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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一章 入门(1)


　　第一章 入门

　　曾经有个戴眼睛的老者跟我说：“盗墓丧尽天良，道德沦丧。”

　　我愤然答道：“我是个职业盗墓人，有自己的职业操守。草民凡夫之墓我等不屑光顾，也不想打扰他们，一般的土财主小官吏之墓也上不了眼，不值得一盗。”

　　老者又道：“不管盗什么样的墓，性质都一样，都是道德沦丧。”

　　我道：“其实不然。能值得我们全力去盗的，多是些王侯将相、皇亲国戚之墓，最不济的也是个士大夫之墓。小学的历史书上就说这些人，都是封建统治阶级，以剥削压榨咱们老百姓为乐。我这也算是给推翻封建主义的英雄们打扫战场。如果有人让我盗一座平常人家的小墓，我会婉然拒绝并好言相劝的。由此可知，做一个平凡的小老百姓，活着的时候安逸，死后也安全啊。”

　　老者道：“你就不怕报应？”

　　我道：“别提报应，我不信这个。这些被盗的墓主，身前有无作恶我们无从所知，但他们死后都在墓里陪葬着用水银灌制的童男童女，栩栩如生。有的还在墓外设有殉葬坑，坑内填满猪马牛羊，丫鬟车夫。即便有报应，今天他们的墓穴被盗掘开挖，也是他们遭了报应。所以，职业盗墓人等同与侠盗罗宾汉、时迁这样的角色，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只劫富不济贫。”

　　老者叹道：“犯法呀！”

　　我道：“我知道，我还知道盗墓以盗窃论罪，等同于盗窃国家财产罪。一件文物埋藏在地下，国家原本是不知道的。当我费力地将它挖出来，拂尽尘土让它显露光辉时，它却成了给我定罪的依据。对此，我深感不平。国家的公款被人挪用侵吞了，那是在盗窃国家已知的财产，并且大都追不回来了。而文物是大家原本不知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就像居里夫人发现的那个什么什么，原来也存在，可是大家事先并不知道。但就是居里夫人发现了那个什么玩意儿，如果居里夫人没有发现它，它会一直存在下去，直到有人将它发现。而文物却不是如此，它极有可能毁在一次轻微的你感觉不到的地震中。所以，同样是盗窃罪，但其性质却不同。同此，住牢房时，盗墓者的伙食应该比贪污者的伙食好一些。”

　　老者见我顽固不化，便不再教训我，转头离去。

　　我却将他喊住，道：“你满口的道德法律，可惜你却不知道什么是道德法律。当人们需要道德来约束自己的时候，就意味着人们已经不遵守道德了；当人们用法律来保护自己的时候，人们就应该好好地反省自救了。一个用道德约束自己的人未必好过一个不守道德的人。”

　　老者是在我刚入行时跟我说的这番话，现在他早就死了，埋在一条大路旁边。偶尔经过他的坟墓，我会点燃三支烟，插在他瘪瘪的坟头上。

　　众所周知，盗墓是个技术含量非常高的行业，风险则比技术还要高，利润自然也要比风险高，属于典型的三高行业。请允许我把盗墓称为一个行业，虽然他没有行业研讨会，没有行业发展基金，没有行业技能认证，但它已然成为了一个行业。也许哪天，我们会请周杰伦为我们写首《大地之下》，作为我们的行业会歌。

　　下面请大家随我温习一番技术方面的几件必需的装备。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必须装备的装备。就像一个妓女的丝袜里藏着避孕套，一个明星的包里塞着补妆盒，一个记者手里拿着相机，一个乡镇官员拥有奥迪车，一个中国足球运动员持有酒吧VIP卡。

