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明宪宗成化三年
　　春日的燕京城。
　　大明首邑，人来人往，众商云集，大街道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一声接着一声吆喝着生意。
　　“我说这位小爷儿。”
　　一个额头生了颗大黑痣的老头儿，望着蹲伏在他摊前足足玩了约莫半个时辰的男童，再也奈不住性子了。
　　“你瞧得也够久啦，我老鲁的鸡仔、兔仔都快让你给玩死了，你到底买是不买？不买，行行好让个路，别阻着我招揽生意，今儿个过了一晌午，老头儿连坨鸡屎都还没能买得出去。”
　　“怎么，老爷爷您也卖鸡屎的吗？”
　　男童压根没在意对方嫌恶的脸色，净是笑嘻嘻回了句。
　　六岁男童一身尊贵服饰，看得出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这也是老鲁会肯让他在摊边盘桓的缘故，但男童杵得太久却没有掏钱动作，才使得这个势利的老头儿按捺不住。
　　男童身边没跟着半个大人，脸上净是泥渍条斑，只那对盈着笑的黑瞳可以容人觑个分明。
　　没得说，小家伙许是跷家出来的，若真如此，那肯定是榨不出油水的。
　　“去！去！去！”
　　老鲁恼了火，动手驱赶男童。
　　“我就算卖鸡屎也好过被你玩死家当。”
　　“老爷爷莫恼！生意差不打紧，我来帮您……”男童嘻嘻笑，左右开弓各捏了只鸡仔，“这样吧！让我来帮你挤出些鸡屎卖！”
　　两只鸡仔被男童捏得脸红脖子粗，用力拍打着翅膀嘎叫挣扎，没半晌，还真被吓出了一长串秽物。
　　“快放手，快放手，这是打哪来的泼孩儿，玩死了我的鸡，你可赔不起，”老鲁伸长手恶狠狠想夺下他手上的苦命鸡仔。
　　“赔不起？！”男童哼了哼，闪躲中依旧嘻笑的眸里亮起挑衅，不但不还，还两脚开弓，右边踢翻了老鲁的猫笼，左边踹开了兔笼。
　　一时间幼猫、小兔仔四处蹦跳窜逃。
　　“老天爷呀！”
　　老鲁抱头哀嚎，路人来来往往却只是瞧热闹，许是这老头儿向来人缘不好，竟也没人想动手帮他，老鲁一边怕路人踩死家当，另一边又得手忙脚乱捉猫擒兔，一时之间双手忙得不可开交。
　　“不错嘛！老爷爷年纪虽不小，手脚却还挺利落的嘛！”男童扔下鸡仔，双掌霍霍便要去打开那装了赤腹鬃鼠的铁笼。
　　“住手！小祖宗！你……你……快住手！”又急又怒，老鲁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全了。
　　这鬃鼠生性狡猾动作又迅捷，难捉得很，若真能溜了，想捉可难。
　　急归急，男童离他太远，压根不及阻止对方动作。
　　“小祖宗？”男童冷笑，“你我非亲非故，少来攀亲带戚认祖宗！要我住手？”他嘿嘿笑，“我朱佑壬是你指使得了的吗？你叫我住手便住手，那不显得小爷没主见？”
　　他的手正当要使坏时却突然让身后一双柔荑给按止住了，伴随着葱玉般纤手，是个好听至及的女孩儿嗓音——
　　“壬儿，别为难老人家了。”
　　“小堂姑！”
　　朱佑壬转过身，笑嘻嘻看着眼前貌似天仙，韵如菟丝，声如春鹂的十六岁豆蔻少女。
　　少女蹲身用手绢儿细细将他脸上污泥拭净。
　　“是你央着小堂姑带你出来的，”她无可奈何叹口长气，“一出来就钻得没了影，弄成这副德行，待会儿让小堂姑回去怎生向你娘交代？”
　　“交代不过去，索性，就不回去了嘛！”他笑得一脸耍赖。
　　“不回去？”少女睁着瞳，“那咱们怎么过日子？”
　　“不怕，”他抬高胸膛，“你先养我，等我长大了定有本事养你。”
　　“养我？”她失笑用纤指点着他额心，“这么好心？”
　　“当然呀！堂姑是大美人！谁不想在家里供个美人儿瞧呢？”
　　朱佑壬一脸甜笑，小小年纪竟已懂得贪看美人儿了。
　　“这么瞧得起堂姑？”少女轻哼，“只可惜，等你长大，堂姑也要变老了。”
　　蓦然间，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声音插入两堂姑侄。
　　“这下可好，看来泼孩儿是有人管的了。”
　　老鲁将家当归位妥当后，朝着少女伸长了手掌，“这孩子险些捏爆我两只鸡，方才又逃走了只兔仔，连同我被踢歪了的竹笼和捉回家当所耗的时间，你总共得赔我十两银子！”
　　“十两？”朱佑壬不屑哼笑，“老爷爷您诈骗的本事比卖鸡的本业还强，您也别摆摊了，索性去抢吧！”
　　“闲话莫说，今儿个不交出银子来，老鲁就揪着泼孩儿见官。”老鲁是个行家，一眼便看出眼前少女和男童出身不低，是以大刺刺想狠敲一单，虽被男童一语道破，却连脸都没红，更没打算让步。
　　“老人家别生气，壬儿小，不懂事……”少女自手腕取下一枚玉镯，“咱们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银两……”
　　她将玉镯递给老鲁，“这镯子也不知值多少？不如，给老人家抵了帐。”
　　他瞪大眼瞧清了那通体碧绿的嫩玉镯子，就算再不识货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眼前姑娘美则美矣，可那稚嫩眼神一看就知少见世面，才会将个可值千两白银的玉镯当十两来抵债。
　　“算了，这回看在姑娘的面子上就饶了娃儿吧，”老鲁扮出一脸委屈，“大事化小，随随便便就收了这镯子了帐了吧！”
　　他正要去接玉镯，手却被人在半空中给硬生生塞入了十两银子。
　　“阁下……”老鲁傻了眼，瞪着眼前那年约二十五，高大俊朗，却一脸冷漠神情的男人，“这是什么意思？”
　　“十两银。”男人漠着瞳，没有别的表情，“尊驾开的价的，不是吗？”
　　“原先是十两没错，可后来，我已同这姑娘说定改以玉镯抵帐……”
　　“不用抵，我帮她给，反正……”他冷笑，“依阁下说法，这只玉镯也不过就只值十两银罢了，不是吗？”
　　老鲁开了嗓却在男人冰肃眸光底消失声音，他努努嘴一脸委屈。
　　“算了，算了，咱们做生意的以和为贵，懒得与你们计较。”
　　少女手上还捉着玉镯，见此结局只得讷讷将它套回手腕，侧过身，她望向眼前那生得俊逸出尘却冰冷着神情的男人。
　　“多谢少侠帮忙！”
　　天光底，眼前少女年纪虽轻，模样儿虽还稚嫩，却已微现绝代风华，连那向来鲜少将女子看入眼里的男人也不禁微微失了神。
　　“请问少侠如何称呼？这十两银又该如何归还？”
　　“华延寿！”他淡然吐语，敛回了神旋身举足，“归还？”他冰哼，“为十两银跑趟鬼墓山？太伤了吧。”
　　“阁下请留步！”少女急追而去硬生生挡在他面前，睑上满是固执。
　　“对阁下，这或许只是区区十两银，可对我，却是负了人债，”她的稚气睑庞中满是认真，“我朱昭漓向来是不欠人的。”
　　“朱昭漓？！”他眯紧了眸，明显对这三字起了反应。“你是朱昭漓？”
　　“你知道我？”她脸上满是惊讶。
　　“不！”华延寿漠然，敛去眼底神秘玄影，转过身，他抛下话，“别担心十两银，你很快就有机会还了。”
　　他踱远，这边厢，一个嫩嫩童音唤回了朱昭漓的注意力。
　　“别瞧了，人都走远了，”朱佑壬笑嘻嘻，“那好看的大哥哥既说你有机会还，自然，会和你有缘再见的。”
　　“小鬼头，你——”朱昭漓的嗓音断在讶异里，她再次蹲身，眯着略带威胁的眼神睇着他及他手上的红艳物事。
　　“这糖葫芦，哪来的？”两人身无分文，难不成，小家伙当了贼？
　　“趁你和人说话时得来的！”他一脸得意。
　　“用骗？”她秀气的眉头紧了紧，“还是用偷？”
　　“别小看人了，小堂姑，不过是根糖葫芦嘛，需要用骗用偷？”朱佑壬笑嘻嘻，“我有分寸，自然是请君入瓮、甘心情愿。”
　　“请君入瓮？”她一脸迷惑，“甘心情愿？”
　　“方才一个女娃儿打我面前经过，我不过是凑上前伸长舌头舔了她的糖葫芦一口，她就哭哭啼啼将东西扔给我跑了，天赐的礼，不收可惜。”
　　他一边笑一边认真出声，这会儿你该相信壬儿真有本事了吧？”
　　“信！”朱昭漓边叹息边伸手把玩他的嫩发，“堂姑早知你本事。”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喔！”朱佑壬勾玩着她的手指头做出约定，“二十年，等我二十年，如果到时候姑姑还没嫁人，那就让壬儿来照顾你吧！”
　　二十年？！
　　美丽的朱昭漓浅盈着笑和他打了勾。
　　二十年后，她都快四十了，这孩子，肯定早就忘了今日的约定。
　　当时的她却没想到，不久后，她的生命出现了巨大的转变。
　　一切暂止，历经多年不曾前进。
　　以十六岁的样貌沉睡于冰冷的世界里。
　　成了个——冰魄娃娃！
第一章
　　朱昭漓，明景帝朱祁钰之女。
　　土木堡之役，邸王朱祁钰取代兄长英宗朱祁镇坐上皇位，之后的“夺门之变”朱祈镇再度夺回大权，朱祁钰失权数日后骤逝，他的死因，众说纷云。
　　他究竟是病死？还是被人给害死的？
　　谁也没胆也没那立场去查个究竟。
　　曾有传言，朱祁镇为了防止再度生变，是令太监蒋安用帛勒死景帝的。
　　朱祁钰死时年仅三十岁，那一年，朱祁镇将景泰八年改为天顺元年。
　　朱祁铉曾生有一子朱见济，那孩子却福薄早夭，至于朱昭漓，出生于景泰三年，正当父亲朱祁钰在位之际，她诞生时，天空出现异象，星象家卜言走告，这女娃儿命格太硬，天命有皇脉，若为男儿身，该是真命天子！
　　可却偏偏，为女儿身。
　　朱祁钰抱着甫出世的女儿痛心疾首，怎会是个女娃不是男孩呢？
　　难道天命已定，由他传下之皇脉难保？
　　果不其然，五年后，夺门之变，朱祁钰不仅失权还丧了命，朱祁镇重掌大权，除却兄弟私怨，他对朱祁钰遗下之嫔妃倒还礼遇，至于年仅五岁的朱昭漓，亦未革除其已被诰封的公主之位。
　　不动朱昭漓，一方面朱祁镇念着兄弟旧情，另方面，她自小生得粉雕玉琢，深受祖母孙太后疼宠，手心手背都是肉，朱祁镇、朱祁钰都是孙太后所生，两儿子为了夺权一事已惹得老人家痛心，这会儿，朱昭漓成了孤女，她自是更将这娇柔的孙女儿护在掌心。
　　朱祈镇重新掌权后却也只活了八年，他死后，接任的是宪宗朱见深。
　　这一年，宪宗成化三年，昭漓公主，芳华十六。
　　深宫内苑，闲杂人等不得进出，寅夜里，朱见深生母周太后所居灵安宫里却传出了低低人语。
　　“皇上！皇城中几个年高德助术士都算出了相同卦象，分分明明，事到如今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出声的是周太后，她蹙着眉心睇着眼前身着龙袍的儿子——二十一岁的青年皇帝朱见深。
　　“那丫头不过是个前朝公主，难不成一条命还比您这天子的安危要紧？”
　　“皇儿不是这意思，只是……”朱见深锁着眉观向厅中另一女子，“堂嫂，这事儿您怎看？”
　　他口中所喊之堂嫂湛碧落乃前彰荣王朱见齐发妻，朱见齐生父朱祁诚乃朱祁镇手足，同出于孙太后，朱见齐、朱见深两堂兄弟自幼交好，连带地，朱见深对这堂嫂始终敬重，并未因着堂兄已逝有所疏离。
　　就连今儿这档极机密的事情，他还是找上了她来共商事宜。
　　湛碧落环顾众人，迟疑地启了口，“皇上，老实说，天命卦象这种事情我也不懂，是以这才特意央人千山万水找到了江湖中人最生敬重的占卜奇士——死财门门主老不死居士，这会儿先同您和太后引见一下这位……”
　　她指了指立于身后淡漠着脸庞的俊美男子。
　　“这位华少侠是老居士的三徒儿，老居士是化外奇人，不喜搭理尘事，是以，我是托人将皇上及昭漓生辰八字及命盘送去请他占测的，华少侠，是来帮居士回送结果的。”
　　“结果……”朱见深朝那姓华的男子紧张问出声。
　　“天命相克！”男人淡淡吐语，“这时节双方命格尚未直冲，时辰尚未成熟……”他眼底起了渺茫，语气却是十足十肯定。“此女十七岁生辰之期当为阁下断魂之日！”
　　简单一句话凝止了厅中所有的声音及思维。
　　“换言之，”周太后咬着牙，“这丫头是个祸患绝不可再留！”她环视在座几人。
　　“恰好那整日维护着丫头的太皇太后日前甫逝，这事儿也不用再听谁的意见了，就这么着，”周太后眸中是冷光，“就说太皇太后生前极宠昭漓公主，撒手时舍不得，留了遗命让昭漓做陪葬！”
　　“陪……”湛碧落险些挤不出话，“葬？！”
　　心底浮起那娇美清灵，柔弱动人的少女，湛碧落心底慨然，常听人说女子生得太美不是福气，红颜注定薄命，昭漓的美世间难寻，难道冥冥中注定了她早夭的命？”
　　“一定得这么做吗？”
　　朱见深起了犹豫，昭漓是个好姑娘，是与他极为亲昵的小堂妹，难道就为“天命”两字，便硬要活生生将她诛灭？
　　朱见深和朱昭漓还不同样是一条命吗？
　　“皇上呀，”周太后怒发冲冲，“都什么时候了，您竟还存有此等妇人之仁？您一条命可不仅系着自己存亡，而是系着大明朝江山千万百姓的福祉……”
　　“成了！”
　　周太后立起身，手势一压不想再谈。
　　“此事毋庸再议，明儿早我下道懿旨就说是太皇太后死后的遗愿，想必丫头会认命的。”她拂拂袖袍表明了送客，却突然，那寒漠男子嗓音响起——
　　“如果在下能有方法既不用杀昭漓公主，又不会让她留在世上碍着皇上命脉，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什么方法？”朱见深和湛碧落同时惊问出声。
　　“如果，她十七岁时会命克圣驾，那么……”男子面无表情。“我们就让她永远活在十六岁。”
　　“永远……十六岁？”惊讶的嗓音已分不出是谁发出的了。
　　“将她的躯体冻结在寒玉冰魄里，抑止她的所有年岁增长，”男子气定神闲。
　　“冻结？”湛碧落吞咽口水。
　　“你确定这样子她不会死。”
　　“我自有办法延着她的命！”男子目中是玄思，“我会冻着她直到皇上命终之后才放她自由。”
　　“你当真有把握不伤着她？”是朱见深的问句。
　　“九成！”男子观着他。“之前曾用过动物试验，这是首回我试图用在活人身上，可毕竟……”
　　虽是漠然的神情，他眸中有着玄思。
　　“若她已注定要因此而死，那还不如留着条命让我试试。”
　　“如果真没别的办法，”朱见深点点头，“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阁下先帮昭漓延着命待我逝后再让她活转过来。”
　　周太后冷哼，“皇上！您当真要为那丫头冒此等奇险？”
　　“昭漓是无辜的，”朱见深很坚持，“儿也不想见她因我而死。”
　　周太后叹口长气，看出儿子的坚决，她睇向那姓华的男子。
　　“华少侠！既然皇上信任你，一意要将此事交由你处理，我也不再多语，可今儿个，当着众人面前，我要你立下毒誓……”她顿了顿。“倘若这项计画出了任何闪失，如果朱昭漓自冰中脱困，我要你答应我，毫不犹豫——立即杀了她！”
　　男子不吭气，半晌才出了声，“此事牵连甚广，在下理会。”
　　“不单单是理会而己，”周太后用着尖刻嗓音起身迫近他。“你若不愿立下重誓，那丫头我即刻便遣人给杀了，以绝后患！”
　　男子沉默良久，在众人目视里举高了手掌。
　　“我华延寿今日起誓，绝不在当今圣驾尚在人世时让朱昭漓脱离冰魄命途，如有违誓……”他停了停，“五雷轰顶，绝子绝孙！”
　　“换言之，”周太后冷着嗓，“若果朱昭漓不服安排，你会帮哀家杀了她？”
　　华延寿缓缓点了头。
　　当时的他并不知晓这项决定不单只改变了朱昭漓的未来——
　　却也在同时改变了他的。
　　可在当时，除了帮这无辜姑娘取得开赦延命外，他似乎已然没了选择。
　　就这样，一场深夜密会，决定了个十六岁少女将囚置于冰牢中的未来。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马背上男人无语睇着前方那穿梭在桃花丛间，轻轻吟唱着小曲儿的少女。
　　男人向来冷漠的神色里出现了丝不自觉的温柔，一种只当属于情人之间的眷恋眸采。
　　“华大哥！”
　　那穿梭在花间的精灵朝他笑盈盈奔了过来，自小生长于深宫，鲜少有奔跑的机会，不过是几步路便跑得她气喘吁吁酡了腮，少女举高了手上的桃花枝，圆睁的眸子是稚气的。
　　“怎么你们外头的花都比我们宫里的还要开得大呢？”
　　“因为外头有自由的空气，”华延寿敛下半天移不开的眸采，试图漠着嗓，她只是他的任务，他却得时时提醒着自己。“和自由的雨水。”
　　“那就难怪了，”朱昭漓闭着眼舒展着胸，“这几天我总觉得特别开心，原来，是因为嗅着了自由的空气，华大哥！”
　　她再度提出问题。
　　“可无论宫里宫外，咱们头顶就只有同个日头吧？”她笑得娇柔，比手上的桃花还要绚丽夺目。
　　“阳光是公平的，一个人活着若见不着外头的阳光，”她喟然起了怜心，“那可就真是生不如死了。”
　　华延寿不出声将马踱远，人虽是活着却无缘得见天日山川。
　　她可知，再过几天，这却将是她的未来！
　　“这一路上你都还没教我医术呢！”朱昭漓跟紧着，眼底满是认真。“自从那天堂嫂跟我说让我同你一块儿去习医术时，我就一直雀跃着，虽贵为公主，但这一生我还从不曾认认真真想过自己未来的人生。”
　　她眸中绽着兴奋的光彩，“若我当真能够济世行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那就不用再理会太后老想把我指给哪位公卿贵爵的婚事了，”虽微噘高了嘴，她的神情却依旧是柔美动人的，“我才十六，压根没想过嫁人，更没想过让别人左右自己的一生！”
　　“不让别人左右一生？”华延寿淡睇着她，在柔弱外表下，发现她与外表并不相符的性子。“难不成，你有把握可以自己决定一生？”
　　“没把握，”她红红脸说得老实，“可总得试试呀！”
　　“喏！欠你的十两银子。”她塞了银子到他手里。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稚气地笑着，“我早说过我是不欠人的，不过，我一直很好奇，那次在街上咱们是头回见面—可你却仿佛知道我？”
　　“江湖上有个传言，”华延寿别开视线眺着远方，“前景帝遗下幼女，诰封昭漓，是当世最美丽的女子！”
　　朱昭漓酡红着睑没出声，只听他淡淡然续语——
　　“所以，我听过你的名字并不为奇。”
　　她没再吭声，由着他一把将她拉上马坐至身前。
　　“咱们上哪儿去？”
　　“鬼墓山！”
　　“好阴森的名。”
　　“死财门人住鬼墓山巅，”他并不在意，“相得益彰。”
　　“到那里之后，我就会展开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了吗？”她一睑殷盼，孩子似地。
　　他不作声，在朱昭漓眼底，读到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夕阳灿目，衬着落日馀晖下的她美艳得不可方物。
　　他再度同乍见她时一样失了魂，险险忘却了呼吸！
　　可最终，他还是记起了自己的任务。
　　换言之，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背弃她的信任的。
　　数日后，华延寿带着朱昭漓抵达了鬼墓山，在她饮下迷药后，将陷入昏迷的她抱到了灵枢屋。
　　意识不清的她在软倒至他怀中时听见了幽幽然，属于他的嗓音——
　　“如果你不是朱昭漓，这故事，势必改写！”
　　灵枢屋的下层穴室里，贮藏着天下冰冻至宝寒玉冰魄石。
　　那些冰魄玉石永远不会溶解，需常年保持着比寻常冰霜风雪还要更低的温度，在这样的温度下，任何生命迹象都会暂停了运作，起了凝固。
　　冰魄玉石中心，华延寿已凿了个足以容下朱昭漓身长的洞窟，他轻轻将她放人，再在她身上铺满了零散的冰魄玉石，玉石遇人体热度缓缓凝结，片刻后，在她身上身下连成一气，自成一座透明棺椁。
　　这只玉石制的棺椁里，一位当世最美丽的少女就此长眠在冰封的岁月里。
　　在她躺入玉石刹那，华延寿突觉心口狠狠抽疼，那时，他才猛然惊觉初时对她怀有的愧意与怜惜早变了质，成了锺爱。
　　可悲的是，这份情爱尚不及开始却已注定了落幕。
　　他必须谨守住他所许下的承诺。
　　守着她，不能让她清醒。
　　冰魄玉石有形地囚禁了她。
　　却同样地，也囚进了他的爱情！
第二章
　　九年后
　　原来，死亡也不过就这么回事罢了！
　　少年冷冷地笑着，感受着身体一寸寸起了僵硬，静观着死神一丝丝地夺去了他的神智，原先总无名泛着痛楚的脏腑反倒因此而轻松自在了。
　　还有那原先因着眼见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的悲伤也因之远扬了。
