞的依偎进了易士奇的怀中。易士奇心中如撞鹿般跳个不停，脑袋里一阵混乱，他下意识的搂住了小华。

　　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直相互依偎着……

　　易士奇的思维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飞到了老家胶东蓬莱潮水乡。黄海的海边上，他带着这个乌蒙山里的女孩子来赶海，筐子里拾满了牡蛎和蛤蜊，母亲立在一旁满意的笑着。

　　深圳湾，他俩依偎在宿舍的阳台上，数着点点渔火……

　　月亮从山顶上冒出来，大地一片银辉，树影婆娑，一切是那样的寂寥。

　　声音呢？夜间山林草丛里的虫鸣呢？

　　易士奇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心凉了下来，他知道，只有蛊虫的出现才会这样。

　　这时，怀里响起了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第二十七章 替身

　　“苗疆与我花腰傣素无仇怨，如今黑巫师到我哀牢山出手究竟为何？”那男人说的是地道的云南口音。

　　易士奇大惊，忙推开怀中的小华……。但见小华眼神迷离，口中仍在说着：“黑巫师为何毁我肉身？”

　　“你是岩黑！花腰傣巫师的儿子？”易士奇脱口而出。

　　“不错，苗疆竟然也知道我岩黑么？”小华在问。

　　易士奇略一思忖，心中明了，于是说道：“我明白了，当年的岩黑已经死了，巧的是死在了天狗食日的千年难觅的地穴之中，那穴是整个哀牢山地气交汇处，磁场极佳。大凡人死咽气之后，大脑中的生物磁场可继续保持七七四十九天，然后才消失殆尽，所以中原民间有做七七之说。当然，这段时间须得肉身不腐。”

　　“黑巫师果真博学，佩服。”小华说道。

　　“岩黑，你人虽然肉体已死，但生物磁场与哀牢山地穴的地磁频率相匹配，因此，你大脑中原有的生物磁场被加载保留了下来，至今已经数十年，这完全是倚仗那地穴风水之故。如今，你大概已经感知到了，承载你生物磁场的载体——你那不腐败的肉体已经被毁，因此，你只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意识知觉了，而且从昨天夜里开始，虽然你的生物磁场可以暂时加载到五毒蛭身上，但是你的意识仍会一天天模糊。”易士奇解释道。

　　一阵沉默，窗外的月光扑簌迷离，清风徐徐。

　　“我花腰傣与你苗疆并未结怨，你黑巫师为什么千里迢迢赶来毁我肉身？”小华重又发出厉声质问道。

　　易士奇冷笑道：“岩黑，你的五毒蛭作恶多端，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么，我问你，你又为何千里迢迢跑到贵州乌蒙山杀死八条人命呢，如无前因，何来后果？”

　　“我什么时候去过贵州？几十年来，我就从未离开过哀牢山！”小华叫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易士奇追问。

　　“千真万确。”小华信誓旦旦道。

　　“这就奇怪了，据我所知，只有五毒蛭的五种毒素才会使人产生苦怒哀愁喜五种表情，难道除此而外还有其它毒蛊可令人死时面露微笑？”易士奇诧异道。

　　“未听说。其实五毒蛭名头的由来并不是因为它具有五种毒素，而是它一生之中须得蜕五次皮，每隔十五年蜕一次，而且每蜕一次，其毒性则更烈一倍。”小华解释说。

　　“你这条五毒蛭蜕几次皮了？”易士奇问道。

　　“前天夜里蜕第五次，若不是它眼睛被你的金蚕刺瞎，赶回去蜕皮脱胎换骨，我们也不会轻易离开的。现在我的五毒蛭已经将瞎眼的第四层皮蜕掉了，功力毒性已绝不在苗疆的金蚕之下了。在哀牢山，这是硕果仅存的一条五毒蛭了。”小华得意道。

　　易士奇想起了陈圆，口气一冷：“陈圆是你杀死的吧？”

　　“不错，我们蜕完皮就赶过客栈来与你和金蚕决一死战，不料你们竟然不在，既然空等着烦闷，于是我就私下里先享受一番。”小华淫笑道。

　　“享受什么，在你来说，杀人就是享受？”易士奇忿忿道。

　　“不，不是，岩虎抢了我的兰儿，我就报复他的女儿。”小华说道。

　　“伊水！你对伊水做了什么？”易士奇大惊。

　　“哈哈，我不过是和我的毒蛭侵入小华的身子，暂借小华的嘴，亲吻亲吻伊水而已，我知道伊水那丫头倔强的很，因此事先让她昏睡了。那个上海丫头坏我的好事，弄些灯光来照我，晃得我晕过去了。你紧张什么？今夜才和她洞房花烛呢。”小华冷笑着。

　　“今夜？”易士奇疑道。

　　“当然今夜，你说的不错，我还有四十九天，不，四十七天的新婚夜，哈哈，岩虎啊岩虎，你想不到吧……？”小华笑道。

　　“你想……”易士奇猜到了岩黑的意图。

　　“不错，就是借你的肉体，如何？咱们花腰傣巫师同苗疆的巫师一同与伊水行那巫山云雨……”

　　“呸！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易士奇打断岩黑的话，同时伸手入怀，准备取出青铜镜和瓷瓶。

　　“别动！你已经来不及了。”小华喝道，并张开了嘴，口中伸出一个肉乎乎的大吸盘，那吸盘滴着口涎，虎视眈眈的紧贴着易士奇的脸。

　　易士奇懊悔莫及，此刻只能束手待毙了，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黏糊糊的吸盘张开了无数的五色鞭毛来吞噬着自己……

　　夜深了，两名警察躺在竹椅上，紧挨着暖烘烘的火塘睡了。岩坎老爹仍不困，这两天客栈发生太多事，他实在是睡不着。

　　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老爹看见易士奇走下了楼梯，转过身走向伊水住的那间偏房。

　　“恩公，是要解手么？”老爹站起身来招呼道。

　　易士奇恍若未见，径直来到了伊水的门前。

　　老爹一下子发了懵，咦，有点怪啊，莫非他与伊水有约……？

　　西南边陲地理偏僻，风俗各异，花腰傣族未婚男女交友随便，大凡看中哪家姑娘，小伙子夜晚登门解下腰带挂于门框之上即可入内幽会，姑娘的房门不但没有锁，而且女方家里人见到也是不闻不问，来的小伙子越多则越有面子。其他有意者见已有先来者腰带悬于门上，便知趣离开寻找未挂腰带之姑娘家。

　　自古以来的未婚男女的这种结交方式，成为了傣家一个很奇特的风俗，与中原婚俗截然不同。当六、七十年代，大批的上海及重庆知识青年来到这里时，立刻被此地独特的风俗所吸引，男女知青入乡随俗也乐此不疲起来。因此，此刻老爹见到易士奇深夜溜到伊水门前，并未感到过于意外。

　　老爹见到易士奇推开了伊水的房门并随手带上，他笑了笑，这个来自南方的大学老师是个好人，伊水跟了他，自己也就放心了，将来九泉之下，也好对伊曼、岩虎和兰儿有所交待了。


　　第二十八章 寄生

　　伊水自易士奇进门时就惊醒了，她诧异的望着这个心目中颇有好感的男人，她知道，正是这个男人去除了她身上的毒蛊，才使自己重新变回了正常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恩公。

　　可是恩公这么晚来做什么呢？

　　伊水童年时就受到五毒蛭的控制，至今对男欢女爱之事仍不甚了了，纯洁如幼稚园女童般，心内一片空明，以至当恩公坐在了床边，将手掀开她的被子时，她竟还是莫名其妙。

　　“恩公，你要做什么？”她问道。

　　恩公的笑容很奇特，而且又不说话，只是那眼神中似乎冒着火，烤得自己心里慌慌的。

　　恩公的手朝着自己的胸部摸来，不知为什么自己感觉浑身发麻，也不想躲开……

　　易士奇胸前贴身的乾隆指骨突然一热，也就在一刹那的瞬间，他短暂的恢复了清醒，大吃一惊，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伊水好奇的发现恩公的眼神一凛，缩回了手，并站起急转身出门，但刚至门口，却不知为何突然站住，随即又转回身来，目光中又重新冒火，并重复起刚才的动作，伸手摸向自己的身体……

　　伊水笑了，恩公真有趣，她也伸出手来，去抓住他的手。

　　易士奇胸口又是一热，神志猛地惊醒，他知道那乾隆指骨是有灵气的，能够克制岩黑的生物磁场，事不宜迟，他迅速地挣脱伊水的手，入怀抢出那段乾隆指骨塞进了口中……

　　不料，易士奇口腔深处突然伸出那只吸盘，竟将乾隆指骨接了去。

　　千古帝王的肃杀之气与哀牢山恶灵相较，瞬间镇住了五毒蛭蛊毒，一股清凉生出，易士奇终于清醒过来。

　　“伊水，对不起，我，我没想做……”他赶紧起身，支支吾吾的边说着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伊水喃喃细语声：“恩公，你做什么都可以……”

　　易士奇面红耳赤的冲出房门，岩坎老爹大为不解，以为出了什么事儿。

　　“易老师，恩公……”老爹道。

　　“老爹，那五毒蛭没有死。”易士奇急促道。

　　“啊！我去拿枪。”老爹转身进屋取猎枪。

　　“不，老爹，它躲在了这里。”易士奇指着自己的脑袋。

　　“恩公，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爹问道。

　　“老爹先别问了，还是逼出五毒蛭要紧，”说罢掏出青铜镜递与老爹，“快在月光下照我的影子！”

　　夜空中，天边厚厚的乌云席卷而来，月亮已经被遮掩在了云中……

　　岩坎老爹双手高举青铜镜对准了易士奇，可是没有了月光，里面漆黑一团，根本照不见人影。

　　嘿嘿的嘲笑声在易士奇的大脑中回荡，岩黑的意识说道：“别费劲了，黑巫师，青铜神兽镜在月光下可以驱出五毒蛭，但对我则是无用，我已经进入你的大脑深处，我是无形的，你找不到我，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俩将成为一体，你能活多久，我就活多久，再也不会魂飞魄散了。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我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哈哈。”

　　岩黑笑了一阵，然后又说：“刚才你塞到嘴里的是什么药，像块骨头，好煞气！你犯了个大错误，现在五毒蛭已经被你的那块药骨头麻翻，处于长期昏迷状态，也就是所谓的‘植物人’，你就是再用青铜镜照，它也没有反映，不会出来了。”

　　易士奇大惊失色，如此岂不是弄巧成拙，反而让岩黑借自己身体还了魂？这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易士奇试图用意识与其沟通，不料岩黑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你说话吧，我听得见。”真是欺人太甚。

　　“岩黑，这么说毒蛭已经丧失了作用？”易士奇压低声音说道。

　　“是这样。”岩黑的意识说。

　　“我无论与谁说话和做什么，你都知道？”易士奇寒心道。

　　“没错，只是我须得太阳落山方才可以醒转，早上日出前睡觉，有什么事情，你必须夜里和我商量，白天你是找不到我的。”那意识解释道。

　　老爹上前拍了拍易士奇，担心道：“恩公，你在和谁说话？”

　　易士奇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委细说了一遍，听得老爹是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易士奇收起铜镜上楼，来到了小华的房间。小华已经睡述，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华是无辜的，他想。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叼起了一支香烟，望着青烟袅袅，陷入了沉思之中……

　　“好烟！好久都没有抽到烟了，真是香啊。”岩黑突然赞叹着。

　　“真是讨厌！让你抽。”易士奇气愤地骂道，把手中的香烟狠狠的揿灭，然后一头扎到床上睡觉。

　　“咚咚”的敲门声惊醒了易士奇，他睡眼惺忪的开了门，小华怯生生的走进来。

　　“易大哥，我们还是走吧，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怕。”小华面色憔悴。

　　易士奇心想，昨晚的事情不知她会不会有些记忆，于是便道：“小华，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梦？”

　　小华摇了摇头，说道：“应该睡好了，一睁眼天就亮了。”

　　看来她对受控制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记忆，就像自己若不是乾隆爷的指骨有灵气，也是懵懵懂懂去做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的。

　　“好，我们今天就离开这里。”他说。

　　早饭后，易士奇使了个眼色叫岩坎老爹出客栈散散步，老爹会意地跟出来，肩上挎着猎枪。

　　太阳刚刚升起，茶马古道旁的小草上沾满了露珠，林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去，鸟儿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空气格外清新。

　　易士奇叫了几句岩黑，脑中没有丝毫反应，看来日出后那家伙确实睡觉了，白天自己所作所为，岩黑是不会知道的了。

　　“老爹，我准备今天走，先到昆明的大医院进行脑部检查，做下核磁共振或脑CT扫描，如有发现那毒蛭，即便是开颅取出也在所不惜。”易士奇斩钉截铁道。

　　老爹点点头，心中十分难过，叹气道：“恩公，你救了伊水却害了你自己，真不知如何是好？”

　　易士奇坦然一笑，道：“生死由命，说不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然后他话锋一转，接着说，“万一没有其他办法，我有一事相求。”

　　“恩公，说吧，无论何事，我一定办到。”老爹言之凿凿。

　　易士奇苦笑道：“给我这里来一枪，我要与岩黑同归于尽。”他指着自己的脑袋。

　　老爹怔住了，半晌说道：“恩公，总有办法的，一定有。”

　　“我只是说万一，老爹放心，我易士奇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决不会轻易认输的。”易士奇坚定的说道。

　　临行前，老爹私下将嘎巴拉碗送与易士奇，百般叮咛，嘱其保重。

　　伊水噙着眼泪，躲在自己的房里透过窗子远远的望着自己的救命恩公。

　　小华收拾自己的行李，在背囊的最下面，放着一架相机，陈圆的数码相机……


　　第二十九章 白石道人

　　昆明市人民医院，这里有云南省医学界最好的医学专家，有些学科甚至在全国也是属于领先地位的。

　　脑神经科的主任和几位主任医师仔细的研究着一张核磁共振报告，胶片上的断层扫描显示出该病人的脑颅内有一不明物体，长条形状，中间还有一个骨状物，该不明物体卷缩在大脑和脑桥及延髓的缝隙之间，可以明显地看出脑组织已经被挤压变形。

　　“这个病人不可能成活的。”一位专家医师说道。

　　“你们看，病人的下丘脑、脑干全部被挤压，按理说病人即使不死亡，也会是个植物人。而奇怪的是，他就好端端的坐在外面。”主任指着外面的诊室道。

　　易士奇与小华坐在外面诊室里等候医生们的会诊结果，小华有些紧张，轻轻地握住了易士奇的手。

　　科主任出来了，颇为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易先生，你的脑中发现有一不明物体，应该是先天性的，否则您是不可能存活的，由于它与脑干的脑桥及延髓紧密相连，即使手术也无法分离。而且，您知道脊髓伸展到脑部的那部分就是延髓，十分危险。我建议，您还是照常生活，定期来医院检查，如有不适请立即前来，如何？”

　　易士奇笑笑，告辞出来，他知道西医已经是毫无办法了。

　　昆明四季如春，气候果然宜人，姹紫嫣红，到处栽种着鲜花，清香处处可闻。

　　刚一出医院大门，早已有几名医托上前搭讪，易士奇转身摆脱了她们的纠缠。

　　“先生，我看您印堂发黑，眼眶青而目无神，三日之内恐有血光之灾。”身旁地摊之上一算命先生突然开口。

　　易士奇本身研究奇门易数，对卖卜看相并不排斥，他知道街头摆摊者基本上都是唬人的，真正的高手隐于市井之中是轻易不露面的。

　　“医院是治不了您的，但我却可以指您一条明路，逢凶化吉。”那算命先生又道。

　　“你是看我刚刚从医院里出来吧？”易士奇道。

　　“先生自知。”算命先生淡淡一笑。

　　这人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骨清癯颏下长须，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令人顿生好感。

　　“那好，你若看出我患有什么病，我就信你。”易士奇说道。

　　“中蛊。”那老者嘿嘿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易士奇大惊，此人一言道破玄机，看来今天是遇到高手了。

　　“老先生如何称呼？”易士奇恭敬的问道。

　　“在下道号白石。”

　　“白石道长可否明示？”易士奇说道。

　　“先生所中之蛊溢于上焦，故一眼识破之，但我看又非通常的蛊毒，先生怕是有奇遇，莫非哀牢五毒蛭？”白石道人说道。

　　“道长所言极是，在下正是中的哀牢山花腰傣五毒蛭，不知可有解法？”易士奇急切道。

　　白石道人沉思片刻，起身道：“解法倒是有，须得剃光头才可施术。”

　　易士奇听到可以医治，忙说不要紧，只管剃头就是。

　　“那好，请随贫道一起到寒舍。”白石道人收拾卦摊，三人乘坐一辆出租车往西山方向而去。

　　西山脚下，滇池湖畔，垂柳深处，有一农家小院，白墙灰瓦，小桥流水，木柱石阶，一片菜园，甚是精致。夕阳下，几只芦花鸡悠闲的觅食，一只小黄狗甩着尾巴迎上前来。

　　小华见此景致，不住地感叹，若是不从乌蒙山里出来，怎知世上还有如此美丽恬静的乡村农舍。

　　一位农妇招呼大家进屋，端上茶水，殷勤备至，这是白石道人的妻子。

　　白石道人请易士奇坐好，然后拿出一把铮亮的剃头刀，开始给易士奇落发。白石道人的妻子见小华质朴可爱，便拉着她到院子里到处看看。

　　剃刀飞快，一缕缕黑发散落，不一会儿，易士奇就变成了光光的秃顶。

　　“五毒蛭蛊奇毒无比，亦称笑蛊，专喜躲入人的头颅之内，吸食脑浆，中此蛊之人历经苦怒哀愁喜五种极至情绪，最后微笑而亡，先生目前是否感觉苦闷？下一步就是发怒，怒不可竭。此蛊在西南极隐秘，先生竟能撞见实属不易。”白石道人解释道。

　　易士奇苦笑道：“道长不仅精通相术，对毒蛊也是如此了解。”

　　“贫道年轻时在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里采过药，也曾与傣家的巫师切磋过，故对五毒蛭的毒性以及解毒之法颇有心得。先生，拔除蛊毒后，那毒蛭须得留给贫道，贫道还要进行深入的研究。”白石道人诚恳说道。

　　“道长只管拿去便是，”易士奇点头允诺，然后望着外面天色渐晚，有点担心道：“道长，天近黄昏，可否即刻开始？”

　　“好，下面开始拔除五毒蛭。”白石道人边说边取出一堆小火罐子。

　　他找出来一瓶酒精，先用棉球消毒，然后点燃了一个个的小火罐，扣在了易士奇光秃秃的头顶上。

　　“五毒蛭长于变形，可渗入渗出人体，吃药开刀都无济于事，就有用拔火罐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反而最有效，只需半个时辰就能将其吸出。”道长把握十足。

　　“道长是在本地道观修行的吗，不知是何门派？”易士奇看半个时辰无事可做，索性聊天好了。

　　“贫道是全真派，自幼在终南山学道，我派极重易学术数和医道，行走江湖，或卖卜看相，或悬壶济世，少了许多的繁文缛节，倒也自由自在。”道长笑着说道。

　　“道长，晚辈向您打听一个人，我不晓得他的道号，只知道他是终南山的一个云游道士，鼻子上长着一颗朱砂痣。”易士奇道。

　　“啊，那是我师叔青虚，他的鼻子上有一粒朱砂痣，他已有多年未下山了。”道长惊道。

　　“我外公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晚辈有事想向他请教。”

　　“原来如此，我那师叔是全真教里最神秘的人了，连贫道也只就见过一两回，道行高深莫测。”白石压低声音说道，敬仰之极。

　　“黑巫师！你在干什么？”易士奇脑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太阳已经落山，岩黑苏醒了。


　　第三十章 斗法

　　“我在拔火罐。”易士奇洋洋自得道。

　　“拔火罐？你是怎么会用这个解毒法的？”岩黑诧异道。

　　“这不劳你费心了，你的毒蛭半个时辰后将被彻底清除，花腰傣世上最后一条五毒蛭从此消失，岩黑，你有何感想啊？”易士奇讥讽道。

　　“哈哈，就凭你那几个小火罐就能吸走第五代哀牢毒蛭？妄想！哼，我今晚就等着看热闹吧。”岩黑满不在乎道。

　　白石道人怔怔的望着易士奇，迟疑着说道：“先生，你在与谁说话？”

　　易士奇尴尬的笑笑，道：“不瞒道长说，晚辈在哀牢山不幸被花腰傣一个巫师的灵魂缠上了，他一到晚上就出来，在我的大脑中跟我说话，晚辈也在想法子如何来驱除，刚才就是同他在对话。”

　　“原来是这样，待贫道用天雷符来为你驱魔。”白石道人说道。

　　易士奇闻言大喜，若是能驱除掉岩黑的生物磁场，那可是太好了，否则用不了几天，自己非得精神分裂不可。

　　白石道人取出朱砂笔，铺好黄裱纸，开始书符。

　　易士奇望去，那红色的朱砂线条俱是刚烈的直线符，符头下面有字：奉关圣帝君敕令降魔……云云，符腹内画了三道捆仙绳。

　　白石道人将已书好的天雷降魔符火化後加冲阴阳水，用食中二指化为金刚指沾符水来擦易士奇的头部，再沾符水拍一拍胸前以及背部。听得道长口中念念有词：“上三十六天罡，下七十二地煞，留人门，绝鬼路，急急如律令。”最后口含符水，并用金刚指放在自己唇前，用力一喷，符水经由白石道人的口腔全部喷到了易士奇的脸上。

　　易士奇大叫一声，头痛欲裂……

　　道家的符咒本身就是中国独特的道家灵修的哲学，是古人对宇宙气场深刻体验的记录，经历代各派道家高手在对灵异现象的斗争实践中不断的完善和积累，确有灵验，因此在中国民间私下流传甚广，可以起到西方医学所不能及的作用。中医实际上就是缘自于古时道家的祝由科。

　　凡符者，内里存储书符者的意念，意念越强存储的时间就越久，释放出来的能量也就越强，小者可以治病调心，大者可以消灾解厄，直至降魔除妖。

　　市井卦摊之上的书符者不是道学知识不够，就是功力十分有限，更有大多数纯粹为骗钱而来，用红墨水代替朱砂，根本没有任何效用。

　　白石道人出自终南山全真教，又有数十年的功力，自然非同凡响。他的意念，也就是生物磁场随符火化附于阴阳水之中擦于易士奇皮肤上，与其生物磁场相汇，驱邪扶正。

　　所谓阴阳水，常年暴晒于太阳下的水为阳水，井水、泉水则为阴水，此二水混合为之阴阳水，相当于服药时的药引子。

　　白石老道的意念信息进入易士奇体内，与岩黑的寄生的生物磁场缠斗在一起，易士奇的大脑中传来岩黑的一声声暴喝和醇正平和的道号声，为了减轻头部的颅压，易士奇下意识的声嘶力竭般喊叫着。

　　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传到了院子里，小华大吃一惊，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回来。

　　“易大哥！”她语带哭腔，扑到易士奇身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部……

　　刹那间，那暴喝，那道号，那痛苦，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切归于沉寂……

　　过了许久，易士奇的脑海深处响起了岩黑诧异的声音：“咦，你不是苗疆的黑巫师……”

　　“我从来也没说过我是黑巫师呀。”易士奇说。

　　“那么你究竟是谁？”岩黑愠怒道。

　　“我是深圳大学的一个教风水学的普通老师。”易士奇一板一眼的说道。

　　“既然你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为什么跑到我哀牢山来生事，伤我五毒蛭，毁我肉身？”岩黑恨恨道。

　　“贵州的乌蒙山区，有一个山阴村，六个月来的时间里相继死了七个人，死者个个面露微笑，与茶马客栈的陈圆的死亡表情一模一样，从各方面分析，即使不是你干的，也是另有其它的五毒蛭所为。小华就是其中一名死者的妹妹，她那中五毒蛭而亡的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华姑娘是你的情人吧，我进入过她的梦乡，她想同你结婚呢，在蓝色的大海边，她抱着你在亲嘴儿，肉麻得很……”岩黑嘻嘻笑道。

　　“别胡说！”易士奇叫道。

　　“易大哥，你怎么啦？”小华惊愕道。

　　“啊，没什么。”易士奇面色一红。

　　白石道人接过话头：“那巫师的恶灵没能克制住？他还在与你对话？”

　　易士奇点点头。

　　“这来自中原的符咒果然十分厉害，亏得及时加入进来一股处子清纯的气息，引发了你那药骨头的内在能量，压制了我与符咒的对峙，好险啊。”岩黑颤抖的声音。

　　处子清纯的气息？易士奇明白了，那是小华，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因火罐的吸力，女孩的生物磁场信号输入了自己的大脑，被乾隆指骨感知，激发了指骨内储存的能量。

　　真没想到，乾隆爷喜欢年轻处子的帝王本质真是深入骨髓啊，数百年后还是这么有力量。

　　“这世上不可能还有其它的五毒蛭的……”易士奇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岩黑的喃喃自语。

　　慢，易士奇猛地想起与伊古都初到乌蒙山，那天晚上夜探山阴村时，在深水潭边发现了一条巨大的水蛭尸体，是被失踪的那只金蚕所杀死的。那条巨蛭青黑色的身体就有一米多长，头尾细，中间肚子大，如同纺锤型，头前面还有一个血红色的大吻，吸盘内有颚，里面则是两排粗大的钝齿板，这东西是一只变异的嗜血水蛭，否则怎会长得如此巨大，它会不会就是蛊虫呢？也许是哀牢山五毒蛭的近亲，体内同样具有五种毒素也说不定，更或许就是它才是山阴村命案的真正凶手，那么饲养这条大变异毒水蛭的人很可能仍在山阳镇……

　　想到这儿，他转过头来问小华：“小华，山阳镇里有没有听说谁家里养水蛭？”

　　小华脸一红，说道：“干吗问这？”

　　“与山阴村的案子有关系。”易士奇说道。

　　“只有一个人养过特大宽体金线蛭……”

　　“是谁？此人还在山阳镇吗？”易士奇急切的追问。

　　“是我。”小华回答。


　　正文 古怪的微笑（31-45）
　　（ 本章字数：34984  更新时间：2009-10-30 22:20:15）

　　第三十一章 三返山阴村

　　原来两年前，李西华从北京带回来几公斤宽体金线蛭种，放入山阴村深水潭，告诉小华四五个月就可以成虫，然后自行繁殖，目前国内和国际市场上非常走俏，这也是山里人一条致富的门路。