　　首先必须随身携带的装备是——浴帽，一次性浴帽。

　　众所周知，盗墓是一个在地下作业的活儿，难免会有不时流落下来的细小尘土落在头上。如果你的头像葛优、陈佩斯那样光亮，大可不必戴浴帽，只须工作完后用湿毛巾擦拭便可。但我有头发，而且是长发，这便使得小土粒有了藏身之所。而我们又不想让这些小土粒亲密接触到被护发素滋润过的头发和毛囊，所以每次工作完后都要洗澡。

　　讲卫生是好习惯，这个习惯不受行业制约。上海要求每位市民剪鼻毛，以免露出来的鼻毛吓坏外地人和外国人，影响到国际大都市的声誉。我们则要求自己干净卫生，举止文雅，这样，走进潘家园后，那里开店的老板们大多会以为我们是兜里没多少钱，却又想附庸风雅地买些假货摆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白领。
第2节：第一章 入门(2)


　　每次从地下爬上来，我们都会习惯性地摘下浴帽，装进裤兜里，绝对不会随手将它们扔进土洞里。我们是来洗劫这座坟墓的，不会给它留下任何东西。况且，电视里说，这种一次性浴帽在土里很难分解。所以我们会选择第二天把它扔进大街上的分类垃圾筒，并装模作样地在街上拣些塑料袋扔进去，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是环保人士，对我们肃然起敬。

　　其实这样做，主要是怕警察在浴帽里发现我们的头发，提取我们的DNA备案。但是我们更怕媒体上爆出几千年前的女性在洗澡时就已经开始使用浴帽的新闻。

　　一个人头上有了顶帽子，干起事儿来就会事半功倍，小尘小土都被挡在帽子之外了。能把人砸的头破血流的大块头的土块，则根本没有，因为在带上帽子的同时，我们也会刻意地将四壁修理平滑，免除后顾之忧。

　　所以，这种一次性的浴帽是一个职业盗墓人必备的。这东西有时候掏钱买，有时候在住宾馆酒店时顺手拿点。但是后来从酒店服务员口中得知，很多人都有从酒店顺东西的习惯。所以拜托各位，以后多少给我们留点。

　　第二件装备是打火机——ZIPPO火机

　　首先申明，我不是在给这个牌子做广告，他们没给我宣传费，我也不是他们的代言人。不过说实话，他们也该在中国打打广告了。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还是压根就不在乎中国这个市场啊，可能他们认为这里是一次性打火机和粗劣火机的天下吧。

　　你必须要用到这个物件儿。在地下作业时，光源十分重要。盗墓一般都是晚上作业，而坟墓多在荒郊野岭，所以，光源得备好。

　　我们曾经用过手电，装电池的手电、充电的手电、进口的LED手电都用过，效果却不甚理想。我们挖掘出来的地洞仅能容一人，狭小深邃。在这样的环境里使用手电，会使人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因为亮度很强，眼前的土壁就显得异常惨白、失真。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却又显得格外黑暗，黑暗难免会让人想起些什么，譬如《聊斋》。为了不在这黑与白的环境下想起《聊斋》，我会努力迫使自己想些其他的事情，譬如《红与黑》、卓别林的电影。

　　另外，狭长黑暗的地道里，手电的光束也会让我想起探照灯，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街道两边楼顶上的探照灯。监狱里的探照灯自然是怕犯人越狱，可我一直纳闷的是，高楼上装个探照灯，夜里三四点了还对着天空来回晃着，是为了什么？给外星人发光波，告诉他们地球上有这么一家单位吗？可似乎方向也不太对，老是对着月亮晃。后来才听人说那是射灯，特气派，价格比我家的节能灯泡要贵上不知道多少倍。

　　打火机的光在地下就比手电实在。打火机没有手电的光那么刺眼，不会把地道划分为黑白两个世界。光很柔和、温馨、温暖，让你很自然便想起了邓丽君的笑容和歌声。

　　最主要的是，打火机的火焰能随时监测到地洞里的氧气含量，这是令手电望尘莫及的。一条地道往往会向前延伸数十米，甚至上百米，何时通风、何时挖掘全靠这打火机的火焰了。有土块滑落时，它的火焰会立即跳动，因此，它还能预警塌方。