　　不过就是死嘛！
　　不过就是四肢百骸不会再有感觉嘛，真的没什么的。
　　虽然他年仅十岁，可这会儿，他已恍若得道高僧，看破了尘世！
　　两个月前，少年原有个幸福家园的，周遭全是快乐生活着的亲人，但这样的世界却在那条蛮横大川毫不留情改道决堤后瞬间天地变色。
　　那场大水卷灭了少年家园附近数十里田地，少年的亲人一部分死于洪祸，一部分则死于洪灾后带来的可怕瘟疫。
　　没经历过瘟疫的人绝不会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骇人！
　　前些天还与你言笑晏晏，约定要共战天命，在灾后要携手重建家园的人，躲过水患却躲不过瘟疫这恶魔的侵扰，这会儿一个个全噤了口烂着身躯叠成累累，腐在不远处的小丘下。
　　因瘟疫而死的尸体需用火烧方可抑制疫病蔓延，可这会儿，死人多过活人，尸体多到连烧都来不及，那座小丘，成天漫飞着苍蝇和钻动的耗子。
　　前两天听人说，官府对他们这区难民的救助早已停了手，画开成一处隔离的禁区，不许人进，不许人出，就等着他们一个个死绝了，再来放场大火烧个干净。
　　少年原是健康的，这些天帮着扛尸体、堆尸体，直至他知道自己终于也被那恶魔攫住了心口，接下来，就是躺着、看着身边一个个活人变成死人。
　　他的世界，突然整个安静了下来！
　　再也，似乎再也没有声音了。
　　原来，死亡也不过就这么回事罢了！
　　少年无力瘫在地上，静静等待着死神降临。
　　一片黑影移来挡住他头上仅有的日光，他试图凝聚早已涣散的视线。
　　是死神吗？
　　映入他眼帘的是个高大男人，他蹲身探了探少年脉搏，再翻了翻少年眼睑。
　　没想到，少年微有欣慰，死神竟然生得如此英俊呢！
　　而且，还有股浓浓药香，让人闻了十分舒坦的香气。
　　感觉死神倾身将自己抱起，少年阖上眼，真心地欢迎着死亡降临。
　　可若真是死了，为何他还能感觉得到自个儿身子随着死神前进时产生的晃荡？还有，为什么他能听到声音……
　　“华爷！上头请您过来，只是想让您给禁区外的百姓开防治药方的……”
　　急促的声音伴着死神和少年追紧着。
　　“上头有规定，谁都不许自禁区中带人畜出来，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已染了病，此次大瘟疫死了上千人，这疫情可千万不能向外蔓开孳生的……”
　　“我既敢带人出来就有我的把握！”
　　是死神的声音吗？少年想着，果真是寒冽难言！
　　“这次大瘟疫，若非你们上头既等公函、又怕惹麻烦，处理得太慢，通知得太晚，”男人冰哼，“也许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少年感觉得出那抱着他的双手因着怒气紧了紧。
　　“现在你们连尚有气息的活人都打算撒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若真如此，就别再自称地方父母官！”
　　“华爷！您先别恼，这事儿下官自当再斟酌，您好歹先将那孩子给放回去吧……”
　　“让‘死人对头’弃将死之人于不顾？”依旧是冻寒而毫无转圜的嗓音，“恕难从命！”
　　“华爷、华爷……”
　　追喊的声音被抛至身后，少年松弛了神经，不论男人是不是死神，他也都无从选择了，沉沉倦意袭上，他失去了知觉！
　　推开层层迷雾，少年神魂在黑暗中寻着光明与出路。
　　他不知道山口个儿究竟是昏睡了多久，更不清楚这会儿他究竟是身处地狱，或是天界？
　　是天界吧！他心底玄思，只有天界才会有这样稚嫩甜软的小女孩嗓音。
　　“这就是你说的宝？”那是个小女孩，亮亮的嗓带着不以为然。
　　“轻声点，”是另个小女孩，少年听得出，这就是几天来他昏迷时常会听见的甜软声音，可这会儿，她的语气中却带着慌。
　　“蔷丝，你别把他吵醒了，我爹会骂人的。”
　　“你怕你爹，我可不！”甘蔷丝哼了哼，“睡猪似地有什么好玩？起来、起来，别装死了，快陪咱们玩！”
　　少年感觉到自个儿的脸颊上被人用小手指头掐扳着扯动，用劲之大，怕就是死人也承受不住的。
　　“别！别！别！”另个小女孩急得都快哭了，“坏蔷丝，人家不想看到爹爹生气啦。”
　　看来，小女孩不许人欺负他，倒不是维护他，而是怕着爹罢了。
　　“华依姣，你真没用，”说着说着甘蔷丝还编起了童谣拍手和唱着，“华依姣，滑一跤，天不怕，鬼见愁！却偏偏，看到了爹，她就开溜！”
　　“出去，”小女孩漠着嗓恼了，一把把推动着小玩伴，末了还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我不同你玩了，赶僵尸的！”
　　被赶出去的甘蔷丝也不恼，依旧笑嘻嘻，隔着窗还能听到她的——
　　“华依姣！滑一跤，天不怕，鬼见愁……”童音渐渐远去。
　　这边厢，少年突然听到声响，不一会儿，一个冰凉凉触感在脸上滑动，原来是还留在屋里的那小女孩许是见小玩伴弄脏了他的脸，正用着湿布巾想帮他擦干净。
　　小女孩是好意的，只可惜手拙了点，为了换水方便，她还将水盆拿到床边，却一个不慎啪地一声响，一兜子水全淋上了少年的身子和脸。
　　这下可好，什么迷雾、什么昏沉都没了，少年霍地被冷水惊醒坐起身。
　　坐直了身，双眼绽开，那一脸愧疚还不及缩回身的小女孩就这样摔进了他湿湿漉漉的怀里，弄得两人同样一身湿。
　　她好小，五岁左右吧，也难怪连盆水都拿不好，脸蛋生得很清秀，尤其引人的是，她有双长长亮亮的丹凤眼，小猫咪似地。
　　“对不起，”小女孩嘟嘟哝哝，手上一条湿布巾还往他脸上擦拭着，“我再帮你擦擦，待会儿就干了。”
　　“干？！”少年环顾全身再看了看陌生的屋内，漫不经心续语，“我看很难。”
　　“再难我也办得到，只要你……”她咬着唇，“别告诉我爹！”
　　“你怕你爹？”
　　少年观着她的一脸认真微有恍神，他也曾有过个五岁的妹妹，“也曾”，是因为妹妹死在瘟疫里了。
　　小女孩点点头。
　　“你爹很凶？”少年想起他垂死前见着的死神，如此看来，她该是那死神的女儿吧！
　　她摇头，“他不凶，他只是，”她歪着脖子寻着适当的字句，“他只是很伟大！”
　　少年点头认同，他和她有同样的想法。
　　“伟大”似乎会是个满贴切的词儿。
　　“你叫华依姣？”小女孩点点头，“那么，你爹呢？”
　　“我爹叫华延寿！”光三个字就说得她眼神发亮，胸膛抬高，十足十深以父亲为傲的模样。
　　“延寿？！”少年咀嚼着二字，久久不语。
　　“大哥哥叫什么？”
　　“辛步愁。”他淡淡吐着，没有特别情绪，对于劫后余生似乎并没有太多激动。
　　“不愁？！不用发愁？”华依姣问着。
　　“不！”他纠正她，“是步入忧愁！”
　　“别愁、别愁！”她一脸认真用力搓平着他的眉心，“以后有我陪你，你就再也不用愁了！”
　　是吗？
　　他心头空荡荡，想起那一张张由生到死的亲人面孔，由他们的快乐想到了他们的痛苦，蓦然，他用力将身前的华依姣揽紧在怀里。
　　将头埋入了她溢着草药香气的细发里认真地嗅着。
　　华依姣先是吓了一跳，却也没出声没抗拒，净由着他。
　　那是个温热热、活生生、会呼吸、会叫他别发愁的小东西！
　　是否，真能热暖起他冻寒得已失了知觉的心呢？
　　就这样，十岁的辛步愁在鬼墓山上待下，成了死财门三徒华延寿的嫡传弟子，成了“死人对头”当今神医的徒儿。
　　华延寿话少，辛步愁也是，两师徒在一起的时间里除了传授医理、研习针砭之术外，鲜少有过旁的话题。
　　有关那场大瘟疫，华延寿不曾再提，辛步愁亦不曾再问，那段曾与他有关的过往岁月，似乎都已被他锁进了记忆里，不愿，也不堪再去碰触。
　　鬼墓山上人虽多，可都很好相处，只要有人声就会有笑语。
　　可自然，华家这死财门三徒之系是个例外。
　　华延寿寡言，辛步愁少语，久而久之，连华依姣都愈来愈漠了性情，三个人相处依恃的是眼神和默契，言语已然可有可无。
　　华延寿授徒毫不藏私，他依着进度按着顺序，由入门到枝末，一分一毫依序传递给了徒儿。
　　辛步愁也有慧根，加上他的家人都是死于疾病，使得他习医的心念更加坚定。
　　相较起，原是一块儿习医的华依姣就明摆着一点儿也没承继到华家神医的血脉了，光个奇经异脉、点穴搜位，她就能搞得错误百出，没多久，向来耐性就差的华延寿再也忍不住了，驱走笨女儿只单单教起了徒弟。
　　“阴、阳、表、里、寒、热、虚、实，此乃八纲辨证，”华延寿详解着，“其中阴、阳是总纲，表、热、实可归阳证，里、寒、虚则归属于阴证，咱们疗病就是以调治阴阳，使其恢复平衡，即以‘阴平阳秘’为目的。”
　　辛步愁学得很快，不久便能举一反三，并问出了艰深的问题。
　　一年后，辛步愁总算学完了基本医理，一个春日清晨，他按例又来到书斋，却没见着师父，只在书牍上见着了留言。
　　到灵枢屋。
　　即使是向来淡漠的辛步愁，也忍不住要心旌动荡。
　　灵枢屋？！那个向来被师父封为禁地的地方？
　　师父真肯让他进去了吗？
　　换言之，师父已经肯定他了！
　　辛步愁在屋外叩了门，华延寿开门让他进入，为他介绍了屋中所有陈设及药草贮放处所。
　　“习医者所有理论都是假的。”华延寿看着徒儿淡淡出声，“如果没有实际动过手、扎过针、操过刀，那么，一切都形同虚物。”
　　“这屋里有所有咱们习医者所需的医书和器具，”华延寿皱皱眉，“刚开始时自然不会让你用活人试针动刀，师父会去擒些山中野兽供你试验，不过，野兽毕竟不是人，很多情况是不能通用的，你要自己领会。”
　　辛步愁点头。
　　“有任何状况就喊我，就算下错了刀也别怕，”他冷冷哼，“不怕用错刀只怕救不活，有师父在，这点你大可放心。”
　　辛步愁无语，他羡慕师父能够如此漫不经心的傲语，更深信师父所言属实，凡“死人对头”不许断了气的生灵，想来，是难有例外的。
　　而他，得要多久才能拥有师父一半的本事呢？
　　“灵枢屋上有阁楼下有穴室，阁楼与平面之处任你使用，惟独地下穴室……”华延寿瞳眸闪着异样的芒思。
　　“你不许进去！”
　　辛步愁再点了头，连原因都不想问，师父会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没什么好问的。
　　不出两年，灵枢屋便成了辛步愁最优游自在的地方了。
　　不过十三岁的他，却已用刀如神，好几日，在他将那些原是病恹恹生灵治至再度活蹦乱跳后，他在师父漠然眼底观着了赞许。
　　师父虽然寡言，可他却可从他的目光里获得肯定。
　　对他而言，这世上除了得到来自于师父的肯定外，似乎已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至于师妹华依姣，还是同两人初见面时一样，总爱三不五时寻些借口在他身旁打转，除了他到灵枢屋时。
　　灵枢屋是禁地，华依姣在限制内。
　　辛步愁虽不擅语词，却也曾臆想过将来。
　　习医济世将是他日后惟一命途，如何成就一条活命是他惦在心头最要紧的事，至于师妹，因着师父救他养他教他，这条命，早属华家，如果师父当真开口，那么，他会接过师父托付的任何事情，包括师妹。
　　可却在一个夏日午后，他的认知起了骤变，他的世界重新起了组装。
　　而这改变的开始，竟缘起于一只莽撞的野豹！
　　那是只已经受了伤的野豹，在辛步愁一刀划开肚皮后，它哀哀惨叫，求生本能激发了野性，它狂动的四肢挣脱了辛步愁的手，带着血开始在灵枢屋里窜逃。
　　相对于野豹兽性的凄叫及张牙舞爪，辛步愁沉稳而冷静，他皱皱眉，担心的只是它的血弄脏了屋子。
　　几番对峙后，野豹突然消失了踪影，辛步愁漠着瞳，这家伙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逃进地下穴室。
　　他无意违逆师父的吩咐，可更不愿的是，一只死豹子弄脏了师父的禁地。
　　他循着血迹下到了穴室，玄冶铁门向来紧阖着，这会儿却让野豹用仅余力气给推出了条缝，果真是只蠢豹，辛步愁还未走进里头就已感受到了寒意迫人，这地方，它就算原不死也会被冻死的！
　　辛步愁推门而入，果不其然，见着了身上颤着白霜，蜷缩在角落里的野豹。
　　他摇摇头正想趋至角落抱起它，不过是瞥眼的刹那，他却见着她了！
　　一个睡在冰魄玉石里的美丽少女。
　　一个躺在透明棺椁里的神秘女郎。
　　她是谁？
　　辛步愁全然忘了野豹，忘了师父，忘了一切，呆愣愣走向那眠在玉石里的少女。
　　就近打量，少女有着蔷薇似粉润的肤色，显见并不是在死后被封入冰魄玉石的，辛步愁曾在医书里见识过天山冰魄王石，可当时并不曾特别留意，直至这会儿才真正见识到它的神奇用途。
　　那少女该是被用瞬间乍冷的方式，由冰魄玉石封住了所有感官与呼吸，冻住了她全身肤理肌致的吧，她没死，只是被人抑住了成长。
　　打量起那只玉石冰椁，辛步愁起了赞叹，这样毫无瑕疵完美的手法当今世上无人能出其右，换言之，是他的师父，华延寿将少女冰冻于此的。
　　可，为的是什么呢？
　　辛步愁再向前一步，再一步，只为了能够看清楚少女的模样。
　　穴室中没有灯火，光线是室外廊间那盏油灯透过门转折而来的。
　　可这样的光源几经转折，射在冰魄玉石上却制造了诡异的绚丽效果，让少女仿若托生于烂彩之上。
　　真观清了少女之后，浓浓懊恼自辛步愁心底泛开，他不该看清她的，因为，这样美丽而罕有的容颜将一生一世缠入他记忆底，永远不得开解！
　　少女美得极不真实，恍若是让人用细刃精心地一丝丝、一缕缕细细琢雕而成，那弯弯细细的黛眉，秀气巧挺的鼻梁，线条完美而诱人的唇瓣，整个组合起就是一幅美艳绝伦，令人神摇意夺的绝美画面。
　　还有她被困在玉石里的柔美无助，更予人一种纤弱待援的气韵。
　　就这样，十三岁的辛步愁呆看着眼前冰魄少女恍了半天神，直至角落里野豹的哀呜惊醒了他。
　　他抱起野豹，拭掉了一路上留下的血迹，掩紧玄冶铁门离开。
　　他治好了野豹，却治不好他对冰魄少女起了迷恋的心思。
　　辛步愁不曾开口询问过师父，有关少女的来历及她的冰刑何时可解。
　　他尊敬师父、相信师父，不容许自己有质疑师父决定的心。
　　他发现，师父盘桓在灵枢屋里的时间极长，留在穴室里的时间也很长。
　　少女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少女又是犯了什么大错，何以师父要将她冰拘于此？
　　神秘的少女常常侵入他梦里，他常会梦见她由冰魄玉石中笑着起身，笑着同他说话的模样。
　　梦中的她笑盈盈开了口，他却没法听见她的声音。
　　他老揣思着少女的嗓会是什么声音呢？
　　他也想恪遵师父警语不下穴室的，可那少女对他却起了神奇的魔力，致使他常会趁着师父下山时，去探看被囚禁在玉石里的她。
　　初初见着少女时，依模样判断，少女该是十五、六岁的及笄之龄，而他，不过十三。
　　年岁荏苒，他一次次去探她，他长大了，她却没有。
　　这一年，成化二十三年，辛步愁来到鬼墓山已然过了十一个寒暑。
　　这会儿，立于冰魄玉石前深情看着少女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青涩少年。他已然长大，这会儿的辛步愁，是个二十一岁的男人了。
　　看着自己爱恋已久的人儿，在他心底，那股想将她救出冰魄玉石的热火不仅未曾减熄，还似乎一年比一年更要炽烈。
　　眼看着，就要将他烧熔殆尽！
第三章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
　　“天命不可违！”
　　“什么叫天命？什么又是天命？”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不需要？”辛步愁跺了足，“因为那是阴谋？还是诡计？师父！您明知咱们可以让她活转的，可为何，您从没想过试试？”
　　“她现在这个样不是好端端的吗？”华延寿冷哼。
　　“好端端？！”辛步愁沉吼，“我们剥夺她应有的生存权利，摒去她应有感受世间美好一切的可能性，这样还算好端端的？”
　　“这世间美好罕见，”华延寿语气中净是冰锋，“多的却是丑恶！步愁，”他冷目瞧向徒儿，“对于她，你似乎逾越了医者当有分际。”
　　“那是因为……”辛步愁总算寻回了冷静，“对她而言，我们身分并非医者，而只是个，”他嗓音漠冷，“执行惩戒的刽子手？！”
　　“随你评断！”华延寿漠然，“此事毋庸再议！”
　　他提步离去，不曾回头。
　　月光拉长了静杵着的辛步愁的影，他冷着瞳，身子似被钉在地上，远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
　　一个决定在他脑海中成形。
　　自从他的命被师父救起后，他从不曾违逆过师父的意思，更不曾质疑过师父昀任何决定，生平首次，他有了自主的意愿。
　　他要救她，要释放她，要让她重新“活”在人世里！
　　转回灵枢屋，辛步愁开始搬迁屋中所有物事，除了穴室中的冰魄玉石和他的冰魄少女，不久，他已将屋中重要典籍、针砭药具另置他处。
　　接下来，他在穴屋里倒满油料开始点火。
　　这是个艰难的工作，穴屋里温度太低，火压根点不起来，最后他只能选择由平面的屋宇燃起，这样做风险极大，他很有可能因为控制不了火势不及逃生而葬身火窟，但他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火势终于烧到冰寒的穴室，冰魄玉石虽还不至于被火势烧溶，但它的表面开始起了凝化，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珠在那透明的棺椁上绽起，捉紧时机，辛步愁将备妥的巨斧施出全力自棺椁中心劈下。
　　第一下，巨斧被匡当弹回，玉石文风不动，他不死心，用力一劈再劈。
　　烈火带来了呛人浓烟，却也帮了辛步愁大忙，在数不清第几个劈落后，冰魄玉石开始出现了裂缝，且急速地嘎嘎龟裂绽开，他再劈了劈才放下巨斧，一脚踢开碎玉石并抱出了少女。
　　少女依旧全身裹着冰霜，僵冷冷地没有气息，没有知觉。
　　辛步愁谨慎地将这珍贵的宝物护在怀里，依着他安排妥当的退路窜出已然烈焰狂作的灵枢屋。
　　屋外，有他打点妥当的包袱，里头有医具、换洗细软，还有他这十多年来陪师父下山诊疗时累积下来的银两盘缠。
　　鬼墓山上多的是奇珍异宝，只要随便拿几件就可让他在外头逍遥快活一生，可他想都没想过，他的离去不是叛逃私离，若非为了想让少女重获自由，他从没想过会有离开鬼墓山的一天。
　　但为了少女，他必须离开鬼墓山，因为他无法确定师父是否会再用“天命”两字对少女不利，或者，再将她囚回冰魄玉石！
　　墨夜沉沉，灵枢屋的火光焰天不久就会引起深夜里熟睡人们的注意了，辛步愁抱着少女翻身上马，双腿一策喝着声。
　　在火舌燃得劈劈啪啪的夜里离去。
　　八义集位于晋北，西北出关外，东行至燕京，是大明西北境一处颇具战略位置之区，就同一般边陲县集般，这儿的人口并不稠密，大部分是过往商旅或出关将卒兵士罢了。
　　这一天，日头正炽，黄沙荡荡，集子里的客栈来了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男人的出现引起了客栈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引起注意不光是因着那男人出色高大却冷漠的外貌，还因着他怀中正抱着一位少女。
　　他肩上劲扬着黑黝长发，面若冠王，斜飞浓眉下是一双漠如寒潭的黑眸，高大、英挺、潇洒不羁，一如旷野千里驹。
　　他神色旁若无人，丝毫不在意四周好奇的眼神。
　　少女偎在他怀里，众人好奇的目光只衬得着她侧面，可光是侧面就足以让人看傻了眼，那该是个很美的少女吧，美得有些不太像真人。
　　“客倌！”掌柜出了声音，顺手再给已看傻了眼的店小二头上一个爆栗子，客人上门不出声净瞧着人傻看？
　　掌柜堆起笑向前，“住房还是用餐？”
　　“请问，”男人嗓音低沉而浑厚，“这附近可有租屋？”
　　“租屋？”
　　掌柜观了眼男人怀中少女，这会连他也险些看傻了眼，好美的姑娘！急急捉回神志，他搔搔头。
　　“有是有的，卖豆腐的王五哥半年前上了燕京做生意，他那座店铺空下想租人便托了我，可半年多来无人问津，只怕房子空太久都脏了……”
　　“不打紧，”男人打断话语，“在下想租。”
　　“您不先看看再做决定？”
　　“没什么可看的，”他漠着瞳，“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