　　小华开始满有兴趣的，邻居们也都帮着喂食，小东西长得很快，几个月下来就已成虫，身长达十二、三公分了。不知怎的，潭中的水蛭日渐减少，过了年，竟一条水蛭也见不着了。

　　“事情就是这样子了，我告诉了哥哥，他说算了，准备今年就接我去北京了。”小华叙述给易士奇听。

　　问题难道出在了深水潭内？那潭水呈深绿色，下面隐藏着什么？那些水蛭都到哪里去了？那条嗜血水蛭何以变异得如此巨大？那潭中发生过什么事情？那潭水里还有没有其它的更大的变异毒水蛭？一连串的问号出现在易士奇的脑海里。

　　“那潭水有多深？”易士奇问。

　　“没人知道。”小华说道。

　　“喂，岩黑，难道除了我脑袋里的这条五毒蛭外，世上就再也没有其它的五毒蛭了么？”易士奇拍拍脑门问。

　　“这……，哀牢山就这一条，至于其它地方嘛……”岩黑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我问你，你晚上会不会进入到我的梦里去？”易士奇担心的问岩黑。

　　“这就看你对我和五毒蛭的态度是否友好了，你要是再找人和我斗法，我不但到你梦里去吓你，而且可以随时令你失眠，痛苦不堪。”岩黑得意的说道。

　　“我也可以晚上服用安眠药，让你始终醒不过来。”易士奇毫不示弱。

　　“好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如何？其实你留我在你的脑袋里是有你好处的，我可以经常为你出谋划策，两个人的智慧总好过一个人的，而且我还是一名巫师，将来说不定会用上我的经验和智慧呢。”岩黑似乎异常的诚恳。

　　其实岩黑说的也不无道理，易士奇想。

　　“先生，请恕贫道无能，恐怕只有我师叔才能够帮你了。”白石道人歉意道。

　　“不妨，道长已是尽全力了，无奈那家伙太顽固了。终南山我是要去的，不过，我准备先回去一下山阳镇。”易士奇道。

　　“也好。我为先生画道符带在身上，太阳落山就把它贴到膻中穴上，此穴为命门，位于前胸两乳头一线的中心点上。如此，可保你去终南山见到我师叔之前，不至于被那巫师的恶灵有机可乘，切记。”白石道人叮嘱道。

　　“我们还要回山阳镇？”小华战战兢兢的问道。

　　“如果你不愿再回去，你也可以留在道长这里，我去去就来。”易士奇体贴的说道。

　　“我们还是不要分开的好，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我不放心你。”小华眼中充满柔情。

　　易士奇和小华与白石道人道别，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几经辗转，次日黄昏，终于又回到了山阳镇。

　　他俩先来到了派出所，山阴村死亡案件的侦破组虽然还在，但人员已经大大减少，赵局长为其它案件也已于几日前离开了。

　　“总之，很可能变成了无头案，最后不了了之。”王警官感慨道。

　　“兰教授还在么？”易士奇关切的问。

　　“可能就这一两天走，翻遍了镇里的角落旮旯，尸虫的影子也没见着。”王警官摇摇头，又接着问易士奇道，“你去云南干什么了？莫非有什么线索？”

　　“还不肯定，晚上我请你吃饭，在老地方，到时候再详细说，我现在要去找兰教授。”易士奇约好了王警官。

　　易士奇同小华来到了以前住的那家客栈，要了两个房间，因为小华已经无处可去了。

　　推开兰教授的房间，他果然还没走，正躺在了床上，额头上敷着一条毛巾，面色十分憔悴。

　　易士奇心下有些内疚，毕竟是他隐瞒了那些尸虫的下落，才让教授白忙活了这许多天。

　　“你好，兰教授，我带回来了哀牢五毒蛭。”易士奇平淡的说道。

　　“什么！五毒蛭！快拿来看看。”教授从床上一跃而起。

　　易士奇扶住教授，坐在了床上，然后把他与小华赴云南哀牢山查访五毒蛭以及后来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述说了一遍，里面隐去了金蚕的部分。

　　兰教授听得是抓耳挠腮，激动异常，不等易士奇的话全部讲完，便迫不及待插嘴道：“太不可思议了，这种变异的蛭纲生物竟然能够进化到在常温环境下分解聚合，人类梦寐以求的时空穿梭就是解决不了分解聚合这个难题啊，没想到这种哀牢山的低等生物竟能够做到……”教授激动之余，竟然潸然泪下。

　　“分解聚合？”易士奇不解道。

　　“哀牢毒蛭能够靠本能意志将自己的身体快速分解为某种比微子夸克更细小的物质，渗透穿过人体的皮下组织甚至骨骼，然后再迅速聚合还原，这是人类还远不可及的生物学上未来的幻想啊，它是怎么做到的？它，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推翻了当今物理、化学和生物学上的某些定律，不，它颠覆了当今的科学……”兰教授越说越激动。

　　“教授，普通的水蛭如何才能发生变异？”易士奇问道。

　　“生物每时每刻都在进化之中，进化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如果什么时候这个进程突然加快，就是说它产生了变异，促使这个加快变化的媒介目前来说，最有效的就是放射性元素。”兰教授解释道。

　　医院，水潭边是老镇医院的原址，可是，这个偏僻的乡村医院是不会有放射性物质的，大城市的肿瘤医院才有放疗的呀，易士奇隐约意识到整件事情可能与以前的这个老医院有着某种关联。山阴村的七户人家均在这家医院工作过，然后又在医院旧址上按玄武七煞阵排列造了房子，一定是想要镇住潭里的什么东西，那潭里究竟有什么？

　　是那条变异的嗜血水蛭吗？水潭深处是否还有更大只，变异得更奇特的生物呢？


　　第三十二章 深潭

　　易士奇想，最关键的是那放养的几公斤水蛭成虫后跑到哪里去了，那潭水既然不知道深浅，那些水蛭会不会仍生活在潭底？

　　“教授，水蛭能不能生活的深水里，它们之间是否能够相互吞食？”易士奇感到自己的知识实在是不够用。

　　“环节动物门水蛭纲里的动物一般生活在稻田沟渠和浅水污秽塘坑，以及小溪河流里，适应力好，深水可以生存，耐饥渴，再生能力极强，将其身体切断可再生。有的水蛭使用吸盘吸食人畜血液，也有的吸食水中浮游生物、小形昆虫、软体动物幼体以及泥面腐植质，至于相互吞食，应该不会。”兰教授说道。

　　“教授这段时间辛苦啦，今晚请你喝酒。”易士奇知道兰教授钟爱这杯中之物。

　　晚餐时，大家约好第二天早上前往山阴村水潭边测量水潭的水深和捕捞未知的生物，当然也许什么也没有。

　　易士奇一番生死之行，感慨良多，与王警官连干十余杯，当地的土烧酒，最后迷迷糊糊的由小华送回了客栈。

　　“不能喝就不要逞能，害得我也想要吐。”岩黑气恼的声音。

　　“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和隐私，呕……”易士奇终于吐了。

　　“真恶心……”岩黑愤怒的说道。

　　小华扶易士奇躺在了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然后清洁打扫了一番。

　　“是个好姑娘。”岩黑道。

　　次日清晨，王警官一早来到了客栈，易士奇叫上了小华和兰教授，大家一起来到了山阴村的水潭边。

　　晨曦之中的水潭呈现出黑绿色，潭中升腾起白色的雾气，水平如镜，波澜不兴。

　　王警官从拎着的塑料袋中取出测深绳，那是一头拴铅坠的线轴，线上每隔一米都标有刻度。

　　王警官站到潭边突出的一块石头上，轻轻地甩出铅坠，如水的声音很沉闷，然后迅速的放着绳子，10米、20米、50米、70米、75米，绳子在77米刻度处不动了。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看着只有三四亩水面的水潭竟然有如此之深。

　　小华看着刻度吐了下舌头，说道：“邻居们都说深不见底，从来不让孩子们到潭边玩，并吓唬说这里面有鬼。”

　　“你养的水蛭放在这潭里恐怕都跑到水底去了。”易士奇对小华说道。

　　“如此深的水底下压力非常大，很难有淡水生物存活。”兰教授皱皱眉头。

　　“未必，哀牢山黑水潭也是极深，五毒蛭照常可以潜下去，以我看，这潭起码数百年不曾干涸过，这样的老潭里面肯定有不寻常之物，我看你还是叫他们离水潭远点吧。”岩黑嘟囔道。

　　“咦？”小华突然叫了起来。

　　大家急忙看过去，原来那测量绳正在一米一米的被拖下水去……

　　王警官发现水潭内有什么物体在往下拖着测量绳，便双手使劲儿的拽住，那尼龙绳绷得紧紧的，像是钓到了大鱼一般。

　　“那是什么东西！”兰教授兴奋得涨红了脸。

　　“不行，拉不住了，这家伙好有劲儿，你们大家快来帮忙。”王警官弓着腰，喘着粗气，眼看着快被拖下水了。

　　“不要管那东西，快松手吧！”岩黑焦急的声音。

　　易士奇这时也顾不得岩黑的警告了，深潭的秘密就要揭晓，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异常亢奋，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大家一起上前拽住尼龙绳，用力向上拉，那绳子上的刻度一米一米的被拉出水面。

　　小华紧张的盯住了水面，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大黄狗，到了小华身边摇头摆尾。

　　“笨笨，你怎么来啦？”小华认识，这是邻居李叔叔家的狗。

　　太阳升起来了，潭中的白雾慢慢消散，绳子上的刻度已经是10米了，谜底就要揭晓，大家的心情反而越来越紧张，随着绳子的一米米的升起，人们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完了，我也要跟你一同倒霉了。”岩黑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终于睡去了。

　　绳子仍在不停的往上移动，7米、6米、5米、4米、3米，刻度停止了，双方僵持着，那条大黄狗笨笨似乎感到了什么，仿佛十分的不安。

　　众人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了水面上……

　　哗啦一声响，水花飞溅，金色的阳光照耀下，一只巨大的黑色尸虫跃出了水面……

　　人们惊呆了……

　　那巨大的尸虫落在了潭边的草地上，其身子足有一米多长，黑亮亮的壳上长着一些不规则的暗斑，两只红红的眼睛在甲壳的凹陷中不住的打量着在场的人，口腔里看得见两排锋利似刀的黄牙齿，那只铅坠早已被它吞食，只有测量尼龙绳卡在了牙缝间。

　　人们还在震惊之余，勇敢的大黄狗笨笨冲了上去，站在尸虫面前狂吠。

　　尸虫突然张开了嘴巴，从里弹出一团黑色的东西落在了笨笨的身上，然后那团东西散开，原来是上百只小尸虫。那群小尸虫极迅速的由笨笨的口鼻之中钻入其身体里，只见笨笨异常痛苦的摔在了地上，身体颤抖扭曲着，然后不动了，只是在嘴角留下了一丝微笑。

　　那些小尸虫吃光了黄狗的内脏和脑组织，又蜂拥而出，回到了大尸虫的身上，爬进了它的口里。

　　“砰砰！”震耳欲聋的枪声。

　　王警官果断地拔枪向大尸虫连续射击着，子弹洞穿了那黑色的甲壳，弹孔中流出了黑色的液体。

　　大尸虫忿怒的红眼睛扫过人们的身上，然后转身缓慢而痛苦的爬向水里，一圈涟漪过后，大尸虫连同测量绳一起不见了。

　　半晌，人们呆呆的怔住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生物？”兰教授战战兢兢的说道。

　　“尸虫。”易士奇回答。


　　第三十三章 终南山

　　“怪哉怪哉，最近新疆喀纳斯湖水怪和东北长白山天池水怪频见报道，人们猜测纷纷，可我认为喀纳斯水怪不过是哲罗鲑的大型化变异，二三十米长的哲罗鲑鱼生活在那儿的深水里也不足为奇。而长白山火山天池1702年才刚刚喷发过，距今不过才300年，很难有大型生物生活在里面，所谓的天池水怪，我研究过它的所有资料，它则完全可能是一种淡黄色皮毛的水獭而已。

　　可我今天见到的却是一个真真实实史前生物！蜚蠊目中的大地鳖！”兰教授兴奋之极。

　　“它是不是蟑螂的变异？”易士奇问道。

　　“绝对不是，蟑螂最显著的特征是有翅膀，刚才的所谓尸虫我仔细观察它并没有翅膀，另外它能够在水下生存，蟑螂则不行。详细的需要有活体解剖来佐证。”教授解释道。

　　王警官接话道：“我马上向侦破组领导汇报，可以组织人力将潭水抽干，生擒此怪。大家看，这条黄狗的尸体面部的表情也露出了微笑，所以很有可能那些小小的尸虫就是山阴村命案的真凶。大家今天所见都不要往外说，暂时封锁消息，以免媒体和老百姓知道引起恐慌。”

　　大家点头称是。

　　小华眼圈红红的蹲在大黄狗笨笨的尸体旁边，易士奇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

　　山阴村水潭出现史前怪物，也许就是那一连串死亡事件的凶手，这一震撼性的秘密报告迅速的电传至市县局和省公安厅。上级机关同意侦破组的抽水擒怪的方案，并派赵局长赶回山阳镇坐镇指挥。

　　中午时分，一队武警官兵进驻山阴村，将其封锁。下午三点钟，集中来的数部大马力的抽水机同时轰鸣起来，行动开始了。

　　兰教授作为中科院的生物学家被留在了现场，配合赵局长的现场工作。

　　易士奇和小华则被排斥在外，不得进入现场，理由是属于无关人员。王警官私下告诉易士奇，赵局长认为他到哪儿都会出现新的问题，就好像有死亡的阴影相随，总之晦气。

　　“既然如此，我还有些私事需要办，我和小华明天就离开这里。”易士奇平淡的说。

　　“你要去哪儿？”王警官问道。

　　易士奇笑笑，回答道：“终南山。”

　　※※※

　　侦破组从下午三点开始，连续24小时不间断的抽水，至午夜12点，仍不见水位有丝毫的降低，再到次日清晨，经测量仍与抽水前的水位线无任何差异。

　　“看来，这潭里一定有补水的通道，而且补水量远远大于抽水量。”王警官分析道。

　　兰教授忧心仲仲道：“我看这一带地质状况属于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较多，照目前来看，此潭底下应有地下暗河，抽水恐怕无济于事了。”

　　事实很明显，赵局长只有撤掉了武警战士和抽水机，派出所的民警守住山阴村口的石壁要道，潭边立警示牌，闲人免进。另外再与有关部门联系，调水下摄影机前来进行水下摄影，看看能否发现什么东西。

　　北上的列车里，望着车窗外迥然不同的景色，易士奇在给小华讲解着沿途的风景名胜。

　　当年，初唐四杰的田园山水派大诗人王维的是这样描绘终南山的：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终南山，又名中南山或南山，即秦岭。西起甘肃天水，东至河南陕县，绵亘千余里。主峰为太乙峰，亦为终南山别名。终南山在西安市西南方向三十公里处，是道教发祥地之一。

　　据传，周康王时，天文星象学家尹喜为函谷关关令，于终南山中结草为楼，每日登草楼观星望气。一日忽见紫气东来，吉星西行，他预感必有圣人经过此关，于是守候关中。不久一位老者身披五彩云衣，骑青牛而至，原来是老子西游入秦。尹喜忙把老子请到楼观，执弟子礼，请其讲经著书。老子在楼南的高岗上为尹喜讲授《道德经》五千言，然后飘然而去。传说今天楼观台的说经台就是当年老子讲经之处。道教产生后，尊老子为道祖，尹喜为文始真人，奉《道德经》为根本经典。于是楼观成了“天下道林张本之地”。

　　终南山系道家北派，亦称北宗，尊王玄甫为一祖，钟离权为二祖，吕洞宾为三祖，刘海蟾为四祖，王重阳为五祖，俗称“北五祖”。金世宗大定八年，王重阳创立全真派。

　　这一日，秋高气爽，山间的白杨已有些许枯叶飘落，晚秋的风凉凉的，终南山通往太乙池的山道上，走来风尘仆仆的两个朝山者。

　　前面不远就是终南山著名的风洞，高15米，深40米，由两大花岗岩夹峙而成。

　　入得洞来，清风习习，凉气飕飕，精神为之一爽。

　　“青虚道长住在这里不会冷吗？”小华问道。

　　易士奇笑笑，说道：“大凡世外高人，都是选择僻静的地方来清修，远离俗人聚集的场所，你看这里风景奇秀，人迹稀少，正是藏龙卧虎的之地。”

　　穿过风洞，眼前豁然开朗，峰峦之中出现了一个山间湖泊。池面碧波荡漾，山光水影，风景十分优美，两人不觉得看得痴了。

　　“这池是唐天宝年间的一场大地震造成的，道法自然，贫道青虚。”身后传来一声道号。

　　易士奇转回身，见一身着粗布道袍，清癯鹤发的老者，老者的鼻子尖上一粒朱砂痣。

　　易士奇急忙上前行礼。

　　“贫道近来心绪不宁，知今日有缘自远方而来，小兄弟气宇不凡，却中奇蛊，也是天意使然。”老道微笑道。

　　“晚辈易士奇，道长可曾记得二十多年前，山东蓬莱潮水乡。”易士奇提到老家的名字。

　　青虚道长略一沉吟，目光如炬，紧紧的盯住了易士奇……


　　第三十四章 太乙池迷雾

　　突然，道长出手如电，手指切住易士奇左腕内关，须臾，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青虚道长前行，绕过一片松林，前面是一个石洞，松林里的背风向阳处有几间窝棚，窝棚是由松树干和树枝简易搭成的，一条青石羊肠小道直通太乙池边。

　　“那石洞称之为冰洞，乃上古遗留，即使三伏酷暑，洞内亦是坚冰不化，寒气袭人，是贫道修行之所在。这几间窝棚是以前到此习道之人留下的，你们两个暂且住一间，因为夜间拔除毒蛊之时需要有人守候在旁。”道长吩咐道。

　　“多谢道长相救，您……”易士奇刚想问及当年之事，话语已被道长打断。

　　“小兄弟，你要将所有之事详细道来，贫道方才好对症下药。”青虚郑重说道。

　　易士奇对这位全真教第一高人不敢有所隐瞒，于是就从山阴村命案讲起，怎样在列车上偶遇伊古都，知道了偏远的民间仍有传说中的蛊虫一事，并亲眼所见金蚕与冰蛛的殊死搏斗。自己如何千里赶尸到苗疆，夜晤苗疆女巫，冲出大苗山，金蚕战尸虫，接着又南下哀牢山，茶马客栈结识岩坎父女，金蚕再度出手刺伤哀牢山花腰傣的五毒蛭，夜探黑水潭，毁岩黑肉身，终被岩黑五毒蛭上身，外公如何得到乾隆指骨，指骨有灵气遇险则热，入体内克制住毒蛭使其昏迷，白石道长拔罐驱魔等等叙述给了青虚道长，唯独未提当年道长为自己更名和师徒缘分一事，如果青虚道长有意自会说到，无缘何必强求。

　　“金蚕还在么？”青虚问道，不经意间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在。”易士奇回答。

　　“这么说乾隆指骨仍在你头中的五毒蛭身体里。”青虚沉吟道。

　　“正是。”易士奇道。

　　“我明白了，今夜施法驱魔，你们先去休息，日落吃饭。”青虚吩咐道。

　　“道长，我想问一下，那乾隆指骨不过是一段骨头，怎会如此有灵气？”易士奇请教道。

　　“这与那翡翠玉扳指有关，玉可存气，乾隆指骨上的气场被玉扳指裹住而历百年不散，世上万物，其小无内，其大无外，小小一段指骨，则蕴藏着乾隆爷的生物磁场，也就是气场的全部信息，那千古一帝的肃杀之气对外界事物起反应也是自然的了。”青虚解释道。

　　易士奇豁然开朗，连忙道谢，道长颌首一笑，飘然而去。

　　窝棚里简陋之极，地上松枝铺就的床铺，薄薄的行李卷，一只水桶，未见茶杯牙缸洗漱用品，只有一个水瓢孤零零躺在桶中。看来求道修行之人也如印度苦行僧般，须断绝一切物质欲望才行。

　　易士奇拎起水桶，走下青石小径，来到太乙池边，青山环绕着一泓碧水，水质极清澈，喝上一瓢，甘甜可口，直入脏腑。

　　太阳落山，青虚已做好一锅稀饭，几条咸瓜，如此简单，易士奇心中又是一番感叹。

　　“伙食太差了，我不饿！”岩黑醒来气恼道。

　　易士奇没有理他，与小华各自吃了一碗，返回了窝棚内，点燃了油灯，等待道长前来。

　　不多时，道长端着一只粗瓷碗来到了窝棚内，抱歉的说道：“易老师，这里条件实在太过简陋，请多包涵。这是贫道配置的药引，请先饮下，月上东山，即可除魔。”

　　“我不喝！这妖道没安好心。”岩黑抗议道。

　　易士奇接过瓷碗，一饮而尽。

　　松林里，秋风拂过，传来轻轻的松涛声。

　　窝棚内，易士奇与小华相对坐在床铺上，等待着月亮出山。油灯下，易士奇第一次仔细的端详着小华，她与李西华果真没有相似之处。小华的五官小巧玲珑，与网上流传的天仙妹妹四川阿坝的羌族少女尔玛依娜酷似，唯一不同的是，小华的脸上多了一层细细的茸毛。

　　易士奇听母亲讲，老家那儿过去姑娘出嫁时需要以粉线绞去脸上的汗毛，大概指的就是小华面庞上的那些茸毛了。如今都市的姑娘们哪里还有茸毛可绞？她们的脸早已被那些人为制造的化学品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唉，世风日下啊。

　　跳动的灯花映照下的小华就像大自然生成的一块美玉，天然无雕饰，纯真无邪，那羞怯的神态，少女芬芳的气息，令人难以把持……

　　易士奇感到丹田处升起一团炙热的火球，不一会儿就散发到全身的五骨六骸，他的面孔越来越红，眼睛中闪动着奇特的火苗，他觉得体内在无限止的膨胀，如果找不到宣泄口，自己将会爆裂。

　　小华惊奇的望着易士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易大哥……

　　易士奇血红的眼睛盯着小华美丽无邪的大眼睛，他从她那黑色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丝压抑的渴望。他慢慢的探出双臂，抱住小华柔软的身躯，一阵战栗传遍了全身，他将嘴唇贴向了小华的……

　　“住手！坏了，那妖道给你喝的药引子是个圈套！”岩黑吼叫起来。

　　易士奇浑然不觉，吻向了小华的嘴唇，小华甜蜜的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空白，只要易大哥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易士奇狂热的亲吻着小华……

　　岩黑也不吱声了……

　　窝棚外的阴影中，青虚道长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一个热辣辣的小块物体自易士奇上颚处缓慢下行，裹着津液滑过舌尖向小华的嘴里而去……

　　“住嘴！”平地里一声暴喝，青虚道长一步抢进屋来。

　　易士奇与小华均自一愣，双唇分开，乾隆指骨落下，青虚道长接在了手里。

　　“道长，这是为何？”易士奇还未完全清醒。

　　青虚呵呵一笑，道：“不唤醒毒蛭，何以拔出体外？好在乾隆爷受少女气息所吸引，自己出来，若不然，贫道亦是无能为力。”

　　易士奇恍然大悟，接过乾隆指骨，连连道谢。

　　月上东山，山林间一片空明，夜色如水，万籁俱寂。


　　第三十五章 妖道

　　易士奇瞥了一眼低着头，面红耳赤的小华，对青虚道长说道：“不过道长此法似乎不太那个，万一乾隆指骨没有出来，势必还要……，易某岂不愧对人家。”

　　道长正待分辨，小华听罢易士奇的话更加羞怯，低着头跑出窝棚外去了。

　　月色溶溶，清凉的夜风，小华信步走去，依在了一株大槐树下，心中甜丝丝的，方才自己情乱神迷，有生以来第一次与男人接吻，尽管从小很喜欢哥哥李西华，那毕竟只是兄妹之情。易士奇则不同，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觉得在这个男人的怀中，自己的身体快要化了，好想好想永远的一直这样下去……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姑娘的思绪，小华一怔，看见了月光下走来的青虚道长。小华忙绕到树后藏身，她自觉羞怯，不好意思面对道长。

　　青虚道长边走边接听手机：“白石，是你么？是的，一切按计划在进行，金蚕归我，毒蛭是你的……，不要紧，之后他就是一个傻子，什么也说不出了，哈哈，不，你先不要露面，等我电话。”他根本没有想到这通电话会被人听到。

　　小华惊呆了，如同掉入万丈深渊，怎么会这样？那青虚道长可是世外高人，竟会为抢夺金蚕而加害我的易大哥？那白石道长竟是帮凶？天哪……

　　小华赶紧顺原路跑回，一头冲进窝棚里，把易士奇吓了一跳。

　　“快，快走！”她拉住易士奇的胳膊，脸儿涨得通红，惊恐万分。

　　易士奇惊讶的看着她，说道：“上哪儿呀，道长回冰洞取法器去了，马上就要开始驱魔啦。”

　　“道长是坏人！”小华战栗着说。

　　易士奇笑了，安慰她道：“道长方才那样做也是好心，我心里其实……”他突感到体内热流又一次涌动，他情不自禁的伸出了双手去拥抱小华。

　　“小华说的没错！我早就看那妖道不顺眼，我的意见是赶紧走人，肉麻之事暂且停下。”岩黑果断的说着。

　　易士奇摸摸自己的光头，若有所思道：“青虚道长当年云游至我家时，曾说我与他有师徒之缘，并为我更名，他怎么会有害我之心呢？”

　　“易大哥！道长他……”小华急得都快哭了，正欲说出偷听到的电话一事。

　　“无量天尊。”一声道号传来，青虚道长已经来到了窝棚前。

　　“晚了。”岩黑说。

　　道长将怀里的法器撂在了地上，有阴阳镜、桃木剑、阴阳水和一只古老的黑褐色的大木盂，还有一团红色的丝线以及两个大磨砂玻璃瓶子，瓶子上贴有朱砂符。

　　道长吩咐易士奇在床铺上盘腿打坐，自己则拿了条毛巾揩拭着易士奇光秃秃的脑瓜顶，一面念念有词，然后含一大口阴阳水喷到光头之上，取红丝线扎住易士奇的天灵盖七圈，最后用那只古老的木盂扣在了光脑瓜顶上。

　　“请随我来。”青虚松了一口气，手持阴阳镜和桃木剑钻出窝棚，站到了月光下。

　　窝棚内，“扑通”一声，小华屈膝跪在了易士奇的面前，泪水涌出：“易大哥，青虚道长和白石串通了要害你，他要金蚕，白石要五毒蛭，你要相信我。”