　　我曾经也使用过蜡烛，但是后来证实，蜡烛不适合这项工作。它应该待在情人们的烛光晚餐上，或者是躺在滴蜡爱好者的一大堆物件儿中，或者插在教堂内耶稣像的烛台上，或者被一群儿童捧在手里，跟着他们一起唱：“轻轻地捧起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

　　不适合的原因是，点燃蜡烛后，会冒出很多的黑油烟。本来空气就不新鲜的地道里会被熏得乌烟瘴气，让你有种行走在缓缓移动的车流中的感觉，尾气熏死人。黑烟还会把地道的土壁熏黑，这些安安静静躺了几千几万年的土被利锹挖开已经够倒霉了，为何还要遭受如此虐待，何不让它们清清爽爽地待着。

　　所以，打火机也是职业盗墓人所必需的装备。

　　第三件装备就是大名鼎鼎的洛阳铲了。

　　有个外国人曾经说过：“给我个洛阳铲，我就能把地球打穿。”

第3节：第一章 入门(3)


　　关于它的质地、形状，在此就不介绍了，因为你在网上随便一搜索，多得数不清的照片便会跃入你的眼帘，远照、近照、横照、竖照、官方照、民间照，随便你看。

　　洛阳铲是使盗墓人如虎添翼的利器，同样也是让国家考古队员增加野外作业津贴的重要道具。铲相同，柄各异。考古队员一般都是扛着嵌有两三米长柄的洛阳铲，理直气壮地走进墓地。而盗墓人洛阳铲上的柄，则由十几根五十公分长且相互能对接卡扣的钢棍组成。既不引人注目，又便于携带保管，还能躲避巡警联防。

　　如果考古队员的洛阳铲是一句很长的句子，那盗墓人的洛阳铲就是一首诗。

　　诗，跟盗墓人的洛阳铲非常相似。诗，字少行多，就像计划经济年代分到手中的粮食，很少，少得吃不饱，自然就逼使你细嚼慢咽，品味粮食中的味道。洛阳铲又像沙滩上的比基尼女郎，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布料，楞是分成三巴掌，看的人便希望从这三巴掌中读出些什么。

　　剑客讲究人剑合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盗墓人却恰恰相反，盗墓人讲究人铲分行，招之则来，挥之即去。如果你在路上遇见行色匆匆身负长盒之人，多半是携管类乐器的奔波寻梦之人，或是赶往附近水库钓鱼的悠闲之人，决计不会是盗墓人。

　　而这人铲分行，也是为了躲避警察。警察，专跟盗墓人过不去。

　　浴帽打火机洛阳铲是一个盗墓人的标准配备，下面简单说说选装配备。

　　第一是对讲机。

　　挖掘出的地道垂直深度一般都超过了七八米，如若需要平直延伸，则长达数十米上百米。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进行沟通就必须用到对讲机。手机在地下没有信号，不管是移动的还是联通的，也不管是摩托罗拉的还是诺基亚的。即便是用了对讲机，有时候也会失去联络。

　　高楼的电梯里还经常没信号呢，何况地下。而这一幢高楼里的居民，平日里根本不会去沟通，高楼里的居民压根就没听说过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只是在同物业公司有了冲突后，才会聚在一起沟通沟通，研究对付物业的方法。

　　同样，对讲机使用的频率也不是很多，大多数时间都别在腰里，只有在墓室、地道发生异常、有可疑人士出现的情况下才会用上。

　　第二是手机。

　　以前我们通常会在外围设暗哨，见到可疑人员前往工作点方向，立即拨号示警，手机的功能便相当于烽火台的狼烟，这样，它发展成了战略装备。后来手机上摄像头的像素高了，刚出土的宝贝用手机拍照，传送给买家，买家根据图像下单论银，这样，它发展成了战略战术装备。