　　“成！”见屋子能租出去，掌柜也爽快了起来，”请您先跟我过来，待会儿我让小虎子再帮您稍作清理。”
　　边带着路，掌柜忍不住好奇瞥了眼男人怀中少女。
　　“姑娘生病了吗？”他眸中亮着好意，“需不需我帮您找个大夫来？”
　　“不用了，”男人连眸都没抬，“我就是大夫。”
　　“是吗？”
　　见对方是个大夫，掌柜眼底多添了几分敬意，俗话说一个秀才半个医，要当个大夫可要比当秀才还难呢！只不过，掌柜眉头紧了紧，这男人若想来他们这儿开业行医，只怕前途困难重重。
　　两人进了屋，掌柜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将屋中纠结的蜘蛛网和烂了脚的桌椅清出，半天后才在后堂里弄妥了张干净的床。
　　“需不需要帮忙？”
　　掌柜想帮男人接过少女，伸出双手却只僵在空气中，男人连瞥都不曾，迳自将少女轻轻放落床铺上。
　　掌柜收回手，憨憨笑了，“不知这姑娘与您……”
　　“她是谁，与你有关吗？”男人抬起冷漠的眸，自怀中取出银子塞在他手里，“够吗？”
　　“够的、够的！”虽碰了钉子，掌柜还是没忘了笑，是呀，这姑娘是谁本就与他无关，重要的是，男人付得出银子便成了。
　　“您先歇歇，”掌柜笑呵呵退出门，“待会儿我就让小虎子过来。”
　　第二天，原是王五豆腐店的店铺挂出新的招牌，男人开了间医馆。
　　男人并非故作神秘，只是他向来就不爱同人多言语，住了几天，连与他说过最多话的潘掌柜都只知他姓辛，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空白。
　　那与男人一块来的少女却始终没再在人前现身，同初至八义集时一样，静静地沉眠着。
　　虽不清楚男人来历，可不出三天，男人高超医术就已传遍一—附近乡镇。
　　成名如此之速，起缘却是肇始于“东方医馆”的挑衅。
　　东方医馆，八义集惟一的医栈，不仅八义集，晋北因地处边漠，有名气的方士大夫多不愿在此长驻，是以十几年来，东方医馆在八义集及附近几个乡里间做的都是独门垄断的生意。
　　药材贵贱、开方施药、治不治得全都得看其馆主东方不拜的脸色。
　　东方医馆是祖传营生，自口东方不拜爷爷起就在此扎了根，不过，原先只是处小铺，生意是着落在有商业经营头脑的东方不拜手里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光凭着医馆的生意，东方不拜已然富甲一方，一所美轮美奂宅第比人家当官儿住的还要气派，手下更养了一群护院，就算一个不小心医死人、下错药，病家也都只能摸摸鼻子不敢多吭气，谁也不敢和东方少爷过不去，除非，能确定自个儿往后都不会再生病。
　　之前，虽也有人想到这附近乡里开间医馆，却都让东方不拜给找人撵走了，偏生，这姓辛的神秘男人，丝毫不买他的帐。
　　开馆第二天，男人的医馆来了几个晃动着肩膀恶狠狠的小瘪三，警告他卷铺盖走人，否则当心死无全尸。
　　男人连头都没抬，银针出手半圈，几个小瘪三发出恶狗被人踩住了脚似的哀呜，嗷嗷叫着窜逃。
　　第三天，东方不拜这痞子大夫摇着把折扇，歪身斜脑袋吐着大气抖着脚板，一身痞样的带了手下来砸馆。
　　“砸！”
　　东方不拜吼了声，可站在前方的正是前日刚在这吃了闷亏的小瘪三，这会儿左顾右盼，谁也不敢当前锋。
　　“凭什么砸？”辛步愁踱出了医馆，瞧着眼前那笑得一脸欠扁样的东方不拜。
　　“凭我东方少爷高兴！”东方不拜斜勾着嘴笑，暗暗懊恼自己怎么也摆不出眼前那冰冷男人的气势，不怒自威，这男人，还具有点儿神医的模样，他努努嘴试图挤出点架式，“在八义集，开医馆是得经过我东方不拜同意的。”
　　“阁下是‘医药提举司’的人？”
　　东方不拜摇摇头，什么提举司？他只知道炒肉丝。
　　“是‘太平惠民局’？”
　　他再摇头，什会烩面菊？吃的还喝的？
　　“阁下既非统筹医事的官吏，凭什么不许人在此开设医馆？”辛步愁漠漠然。
　　“凭我东方医馆已在此地行医数十载，”东方不拜挥挥手像在赶苍蝇，“这是我家的地盘，不容旁人来分羹。”
　　“行医救人不是分羹！”他冷着嗓，“行医为的仅是救治人命罢了，你当是在据山头为王吗？”
　　“我不管！”他蛮横着。“来到八义集也不先打探打探，拜拜码头，足见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总之，咱八义集是不许人开医馆的，省得有人来抢生意。”
　　“抢生意？”辛步愁冷笑，“身为医者自当希冀乡里居民少病少痛，开医馆还有怕人抢生意的吗？”
　　“没见过吗？”东方不拜哼着气，“这回就让你见识见识，你们这群废物，当我带你们来瞧热闹的吗？还不快给我动手砸馆……”
　　他嗓音停在空中，众人眼前激光一闪，一枚银针自辛步愁指间飞出横过了东方不拜喉间，瞬时微哑了他的嗓，虽微哑了嗓，他依旧火爆十足恼吼。
　　“你……你，小人，攻人不备，出手伤人，恶行恶状，败性无德！伤……”
　　“省点儿嗓子，”辛步愁哼了哼，“我不是在伤你，只是想试你，银针无毒却会勾触郁积起你喉间经络腺体，将全身原有活络菌毒集中于一处，一个时辰后暂哑你声，三个时辰后瘀脓成囊，倘若你或你医馆中有人医术了得，能够治妥去囊，在下立刻走人。”
　　转过身，他踱回自己医馆，冷冷抛下话，“可若隔了一日一夜，东方少爷依旧束手无策，又不希罕在下救治，那就请家人备妥棺材吧！”
　　“你……”东方不拜喑哑的嗓音消失在辛步愁甩上的门声里。
　　他一边按着咽喉一边挥手低吼，“猪头呀！你们！没听见本少爷快没声音了吗？还不……快……快……”
　　“快砸馆吗？”一个小伙计小小问出声。
　　“砸你这猪头三！”东方不拜一脚狠狠踹去，踹得他鼻青脸肿。“砸馆是晚点儿的事，还不快将本少爷抬回咱们医馆，再叫上所有当家管事，我就不信，咱医馆里几个管事大夫会抵不过他一个？”
　　可事情就是邪门得由不得他不信，群医环伺，束手无策，这会儿，东方不拜才知道，他养的都是群酒囊饭袋！
　　气归气，恼归恼，可向来修养极差的他却难得没骂人，只因为一个时辰已至，他果真哑了声，三个时辰后，一个肿得比碗公还大坨的脓包就这么挂在向来自认潇洒过人的他脖子上。
　　“拜儿呀！”
　　在东方不拜身旁哭得几次喘不过气的是东方老夫人和他几个小妾，他的爹早死，东方老夫人方才在后院听了家丁禀告，这才知道儿子去砸人医馆反落得被抬回的下场，又听到对方说一日一夜没治妥便要准备棺材的话后，吓得腿净哆嗦着打不直，还是让下人给抬过来的。
　　“你听娘的话，别和自己小命过不去，不过就是去低个头求个诊嘛，有什么了不得的？”
　　东方不拜咿咿呀呀沙沙拿着笔在纸上写着——
　　“不干、不干！那厮太过狂妄，我东方不拜英名一世，可不能一次尽毁呀！”
　　“傻孩子！”东方老夫人哭得鼻涕全黏糊上了儿子脖上的大脓包，旁人瞧着净觉得恶心。“你得留着小命才有翻身之期呀，没了命，还同谁拗呀？”
　　好说歹说，天亮前，东方不拜还是被东方老夫人差人给绑进了辛步愁的医馆。
　　见了担架上的东方不拜，辛步愁没费神冷嘲，气没吭，招呼没打，几下功夫，又臭又黑的脓血飞沱四溅，四周人全挤着闪躲，只个东方老夫人毫不避讳，满脸沾着脓血抱着又能出声的儿子又亲又搂。
　　“拜儿呀！”她哽咽出了声，“还不快谢谢人家！”
　　“谢？！”
　　东方不拜摸摸咽喉，他妈的真是见鬼了，就这么几个起落，他竟然什么毛病都没了，反之，还因着身上秽物尽除，全身舒畅，妙不可言，这家伙，医术不叫了得，而叫诡异！
　　他哼着声，“是他害我变成这个样的，没揍他就不错了，还想我谢他？”
　　东方不拜离了担架，手势挥挥叫老娘和家丁们先走一步，见大伙儿出了门，屋里只剩他和辛步愁后，他温吞出了声音——
　　“那个……嗯，那个，什么、什么大夫的……”他一脸不自在。
　　“辛步愁！”他依旧淡漠。
　　“辛步愁？！还真是鬼见愁了！”东方不拜偏身呸了呸，继之叹息，“我想，你肯定是不会愿意到我那东方医馆当差的喽？”
　　辛步愁没作声，观着对方的轻蔑眼神却已给了回音。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东方不拜摇摇手，“人各有志，我不为难你，你想在这儿开业也成，”他咳了咳掩饰不自在，“你医好了我，咱们日后就是哥儿们了，我想向你多习点儿医术，对别人，我东方不拜可不卖这帐的……”
　　他嘻嘻笑，“这样吧，你在这儿开医馆，但馆里的药材医具可都得上东方大哥那儿调货唷！”
　　辛步愁耸肩，“我无所谓。”
　　“成啦、成啦！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东方不拜上前拍拍他肩头，生死之劫后还当真推心置腹地和死敌成了哥儿们，“你开医馆，我售药材！兄弟合心，其利断金，给你的药，我会吩咐下头用本钱卖的。”
　　“怎么做由你，”辛步愁淡然环胸，“我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居处。”
　　“成！成！”他笑嘻嘻。
　　“日后大哥定当管束那些小喽罗不来烦辛老弟，可若东方大哥有棘手病症求教，你可得行个方便啦！”
　　“开医馆本为救人，只要上得门来，在下没有推出门的理由，除非……”一边说话辛步愁一步步将东方不拜推出了门，“像现在，夜已深，阁下病体已无恙，请归。”
　　“是！是！”他边退边笑得客气，“夜里不扰人，这道理大哥我还明了，老弟不用送了，大哥……”
　　东方不拜没机会把话说完，他的辛老弟已关上了门。
　　见少爷摸摸鼻子僵着笑脸，几个小伙计再度为求表现的凑近他。
　　“少爷！这厮这么不给您面子，反正您的脓包也没了，需不需咱们这会儿开始真正动手砸馆？”边说着，小伙计还边卷袖口吐唾沫。
　　“砸？”东方不拜狠槌了手下，“你们这群废物的头啦！少爷我疼了一晚上的病痛没哪个有本事可解，怎，这会儿要砸人医馆就个个来抢功啦？弄清楚，辛老弟已同我东方少爷称兄道弟了，日后别再说什么找碴之类的胡话，见着我辛老弟别忘了敬候声‘辛爷’！否则，当心我给你们这些蠢蹄子剥筋撕骨！”
　　剥筋撕骨？！
　　几个小伙计心底打鼓，再抬眼，少爷已同老夫人离去，几个人忙急匆匆跟过去，仓卒间回瞥了那姓辛的小医馆一眼，眼中满是佩服。
　　也就因着这段因缘，这间小医馆和辛神医的名声就这样被广传了开来。
　　不过，神医是有个性的，举凡伤风感冒小症头，他看不上眼，也不在乎对方捧了多少银两，一律冷眉淡淡将人赶去了东方医馆。
　　只有那些奇症怪病，尤需开膛剖腹、挥刀见血的重伤者方能勾出他莫大的兴趣，不过，倘使求医者为贫户，这神医也不另推，不收分文将人治妥。
　　旁人眼里，这神医怪得出奇，对他而言，钱财似乎并不重要，他要的，只是个安定的生活。
　　姓辛的神医在众人眼底已属神秘，可若要论起那与他一起出现在八义集的少女，那才要更算神秘。
　　除了第一天他抱着少女来到八义集时曾有人见过她之外，这些日子，除了小虎子再也没人见着她。
　　十三岁的小虎子，原是八义集客栈里的店小二，自从被潘掌柜的遣来帮过辛步愁后，他就辞了原来的工作改在他身边帮事，小虎子爹死于怪症，他娘老殷盼着他能习医，这会儿见着辛步愁，一个化贝真价实的神医，他千求万恳宁不支薪俸一意想留在医馆里当个小学徒。
　　见小虎子执意，辛步愁也由着他留下，只不过按月支付的薪俸依旧照给。
　　小虎子见过那名少女，却不代表他能有机会照顾她，有关她的所有事宜全是由被他喊作师傅的辛步愁的事情。
　　那少女，桃腮嫩红，像极了在沉眠中，可怪的是，小虎子从未见过有人能睡如此长久，又睡得如此酣甜，若非少女若有似无的气息和蔷薇似的粉颊，他会当她只是个死人。
　　人睡着，有关少女身子所需养分补给，全仰赖于辛步愁的银针与他滴在她嘴里的灵芝药泉。
　　她虽躺在床上，人却是整日泛着甜甜药香，足以显见辛步愁对她的细致呵护日夜从无间断。
　　小虎子虽没问，但他推论少女肯定是师傅心爱的妻子，虎子的师娘，虽得了怪症，连身为神医的夫君也束手无策，可他却因着深情，不愿弃她于不顾。
　　只能静静地，候着她的苏醒！
第四章
　　那日，恰逢东方老夫人寿诞，东方医馆日前已开始热热闹闹筹备着寿筵，晌午时院中摆设了数十桌酒席，日头稍偏，辛步愁便被热情满满的东方不拜给硬扯了去东方医馆。
　　夜灯未点，满天是量黄彩霞，东方不拜在向辛步愁展示过自个的富丽豪宅后，这会儿，一一将身旁那七个千娇百媚的小妾向辛步愁引了引见。
　　“老弟呀！”东方不拜维持一贯痞子似的笑容，伸手热络地搭着辛步愁肩膊，“咱们男人嘛！日里操烦为生计，夜里操烦为自己！”
　　“养生之道重在随‘性’，精于房中之术者多半延年益寿、老当益壮，咱们习医者不可不知。”
　　“是吗？”他无动于衷，“我没兴趣！”
　　“没‘性’趣？！”东方不拜帮兄弟发了急，“这可不成，身为男人怎么可以没性趣呢？这很麻烦的……”
　　“没见着嫂夫人，难不成……”辛步愁视线巡过眼前女子，“你只纳妾不娶妻？”
　　“女人宠不得，自然，不能给予独特地位！”他一副花丛老将模样。“个个地位相当，就会乖乖听话了，自然也不会为了争权夺位勾心斗角，惹人心烦。”
　　“听起来……”辛步愁一脸不苟同，“她们在你的心中似乎都只是个工具，不放感情的？”
　　“什么不放感情？”东方不拜招过小妾，一时间环肥燕瘦将他簇拥得几乎见不着人，只见他一个个偷香吻着脸蛋，惹来闪躲娇笑。
　　“我对她们个个用的都是真情，只不过，东方大哥我是个多情种子，又有过人的‘能力’，自然，是不得专属于一个女子的。”
　　辛步愁净冷哼着没作声。
　　“别不信呢，”东方不拜一脸好心，“赶明儿个大哥同你推荐几个好货，包你通体舒畅……”
　　他的话语却被气喘吁吁奔来的小虎子给打断了。
　　“师傅！师娘……她……”小虎子结结巴巴，“她不见了！”
　　锁着眉，辛步愁连招呼都没，转身而去。
　　这边厢留着的东方不拜见状傻了眼，对辛步愁他是真心崇拜想结为莫逆，可几日下来却见他处事冷漠，彷佛啥事也没放进心头，这还是首日见他有如此激烈的举措。
　　“怎么，”东方不拜好奇问着还没正常过来的小虎子，“你师傅有老婆？”
　　“那自然！”
　　他喘回了神，东方不拜虽在乡里间算是个小恶霸，可小虎子是个硬性的孩子，只服辛步愁，对这厮，脸色不如对着师傅时的十分之一恭敬。
　　“有个婆娘却藏着不让人见……”东方不拜笑着左拥右抱，“想来你那师娘肯定貌似无盐。”
　　“貌似无盐？！”小虎子怪笑，手指点过东方不拜那一个个抹得嫣红柳绿的小妾，“我师娘胭脂未施，可光素净着容颜都还比你这七个庸脂俗粉加在一块儿还要好看上千倍！”
　　“小子吹大螺！好狂妄的语气！”东方不拜扫扫鼻头一睑不信，“瞧你形容成这样，难不成你那师娘是天仙降凡？”
　　“认识东方少爷这么久，”他笑嘻嘻，“您说过的话里就这句最贴实了。”
　　看着小虎子离去的背影，东方不拜没来由一肚子火气，挥挥手，便将他口中那堆“庸脂俗粉”赶走，并对那可以勾勒辛步愁如此冷情男子的神秘女人更添了几分好奇。
　　他知道她迟早会醒来，却捉不准会在何时。
　　她竟日沉沉睡着，他日夜守护，却没料到，她偏挑了个他不在的时候醒来。
　　她在冰魄玉石中被囚之正确年月他并不知晓，只是，根据医书所载，在玉石中冰封得愈久愈需要一段恢复时间，而且，冰得愈久，她的记忆会愈遭到凝滞，刚清醒的她初时该只有孩童般的智力与记忆，要一段时间才能够接回她被冰封前的那段年岁。
　　若真如此，乍醒在陌生地方的她肯定是惶然无措的。
　　辛步愁微有恼恨自屋中一路寻出，卧榻上还有点暖意显见她离开未久，是乍然清醒却见身边空无一人时的慌乱让她选择出走的吧！
　　他跟着她细细足印走了一长段路，那足迹时深时浅，说明她心底的慌乱，这块陌生的大地再配上有限的记忆，可能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究竟想寻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认识她虽已八年，可他却连她的嗓音都不知晓。
　　这会儿即将听着，他的心，没来由地一阵紧缩。
　　她是依着落日方向行去的，出了城集，他终于在一处荒凉的崖顶看见了一抹嫩黄的身影。
　　是她！他知道她今日穿的是鹅黄小袄搭着藕紫色的长裙。
　　他清楚，因为那是他帮她穿上的衣裙。
　　她竟日沉睡，成了他看顾的一尊安静的娃娃，是以他每日帮她净身，帮她更替不同颜色款式的衣裳。
　　为她做这些事时，他并无多余心思，纯粹是以一个医者的身分罢了。
　　他踱至她身后，感觉得出他的身子在感受到外来事物时突起了紧绷，像只饱受受惊吓的小兔，半天鼓不起勇气回头。
　　“崖下之处叫‘锦绣谷’。”
　　他淡淡出了声音，眼神却没看着她，迳自投向彩霞逐着落日的远天和两人脚下谷底的繁花锦簇。
　　“右侧那池水叫‘巨指池’，传说此地远古时闹过场大干旱，有位好心肠的巨人路过此、插石入地，瞬即地下便有泉水涌出成池，每当池沸涌出气泡时，山下便起层云，当地人称此异象为‘泉涌云兴’。”
　　“这儿只是半山腰，再往上爬另有一处高峰，那儿是观赏云海最好的地方，春夏之交、云烟缭绕，若在日出之际，则是红日东升，云霞焕彩，此外，还可远眺大江，游目骋怀，胸襟大开。”
　　辛步愁停了声音，由着崖上风声呼啸穿梭在两人之间，由着她渐渐习惯他的声音，甚至，他的存在。
　　片刻后，一个细细的嗓音响起，他微挑着居用眼角余光瞧着她，若非当真见她启了唇，他会当那只是风儿轻喃的声响罢了。
　　那声音，说不出的柔软熨心，还有股淡淡的娇憨。
　　“为什么池会沸？为什么水底会有气泡？”
　　他遥眺着那烟气缈缈的巨指池。
　　“它的水是由地底冒生，由地心热浆熔育而出的，一年四季都是温水，泉水清澈并富含硫黄等矿物质，那水，不仅可以沐浴净身，甚至还可以治愈皮肤恶疾，而一个个自地底窜生而出的气泡……”他想了想形容着，“就像生命，泉源不绝地汰旧换新、世代交替的轨迹。”
　　“你是夫子吗？”她偏过头，首次正视了他，亮亮的眼神中满是稚气。
　　辛步愁摇摇头，有些失笑，突然想起如果她当真只剩孩童般的思维，这些道理对她是深涩了点。
　　“那么，”她昂昂下巴，“你就是大夫了！”
　　他在她的身旁坐下，用又是好笑又是佩服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猜出来的？”
　　“母后说过，”她笑了，又是稚气又是得意，“这世上，既聪明又爱说道理的人，一是夫子，一是大夫，你既不是夫子，那么，就该是大夫了。”
　　“母后？！”他锁着眉，“你想起了母后，那么，也想起了自己是谁？”
　　她微有落寞的转回头，再度将眼神抛向夭际云霞。
　　“这就是刚才我一直走一直走时思索的事情，奇怪的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究竟是谁，一路上也没见着半个认识的面孔……”她看着他，“你来找我，所以，你该是认得我的喽？”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对于她，他究竟算不算认得？
　　老实说，连他自已也没答案。
　　她眼神微黯。
　　“我只记得父皇突然死了，母后突然疯了，奶娘张嬷嬷抱着我直哭，她叫着小公主、小公主，我苦命的小公主……”她抬头正视他，小大人似的眼神，“所以，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是个孤女，你诚实说吧，我承受得起。”
　　“我不知道，”他摇头一脸涩然，“我真的不知道，别说你爹娘，我连你来自于何方都不知晓！”
　　“那么，”她目有讶异，“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是我的一个……”他斟酌着字句，“病人，很重要的一个病人，你是因为被困在冰魄王石中太久所以才会暂时失了忆的，在你复原前，我有义务照顾你。”
　　“病人？！”她偏着螓首上下审视他，哼了气，“你说话像大夫，长得却不像，我见过的太医都有副山羊胡子，还有满脸皱纹条斑的，你生得大好看了，一点儿也不像。”
　　“谢谢小公主赞美。”辛步愁轻拂着她的发，如她沉睡时他帮她梳整长发时的习惯动作，她的神智不认得他，她的身子及毛发却全是识得的，他的手抚在她发际，让她舒服得微眯起了眼眸，像只又想再睡回笼觉的小猫。