　　易士奇一愣，略一沉思，自怀中掏出瓷瓶塞到小华手里，也未说话，躬身出了窝棚。

　　月光下，青虚道长手举阴阳镜，正欲念动咒语。

　　“且慢，晚辈有一事不明，须得请教道长。”易士奇忽然严肃说道。

　　青虚一凛，道：“易老师请讲。”

　　“道长可曾去过发生命案的贵州乌蒙山区的山阴村？可知那个村子的房屋何人所设计？这样设计的目的是想要做什么？”易士奇连续的提出疑问。

　　“贫道不曾去过那里。”青虚道长回答道。

　　“请道长替我取下木盂，驱魔一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易士奇请求道。

　　“时辰已到，再不驱魔恐有凶险啊，易老师不必多虑，贫道这就开始。”青虚说着已转动了阴阳镜对准了易士奇，口中不由分说的念动了咒语：“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时五行，青赤白黄，太乙为师，明月为光。当我者死，逆我者亡……”

　　易士奇顿时感到扣在头顶上的木盂有异，那盂口紧紧的箍住了天灵盖，而且随着道长的咒音在逐渐的内收，盂腹中生出一股越来越大的吸力。

　　惨淡的月光投射在阴阳镜上，又反射到了易士奇的身上，体内的五毒蛭苏醒复活了……

　　“快点阻止妖道！不然我俩都要完蛋啦。”岩黑忿怒之极的喊道。

　　此刻的易士奇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任由青虚摆布了。

　　“天有四狗，以守四境。我有四狗，以守四隅。以盂为山，以镜为河。神鬼不得过，来者不得去，出者不得逸，去者不得退……”青虚一手持镜，一手操起桃木剑，口中念动四阴擒魔咒真言，刹那间，四周寒气袭人，白雾升腾，木盂外壁已然结霜，易士奇天灵盖向内挤压，颅内毒蛭扭动，头痛欲裂，神智恍惚，几近昏厥，隐约听见岩黑在怒骂那妖道不得好死。

　　青虚道长从阴阳镜的反射中突见一道金光直奔脑后，知是有暗器袭来，他仗着自己道家内力深厚，头也不回，力贯桃木剑反手向外磕出……。以他的全真派武功，拿捏之准头，足以磕飞任何武林高手的暗器，可是他太过于自负了，未料到那暗器竟然贴在了桃木剑上，而且还居然是活的！那东西如闪电般沿剑身而下，在自己持剑的右手虎口处一划……

　　原来是小华见易士奇情况危机，便悄悄溜到青虚道长的背后，拔掉瓷瓶塞，放出了金蚕。那蚕儿自从受了重伤之后，易士奇以精哺之，感情深厚形同父女，如今见主人有难，顿时勃然大怒，出得瓷瓶便是对道长雷霆一击……

　　道长大叫道：“不好！”慌忙扔掉镜子木剑，左手指连点右手内关、曲泽、天泉、天池四大心包经要穴，封闭毒血上行通道，然后盘坐在地上吐纳运气疗伤。

　　咒语一停，易士奇突觉轻松下来，慢慢恢复了意识。“好险啊。”像是岩黑在说话。

　　小华冲上前，取下恢复原状的木盂，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然后捏了捏易士奇的脸颊，见其已恢复神智，泪水夺眶而出。

　　“我们走吧，这里到处都是坏人。”小华泪眼汪汪的说道。

　　易士奇感激的望着小华，眼睛湿润了。


　　第三十六章 下山

　　易士奇走到青虚道长面前，盯着他鼻子上的朱砂痣，说道：“你是谁？”

　　青虚道长低头不语。

　　“你不是青虚道长，当年是道长去到山阴村，设下了玄武七煞阵，以镇邪魔。再早些年，道长曾云游山东蓬莱，与我外公相识并与我有师徒之约。可你究竟是谁？难道你这朱砂痣是假的？”易士奇边说边伸手去抠青虚鼻子尖上的那颗朱砂红痣。

　　红色的朱砂痣应声而落……

　　“我是白松，白石的师兄。”那道人见伪装已被拆穿，只有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青虚道长在哪儿？”易士奇追问道。

　　“他已云游多年，仙踪不定，贫道也不知他现在在哪儿。”白松低着头回答。

　　小华轻轻的拽着易士奇的胳膊，小声说道：“他会死吗？”

　　“谢小姑娘，贫道不会死，贫道自会医治。”白松面露愧色。

　　唉，世人多贪欲，即使修道有成的白松、白石道长亦不能免，难怪苗疆女巫莲花婆婆告诫我不要说出金蚕之事呢，这世上究竟哪儿能有清静之地？此一刻，易士奇竟心生遁世之感。

　　“我们走吧。”易士奇收好金蚕，趁着月光，与小华携手下山。

　　白石道人等到师兄电话，赶到了太乙池，扶师兄往重阳宫救治。

　　易士奇与小华月夜下山，一路上默默无语，想到自己颅内的五毒蛭苏醒过来，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岩黑，岩黑，你在么？”易士奇低声呼唤着巫师。

　　岩黑没有吭气。

　　“我知道你在，快点回答我。”易士奇提高了声音说道。

　　“方才我和小华都提醒过你，可你不听，非要相信那妖道，险些跟着你一块儿完蛋，所以，懒得理你。”岩黑愠道。

　　“别生气了，刚才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会多听从你的意见的。现在我问你，脑袋里的五毒蛭醒过来了，怎么办？你要知道，大脑是人体神经最丰富的地方，丝毫是碰不得的。”易士奇忧心仲仲说道。

　　“嗯，苗疆的神兽镜尽管可以逼出五毒蛭，但我肉身已破，能量丧失，控制不了它，很可能伤及你的大脑，你若痴傻了，与我没有好处。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使毒蛭对你无害，又可以让它受你驱使，做你的武器，愿意吗？”岩黑颇为得意的说。

　　“这样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同意。”易士奇欣然道。

　　“不过有一个条件，得事先说好。”岩黑道。

　　“说吧。”

　　“以后你须得尊重我，称我为大哥，以后再作那些肉麻之事，最好白天做，眼不见心不烦。”岩黑说道。

　　“你本身岁数就大我一辈儿，叫声大哥自是占了便宜，没问题。至于……，”易士奇侧脸望了望小华，“这个么，我尽力而为就是。”

　　“嘿嘿，那好，你听真切，我会教你花腰傣巫师控制五毒蛭的咒语，可令它身形缩小至一寸大小，然后驱使它自脑中沿鼻腔口腔到你的胃里，以后它就长期居住在那里了。以后你吃什么有毒的东西也都不要紧了，因为它在为你解毒。如遇敌人，你可以张开嘴，它会用吸盘为你御敌，如何？”岩黑解释道。

　　“如此甚好。”易士奇平静的说道。

　　终南山，月夜之中，易士奇拉着小华踉踉跄跄在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易大哥，我累了，我们找家店住下吧。”小华疲惫不堪的说道。

　　易士奇四下里细瞧，目及之处并无灯火，眼前这条小路蓬蒿及腰，并非原上山之路，一定是下来时走入了岔道。

　　易士奇扶小华坐在一块青石上，傍晚时两人只在太乙池各自喝了一碗稀饭，连夜又赶了这许多路，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方才你和岩黑说什么？”小华问道。

　　“他想教我控制五毒蛭的咒语，让毒蛭变小，以后就住在我的胃里，即可为我解外来之毒，又可帮我御敌。”易士奇说给她听。

　　“它在你胃里怎么御敌呀？”小华不解的问。

　　“它会从我的嘴里伸出一个有毒的大吸盘……”易士奇解释道。

　　“恶心死了，易大哥千万不要，我以后都不敢和你……”小华发现自己说走了嘴，满脸通红，亏得月下瞧不出来。

　　“嘻嘻。”岩黑在偷着笑。

　　山上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间杂着手电筒的亮光，小华紧紧拽住了易士奇的胳膊。片刻之间，那群人来到了跟前。

　　“前面可是山东易士奇先生。”为首的一名中年道士问道。

　　“我就是，请问道长有什么事么？”易士奇沉着回答。

　　中年道人走上前来彬彬有礼的说道：“可是山东蓬莱潮水乡的易士奇？”

　　“不错，正是。”易士奇心中纳闷。

　　“好了，总算追上师叔了，师叔在上，晚辈华清给您行礼了。”中年道人华清躬身施礼。

　　“什么师叔，道长认错人了吧？”易士奇心中隐约明白了几分。

　　“师叔祖青虚道长是我终南山全真教前任掌门，十年前传位现任掌门白云道长后再次云游，仙踪不定。临行之前，留书一封，并嘱托掌门白云道长，山东蓬莱潮水乡易士奇于他有师徒之缘，倘若有一天来到终南山，可将书信交与此人。您既是师叔祖的弟子，就是我们的师叔。”华清恭敬的说道。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呢？”易士奇问。

　　“回师叔，白石背白松师叔夜上重阳宫疗伤，经掌门询问，才知他俩险些误伤了师叔，掌门大怒，派几路人星夜下山追寻师叔，务必请到师叔返回重阳宫说经台，掌门等在那里。”华清解释道。

　　“别去，我对中原老道没什么好感。”岩黑警惕的建议道。

　　“青虚道长鼻子尖上可有一枚朱砂痣？”易士奇问道。

　　“正是。”华清回答。

　　易士奇点点头，说道：“好吧，前面带路。”

　　“你会后悔的。”岩黑独自唠叨着。


　　第三十七章 重阳宫

　　古人云：“关中河山百二，以终南为最胜。”

　　当年自尹喜草创楼观后，历朝于终南山皆有所修建。秦始皇曾在楼观之南筑庙祀老子，汉武帝则于说经台北建老子祠。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名道云集楼观，增修殿宇，开创了楼观道派。

　　唐代，因楼观道士岐晖曾赞助李渊起义，故李渊当了皇帝后，对楼观道特予青睐。武德（618－626年）初，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宗圣宫。至清末，宗圣宫仅存残垣断壁，一片废墟。新中国成立后，对古楼观进行了多次修葺，形成了以说经台为中心的建筑群，此处，即是世上闻名的重阳宫。

　　易士奇与小华重上终南山，三星西斜时分已至山北麓的重阳宫外，但见九株千年参天古柏护卫宫门，月光下殿宇递阶而上，巍峨而壮观，不愧其素有“仙都”之称。

　　老子说经台大殿之上灯火通明，进得殿门，但见数十道士垂手肃立两旁，抬头望去，殿堂之上供奉着道德天尊和南华真人及冲虚真人，高高在上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童颜鹤发，满面红光的老道，他便是终南山全真派掌门白云道长。

　　“易师弟，终于盼到你登上终南山了，快快看座。”白云道长起身相迎，紧紧的拉住易士奇的双手命门，罡气微微一送，便已知道这位师弟根本没有一点武功。

　　易士奇浑然不觉，但这丝许的气息却已经为岩黑所觉察到了。

　　“不好，又是一个妖道。”岩黑警告易士奇。

　　“这位小姑娘就是智取白松师弟的巾帼侠女吧，果然是英姿飒爽啊。”道长两道白色的眉毛扬起，目光炯炯。

　　“道长，请问深夜请我俩上山所谓何事？”易士奇问道。

　　“十年前，青虚师叔下山云游前，交贫道一封密函，谓如有一天，山东蓬莱潮水乡易士奇来到重阳宫，可将此密函交给他，此人与青虚师叔有师徒之缘。青虚师叔说，你那时尚幼，无甚特征，可凭三枚铜钱相认。不知师弟铜钱可曾带来？”白云问道。

　　易士奇从怀中掏出那三枚乾隆钱来，递与白云道长。

　　“果然是三枚乾隆雕母，灵气十足，师叔所言非虚。”白云点了点头。

　　“把铜钱要回来，这老道心术不正。”岩黑小声告诉易士奇。

　　易士奇伸手拿回铜钱，揣回口袋里。

　　“不知白松道长伤势如何？”易士奇试探的问道。

　　“正在疗伤，易师弟的金蚕蛊毒非同小可啊，请随我来。”白云起身前行，易士奇同小华随后。

　　偏殿耳房内，但见白松道长浑身赤裸的被倒悬于梁下，地上烧着满满的一锅热水，雾气蒸腾。

　　小华赶紧背过身去，出到殿外。

　　“金蚕蛊为天下第一毒虫，毒性极怪异猛烈，这是用我派独门解毒法来医治的，究竟怎样，立见分晓。”白云脸色阴暗。

　　此刻听得白松一连串的呕吐声，但见其张大了口，一团团的黑色胶状物混同胃内的黏液和食物残渣喷出，落入滚烫的开水锅里。

　　那黑色的胶状物是尚未发育成熟的尸虫胚胎……

　　白云道长从道童手中接过一把勺子，将那尸虫胚胎舀将上来细看，密密麻麻的小尸虫均已变成了红色，易士奇知道，这是尸虫体内的甲壳素在遇热发红，如同螃蟹般。

　　“嗯，小尸虫已死，白松料无大碍。”白云道长点头道。

　　易士奇望着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白松，虽然他是咎由自取，但多少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易师弟的金蚕如此厉害，不知可否让贫道一观？”白云说道。

　　“不可。”岩黑叫道。

　　易士奇望着这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心中也是狐疑，嘴上却是客气话：“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实有碍观瞻，道长不是说有青虚书函交与在下么？”

　　“啊，哈哈，是啊，书函早已准备好了，请过目。”白松有些尴尬的笑着，自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递过来。

　　易士奇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封信，这是十年前青虚道长留给他的。

　　信封是黄色厚牛皮纸糊成的，上面几个毛笔字虬劲有力：交山东蓬莱潮水乡易士奇，落款写着终南山重阳宫青虚，下面一方印章。

　　易士奇看了看信封的两头封口，不是十分光滑，有些微小的不平整，可以瞧出是用糯米饭粒粘封的。青虚何以如此谨慎呢？

　　他知道，市场买来的信封的封口是用胶水或浆糊粘和的，遇热蒸汽则开，很不安全，而用糯米饭粒粘封的，遇热则更粘，一揭就烂，再也无法复原。

　　他断定，这信的内容一定很重要，甚至不愿白云道长等知道，否则青虚没必要这样费尽心思，当然，青虚也很清楚如此封信口，终南山绝无人敢于偷窥。

　　易士奇抬眼望望众人，大家知趣的走出耳房，白云道长请易士奇看完信后前去正殿叙话。

　　易士奇正欲撕开信封，眼睛瞥处，发现柱后有人影一闪，定睛望去，那人酷似白石道长。

　　“喂，那边可是白石道长？何必躲在柱后？”易士奇提高嗓门说道。

　　柱后扭扭捏捏的站出来一人，正是白石道长。

　　“易先生……”白石支吾着走过来。

　　“道长乃是出家之人，何以对世俗之物耿耿于怀，竟串通白松道长加害晚辈？”易士奇忿忿道。

　　白石道人低头嗫嚅道：“实在对不起易先生，贫道惭愧万分，如今知晓易先生是青虚师叔弟子，也就是贫道的师弟，心下更是无地自容。恳请师弟看在一脉同源的份上，原谅师兄吧。”

　　“原，原谅师兄吧……”原来是悬挂在梁下的白松道长醒了。

　　易士奇扭头离开了耳房，走出了偏殿，见小华正站在石阶之上，仰望东方天际，地平线上已露出一抹晨曦。

　　易士奇默默地站在了小华的身旁，她侧脸望过来，没有说什么，担心的目光，忧郁的神情。

　　易士奇对着小华平静的微笑着，手中揭开了那个等待了他十年的信函……


　　第三十八章 密函

　　信封撕开了，里面竟然是两个小一点的信封，同样以糯米饭粒封口。一个上面写着：徒儿易士奇亲启；另一个写着：全真教掌门白云亲启。

　　易士奇郑重的撕开他的那封信，里面粗糙的信纸上是一手古朴苍劲的小楷字：

　　士奇徒儿：

　　我，青虚道人，终南山全真教前任掌门。

　　贫道云游途经山东蓬莱潮水乡，落榻易山施主宅，见徒儿八字全阴，命犯孤鸾，阴间桃花，水上出墙，天冲地克遇三刑，三十岁必定夭折。遂为徒儿更名易士奇，并许以师徒之名，若有缘，徒儿必定于而立之年登终南山。

　　东晋葛洪曾于咸和初年隐广东罗浮山炼丹，卒于东晋兴宁元年，举尸入棺，轻如蝉蜕，世以为尸解仙去。徒郑隐竟然藏匿葛洪尸蜕，不知所踪。三十年后，西南突然崛起拜尸教，席卷云贵及老挝、交趾等地，其教主即是郑隐。之后忽然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以后历朝均有史官调查其事，均不得要领。

　　为师云游四海，偶然之中发现了失踪1600年的拜尸教踪迹，写下此信后，即刻下山一路追查。

　　若有朝一日徒儿得见此函，当于重阳宫中修习全真派武学三年。三年后，衰运已除，便可在全国当时销量最多的那份报纸上连续刊登一则下面的寻人启事，直到有人联系你为止。

　　寻人启事：寻失散于山东蓬莱潮水乡多年的徐清师父，联系人易士奇，电话xxxxxxx。

　　徐清即为师道号青虚是也。

　　此信中所谈之事绝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全真派门中之人，切记！看完毁掉此信。

　　师父青虚亲笔。

　　易士奇看罢密函，没有作声，长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信纸，最后用鞋底碾碎了纸灰。

　　“信上说啥？”岩黑问。

　　“易大哥，你怎么啦？”小华关切的问。

　　“可能我们要在重阳宫住上一段日子了。”易士奇说道，心下寻思该怎样向大学解释，弄不好被解聘的可能性很大。

　　重阳宫正殿。易士奇与小华从容走进了殿门，来到了掌门白云道长座前。

　　易士奇递上那封写有白云道长名字的信封，说道：“这是青虚师父给您的信。”

　　白云道长诧异的撕开了信封，看了里面的信，半晌沉思不语。易士奇也默默地看着他，殿上鸦雀无声。

　　白云道长抬头看着易士奇，慢慢说道：“易师弟，从今后，你我就是同门师兄弟，青虚师叔留你在山上修习全真派武学三年，以师弟的天资颖悟，希望到时有所小成。重阳宫后有当年青虚师叔所住的一所单独院落，他要你在那儿住满三年，院子关了十年，一直无人打扫。”

　　“没关系，我们自己收拾收拾即可。”易士奇道。

　　“那好，我这就带你们去。”白云道长起身带着他俩出殿门绕过上善池同说经台，来到小山后面的一处院落。

　　院落不大，三间房，东面易士奇住，西屋是原先的客房，正好由小华住，中间堂屋有火灶，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遵师叔信中吩咐，我会安排本教中高手辅导易师弟的功课，至于饮食，可去重阳宫食堂就餐。有一点须明示师弟，请过来一边说话。”白云拉易士奇来到院子里。

　　“本派出家之人戒淫欲……”白云说道。

　　“掌门师兄放心，我知道了。对了，白石师兄为何可以结婚成家？”易士奇问。

　　“正因为如此，触犯了教规，被逐出了山门。”白云郑重说道。

　　东方地平线红彤彤一片，新的一天开始了。

　　将来我也被逐出山门不就行了，易士奇想。

　　“我也这样想。”岩黑打着哈欠说。

　　小华简单的收拾了下房子，发现原来青虚的生活过于简朴，她对易士奇说需要下山买些生活日用品，于是易士奇喊住一个小道士，请他禀明一下掌门，他先下山买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

　　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华也感到精神放松多了，既然易大哥说要做好长期居住的打算，自己自然要照顾好他了。以前哥哥去沿海念大学，小华就是一个人做饭吃，每当哥哥假期回家时，都夸她做的菜好吃呢。

　　终南山下有一个集市，肉菜应有尽有，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他俩先找了家面店，每人来了一碗羊肉泡馍，这也是陕西地区有名的小吃。

　　终南山全真教近些年在江湖上名声鹊起，重阳宫香火鼎盛，各地慕名前来的道士和香客络绎不绝。

　　集市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里，就有远道而来一身风尘的道士和道姑，善男信女们手持高香，一伙伙的结伴上山。

　　易士奇和小华坐在店中，用手往碗里掰着面馍。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穿红衣戴黄帽的喇嘛走进店来，喊服务员要碗羊肉泡馍。

　　“和尚也吃羊肉吗？”小华望着坐在相邻桌子旁的红衣喇嘛问易士奇。

　　“喇嘛是来自青海西藏那边，高原气候恶劣，若不吃些肉类与脂肪是很难抵御寒冷的，因此藏传佛教并不禁止食肉。”易士奇解释道。

　　易士奇看着那喇嘛，约莫四十左右岁的年龄，肤色黝黑，那是高原强烈的紫外线照的，双手大而粗糙，他也在向碗里掰面馍，那碗……，吸引了易士奇的目光。

　　“嘎巴拉。”他脱口而出。

　　咦，那红衣喇嘛诧异的望着易士奇：“施主认得此碗？”他的普通话颇为生硬。

　　易士奇自觉失言，只得开口说道：“大师这碗可是嘎巴拉？”

　　“正是嘎巴拉碗，它是纳木错一个难产而死的妇女头骨做的。”喇嘛说道。

　　“啊！”小华闻言吃了一惊。

　　“不是只有得大成就的上师头骨才可以制嘎巴拉碗吗？”易士奇问道，他想起了那死去的上海姑娘陈圆的话来。

　　“施主说的是修行无上瑜伽灌顶时的法器，那是极为罕见的。”喇嘛解释道。

　　“噢，原来如此。我这里也有一只嘎巴拉碗，烦请大师过目，能否看出它是出自哪里？”易士奇从旅行服的内袋里掏出那只嘎巴拉碗。

　　那喇嘛接到手里看了看，说道：“这不是嘎巴拉碗。”


　　第三十九章 苦行僧

　　那喇嘛说道：“嘎巴拉碗亦称‘颅碗’，是藏密的至高无上的法器，在梵语中的意思就是护乐，是大悲与空性的象征。藏传佛教密宗的黄教、白教、红教都有嘎巴拉碗法器，越是大成就者的颅骨制成的嘎巴拉碗就法力越是高强。”

　　“大师是如何辨别出此碗不是嘎巴拉碗呢？”易士奇问道。

　　“嘎巴拉碗都要刻上六字真言或其它密咒，这只碗上则什么都没有。”喇嘛肯定道。

　　“如此说来，嘎巴拉碗的法力是由密咒所激发，那头骨之中一定储有头骨主人生前巨大的生物磁场，通过一个钥匙或称作开关来释放，这个钥匙或开关就是六字真言或是刻在碗上的其它密咒。”易士奇推测道。

　　红衣喇嘛未可置否，只是微笑不语。

　　“不知大师是藏密哪一教？法号如何称呼？”易士奇恭敬的问道。

　　“贫僧格桑。仁波切，高攀不上那黄白红正教，是滇藏一带的苦行僧。”那喇嘛见易士奇言语见识不凡，也不隐瞒便如实相告。

　　“啊，原来您是活佛，失敬失敬。”易士奇吃惊不小，他知道密宗的仁波切就是中原人所说的活佛。

　　洛桑活佛淡淡一笑。

　　易士奇研究风水学时，曾翻阅过一些有关藏传佛教的书籍，因此知道藏传密宗有黄白红三教，其中黄教最盛最有钱，青藏高原的好一些的庙宇几乎都是黄教的，包括布达拉宫，达赖喇嘛和班禅活佛也是黄教的。白教噶玛噶举派精于藏医，深受藏民爱戴，红教日渐式微，几所不闻。据说千年以来，雪域高原民间还有一个极秘密的笨教，其教义和组织从不为外人所知，因此书中也只是一笔带过。

　　“我是深圳大学讲师易士奇，这位是我的朋友李小华，今日有幸结识活佛，实属三生有幸。”易士奇忙自我介绍。

　　羊肉泡馍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谈，甚是投机，只是小华看到格桑使用人骨碗啖肉喝汤，心中恶心。

　　“这可以消除纳木错妇人的前世罪孽，也是她的遗愿。”格桑活佛坦然道。

　　格桑是个开朗健谈的人，他一直云游于名山大川，想在中原物色一名衣钵弟子，得知易士奇初来终南山学道，便劝其弃道学佛。

　　“学我密宗既能吃肉还不影响娶妻生子。”格桑看了看小华说道。

　　易士奇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跟了我，不用多久就可以驱除你脑袋里的恶灵了。”格桑看出来易士奇已被恶灵俯身，建议道。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生何喜，死何忧？率性而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包括吃肉、喝酒和生孩子。”易士奇哈哈一笑，竟然是一身的豪气。

　　“说得好，易老弟年纪轻轻如此洒脱，甚合贫僧意，他日若是厌倦了刻板的荒山老道生活，尽管前来找我便是。”格桑真诚说道。

　　“一言为定，可我去哪儿寻你？”

　　“去到当时全国销量最大的报纸上刊登一个寻人启事……”

　　“啊……！”易士奇大吃一惊。

　　“你说在报纸上……”易士奇支支吾吾道。

　　“不错，我走到哪里一看报纸便知，方便之极。”格桑活佛丝毫没有发觉易士奇那奇怪的神态。

　　“我觉得留个手机号码更简单些。”易士奇吞吞吐吐道。

　　“贫僧从不使用现代化的机器。”格桑一本正经说道。

　　这话儿听起来有些别扭，易士奇想。

　　活佛告诉了如何刊登寻人启事，如何将格桑的名字倒过来，变成桑格云云。

　　“您认识青虚么？”易士奇问。

　　“青虚？贫僧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格桑活佛挠了挠头道。

　　“活佛叔叔，求您医治易大哥吧。”小华突然开腔道，神情诚恳虔诚。

　　易士奇心中一热，这丫头对易大哥真的是实心实意。

　　“我传你一句密咒，可以克制那东西在你脑袋中作乱，但若是想取出来，则须前来寻我，如何？”格桑活佛道。

　　“多谢活佛，如此甚好。”易士奇答道。

　　“你听好，萨坦阿祗伽都伽婆夜……”活佛要易士奇附耳过来，悄悄说给他一句梵音密咒。易士奇知道，密宗密咒必须口耳亲传，密而不为人之。

　　“萨坦阿祗伽都伽婆夜……”易士奇轻轻复述一遍，脑中顿感一片清凉，还果真管用。

　　“贫僧还要去南五台山，易兄弟，就此告辞了。”格桑活佛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小华看着易士奇嘴里嘟囔着梵音，关切地问道：“易大哥，行吗？”