　　第三是交通工具。

　　如果幕后老板特有钱，特想搞到些真宝贝，也许会把他的保时捷凯燕借给你使用。如果幕后老板是一般的大款，那你会得到他提供的三菱越野车。如果你刚入行，又没有老板支持，你就只能借一辆农用三轮车开开。

　　我的老板是个女孩，所以我们得到了她提供的被宝马MINI替换下来的红色QQ一辆。

　　盗墓人与老板的关系是这样的，盗墓人上面是老板指派下来直接与盗墓人联系的采货人，采货人上面是老板，老板的笔记本里存有许多买家的资料。有价无货的行情迫使有些老板亲自上阵监督。我的老板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的东西如工兵锹之类，在职业盗墓人眼里，一点儿都不重要，所以这里就不累赘讲述，后面会谈到一些个性装备，他们是二十多种大家闻所未闻、从网上搜索不出来、从古籍里也找不到的装备。这些装备是盗墓人的常用装备，都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绝对不是凭空捏造杜撰出来的。

　　下面就开始我们的故事。

　　我是这个团体的核心人物之一。另外两人，一个叫王昌，一个叫韩生。

　　王昌很瘦，瘦得皮包骨头，所以看上去颧骨很高，眼睛很大，头发很长，你都不敢靠近他大声说话，怕声音把他震倒。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力气却惊人地大，他能一个人提上来近二百斤的土，反反复复半个晚上，不休息。他不抽烟，不喝酒，却经常泡在歌厅里不出来。还尽让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丰满的小姐陪着他。大家都很纳闷他的这个习惯。有一次去桂林漓江游玩，我们三人坐在一艘小木船上，艄公用长长的竹竿撑船，船身一晃一晃的，他道：“小姐就像这条船，我就是撑船人，撑得船晃晃悠悠地欲翻不翻，俺就喜欢这种感觉。”韩生道：“你就不怕船翻了扣你个严严实实。”他道：“船未翻时我力撑，船翻霎那我沉湖。”
第4节：第一章 入门(4)


　　韩生却正好相反，每次都会挑些娇小苗条的女孩陪他。有次他去了一家跟老板很熟的歌厅，老板说有个新来的川妹子，韩生便耐心地等着那个姑娘吃完饭漱口出来，等那姑娘出来时，韩生早已按捺不住，起身拥抱，不料那姑娘却闭目启唇，吻了上来。两舌搅动后，韩生捂嘴夺门而逃。事后他说，川妹子，真辣，三瓶冰镇矿泉水都没压住那股子辣劲儿。

　　韩生一米七五的个头，比王昌略矮些，胖瘦正合适，小麦肤色，五官端正，眼睛轻度近视，不戴眼睛。

　　他们俩都喜欢穿牛仔裤，喜欢玩电脑游戏，都是军事迷。有次他俩问我：“中国地图像雄鸡，日本像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俩便给我解惑道：“中国像雄鸡，日本是旁边的一条蠕动的蛆虫，印度是鸡粪，越南是甲虫……”凡是跟中国开过战的邻国都被他俩数落了个遍。

　　当然，我也不会白让他俩摆我一道，有天晚上我问他俩：“咱们三人谁的眼力最好？晚上在野外谁看得最远？”韩生道：“我是近视眼，看不了多远。”王昌道：“我能看到数里开外。”我抬头说道：“我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我们三人同村，村子很小，村子东边的刘二锁喝了酒打老婆，西边的人家就能听到，大家都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上衣裳去劝架。村子北边的狗蛋打工放假回来，南边的人家晚上就能听到狗蛋的媳妇大声叫唤，一群大人便披着衣裳站在狗蛋家的窗户下听到天亮。