　　“可我真的是你的大夫，”他解释着，“专属大夫。”
　　“你说我被困在冰魄玉石中？”一个个问题源源不绝冒窜而生，“什么是冰魄玉石？为什么？因为我犯了错，还是因为我父皇母后失了势？而我究竟被冰冻了多久？我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困在里头的吗？还有，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的问题太多了，”他苦着笑容，“而且，大部分都是我无法回答的，我惟一能确定的是—你并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困在冰魄玉石里的，冰魄玉石会冻结住你的成长。所以，无论你被冻了多久，外界年岁更替都影响不到你，换言之，如果你是在十六岁时被冰冻住的，这会儿的你，依旧只是十六。”
　　“十六？”
　　她讶然垂首环顾己身。“我像十六岁吗？”
　　“像！”他笑笑拉她立起身，“瞧你这模样，肯定清醒后还没时间看清楚自己，”他带着她前行，“这会儿的你，十足十是个十六岁的漂亮少女！”
　　“漂亮？！”她眸底是孩子似的雀跃，“我漂亮吗？”
　　他失笑，原来只要是女孩儿，不论年岁，都是在乎别人的观感的。
　　“漂亮！”他点点头，忍住叹息，“非常非常漂亮！”
　　那天夜里，他带了她到“巨指池”里洗了温泉浴。
　　他让她一个人在里头泡了半天重新熟悉自己，而他，守在泉外，月影旖旎，星光点点—两人隔了道巨岩各自翘首望着星月，有着各自的思维与满载的喜悦。
　　她像个孩子般欣喜于重获新生。
　　辛步愁高兴的则是他终于圆梦听见了她的嗓音，而且，一点儿也没让他失望。
　　没见着人，里头却不断传出她玩水时的琳琳笑声，这是她重获新生后的第一次沐浴净身，自是玩得不亦乐乎。
　　却突然一声尖叫扬起，辛步愁纵身越过巨岩来到池畔，黑影一闪扑入他怀里，正是他的冰魄少女，她连衣服都还来不及穿上就这么裸身偎在他怀中。
　　池畔烟气弥漫着视线，蒙蒙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其实，他在心底叹息，对于她，他早已不用看清，照顾了这么许久，她身上还有哪处是他不熟悉的？
　　一伸手他将她的外裳披至她身上，柔声询问——
　　“怎么了？”
　　“有东西！”她依旧将头埋在他怀里，用手指着池水左畔？个大石上，“有东西瞧着我！”
　　他凝神望清后浅浅笑起，转过她下巴要她一并看清楚。
　　“只是只野猴仔。”
　　“野猴？！”她小小声瞪大眼，前方大石上方才那对晶亮的发光物体在烟雾里缓缓澄明了线条，真是只长毛小畜牲！
　　这会儿那小家伙正在大石上上下跳动着，还响起了奚落似地讪笑声音，捧着肚子笑拍着毛毛头，讥笑着她的胆小。
　　“可恶！”她微恼，低身想拾石子扔掷那吓了人还一脸得意的野猴。
　　“别扔，”他笑着从她手上拿下石子，“它有同伴，若整群发了难，你会受不了的。”
　　他话还没说完，果不其然，大石后方又陆续攀出了四只小野猴，野猴仗着猴多势众，压根不将辛步愁两人放在眼里，这会儿除了原先那只讥笑她的野猴外，另四只竟两两成双抱成一团，模仿着她偎在他怀中的模样。
　　池畔，烟蕴蒙蒙，一个绝美少女依在个俊俏男儿怀里原是极其赏心悦目的画面，却让四只野猴东施效颦全坏了气氛。
　　其中一对是被抱者体型壮阔，半天挤不进对方怀里还压得另只猴吱吱嘎叫。
　　另一对则八成是养眼情事看多了，思想受到严重污染，竟佯装出一脸情意浓稠，销魂媚骨的表情，咿咿呀呀出了难听的猴音。
　　“它们在做什么？”她不解偏首问着辛步愁。
　　“学我们！”他忍着笑，那些猴仔该去戏班耍猴戏的，资质甚佳。
　　“我们？！”她讶然，“胡说，人家哪是那个样了？丑死了！”
　　她挪挪身子没打算从他怀中抽开，张嬷嬷虽说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可他不同，她孩子气地向着野猴们扮了个大鬼脸。
　　“你是我的大夫，又是我的再造恩人，哪像那些泼猴的恶心样！”她一脸不赞同，孩子气的心思，显见对于男女之别尚无深刻认知，更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的裸裎有何不妥。
　　辛步愁叹口气将她揽了揽，看来，在这段等她恢复记忆的时间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教的。
　　“这里为什么有野猴？”她好奇地问，显见因着出身尊贵，对这些山林走兽陌生得紧。
　　“这会儿，那些野猴也许正发出了同样的问题，”他笑了笑，“这里为什么会有人？”
　　“小公主，野猴们以山林为居，以野池为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她孩子气地偏了偏螓首，“我才是真正的闯入者？”
　　“没这么严重，小公主，”他望着池上的烟气，“这池活泉是上天的恩赐，所有生灵均有权使用的。”
　　“别叫我小公主，”她嘟着嘴有些恼，“我只是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所谓的公主，似乎只代表了个乖舛而被人锁在玉石里的命运。”
　　“那么，”他失笑望着她，“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什么都可以的吗？”
　　“当然，”他揉着她的发，含着宠溺，“你是自己的主子。”
　　“你呢？你叫什么？”
　　她反问他，此时才发觉她竟连他叫什么都还不知晓，却已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了，不为什么，只因眼前男人年纪虽不大，却有股稳当得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也许，因为他是医者，才会有那股神奇的力量吧？
　　“辛步愁！”他淡语，“步履的步，忧愁的愁。”
　　辛步愁边解释边略有失神的想起那曾将他名字解读为不用发愁的小女孩，他下山好一阵了，她还好吗？
　　“步步忧愁？”她皱皱眉头表明了不喜欢这名字，“太悲伤了！哈！”她拍拍柔若无骨的小手掌，“那我就叫去忧吧。”她对着他亮起无邪芙靥。
　　“就让我一步步帮你去除忧愁吧！”
　　她伸出双掌顽皮地又玩又扯，拉高着他向来淡漠昀唇角，“我会让你整日笑盈盈地去除忧愁，这样，才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去忧？”辛步愁失笑，绽着亮眸，“你要知道，我救你，并非图你回报。”
　　“我知道，”她稚气地笑着，“大恩不言谢嘛！只是，我……”她脑中突然一阵轰然作响，原要跟在“我”之后出口的三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你不是……这故事，势必改写！
　　是哪三个字，为何会迫得她连想起都不愿？即使在她经过冰冻后，却仍心存抗拒至斯？
　　“我去忧向来是不欠人的。”
　　她试图佯装无事却瞒不过他，对于她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一个痛楚，他都了若指掌，她似乎并不愿意回想起过去。
　　可这事是无法抗拒的，迟早，她会重拾她的过往，然后连接起一切的，他目前惟一能做的，只有守着她、帮着她，直至，她自己决定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别想了！”他背过身嘱咐她将衣裳穿妥，“你今天已经历了太多事情，脑子会承受不住的，咱们先回家吧！”
　　“家？”伴着细碎穿衣声的是她的甜笑，“就是我醒来时身处的那栋医馆？”
　　他背对着她点点头。
　　“那儿就是步愁和去忧的家？”她调皮地问道。
　　“是的，”他点点头，“如果你愿意，那儿就会是步愁和去忧的家。”
　　“那咱们快走吧，步愁大夫！”她一手挽着他，一手向那立在石上依旧还在嘻闹的猴群们吐了舌头。
　　“我可不愿再留在这同那群野猴生气了呢！”
第五章
　　就这样，更名唤作“去忧”的朱昭漓就与辛步愁在边域之境，荡荡黄沙与葱绿中原交界处的八义集住了下来。
　　初初时，小虎子还真是不习惯那原是整日躺在床上死人般的“师娘”，摇身成了活生生的去忧姑娘。
　　师娘清醒后，师傅才解释了清楚，去忧姑娘只是他的病人，之前为怕惹人非议，虎子将她唤成师娘他也没多作解释，可这会儿，去忧姑娘已然清醒，虽和师傅同住医馆里，却各有各的房，他日后不可再乱喊。
　　至于集上其它人，师傅连解释都懒，初时还有好管事的看病人问过去忧姑娘的来历，师傅却漠瞳加重了手上接骨的气力，疼得那人哀哀鬼嚎，久而久之，集上人因着仰敬辛大夫医术了得，也连带地敬重起了去忧姑娘，可对于她身世的探索，却也都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当然，集子上的人对于去忧姑娘的敬重也不全因着师傅，这神秘的姑娘整日净是恬柔地笑着，有着孩童似的纯良，菩萨似的性情，又有着仙女似的姣好模样，八义集是个过往旅站，许多跑过大江南北的人莫不拍着胸脯打包票，这去忧姑娘，当真令人一见去忧，堪称是当今首屈一指的美人儿。
　　于是乎，医馆外整日列这大排长龙，真正患了病的人倒不多，不少人都是从旁的地方听闻了去忧姑娘的名而想藉机来此偷看美人儿的。
　　对于这些无聊人士，小虎子愈看愈气，这些没长眼睛的笨家伙，难道还看不出去忧姑娘再美也只会是他的“未来师娘”罢了。
　　普天之下，也只他师傅够格站在去忧姑娘身边的。
　　每回只要他两人一块儿并立，瞬间天地失色，光彩全让这对璧人给吸尽了。
　　还有他们对视时，那种不言而喻、心领神会的默契及互递的眸采，让人即使只是在旁观着了，都还能感受到一股恬适的温馨。
　　这种温馨，就叫幸福吗？
　　小虎子私心底臆思着。
　　辛步愁的脾气本虽淡漠却还算不错，但这会儿整日被这些莫名其妙、没病找病的“求医者”缠绊着烦，不多时，便挂出了“每日只诊十人”的告示。
　　不过，十人并不包括急症垂危及老残贫病者，可若有人打着“垂危”之名却不是那么回事时，他自有本事将其“整治”得果然颇具垂危之相。
　　蒙混之人只消试过一次，下日就也不敢再试了，看美人儿虽要紧—但小命还是满重要的。
　　于是乎，医馆前常是天蒙蒙亮便开始有人占位子排队，排到十名外的，也只能槌胸顿足，徒负奈何，明儿个再来试试了。
　　于是乎，上医馆看病原是顶秽气的事情，这阵子在集子里全走了样成了卡位大战。
　　这一日，医馆里大刺刺踱入了第十名幸运儿。
　　望着对方死皮赖脸的笑容，辛步愁视线越过来人往他身后瞧，对着小虎子问——
　　“怎么没人？患者呢？”
　　“喂、喂！老弟！”来人一脸不服气，“怎地，你面前这高头大马的人中俊杰不是人吗？”
　　“是人没错，”他松了肩，背倚在椅上，双臂环握望着来人，“却不该是我的患者。”
　　“为什么？”东方不拜摸摸鼻子，“东方少爷我又不是神仙，也是吃五谷杂粮的，自然也会有闹肠胃的时候。”
　　“你当然可以闹肠胃，”辛步愁眯眸瞄着他，“可你家里多得是大夫，找上我这里，浪费了个求诊名额。”
　　“才不浪费呢！”东方不拜叹着气，“若非占了个名额，前阵子想见老弟可真是难上加难，你医馆前整日排着长城似的人墙，峰峰相连到天边，没边没际的。”
　　“这话似乎有些怨气。”他淡淡然。
　　“辛老弟的话可枉了东方大哥我满腔热情……”东方不拜侃侃而谈、横飞唾沫，没理会站在一旁的小虎子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大哥想见贤弟，为的是叙叙见闻、谈述医理、切磋医术……”
　　见他边说话眼神边溜向后堂，辛步愁出了声音——
　　“若纯为切磋医理，这会儿医馆里没有闲人，你可以开始了。”
　　“虽无‘闲人’，却嫌人气单薄了点。”东方不拜搓搓手掌笑得有些尴尬。
　　“你来此若为看‘人’，只消言明，”辛步愁淡着语气，“闹肠胃、切磋医理都不是真正原因，你想见去忧？”
　　“是呀！是呀！”
　　见对方爽快，东方不拜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他目中绽出好奇炬芒，“传说去忧姑娘是当世第一美女，小兄一直盼着有缘得识，偏生辛老弟总不带她来让人一饱眼福，再加上，这去忧姑娘也不知和辛老弟是何关系，小兄不敢唐突，才会想藉着求诊见见。”
　　“去忧只是我的患者，虎子当日戏言，你不用放在心上，至于……”辛步愁将目光眺至东方不拜身后，眼底漾起不自觉的温柔，“她是不是美女，这会儿她已回来，你自可评断，倒不需尽信人言。”
　　东方不拜猛回过头，却看傻了眼，心底成群小鹿打着乱圈，歪了脖子嘴巴半开着也忘了阖上。
　　艳日下，那自外灿着的日头而入，怀中抱着盆湿衣的女子，明艳不可方物，眼眉如诗似画，清雅绝丽，身子袅袅如柳丝，肤嫩如春雪乍溶，一个不留神，会以为她不是打河边洗衣而归，而是自天上降下仙梯，款款落入几间倾听尘语的仙子。
　　“去忧姑娘，”小虎子笑嘻嘻自去忧手里接过木盆帮她分担重量，去忧虽年长于他，却生就一副弱不禁风娇模样，任谁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心生怜惜，“今儿个怎这么早回来？”
　　“不想洗了！”她噘高了唇，那神情丝毫不让人觉得矫情，只是很孩子气、很自然的一个噘嘴动作，却再度看傻了东方不拜的一双牛眼，原来，美人连发娇嗔都是绝美的模样。
　　“溪畔就那点空间，没来由地，却来了堆不洗衣不洗衫的闲人，净望着人傻笑，就像……”别过螓首，去忧这才首次正眼瞧着那猛盯着她傻笑的东方不拜，“就像眼前这位大爷模样，双眼瞬也不瞬，净盯着人笑。”
　　“听见没！东方大爷！”小虎子在东方不拜眼前挥挥拳头，“眼神收收，别吓着了咱们的去忧姑娘。”
　　去忧在辛步愁桌前落座，单手支颚，一脸的闷。
　　“是你想太多，”辛步愁淡笑轻抚她落在双髻外的细细发丝，“不洗衣不洗衫，或许，人家是去漉足的。”
　　“漉足？！”
　　去忧被逗笑了，她的笑纯然是率真的清灵，稚气十足，不含半点不洁，东方不拜见状急急亩哦去嘴角刚淌出的唾液，这样的笑，让他觉得方才自己对这姑娘生出的所有绮思全成了不庄重的亵渎斯地。
　　只见去忧皱皱鼻子续语——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漉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漉我足，脏死人了，人家洗衣服他洗脚，害人家用了他们的洗脚水来洗衣裳了！”
　　她对着小虎子嘟着嘴，“虎子，盆里的衣裳都先搁着，待会儿我得重新洗过，步愁大哥，”她转看着辛步愁，愁着眉，“你有没有那种吃了就不会让人家老想对着你傻瞧的药？”
　　辛步愁先瞥了东方不拜一眼，寒漠眼神先迫了对方正襟危坐安分了双牛目后才转回她。
　　“药是有，可我不赞成，”他思索着，“每人与生俱来的模样都不相同，各有优缺，举凡人都有嗜看美丽事物的习性，他们喜欢看你，可那毕竟只是上苍赐给的皮肉之相，看久了他们自然会发觉你也不过是个凡人，与他们一样都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两样的。
　　“所以你能做的只是去习惯别人的目光，让他们也习惯了你罢了，”他看着她，“我不赞成一个人由美整弄成丑，就像我同样也不赞成一个人由丑整弄成美是一样的道理，每人都有他的独特性，不全是外貌所能决定的。”
　　“所以……”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在他掌心依着深深浅浅掌纹摩挲着他，没理会屋中另两人探究瞪大的目光。在旁人眼底近似亲昵的举止，对她而言却没当回事，一方面她还是孩子心性；另一方面，她向来当辛步愁是大夫、是大哥哥，是不用避讳任何事情的。
　　“如果我又丑又拙，也一样还是你的小去忧？你也一样，还是会将我从冰魄中救出来吗？”
　　辛步愁有些失笑，这丫头，即使记忆不曾全数回复，却也看得出在温柔的外表下是个执拗又灵巧的性子，这话问得好，也一下就堵住了他的嘴。
　　道理是一回事，可他真无法想象倘若她真是又丑又拙，他还会不会坚决要为她背叛师父，割舍下原有生活。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老实，摇摇头，“也许你说得对，步愁大哥同那些凡夫俗子没两样，还是喜欢看漂亮物事的。”
　　“你喜欢看不打紧，”她嘻嘻笑，小宠物似地在他身旁打着转，“只要你喜欢，去忧就不改模样了，可其它人，去忧见被人盯着瞧是会生烦的，”她锁着眉有些不开心，“就像那天在巨指池畔的野猴子一样，惹人讨厌！”
　　拿人与野猴相提并论？辛步愁浅浅挂起了笑。
　　见着一对璧人对视发出会心微笑，东方不拜谈了口长气。
　　“虎子！你说的对，女人这玩意儿贵精不贵多，辛老弟可真是好福气，一个抵人家百来个……”
　　话没完，外头咕咚咚窜入一条人影，是东方不拜手下一名小伙计。
　　“少爷！咱医馆外血迹斑斑倒了名汉子……管事问您，治是不治？”
　　“治是不治？管事会问这种问题，难不成那汉子伤得太重，难以治愈？还是对方身上没盘缠？”
　　东方医馆大咧咧地列着几条规章，全是他东方不拜立下的规矩，是以，即使来人伤得再重，少爷没点头，谁也不敢动手的。
　　伤太重，不治，免得坏了东方医馆招牌。
　　钱太少，不治，省得浪费东方医馆人力与药材源。
　　“倒不是，小伙计挠挠头，“那家伙伤得虽重，但还存着一口气，没得准救不救得活，至于银两，他怀里倒是揣了不少……”
　　“有钱？有钱阎罗好打发！”东方不拜跷高二郎腿，嘟嘟囔囔盘着疑，“管事干么不治？就算真治不妥都还有丧葬费可拿。”
　　“那家伙……”小伙计压低嗓，“穿的是鞑靼国的服饰。”
　　“是鞑靼狗？！”这回东方不拜想都不用再想便挥了挥手，“不医、不医，让管事们抬去城外乱葬岗子里了帐。”
　　虽平素爱在乡里间霸势凌人，可他心底却自认是个赤胆爱国的顶天立地男儿汉，八义集身处边境，自小，他见多了被异族欺凌的同胞，是以对这些鞑靼、瓦剌……等异族人土向来厌恶得牙痒痒，连活得好端端的人走过跟前都会被他吐口浓痰了，更遑论一条伤重垂危的鞑靼狗。
　　“抬来我这边吧！”是辛步愁出的声。
　　“辛老弟！”
　　东方不拜瞪着眼用力咬衣袖，像在阻止自己将牙龈咬上他颈项的冲动，“我……我有没有听错？”他结巴着嗓，“你当真要救那鞑靼狗？”
　　“他不是狗，”辛步愁漠着嗓，“他只是个人，虽然身属异族，但在医者眼里没有分别。”
　　“救鞑靼狗？！”
　　东方不拜气愤填膺，用力拍落桌上，惹来桌子直晃荡，连去忧都被他吓了跳，柔弱的身子净往辛步愁方向依了过去。
　　“老弟乍来此境，没见识过这些鞑靼野狗在战场上凌杀我族同胞时的模样才会说这种话的，”他气呼呼，“鞑靼狗杀人时，视人如草芥、视命如刍狗，豺狼似地凶狠，又何曾对我大明子弟兵有过半点心软？”
　　“那是在战场上，”辛步愁漠漠然，“沙场无人性，杀戮成性，只求胜利不问手段，可这会儿，他与咱们却不是在沙场上碰的面，对我而言，他只是条待援生灵，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老弟也甭说袖手旁观了，”东方不拜起身告辞，招呼着小伙计回家，“大哥就此别过，改日再来拜候小美人儿，那家伙既倒在我东方医馆前，无论他死他活，老弟都不用放在心头，就当……”他边走边嘟嚷，“就当我没来过，而你，就当也不知道这回事不就得了。”
　　说归说，阻归阻，东方不拜依旧挡不住辛步愁救鞑靼蛮子的决心，他亲自到了东方医馆，并在东方不拜阻挠下扛回了鞑靼壮汉，恨得一心想将鞑靼狗送进乱葬岗子的东方不拜又开始撕咬衣裳了。
　　就这样，辛步愁独排众议在集子里的人不赞同的目光中，一歧是将那身受重伤的鞑靼壮汉带回了医馆。