　　易士奇点头道：“藏传密咒果然不同凡响，梵音与汉语普通话不同，其发音和节奏频率似乎可以与体内的生物磁场产生共鸣同共振，如果连续不断的念咒，其共振的幅度越来越大，确实可以袪病消灾呢。”

　　“易大哥就是聪明。”小华欢喜的说。

　　他俩购买了许多生活日用品、妇女专用品和粮食及副食品，结果下来好大的一堆，最后雇人用担子挑上山去。

　　知道了那五毒蛭伤不了易大哥了，小华心情一下子变得愉快起来，一路蹦蹦跳跳的上到重阳宫。

　　回到后山小院，小华拿出洗涤用品，里里外外擦了个窗明几净。

　　易士奇取出瓷瓶，放金蚕出来。金蚕将小脑袋探出瓷瓶口，望着主人。

　　“去吧，我们会在这里长期住下来，你也无须整天关在瓶子里，去自己寻找毒虫吃，总之小心点，别让那些臭道士看见你。”易士奇说道。

　　金蚕高兴得眨下眼睛，欢天喜地的去了。

　　一种全新的生活开始了……易士奇想。


　　第四十章 苦毒

　　黄昏时分，有道童前来小院，送来一套道士服，并告知掌门后面就到。

　　易士奇换上道士服，来到院子里，迎接掌门白云道长。

　　“易师弟，今天就要上晚课，按青虚师叔要求，三年完成全真派的教义、内外武功心法和符咒学，若不勤苦练功，是肯定完不成的。师兄今天为你上第一课。”白云说道。

　　“多谢掌门师兄。”易士奇恭敬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使；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易师弟，老子‘道德经’是天下道学之入门篇，博大精深，是开启道之钥。”白云望着易士奇说道。

　　“掌门师兄，我想既然三年时间有所不够，能不能先教我符咒呢？全真派教义给我本书啃个几天就够了，当今社会，那些冷兵器时代的内外武功既浪费时间又没多大实战用途，还是将时间用于学习画符念咒上，反而是条捷径。”易士奇建议说。

　　这一套离经叛道的说话把掌门白云气得够呛，终南山上还从来没有人敢于在他面前如此信口开河，若不是青虚师叔信中有所交待，他早就一怒之下将易士奇赶出山门了。

　　白云愠怒的“哼”了一声，一摆道袍，铁青着脸转身径自离去了。

　　小华来到易士奇的身边，担心的望着他，轻声道：“方才掌门说的话如此深奥，你是不是都懂？还把掌门气跑了。”

　　易士奇说道：“老子的意思是说，凡是嘴说的道理，都不是永恒的道理。凡是命名的称谓，都不是永恒的。无任何名，正是天地的原始状态。初始之名，乃是生育万物的大自然。从虚无中理解道，从永恒中观察道。有与无，名称不同，但根源是一个，玄奥正是洞察宇宙间一切神秘的大门。”

　　“我还是不明白。”小华说。

　　“这是古人的一种所谓‘道法自然’的悲观想法而已。”易士奇道。

　　“我还是做饭去吧。”小华说着进屋去了。

　　三年？哼，我才不会在这儿守上三年呢，若不是自己生性酷爱灵异探险之类，早就回到大学讲堂上了，晚上下课回到温馨的宿舍，吃着小华精心烹饪的小菜，来上几杯小酒，然后迷迷糊糊的上床，宽带解衣，行那云雨之事……

　　“这样真的是肉麻。”岩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你总是在不该出来的时候出来，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实在是讨厌之极。”易士奇愠道。

　　……许久，岩黑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哑巴啦？”易士奇提高声音问。

　　“我在思念兰儿。”岩黑幽幽道。

　　易士奇也沉默了，一下子语塞。

　　“说说兰儿吧。”易士奇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姑娘，自古红颜短薄命，身边的男人又何尝不是为情所困，共赴黄泉呢？就如岩虎和岩黑般。

　　“她是哀牢山之花，她的美丽无法用语言来描绘，这么说吧，她走在路上，所有的人，不论男女和老少，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她，除了瞎子……不！是岩虎把我变成了瞎子，我再也看不见她了，我无法忍受看不见兰儿的痛苦，我要报复，我要五毒蛭来报复！”岩黑的声音越来越亢奋，最后几乎是刺耳的尖叫。

　　“喂喂，你轻点，怎么说呢，人家姑娘喜欢的不是你，况且也已经嫁给了岩虎，你为什么还要去骚扰人家？你既然爱一个人，就应该以她的幸福作为自己的幸福，而不应去破坏和伤害。”易士奇指责道。

　　“呸！你怎么知道兰儿嫁给我就不会幸福？她也不会这么年轻就香消玉殒了，呜呜……”岩黑说道伤心处竟然抽泣起来。

　　易士奇想说若不是他下蛊毒害岩虎，兰儿又如何会伤心欲绝而死呢？但若不是岩虎射瞎他的双目，他可能也不会去下蛊。但他若不去骚扰已出嫁的兰儿，岩虎亦不会与他决斗去伤了他的眼睛。唉，那恩恩怨怨又怎是一下子说得清的？古往今来，人世间又有多少爱恨情仇，又有多少红颜薄命、英雄折腰？可怜无定河边骨，俱是闺中梦里人啊。

　　想自己本来安安稳稳的教书生涯，不自觉地卷入了这江湖上的无休止的争斗之中，再想想自己心仪的两个女人，小华是那样的柔弱无靠，小鸟依人。伊水却是天真无邪，心中空明，她们一样的美丽，一样的红颜，也许一样的薄命。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啊，岩坎老爹丧妻、丧子之苦，兰儿丧夫之苦，伊水丧父母之苦，岩黑丧情之苦，小华丧兄之苦，我看他们苦之苦，人活着真的是太苦了，太苦了……

　　正是此刻，易士奇脑颅里五毒蛭第一种毒——苦毒开始发作了。

　　小华吃惊的望着愁眉苦脸的易士奇步履蹒跚的走进屋子，赶忙上前扶住：“易大哥，你这是怎么的了？”

　　“你我的命都太苦了，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来日苦更多。”易士奇喃喃道。

　　“易士奇！现在是五毒蛭在发作，快跟我学花腰傣巫咒！”岩黑叫喊着。

　　“巫咒，花腰傣巫咒，我跟你学花腰傣巫咒……”易士奇眼神发散，口中嘟囔着。

　　小华一愣，随即明白了，急忙叫道：“活佛密咒！易大哥，密咒！萨坦阿……”她在山下饭店听易士奇复述密咒时，记住了开头的几个梵音。

　　易士奇猛地一凛，脑中一丝清凉透进来，他想起活佛与密咒，立即念动真言：“萨坦阿祗伽都伽婆夜……”

　　顿时，脑海之中梵音缭绕，清凉空明，方才的极苦之情一扫而光。


　　第四十一章 旷世之战

　　是夜，月色如水，两人信步出了院子，走到了小山岗上。遥望夜幕笼罩下的群山，黑蒙蒙一片寂寥，清风徐来，小华紧紧地依偎在了易士奇身上。

　　“我想起了乌蒙山，夜里也是这样子，不过那山看起来好像要更黑一些，可能是树多吧。”小华轻轻的说着。

　　易士奇的思绪随着小华的话又回到了山阴村，制造这一系列死亡的凶手究竟是谁？山阴村的玄武七煞阵困住的是否就是水潭深处的巨大尸虫呢？他看见了那群可怕的小尸虫，噬食黄狗内脏与脑组织时的迅速和效率，甚至连那狗也露出了古怪的微笑。

　　“易大哥，你在想什么？”小华温柔的问道。

　　“我在想，山阴村的杀人凶手究竟是谁？是人还是虫？”易士奇说道。

　　小华没有说话，只是打了个寒颤……

　　深秋的终南山，叶落草黄，山间的昆虫大都忙于储备过冬的食物，有的在抓紧时间交配，然后在上冻之前把卵产在土壤中。至于那些毒虫们，如蝎子、蜈蚣、百脚、毒蛇和蟾蜍们则忙于厮杀捕食，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不但是植物，动物也是。

　　易士奇注意听，他觉察到了后山的某处一片寂静，他知道那一定是金蚕在那里狩猎。

　　“走，我们去看看金蚕找到了什么猎物。”易士奇兴致勃勃的拉着小华悄悄摸向后山。

　　易士奇虽然带有手电筒，但还是趁着月光摸黑前行，他不愿惊扰金蚕。

　　前面是一座山坳，怪石嶙峋，附近寂静的出奇。

　　月光下，一块平坦的空地上，一只足有一尺长的五彩斑斓的大毛毛虫和一只巨大如脸盆般的黑蟾蜍剑拔弩张的对峙着，旁边蹲着那金黄色的蚕儿。

　　大毛毛虫的脑袋缩进肥肉褶里，只露出两只绿色的眼睛和和一根尖尖带孔的刺，不时地从刺孔之中喷射出些绿色的液体，似乎那液体中含有某种腐蚀性生物酸，落到地上发出咝咝的烧灼声。

　　那只巨大的黑蟾蜍尽管身材臃肿，但却机警异常，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开毛毛虫的毒汁。

　　金蚕相比之下实在是小得可怜，以至于毛毛虫和黑蟾蜍都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易士奇和小华紧张的目不转睛盯着月光下的这场争斗，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毛毛虫和大蛤蟆。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道家的看家毒虫——朱蜮和北派邪道的蛊毒之王——毒蟾的一场旷世之战。

　　中国道教自宋元以来分金丹派和符录派两大门庭，符录派分天师道、上清派和灵宝派等，着重于法印符咒的功用，沉迷于降魔除妖的实战。而金丹派则以理论为主，探究道的本质，同时精于炼丹，炼丹其实也就是一个化学提炼过程，必须对物质的多样性及其本质有所了解。

　　北金丹派的开山鼻祖王重阳创立了全真教，而后感到本派尽管理论教义先进，内功心法暗合道的真谛，但降魔除妖的实践上总是不及符录派，于是暗中以本派的化学知识，秘密培养一些剧毒的生物，用于暗中袭敌。千百年下来，几经淘汰，最后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只这种毛毛虫——朱蜮，也称天猬，流落世间，隐匿荒山僻壤，不知所踪，以至于当今重阳宫中竟无一人有幸目睹过这一全真教的秘密圣物。

　　那黑蟾蜍则是闻之色变的北方毒王，浑身上下无处不毒，最令人恐惧的是它善吐黑烟，无论人畜，吸之即死，因而苗疆女巫特意叮嘱易士奇，尽管金蚕是天下第一蛊虫，但遇到吐黑烟的蛤蟆时也定要避开。实际上，所谓黑烟不过是毒蟾吐出的极细微的黑色雾状毒液，远处看来像是冒出黑烟。

　　此刻朱蜮似乎急于结束战斗，频繁的射出毒汁，黑蟾蜍似乎有些不支，逐步向后退去，朱蜮步步进逼。那黑蟾蜍且战且退，逐渐占据了上风位置。

　　突然，黑蟾蜍大嘴一张，突出一股黑烟，如同一个大烟圈般，套向了朱蜮。朱蜮见之大惊，正欲躲避，不料由黑蟾蜍的口中接二连三的吐出一个个的毒烟圈圈住了朱蜮的退路，最后一缕又黑又粗的烟线插入了烟圈之中，击向了朱蜮的头面部。朱蜮见势不妙，无路可退，不得已将头部缩进了肥肉褶中，卷曲起身体团成了一个圆球，朝山坡边滚去。

　　黑蟾蜍一击得手，岂能让对方逃走，一下子跃将起来，蹦到朱蜮身旁，张开大口吞食，不料那毛毛虫身体肥胖，这样的一个大肉球刚好卡在了毒蟾的口腔中，既吞咽不下，也舍不得吐出来。

　　此刻时机已到，金蚕一跃而上，扑到朱蜮团成的肉球之上，尖利的毒喙深深的刺入肥肉球之中。

　　“危险！”易士奇脱口喊出，他想起了苗疆女巫的警告。

　　黑蟾蜍发现小小的金蚕竟然敢于抢夺自己的胜利品，顿时勃然大怒，闷哼一声，无奈肉球卡在嘴里，吐不出毒烟来，但又不愿抛弃肉球，只得在那里生闷气，眼瞅着肚子越胀越大，像只大气球般。

　　皎洁的月光下，世上三大剧毒之物僵持在那里，既可笑又诡异。

　　易士奇担心金蚕，脑筋不停的转动，如何是好？

　　“那很简单，回去取一个大塑料袋将他们统统套起，然后放到瓷瓮中，投入缩骨草，七天后它们就会变成金蚕大小了，分别放入瓷瓶里，你就同时拥有世上罕见的三大毒虫，当然，还要学会控制它们，这我会教你的。”岩黑建议道。

　　易士奇想来也是，两种毒虫抓起来，足够金蚕吃上半年了。他于是跑回家，找了几只装日用品的厚塑料袋子套在一起，避开黑蟾蜍的皮肤，将它们罩起来系好口，拎回院子里。

　　青虚道长的堂屋内有各色各样的瓷罐瓷瓮，那是道长炮制中药用的。易士奇拣了个大小合适的瓷瓮，依照岩黑的方法将黑蟾蜍和朱蜮倒入，扣好了盖子，金蚕及时跳了出来，回到自己的瓷瓶里。

　　“明天你就去采缩骨草，需要十多棵。”岩黑吩咐道。

　　“可我不知道那草是什么样子的。”易士奇发愁道。

　　“我知道。”岩黑说。


　　第四十二章 失传的圣物

　　“缩骨草生长于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的石缝之中，一般只要看到一株，周边十步之内就会聚生有数十株”。

　　岩黑详细的描绘了缩骨草的形状、颜色以及生长习性，易士奇一一记下。

　　“我说的是哀牢山，不过此地有没有就不清楚了。”岩黑说道。

　　“秦岭中段的太白山素有北方植物王国之称，理应找得到。”易士奇的地理知识很丰富，这与他从事的地理堪与讲学有关。

　　秦岭是横亘于我国中部的东西走向的山脉，全长一千六百多公里，南北宽数百公里，面积广大，气势磅礴，蔚为壮观。秦岭北坡为暖温带针阔混交林地带，植物茂盛。古人云：太白山上无闲草，就是指此地奇花异草繁多，药用植物遍地都是，寻个把草药不是难事。

　　“黄昏时，你念的是什么密咒？从哪儿得来的？”岩黑问道。

　　“啊，是日间在山下结识的一位密宗苦行僧告诉我的，看来倒是可以克制住五毒蛭。”易士奇如实地告诉岩黑。

　　“不见得。”岩黑嘟囔着再也不说话了，始终沉默不语。

　　次日清晨，易士奇背上竹篓，拎上鸭嘴锄，这些都是青虚道长以前用的，告别了小华，正欲进深山采药，院门外走进来一个花白胡须，年约七旬的瘦老道。

　　“贫道青函是重阳宫讲经堂首席讲座，特奉掌门之命前来为易师侄讲经。”老道口齿清晰，声音柔和。

　　“这……”易士奇心想坏了，看来采不成药了。

　　“易师侄可是要进山采药？哈哈，青虚果然没有看错人，刚入山门就独自进山采药，必是对我派炼丹之术有所研究。不过，贫道还是要先为你讲解道德经。”青函老道吩咐易士奇进屋听讲。

　　小华在中间堂屋摆上两只凳子，又沏上两杯清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自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道的音调抑扬顿挫，朗朗上口。

　　易士奇自然明白这是老子道德经第二十五章极著名的一段话，与风水术紧密关联。

　　青函解释道：“有一种东西浑然一团，它先于天地而生，静静而默默，傲然独立而不变，反复运行而不止，可以看作是生育天地的母亲。我们把它记作为‘道’，命名为‘大’，而大会消逝，消逝就会疏远，疏远又会返璞。所以道大、天大、地大、君王也大。世界上有此四大，而君王只是其中之一。君王要效法于大地，大地要效法于上天，上天效法于道，道则效法于自然。”

　　易士奇淡淡一笑，说道：“老庄哲学要人们遵循自然界的客观规律，顺势而为，不可违反自然规律而逆行，尤其是君王，现在就是国家政府了，若是有违客观规律做事，遭殃的肯定就是百姓了，就如现在的人口比例失调问题，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问题均是如此。”

　　青函一愣，不由得称赞道：“易师弟颇有见地，贫道佩服。”

　　易士奇心中暗笑，这些基础理论我都不知在课堂上讲了多少遍了。

　　“师侄如此天资聪慧，贫道讲学也就轻松许多，那我们就由老子九九八十一章道德经从头开始讲起吧。”青函高兴的说道。

　　这下完了，易士奇心中暗自叫苦。

　　“砰砰”几声轻响，有什么动静引起了青函的注意，他四下里望去，发现了搁在堂屋地上的一个瓷瓮在轻轻摇晃，不时地从里面传出轻微击打声。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青函诧异道。

　　“昨晚捉的一只蛤蟆和一只毛毛虫。”易士奇不知道那毛毛虫竟会是全真教早已失传的圣物。

　　“噢。”老道并未在意，轻咳一声，准备开始讲经。

　　“砰砰”，那瓷瓮里又发出了敲击声。

　　青函站起身，来到瓷瓮前伸手掀盖……

　　“慢！”易士奇高喊一声跳将过去。

　　已经来不及了，瓮盖刚掀起一个缝隙，青函还未看清里面的东西，一股黑烟喷出，青函一头栽倒在地。

　　易士奇大惊，忙盖严瓮盖，扶起青函，但见老道面孔已成黑色，气若游丝，眼见着是不行了。他一把抱起青函，就向重阳宫中跑去。

　　重阳宫中，众多的道士正在上早课，见飞奔而来的易士奇忙闪开一条路，那边早有道士通报了掌门。

　　“怎么回事？”掌门白云道长严厉质问道。

　　“青函师叔被一个大癞蛤蟆吐的黑烟熏倒了。”易士奇紧张道。

　　白云道长伸手切脉，望着青函发黑的面色，摇摇头站起身来，沉重说道：“他死了。”

　　“哪儿来的癞蛤蟆？易师弟。”白云目光炯炯的直视易士奇。

　　“我昨晚上在后山捉的。”易士奇愧疚不已，嗫嚅道。

　　“带我去看看。”白云说着已跨步前行。

　　后山院子堂屋。易士奇指着瓷瓮道：“掌门师兄，就在这里，危险。”

　　白云轻蔑一瞥，自怀中抽出一张灵符，“啪”的粘在瓷瓮上，口中念动五行昏睡咒。

　　白云轻轻的揭开瓮盖，定睛一瞧，不禁大吃一惊！

　　瓮里昏睡着的一个是大毒蟾蜍，另一个竟然是失传百年的全真教圣物——朱蜮。

　　白云抑制住狂跳不已的惊喜，问易士奇是如何发现并捕捉到这两只毒虫的。易士奇将昨晚发生之事说给了掌门听。

　　天意啊，若不是青虚道长引此人上山，信中指明住在后山旧宅，这失踪百多年的本教圣物有如何可以失而复得？只是可惜了青函师叔的一条性命，但这也是冥冥中注定的劫数使然，白云暗自唏嘘。

　　白云表情严肃的望着易士奇郑重说道：“青函师叔因你而死，虽属过失，依本门戒律理应重罚。但你为本门寻找到了失传百多年的圣物，就算将功抵过吧。”

　　“什么圣物？”易士奇不解的问道。

　　“就是那条毛毛虫。”白云道。


　　第四十三章 朱蜮

　　掌门白云道长对易士奇讲述了全真教的圣物朱蜮的由来。

　　金世宗大定元年（公元1161年），祖师王重阳在终南县南时村掘穴为居，墓碑书“王害风灵位”，世人称“活死人墓”。但鲜为人知的是墓冢中不但房间众多，而且机关重重，重阳宫中也只有数名辈份极高的道人方可以进入墓中，其他道众不仅不可接近墓区，甚至私下议论也是绝对禁止的，触犯门规会受到严厉处罚的。

　　因为墓穴之中隐藏着本派的一个天大的秘密，就是墓穴中饲养着一种剧毒的毛毛虫，称之为朱蜮。

　　金世宗大定七年（公元1167年）四月二十六日夜，活死人墓突发大火，重阳祖师于火边婆娑起舞并唱道：“茅庵烧了事休休，决有人人却要修。”天明之时只剩残垣断瓦，本教的圣物朱蜮则一只也不见了。

　　后来明清年间，重阳宫志中有过朱蜮的记载，不过是寥寥数笔带过。朱蜮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百多年前的滇南茶马古道上，一支马帮在西双版纳的勐腊原始森林里遭到了一群巨大毛毛虫的袭击，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个小男孩，所描绘的恐怖场面登载在当时的上海《申报》上，引起全国的轰动。重阳宫保留了一份《申报》，确认那些毛毛虫就是朱蜮。

　　“原来如此，那一百多年后的终南山上怎么会出现了一只朱蜮呢？”易士奇自语道。掌门白云道长沉默不语。

　　几个道士小心翼翼的抬走了瓷瓮，易士奇低头跟随着来到了重阳宫正殿上。

　　易士奇边走边想，一方面对青函的死愧疚万分，另一方面深感大千世界确乃无奇不有，人类所感知的事物确实有限，未知的东西太多了。

　　道士们抬着瓷瓮绕过供奉着道德天尊、南华真人和冲虚真人金身的供台，来到殿后石阶上，那里有一个石砌的双池。掌门命人掏干水池，然后把受符禁制而昏睡的朱蜮倒入一池内，而将黑蟾蜍倒入另一池内。易士奇望去，池深丈许，那两只毒虫爬不出来，黑蟾蜍的毒烟也喷不了这样高，人在上面应是安全的。

　　“掌门师兄，你贴的符好厉害，是何种灵符？”易士奇知道灵符主要是画符人的意念磁场，注入黄表纸和朱砂为媒介的笔画之中，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蕴含的生物磁场在起作用。

　　“五行昏睡符。”白云道长轻描淡写的说道。

　　“它们醒啦。”有道士叫道。

　　池子里，朱蜮苏醒过来，懒洋洋的伸长了躯体，小小的脑袋从肥肉褶里探出来，惊奇地望着上面的人们。

　　易士奇发现毛毛虫肥胖的后背上红肿了一片，上面还有一个黑色的针眼，他知道那是昨晚金蚕刺的，这件事没跟白云掌门坦白是对的，万一这百年一遇的全真教圣物真的死了，自己就又背上了黑锅。

　　黑蟾蜍在另一个池子里也醒了，它抬起两只硕大凸起的眼睛，恶毒的凝视着上面的人。

　　重阳宫里的钟声响起来了，这预示着全真教中有重大的事情发生，宫内宫外的道士们都来到了正殿里，束手站立，面色庄重。

　　掌门白云道长由神龛后转出来，端坐在掌门人的太师椅上。他的目光巡视一周，低下鸦雀无声。

　　“今天贫道要向大家宣布一件重大的消息，这就是，本教失传一百多年的圣物——朱蜮回来了。朱蜮是一种生物，是本教祖师王重阳真人亲手培育的，至今已有1000多年了，贫道太高兴了，见其如见祖师……”白云的眼睛湿润了，言语竟有些呜咽，“可惜在这次请回圣物的过程中，青函师叔不幸遇难。”

　　易士奇心中难过，眼睛瞄过去，看见白石道人搀扶着白松站在柱子后面，看来金蚕之毒已解。

　　“这次是易师弟发现和请回圣物的，易师弟，请上前来。”白云吩咐道。

　　易士奇走到掌门太师椅旁。

　　“易师弟是青虚师叔的徒弟，也就是贫道的师弟，论辈份，也就是你们的师叔。既入道门，须有道号，易师弟属白字辈儿，道号就称：白泉。”掌门转过来对易士奇道，“易师弟，如何？下面请白泉师弟讲几句话。”

　　“诸位同门，百泉初入教门，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易士奇说罢打个稽首。

　　众道士纷纷还礼，七嘴八舌道：“这个自然，师叔客气了。”掌门皱了皱眉头。

　　“下面贫道宣布，我教圣物重现江湖一事，任何人不得对外讲，否则按门规处罚不殆。”掌门白云道长转过身来吩咐易士奇：“白泉师弟，以后就由你来负责本教圣物的饮食起居，还有那只癞蛤蟆。”

　　“仅遵掌门之命。”易士奇道。

　　易士奇心想，养蛊自己是比较在行的，第一要素就是要让圣物吃得饱饱的。

　　“掌门师兄，可否分配给我人手，好让他们出去捉些毒虫来喂圣物？”易士奇提议道。

　　白云点点头，安排了20名身手敏捷的年轻道士归易士奇调度指挥。

　　易士奇将他们分为三组，实行三班倒，轮换捕捉毒虫、守卫圣物和休息，人员调配好，三组道士各司其职去了。

　　回到了小院里，小华迎上来，易士奇告诉了她前面发生的事情，并说进山采缩骨草之事也就算了。

　　黄昏时，进山捕捉毒虫的道士们空手而回，搜遍了重阳宫附近的树林、草丛和石缝，只捉到两三条蚰蜒和一只壁虎。

　　易士奇将壁虎和一条蚰蜒投入池内，圣物朱蜮近前嗅了嗅，感到索然无味，便摇摇头伏到了一边拒绝进食。

　　易士奇无奈，只有将另两条蚰蜒扔进黑蟾蜍的池内，不料被黑蟾蜍舌头一卷，瞬间吃下。这家伙胃口倒是不错，易士奇想。

　　“白泉师叔，怎么办？如果饿着圣物，掌门可要责罚的。”道士们忧心忡忡的说道。

　　“不要紧，我有办法，你们先回去休息。”易士奇吩咐道。

　　看来，只有金蚕出马了。


　　第四十四章 铁甲蜈蚣

　　月亮出来了，皎洁而明亮，照得山林间清晰可辨。

　　易士奇带着手套，背着竹篓，里面放着捉毒虫的各种用具，如手电筒、一双长竹筷子、塑料袋、玻璃瓶子等等。小华坚持要跟着同去，也好，多个人方便照应。

　　俩人首先来到了昨夜的那座山坳，在林间的空地上放出了金蚕。

　　秦岭山脉横切的山坳很深，越向里地势逐渐升高，树木植被越发茂盛，人迹稀少。

　　金蚕一路蹦蹦跳跳的前行，不时的停下观察着，凡是金蚕沿途经过的范围，一切虫鸣皆停，一片死寂。

　　金蚕在一株巨大的铁甲树下停住了，转过小脑袋对着易士奇眨眨眼，表示有所发现。

　　易士奇借着月光望去，这株铁甲树有三四人合抱粗，约有20余米高，树身上爬满了青苔，树冠高大，虬枝错结，树叶坚硬似革。

　　铁甲树又叫铁橡树，属于壳斗科栎属，是一种常绿阔叶乔木，在秦岭地区它一般分布在海拔1000～2800米之间。由于生长极其缓慢，材质坚硬如铁，厚革质叶片的边缘生有许多锐刺，像盔甲一样，所以当地人称其为“铁甲树”，像这株树的树龄怎么说也有上千年。