　　村子中间住着个五保户叫李富贵，无儿无女，院子里长着几棵老枣树。我们仨小时候时常爬上树摘枣子吃。李富贵家的墙上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大罐子，罐子里种满了臭金莲，别人家的臭金莲都开花，就他家的光长叶不开花。谁家的人中了阴气要刮痧，便去他家要铜钱，除了刮痧，穿竹门帘，绑毽子也去找他要。他好像有送不完的铜钱，每次都会给人捧出一大捧，大个儿的小个儿的都有。我们仨小时候经常拎着弹弓打鸟，打不到鸟的时候就打他家树上的枣子出气。这时候他就撩起门帘出来说：“枣子打伤了不好吃了，给你们小人玩去吧。”说完进屋拿出几个五颜六色的一尺多高的小瓷人给我们。

　　梳小辫的女孩儿才玩瓷娃娃，我们是男孩，男孩就得站着尿尿，男孩就得玩打仗。于是小瓷人被我们称为小日本，用弹弓消灭掉了。没过几天，李富贵摊开双手对我们说道：“没了，小人全被你们玩光了。”

　　长大以后，我们依旧去爬他家的老枣树，因为他老了，爬不上树了，打不动枣了。我骑在树上使劲摇晃，王昌和韩生撑起一条床单，接住啪啪砸落下来的枣子。李富贵就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乐呵呵地喊道：“傻小子，躲着点儿，别被砸得满脑袋的大疙瘩。”我在树上听到他说话，更使劲地摇晃树枝，韩生、王昌就在地上跺脚喊疼，李富贵没办法，就回屋拿出两顶草帽给他俩带上。

　　再长大后，他更老了，自己订做了副棺材放在西屋。等他老得不能自己做饭了，村里各家便轮流着做好饭给他端来。李富贵每天都早早地坐在屋子的南墙根儿，呆呆地望着远处，有时候也会盯着前面的土路出神，直到有人过来喊他吃饭。

　　男孩子长大后必须得挣钱。我和韩生、王昌、也不例外。偶尔在县城遇到同学，他说要想富，挖古墓。回来后我们便开始打听村里的老人，哪儿有古墓可挖。打听到李富贵跟前，他领着我们进了他的阴暗潮湿的屋子，说道：“我以前就是专门挖墓的。以前穷，活不下去了，才挖墓维持生计的。孩子，听我一句劝，别干这活儿，以后会后悔的。”

　　韩生道：“以前说相声的唱戏的也是穷得没饭吃了才去的，你看现在，人踩人地交学费去学相声学演戏。”

　　李富贵没应声。过了几天，他又把我们叫进了屋子，说道：“以前，这周围方圆百里的大墓都被我挖过，进去墓里后，我只取金银首饰，可有时候瞧着一些东西很是好看，也会忍不住把它拿上来。你们小时候玩的小人就是墓里的。院墙上种着花儿的罐子也是从墓里拿上来的。”

第5节：第一章 入门(5)


　　“我听说现在挖墓的都不稀罕里面的金银首饰，只拿瓶罐盘碗什么的。可惜原来那些种花儿的罐子都碎了，一堆碎片被掺在白老二家的马粪里洒到田里去了。”他并不知道现在文物市场上瓶罐最值钱。

　　“我把以前挖的大墓回想了几遍，里面还有很多很多的瓷器，我都没动。昨晚，我把那些大墓的大致方位都画了下来。”李富贵接着念叨。

　　王昌立刻兴奋地喊道：“快给我们呀！”

　　李富贵道：“我把它们画在我的棺材里了，你们真要想挖那些大墓，那就等我死后，先挖我的墓开我的棺。要是连我的墓都不敢挖，那些大墓你们就根本没法挖。趁早死了这份心吧。”说完，便扭头不再看我们一眼。