　　此举，倒为医馆带来了难得的几日安宁。
　　患者一听见辛步愁医馆里躺了个鞑靼狗，不管伤得再残、再重，拐着腿拄着杖都宁可改上东方医馆。
　　就连小虎子，那向来将辛步愁奉若神明的孩子，也义正辞严，事先言明了绝不伺候敌人的决心。
　　相较起旁人的激烈反应，辛步愁却没当回事，对旁人不谅解的目光没放在心上。
　　小屋里。
　　去忧上半身攀着桌，隔了段距离看着辛步愁倒了酒在鞑靼壮汉的伤口，继之捏着细刀在那雪白着面孔，连哼气都不会了的他胸腔上例落地滑动着，刀势起落，鲜红的血喷飞射出，溅污了辛步愁好看的脸，他却连眼都没眨，只是继续着手边的活儿。
　　辛步愁不在意，去忧却看不下去了，她不喜欢见着那骇人的血污了她的步愁大哥，虽瞧得心惊，虽瞧得肚内食物全起了翻滚，她依旧强忍着不适，捉起小手绢踱至他身后帮他拭去了血污和额顶的汗珠。
　　“别擦了，”他拨不出手阻止她，只能用言语，“反正待会儿还会弄脏的。”
　　“待会儿是待会儿，”她固执着，“可这会儿我瞧了净碍眼，很脏的。”
　　“血不脏，”他淡淡然，“它是咱们得以活存的源头。”
　　“一次涌出太多却很惊人，”去忧微僵了颈项，半天不敢正眼瞧向他双手正忙碌的地方，再补了句，“你不怕吗？”
　　他笑了，“当大夫的怎么可以怕血？”
　　乍见他笑颜，她有些失神，“你肯定很少笑，“她伸手摸了摸他唇侧，“你的笑纹好淡好淡。”
　　“是吗？”他敛回笑，突然想起了那个曾嚷着要他别愁、别愁，还一脸认真用力搓平他眉心，说着“以后有我陪你，你就再也不用愁了！”的小女孩。
　　“你的医术真好！像人家形容的再世华陀一样！”她躲在他身后微眯着眸看着他纯熟的动作。
　　“不！”他摇摇头，“我师父的医术才真是华陀再世，别人都称他死人对头，凡他看上不许死的，再重的伤他都有本事治得好。”
　　“好厉害！”她发出衷心赞叹，“他叫什么名字？”
　　“华延寿！”虽是淡淡出声，他却留意着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乍闻此名，登时见她身子晃了晃。
　　“你认识他？”他瞥她一眼。
　　“不！”她先是摇摇头，继之脸色起了迷惑，“我……我不知道！”她反问：“你会这么问我，难道你认为我该认识他？”
　　辛步愁将视线转回手上冰冷细刃没再瞧她，一刀起落，又是血肉模糊。
　　“就是我师父把你因入冰魄玉石里的。”
　　“你问过原因吗？”
　　“他不肯说，”他摇摇头，“他只说了是天命！”
　　什么叫天命？什么又是天命？
　　同样的问题缠绕在两人脑际，直到床上鞑靼壮汉口中逸出了呻吟。
　　“成了！”辛步愁取过细针线为他伤口做了缝合，继之再取过方才那壶酒沾濡在他伤口。
　　“为什么要用酒？”去忧躲在他身后怕怕地问着。
　　“一来消毒，二来有些麻醉的作用，可以减轻少许伤者的痛楚。”
　　“原来，”她恍然大悟，“酒并不全是穿肠毒药。”
　　“本来就不是，”辛步愁在鞑靼壮汉伤口上戴上膏药，“酒有养生功效，在寒天里还有活络经血的功能，只是，任何束西都得浅尝即止，运用得宜，会成穿肠毒药—错不在酒，而在酗酒无度的人们身上。”
　　“浅尝即止？”她贴在他背后细细思索，“运用得宜？”
　　“很多东西取用都需有所节制，例如人参，”他解释着在世人眼中它属养生珍品，可若运用得不合时机、运用得过量，反而对人体有害。”
　　“所以……”她偷瞄着他，“喜欢一个人也是要运用得宜？浅尝即止？”
　　他愣了愣，“小丫头，你这阵子似乎又长大了点，这会儿，竟还考虑起了喜欢人的问题了。”
　　“嘿！嘿！别叫我小丫头，”她有些不服气，“加上被冰冻的岁月，我肯定比你大。”
　　“可事实上，”他气定神闲，“那些岁月对你而言是不存在的，你依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罢了。”
　　“是吗？”去忧靠在他身后思索着，双臂环揽着他的腰，将小脸蛋憩在他背上用暖暖鼻息熨着他，深深浅浅嗅着他满是药香的气息，“步愁大哥，这两天我老在想，不论之前的去忧是什么身分，是什么人，我总不成老缩着脖子当没事便了。”
　　“你想……”他淡淡然，“你想寻回过去的自已？”
　　她在他背后点点头。
　　“你赞成吗？”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权决定一切。”
　　“我是想寻回，可却有点担心……我怕之前的我是个十恶不赦之徒或者更糟……”她为难地咬了唇，“你会不会……因此而嫌弃去忧？”
　　“傻丫头！”辛步愁旋过身，没在意手上血污，将惶惑的她揽在怀中，“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当步愁的小去忧，你就永远是的。”
　　“即使我恶贯满盈？”她愁着脸。
　　他点点头。
　　“即使我淫荡无行？”她悲着嗓。
　　他唇角勾起了笑纹。
　　“即使我祸国殃民？”
　　他再也忍不住笑了，“若真这样，你不会被冰冻，而是该被直接送往刑场候斩的。”
　　“也许，”她嘟哝着，“就因我出身尊贵才会被豁免一死？”
　　“你若会担心，咱们就别去寻了吧！”
　　“不成、不成！”她猛摇头一脸认真，“我一定要知道的！”
　　“你担心的是做了太多坏事才会遭人囚禁，可我……”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眼神陷入幽邈，“我担心的却是，你突然想起远方还有个等着你清醒的男人！”
　　第一日，他在她面前坦承了自己心底的恐惧。
　　她没回答，只是僵在他怀里。
第六章
　　数日后，那鞑靼壮汉才完全苏醒了过来。
　　而在他昏迷的这段日子里，辛步愁医馆内门可罗雀，连东万不拜都不上门了，但门外却始终没安静过。
　　有时是被集上顽童涂了鸦，有时是被人洒了狗血、扔了死猫死狗，还有次被人用稻草扎了个小人写上“鞑靼野狗”四字并扎了满身钉，下降头似地。
　　这一日，辛步愁正在帮鞑靼壮汉换药时，小虎子气嘟嘟踱进来。
　　“师傅！又来了啦！”
　　“这回是什么？
　　辛步愁连头都没抬，在鞑靼壮汉戒备而森亮的眸底利落扯开了缚在他胸上的纱巾，惹来他龇牙咧嘴的低叫。
　　“满地的蛋壳屑，蛋汁糊在墙上，半天都清不掉。”
　　“别浪费了，”辛步愁漫不经心地做着手边的活儿，“带个盆儿去盛蛋汁，接多少算多少，晚上还有蛋花汤喝。”
　　“师傅！”小虎子蹦跳得像只蚂蚱，“您当真不恼？不火？”
　　“恼有用？火有用吗？”他漠着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罢了！”
　　“您既然也知道立场不同，”他嘟哝着，“那就改改您的决定，顺了大伙儿的意！这几天医馆里冷冷清清地，好生无聊！”
　　“无聊就去找事做，”辛步愁睨了他一眼，“切药、磨药、晒药，有得你做的。”
　　“师傅……”小虎子开口还要申辩，却让辛步愁给挡回了。
　　“下去吧！当真没事做，放几天假回家陪娘吧。”
　　见小虎子气嘟嘟离开，躺在床上的鞑靼壮汉首次开口说了话——
　　“你我素昧平生，何以宁愿为我众叛亲离？”
　　他嗓音低沉浑厚，熊吼似地，只见辛步愁挑了挑眉，“你会说汉语？”
　　他点点头，辛步愁纠正他。
　　“话虽说得字正腔圆，可这会儿用上‘众叛亲离’却太重，这只能算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救我，是为讨赏？”
　　辛步愁瞥了眼那袋为了帮他治伤，而从他身上掏出扔在角落里的腰袋，里头似乎很沉，他却始终没兴趣打开。
　　“怎么……”辛步愁反问：“你以前被人救的原因都是为了讨赏？”
　　“那当然！”他虎挺着胸，“算你够聪明，知道救我有好处，小王乃鞑靼王子呼喝延，你救了我就等于救了座金山宝库。”
　　“我要金山做什么？”
　　辛步愁连表情都不曾变过，下手依旧沉稳，“盖更大的医馆？医更多的人？将自己操持得更累？”他哼了哼，“我干么没事给自己添麻烦？”
　　呼喝延没作声，观向他的目光起了转变。
　　“你这家伙……”他斟酌着字句，“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
　　“家伙不是敬词，少用为妙，”辛步愁看着他，“金山宝库又如河？主子又如何？还不一样会沦为丧家之犬，被人追杀。”
　　呼喝延眯起眼，目中有戒备，“你为什么知道我被人追杀？”
　　他不以为意，“你胸前伤口既深且长，当然不会是自己没事砍出来的，对方看得出是一心想置你于死地，而若非遭人追杀得紧，想来，堂堂一国王子是不会落魄至敌境，且还笨得没换服饰，摆明了自寻死路。”
　　呼喝延先用鞑靼话叽哩咕噜咒骂一阵后才再度开口说汉语。
　　“你猜得没错，我是被几名叛将所陷才会受伤逃入了你们中原，而现在，”他说得咬牙切齿，“只要我伤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回鞑靼找那些家伙结帐！”
　　“不是结帐，是算帐。”辛步愁扫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是结帐？”他搔搔脑袋，“比如我们到店里喝茶，不都是叫掌柜的结帐吗？”
　　“结帐，单指金钱往来，”辛步愁看着他解释，“你和那些人结的是仇怨，那就该说算帐了。”
　　“你们汉人说话可真麻烦。”呼喝延摇摇头。
　　“中原地区幅员辽阔，文化传承多年自是博大精深……”他微一使劲揭去黏着了他胸上痂血的布条，惹得呼喝延熊似地再度吼叫，辛步愁却听若未闻，“自然多的是你们该学习的地方。”
　　“是呀！”呼喝延边冒汗边挤出声音，“不说别的，单你这几下子治伤剐骨的功夫就够我族人学半辈子了……”
　　“需要帮忙吗？”
　　一个娇软嗓音在听到熊吼声后，蹑手蹑脚自珠帘后探出了双乌溜溜大眼，正是去忧。
　　“帮我打盆水来吧。”辛步愁连头都没抬向后扔了句。
　　不多时，她轻手轻脚端了盆水，却不是帮呼喝延拭血渍，小方巾挤了挤，拧了拧，滑向的却是辛步愁额上。
　　“去忧，”辛步愁失笑，“我是让你来帮病人清洁伤口的。”
　　“我不要！”她噘着唇不从，“他既然醒了，好手好脚自然可以自己来，还有，他还是昏睡着好些，就不会这么直勾勾地净盯着人瞧了。”
　　呼喝延闻言红了脸讪笑着，搔搔头。
　　“小姑娘别生气，小王盯着你瞧是因为……”他又开始用力搔头且还使劲捉了捉下巴，“是因为小王似乎见过姑娘，可不对，也不可能呀……”他扳起手指算算猛摇头，“对不起，小王见过的该是你娘亲或姨娘或姑婆或婶子吧！”
　　辛步愁打断他，知道汉文造诣低劣的他，光要弄清楚这些称谓就足以花掉他三天三夜了。
　　“你见过去忧？”辛步愁皱着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情？”呼喝延回思着，“这么美丽的小姑娘任何人只消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那次是大明太后懿寿，那时节，大明与鞑靼和平共处，我父达延尚未成为可汗，带了我来到大明。”
　　他目光陷入回忆，“大明皇帝朱见深当时才即位三年左右，在他身旁就跟了个这么位美丽的小姑娘，朱见深是怎么介绍的？”他想了想自问目语继之重重击掌，“‘前景帝遗下幼女，诰封昭什么的，是当今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他点点头，“是啦、是啦！他是这么说的。”
　　“昭什么？”辛步愁绷着神情追问。
　　“昭什么？昭什么？昭、昭……”呼喝延用力槌着脑袋还险些扯开了伤口，半天后呵呵涩笑，“对不起，你们汉文难背得紧，下面那字笔画太多，二十年了，小王当真记不起来。”
　　“二十年？！”是去忧细细小小的惊呼。
　　“是呀！”呼喝延豪气地朗笑着，“那一年小王正好二十，而现在，我都快四十了，小王汉文不佳可数字却算得精，不会错的，所以，小王这才猜测那年所见的女孩儿该是小姑娘的娘亲吧！可……”
　　他盯着眼前的去忧一脸不可思议，“像极了，真像是一个模子印的，那姑娘十六岁，是你们皇帝朱见深的堂妹，之前听闻夺门之变，外人都以为朱见深该会对景帝遗孤不善，可没想到，朱见深对这堂妹倒维护得紧，各国使节在那次盛会中纷纷提出了结亲缔盟的要求，却都让朱见深给推了，他说堂妹年纪小，此外，他希望她能嫁到的是个真心所爱的男子。”
　　“这倒难得，”辛步愁涩着语气，“通常皇亲后嗣婚配都仅是拿来做为巩固权力、拢络势力的筹码罢了。”
　　“是呀！”呼喝延猛点头，“所以我们才会说大明天子对这堂妹当真维护得紧。”
　　语毕两个男人同时望着去忧，却只见她傻愣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呼喝延伤愈后只待了三日，就急着回鞑靼找那些叛贼算帐。
　　“辛老弟！”呼喝延用力拍着辛步愁肩膀，“要不要同老哥哥一块儿到咱鞑靼瞧瞧？”
　　“瞧什么？”辛步愁回望他，“瞧那些反贼长什么模样？还是瞧你如何被人追杀？
　　“别这么说嘛！”他不好意思呵呵熊笑，“马有四蹄，吃烙饼哪有不掉渣？谁都偶尔会不小心中了坏人的计嘛！这趟回去老哥哥定当加倍小心，绝不会再上了别人的道了。”
　　“马有失蹄，吃烧饼会掉渣，”辛步愁温吞吞纠正着，“中对方的计叫着了对方的道。”
　　“唉、唉、唉！麻烦、麻烦！所以——”呼喝延摇头苦笑，“所以你更得来我鞑靼一趟了，不仅教我族人医术，还可顺道教教我汉文，有空暇时你也不妨学学咱们鞑靼话，保证比你们汉文容易学多了。”
　　“你学这么多干么？”辛步愁眯起了眼，“想挥军南下？”
　　“老弟别多心，前些日子是有些闲语传说我父王有侵边野心，可那些都是叛徒们放出的风声，想扰我鞑靼与大明失和，好渔翁得利罢了，在父王及我心底，如何改善我族人民生活状况要比兴兵作战来得更要紧，只要人不犯我，咱们也是渴望着和平的。”
　　“你先回去把家里收拾干净吧！”
　　辛步愁将他一把推出门，连挥手都懒，“现下我身边还有事，上鞑靼？”他目光飞向了遥远天外，“或许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去塞北看看大漠风光的。”
　　呼喝延前脚才走，东方不拜后脚就来了，不但来，还带了堆小喽罗，个个脸上裹了短巾蒙住唇鼻，露出一对对鼠眼，个个手上都还提了桶子。
　　“干么？”辛步愁坐在椅上懒懒啜着热茶，看着那群偷儿似的小喽罗，“拆馆？”
　　东方不拜捏着鼻子净摇头，一边拉着他往外走。
　　“消毒！”他撂下话。
　　霎时只见医馆里白烟茫茫，原来小喽罗们手上提的都是明矾粉，这会儿泼的泼，洒的洒，刷地刷墙、刷椅刷床，连锅碗瓢盆都刷了一遍。
　　辛步愁哼了哼，“敢情我这儿是闹瘟疫？这般大阵仗？”
　　“比瘟疫还惨！”东方不拜依旧死捏着鼻，是以声音起了些扭曲，像极了台上唱戏的丑角，“是狗疫，鞑靼狗疫！”
　　辛步愁淡淡然由着他斥令手下东搬西挪地大半天才满了意。
　　“收拾得这么用心……”辛步愁突然出了声，这医馆就让给你吧。”
　　闻言，东方不拜停下动作别过头瞪大牛眼。
　　“你说什么？”
　　“我说的很清楚了，”他漠漠然，“我没兴趣再说一遍。”
　　“你这医馆当真要让给我？”东方不拜一边是舍不得兄弟，另一边心底已开始打起算盘，“让渡资多少？还有……”他呵呵笑搓着掌心，“包不包括馆里的东西？”
　　“不用让渡资，”辛步愁条理说了分明，“馆里的药材器具全归你，虎子你得让他继续待下去，派个管事来教他，十八岁时，对这医馆，这孩子有优先顶回自营的权利。”
　　“还有呢？”东方不拜堆满了笑，口水都快淌出了。
　　“没了！”他冷下脸，“收回你的春秋大梦，去忧不是这馆里的‘东西’，不属我亦不会属你，别打她的歪脑筋。”
　　一声长长叹息荡在两人之间，瞄了瞄辛步愁冰寒的脸色，东方不拜终于死绝了念头，长臂一伸揽紧他肩头。
　　“干么这么认真嚷着要走？别这样喽，最多大哥向你赔不是，找人来画你医馆不对，找人扔死猫死狗不对，下降头不对，扔鸡蛋更不对，最多，你开个口，看要怎么惩戒大哥都成的。”
　　“原来……”辛步愁哼着气，“这些全是你！”
　　“是呀！是呀！”他笑得死皮赖脸，一脸欠揍痞子样。
　　“全是我、全是我，今夭我本还喊了十个娃儿来你门口齐撒童子尿，却见那条野狗夹着尾巴开溜才作了罢，成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弟不计大哥错，大哥会这么做还不全都因着忧国忧民、义薄云天、忠君赤胆、万丈光芒……”
　　“够了！”辛步愁硬生生截断对方话头，走了个呼喝延来了个东方不拜，一样都是不会用成语却又偏爱咬文嚼字扔书袋的家伙！“需不需要将阁下事迹列入大明英烈传？”
　　“甭这么麻烦，东方不拜笑嘻嘻，“只要辛老弟别嚷着走便成。”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辛步愁甩脱了他放在肩头的手。“我真的决定要走了。”
　　“为什么？”他一脸错愕，“这集上你都住熟了，大家伙儿也都将你看成了自己人，才会对你养条鞑靼狗的错误举止有些恼了火，好端端地干么真要走？”
　　“我有事要办。”他漠抿紧了唇线。
　　“什么事？”东方不拜一片热心，“我让手下去帮你。”
　　“私人的事，”他双眸幽邈而寒漠，“不容人插手。”
　　“成！你去办事，”东方不拜打量着医馆，“这里我找人帮你顶着，等你回来。”
　　辛步愁望着对方，良久后才缓缓出声——
　　“东方大哥，小弟知道你对我好，可对于未来的事情，我真的没有谱，更无法对你许下回来的承诺。”
　　“你叫我什么？”东方不拜愣傻了半天，眼眶中净是打转的水珠子，双臂一揽，硬生生将他抱紧在怀，“你终于……终于叫我声‘东方大哥’了！”
　　“放开。”被揽得死紧的辛步愁冷冷出了声音。
　　“不放！”他依旧沉浸在即将离别的感伤里，“你人都要走了，不多抱抱，将来也不知还抱不抱得到……”
　　“想抱也成，”辛步愁淡淡出了声音，“可你别怪我没事先说清楚，方才呼喝延走前也是这么抱着我的，这会儿，你和他的气息怕已交融成一气，分不清大明或鞑靼的了……”
　　“啊、啊、啊！”东方不拜边尖叫边用力推远了他，对着小伙计鬼叫着，“消毒、消毒、快消毒！”
　　“消哪儿呀？”小喽罗们全傻了眼。
　　“猪头！消你东方少爷我身上呀！”
　　缓不济急，东方不拜等不及手下们回神，二话不多说，捉起一桶桶粉末咕咚咚自头顶倒下。
　　霎时，白花飘、雪花飘，东方少爷成了个灿白的雪人。
第七章
　　就这样，辛步愁带着去忧离开已稍有根基的八义集来到了燕京。
　　事情已经明朗，去忧身世谜底是只能在这京师里才能得着他们希冀的解答了。
　　两人共骑而行，辛步愁感觉得出，愈接近目的地，那原本在他身前柔软如丝的身子就愈显僵硬。
　　“要不……”灿日下，去忧偎在辛步愁身前不安地咬着手指甲，一脸惶惑，“既然呼喝延盛意拳拳，咱们不如先上鞑靼，燕京这边，咱们……咱们改日再来吧！”
　　辛步愁瞧了她一眼，却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
　　没出声，更没动手调转马头。
　　去忧在他心底很重要很重要，可目前更重要的是——
　　解开她心底的枷锁！
　　坐在他身前这上身穿着淡紫碎花缎夹袄儿，滚了道黑边儿还加上精致盘花扣的她虽美如天仙，虽处处牵引着他的心魂，可却还并不真是只隶属于步愁的小去忧。
　　还不是的！
　　他没有权利要求她当真抛却那原属于她的过往的，那样的日子，有如登履薄冰，谁都不敢太过使劲，就生怕，一个不慎踏碎了薄冰，会直兜兜跌进了冰池里。
　　远远地，两人已行至城门外，只见城外的天被秋风吹高了，推远了，那朵朵云片儿显得格外的清邈，不光云白，连天色也比早些时候要蓝得多，像极了疋刚染出的蓝布绸缎。
　　原先没留意上已入秋了呢！
　　不单如此，两人入了燕京城，见了满街卖斗香、大蜡烛、芋头、菱藕、新鲜瓜果、茶食和面兔儿的小贩儿，这才意会到，今儿晚正逢八月十五。
　　恰是中秋！
　　进城后，辛步愁先找了间客栈将马儿安置妥当后，才牵了去忧上街。
　　月影还不明，天色尚晕亮，几个小摊贩却已陆续收了工，就等着待会儿全家团聚共赏明月。