　　易士奇知道，越老的东西，如老树、老宅、老井之类的都容易寄居着一些灵异之物，这在相宅风水术上是极为重视的，准确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八、九十。

　　易士奇蹑手蹑脚上前，原来铁甲树的树身上距离地面一米高的地方，有着脸盆大小的一个树洞。小华拽着易士奇的衣襟，摇摇头，表示会有危险。

　　易士奇摆摆手，表示无所谓，他悄悄贴近树干，轻轻将头探进树洞，黑暗中有无数只红色的小眼睛正在望着他……

　　易士奇猛地一惊，缩回了头，后退一步，却已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做了个深呼吸，低头望下去，见金蚕仍然蹲在旁边，并没有展开进攻的意思，而且还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想插手。

　　这说明树洞里面的生物危险性不大。

　　易士奇咬着牙，再次探向树洞，手里的手电筒射进洞内，他看见了足足有百多条挤在一起的紫红色小蜈蚣，它们大致10公分左右长，全部都用惊奇的眼神望着易士奇。

　　哈哈，发达啦，易士奇转身从背篓中取出那双长筷子，叫小华打开带来的玻璃瓶子，然后将筷子深入洞里，夹出一条条的不知所措的小蜈蚣塞入瓶中，不一会儿，就已全部装入了玻璃瓶中。

　　“能够在这株老树中落脚的肯定有点道行，否则早就被其它东西赶走了。”易士奇说给小华听。

　　小华突然“嘘”了一声，示意有什么声音传来，易士奇屏气静听，果然远处的草丛中有哗啦啦的响声朝这里快速奔过来。

　　此刻的金蚕已经表现得十分紧张，弓起了金黄色的身躯，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草丛。

　　哗啦啦的声音停了，月光下的草丛突然分为两边，一个黑紫色碗口大小的蜈蚣脑袋伸出来，两只鸽蛋大的凸眼血红血红的，两只钩状的牙爪赤红如血，威风凛凛……

　　金蚕慢慢的后退，大蜈蚣向前进逼，爬出了草丛，它足足有两三尺长，小孩手臂般粗细，密密麻麻的腿可能有一百多对，浑身上下呈黑紫色，上有一圈圈金环，反射着朦胧的月光，仿佛披着一身铁甲。

　　易士奇悄悄地将手中的玻璃瓶子藏向身后，不料还是被那铁甲蜈蚣发现了，它卷起身躯，呼的弹起数尺，一路嘶嘶作响的朝易士奇扑来。

　　可是金蚕比它更快，只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空中一个折转，那无比尖利的喙早已刺穿蜈蚣头部硬甲，深入其脑干。

　　好险啊，那大蜈蚣血红的两只前脚钩状牙爪在易士奇脸前咫尺处落下，但见它浑身抽搐着，口中吐着白沫，不多一会儿，伸直了一百多对脚，挺了几下死去了。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毒虫，易士奇感激地望着气喘吁吁的金蚕，金蚕拔出尖喙，朝易士奇眨眨眼……

　　“好险啊，我都不敢看了。”岩黑心有余悸的说。

　　“咦，你……能看得见？”易士奇惊愕不已。

　　“我感应到的，刚才的磁场太强烈了。”岩黑说。

　　“好吧，今晚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易士奇收好金蚕，背起竹篓，戴上手套抓起那条死蜈蚣和小华返回。

　　次日清晨，值班的道士们看见白泉师叔捉了这么多的蜈蚣，简直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那圣物毛毛虫见到丢下去的巨大蜈蚣喜出望外，上前就是一口，咬破了蜈蚣紫红色的头甲，拖出柔软的脑组织大啖起来。

　　黑蟾蜍一口气吞下十余条小蜈蚣，若不是易士奇考虑细水长流，恐怕那全部的一百多条蜈蚣，它也能一顿都干光。

　　易士奇看着瓶子里剩下的那些小蜈蚣，它们一个个瞪着无助的眼神，萎靡不振的等待着被吞噬的命运，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怜悯。

　　弱肉强食，是自然界残酷的生存法则，人类又何尝不是呢？

　　易士奇叹口气想，是否应该去搞点人工饲料来喂养？现在城里吃的猪、鸡、鱼肉类不都是饲料喂大的么，尽管很久以前它们是吃天然食物的。可是给圣物喂食哪一种饲料呢，毛毛虫本应该吃植物的叶子，但它却是食肉类，看来需要自行配制才行。

　　反正手下有20个道士可供支配，说干就干，他分配这个道士去买玉米面，那个去买鱼虾粉，蛋白质是绝对需要的。最后他写了一张食物添加剂的单子，里面有磷酸钙、钾、氨基酸等生长所需的元素，有一些抗生素，他可不希望圣物生病和营养不良，单子的最下面开了一点瘦肉精。

　　众道士们忙了一整天，下午稍晚的时候已基本备齐，全部送到小院中。

　　易士奇将所有的材料统统混合在一起加水进行搅拌，然后大家一起动手，搓成如手指甲般大小的球球。易士奇尝了一个，味道还是蛮不错的。

　　黄昏时，有道士来报，黑蟾蜍吞吃掉了数十粒饲料球，而圣物毛毛虫，因还有大半只蜈蚣尸体，所以暂时拒绝进食其它食物。

　　易士奇乐观的估计，食物匮缺的问题基本上得到了解决。


　　第四十五章 说道

　　晚饭时，小华蒸了些上次下山偷偷买回的腌肉，切了满满一大盘端上来，易士奇闻着那沁人肺腑的咸香食指大动。

　　全真教是戒食荤并禁欲的，门规甚严，与南方的符录正一派不同，如天师道、龙虎宗、茅山宗则不禁这些。

　　“易大哥，金蚕不过是个虫子，怎会如此厉害？”小华问道。

　　易士奇咽下一片咸肉，说道：“金蚕可不是普通的虫子，最近闲暇时我仔细看了那本《金蚕蛊术方》，才知道金蚕实际上是一种变异的爬虫。”随后，他详细的叙述了书中所描写的金蚕蛊。

　　农历的五月初五端午日午时是一年当中阳气最盛的日子，也是山林野外毒气最盛的时候。在这一个时辰内，到田野中任意捉十二种爬虫回来，放入埋在堂屋地下的小口大腹缸内，通常是些毒蛇、蜈蚣、蝎子、蚯蚓、鳝鱼、蜘蛛、蟾蜍、螳螂、蜥蜴、壁虎及大绿毛虫等，总之会飞的、四只脚会跑的一律不要。一年之中，这些爬虫在缸内互相吞噬，弱肉强食，最后只剩下了一只，这只爬虫吞食了其它十一只以后，自己也就改变了形态和颜色。

　　一种形态为“龙蛊”，样子如一条小龙般，可以短暂的飞升，像团火球盘旋在树梢的高度，是由毒蛇或蜈蚣等长爬虫变成的。还有一种形态称之为“麒麟蛊”，身材臃肿并长着鳞甲，威风凛凛，会打洞，可钻入地下三尺，神出鬼没。

　　最厉害的又及罕见的就是变为了一只金黄色的蚕，概率百分之一都不到，它有灵性，能够与主人沟通，而且机智善谋。一旦金蚕一个甲子六十年之后，可于黄昏时化为黑色的影子，见不到它本身的实体，杀人于无形。凡是中金蚕蛊者，体内均会发育数十至数百只不等的黑色尸虫，噬食其人内脏和脑浆，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由口鼻逃出人体，恐怖至极。

　　金蚕喜欢清洁，包括居住环境和主人的个人卫生，爱吃猪油炒饭和饮主人唾液口涎。

　　“易大哥，你的这只金蚕有多少岁了？”小华听入了迷，兴致盎然的问道。

　　“听伊老爹说，这只金蚕已经快六十岁了。”易士奇回忆道。

　　“为什么六十岁后它就能化为黑影，难道真的看不见它的身体吗？”小华接着问。

　　易士奇笑了笑，说道：“这是《金蚕蛊术方》上说的，我也没见过。我推测金蚕的生物磁场频率一方面与人类的十分接近，因此它才能接近于读懂主人的意思。另一方面，它的生物磁场又十分怪异，如果金蚕活过一个甲子，很可能它那怪异的磁场，会在一天中的某一特定时刻不反射光线，或者使光线发生扭曲，绕过它的身体，人的眼睛自然就看不见它了。”

　　“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养金蚕的人都没有好结果，‘金蚕食尾’最终反噬主人你可知道？”头脑中传来岩黑不满意的话语。

　　“你说说看。”易士奇笑了。

　　“凡是金蚕的主人，其后果注定孤、贫、夭三者其一，其间若不嫁金蚕放它离开，终有一日会反咬一口。”岩黑道。

　　“这些书上有讲，我已经知道。不过这只金蚕与我彼此心有灵犀，应可相安无事。”易士奇安慰岩黑。

　　“易大哥，我们可以问一问金蚕它有多少岁吗？”小华兴趣不减。

　　易士奇微笑着掏出瓷瓶，拔出瓶塞，看着金蚕满满的探出头来。

　　“金蚕，你已经活了多少年？”易士奇问。

　　金蚕眨了眨眼睛。

　　“50年？”易士奇接着问。

　　金蚕没反应。

　　“55？56？57？58？59？……”易士奇一路数下去。

　　金蚕使劲的眨着眼睛。

　　“原来金蚕59岁，比我年龄还大一倍，可是你又不是人，我看就叫你一声老兄吧。”易士奇一本正经的说道。

　　金蚕又眨动着眼睛。

　　“金蚕老兄。”易士奇叫着。

　　“肉麻。”岩黑说道。

　　次日清晨，掌门白云道长派人送来几本书，有老子《道德经》、庄子《内篇》《杂篇》和《外篇》，掌门口谕，要求白泉师弟通读至背诵。

　　易士奇一见头都大了，简直是迂腐之极，他气得将书摔到了一边，去喂圣物毛毛虫去了。

　　小华拣起一本书翻了翻，那是庄子《内篇。逍遥游》，她饶有兴致的往下看，看看究竟里面有什么能让易大哥气恼的拂袖而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她放下书本，心中寻思，这书不错呀，易大哥为什么不高兴呢。小华读书时学过古文，尽管一知半解但也能看个囫囵吞枣。

　　算了，还是去捕捉些小虫子吧，易大哥见了肯定会高兴的，想到这儿，背起竹篓沿着前夜的路独自进山。

　　易士奇与几名道士正在后殿给圣物和黑蟾蜍喂食，白石道人扶着重伤初愈的白松道长也来观赏重现江湖的本教圣物。

　　“白泉师弟，这就是本教圣物朱蜮吧，如今师弟可是全真派的功臣啊。”白石道人恭维道。

　　易士奇哼了一声，没有理睬。

　　白石道人自觉尴尬，便转过脸去专注池下。

　　“贫道深感惭愧，如今既是同门，日后师弟若是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请尽管开言。”白松道长歉意的说道。

　　“师兄不必客气，我现在就想请教师兄几个问题。”易士奇道。

　　“请讲。”白松道长诚恳答道。

　　“师兄能否为我解释一下道家符咒？”易士奇问道。

　　白松道长点点头，略为思索片刻，说道：“道家符咒是自古以来山、医、卜、命、相、五术之根本。无论南北两派侧重点不同，但符录的四大要诀是共同的：

　　符：就是书符，代表灵界公文和法规。

　　咒：就是咒语，代表灵界密码与号令，起说服作用。

　　印：就是手印，代表灵界的权威和印信。

　　斗：就是步罡斗，分五行、七星、八卦等各种不同罡步，是代表不同作用及威力。

　　总的说来，符咒是中国道家灵修的哲学。古人云：‘若知书符穷，惹得鬼神惊。不知书符穷，惹得鬼神笑。’”

　　易士奇听着白松讲解，一边强记于心。

　　“师兄可不可以解释得再详细一些？”易士奇接着发问。

　　“好吧，你听着，每道符的构成有五个主要部份组织而成：

　　点符头：符咒开笔最为重要，就如同人的眼睛一般。

　　主事符神：每道符的功用各有不同，什么事就该找什么主事之神符，如同现今使用者权威或教授。

　　符腹内：此道符功用要用於何事作用，斩妖除邪或镇宅，在此处即可明了。

　　符胆：为一道符的精华所至（生魂及灵魂），符能不能灵验全在此诀。

　　叉符脚：（觉魂）为请兵将镇守之意，符脚变化很多，全看此道符本身用途而定，叉符脚也有口诀的。”白松道长一一道来。

　　易士奇本来就有风水方面的基础，听起来并不费力，他理解道：“据我所知，中国道家的符咒绝对不是迷信，而是古人先哲对宇宙气场深刻体验的记录，这里面与堪舆术有许多相通之处。例如，曲线符表示柔和之气与风水学中曲则有情一样，直线符代表刚烈之气就是风水术常说的煞。世人对道术的误解主要是道家门中良莠不齐，出现很多的坑蒙拐骗之事所导致，其实道教门内亦有许多高人，他们出手往往是极其灵验的。”

　　“师弟所言极是。”白松道长赞道。

　　“我全真派中以谁的道行最深？”易士奇问。

　　“青虚师叔，简直深不可测。”


　　正文 古怪的微笑（46-60）
　　（ 本章字数：34884  更新时间：2009-10-30 22:21:08）

　　第四十六章 秦岭神鳖

　　清晨，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鸟儿在树上欢快的唱着，路旁的野草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小华欢快的走在山谷间的小道上，一面注意观察着。

　　一只野兔在草丛中探出头来，惊奇地看着她。

　　这是深山里的特有的气息，腐殖土的酸味儿，野草淡雅的芬芳，树脂的松香，这一切她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得到，她自幼就生长在乌蒙山之中，她属于大山，她是山的女儿。

　　山谷下白雾弥漫，隐约听到流水的声音，她慢慢的沿着一面缓坡攀下，没多久，来到了一条小溪边。小溪水清澈无比，看得见水里游动着的小鱼。

　　小华的目光被吸引到不远处水中的一团黑色物体上，她走了过去，惊讶的发现那是一只死去的黄麂，身上钉满了马鳖。

　　那些马鳖有着暗绿色的脊背，上有黄黑斑点夹杂着纵色条纹，三寸多长，个个膘肥体壮。

　　小华想，既然五毒蛭是毒虫，这些马鳖肯定也有毒，帮易大哥抓回去喂圣物岂不是很好？于是她放下背篓，取出玻璃瓶，伸出纤细的小手去掐住马鳖滑溜溜皮革似的身子，扯下装进瓶子里。

　　突然，由黄麂肚子创口处探出一只巨大的马鳖头来，圆圆的鲜红的大吸盘滴着口涎向小华袭来。

　　小华手指一翻，灵巧的捏住大马鳖脖子将其从黄麂肚子里拉了出来。好家伙！这只大马鳖足有一尺多长，四五斤重，上下两个吸盘。

　　好在马鳖的身体能伸长变形，否则那个玻璃瓶还难以装得下呢。盖上瓶盖，隔着玻璃，看得见那马鳖愤怒的盯着小华。

　　可以了，小华想。

　　重阳宫后殿，白松道长尽其所能的讲解全真派的符咒原理，易士奇听得是抓耳挠腮，喜不自禁。

　　“符分为七种用法，化法：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焚化，直接用火烧即可，从符尾开始点燃，如果能摺成令剑形状则效果更好。

　　佩法：就是将符纸摺带在身上，大多摺成八卦形，然後用胶套装封，便於随身携带。

　　贴法：直接将此道符贴於物品上，另外有种药符是直接将符的正面贴在患处，或是火化後与药物混合一起使用。

　　吃法：先将符放在碗中或茶杯中火化成灰，然後再冲阴阳水，等符水澄清後再饮用。

　　煮法：又叫煎法，就是把符放在药壶里煎煮，煮法有两种不同的形式，一是只用一张符与白水共煮（有时符水会变色，甚至有药味），一是和一些中药合煮。

　　洗法：可直接在浴盆或脸盆，将符火化成灰後再加阴阳水来洗，洗完後将符水泼出户外或是无人空地。

　　擦法：符火化後加冲阴阳水，用剑指或金刚指沾符水来擦身体，通常先擦头部，再沾符水拍一拍胸前以及背部，有时可佐以喷法，所谓喷法是口含符水，并用剑指放在自己嘴前，用力一喷，符水经由剑指而到达被施术者的身上。上次在太乙池为师弟作法便是用的擦法。”白松道长不好意思的说道，略显尴尬。

　　“事情已经过去，师兄亦不必耿耿于怀。”易士奇淡淡一笑。

　　“易大哥！你看，我给你捉来了什么？”小华满身露水高举着瓶子跑了进来。

　　白松道长一见瓶中的马鳖，脸色一变。

　　“小华，从哪儿捉了个这么大的蚂蟥？”易士奇赞许道。

　　小华把在山谷小溪里发现黄麂的尸体，上面都是马鳖，肚子里的这只最大，也最凶，抓来是准备喂给毛毛虫吃的。

　　“万万不可，此乃秦岭神鳖。”白松道长急忙阻止。

　　“神鳖？它是一条蚂蟥，也就是水蛭呀。”易士奇惊讶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马鳖，据本草纲目记载，自古秦岭山中产一种身躯庞大类似马鳖，也就是蚂蟥的药虫，称之为秦岭神鳖。此鳖春季产子，食性颇杂，喜食动物内脏，但只饮夏冰、秋露和腊雪。夏天的冰多藏于山洞及地穴，冰乃太阴之精，由水变化而成，所谓物极必反是也。露是阴气积聚而成的水液，是润泽的夜气，在道旁万物上沾濡而成的，味甘，性平，秋露水则禀承了夜晚的肃杀之气，入药极佳。再说腊雪，凡是花都是五瓣，雪花却是六瓣，六是阴数。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为腊。腊前的雪，很宜于菜麦生长，又可以冻死蝗虫卵。腊雪，如瓶装密封后放在阴凉处，数十年也不会坏。用腊雪水浸过的五谷和种子，则耐旱而不生虫；洒在桌几和床席上，则苍蝇、蚊子自己就飞走了；春天的雪有虫，水也易败坏，所以秦岭神鳖宁忍干渴也不喝。由此可见，此鳖体内经数百年的夏冰、秋露和腊雪浸淫，身含药性，实属罕见啊。据贫道所知，秦岭神鳖已数十年不见踪迹了。”白松道长感慨道。

　　小华拍手道：“哎呀，那我岂不是一下子捉了上百条的秦岭神鳖？”

　　白松笑了：“哪里有那样的好事，只有这一条才是秦岭神鳖，其余的不过是普通的马鳖。你看看，秦岭神鳖前后共有两个吸盘，前面吸食，后面饮水，是也不是？”

　　小华仔细看了看，果真如此，只有那个大家伙才前后都有吸盘。

　　“圣物本身剧毒，若喂食神鳖，则两相抵消，毒一解，本派圣物岂不是成了废物？”白松说道。

　　“毛毛虫不可以吃，黑蟾蜍也最好不吃，不然就变为了普通的癞蛤蟆，金蚕老兄更不能吃，那怎么处理它呢？”易士奇说道。

　　“金蚕都六十岁了，怎么还叫老兄？”小华道。

　　“老兄就是很老的兄，没问题呀。”易士奇调侃道。

　　“它不是母的么？应该叫金蚕姐姐才对。”小华不服气的辨道。

　　易士奇笑道：“书上说，金蚕乃一十二种毒虫变化而成，雌雄同体，每半个甲子三十年生育一次，明年我们就可以抱小金蚕宝宝了。”

　　“有了，秦岭神鳖可以去除你体内的五毒蛭。”白松道长说道。


　　第四十七章 南五台山

　　易士奇听到白松道长说神鳖可解五毒蛭之毒，忙请教如何解法。

　　白松说道：“道家符咒向来都是采用刚烈之法，强行驱除体内之魔，像五毒蛭这样躲藏在脑袋里，硬碰硬必会损坏脑部组织。秦岭神鳖就不同了，它可以逐步温和的分解毒素并吸出五毒蛭到体外。”

　　“是分解聚合吗？”易士奇想起兰教授的话。

　　白松道长未可置否，继续说道：“作法是将神鳖吸盘吸附在后脑勺的风府、风池、天柱、哑门四大要穴之上，头部为诸阳之会，请掌门师兄请出我全真教镇山‘真武印’封住师弟头部正面头维、印堂两穴，侧面分别封住太阳、耳门穴和头顶门的百会大穴，连续二十四个时辰，即可驱除师弟头脑中的五毒蛭。”

　　易士奇沉吟片刻，说道：“白松师兄，请禀明掌门，请为易某驱除毒蛭，易某感激不尽，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这就下山一趟，天黑前赶回。”

　　易士奇与小华回到了院子里。

　　“易大哥，我还是对这些老道不放心，你真的要他们为你驱除五毒蛭吗？我脑中要出事的预感还是异常的强烈。”

　　“我这就赶往南五台山与格桑活佛商量一下，但愿他还在那里，我感觉此人值得信赖，你在家里等着，我会快去快回。”易士奇交代完便匆匆下山。

　　南五台山为终南山支脉，在西安市以南30公里处，山上有大台、文殊、清凉、灵应和舍身五个小台，也就是五座小山峰，因其位于陕西耀县药王山以南，故名南五台。此处山形峻峭，峰峦重叠，森林茂密，景色极为秀丽，为终南山之最。

　　中午时分，已至南五台山下。易士奇望着五台秋色，蓝天白云下的满山红叶，如此美景却是无心观赏，向途人问明道路，便急忙赶上山来。

　　通往主峰的山口处露出黄墙黛瓦，近前看是一座弥陀寺。院内长有两株高大的玉兰树，颜色深绿枝叶茂盛。继续前行不远就来到了塔寺沟，一座保持完好的隋代建筑五佛殿和圣寿寺塔呈现在眼前。

　　易士奇望着这座有名的隋代阁楼式砖塔，据说西安唐代的大雁塔即是仿照此塔修建的。

　　塔下就是五佛殿，殿前两株古槐树，粗有五米多，二十余米高，相传植于唐代，至今1300余年了。

　　易士奇上前询问坐在老槐树下的一个和尚：“请问师傅，可知道格桑活佛在哪儿？”

　　和尚摇摇头说不知道。

　　“施主可是要找前几日来挂单的那个红衣喇嘛？”身后说话的是一个手持扫帚的小和尚。

　　“正是，请问小师傅，现在他人在哪里？”易士奇赶忙问。

　　小和尚手指远处的那座最高峰，说道：“看见那座最高的山峰了吗？那就是大台，也叫观音台，那儿有隋朝的圆光寺旧址。那个怪喇嘛非要在那儿住，那上面连吃的和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易士奇道谢后，向那座山峰而去。那红衣喇嘛一定是格桑活佛，没有房子与食物是难不倒密宗苦行僧的。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易士奇没想到通向观音台竟有20里路之遥。一路上，山重水复，峰回路转，险峰秀岩，目不暇接。他在绢流如帛的流水石瀑布坐下休息，用手掬了些山泉饮下，泉水清冽甘甜沁腑，爽极了。眼睛望去，那边孤峰独秀的是送灯台，脚下是屈腿静卧的犀牛石，最高处的峻拔凌霄的才是观音台。黄昏时分，易士奇终于到达了峰顶。

　　夕阳西下，群山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下，文殊、清凉、灵应和舍身四峰之间仿佛升腾起团团紫色烟霭，“好风水啊。”易士奇禁不住脱口叫道。

　　“易老弟再不来，贫僧就要东去普陀了。”夕阳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生硬的普通话。

　　易士奇定睛望去，悬崖边一块探在半空之中的一块巨石上坐着一个人，火红的僧衣与天际的彩霞浑为一体，恍若天人，是格桑活佛。

　　易士奇没有吱声，仍旧是呆呆的望着满身金光的活佛，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感悟什么是‘道’了……

　　“道，即是与自然融于一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易士奇喃喃自语道。

　　“哈哈，易老弟果然慧根奇佳，天永恒而地无垠，天地之所以永恒无垠，正因为它们并非存在于自身，因此才能得到永恒。易老弟还是不肯做我门下弟子么？”

　　“大师，我至今仍未决定何去何从，一切随其自然吧。上次蒙大师传我密咒，受益非浅，今天特意前来请教大师，今晨偶得一条能解百毒的秦岭神鳖，欲请全真教白云掌门施法以神鳖吸出我脑中之五毒蛭，此法可行否？”易士奇恭敬的问道。

　　“贫僧曾闻秦岭神鳖，听说在秦岭山中已有数十年不见其踪迹，若真的是神鳖，老弟之毒可解。”格桑活佛道。

　　“我是说，上次全真教掌门的两个师弟为我驱毒，心存歹意，我差点被搞成残废，这次难免心有余悸。”易士奇叹道。

　　“贫僧不好妄言老弟道中之事，但我看你神气虽略有晦涩，但印堂光滑红润，应无大碍，放心去吧。”活佛说道。

　　“大师可有护身之术，以防万一。”易士奇尴尬道。

　　“须入我门下，密宗门规甚严，恕贫僧无能为力。”活佛淡淡道。

　　“打扰大师了，请恕我鲁莽。”易士奇懊丧之极。

　　“好说。”活佛摆摆手。

　　“在下告辞。”易士奇心灰意冷道。

　　“嗯。”活佛哼道。

　　易士奇一路跌跌撞撞下山，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

　　活佛今天怎么这样小气呢，难道我现在不愿加入他的门下，他就对我如此的漠不关心？似乎太世俗点了吧？

　　月色如水，山路清晰，易士奇独自走着走着竟生寂寞之感，他拍拍脑门，叫道：“出来陪我说说话！”

　　“我心情不好。”岩黑吞吞吐吐说道。

　　“你有什么心情不好的？”易士奇问道。

　　“你想想，我还剩有多少天啦？这里气候又凉又干燥，老道们个个心术不正。我想念我的哀牢山。”岩黑幽幽道。

　　易士奇语塞了，是啊，岩黑所剩的日子不多了，若是这次驱除毒蛭成功，我应该返回去哀牢山一趟了。

　　重阳宫大殿上，掌门白云道长面无表情的对身旁的白松、白石两位师弟说道：“驱除五毒蛭时，只要中断半个时辰即可。”