　　我们则不敢再说话了，低头溜了出去。

　　没过几天，李富贵就死了。王大姑家清早宰了只羊，晌午王大姑端着一碗白米饭、一大碗炖羊肉给他送去，见他眼睛睁得滴溜溜地圆，望着村外的一片玉茭地。喊他也不吱声，伸手一推，人便倒了。王大姑吓得哇哇叫唤，手里的米饭、羊肉洒了一地。全村人都跑来了，会点儿中医的老徐用手拂上李富贵的眼睛，手一离开，他的眼睛又缓缓地睁开了，拂了好几遍都没让他闭上。后来村里人请来了邻村的神婆，点香烧纸念经跳神了大半天后，他还是不闭眼。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将睁着眼的李富贵钉棺下葬了。

　　李富贵下葬后没多久，我们便跟着县里的包工队到北京打工去了。

　　火车走一段就会停下来，塞上些手拎肩扛着装在编织袋里的铺盖卷儿的，同我们一样进京打工的农民，然后闷哼几声，缓缓前行。过了数不清的村子后，火车到站了。到了工地，一个肥头大耳头发梳得光亮光亮的中年男子对我们说道：“欢迎农民工弟兄们来到北京，为建设北京做贡献。”我一直认为做贡献就是不计报酬或少拿报酬，所以便认定这个家伙不是个好东西，见面第一句话就想赖我们的工钱。所以我对他说道：“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给你们做贡献的。”他愣了愣，笑道：“挣的钱越多，贡献就越大。”我心里嘀咕道：“要不是为了挣钱盖房子、讨媳妇，鬼才愿意做贡献，净我们做贡献了，你们咋不去我们村做贡献？”

　　我们白天干一天活儿，晚上便上街溜达。几个晚上后，我们便能分出街上来往的女孩是不是北京的。北京的女孩都倔着脸走路，不是北京的女孩都倔着屁股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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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地前面有一小块空地，长满了绿草。一群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小青年常在空地上踢球，踢累了便坐在地上侃大山。而我们喜欢在空地上睡午觉，睡不着的时候就凑过去听他们侃。他们在谈话中经常大骂小日本鬼子，这就让我们三个能插得上话，因为我们也大骂日本鬼子，并且比他们骂得生动丰富。有一天，他们当中的一个人问我们：“有个反日聚会，在一家日资公司门口，你们愿意去吗？”我们二话没说，跟着他们便去了。到了一看，有几十个人站在日资公司的门口，脑门上扎着红丝带，左右脸上各画一面五星红旗，手里举着标语，就我们三人手空脸光的，很是不好意思。见到公司里出来俩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打他个鸟日的。”我们三人应声冲了上去，对二人一阵拳打脚踢。刚开打，人群中就有人抽身离去，打完后，一群人一个都不见了，只见一地的标语，旁边还多了几辆警车。于是，我们被拘留了。

　　没到半个月，顶多十天，狱警说：“有人保你们出去，你们可以走了。”拘留所外面停了好几辆车，接我们的人都是那天跑了的家伙。他们说摆了几桌酒席给我们压惊。一路上有人说：“这些天到处托人才把你们捞出来，要不，你们至少还得住上五天。”也有人说：“你们打的那俩人是川菜厨子。”还有人说：“下次咱们挑准了再打，但事先说好，得我先动手。”

　　酒席上，我们见到了一个女孩，而她就是我们后来的老板。

　　她叫雯雯，头戴一顶帽檐弯弯的白色棒球帽，身穿一件火红色的蚕丝半袖衬衫，衬衫下是白色的运动短裤，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酒席中有个男子是她哥哥，她本来是有事儿找哥哥帮忙的，可她哥哥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走，叫她等着，她就只好坐在她哥哥的旁边——我的对面蹭饭吃。

第6节：第一章 入门(6)


　　我不会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来形容她，也不会用像剥了壳的熟鸡蛋这样的话来形容她的脸蛋儿，任何已经形容过其他女孩子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显得俗不可耐。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把她抱上白龙马，领着韩生和王昌，奔西天而去。我们一路披荆斩棘、降妖除魔，终于见到了如来佛祖。我窜上前去一把揪住如来佛祖，大声说道：“你说过美女都是一副臭皮囊包着一架白骨，可是你睁开你的慧眼天眼近视眼看看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有这么好看的臭皮囊吗？你再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仙女们，她们加在一块儿有这个女孩好看吗？”佛祖仔细端详雯雯一番后，道：“唯此女子方可破例。”说完后还亲自撰写了若干卷鉴定书，颁发给了雯雯，然后我们就用白龙马驮着鉴定书回家了。