　　两人正走着，一阵乱马嘶啼，三、五个穿了白皂靴头顶翼善冠的禁军，在两旁还夹杂着摊贩的石板道上纵蹄着快马。
　　城中原有规定，骑马的人到了石板道上均需下马改用牵的，可这些西厂禁军向来呼风唤雨惯了，谁也没将规矩放在眼里。
　　只见群马带来了恶风一扫，年纪轻的还懂得急急护着家当闪人，年纪大点儿手脚不利落的则半天回不过神，像这会儿，一名提着桂花串的老妇，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路旁，眼看就要被马蹄践着了。
　　幸得辛步愁瞬时出手将老妇和她怀中的桂花串全给护上行道旁，这才躲过了一劫。
　　“谢谢！谢谢！”老妇一边忙不迭地向辛步愁致谢，一边转头向着禁军离去方向恼骂着，“恶徒，赶着去投胎吗？你们这些坏家伙也只能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面前逞威风罢了，就别让老婆子告到壬王跟前，否则，可有你们受的了！”
　　转回头，她瞅向辛步愁，满是感激的笑容，“少侠！今儿个幸好有您在，否则老婆子可没福气瞧见今儿晚的月亮了……”
　　蓦然发现那紧跟在他身后的去忧时，她眯着眼偏过头。
　　“这位姑娘……”
　　老妇一边睁大了老眼，一边咕咚咚跪下，“公主吉祥！公主吉祥！天可怜见……”她跪着身沱着泪花，“嬷嬷我原没敢指望今生余年还能有机会见着您呢！”
　　她的举动引来街上不少人侧目，辛步愁却浑然未见，只是一意盯视着去忧的反应，却见她原是愣了愣，片刻后那原是稚气得紧的神情却突然缓缓起了转变，她皱皱眉，像是拨开了厚厚雾层走出来，神情也在瞬间经历了种种变化，最后，变得有些矜贵，有些距离，有些，让他觉得陌生。
　　她缓缓走近老妇，倾身将她牵起。
　　“嬷嬷免礼，”她睇紧老妇泪流满面脸上的每条细纹，虽经过不少年月，这张脸，她还是识得的，她轻轻问出声，“你就是……我的奶娘……张嬷嬷？”
　　她的话引来老妇点头如捣蒜。
　　“而我……”去忧上下环顾己身，像是看着个陌生人似地，“昭漓公主？当今皇上朱见深堂妹——”她一字一字吐得有些不敢确定。
　　“朱昭漓！”
　　清雅小屋里，一头是倚墙漠着瞳的辛步愁，另一头，则是自始至终不曾松开过朱昭漓的手的张嬷嬷。
　　“嬷嬷就住这？”朱昭漓打量着房里，“该有的家当一件也不少，却何以会沦至街上卖桂花？”
　　“卖桂花不为生计，只是老婆子闲不下，喜于节庆与人结纳善缘罢了，”张嬷嬷笑嘻嘻拉着她坐下，“嬷嬷儿子在定阳城落了户，叫我过去几回了，可我总嫌燕京城里住惯了，懒得搬，事实上，私心底，”她模糊了老眼，“却老存有个冀望，企盼着能再听见公主的消息。”
　　屋中一片沉默，各有思量。
　　“这屋……”朱昭漓盯着壁上珍贵字画及几旁几只古董花瓶。
　　“这屋子及里头摆设全是壬王爷送给老婆子的，”张嬷嬷笑咧着嘴，“那孩子可真是不错，他还惦记着小时候老婆子曾照顾过他的小小恩情，知道婆子想等着见公主回来，所以，特地帮婆子备了这幢房子。”
　　“壬王爷？”朱昭漓微侧螓首，眸中透着惑。
　　“不就当年彰荣王府那小少爷朱佑壬，公主您堂侄嘛！”张嬷嬷比画着高度窃笑，“当年还只到这几子高度，却整日缠闹着说长大要养您的那小顽士里呀！”
　　“壬儿？”朱昭漓怅然若失。
　　“是呀！是呀！”她猛点头，“不就您口中那壬儿小少爷吗？他现在可威风的呢，是咱们皇帝老爷身边的大红人！一句话，风云可变色。”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喔！”朱佑壬勾住朱昭漓手指头做约定，“二十年，等我二十年，如果到时候姑姑还没嫁人，那就让壬儿来照顾你吧！”
　　“壬儿他……”要在瞬间将那脑海中的稚童与张嬷嬷日中的壬王爷相连一起，朱昭漓深觉困难，“还好吗？”
　　“他本事得很，不劳公主费心，只不过……”张嬷嬷呵呵笑，“每回他来，我都要笑他，许是小时候跟个美女堂姑走得太近，害他现在虽然长大了，却还改不了四处贪看美女的性子，仕途上虽是有声有色，可年已二十六，却连个王妃、妾室都没纳，为这事，这些年老王妃也不知叨念了他几日，可他总还那副嘻皮笑脸，一点儿也没正经的模样。”
　　“壬儿……”朱昭漓半天无法消化，“二十六了？”
　　“是呀！公主，”张嬷嬷喟然抚抚她柔荑，“您不知道吗？岁月匆匆，您离开都二十年了，”目中满是伤怀，她絮叨叨出声，“年怕中秋，月怕半，嬷嬷今年都要六十了，前两天见近中秋，老嬷嬷心里净是疙瘩惦着您，任我儿子怎么劝也拉不走婆子去过节团圆，只因公主您正是在中秋夜里降的生，还生得粉雕玉琢模样，谁见了都要说您是月里嫦娥仙子降的凡。
　　“二十年了？”朱昭漓幽幽出声。
　　“是呀！”张嬷嬷上下打量着她，笑得满意，“看来当年彰荣王妃倒没骗人，她要我宽心，说您只是暂时被冰封住了岁月，是不会变的，不菅多少年后，只要婆子能有缘再次得见，您还会是当年那十六岁少女的俏模样，这事儿王妃嘱着婆子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壬王也不能说，就怕事情另起变化。”
　　“为什么，”角落里的辛步愁出了声，问的正是朱昭漓心底的问句，“为什么要将她冰封住。”
　　“还不就那些江湖术土的鬼话，”张嬷嬷摇头叹息，“咱公主自出了世便始终与那些术士鬼话烂卦象脱不了关系，公主出世五年，她父皇的逊位与瘁然而逝当年也被说成了是因公主命格太硬，她父皇过了世，若非有孙太皇太后护着这孙女儿，公主早被送出了皇宫，之后，则幸好还有个皇上，公主的堂兄也不信那套，净维护着她。”
　　老人家眨巴着满是鱼尾纹的眼，一脸心疼，“可却在公主十六那年，天空再度出现异象，接着就是孙太皇太后的辞世，那些鬼道士这回又赖上了我家公主，直嚷嚷着接下来就轮到皇上了，皇上虽不信这套却又拗不过周太后等人，只得情商彰荣王妃藉着与江湖人士交好的力量，将公主命格送至当时的江湖奇人老不死居士手上。
　　“那居士卜了一卦，预言道……”张嬷嬷看着朱昭漓半天才艰难地出了嗓音，“公主十七岁生辰之期当为陛下断魂之日！！”
　　“这卦象说得斩钉截铁，由不得皇上不信，依太后之意，原是要公主做为太皇太后入墓之陪殉，却让皇上给挡了下来，所幸，当时老居士的徒儿亦在现场。”
　　“华延寿？”
　　朱昭漓缓缓吐出三字，脸上是沉沉的雾影，仿佛看见了个手持桃花笑盈盈的少女，对着马背上倨傲俊美男子送上了桃枝——
　　“怎么你们外头的花都比我们皇宫里的花还要开得大呢？”
　　“因为外头有自由的空气和自由的雨水。”
　　是他！
　　是他剥夺了她二十年的自由与阳光吗？
　　“就是他！”张嬷嬷猛点头，“他为了能在圣驾及太后面前护下公主的命，提出了建议，说他有办法将公主冰封住岁月，让她永远停留在十六岁，不会变成十七，不会危及皇上，并自愿替皇上看守住公主，冻着她身躯直至皇上命终之后再还给公主自由。
　　“这方法，太后原是不肯的，她觉得如此方法仍大有风险，若非皇上力争，且太后还逼了那华少侠立下重誓，公主您那时可真是命在旦夕。”
　　“重誓？”朱昭漓愣愣问出声。
　　“是呀！听彰荣王妃说，太后要华少侠承诺绝不得让公主在圣驾命未终前脱出冰牢，若有违誓，则五雷轰顶，绝子绝孙！”
　　一声惊慌而短促的喘息在小屋中响起。
　　“嬷嬷，当今天子还是见深堂哥吗？”
　　张嬷嬷点点头，“公主，所以婆子说这些都是江湖术士的鬼话嘛！您瞧，您好端端的站在婆子面前，而圣驾也没……”
　　朱昭漓没理会她的话，挣开她，奔向一迳沉默在另头的辛步愁。
　　“成了，现在我己清楚来龙去脉，也都想起一切了，决，趁我还没十七，你快动手，帮你师父也帮我！”
　　“帮？”辛步愁无法呼吸，看着她，“怎么帮？”
　　“再冻住我，或者……”朱昭潍拿起他的手掌环上自己纤弱颈项，“施点劲儿杀了我！”
　　张嬷嬷傻眼，辛步愁沉默，屋里是凝滞的氛围。
　　“去忧，别逼我，你明知道……”他痛苦着嗓，“我下不了手！”
　　“我不是去忧，不是步愁的小去忧！我只是个命格太硬处处会害人的祸水！”她急急地喊着，“你不该救我，也不能救我，现在，该是你为目己闯的祸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扑簌簌，朱昭漓沱了泪。
　　“步愁，我求你！求你成全我，我相信你师父，他不是江湖术士，他不会出错，更不会拿我的性命或自由来儿戏，华大哥困住我必有他的思量……”沱着泪，她耳畔响起当年她陷入昏迷前，华延寿艰涩的嗓音——
　　“如果你不是朱昭漓，这故事，势必改写！”
　　这瞬间，她突然能感受到他的为难与情感了。
　　“步愁，帮我……”她急着嗓音，“朱昭滩从不欠人，我不想拖累任何人，更不想在往后岁月里带着遗憾，你帮我，你的银针呢？”她急匆匆在呆滞着身躯的辛步愁怀中掏翻不止，“我知道你够本事，有方法不出劲，只消一根银针便能要了我的命的……”
　　辛步愁不出声、没动作，寒着眸看着她在他怀中取出所有形状互异的银针，并全被她掏出散落了一地，她随意捉针、随意往自己手腕刺入，没有章理，不怕疼地，又割又刺，弄得自己双手血迹斑斑。
　　他突然想起，她原是怕看血、怕碰血的，可这会儿，是怎样的意志力迫使她竟能如此义无反顾地戕害着自己？！
　　他习医一世，从不知道，那原意是要设计来救人的针砭，竟也可以沦为杀人的工具。
　　而且，杀的还是他最心爱的女子！
　　“公主！你疯啦！”一旁的张嬷嬷看不下去了，又是泪又是慌健步上前夺去朱昭漓手上银针，沉声怒吼，“您这是在做什么？”
　　她将抢下的银针全抛到了窗外，心疼拭着朱昭漓满是血迹的手腕，“您这一生被那些鬼话害的还不够吗？被白白蹉跎了二十年还不够吗？蝼蚁尚知偷生，可现在，您居然连命都不想要了，为何您不试试和那些鬼术士口中所谓的天命赌一把呢？”
　　“嬷嬷！”朱昭漓一脸伤心挣开她，退了又退，“这一把，昭漓赌不起。”
　　她转头望向始终沉默着的辛步愁。
　　“帮我……”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美丽的眸中是令他心碎的眸光，“求你，”她啜泣着，“别让我恨你！”
　　辛步愁僵硬着身躯，自她眸中读出她的坚决，她赌不起，同样地，因着他对她的爱，他也赌不起。
　　朱见深如果没事就好，当真有事，她和他都输不起！
　　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先皇遗下公主，两人相比，她永远注定了该是要被牺牲的那一个。
　　辛步愁突然恨起了自己，二十年前，师父有本事护住她的性命，二十年后，他却无计可施。
　　“我帮你！”
　　简单三字在小屋中响起，辛步愁将满手是血的朱昭漓拉至身前。
　　“不行！我绝不许你伤——”
　　张嬷嬷的话僵在空中，霎时已被辛步愁点住了穴道和抗议。
　　双目漾着深情，辛步愁伸手轻抚朱昭漓的脸庞。
　　“你说的对，该是我为自己闯的祸收拾残局的时候了！只是……”他在她的眼睫上落吻，吮去她滚亮晶灿的水珠儿，“我要你知道，无论你是朱昭漓或是去忧，在我心底，你绝非祸水，而是惟一能让我感受到生命悸动的活水！”
　　他举高手掌，她阖上双眼，候着他的掌盖落天庭。
　　“黄泉路有期，你不会寂寞的……”
　　巨掌落下，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丧钟嘶呜。
　　“皇上驾崩，驾崩了！”
　　原该是欢庆团聚的中秋夜却突然传来了哀恸的消息，伴随着缭绕不绝的丧钟响彻在整座燕京城里。
　　也响在，屋里呆愣的三人中间。
第八章
　　硬要把这样的结果定论于天命是很荒谬的事情！
　　硬要把一个人的死归咎于另一人的活存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偏，这一切的荒谬与不可思议就是这么发生了。
　　朱见深驾崩得突然，数日后，天子祭典，湛碧落见着了久违的朱昭漓，经过了长长一段岁月分离，两人乍见百感丛生，朱昭漓只低低喊了声堂嫂便与湛碧落哭成了一团。
　　在湛碧落身旁的，则是僵硬着身躯的华延寿。
　　辛步愁是隔了段距离护送朱昭漓过来的，自从闻知朱见深死讯，她不曾再开口出过声音，净是呆愣愣着神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不说，他却知道她是恼着自己的，如果可以，她一定会宁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朱见深的平安。
　　朱昭漓不愿负人，却甩不脱命运的摆弄，且还要将这样的愧疚揽于己身一世？
　　可事实上，错的人是他，不是她，如果他能忍下心别将她由冰魄玉石中带出，是不是，今天的遗憾就不会发生？
　　他不知道，而此事亦已无法再重来一遍予以证实了。
　　朱见深已死，那始终扣在朱昭漓身上宿命的枷锁似乎也没机会可以再澄清了。
　　见到她安然回到亲人身边，辛步愁毫无恋栈地转身离开。
　　她的世界已不再需要他了，虽隔得远，他却依旧能在师父眸底看着了柔柔亮芒。
　　原来，他是奉命囚着她的，囚禁了她的躯体魂魄，却似乎，也囚禁了他的爱情。
　　相较起师父沉默而无悔的付出，他似乎只是个卑劣的掠夺者和莽夫罢了，一个美好的圆里是不该出现第三个点的。
　　这时节，除了离去，他已没有别的路了！
　　他安静地离去，由着冰冷的风撕裂了他墨黑的长发！
　　细雨如柳絮，纷飞入眼帘。
　　帝王陵冢，原就富丽堂皇。
　　生前，享极权势，死后，依旧彰荣。
　　朱见深遵循父风并未从葬妃嫔，但既是帝王陵寝，自是占了极大的腹地。
　　皇陵中，依着陵园中神道，两侧立着石人像四对。
　　文武各半，文臣朝冠执笏，武将披甲执戈，显示备有文臣武将可供其于阴世间差遣驱使。
　　另有石兽十二只。
　　狮、獬、麒麟、骆驼、象、马各一对，随着山势起伏，夹道排列成一条肃穆神道，直直延伸至入口处的石牌门坊。
　　墓冢顶上，满种松柏，安静中有着翳翳的新绿。
　　细雨中，孤零零一抹雪白纤弱人影凝瑟在小小油纸伞下。
　　远远望之，犹如风雨中一株柔弱菟丝，随时会被风雨刮走似的。
　　不久以后，另把灰伞自石牌门坊外踱入，靠近了站立已久的白色身影。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灰伞下传出男人含笑的嗓音。
　　“自小，”少女轻轻开了口，“我就知道你本事。”
　　“谢谢小堂姑赞美，”男人正是壬王朱佑壬，寒寒落雨及死气沉沉的墓园都未能减损他脸上的笑靥，“不过，这是件事实，到也没什么可特别感到高兴的了。”
　　朱昭漓抬高伞，望着比自己高了个头的堂侄。
　　“这么快……”她心生唏嘘，“那时你还只到我腰际，怎么一眨眼，你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一眨眼？！”朱佑壬怪笑，“小堂姑，二十年耶！你这一眼眨得可真够久了。”
　　他打量朱昭漓一脸佩服，“华大叔当真本事，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竟藏得如此隐密，让人费尽思量也找不着。”
　　“你找过我？”
　　“当然喽，活生生一个人莫名其妙不见，怎能不找？偏偏娘和张嬷嬷口风紧得很，每回只要问起你事，不是狂拉肚子就是突然被毒哑了嗓，屁也放不出半个，不过我知道她们全是为了你好，所以，也才懒得再查了。”
　　“找我做什么？”淡淡语气中不见半丝怨怼，纯然直述事实，“你不知道你小堂姑是个不祥之人吗？”
　　“祥与不祥，壬儿并不知晓，可知道的是……”朱佑壬笑嘻嘻，“每日只要在你身旁就会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很安详、很舒坦。”
　　他微敛了笑，语气认真，“而你，也必须知道的是，在这世上还是有朱昭漓存在的价值，还是有在乎着她死活的人的。”
　　细雨迷迷离离似乎有变大趋势，雪白的身影微起了僵硬，纷飞的雨丝扑打在朱昭漓苍白脸颊上却扑不进她心底。
　　悠悠然，朱佑壬在雨里吟起了“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不需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乐且相亲，
　　明日阴晴未定！”
　　“为何不换个角度想想，”朱佑壬眯起眼睛望着眼前墓冢小丘，“对你而言，这墓中之人才真是个不祥之人，才真是一摊祸水，若非如此，你又何需去坐那二十年冰封的囚牢？”
　　“另种想法，他笑嘻嘻对着墓碑眨眨眼睛，丝毫不忌讳躺在地底下的人，“你好歹也多给了他二十年的风光岁月，怎么说，都该是轮到你为自己过活的时候了。”
　　朱昭漓未出声，瞳眸里静然无波。
　　“会跟你说这么多，是怕以后没机会了，很多事想太多了只会往死胡同里钻，多思无益，不在的人既已远去，活着的，却还有漫漫人生呢！”
　　“为什么没机会了？”朱昭漓不解地望着他。
　　“明日，佑壬便要披上战袍去当个沙场大将军了。”
　　“战袍？”朱昭漓目中难掩惊骇，“可你只是个王爷文官，出征的事何以会找上你？”
　　“什么话嘛！”朱佑壬笑，“文官就做不得武将吗？咱们大祖爷爷永乐帝不也是几次北征鞑靼，虽然最后一次死于征途，但好歹也证明了咱们姓朱的血液里还是流着可以领兵作战的因子的。”
　　“说是这么说，”她神思忐忑，“可我还是不放心。”
　　他浅笑，“放心吧！相信佑壬够本事就行了，可如果，小堂姑，佑壬这回上鞑靼若真是有命去无命归，行行好，你跟娘可别又把原因揽在自个儿身上了，这回若真有天命，那也是出在朱佑堂那家伙身上，与旁人无关的。”
　　“都什么时候了……”朱昭漓微恼，“你竟还这样口无遮拦？”
　　“若不如此，难不成得哭着去干活？”朱佑壬笑意未卸，“瞧瞧你，这会儿训诫人的语气倒还真有点儿姑姑样了！”
　　旋着伞，他贪玩地瞧着那由伞骨上滴下的雨丝旋成了个水弧，不论明日之行他有多外把握，这会儿，他看来倒还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生必有死，人道之常，随哲所不免。皇叔这会儿躺在里头，至少圆了他与心爱女子死后同寝的心愿，可你呢？今年才十七，别在一个劲儿地将自个儿的心给葬在天命里了，二十年前的朱见深不舍得让你为他而死，二十年后，他也一定不愿见你为他终日郁郁寡欢的。”
　　声音渐落，终至无声，他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留下依旧怔愣在雨墓前的朱昭漓。
　　彰荣王府，除夕夜。
　　朱佑壬头一回不在王府里过年，由湛碧落到大小仆役，突然之间，连这个年该怎么过都有些茫茫然了。
　　当然，扫年、换门神、贴楹联都还是要的，在看过总管祁磊一一递上的“加宫进爵”、“带子上朝”、“当朝一品”及“福禄寿喜”的联纸后，湛碧落一一撕去只剩张“子孙满堂”。
　　“让苟夫子再写个‘平安归来’及‘卸甲归田’吧。”
　　“夫人……”祁磊一脸为难，“过年写的都是些吉利话，没人这么写的。”
　　湛碧落吱了声，“我管人家怎么过？对我而言，这两只楹联才是我彰荣王府现今最要紧的期盼。”
　　没得说，祁磊只得照办，接下来便是祭神祀祖的大事了，他利落地遣人在中庭列下长案，准备供以百分，百分者，乃诸天神圣之全图也。
　　百分之前，陈设了满里着糖蜜的酥炸面条黏合成块状甜点类之蜜供一层，苹果、干果、馒头、素菜、年糕各一层，供上则牵以通草八仙及石榴等供佛花。
　　这边人忙呼着层层堆垒，那一头却有只小手自桌下伸出亦忙乎着。
　　“小郡主！”
　　祁磊再也忍不住一把掀开了大红桌巾，小手在空中停了停，半晌才爬出了个发上膝上全是尘灰蒙蒙的朱星姥。
　　遭人活逮，小丫头犹是一脸满不在乎的赖笑。
　　“好巧唷！祁伯，怎么……”她目光巡游着眼前忙得不可开交的下人，嘴里还咬着的蜜麻花却没歇下之意，“大家伙儿都在忙？”
　　“是呀！”祁磊边叹气边整弄着郡主钻出后被弄歪了的大红桌巾，“既然看见大伙儿都在忙，好郡主，您就别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大家在忙，星姥自是不能偷懒，”她先将手指上蜜屑舔了干净后再出声，“说吧！有什么我能帮的呢？”