　　“师兄放心，那小子这次无论如何必死无疑。”白松咬牙切齿的说道。

　　月光下的南五台山观音峰上，格桑活佛望着圆圆的月亮，满天的星辰，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有危险了，贫僧要会会那些老道了。”


　　第四十八章 驱魔

　　易士奇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重阳宫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他悄悄绕到后山小院，见自己的西屋亮着灯，推门进去，是小华坐在椅子上一直在等着他。

　　易士奇心中一热，不知说什么才好。

　　“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小华顿时眼眶红了。

　　她告诉易士奇，傍晚时，白松道长来过几次，问他回来没有，让他做好准备驱魔。

　　易士奇沉思了片刻，取出怀中一直不离身的瓷瓶，郑重地交给小华，说道：“万一我有什么事，你须速速溜下山去，前往大苗山找苗疆女巫春花婆婆，将金蚕和《金蚕蛊术方》及青铜镜交给她。其后你若愿意就前往哀牢山一趟，将我的情况告诉岩坎老爹。你已经无依无靠，孑身一人，我请老爹收留你，山阴村就再也不要回去了，那里鬼祟异常，十分危险，你哥哥的遗言也要你永远离开山阴村。”

　　“易大哥，我要同你在一起，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决不会离开你。”小华坚定的说。

　　无论易士奇怎样劝说，小华就是不肯。

　　“别吵啦，你们也应该听听我的意见。”岩黑不满意的嘟囔道。

　　“好吧，那你就说说你的看法。”易士奇拍拍脑门道。

　　“我的意见是两个，分为上下两策，你想先听上策呢还是下策？”岩黑卖弄道。

　　“别罗嗦了，一起说出来吧。”

　　“上策是，按照我原来的设想，我教你巫咒，将五毒蛭缩小后寄居在你的胃里，这样在你的口腔里，除了舌头之外又多了个吸盘，既方便又实用，岂不快哉。”岩黑嘿嘿笑道。

　　“这一策太恶心，否决。”易士奇不由分说道。

　　“好，下策是趁着现在夜深人静，我们一起偷偷溜下山去，星夜赶往哀牢山。”岩黑叹了口气。

　　“你们现在都是朝坏的方向去想了，我的想法是，既然青虚道长也给掌门留了书信，小华恰巧捉了绝迹数十年的解毒良药——秦岭神鳖，这些都是缘份啊。白松和白石两位师兄已经知错，我们也应给于其改过的机会。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让我来用乾隆雕母卜上一卦。”

　　易士奇从怀中取出那三枚乾隆通宝，合于掌中，贯通心意，掌心一热，抛出铜钱。

　　铜钱在空中碰撞，叮咚悦耳……

　　卦象已成，却是乾上离下，得一《同人》卦，周易第十三卦。

　　易士奇哈哈大笑，道：“你们看，《同人》卦，同人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天下有火之表象，天在高处，火势熊熊而上，天与火亲和相处。再看九五爻动，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小华急切的问道。

　　“是啊，麻烦你给解释一下。”岩黑附和道。

　　“此卦象征着与人和睦相处，有利于君子明辨事务，求同存异。《象辞》中这样分析说，开始大声痛哭，说明内心因不知战事的胜败而焦急，后来大军遇到了志同道合者，终于获得了胜利，于是就破涕为笑了。”易士奇解释道。

　　“当……”重阳宫内悠扬的钟声响了。

　　清晨，阴沉的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冰凉沁骨，使人感到了深秋的寒意。

　　驱魔仪式在重阳宫正殿上进行。

　　大殿正中央，易士奇盘腿打坐在一块蒲团上，掌门白云道长、白松道长端坐在另两块蒲团之上，四周按天罡步排列着数十名道士，白石因犯戒已经被逐出全真教，故只是躲在大殿角落做一看客。

　　掌门白云道长手捧全真教镇山之宝——真武印，这是一方只有二寸五分的雷震枣木方型法印，阳精封篆，盛以绛囊。

　　“百泉师弟，此乃我终南山重阳宫真武印，是祖师王重阳当年亲手所制，其封泥锁住四方各百步，则虎狼不敢近前，以印印泥，断其道路，则神鬼灵魅不得逃逸，端的是灵验。我需要先将你头部两侧、正面和头顶几大要穴以印封住，只留脑后供秦岭神鳖吸毒，如何？”白云说道。

　　“请师兄动手。”易士奇平静说道。

　　白云点点头，自绛囊之中取出真武印，早有道士捧过朱砂印泥，白云使印沾泥后，连印易士奇头维、印堂、太阳、耳门及百会诸要穴。

　　与此同时白云和白松口中诵行印咒：“干象天灵，坤以运载，不得违时，周而复始。天丁受吾神印，六甲卫吾身形，何神不从，何鬼敢当。吾印指天天倾，指地地裂，指人人长生，指鬼鬼绝灭，指山山崩，指水水竭，指云云舒，指木木折，指风风停，指雨雨歇，帝君授吾神印化摄，汝等有违吾令，四肢伏折，急急如天帝律令敕。”

　　易士奇感到头上印封诸穴开始发烫，如同火炙一般。

　　有道士奉上玻璃瓶，打开瓶盖，将瓶口对准易士奇的后脑勺。只听“啪”的一声，秦岭神鳖自瓶中滑出，那冰凉凉、粘糊糊的大吸盘吸住了易士奇的脑后风府、风池、天柱、哑门四大要穴，四股凉气直透颅内。

　　白云再下印咒：“三五堂堂，日月为光，阴阳交会，四时中央，神印一下，万鬼灭亡，急急如律令。”

　　易士奇此时脑中突发阵阵眩晕，他知道这是秦岭神鳖在向外吸拉五毒蛭。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打坐着，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小华焦急的站在柱子后面，她感觉到了全真派真武印的强大罡力，靠不近前，只能远远的望着闭目打坐的易大哥。

　　太阳就要落山了，六个时辰过去了，易士奇仍旧迷迷糊糊的，可身后面的人看得很清楚，在他的后脑部，渗出一摊黑乎乎的软软的物质。

　　白松眼睛望着掌门白云道长，白云不宜察觉的点了下头。

　　白松站起身来，左手掐枷鬼诀，食指中指相叉，无名指与小指也相叉，中心开穴，大指掐寅上，来到易士奇身后，右手掌心是早已准备的一捏辣椒面，装作检查神鳖情况，右手抚过神鳖后吸盘，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辣椒面全部抹在了粘糊糊的吸盘鞭毛上。

　　秦岭神鳖本是解毒的神物，对任何毒药均可解，但对于自然的辛辣调料却十分敏感，全真教久居秦岭，白松道长深知神鳖的习性，故此用的是西南出产的极辣的朝天椒粉。

　　秦岭神鳖此时已经将五毒蛭吸出了一半，突然尾部的饮水吸盘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猛烈热烫感，如此强烈的辛辣刺激，神鳖忍受不住了，连连的打着喷嚏，主吸盘由易士奇的后脑勺上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还不停的打着喷嚏。

　　本来秦岭神鳖一面分解着五毒蛭的毒素，麻痹着它的神经系统，一面缓慢平和的将其身体逐渐拉出。但此刻的五毒蛭在脑颅内的另一半身体因麻痹的中断而猛然警觉了，最强烈的一种毒素——喜毒发作了。

　　一种喜悦之情涌上了易士奇的脸上，他的嘴角慢慢的现出了微笑……


　　第四十九章 重阳宫之变

　　掌门白云道长面无表情的站立起来，对一个道士头说道：“天意啊，非我等能做到的，撤去金罡阵，退出大殿。”

　　那道士应诺着带众道士退出大殿。

　　这时，一个道士慌慌张张的由后殿跑出来道：“禀掌门，后面打起来了。”

　　白云道长脸色一沉，说道：“什么打起来了？”

　　“圣物和癞蛤蟆打起来了！”那道士补充道。

　　白云一甩袖子，匆匆向后殿而去，白松看了看易士奇一眼，鼻子哼了一下，也跟着去了，整个大殿之上转眼之间竟走的空空荡荡。

　　小华急忙从柱子后转出，朝易士奇奔来，那些道士们的金罡镇一撤，围绕着易士奇的罡气也就没有了。

　　小华双手抓起躺在地上仍旧喷嚏不断的秦岭神鳖，将其吸盘对准易士奇的后脑勺，使劲儿的按着，无奈那神鳖只顾身体不停的收缩，打着连串的喷嚏，根本无法再吸。

　　小华叫喊着易大哥，几乎哭出声来。

　　“萨坦阿祗伽都伽婆夜……”一声密咒传入小华的耳朵，格桑活佛火红的僧衣从殿门飘然而至。

　　格桑活佛口中诵着密咒，来到易士奇面前，出指如风，连点其头部十二梵穴，易士奇脸上的笑容凝固不动了。

　　“我们一起离开终南山吧。”格桑活佛对小华说道，轻轻将易士奇背在了身上。

　　他俩出了大殿，转向后山小院，小华进屋取点东西后，与格桑活佛一路向后山坳而去。

　　掌门白云和白松道长来到了青石池旁，见到那黑蟾蜍不知怎的竟跑到隔壁圣物朱蜮一边去了，此刻，毛毛虫和黑蟾蜍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黑蟾蜍围着池子边绕圈，不时地喷出黑烟，毛毛虫原地打着转，也不甘示弱的射出毒汁，两方旗鼓相当。

　　“赶快分开它们。”白云吩咐道。

　　一个小道士取来根竹竿，伸进池中去拨黑蟾蜍。黑蟾蜍大怒，两只有力的前爪抱住竹竿一拽，就把竹竿拖入了池中，那小道士差点失手掉进池里。

　　“快去拿抄网。”白松叫道。

　　又有道士取来长柄抄网，众道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黑蟾蜍擒住，放回了原先的池子里。

　　“以后要多多留意，万不可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掌门白云道长严厉的说道，然后朝白云摆摆手。

　　两人回到大殿，易士奇已经不见了……

　　格桑活佛背着易士奇仍旧奔走如飞，遇到小沟坎飞身而过，这大概就是小说里的轻功吧，小华想。

　　他俩沿着秦岭东西走向的山沟一路向上攀去，小华已经是气喘吁吁，实在是跟不上格桑的步伐了。

　　格桑看在眼里，停下脚步，轻轻地放下易士奇，让他靠在一棵大树下。

　　“谢谢活佛叔叔相救。”小华喘道。

　　“不必言谢，贫僧这是在救贫僧未来的徒弟呢，这回他再也无话可说了吧。”格桑哈哈笑道。

　　小华看着易士奇后脑上还有着一些粘乎乎的黑色物质，就准备用手去揪。

　　活佛连忙阻止道：“万万不可，扯断了毒蛭会再生，医治起来就更麻烦了。”

　　小华赶紧住手，她问格桑活佛：“刚才老道们都跑到殿后，那毛毛虫怎么了？”

　　“贫僧把癞蛤蟆丢进去了。”格桑道。

　　“哎呀，我忘了，”小华拍拍脑袋，“方才应该将秦岭神鳖带来的。”

　　“贫僧现在用密咒暂时镇住五毒蛭，医治之法我还要琢磨琢磨。”活佛挠了挠头。

　　“快看！”小华指着易士奇叫了起来。

　　易士奇的脸上又重新开始了微笑……

　　“唵哗叽叭咩哞……”格桑活佛念起了金刚持心咒。

　　易士奇头上真武印抵消了大部分的密咒磁场，以至于格桑活佛的功力真正到达五毒蛭身上的很少，如此一来，不但难以克制住毒蛭，反而使其更加暴怒，这毕竟是一条经过五次蜕皮的五毒蛭，其凶悍程度可想而知。

　　易士奇头部蒸腾着白气，脸上的肌肉在不断的抽搐着，似笑非笑，令人感到诡异至极。

　　“先给他弄点水来喝。”活佛说道，额头上已经冒汗，它只能加大诵经频率。

　　小华赶紧攀下谷壁，去到谷底的小溪中取水，好在她是自幼长在乌蒙山区，身手十分敏捷，不一会儿就端回来一碗溪水，基本上没有溢出多少。

　　她拉扯着易士奇紧闭的嘴唇，将冰凉的溪水往嘴里倒，无奈易士奇牙关紧闭，已无法吞咽，溪水沿着他的微笑的嘴角流下。

　　小华轻启朱唇，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唇接唇的慢慢的将溪水洇进易士奇嘴里。一口下去，他紧闭着的牙关竟然松动了少许，又是一口下去，他的双齿则张开了一条缝。小华大喜，忙将溪水一口口灌下，少顷，一碗水已经全部喝入易士奇口中。

　　易士奇突然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诡异的微笑也不见了，他双目直勾勾的望着小华……

　　此刻，小华发现易士奇的头上朱红色的真武印正在化作一缕缕烟尘，发出“吱吱”的烧灼声，他的脑后又渗出来大量粘乎乎的黑色物质，她知道那是五毒蛭分解的身体正在源源不断的流出。

　　泪水模糊了小华的双眼，她的易大哥得救了。

　　格桑活佛停止了念咒，诧异的望着这一切，刚才还是岌岌可危的局面竟然迎刃而解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密咒的功效，一定是另有原因。

　　格桑看看小华，又看看易士奇，慢慢的他的目光聚焦在了那只盛水的碗上，那只不是嘎巴拉，黑褐色毫不起眼的骨碗上……

　　“多谢大师相救。”易士奇说话了，小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喜悦的眼泪喷涌而出。

　　“小兄弟，是这只碗救了你。”活佛坦然说道。

　　“碗？小华，这是怎么回事？”易士奇感到后脖颈上粘乎乎的，便用手往下拉扯。

　　小华满面泪痕，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帮着往下拽着五毒蛭分解的那些黑色物质。

　　“小兄弟，自你昨晚离开南五台山观音台，贫僧就一路上跟着你来到终南山重阳宫。那些妖道利用秦岭神鳖为你吸毒至一半之际，竟然使奸令神鳖中断治疗，要你的小命。贫僧到殿后一把捞起癞蛤蟆丢到了毛毛虫池子里，引开大殿里的老道，将你背了出来。贫僧没想到的是，全真派的真武印竟然如此厉害，消解了贫僧的金刚持密咒，若不是小姑娘冒险下谷底取来溪水，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活佛叙述了经过。

　　“小华，我，我定不负你。”易士奇紧紧地拉住小华纤细的小手感激地说。

　　小华羞怯的低下了头，摇了摇肩膀。

　　“小兄弟，你这碗恐是来历不凡，盛水后竟破全真教的镇山之印，一举驱除毒蛭，而且贫僧丝毫感觉不到骨碗中蕴含的真气，真是闻所未闻，远胜于密宗的嘎巴拉。”格桑心悦诚服说道。

　　“不满大师说，此碗来自乾隆地宫，是乾隆爷的随葬之物，1928年被军阀盗出，前不久在云南哀牢山，一位老人家送给我的。”易士奇不敢隐瞒，便如实道出。

　　活佛细细的观察着骨碗，突然大叫一声，对着骨碗翻身下拜。

　　易士奇大惊，又不敢问其缘由，只是怔怔的望着格桑活佛。

　　“你看看碗底。”活佛说道。

　　易士奇伸手拿过碗，看着碗底，骨碗经水浸之后，碗底隐约显露出来两个古朴的字迹——郑隐。

　　“拜尸教！”易士奇惊呼道。


　　第五十章 笨教最后的仁波切

　　格桑活佛惊愕的盯着易士奇，慢慢的说道：“你知道拜尸教？”

　　青虚的信中讲到了东晋葛洪及其徒弟郑隐一事，但叮嘱易士奇不能对外人讲，就连重阳宫全真教也不例外。

　　“我只是听过一位世外高人讲过一点点，具体的不甚了了。”易士奇说道。

　　“那人是谁？现在何处？”活佛追问道。

　　“大师见谅，我有承诺在先，不能透露他的名字。”易士奇歉意道。

　　“哦，原来如此。小兄弟，希望你以后在任何场合下，都不要再提起这三个字和骨碗上的那个人名，恐惹来杀身之祸。”活佛嘱咐道。

　　格桑活佛站起身来到易士奇身后，看了看他的后脑勺，满意道：“嗯，五毒蛭已经全部清除掉了，把骨碗收好，轻易不要给人见到。”

　　“我知道了，多谢大师。”易士奇说道。

　　“重阳宫你是回不去了，索性直接拜师入我门中吧。”格桑再次劝说。

　　易士奇苦笑着说道：“大师，我本来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大学老师，风水专业倒也符合我的兴趣与爱好，经济收入算是不错了，实在是不想卷入江湖上的恩怨争斗中去，什么全真教也好，什么毒蛊尸虫也罢。更何况我的假期早已超了，再不回去就要被解聘了。我想带小华回到岭南，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唉，可惜了这一块良材美质啊，也罢，以后若是有事相求于贫僧，贫僧定会前来，联络方法你已经知道了。”活佛叹道。

　　“不就是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么，这种联络方式也是够奇特的了。对了，大师既非密宗黄白红三教，那你这一门究竟该如何称呼？”易士奇问。

　　“笨教。”活佛答道。

　　易士奇吃惊不小，原先研究藏密文献书籍时，自己曾对湮灭了数百年的西藏笨教感到好奇，但始终找不到他们近代活动的迹象。

　　笨教是古代吐蕃原始巫教，发源于林芝，年代已无从考证，盛行时分本地、外来和窜易三派，黑笨、白笨两支，早期但以祷神伏魔为人禳病，并多有通灵人，喜占卜、幻术，崇敬鬼神、精灵、魂魄、命运、道数等。当年莲花生大师曾于林芝县的笨日神山上与笨教教徒有过一番恶战，战败方的笨教从此一蹶不振，逐渐淡出历史，雪域高原终被外来宗教——印度传来的佛教所统治。

　　“大师原来是笨教，西藏的本土原始自然宗教，近代以来，江湖上已绝少听到了。”易士奇景仰道。

　　“小老弟，我教数百年来默默无闻，想起来怎不叫人心酸难过，我们崇尚自然、原始，与天地和谐相处难道不应该？我们自食其力，从不要信徒供养有什么错？如今，贫僧颠沛于中原，想物色一个衣钵传人而不可得，莫非上天真的要绝我笨教？”格桑活佛眼眶中噙满了泪水。

　　易士奇瞧着于心不忍，只得劝解道：“大师，中原人半个世纪以来受无神论影响较深，加之汉传佛教的日益商品化，人们已经对宗教的动机产生了怀疑，所以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我看大师不如前往滇西北一带走走，那里民风淳朴，或许有收获呢。”

　　“我要回哀牢山。”岩黑醒了。易士奇抬头望去，原来天已经黑了。

　　“咦，你把五毒蛭怎么了？”岩黑诧异的说。

　　“已经清除了。”易士奇没好气地说。

　　“你，你杀了它！”岩黑叫道。

　　易士奇没有回答。

　　“你这个刽子手！你竟然杀了它？它和我风雨同舟了几十年，情同手足啊，你知道么，它曾是一条那样多愁善感的虫子，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呜呜……”岩黑竟然伤心的哭泣起来。

　　易士奇望着地上的那一摊粘糊糊的东西，不知说什么好。

　　“小兄弟，你在同谁说话？”格桑活佛奇怪道。

　　“我的脑子里附上了一个邪灵，一到晚上就出来，我在同他对话。”易士奇解释道。

　　“我不是邪灵！”岩黑抗议道。

　　“让我来看看。”格桑说着伸手按住易士奇脑门，一股热力直透颅内，须臾，点了点头。

　　“可想把他清除掉？”活佛问。

　　“当然想了，大师有办法？”易士奇回答道。

　　“你不能这么做！”岩黑极力反对的声音。

　　“你听说过密宗的灌顶吗？”活佛问。

　　易士奇想了想，说：“书本上看过，所知不多。”

　　活佛说道：“灌顶最初来源于印度，印度国王的太子在继承王位之时都要举行一个仪式：取四大海的海水放于一个宝瓶内，浇洗于太子的头顶，于此仪式之后正式成为国王。这就是灌顶的原意。《大幻化网总说光明藏论》中云：‘依甚深之密咒灌顶仪轨，即能驱散或洗净弟子之三门及平等俱之诸障垢，于自相续中注入或种植能显现智慧之力，并令成熟四金刚也。’意思是，灌顶可以驱除罪业和邪灵。在密宗的实践上，必要时上师可以酌情强行灌顶。”

　　“这么说，灌顶可以驱除我脑子里的岩黑的生物磁场？”易士奇说道。

　　“何止驱除，实际上就是消灭，杀死邪灵。”活佛道。

　　“我不要！”岩黑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

　　“凡灌顶必先成为我门下弟子，密宗是不能给外人灌顶的。”活佛盯着易士奇的眼睛，他试图再次的劝诱。

　　易士奇想了想，淡淡一笑，说道：“大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易某这辈子只想做一碌碌无为的普通人，我也想好了，下一步我将要去哀牢山和苗疆，把属于别人的东西还给人家，”他转过脸去，情意绵绵的望着小华说道，“至于乌蒙山那边的命案，有政府，有公安局管着，我又何必卷入太深？我要每天同小华坐在深圳湾看海，休息时与小华去品尝粤菜，平安就是福，对吗？”

　　小华含着眼泪，深情地看着易大哥……

　　唉，格桑。仁波切长叹一声，似有无尽的惆怅……

　　易士奇坚定的目光望着活佛。

　　“好吧，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将你脑中的邪灵转移到其它的物体上。”活佛说道。

　　“大师是说有办法将岩黑的生物磁场转移？”易士奇立刻兴奋起来。

　　“是的，但需要你脑中的那个岩黑配合才能成功。”活佛解释道。

　　“喂，岩黑，你听到了吧？你愿不愿意？”易士奇言语恳切之极。

　　“我不愿意。”岩黑一口回绝。


　　第五十一章 弃婴

　　“岩黑，你在我身上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我对你总的感觉还是不坏的，你和岩坎一家人的恩恩怨怨实在难以区分谁对谁错，毕竟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想想你都已经死去几十年了，又何必始终耿耿于怀呢？你的生物磁场尽管与我的磁场在嫁接，不必担心七七四十九天之期，但始终是我强你弱，最后恐怕你就根本不复存在了，或许我只有在梦中才能找到你。与其如此，还不如按照大师的办法，转移到别的生物体上，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易士奇坦诚的说道。

　　“这，要看转移到哪儿了。”岩黑嗫嚅道。

　　易士奇将岩黑的意见转达给了格桑活佛。

　　“根据笨教对自然的理解，世间万物皆有灵，就是你说的生物磁场了，只不过植物的简单而动物的复杂，这种灵用某种特定的方法是可以使其相互转化的，这与佛教的投胎是本质完全不同的。你可以问问他，是愿意转移到动物身上呢，还是植物？”格桑说道。

　　“我想转移到人的身上，最好是个漂亮的女人。”岩黑憧憬道。

　　“不行，因为岩黑的生物磁场很弱而且又不完整，往人身上转移会出现与你身上相同的情况，过一段时间就会完全丧失了自我，被覆盖掉了。”活佛对易士奇解释道。

　　岩黑想了想，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什么动物寿命长些？”

　　“乌龟。”活佛一口断定。

　　“我不喜欢，让我好好想想，怎么说这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岩黑思索着说道。

　　“大师，他还未决定下来。”易士奇对活佛道。

　　“也好。”活佛颌首道。

　　“小兄弟，施展移灵大法之前，你需要先了解时轮密法。‘时轮’是指大千世界和生命在时间中的生灭规律及修炼方法和终极目的。”格桑对易士奇说。

　　易士奇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深奥的藏密要义，不仅对笨教又多了几成敬佩。

　　活佛接着说：“时论分外轮、内轮和别轮。外轮是指天地时间周期，以年为‘时’，日行12宫，周而复始，流转不息，形成四季交替，万物的生灭。内轮指的是人体的气脉循环周期，以一昼夜为‘时’，诸气运行12轮，形成人体的新陈代谢和生死交替。

　　别轮，就是改变上述两种世间生死规律的修持方法和终极目标，也就是——移灵大法，对外称之为：无上瑜伽。”

　　易士奇点点头，说道：“世界著名的科技史权威李约瑟说过‘现代科学的成就不能成为古代科学成果的最后审判庭，因为科学发展还没有到头’。今日听大师所讲的时轮密法令在下耳目一新，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其实就是当代哲学中的‘测不准定律’。人类发展到现在，对天地宇宙，对自然界，对植物、动物甚或人类自身都还很不了解，我们真的不知道除了我们所处的这个三维空间之外的多维空间，我们到现在仍然看不见，摸不着占宇宙70％的暗物质究竟是什么？当代物理学、化学解决不了的某些疑问，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在青藏高原的原始宗教中窥到了端倪。”

　　格桑活佛对易士奇这番话也是敬佩有加，不住地微笑和点头。

　　“请问大师，笨教中身负移灵大法的修行者是称呼仁波切呢还是苦行僧？”易士奇好奇的问道。

　　“瑜伽行者。”活佛回答。

　　月色迷离，大家踏着斑驳的月光在林间穿行，翻过了一道山梁，前面的山路向下蜿蜒，这就是秦岭的北坡了。

　　易士奇的毒蛭解了，小华是格外的快活，走起山道来身轻如燕，竟然把活佛都甩在了后面。

　　三更时分，他们来到了秦岭山区的一个水库边，远处是一个集镇，隐约透出点点灯火。走了大半夜，易士奇是又累又饿，于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再也不肯走了。

　　“小兄弟，再坚持一会儿就到集镇了，镇上就有吃的了。”格桑活佛鼓励道。

　　易士奇摇摇头，喘道：“我真的走不动了。”

　　晚秋夜深霜重，水边更是凉风习习，易士奇接连几个寒颤。活佛找来些枯枝叶堆放在地上，然后双掌运足真气，掌心挨着枯叶，不一会儿，那枯叶燃了起来，添上枯枝，烧起了篝火。

　　篝火顿时带来了温暖，望着噼噼啪啪的火苗，易士奇咽着吐沫说道：“这要是有点野味烤就太棒了。”

　　“易大哥，你饿了，我去找点东西来烤。”小华知道易士奇今天折腾得够呛，身体虚弱，便准备进林子找点吃的东西。

　　“危险，别去。”易士奇喊道。

　　“我不走远。”小华回答着已经跑进了树林。

　　小华蹑手蹑脚的在黑暗的树林里边走边听，突然她笑了，仰脸盯住了一株高大的松树，只见她略一下蹲，随后身子暴长，嗖的一声窜上了十余米高的树梢，伸出纤细的小手，从一个树巢中拖出来两只松鸡……

　　易士奇望着小华笑眯眯着的拎着两只松鸡走过来，惊讶得叫了起来：“哇！你真行！”

　　“我去湖边拾掇一下，马上就来。”小华蹦蹦跳跳的跑到水边，轻轻扭断了松鸡的脖子，扯去锦毛，纤细的手指插入鸡腹，拽出内脏，然后洗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啼哭。

　　小华放下松鸡，循着哭声找过去，她在一条水泥便道旁边的石凳上，发现了个蓝色布包裹，里面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易士奇添上几把枯枝，篝火烧得旺旺的，远远望见小华又是喜盈盈的怀抱着一个布包裹走来。

　　“这又是什么？”易士奇惊讶的问道。

　　小华喜滋滋的捧着布包裹，说道：“看，我找到了什么？”

　　蓝色的布包裹里面，那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婴儿紧闭着双目，苍白的小脸有气无力地张着嘴，欲啼而无声。

　　“这孩子快要死了，待贫僧输点真气与他。”活佛慈悲的说道。

　　格桑活佛手掌心隔着布包裹将真气稍稍输进少许，“哇”的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起来，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的悦耳。

　　易士奇看着孩子的脸色渐渐的红润，关切的说道：“这孩子刚出生就被人抛弃，为什么？”他解开了包裹，惊讶的发现这是一个身有残疾的男婴，孩子只有一条右腿，左腿发育不全，不及右腿的一半长。

　　“原来是个腿部残疾的男孩，做父母的竟狠心将他抛弃，真是够可怜的了。”易士奇叹道。

　　“他太可怜啦。”小华摸着男婴的小脸蛋，泪水滴落下来。

　　“我要他。”岩黑道。

　　“什么？”易士奇没有听清。

　　“我说我要转移到他身上去！”岩黑大声说道。


　　第五十二章 移灵

　　易士奇郑重地对格桑活佛说：“岩黑决定了，他要移灵到这个残疾的弃婴身上。”

　　“善哉，”活佛抚掌道，“天意呀，岩黑残缺的磁场移植到婴儿身上应该是毫无问题的，这孩子将来尽管身体残缺，智力却是非凡啊，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小华闻言大喜，忙怂恿格桑活佛快点施法。

　　格桑活佛眼睛直望易士奇。

　　易士奇心下明白，说道：“大师施法吧，这孩子我们收养了。”他回眸望小华，小华给予肯定的目光。

　　活佛点点头，道：“告诉岩黑，移灵将会打破内外时轮原有的时空，贫僧的罡气，也就是小兄弟所说的生物磁场，会探测岩黑的磁场，请他必须给予配合，要屈服顺从于贫道的磁场频率，千万不可抗拒排斥。一旦施法开始，一个时辰之内便不能中断或反悔，现在还有什么话尽管说。”

　　“我有话说，”岩黑马上声明道，“你们既然收养我，我非常感谢，但你们必须做到，一不能无缘无故给我断奶，二则要及时清理我的粪便，三不能因为我毫无反抗能力就可以随便打我，能做到吗？”

　　易士奇说给小华听，大家都笑了。

　　易士奇笑着问道：“可以开始了么？”

　　岩黑回答：“吃完松鸡吧。”

　　鸡叫三遍时，东方已显出晨曦，移灵大法开始了。

　　格桑活佛打坐在中间，左手五指按压在易士奇头顶五大莲花梵穴上，右手因男婴的头顶太小只得将掌心整个贴在上面。

　　活佛运起了笨教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别轮大法，他发动左脉罡气（直立于人体脊椎左侧），自海底轮（肛前二指）升起，经左臂向前到掌、指，直透易士奇顶轮五梵穴，感应其颅内岩黑的微弱磁场。约摸一炷香的时间，罡气找到了被挤在角落里岩黑的磁场，活佛加大了罡气的力度，一点点的将那微弱的磁场叠加在了自己的罡气上，然后轻轻拽出。

　　别轮大法最难的就是穿透内外轮时空的壳，这不但需要施法者的功力深厚，而且还要相当的技巧与应变能力。这壳是时空的墙，相当于道家太极图中的分隔阴阳的那根太极弦，只要突破了那根弦，水火既济，阴阳交融，就可变有极为无极了，可是数千百年来，堪破太极弦的又有几人？

　　笨教的移灵大法则化繁为简，将包罗万象的太极弦化为内轮和外轮，以极精纯深厚的罡气（磁力线）由两轮的轴心点上一举穿透时空之壳。通俗的两者相比，太极弦毫无着力点，阴阳交替，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无止无休。而内外时轮无论怎样旋转，如何缤纷乱象，其轴心是恒定的，罡气以直线进入，瞬间穿破二轮时空，完成移灵。

　　活佛将叠加在罡气上的岩黑磁场抽离了易士奇的大脑，由沿左脉回到海底轮，再由右脉沿右臂输往婴儿体内。

　　地平线上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集镇上三三两两的晨练者遛弯来到了水库边，他们惊奇的发现一个红衣喇嘛坐在地上，一手按在一青年人头顶上，另一只手则奇怪的扣在了一个新生婴儿的头上，三人均紧闭双目如泥塑般。

　　这肯定是某种邪教在残害婴儿，晨练者们议论纷纷，进而义愤填膺起来，但无人敢于上前，于是有人掏出手机，拨打了110报警。

　　此刻，活佛已凝聚全身罡气为一线，正在为穿透时轮做最后的一击。

　　一辆警车呼啸着来到了水库边，两名警官手持电警棍向他们走来。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年轻点的警官喝问道。

　　格桑活佛真气运行正到要紧关头，此刻岂容分心，他充耳不闻，集中罡气于一线，意念着力时空轮轴之上。

　　警官见他们不理不睬，不由得拉下脸来，正欲发火，小华迎上前来。

　　“警察叔叔，我们是一起的，他是深圳大学的老师，这位是西藏来的活佛，他们现在是在抢救一名婴儿。”小华对警官解释道。

　　“抢救婴儿？这婴儿是哪儿来的？他的父母家人呢？”年长些的警官提出疑问。

　　小华只得实说：“这是我们昨晚发现的弃婴，发现时已经快要死了。”

　　人群在大声的议论，这个说八成是邪教，那个说采童补阳，还有的信誓旦旦说那是个假喇嘛，上次就在这集镇附近转悠过，总之七嘴八舌，不一而足。

　　警官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说道：“我们先看看这个婴儿。喂，老和尚把手拿开。”

　　见红衣喇嘛没有反应，那警官伸手就去拉他的手臂，不料刚一挨到其皮肤，便被一股很强的力给弹了回来，而且手指如过电般麻酥酥的。

　　“老和尚还挺邪门！”青年警官怒从中来，手持电警棍，揿动开关向前一击……

　　上百万伏高压瞬间传入格桑体内，远远高于活佛的生物磁场电流，使得凝成一线的罡气蓦地增强了千百倍，竟然一举穿透时轮之壳。

　　活佛哈哈一笑，撤掌站起身来，那边婴儿“哇”的一声啼哭起来。

　　“多谢警官相助。”格桑活佛双掌合什。

　　小华赶紧抱起婴儿，婴儿面色红润，啼声响亮，呼吸有力。

　　易士奇上得前来，取出深圳大学的教师工作证，表明自己的身份。警官怀疑的目光盯着他，并讯问其深圳大学的老师来此地做什么。

　　“旅行，横穿秦岭中段的徒步旅行。”易士奇解释道，并叙述了昨夜于水库边捡到濒死弃婴以及大师用气功抢救的事情经过。

　　警官打开布包裹，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那弃婴果然是个重度残疾。

　　“你们一起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警官吩咐道。

　　易士奇等人被塞进警车，一路响着警笛，来到了集镇上的一个小公安派出所。

　　易士奇、格桑和小华被分别录了口供。

　　“这孩子你们不能带走。”警官严肃的说。

　　“我已经决定收养他。”易士奇郑重其事说道。

　　“那也不行，弃婴的收养需要民政部门处理，手续也需要他们来办理。”警官如实相告。

　　“那我们马上去民政部门办理。”易士奇焦急说道。

　　“急不来的，民政部门要先为弃婴体检，喂养观察，还要调查领养人的家庭状况、经济收入来源，领养的目的等等，还要收取一笔费用，全部办好的话，少说也要三个月。”警官解释道。

　　“什么，三个月！那可不行，您就行个方便吧，我们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孩子啦。”易士奇哀求道。

　　“你说你还是个单身汉，你就这么急切的想要这个婴儿，究竟有什么目的？”警官立即怀疑起来。

　　“他和我们有缘，我们都喜欢他。”小华接上来说道。

　　“冥冥中注定他俩是这孩子的再生父母，请让他们一家人团聚吧。”格桑活佛对警官劝诫道。

　　“哼，一家人？若是这弃婴能叫他一声爸爸，我就放人。”那警官不愿意再纠缠下去，索性耍起刁蛮来。

　　“爸爸！”那出生不久的婴儿睁着明亮的眼睛，张着小嘴喊着……


　　第五十三章 郑隐骨碗

　　那警官瞠目结舌怔住了……

　　小华一下子扑到孩子身边，连同布包裹抱起，激动得热泪盈眶，滴落在弃婴粉白娇嫩的脸上，那男婴狡黠的眨了下小眼睛，小华心中一乐。

　　易士奇歉意地望了警官一眼，带着小华和孩子与格桑活佛扬长而去。

　　不可能啊，那婴儿明明是刚出生不久呀，邪了，那警官还坐在那儿想不通。

　　大家的肚子咕咕响，于是来到一面摊前每人要了碗牛肉面，香喷喷的吃了起来。

　　“我要吃奶。”细微稚嫩的声音，小华低头一看，那婴儿正睁着一对黑眼睛盯着她的胸部。

　　他们来到镇上的一家超市，买了一箱盒装牛奶，婴儿吃饱睡去了。

　　“小兄弟，此镇东就有一个小火车站，你们下一步准备去哪儿？”格桑问道。

　　易士奇望了小华一眼，说道：“我们如今有了个孩子，想回到学校去，但要绕道胶东老家一趟，让我母亲见一见这孩子。”

　　小华闻言点了点头。

　　“敢问大师今欲何往？”易士奇说道。

　　“唉，继续云游天下，物色我笨教传人。”活佛叹道，面现惋惜之色。

　　易士奇看在眼里，岔开话题道：“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一直想问问您。”

　　“请讲。”活佛望着他。

　　“郑隐骨碗应是拜尸教之物，不知大师为何对其礼拜有加？”易士奇问道。

　　格桑活佛沉思半晌，说道：“小兄弟知道东晋葛洪吧？”

　　易士奇道：“知道，葛洪是中国古代自然科学的鼻祖，他的丹砂制水银法是世界化学史上第一例分解化合试验，他采用疫苗治疗狂犬病比西方早了1000多年，他又是道家思想之集大成者，西方人称他是世界上的第一个化学家。”

　　活佛道：“葛洪信奉自然，推崇道法自然，他的徒弟郑隐你又知道多少？”

　　易士奇摇摇头道：“知之甚少。”

　　“郑隐也是旷世之才，他的九字源更是惊世骇俗，是自然界的至高秘籍，远胜于释道儒法，不过外人难窥其皮毛啊。”活佛景仰道。

　　易士奇回忆道：“葛洪好像曾在《抱朴子。登涉篇》中提到过什么九字源。”

　　“不错，后来郑隐从其师的九字源中悟出了一番道理，这也是葛洪所始料不及的，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也是定数。”活佛说。

　　“如此说来，郑隐的九字源与大师的笨教都是悉悉相通于自然，彼此也有共同点了。”易士奇道。

　　“正是。”活佛一脸的严肃。

　　易士奇点点头，道：“郑隐的确是一代高人，可惜历代史书上却把这个人遗忘掉了。”

　　“他创建了极其神秘的拜尸教，据说在云贵高原一带发展甚速，不知怎的又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而且这一消失就是1600多年。”活佛说。

　　“这么说，失踪了十六七个世纪的拜尸教又重出江湖了？”易士奇问道。

　　活佛点了点头，道：“这骨碗就是信号。”

　　“为什么？”易士奇不解的说道。

　　活佛道：“它是拜尸教的第一圣物，郑隐头盖骨制成的嘎巴拉。”

　　难怪此碗盛的水都有祛除五毒蛭的功效，若不然，乾隆爷又如何看得上眼？易士奇知道，要想骨碗有功力，须得于郑隐死后七七之内，当然是越早功力越强，趁他遗留的生物磁场还未散尽之前设法储存在天灵盖内，这样以此天灵盖骨制作的碗才具功效，否则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块骨头而已，用于祭祀凭吊可以，用来降魔除妖则丝毫没有用处。郑隐毕生的生物磁场都集聚在骨碗之中，那可是石破天惊的啊，里面定另有其它特异的功能。

　　“怪不得大师敬拜骨碗，确该如此。”易士奇点头道。

　　“此碗作为拜尸教头号圣物，肯定不只是因郑隐的头盖骨之故，目前看到的已经有解毒之效，你且收好，以后慢慢研究，但决不可为外人知。”活佛再次叮嘱道。

　　他们边说边走着，前面来到了这个秦岭山区的小火车站。这是一座典型的山区小站，票房的样式已经老旧，月台的围墙刷着白灰，寥寥无几的旅客，一条清澈小河，河中到处都是圆圆的大卵石，对面的大山耸立，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易士奇嘴里哼出两句诗来。

　　“易大哥是在作诗么？”小华抱着孩子问道。

　　易士奇笑道：“秦岭山脉自古交通不便，我想起了唐宪宗时为了一段释迦牟尼小指骨险些杀掉大文学家韩愈，那韩愈被贬潮州途径秦岭时冷落凄凉的心情。同样我今天怀揣乾隆爷的一段指骨和郑隐的头骨碗，口袋里装着天下第一毒蛊，怀里抱着一个小巫师，与小华在此地候车，与当年韩侍郎的心情真是迥然不同啊。”

　　活佛呵呵一笑，说道：“小兄弟有没有想好给这个婴儿取个什么名字？”

　　易士奇道：“还是叫岩黑吧。”

　　小华听到点点头，也表示赞许。

　　“大师若是没有其它紧要事，不如和在下做伴一起南下广东，深圳是个移民城市，全国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兴许可以物色到中意的人选呢。”易士奇建议道。

　　小华也接道：“是啊，活佛一起去，多一个熟人说说话多好。”

　　活佛道：“此地西北方向去法门寺不远，贫僧一直想去看看，日后贫僧当去广东罗浮山，当年郑隐也是从那里失踪的，到时候再顺路探望小兄弟。”

　　格桑活佛本是云游四海的苦行僧，行事洒脱，告辞二人便绝尘而去。

　　“活佛是个好人。”小华惋惜的说。

　　“是啊，雪域高原上默默无闻的笨教竟也如此乐于助人，近山者仁，近水者智，真是不假啊。”易士奇说着想起了终南山，又摇了摇头。

　　格桑活佛将要去广东罗浮山，郑隐当年失踪的地方，他难道也是要去追踪拜尸教？青虚道长留言也是去追踪拜尸教，一去十年都没有消息，自己回到深圳后，要不要上报登寻人启事呢？还有山阴村，也不知王警官他们有没有捉到真凶，兰教授是否有新的发现。唉，还是尽快早点返回深圳吧，大学老师这个职位对于他和小华，还有孩子，都是太重要了。

　　“易大哥，你在想什么？”小华看见易士奇紧缩眉头，关切地问。

　　易士奇正想回答，被一急切的稚嫩童音打断：“妈妈，我屙了……”


　　第五十四章 梅姬

　　东行的列车上，旅客们都喜欢这个可爱的宝宝，宝宝讲话不多，带有西南口音，但每每都是切中要害。尤其是看到对面座位上的一对青年人啃烧鸡的时候，宝宝竟流下了口涎。

　　“老是喝牛奶。”宝宝盯着小华的胸部，不满意的说，这句话引起了旅客们的哄堂大笑。

　　日夜兼程，第三日早上终于赶到了蓬莱。

　　母亲见到儿子回来，并带来个怀抱婴儿的漂亮姑娘，起先是惊愕，随即欢喜起来。一会儿拽着小华的手，嘘寒问暖，一会儿又抱着宝宝转来转去。

　　易士奇告诉母亲，孩子是捡来的，身体有残疾，他与小华还未成亲，但他俩已经决定了收养这个可怜的弃婴。

　　母亲说，既然捡来就是缘分，她愿意照顾这孩子。

　　易士奇则劝母亲离开老家，到深圳去帮他带孩子，这次母亲没有拒绝。

　　潮水乡就在黄海边，从家里到海边不过两三里路，阵阵海风吹来，略带咸涩的味道，小华第一次来到海边，嗅到大海的气息，兴奋莫名。

　　“去吧，带小华去赶海，刚刚退潮。”母亲慈爱的说。

　　“我也要去，奶奶。”宝宝开口说话，小嘴又甜，把母亲吓了一跳。

　　“这孩子说话早，挺聪明的。”易士奇赶忙解释，他不想告诉母亲实情，以免她理解不了。

　　黄海边，潮水退去后裸露出来大片的的海滩和礁石，礁石缝隙中就有许多的牡蛎。易士奇教小华用铁铲凿下一个个的牡蛎，又到海滩上去挖蜆子，小华将这些战利品一一装进了篮子里，开心的合不拢嘴。

　　宝宝也是瞪大了眼睛在看，这可比哀牢山的黑水潭大多了。

　　午饭时，这些煮熟的贝类盛了两大盆，小华从来没吃过海鲜，这下可是大快朵颐。

　　易士奇告诉宝宝，它的肠胃还没有完全发育好，这类食物还无法进行消化，宝宝扭过脸去不理他。

　　收拾好东西，两天后他们启程南下广东。

　　深夜，月色凄凄，树影婆娑，终南山上重阳宫，掌门白云道长正睡在床榻之上，窗棂斑驳，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飘然而至。

　　白云道长猛地惊醒，定睛细看，忙不迭的翻身下床，倒地便拜：“不知青虚师叔驾到，有失远迎。”

　　黑衣老者背负双手，冷冰冰道：“我那徒儿来过了？”

　　白云道长后背发凉，战战兢兢回答：“是，师叔的信也给了他，他身负五毒蛭蛊毒，我与白松以秦岭神鳖极力救治，终不得医，后与同来的小丫头一起不知所踪。”

　　“哼，若不是看到你们找回来本教圣物朱蜮，我定一掌毙了你，好自为之吧。”青虚说罢转身而去。

　　白云道长恭送出门，庭内月光清彻，已然不见了踪影。

　　黄昏时分，终于到家了，易士奇打开了自己位于深圳湾的宿舍房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母亲轻轻的放下宝宝，四处打量，见屋里屋外邋遢不堪，直是摇头。小华忙开始打扫卫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屋子整洁一新。

　　夜幕降临了，深圳湾里渔火点点，海风轻佛，空气湿润，景色美极了。

　　“对面就是香港了，抽空我带你们去逛逛。”易士奇对母亲和小华道。

　　“今晚我们吃粤菜去。”易士奇高兴的带着她们来到了南头一家有名的海鲜酒楼。

　　“中国八大菜系中以粤菜最为清淡鲜美，用料奇而且杂，海鲜是必不可少的珍品，鸟、鼠蛇、虫皆为佳肴。选菜还讲究鲜爽滑嫩，夏秋清淡，冬春浓郁。有很多内地人吃了粤菜后就不愿意再离开广东了。”易士奇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晚餐点的菜有三蛇龙虎会、葱姜花蟹、蚝油鲜菇和清蒸石斑鱼。

　　“这是三种蛇的肉，有眼镜蛇、金脚带蛇和过树榕蛇，广东人称之为龙。”易士奇边吃边解说着。

　　“这是什么肉？”小华用筷子夹起一块红扑扑的肉来。

　　“果子狸，山中一种吃果子的小动物，也叫花面狸，广东人叫它为虎。”易士奇道。

　　“我们乌蒙山也有，叫白额灵猫。”小华说道。

　　“奇儿，咱们不应该吃这么多的动物，它们也是有生命的，下次千万不要再这样了。”母亲放下筷子责备儿子。

　　“是的，妈妈。”易士奇答应道。

　　“易老师！你回来啦，一直都找你不着，问教务处说你在贵州出了点什么事，可把我急坏了，这两位是……”正对着的包房里走出的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见到易士奇大喜，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

　　“妈妈，这位是我的同事刘老师，”易士奇转过身来介绍说，“这是我母亲，这是我……她叫小华，我们刚从山东老家回来。”易士奇有些尴尬，不知如何介绍小华。

　　“大婶你好，易老师别瞒我，这孩子……你是不是在老家已经成家了？哈，连嫂子也不让叫一声？”刘老师是东北人，性格直爽出了名的。

　　“这孩子……”易士奇面红耳赤。

　　“喂，兄弟，别不好意思了，有笔买卖做不做？和往常一样，我二你八。”刘老师压低声音说。

　　“当然做，最近开销挺大。”易士奇应允道。

　　“好，顾客就在里面，我去请她出来。”刘老师一拍易士奇肩膀，径直走进那间包房。

　　母亲年纪虽已不小，但听力却很好，她对儿子说道：“奇儿，你是老师，怎么还同人家做买卖？你可不能走歪道啊。”

　　“妈妈，不是的，我是帮别人相宅看风水挣点钱的。”易士奇解释道。

　　这时从包房里走出一行人，刘老师走到易士奇面前恭敬的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说的我们学校的风水大师易士奇老师，易老师在深港两地堪与界是赫赫有名，”他转身指着站在前面的一位身穿高档时装，举止文雅的中年漂亮女性道，“这位是……”

　　“我是香港梅奇化妆品公司的总裁梅姬，久仰易大师之名，幸会幸会。”那丰腴白皙满面春风的中年女性打断了刘老师的话，直接自我介绍并向易士奇伸出手来。

　　易士奇握了握手，说道：“你好，梅小姐，不知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梅姬嫣然一笑，说道：“若是不妨碍你们的聚会，可否到包房一谈？”说罢转身率先走回包房内。

　　易士奇同母亲和小华匆匆打了个招呼，也走去包房。

　　小华怀中的宝宝压低声音说：“妈妈，要小心这个女人。”


　　第五十五章 警官最后的线索

　　易士奇登上了前往贵州的列车。

　　夜深了，易士奇躺在卧铺车厢的铺位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随着“咣当当”列车有节奏的轮轨声音，思绪也飘忽不定……

　　回想起自己昨晚的冲动与惊愕，小华的羞怯同悔恨，至今自己的脸上还在发烧，真是一个纯洁的姑娘，无论怎样我易士奇今生定不负你。

　　“你走到哪里，就把死亡带到哪里。”那是王警官说的话，真的是这样么？这些人的死难到说都与我有关？

　　易士奇扳起自己的手指头盘算起来。当年鼻子上有粒红痣的青虚道长到山东老家，给自己更名，这是第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青虚道长在山阴村布了一个风水大局——玄武七煞阵，后来就七户连死七人。第七名死者李西华是自己的同学，这是第二个有关的人，引导自己前去乌蒙山，将他的妹妹小华带出来。苗医伊古都与自己在火车上邂逅，死了，连累其老爹也死了，老蛊婆、王警官，那个网络鬼话写手陈圆，还有老实巴交的终南山青函道长统统都死了。

　　易士奇越盘算越感到蹊跷，那死亡的阴影似乎与自己多少年以前就有条线串联在了一起，若是掐不断这条线，死亡终究还会在自己身边发生。

　　还有什么郑隐骨碗和“拜尸教”，隐隐约约也似乎有所关联。

　　乌蒙山区的山阳镇。易士奇挎着一个简单的背囊下了长途汽车，镇上依旧是脏兮兮的灰尘满街。镇派出所门口，一个孤独的老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呆呆的沉思着，他对外界不闻不问，只是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什么。走到近前，听清了那是“孵化”两个字，这老头竟然是兰教授。

　　“兰教授，出了什么事儿？”易士奇蹲下身来说道。

　　兰教授痴痴的望着易士奇，目光呆滞，但黑色的瞳孔仿佛超乎异常的深邃。

　　老人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已经精神失常了。”身后有人说道。

　　易士奇站起身来，说话的人是侦破组的赵局长。

　　来到办公室，赵局长递给一封信，这是王警官殉职前一天写给易士奇的，信封口是开着的，显然侦破组已经看过。

　　易士奇心情沉重地展开信纸，开始阅读。

　　易老师：

　　你好。按照你的想法，我调查了山阴村的七户人家，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同一时间和同一所医院任过职。第二个共同点就是他们一同起的房子，七栋房子的位置都是由一个人设计的——一个名叫青虚的终南山云游道士，自那以后，那个道士再也没有来过了，有记得的村民回忆说，那个道士鼻尖上长着颗红痣。现将山阴村七户人家有关情况排列如下（自西向东）：

　　第一户（死者）　杨天寿　原乡卫生院院长兼书记

　　第二户（死者）　霍淑娴　医生

　　第三户（死者）　李松平　医生

　　第四户（死者）　吴大海　手术室负责人

　　第五户（死者）　万辉　实习医生

　　第六户（死者）　郝美芝　护士长

　　第七户（死者）　李西华　其父医生（1976年病故）

　　七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顺序如上排列，农历每月十五日子时死亡一人，死者均不见有颅内脑部组织。

　　经私下了解，以上七名死者生前并未同时与什么人结怨，其他，并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此案太过蹊跷，匪夷所思。易老师，听我一句忠告，忘了山阴村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下面签着王警官的名字，时间是一个多星期前。

　　“告诉我，你究竟在调查什么？”赵局长严厉的声音从身后面响起。

　　易士奇一愣，嘴里若有所思的、所问非所答的说道：“七煞阵之首的天枢星位，为阳明之魂，亦称贪狼，是该阵的中枢要害……杨天寿，乡卫生院书记兼院长。天璇，阴精之神；天机，真人之精；天权，玄冥之魄；玉衡，丹元之灵；开阳，北极之脉；瑶光，破军之门……”

　　“易士奇！我在问你话。”赵局长不满的提高了声音，如同喊叫般。

　　易士奇蓦地回过脸来，目光炯炯，盯住赵局长的眼睛说道：“王警官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赵局长略显惊讶，望着他说：“死在山阴村最后的一户李西华家，脑子也没有了，”随后又补充道，“兰教授同他在一起。”

　　侦破组事先并不清楚王警官同兰教授那天夜里为什么会到李西华的家中，半夜里人们听到山阴村中兰教授发疯似的叫喊声，大家赶过去才意识到出了事，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疯了的兰教授始终只有一句话：“孵化。”可是谁也不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