　　“真要帮忙……”
　　是祁磊儿子祁康过来出的声音，他是朱佑壬的跟班，这回壬王上鞑靼却无论如何不许他跟，弄得他这阵子总是满腹闷气。
　　“就请郡主转移阵地到灶房里去找东西吃吧！”
　　“不成！不成！”
　　朱星姥猛摇头，“拜神最重诚意，所以这拜神用的供品没得说，我都得先尝尝，确定吃了不会闹肚子的才能给神吃，省得神明全排到了茅房外，那就没人能帮咱们上天庭说些好话了。”
　　“让神明吃郡主吃剩的东西？”祁康哼了哼，“这话可别让王妃听见了。”
　　“就算听见了，她也没心思理我，”朱星姥舔着手指头，双眸滴溜溜转，“娘的心思全在塞外那生死未卜的大哥身上，这会儿，我就算用火烧了王府，她还会傻笑着摸摸我的头，赞声丫头本事。”
　　“生死未卜”四字弄寒了祁康的脸，扔下手边的活，他抑郁而去。
　　望着儿子猝然离去的背影，祁磊摇摇头。
　　不能亲自跟着王爷上战场一直就是一这孩子心底的痛，这话若是由别人说出，早挨拳头了，偏生，话是由向来肆无忌惮的小郡主说的，连回嘴骂都不成。
　　“祁总管！”远处跑来个家丁，“必死居那里没了热水……”
　　“我去，我去！”朱星姥跑得比谁都快，“祁伯这儿没人走得开，只我是闲人！”
　　声音伴随着人影渐邈，祁总管摇摇头，恭送这难缠的“闲人”离去。
　　必死居那儿原是华姑娘住的地方，王爷出征，华姑娘也没了影，她虽没说，可大家伙儿都猜她是陪着王爷去了鞑靼，这对欢喜冤家虽从没在人前表过态，但早就是众人眼底最乐见其成的一对了。
　　这会儿，住在必死居中的是华姑娘的爹华大夫。
　　华大夫是让王妃给死命劝留下来的，年关将至，府里人多点儿添热闹，华大夫留在必死居，岁末寒冬，居里开了几日义诊，不少病患还是闻讯特意自外县赶来的。
　　除了华大夫，必死居另个帮手是朱姑娘。
　　这甫于几个月前来到王府中的姑娘，娘亲只让大家伙儿称她为朱姑娘，众人闻言点头不敢多问，事实上，不只祁磊，只要在府里待超过二十年的老管事都认得出，这姑娘和当年那昭漓公主似绝，只是，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过了二十年后还能够保有二十年前的模样呢？
　　奇哉！怪哉！
　　可娘亲向来不喜欢下人多嘴，是以，虽然几个人心底都盘着疑思却也没敢多问。
　　那边盘着念头，这边朱星姥已来到了必死居外。
　　厚雪堆黏在茅庐上，这幢自有小小院落的屋宇在雪飞季节另有一番极其可爱的风貌，小雪屋似地。
　　院中原是种满花花草草的泥地上，这会儿全是白茫茫一片，别说花草，连依姣在时插的那堆小竹片都见不着了。
　　朱星姥蹲在篱笆外看见几个上门求诊的病人千恩万谢地出茅庐小屋，送他们出来的是朱姊姊。
　　她也在这里？
　　朱星姥歪着头想了想。
　　这朱姊姊出现得神秘，娘只说她是他们朱家的远房亲戚，原还要她喊她声姑姑的，朱星姥可不依，两人明明年纪相当，喊她姊姊已够吃亏的了。
　　不知是否多心，她却感觉得出，对谁向来都冷冰冰无所谓的华大叔，那双深黑的瞳眸却只在看见这朱姊姊时起了些许的不同。
　　不同些什么？
　　朱星姥也说不上来，所以这就是她何以没出声想先在外头偷看两人私下互动的原因。
　　蹑手蹑脚她偷偷摸摸进了院攀上了窗棂，她难得轻手轻脚办事，是以几次咕溜溜险些滑倒在雪地里。
　　不过，也幸好，厚厚雪堆掩蔽了足音，她就算真摔了个狗吃屎，里头的人怕也是听不着的。
　　隔着窗，里头只他两人，是个暖暖的小世界，朱星姥努努嘴，没来由有些吃味。
　　吃味些什么？
　　她也解释不清，事实上屋中两人始终忙着自己手边的活儿，连交谈都不曾，可怪的是，在他两人之间，就是有股十分自然的默契，不需开口，都能知道彼此所需，并适时供予。
　　华大叔伸了手，朱姊姊便递给他一抹湿巾子，华大叔这边才咳了声，朱姊姊那边就送上了茶水。
　　他清理着菜单，她收拾着药柜，两人之间的沟通，不消言语，一切清明！
　　为什么？
　　朱星姥边看心头边旋着不解，他们不是在王府里才认识的吗？
　　认识不过一段时日，何以却似乎已有着天长地久似的默契？
　　那交情，似乎，认识了至少超过二十年！
　　二十年？！
　　朱星姥笑自己，那朱姊姊连二十岁都没有，他两人又从哪去产生所谓认识“二十年”的交情？
　　“开年后，我要回鬼墓山了！”
　　是华大叔的声音，朱星姥看见那正站在药柜前的朱姊姊明显震了震，却没出声依旧慢条斯理着手边的活儿。
　　“你……”朱星姥看得出，只是一句话却似乎让华大叔深吸了半天的气，“是否愿意和我一块儿离开？”
　　里头朱姊姊半天竟愣着没回头，躲在窗外的朱星姥却已在心底伸手伸脚，狂喊了百声“愿意”。
　　“昭漓……”
　　里头华大叔出了声，外头朱星姥噘着嘴，原来，朱姊姊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原来，他两人早已熟得以名字称呼了，她从不知道那向来冰冷着嗓的华大叔竟能有如此温柔醇情的嗓音呢！
　　如果，他愿用这样的声音喊她声星姥，那可真是立刻要她去死了都成的。
　　“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你说声对不起……”
　　“不，华大哥！”朱昭漓终于转过身，一脸的认真，“你从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反倒是我，始终还没同你说声谢谢，若不是你，世上早就没了朱昭漓，二十年前就该没了，你救了我，而我……”她咬咬唇一脸愧色，“却还害你破了自己立下的重誓！”
　　二十年？！什么意思？朱星姥听得茫茫然。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我，”朱昭漓亮着美目，幽着叹息，“你只是帮我延续了寿命，延寿，延寿，这世上也只你担得起这样的名了。”
　　美！真美！
　　连攀在窗外的朱星姥都看痴了！心底叹息，这朱姊姊本就美得去凡脱俗，这会儿不过是一声叹息，却连她同为女儿身的人都要看傻了眼，也难怪，华大叔要对她另眼相待了，唉，古人有个西施捧心，想来真有此事。
　　“可对不起，华大哥，”朱昭漓敛下瞳眸，沉默良久，“为了回报你的恩情，昭漓可以陪你四处行医，却就是……”她再度咬紧着唇，“就是不能陪你一块儿回鬼墓山。”
　　华延寿僵身良久，屋外雪落得急，他人虽在屋里，却能感受到那股窒人的冰魄，就像那二十年里，压沉在她身上的冰魄玉石一般。
　　对于这样的回答他心底虽已略有数，具正听到，却另是种涩苦。
　　“为了步愁？”
　　她没出声，却形同默认。
　　屋里死寂良久，朱星姥将头缩得更低，乌龟似地，深知这会儿更不能出现了。
　　“对不起！”是朱昭漓细细的嗓音。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华延寿恢复了原有神色，淡淡然，他看着眼前垂低螓首他看护了二十年，也爱了二十年的美丽少女。
　　“这事若真要细究，”他浅浅地笑着，却难掩涩意，“也只能归咎于天命了！”
　　他想了想，“不知那时你是否听到，冰封前我曾对你说过，如果你不是朱昭漓，这故事，势必改写……”
　　她看着他没作声，不敢告诉他，这句话，曾是当初阻止她回想起过去的一个重要关键。
　　私心底，她似乎尚可承受来自于别人的伤害，却不愿接受来自于他的背弃！
　　他毕竟，是曾在她心底很重要很重要过的一个人，直到，那个将她救出冰魄玉石的男人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
　　“所以，”他轻叹口气，“既然当初我已做下了决定，本就该接受这故事已然改写的结局，而你……”
　　他真心诚意地说：“日后也别再记挂着什么恩情之类的胡话了，华大哥已经帮别人耽误了你二十年，今后执掌命运的，就是你自个儿了！”
　　“华大哥！”朱昭漓嘤咛一声哭倒在华延寿怀里，她口口声声不愿负人，却毕竟，还是负了他的惰。
　　“对不起！”
　　一声饱含着为难的道歉让华延寿僵了身躯，半天才回过神抚慰着哭泣中的她。
　　而窗外，看傻了的朱星姥，尽管飞雪飘落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不多时，竟在窗外杵成了个眼睫上还凝着薄霜的小小雪人儿。
　　一个原是不解愁的小人儿，却突然胸怀间满是连她也弄不清楚的情绪。
　　这感觉，就叫愁味儿吗？
　　注：小郡主实名为“朱、星、
　　女若”。但不知“女若”何音何义，故以“姥”替之。
第九章
　　初夏的燕京城。
　　朱佑壬的凯旋归来为整座京城带来了热腾腾的气氛，也为彰荣王府带来了久违的热闹。
　　湛碧落四处忙酬神，另边，还得笑逐颜开打发络绎不绝上门恭喜讨赏的人们。
　　这些人，湛碧落在心底哼了哼，佑壬出征时也不知全上哪儿去了，这会儿倒是跑得快，人情冷暖，如人饮水，点滴自知，也难怪这孩子执意要辞官了。
　　原先朱佑壬有好些官场朋友都纷纷致函邀宴，却全让他给推了，历经生死劫数，这会儿，他惟一想陪的只有自个儿的亲人罢了。
　　晚膳时刻，餐桌旁，湛碧落特意让祁磊、祁康父子及王宸三大教头全上了桌，佑壬不在时，这些人才是真正护妥了王府的人，这会儿佑壬能够无恙而归，他们才都是真正最关心他的人，这时候，自是不该再有主仆分际的。
　　原先祁磊、王宸等人是怎么也不敢同座的，最后还是让朱佑壬几句话给嘻嘻哈哈拱上了桌，几个人坐在桌上，一双双眸子满是激动看着眼前那高大英挺，历经战火却更加英姿焕发的主子。
　　尤其是祁康，还趁人不注意时偷擦了几回眼角里的泪水。
　　桌上除了这一大伙人和湛碧落外，还有个净是微笑着没出声的朱昭漓。
　　朱佑壬在母亲一再帮他夹入菜肴使他再也无法消受之际，才摸摸肚子环视众人一圈，“方才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了，可始终想不出问题在哪。”
　　他将视线转回母亲。
　　“这会儿想起来才知道是太安静了，”他左顾右盼，“怎不见我那宝贝星姥妹子？难不成，”他挑高眉毛，“和大哥玩躲迷藏？”
　　提到朱星姥，湛碧落垮了睑，虎地一下重重放下碗筷。
　　“吃饭时别提她，省得我吃不下东西！”
　　“干么气成这样？”朱佑壬对着寒着瞳的母亲不当回事净笑着，“这丫头向来不都是您的心头肉、手上宝？”
　　“还说，”她气得牙痒痒，“这小丫头的胡闹脾气还不都全你这做大哥的给纵生出来的，要不然又怎会……”
　　湛碧落瞪了儿子一眼，不再说话，吞了白饭也吞了下面的话。
　　“若真要追究起纵坏朱星姥的主谋，这事且有得争议，”朱佑壬瞥了母亲一眼，凉凉笑，“好笑，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见有人在怪咱们太宠那小魔头，难不成，丫头同男人私奔了？”
　　一句玩笑话却引来众人佩服的眼神，和湛碧落还停在喉间的那口白米饭。
　　急急喷出了米饭却害得她险些喷岔了气，幸好她身旁的朱昭漓端来了水，这才止住了她的猛咳。
　　“死小子！”湛碧落边咳嗽边骂，完全没了儿子不在身边时的慈母光辉，“你外头死不成，是为了想回来呕死你老娘的，是不是？”
　　“干么这么禁不起打击？”朱佑壬顺了顺她的背脊，眼角含笑波。
　　“怎么，骂不着女儿，还得凶凶儿子才能出得着气？”他摸摸下颚思索着，“这可真是燕京城的头条大事了，不过，依那丫头的眼光，外头寻常人等想来她是看不上的，断不会是跟着什么戏子、马夫之流的人偷跑的。”
　　“少爷！”是祁康悄悄出的声音，“这回，任您聪明绝顶也绝计猜不出郡主是跟谁……”
　　朱佑壬持箸敲打桌缘，漫不经心吐了三个字——
　　“华延寿？”
　　一瞬间，他再度赢得了众人五体投地般的赞佩眼神。
　　“为什么你会知道？难道那丫头曾同你提过？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跟娘说？为什么你明知她若跟他，这一辈子肯定没好下场，你却没好好劝劝她？为……”
　　“娘！”
　　朱佑壬帮母亲盛了莲子鸡汤塞进她手里，暂时止了她的不歇的话语及紧张。
　　“星姥什么都没同我说过，我只是由她盯着人思春的眼神猜测的罢了，只是……”他强忍着笑意，以免再度招来母亲责难，“只是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更没想到华大叔会由着她跟。”
　　“华大夫也是被逼的！”
　　在旁出声解释的是祁康，此话一出，王宸、贺归仁、章承儒三人在旁猛点头，证明这些人个个都有在场证明。
　　“除夕夜，哪家不来点儿小赌应应景？少爷您不在，咱们都怕小郡主闷得慌，她四处邀赌做庄家，咱们也就只得一个个全陪着她了。”
　　“是呀！那一夜，可真是热闹非凡！”是祁磊接的话，边说话目中还边绽着亮彩。
　　那一夜，因着王爷不在，大家伙儿都有种前途未卜的伤怀，是以全忘了分际拿出老本四处开杀，而他，还收获颇丰的呢！片刻后，祁磊那因赢钱而绽亮的眸在触着湛碧落锐利眼神后忙急急垂下。
　　“看来，”朱佑王哼着气，“我不在时，你们都还活得不错嘛！所以……”他摇摇头深觉好笑，“星姥也硬拉着华大叔来赌，还故意，将自己输给了他？”
　　“是呀！是呀！”祁康接下话，想起那又精彩又令人错愕的一夜，“原先郡主拉着华大夫下来玩牌九，华大夫推了又推净说不会，郡主就说好，那咱们就赌骰子，一局定输赢，只一局，从此再也不来吵人。”
　　“想来，赌前并未先说明了赌注为何？”朱佑壬慢条斯理啜着热汤。
　　“就是说嘛！如果你在就好了，”一旁的湛碧落恢复了理智，叹口长气，“延寿压根就没在意那丫头说些什么，一意只想尽快打发丫头走图个清静，哪想得到，赢了一局竟得了个甩不脱的黏人精。”
　　真是失算至极！
　　湛碧落瞥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朱昭漓，在心底叹息。
　　当初她死命留着华延寿为的是昭漓这孩子，原想能为这两杯温吞水多制造点共处机会，这么多年了，她自然明白延寿对昭漓的心意，也知道当年昭漓对这男人确实也曾动过心的，可千思万想没料到，竟会杀出个朱星姥！
　　想起星姥亲娘的下场，湛碧落眉毛锁了又锁，如果这丫头又走上了和她生母相同的路，可让她，怎生向妹妹交待？
　　“后来延寿要回鬼墓山时，这孩子硬是不顾我的反对，死命地要跟着延寿走，口口声声愿赌服输，烈女不输两次，输了就是输了，没得抵赖……”看着儿子，湛碧落眼底起了殷盼，“你这做大哥的，还不赶快帮我想点办法，上山将丫头给拎回来？”
　　“算了吧！”朱佑壬嘻嘻笑，“丫头大了关不住的，关得住人关不住心。”
　　“什么叫算了？”
　　湛碧落瞪大眼一脸心疼，“这事儿纵不得她的，这丫头，咱们是看着她长大的，你忍心见她撞得灰头土脸一身伤吗？”
　　“不忍又如何，”朱佑壬敛起笑对着母亲缓缓出了声音，“成长的代价本就惊人，可有些时候，若非亲自一尝，谁又能决定‘怯情’与否？”
　　湛碧落煞停了声音，自儿子眼底看见了然。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湛碧落心底一惊，没想到这孩子竟连怯情的事儿都知晓了？
　　眼神自母亲身上移开，朱佑壬看着自始至终没出过声的朱昭漓。
　　“所以，到末了，结论就是不该跟的跟了，该跟的却没跟？”他勾勒着笑容，“换言之，小堂姑，”他眸中净是玩味，“在你心底，已有了最终抉择？”
　　“什么最终抉择？”湛碧落眼神在儿子和不出声的堂妹之间兜着圈，怨着声，“说些什么都听不懂！”
　　“人家的事情，娘听懂做啥？”朱佑壬笑嘻嘻，话锋一转，“娘！这回儿子出征，您肯定是四处求佛了。”
　　“是呀！”她再度添满了笑，“你怎么知道的？”
　　“若非神佛显灵，你儿子这条命还真的差点儿就给阎王当女婿了。”
　　“是吗？”听得惊险问出声的是祁康，“少爷，那究竟是何方神祗将您给救回的？”
　　“是只叫小奇的鸟神和个……”
　　朱佑壬话还没说完便惹来哄堂大笑，人人眼底写满了不信。
　　“嘿！别这样，”朱佑壬也陪着笑，“没骗人的，可别不信！若非小奇，吾命已绝，不过，小奇只是暂时延下了我的命，那在鞑靼王子面前护下我命的却是依姣师兄辛步愁。”
　　“依姣师兄？”没留意身旁朱昭漓闻言猛然僵住的身子，湛碧落净是好奇追问，“怎么这么巧，依姣竟有个师兄在鞑靼？而且，还能使那鞑靼王子听他的？”
　　“所以我说娘有四处拜佛喽，”一句甜话再度哄得湛碧落笑靥如花，“若非神佛让辛步愁曾救过呼喝延一条命，若非神佛让辛步愁为情所困避居鞑靼，你儿子这条小命还真是险些就没了。”
　　“既是如此，”湛碧落热呼着，“你回来时怎不邀人一块儿来？好歹得让娘亲自谢谢这个大恩人呀！”
　　“叫不回的。”朱佑壬摇摇手心底也砸着舌，就算真叫得回，这会儿打死他也不会让那男人回来的，谁说得准依姣会不会情海生变，突然和她师兄来个旧情复炽？
　　“人家心底有个大创口，就怕触景伤情，余生里怕都不敢再回中原唷！”
　　刻意用“馀生”两字加重猛药，朱佑壬果真在朱昭漓脸上见着失落，嘻嘻一笑，低下头，他开始向眼前大餐进攻，自动结束了话题。
　　此事看来已有着落，先填饱了肚再说吧！
　　夜里，朱佑壬敲敲门进了朱昭漓闺阁。
　　“你既然没同华大叔走，想来心里是割舍不下他的……”他看着倚在窗牖旁的朱昭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寻他？”
　　“寻他做什么？”她看着院落里几点流萤，幽着嗓，“我是个命硬的人，在他身边会累了他，如果他能在异域里有不错的发展，我一样会遥遥为他祝福的。”
　　“祝福却不参与？”他笑笑，“若干年后，你确定不会后悔？这一生，先是让人给误了，然后，又让自己给误了？”
　　踱近安静的朱昭漓，朱佑壬轻语。
　　“即使发展再不错又如何？他的心是空着的，能救人却无法自救，他需要的……”他斩钉截铁，“是你这帖世间仅有的活药。”
　　她身子僵硬，那段属于去忧的岁月一再在她脑中浮现。
　　“如果彼此都是真心相爱，又何必要让遗憾不断在你们之间重演？之前存在你们之间的情感或许会因着事情尚未定论而有所保留，可现在所有事情己尘埃落定，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在异地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把将愣在窗牖旁的她扳过身，朱佑壬一脸认真。
　　“不论你是朱昭漓或曾代表过什么身分，你必须记住的是——”他用手试图抚去她眉心总郁结不散的轻愁。“你才十七，别净将那段对你压根就不存在的年岁强行扣在自个儿身上，明明是个小女孩儿却要盘着个老婆子似的心思，硬载个白发宫女话当年的忧愁，硬成了个终日只信天命的缩头乌龟……”
　　长长一串连珠炮，朱佑壬自个儿倒先笑了。
　　“对不起，请自动省去乌龟这段，佑壬没骂你的意思，只是，你和那家伙都还年纪轻轻，却都是同样沉得住气的拗性，你不去，他不归，难道，这一生，当真要如此错过？”
　　这一生，当真要如此错过？
　　他的话如警钟般不断在朱昭漓脑海中呐喊着——
　　当真要如此错过？
　　她将无助的目光攀向他，细嫩嗓音像个迷途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一脸惶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不打紧！”朱佑壬笑中半是抚慰，半是松了口气，日后，看来他是甭再担心辛步愁这只头号大情敌了！
　　他伸手拍了拍她纤弱肩头注入信心。
　　“相信我就成了，打小，姑姑就知道佑壬本事的，”他笑了，用孩子气的笑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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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初秋脚步渐渐移近，朗朗的青天上开始出现了成群追逐的云霓，绿洲地的青绿也渐渐染上了点点金黄。
　　登上凌霄峰顶，凝视塞外，只见万里萧疏，莽莽苍苍，辽阔无际。
　　可这一切，对于身在鞑靼的辛步愁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别说天气，他连那几个由呼喝延送至他营帐的鞑靼美人儿都没多搭理，不但没理，还索性搬出了营帐，省得那些八爪女老来烦人。
　　自从来到鞑靼，他才首度改变了之前错误的观念，鞑靼在医理上不仅并非真是不毛之地，而且，还有些不少是他可以学习的。
　　元朝灭亡，顺帝北走大漠，蒙古贵族分裂为二，东方的称为鞑靼，西方的称为瓦剌，蒙族向来受中医、藏医影响很深。
　　元时，蒙人在医药方面，对于汉族医药及养生之道至为重视。
　　蒙族依游牧过活，善骑射，在骨伤上拥有极丰富的实际经验，如《蒙古秘史》等文献中就载有用烧红的铁烙治疗流血的伤口，用蒸气热罨的活血方法治疗内伤的法子。
　　元代时的《永类钤方》和《世医得效方》对骨伤科均有极重要的贡献，前些日，辛步愁还衍用了书上的概念再创新招，为个自马上重跌而下的老汉雅里斯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悬吊复位疗法。
　　雅里斯被抬入他营帐时颈椎骨折脱了位，光会嗯嗯哼哼，连话都说不全，加上年纪又大，一干子送他来的人全都认定了爱逞强的他这日就算活得下去，下半辈子也只能在床上捱日子了。
　　众人眼前只见辛步愁用一块长巾，从雅里斯颌下绕过后脑系牢接在一根绳上，绳另一头拴在房梁，让他坐在一个大酒坛子上，再咕咚一声准确地踢去了坛子，利用其身体突然由坐变蹲的变化完成了成功的牵引复位。
　　那日后，辛步愁营帐外每隔几日便被人堆满了杀洗妥当的猎物或小羊羔，全是雅里斯的子孙辈为了感念他救回老人家一命的谢礼。
　　辛步愁先是推却了几日，之后实在拗不过，也只得收下，不过还是请他们少堆些东西，他只一个人，东西太多吃不完，光瞧者也嫌烦。
　　随着时日，他已在这只游牧民族间建立止了个特殊的地位，没人再拿他当异族人士看待，他依旧寡言淡漠，却深得众人爱戴。
　　就连他自己，也因着忙碌于吸收另个地方的知识，嗜习着不同的麻醉、缝合、器械等经历而生活得更加充实。
　　自然，也就没有时间去看逐云、听风鸣……
　　或者，思念某个人了！
　　直到那一天，他自外而归被人给唤进了呼喝延营帐内。
　　一进帐，呼喝延虎吼似的笑声险些震破了辛步愁耳膜，他颦了颦眉，这家伙，还当自己在战场上吗？
　　“辛老弟，”呼喝延呵呵笑，“刚从阔滦海那边回来吗？几日没见，老哥哥可惦你得紧。”
　　“是吗？”辛步愁淡淡然下意识摸摸耳朵，“可几日没见，我的耳朵却舒坦多了。”
　　“不可能！”呼喝延亲昵地揽了揽他肩头，“人虽见不着？我可整日在嘴边叨念着你唷，说你耳根不痒，老哥哥可不信。”
　　“你派人找我来，”辛步愁在他招呼下落坐皮毡，淡然问道，“就是要和我讨论耳朵的事情？”
　　“当然不是！”呼喝延笑意晏晏，“这些日你不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方才你进我营帐前难道没见着有人在外头搭台子？”
　　“干么？”辛步愁不带劲，“又是角力大赛？”
　　“不！”他摇摇手。“是那日打咱们这儿离去的壬王爷，回燕京后与他们大明天子一块儿回送咱们鞑靼的和平赠礼。”
　　呼喝延扳着手指头，笑意更浓，“金丝织品、银制器皿、中原特产蜜果点心、字画陶瓷……”他数了半天笑叹口气，“更绝的是，壬王还特意请了燕京出了名的戏班子来咱们这儿演几出野台戏，还请了通议管事先将脚本在演前印妥了发送，说想让咱们人民尝尝中原人情风土事物的风雅典故。”
　　“是吗？”辛步愁向帐外瞄了瞄，果见着一群鞑靼妇孺兴高采烈手上捉着纸张比手画脚着，他转回头看向呼喝延，“这男人倒是懂礼的。”
　　“是呀！是呀！”他笑晏晏。
　　大明皇朝尊重了的感受，只不过……”他搔搔头一脸不解，“壬王爷也送了份礼给你，按理说，你是他救命恩人，可为何他会送这样的礼呢？按理说，他这么懂礼的人是不该送这样的礼……”
　　“成了！”辛步愁打断对方，漠然环着胸口，“他到底送了什么给我？”
　　“千里迢迢，”呼喝延心里依旧盘旋着疑惑，“壬王他送了个女人给老弟。”
　　“女人？！”辛步愁瞳眸寒漠，下意识便要开口让呼喝延将这礼给退回燕京。
　　“是呀！若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也就罢了，可却偏生……”呼喝延锁着眉有些接不下去。
　　“偏生怎样？”听见后语，辛步愁反倒被挑起了兴趣。
　　“那是个，”他涩然而笑，一副帮朱佑壬深觉羞赧的样，“又聋又哑又瘸又长满了麻斑的丑女。”
　　边说着话呼喝延身子还边泛起大小疙瘩，那日初见着壬王遣人送来给辛步愁的“礼”，他乍见之下的反应就是如此。
　　闻言辛步愁反倒沉默了，朱佑壬是个聪明绝顶的男子，每着棋都有他的思量，送这样的“礼”自然也有他的原因。
　　见辛步愁不说话，呼喝延一边劝慰一边帮他出主意。
　　“你也别为难了，虽然他是你们大明的王爷，反正你又没打算回转中原，倒也不需买他的帐，这女人不论咱们怎生安排，壬王也看不见了，老弟先忍耐个几天，过些日子等她那些唱戏的同乡离去后，小王再来帮你想办法，还有……”
　　他自书牍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他，“呶！给你，这封信是同那女子一块儿来的，是壬王爷给你的。”
　　辛步愁摊开信，上头写道——
　　辛兄台鉴：
　　壬在鞑靼承兄鼎协，不胜感念。
　　鞑靼别后，想兄在异地万事均妥，惟欠心药一帖。
　　区区药引，恳请笑纳！
　　心药？！辛步愁满腹疑云，什么意思？
　　此女，名去病，换言之，从头到脚都是病，
　　后半生若无神医相伴，想来命不久矣！
　　外伤便罢，最麻烦的，还是她的心病。
　　外伤易医，心病难疗，此女心病，就在太信天命。
　　天命虽达、但真情，却才使人在逆境中得以活存的原因吧！
　　辛步愁愣了愣，持着信的手掌冰冷着——
　　去病去忧，
　　朱颜未改，
　　昭然若现，
　　漓水之湄。
　　“那女子……”启了嗓，辛步愁才发现自己的喉间有多么紧绷干涩，“现在何方？”
　　“你人不在，我只得先将她安置在你营帐里，她一来，还吓得那几个鞑靼美人儿都跑光了……”
　　呼喝延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已杳，没得说，只得讷讷然搔搔头。
　　“这辛老弟也是怪脾气，营中有美人儿时躲得跟避豺狼似的，这会儿，不过是个丑女，却为何跑得这么快？”
　　想了半天，他头发都快搔光了，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
　　甫掀开帐幕，辛步愁半天回不过神。
　　除去营帐，除去外头蔽天的风沙，眼前所见，一桌一几全是那时在八义集时他所寄住的医馆模样。
　　当然，除了摆设，还有那正背对着他捣药的少女，不同的是，他的去忧美若天仙，这叫去病的少女，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貌似无盐，脸上净是疙瘩，可虽是满脸疙瘩，他却依旧在其中轻易寻着了那对让他魂牵梦萦了大半生的美丽眸子。
　　“你回来了？”
　　见他进帐，少女倒是处之泰然，她踱过来帮他先卸了皮裘取下毡帽，那模样，就像当年去忧在八义集时伺候他时一样。
　　他不出声看着她行动自如的脚。
　　“我以为……”他闷着笑，“呼喝延告诉我在营帐中等着我的该是个又哑又聋的瘸子姑娘？”
　　“在人前是的，”她轻轻挂着笑，“可若在你面前还要扮，那就太累了吧。”
　　“所以，”他打量着她的脸，“你以前就老想要我给你种服了就不会再被人盯着瞧的药，这会儿，去忧姑娘如愿了吗？”
　　“如愿？”她哼了哼，“才没呢！原来，太好看的和太难看仅是一线之隔，同样是会惹来断不绝的议论与眼神的……”
　　“所以……”他轻轻扬手撕去那黏在她美丽睑庞上的伪装，“这会儿的去病也该变回小去忧了吧？”
　　她阖着眼不出声，由着他久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柔柔滑动着。
　　有多久？她心生疑思，她的身子等待着这熟悉而令人战栗的悸动有多久了呢？
　　撕开表皮，里头还有一层层关卡，没得说，辛步愁只得拉着她躺在他膝头，取了清水，轻轻地帮她揉搓着，就怕一个不慎弄伤了她细致的肌肤。
　　“是我二师叔的杰作？”他苦笑发问。
　　她点点头，脸上起了搔痒感，却只能闭紧了眼强忍着不敢笑。
　　“你师叔说他的大作只有你能清妥，换了人，我就等着破相吧！”
　　“他这么说了你还执意要来？”
　　“如果你当真不要我……”她幽幽的语气隐着幽幽的叹息，“那么，破不破相对我都不再重要！”
　　他没说话，停下手上的活，心头是浓浓的感动。
　　见他没动作，她小小声轻问：“好了吗？”
　　“还没！”
　　他用唇回答她，并倾下身用唇烙上了她的唇。
　　好半天后，一个重新恢复了绝艳丰采的朱昭漓，才亮着幸福的瞳眸轻偎在辛步愁怀里。
　　“为什么……”他一边把玩着她纤纤素指，一边睇着她，“为什么决定要来？”
　　“之前，”她在他怀中嗅着熟悉的草药香，涌生此生已足的喜乐，她睇着他，瞳眸中净是柔情，“我想寻回的是属于朱昭漓曾有的岁月过往，可过了这么许久，我才领悟到，属于去忧的那段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当步愁的去忧？”他淡淡问着，心底却是绷紧了弦。
　　“当步愁的去忧！”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给了他，他想要的回答。
　　他搂紧着她，回想起初时见着她一个睡在冰魄玉石里的美丽少女，一个躺在透明棺椁里的神秘女郎，到之后天真无邪的去忧，到那承载者过多悲伤尽信天命的朱昭漓，到今日能让他牢牢实实握在手心，将与他终生为偶的伴侣。
　　这，就叫美梦成真吗？
　　美梦毕竟是成了真的。
　　三日后，辛步愁与朱昭漓在呼喝延的主持下，趁着大漠里的野戏台尚未拆除前在众人面前举行了婚誓。
　　前一场戏里的“西厢情缘”还让鞑靼众妇女尚未自缱绻情深中回过神，接下来这幕货真价实的俊郎美女鸳盟，才真叫她们艳羡不止。
　　“你说那嫁给辛大夫的仙子般的女子，真是那日同戏班子一块儿来鞑靼的无盐瘸女去病？”
　　一个个女人在台下交头接耳，在接收到肯定的证实后上交头接耳成了一个个心动的企盼。
　　也许有一天，她们也能美梦成真？
　　“赶明儿个，我也要上辛大夫那儿求诊！”一个肥婆喘着气挤在人群里，眼底净是星子梦幻。
　　“求啥诊？”旁人好奇。
　　“即使得耗尽千金万两……”星眸肥婆指着台上的样本，喷着唾沫，“那！那！那！我就指定要辛大夫将我塑成他的夫人那模样。”
　　旁人纷纷摇头离去，由着星眸肥婆继续她的美梦，夜将至，想作梦的人还是先回家躺下会快些。
　　而当呼喝延乍然见着那丑得吓人的去病姑娘上成了美丽动人的去忧姑娘时，这才了解了朱佑壬的用意。
　　“好壬王，果然聪明！”
　　他对着眼前璧人笑呵呵，“这样美丽的姑娘若真依原貌由中原护送到鞑靼，一路上可还不知道会招惹多少麻烦呢！”
　　“去病亦去忧，”他做了完美注解，“果真是个天赐的大礼！天赐的大礼！”
　　辛步愁轻拥着身旁天赐的大礼，向来锁紧了的眉宇随着唇角难掩的笑意渐渐淡了、远了、杳了……
　　既有了步愁，就该有去忧，这样的人生，才堪称得圆满。
　　不是吗？
尾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数年匆匆。
　　一辆马车遥遥行了数月余，终于由塞北进入中原，马车上一对夫妻在入关后首站八义集做了稍事逗留后，继续撒蹄，朝向鬼墓山奔去。
　　马车到了入山口却遭到拦阻，一个清朗朗嗓音硬生生挡在车驾前。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入此山，留下买路财！”
　　马儿停下，珠帘内伸出一只葱白嫩玉似的小手，再探出了张绝丽似仙的清丽脸蛋。
　　美丽的少妇和正执着缰绳的夫君忍不住对视一笑，对方那话放得恶狠狠，那气吐得意荡荡，却偏偏，还只是个年仅八岁左右的男孩。
　　执缰绳的男子淡着笑意审视眼前男孩。
　　“你娘是甘蔷丝？”
　　男孩手上原还揣着把大刀的，这会儿听见了男人的问话连手上的刀都吓扔了。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娘？”气势被人硬生生扼断，他歪着脖子，好奇探视着眼前男人。
　　“我是死财门徒，与你娘师出同门。”
　　“骗人！”男孩倨高着颈项哼哼气，“咱们死财门的人，由大到小由老到幼没有我于崎不认得的。”
　　“我不骗人的，”男人依旧浅着笑，“我是死财门三徒华延寿的徒儿，我叫辛步愁。”
　　“华延寿？”于崎往草丛里喊了喊，“娅娅！你外公有徒儿吗？”
　　“不知道，从来没听过！”
　　这会儿辛步愁和朱昭漓才发觉草丛里还伏着小小人儿，而且，不只一对，是两对眸子，只是，那两对眸子长得极像，长长的晶亮丹凤眼，像煞了那在辛步愁年少时整日兜在他身边打转的小女孩儿的眼。
　　随着声音，小脑袋儿钻出了草丛，果真是两个年仅六岁左右的小娃儿，一男一女，是对双生子，不过两人神情迥异，那叫娅娅的女孩一脸古灵精怪，直让朱昭漓想起了六岁时的朱佑壬，那小男孩，神情就明显漠漠然，不太爱理人的模样了。
　　“你说是不是，厚辰？”女孩瞥向男孩，没得着反应，转回头她看向辛步愁两人，却突然亮起了笑容，“不打紧，无论如何，我都许你们上山的。”
　　“为什么这么好？”朱昭漓逗着她，喜欢她的甜笑。
　　“一来，因为你们生得好看，二来……”那叫娅娅的女孩一副小大人样，“大叔叫‘心不丑’，人好看，心又不丑，那么，自然是好人喽！”
　　心不丑？！
　　两个大人闻言同时莞尔一笑，这倒是个好注解！
　　“朱娅娅！”于崎插起腰，“我比你大，这儿是我做的主，我只是问你的意见，可没让你做决定！”
　　“成！崎哥哥，你做决定，你比我们大，比我们本事，自然，是该由你做主的，”朱娅娅漾起甜笑对着于崎后方朗着声，“这学人拦路打劫的游戏，本来就是你带的头的！自然，也该由你来决定如何处理。”
　　“是吗？”于崎搔搔头，这游戏本是娅娅出的主意，这会儿，她怎么会这么好要将决定权交到他手上。不管、不管，他昂起胸膛一副带头老大的模样，“是呀！这里的事儿可得全由我来做主的……”
　　他话说了一半被哀叫声打断，原来是后边一只老掌揪住他耳朵将他半拎在空中。
　　“死小子！你爹娘千叮万嘱将你托在鬼墓山学本事，你啥都还没学成，竟先学会拦路打劫！”
　　“大爷爷，您轻点儿吧！”娅娅眨巴着无辜的丹凤眼，“崎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贪玩了点，偷刀是他的主意，打劫是他的主意，我和厚辰也是被他逼来的，可您真的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自个儿身子划不来。”
　　“死小子！学学娅娅！人家还小你两岁呢，瞧瞧她，多懂事，你娘老指望你会是个奇迹，我看，你八成会是那第一个有本事气死‘死人债主’的奇迹！”
　　中年汉子叨叨念，却在眼底见着马车上那环臂含笑望着他的男人时乍然停下。
　　“步愁？”牧金铄这边甫放下双耳红通通的于崎，那边已箭步上前双手握住了那由车上跳下的辛步愁双肩。
　　“是你吗？步愁小子？”
　　“是我！大师伯。”
　　“真好，真好，那天我和你二师伯还正念起你……”牧金铄拍拍他肩膀，目中满是欣慰，“过两天是你太师父生日，你是专诚为此赶回来的？”
　　辛步愁淡着笑点点头。
　　“那就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咱们快上山去，大伙儿都很挂念着你呢！”
　　片刻后，牡金铄招呼着三个毛孩子坐进坐进车厢里，他则和辛步愁坐在驾车台上，牡金铄先和对着他浅笑问安的朱昭漓打过招呼后，再转回头和辛步愁话起家常。
　　“你娘子……”他目中有好奇，“就是当年那冰魄娃娃？”
　　辛步愁点点头。
　　“美若天仙！”牧金铄摇摇头，继之给了他一拳，“难怪你这闷葫芦会为她火烧灵枢屋不告而别。”
　　辛步愁看着前方没作声。
　　“几个孩子了？”
　　“没有！”他瞅回牧金铄，“冰魄玉石还是有副作用的，她身体始终不太好，所以我没打算让她再为这种事折腾。”
　　“身子不好不打紧，反正有你这神医在，这次回来，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辛步愁摇摇头，“在外头游历够久，我们已经决定回来定居了。”
　　“那好、那好，反正咱们山上大得很，人多点热闹。”
　　“其它人呢？”辛步愁看着牧金铄。
　　“蔷丝生了三个，全是壮丁，送了这个最大的跟着他外公学本事，却……”他压低嗓，“样样都好，就那脑子像极了他娘，直肠直肚，学东西老少根筋。”
　　“也许是太小……”
　　“不小啦！”牧金铄摆着手，“人家朱佑壬和依姣那对双胞胎比他还小两岁却精死了，朱佑壬这几年在江南经商有成，富甲一方，可疼老婆得紧，一阵子就嚷着要过小俩口的日子，所以也将两个孩子丢了来，再扔下一堆生意给他那三大教头师傅，带着老婆四处游历，不过，甭担心，过两天你太师父生日，他们一定会赶回来的。”
　　“星野呢？”
　　说起自己徒儿，牧金铄呵呵笑，“那两个家伙拖了这么多年，总算在去年底给我乖乖成亲了，这会儿，琉阳正大着肚子，你三个太师婆伺候一个，这丫头的命还真是不错。”
　　一阵沉默后，牧金铄侧过头瞥了辛步愁一眼。
　　“东问西问，最想问的却锁在肚里？”他哼了哼，“小子，你最想问的是你那师父吧？”
　　辛步愁点点头，凝着嗓，“他老人家……还好吗？”
　　牧金铄哼着气，“不好！不好！非常不好！他整日过得简直是逃亡的日子！”
　　“逃……”他傻眼，“亡？”
　　“是呀！”牧金铄用力摇头，“早劝过老三不会赌的人还直是见鬼的一次都不能心软，没事赢了个小姑娘在身边赶也赶不走，轰也轰不去，还真是……”他叹口长气，“惨绝人寰！”
　　“真这么惨？”辛步愁蹙着眉，“是朱星姥？”
　　“不是那意志坚定的蛮丫头还会有谁？”
　　牧金铄白了他一眼。
　　“无所不用其极整日死黏着你师父，大江南北，死跟不休，你师父也是死脑筋，咱们都劝他用点手段打断那丫头的腿，或让老二做场法事断了她死跟的念头，或叫忠义庄的人来揍她，可你那笨师父一听说咱们想帮他的忙对那丫头不利，反过来冰冷着脸扭头就走，还放下话，谁敢对那丫头不利就会让谁后半辈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牧金铄做了战栗状，“死人对头掠下了这样的狠话，谁还敢多事？”
　　“师父向来谁的帐都不买的，却何以……”辛步愁起了疑惑，“对这丫头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谁知道？”牧金铄耸耸肩，“老三说他当年曾对不起人家的娘，留下了遗憾，是以对这丫头他就是硬不下心，鬼才知道当年老三曾做了什么对不起朱佑壬他老娘的亏心事？”
　　“也许我们不该为师父担心的……”辛步愁淡着嗓，幽幽看着远方，“听起来，师父也许也对那少女另有层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特殊情愫……”
　　“胡扯、胡扯！瞎闹、瞎闹！“牧金铄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你大师伯这辈子虽从未曾谈过情爱，可好歹看也看多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这样躲躲追追，缠闹不休的……”
　　辛步愁漾着无所谓的笑容，由着他叨念着，扬高鞭子加快速度，载着一车子笑闹声响，奔向他最思念的地方。
　　这长长一路的奔波，总算，也有了尽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