　　“那天农历是……”易士奇预感到什么。

　　“十五。”赵局长丧气道。

　　易士奇来到了镇医院太平间，在最边上的一副冰棺里，见到了王警官。

　　王警官紧闭着嘴，脸部的肌肉扭曲着，这样恐怖的表情在哪儿见过？易士奇回忆着……老蛊婆，是老蛊婆。

　　医生拉开盛敛老蛊婆的冷冰冰的抽屉，那老婆婆的面部肌肉与王警官的一样，老蛊婆张着嘴，露出了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哪儿有点不对劲儿……

　　你要告诉我什么？你在临死之前一定是看见了凶手，易士奇静静地望着王警官的面孔，心中在问。

　　“尸体检验有什么发现？”易士奇问道。

　　镇医院的医生回答说：“部省的法医专家前段时间都已经回去了，所以侦破组就临时委托我先代为检查一下尸体，我们不是专职法医，主要是根据以往的几个死者的特点，对比检查了一下颅内等情况。”

　　“脑组织没有了？”易士奇问道。

　　“是的，与其他死者完全一样。”医生说道。

　　“检查了王警官的口腔了么？”易士奇心中隐约感到了什么。

　　“看了一下，牙关咬得很紧，你知道……”医生支吾起来。

　　“我们再看一看，拿个手电筒过来。”易士奇第六感觉王警官不应该紧闭着嘴巴。

　　医生小心翼翼的撬开了王警官僵硬的牙关。

　　易士奇把手电筒光线照了进去，上排臼齿的缝隙之中，他看到了一条黑色的丝丝。

　　“那是牙缝夹留的食物残渣。”医生解释说。

　　“不，那是凶手留下的。”易士奇道。

　　“凶手？”医生不解道。

　　易士奇小心翼翼的用镊子自牙缝中取下那根黑色的丝状物，这是一只脚，甲壳类昆虫的肢体。

　　“这是什么东西？”医生惊愕不已。

　　易士奇换过一把长长的镊子，从王警官的喉管中夹出来了一只已经咬成两半的，黑色的尸虫。

　　在最后的一瞬间，王警官咬住了杀死他的，逃离他身体其中的一个凶手。

　　这就是王警官要告诉他的东西。

　　“报复，这是报复杀人。”易士奇道。

　　赵局长和侦破组的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一脸的狐疑。

　　“王警官和山阴村七户人家的死者死因是不是一样，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尽管都丢失了脑部组织。但证据表明，他与老蛊婆同样是死于尸虫，赵局长和我都亲眼目睹过老蛊婆的死，那些从口鼻中逃离的尸虫。”易士奇对着赵局长说道。

　　“不错，那些虫子太可怕了。”赵局长强压住向上翻动着的胃酸。

　　“老蛊婆是中蛊而死，天下第一毒的金蚕蛊，此蛊从伤口进入人体的蛊毒实际上是一种生物病毒，与一般病毒不同的是，它会极迅速在宿主的脑颅里孵化，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发育成了尸虫，它们将宿主的脑组织一口气吃光，然后在宿主临咽最后一口气之际从其口鼻之中蜂拥逃出。”易士奇分析道。

　　“王警官是被什么人下的蛊呢？”一个侦察员问道。

　　“没人，没有人给王警官下蛊。”易士奇说。

　　“那他怎么会同样死于金蚕蛊？”那人不解的问。

　　“报复，凶手就是山阴村深潭里的那只巨大的尸虫！当时他被王警官连开数枪，我亲眼看见子弹洞穿了尸虫黑色的甲壳，我也看见了那东西对着王警官的那种怨毒的眼神。”


　　第五十六章 疯教授

　　看来寻找青虚道长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登报。

　　易士奇想，哪一家是全国销量最好的报纸呢？各个城市都有它各自畅销的报纸，例如深圳人看《南方都市报》，北京人爱看《北京晚报》，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只有找全国性的，《人民日报》以前有赖于公款订阅是全国第一，现在不景气了，最后找来找去，还是《参考消息》吧，那儿的编辑部里还有个深大的同学。

　　易士奇给那个校友打了电话，请他帮忙刊登一则寻人启事，名字是徐清师傅，落款易士奇和自己的手机号码。

　　那同学尽管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答应了马上办。

　　十年前青虚道长留下如此奇怪的联系方式，当然，作为保护他自身安全最好的，也是最不容易暴露身份的就是这种古老的联系方式。

　　兰教授过几天就要回京了，是他们院里派人来接，听赵局长说教授家里没有亲人了，回去可能送精神病院，真是可怜。

　　易士奇心中烦闷，一路溜达着来到了山阴村水潭边。望着空荡荡的七栋房子，潭边的警示牌子还立在小路旁，四下里沉寂一片，没有人迹。

　　潭水呈深绿色，波澜不兴，谁能想象这下面七十多米的深处隐藏着那可怕的尸虫呢？到目前为止，兰教授之前还未曾捕获过一只小尸虫，我来试试，如果能钓上来一只，刺激一下兰教授，没准儿能恢复教授迷失了的心智呢。

　　易士奇到镇上的渔具店买了支海竿，150米的4.0粗陶瓷线，钢丝崩钩，又去菜市场弄了块猪肝，然后兴冲冲的回到了水潭边。

　　但他始终没有留意到，就在街拐角的地方，有双眼睛若隐若现的盯着他。

　　水潭边，易士奇放下购物袋，坐在了那块大石头上。尸虫喜食内脏，于是将猪肝划成小块，小心的分别挂牢在锋利的崩钩上，甩入了水潭中。

　　放线轮不停的旋转着，线一米米的沉下去了，不多时，轮子停住了，诱饵到达水底了。

　　易士奇静静的坐在潭边，掏出支烟来点上，望着插在一旁的鱼竿，慢慢等待着。

　　旁边杂树林里仿佛人影一晃，定睛细看又没有了，不会是老蛊婆的灵魂吧，易士奇笑笑，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鱼竿梢弹了一下，接着鱼线慢慢拉紧了，有东西上钩了，可以肯定不是鱼，因为鱼类吞钩以后会急速逃窜，不似这样慢吞吞的，易士奇随即紧张起来。

　　他轻轻的摇着手轮收线，猎物也在一米米的被拖上来。

　　易士奇兴奋之极，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瓶，只要小尸虫一上来，就可以捕捉放进瓶里。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拉出水面了，果然钓上来的是尸虫！而且是密密麻麻一团，足有数十只，小尸虫们争先恐后的咬着猪肝不松口，瞪着狡诈的小眼睛，斜瞥着易士奇。

　　这可怎么办？要是有把镊子或者火钳就好了，直接用手捉可不好。易士奇正掂量着如何是好，胸前的乾隆指骨突然炙热起来。

　　潭中“轰”的一声响，泛起一个巨大的水花，那鬼魅般黑而发亮的大尸虫分开水路，向易士奇冲来……

　　易士奇第一次与大尸虫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首先映入视线的是那黑亮亮齐脖高的盾形胸板和背板，头部小而向后倾斜，几道明显的蜕裂线，咀嚼式的嘴巴旁边生着两根长长的触角。硕大的两只复眼，挥动着两前翅，臀部很肥大，也看不清有几对足，只见足上生着尖刺，腹部大概有臭腺，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易士奇反应过来，扭头就跑，一时慌不择路，竟然向杂树林中逃去。那大尸虫紧紧在身后追赶着，易士奇耳边听到它越来越近的喘息声和那多肢的足滑过枯叶时的沙沙声。

　　匆忙间，易士奇记起了金蚕，急忙伸手入怀抓出瓷瓶，一面跑一面用牙齿咬下瓶塞，眼前金光一闪，那蚕儿已然射出……

　　易士奇气喘吁吁的站住，转过身来。林间小道上，小小的金蚕与巨大的尸虫正在紧张的对峙……

　　面对面前如此巨大的对手，金蚕也不敢冒然进攻，那尸虫黑色的触角在空中摆来摆去，似乎也颇为忌惮金蚕，双方就这么相持着。

　　易士奇不敢上前，躲在了金蚕的后面的一株黑松树后，他望着这只曾经杀死王警官的凶手，自己该如何助金蚕一臂之力呢？

　　他想起了内袋里的郑隐骨碗，那碗内蕴含的能量一定不小，上次随便装了些净水就轻而易举的化掉了五毒蛭，今次再如法炮制试试。

　　他悄悄绕到了潭边，取出骨碗舀了一碗水回来，抑制住心中的恐惧，挥臂就要朝着大尸虫背上泼下。

　　“住手！”一声断喝，树后转出一人。

　　易士奇扭脸望去，此人正是兰教授。

　　易士奇吃惊不小，教授不是疯了么？怎么口齿如此清晰？

　　兰教授走到近前，双目炯炯有神，精神健硕，哪里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

　　“你不能杀它！”教授严厉的说道。

　　易士奇结结巴巴的说道：“兰教授，你，你病好了？”

　　“贫道从来就没有病。”教授答道。

　　“贫道？你是……”

　　“贫道青虚。”


　　第五十七章 青虚道长

　　易士奇怔怔地看着兰教授，他的鼻子尖上光溜溜的。

　　“你不是青虚道长。”易士奇肯定的说。

　　兰教授嘿嘿笑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道：“你是说那颗朱砂痣吧，10年前在北京做客座教授时到医院点掉了，它特征太明显了。”

　　易士奇疑惑的望着他，他心底里还是无法相信兰教授就是青虚。

　　兰教授看出易士奇的疑问，便道：“我留在继任掌门白云那儿给你的信，我相信你已经看过了，不想这么快你就下山了。其实我们俩邂逅于沅水之畔的太平镇时我就认出了你，好了，我知道你有太多的疑问，有些事情需要从头至尾的告诉你。现在我俩一起和阿兰去一个地方。”

　　“阿兰？”易士奇越发迷惑不解。

　　“就是她，”兰教授手指着那只大尸虫，接着说道，“大尸虫阿兰是我精心培育出来的。”未待易士奇反应，兰教授口中一声唿哨，那大尸虫竟乖乖的伏下身来，趴在了地上。

　　易士奇目瞪口呆……

　　“好了，我们可以启程了。”兰教授说道。

　　“我们去哪里？”半晌，易士奇才反应过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兰教授又是一声唿哨，大尸虫阿兰顺从的站起身来，带头向杂木林深处爬去。兰教授以不容置疑的眼色命易士奇跟上。

　　一切是这样的匪夷所思，易士奇的头脑完全乱了套，他下意识的召回了金蚕，迈着机械的步伐跟在了兰教授身后而去。

　　他们穿过了一线天石缝，易士奇回头望了望石壁之上的“山阴”两个大字，恍若隔世。石壁旁有一条斜着向上的小路，大尸虫带头向上攀去。

　　登上山顶，眼前的山峦形势令易士奇愣住了。

　　夕阳下，五座不同颜色的小山呈现在眼前，如群星拱月般的排列着，东山蛇绿岩青色，西山石英岩白色，南山玄武岩红色，北山辉绿岩黑色，而环抱的中心处竟一座黄土山。

　　“太神奇了，大自然竟有这等巧合！”易士奇惊叹之极。

　　兰教授笑了笑，说道：“二十多年前，贫道踏遍了乌蒙山的每一个角落，才找到了这里。”

　　易士奇口中喃喃道：“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四灵护佑中土，此处必有奇珍异宝啊。”

　　“嗯，果然有眼力，贫道当年选对人了，且随贫道来吧。”兰教授赞许着并率先向黄土山而行。

　　约有一个时辰光景，他们来到了黄土山阴坡处，拨开荆棘灌木，面前出现了一道石壁。

　　兰教授含气力贯双臂，按在了石壁上……随着“吱嘎嘎”的声响，石壁上赫然露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石洞。

　　“随贫道来。”兰教授前面带头钻进石洞里，接着是易士奇，身后则是虎视眈眈的阿兰。

　　石门内是一个天然的甬道，兰教授揿亮了手电筒，看来他是早有准备。

　　他们行进了约有五十米左右，前面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宽阔的石厅。石厅的中间有两口敞开着的石棺。

　　易士奇走进前看去，惊讶得发现两口石棺内各躺着一具老年男人完整的裸体人皮！

　　“蝉蜕！”易士奇脱口而出。

　　“不错，这就是1600年前葛洪和郑隐的蝉蜕。”兰教授幽幽道。

　　易士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兰教授望着瞠目结舌的易士奇，燃起一根蜡烛，讲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30年前，终南山重阳宫全真教掌门青虚道长前往蓬莱，探访当年王重阳祖师东行收服马钰的历史遗迹。忽一日途中遇雨，暂避于潮水乡渤海边一农舍前，屋主人易山好客，请道长入内奉茶。适逢其外孙周岁，道长问起生辰八字，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地生，掐指推出四柱命造，叹世事之奇，造化弄人，遂为孩子更名易士奇，并指与其有师徒之缘份，日后若有事可去终南山寻他。

　　20年前，青虚道长参详全真教典籍时，发现了有关东晋郑隐以及拜尸教的点滴记载，引起了极大的兴趣。此后数次至滇黔乌蒙山区，追寻郑隐当年的踪迹。终一日，青虚道长发现了四灵圣地石洞，找到了石棺内东晋葛洪及拜尸教主郑隐的蝉蜕和一张记载着《九字源》的羊皮，当时那张羊皮还包裹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骨质蛋卵。

　　根据《九字源》所载，此卵名“山臊”，乃上古异虫，须入深潭孵化二十年成虫，可助修成《九字源》第九层“前”之人羽化。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临乃身心，为第一层。兵为能量，斗代表宇宙共鸣，者则万物复原，皆即危机感应，阵为心灵磁场，列乃时空控制，在表示金木水火土五元素，第九层前即光明显现。

　　青虚道长身为全真教掌门，本身道行已是极高。他遂下山来到了山阴村，在深潭里丢下了那枚蛋卵，预计二十年后孵化成虫时，自己早已修成《九字源》第九层了。

　　就在这时，村民们请求青虚道长为山阴村驱魔。

　　每当月圆夜深人静之时，山阴村里时常会听到鬼婴啼哭，其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恐怖之极。

　　青虚道长调查了一番，已经明白其中所以然。

　　原来山阴村旧址是个卫生院，院里共有七名医生护士，就是后来山阴村那七户人家。当时的年代实行一胎化，人们观念上鄙弃女婴，导致遗弃乃至溺婴事件层出不穷，而卫生院正是实施引产打胎及人工流产的工作场所。

　　人类十月怀胎，自受精始，一个新的生物磁场就开始了孕育，两三个月后，胎儿的生物磁场就已经形成了，等待子宫内的那个载体（婴儿）发育成熟和分娩了。这些婴灵磁场曾经隔着孕妇的肚皮与医生护士们对视过，并感觉到了那些白衣人的恶意。后来白衣人果然对她们下手了，用冰凉的机器伸进了母腹内无情的绞碎了她们赖以生存的载体。世上诸多死亡事件中，民间传说以厉鬼为甚，就是指含有冤情的人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其磁场作祟然。然而最厉害的莫过于小鬼，就是冤死的小孩子，它们生性单纯，好恶分明，感情冲动，往往会不计一切后果的进行报复。山阴村数年来约有数百名女婴被绞杀于母腹，其磁场怨气尤甚，每逢农历十五月圆之夜便借月亮之引力萌动，发出悲愤凄惨的生物磁场，入耳为啼哭之声。

　　青虚道长布下了一个为期二十年的“玄武七煞阵”，克制住了那些鬼婴的磁场，因此二十年间，山阴村再也不闻鬼婴之啼了。

　　10年前，青虚将掌门之位传于白云，留书一封，埋名隐于京城，做了清华大学的客座教授，讲授生物学，未几又聘为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从事濒危物种的研究。

　　但这些都不过是掩护而已，他实际是在私下修炼《九字源》的最后一层，不知为什么，第九层始终破不了关。

　　而此时，二十年已至，深潭之卵已经孵化出来，它就是山臊——大尸虫阿兰。

　　“这么说，你信中所讲的命犯孤鸾，阴间桃花，水上出墙，天冲地克遇三刑，三十岁必定夭折也都是假的了？”易士奇听罢青虚道长地叙述，半晌问道。

　　青虚长叹一声，道：“你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更是生于阴地，听你外公说你呱呱落地之时乃是一处坟地，命中孤鸾星相伴，可是偏偏水上出墙，双重桃花，却非阳间之爱矣。而立之年遭逢天干地支克冲日元，命犯太岁，难逃一死。易数使然啊。”

　　“我今年就已30岁，可很好呀，哪像你所说的那么邪乎？对象也有了，马上我们就要结婚了。”易士奇揶揄道。

　　青虚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易士奇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好吧，现在我要问你一件极重要之事。”青虚表情极其严肃。

　　“请问吧。”易士奇坦然道。

　　“郑隐骨碗怎么会在你的手上？”青虚盯着易士奇的眼睛道。

　　易士奇讲述了1928年的那次清东陵盗墓，此碗盛于一只镶嵌宝石的紫檀木盒里，属于乾隆皇帝的随葬品，被一同盗出。

　　“原来如此，真乃天意，骨碗失落于南北朝，现今重现江湖落入我徒之手，贫道苦练数年的第九层今日终可破关啦，哈哈……”青虚仰天长笑道。

　　“请你也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易士奇严肃道。

　　“知无不言。”青虚点头应道。

　　“是阿兰杀死了王警官吧，你当时在场可却没有阻止？”易士奇语气严厉。

　　“圣虫山臊报复心极大，尤其是月圆之夜，我实无法阻止。”青虚冷冷说道。

　　“哼，难道说不是你有意在月圆之夜引王警官来山阴村，也便阿兰下手？”易士奇怒道。

　　青虚不语。

　　“山阴村七户人家的死者和伊古都也都是阿兰干的吧？”易士奇追问道。

　　青虚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山臊的食性贫道事先也并不知道，况且也不能肯定就一定是它。”

　　“道长，投案吧，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易士奇怅然道。

　　青虚面色一变，嘿嘿笑道：“为师今日即将羽化，升天后你代贫道再去投案不迟，到时候恐怕徒儿还舍不得去报官呢。”

　　易士奇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五十八章 蝉蜕

　　青虚伸出手来：“徒儿，快将郑隐骨碗给我。”

　　易士奇知道自己无法抗拒，只得不情愿的掏出骨碗。

　　青虚捧过骨碗，目光中充满了惊喜于渴望，听得到他喃喃说道：“天助我也。”

　　“徒儿暂且站过一边，待为师破关《九字源》第九层。”青虚吩咐道，然后盘腿打坐，将手中郑隐骨碗覆扣于头顶，双目微睁，目观鼻准，吐纳周天。

　　易士奇回头望望，大尸虫阿兰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须臾，青虚头顶冒出一团白气，如柱般不散，直冲上石厅之顶。他的面庞先是发白，然后交替转为青色，时而黑时而红，约莫半个时辰左右，最后变为土黄色。

　　易士奇知道，青虚体内正在经历着金木水火土之五行转化，这老道果真高深莫测，自己乃习易数之人，目睹如此精湛的道行功力，心中也禁不住抓耳挠腮起来。

　　此刻，青虚道长前额突然闪过一道光亮，如闪电般划过昏暗的石厅……

　　青虚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说道：“郑隐骨碗果然非同凡响，其间凝聚着郑隐毕生的功力，终助我破关。好徒儿，今日为师就羽化而去，现将拜尸教《九字源》练功方法传授与你，二十年后你也可学为师羽化成仙了。”

　　易士奇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世间万物，生老病死，诸多烦恼，且观天下，多少参佛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还不都是成仙得道，早登极乐么？别傻啦，你我有此机缘适会，乃千载难逢，何必留恋红尘呢。”青虚劝慰道。

　　“世间事虽不尽如人意，但亦有甜酸苦辣、喜怒哀乐，更有真诚相爱之人，尽管岁月匆匆，携子之手，与子偕老，却是胜过那些没有感情，自顾极乐的仙道。在我看来，那些空中成仙得道者，无非是些行尸走肉而已。”易士奇言之凿凿道。

　　“罢了，人各有志，徒儿好自为之吧，为师去也。”青虚道长长叹一声，转身走向大尸虫阿兰，引其至石棺前。

　　他除去了身上衣物，吐纳周天，赤裸着伸出双臂，抱住了阿兰，然后张开嘴巴贴住了大尸虫的口……

　　易士奇默默地看着，心中一阵恶心。

　　阿兰嘴巴里涌出无数的小尸虫，争先恐后的钻进青虚的口鼻之中，但见青虚赤裸的全身皮肤下似有无数攒动的小头，耳边听到撕扯噬咬肌肉、脂肪甚至骨骼的“喀喀”声，其间夹杂着青虚惊悚的惨叫……

　　不久，声音停止了，站立着的青虚只剩下了一张完整的人皮，轻飘飘的倒在了石棺旁。

　　大尸虫阿兰也倒下了，青虚体内《九字源》的天然罡气消融了尸虫的肉体，只见阿兰渐渐的化为了一滩腥臭的污水，污水中躺着一只骨质的蛋卵……

　　易士奇默默地走上前去，拾起那枚山臊卵，举起，用力的摔在了石头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蛋卵裂成了碎片，蛋黄四溅……世间仅存的最后一枚上古异虫“山臊”卵消失了。

　　易士奇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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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古怪的微笑

　　二十多年前的山阴村，水潭边是镇卫生院。

　　每当黄昏时，医院都会清理出来一天的垃圾，基本上都是由护士郝美芝倾倒在杂树林中。垃圾里面什么都有，其间或有一些血肉模糊的东西，从人工流产的两个月胎儿到八九个月引产的婴儿都有，甚至因超生被溺毙的刚出世健康女婴。随着那些丢弃的尸体越来越多，婴灵磁场逐渐叠加起来，怨气越来越重，最终吸引来了一只流浪到此的横断山雌性小人猿。那小人猿偶尔饿极了就开始啃食胎儿，它用纤细的猴爪捧起婴儿头颅，隐藏于舌下的一根空心骨状舌管刺破婴儿鼻腔直达大脑，贪婪的吮吸着脑浆。

　　横断山人猿是我国近年来发现的珍稀肉食性灵长类动物，存世数量极少，据中科院二000年统计数据，目前只剩下一个族群，数量已不足10只。

　　数年后，小人猿的体内逐渐发生了变化，除了后背上的毛和屁股上的肉垫外，其它的部位的毛逐渐脱落，身体越来越接近于人类。横断山人猿特有的吸食液体的舌管逐渐与舌头分离并硬化隐匿于食道中，而且慢慢具有了人的发音与习性，直到那一天，李西华的父亲——医院里的一名医生发现了它。

　　李医生收养了她，以为她是人，是一个被人遗弃的，身患返祖残疾的可怜女孩儿。李医生的老婆则接受不了，三番五次的要赶女孩儿走，最后甚至去医院搞来了一瓶安眠药，溶化在水里骗女孩儿喝下去了。也许是那孩子命大，幸亏被哥哥及时发现，喊来了父亲把她抢救活了。这一次，李医生盛怒之下暴打了老婆一顿，老婆则负气离家出走，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就是老蛊婆。

　　小人猿体内的变化仍在继续，每逢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她都坐卧不安，心神恍惚，那是她体内吸食的婴灵磁场在萌动。尤其会在月圆夜深之时，偷偷溜回树林中发出痛彻心肺的哀号，也许是人猿在呼唤失散的同类，也许是那些死不瞑目的女婴灵魂在诅咒，总之那声音像极了婴儿在啼哭。

　　医院的七名医生护士害怕了，他们认为一定是那些死不瞑目的婴灵在作祟，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人们之间开始流传起鬼婴索命的事来，医院里甚至夜间都不敢再值班了。此刻恰好山阳镇内有栋部队撤走后的营房还空着，所以医院就搬离了山阴村。以后还是有人时不时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山阴村医院旧址婴儿的啼哭之声，每到太阳落山，黄昏一到，就再也没有人敢进山阴村了，那里名副其实的变成了一个死村。

　　直到有一天，自终南山上来了个老道。

　　人们按照道士画的图纸，循北斗七星之形，建造了这七栋房子，果然从那儿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了。

　　在这二十年里，小人猿体内被克制住的婴灵每逢农历十五月圆之夜便借月亮的引力萌动，但此阵的阵眼是根据黄道旋转的，有七种不同的变化，就如同人体的穴位有子午流注的变化一样，婴灵们很难找到宣泄口。

　　那是布阵之后的第三年，中秋节的夜半子时，乌云密布，山雨欲来，天气十分闷热。半夜时分，小人猿体内怨灵汹涌澎湃，辗转反侧，便起身到厨房灶间喝水。此刻正是破军位上煞气流转留下了一个空隙，阵眼便是厨房灶间。不巧就在此刻，李医生出来小解与其相遇，悲剧瞬间发生了。

　　第二天早上，兄妹俩发现李医生死在了灶间，面露着古怪的微笑。人们认为李医生是死于心肌梗塞，因为他原患有心脏病，之后便按正常死亡安葬了。

　　今年春天，青虚布下的玄武七煞阵到期，一夜之间罡气冰消瓦解了。

　　从此，每到农历十五月圆之夜的子时，鬼婴生物磁场便会借月圆引力变化之际，开始对记忆中的白衣人实施报复。

　　最后一个月圆之夜，易士奇仍未来到山阴村，李西华情绪低落，在灯下写下了最后的那封信。

　　女孩于夜半时分醒来时，只见哥哥的脸上已经露出古怪的微笑，体温还是热的……

　　接下来的农历十五月圆之夜，鬼婴们继续着杀戮，伊古都、金蚕、尸虫、陈圆……


　　第六十章 尾声

　　易士奇风尘仆仆的回到了深圳。

　　小华惊喜的扑进了易士奇的怀里，泪水盈眶。

　　易士奇告诉小华，噩梦过去了，山阴村一系列的杀人案真正的凶手原来就是大尸虫阿兰。

　　婚礼很简单，他俩一同去了东门农贸市场，买回来各式各样的海鲜，和母亲一同下厨，全家人一起在大红蜡烛下晚餐，其乐融融。

　　烛光下的小华娇羞无比，易士奇心中爱意荡漾，母亲也乐得合不拢嘴。

　　“小华妈妈真好看。”小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小华，推开了摆在面前的盒装牛奶。

　　洞房内，新婚夫妻你恩我爱，说不尽的海誓山盟，行不完的巫山云雨。

　　午夜时分，一缕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了床上。

　　小华睁开了眼睛，轻轻地抬起头来，望着酣睡的易士奇，悄悄伸出了纤细的小手……

　　今夜又是一个农历十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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