　　席间，雯雯对她哥哥说要去郊外的仓库里搬个大石狮子回家，又怕搬运工毛手毛脚地把石狮子给摔坏了，让她哥哥找几个朋友帮忙。

　　他哥哥皱着眉环视席间，个个文弱消瘦，哪儿有什么力气抬石狮子。

　　我便一拍胸脯，挺身而出了。尽管他哥哥推让再三，可酒席散后，我们还是上了车，跟着他们兄妹俩去了郊外的仓库。

　　石狮子是一对，一大一小。大的有五六百斤，小的有二百来斤。搬上车后，我们先去了兄妹俩的家，把小狮子卸下来搬到楼上，然后又驱车到了潘家园里的一个店铺。卸下大狮子，雯雯掏出钥匙打开店铺门，又招呼着我们进去喝茶歇息。店铺里的布置古香古色，跟其他的古玩店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就不再费上几百字来描述一番了。但是千万别认为我没有能力把这个店铺描绘得令大家身临其境。我具有描写静物的天赋，而发现我这种天赋的竟是我初中时期的班主任。班主任是语文老师，男，免贵姓王。刚读初中不久，便临近中秋，他给我们布置了一篇作文：描写苹果的作文，字数、题材不限。我胡二马三地描写了苹果一番后，又随手写到苹果是馈赠佳品。于是他便发现了我有这方面的天赋，把我的作文当做范文在课堂上朗读了三遍，并让同学们向我学习。班主任浓眉大眼，膀大腰圆，走路时一步一个声响，以至于捣乱的学生很远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于是急忙正襟危坐，等着他推门而入。但是身材魁梧的班主任有时也会身轻如燕，有一次我听身后两个住校的女学生悄悄嘀咕：“昨晚上，我正在脱裤子，一抬头，发现咱们班主任站在寝室门口。”另一个女生道：“我都被他看见过好几回了。”班主任还乐于助人，有一次教室后面要贴手抄报，没浆糊，他便将大拇指伸进嘴里，用厚厚长长的指甲在牙龈上抠出些淡黄色的浆状物，均匀地抹在手抄报背后，然后让班里最漂亮的女班长往后墙高处贴，又怕她摔下来，便在后面扶着女班长的小屁股。

　　店铺里的熏炉里燃起一块檀香，缕缕幽香便绕出熏炉钻出门缝聚在潘家园上方，徐徐不散。王昌一直认为遇到漂亮的女孩子一定要主动搭讪，那些不搭讪的指不定在心里憋着想什么呢。于是他指着多宝架上摆着的小瓷人问雯雯：“这个小人是卖的吗？”雯雯道：“当然是卖的，300块钱一个。”王昌道：“就这破玩意儿卖300块，穷疯了吧你。”雯雯噗嗤一乐，正欲开口，他哥哥插嘴道：“要价是300，买的人能还价呀，他还30你落100的，最后成交也就五六十块钱吧。再说这也不是真的，就当个工艺品卖。”王昌道：“真的能值多少钱？”他哥哥道：“真的能值个两三万吧。”一直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韩生一口茶差点儿喷出来，问道：“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们，这小人满地都是，哪儿有这么值钱？”他哥哥辩解道：“你瞧我像骗你们的人吗，我到处托人，好不容易才给你们交了五千元的保释金保你们出来，我是那种骗你们的人吗？”雯雯道：“不骗你们，真的瓷俑可不敢摆在这里卖，再说这瓷俑现在没处找，价飙得厉害着呢。你看看这满潘家园，哪家有真的可卖？”王昌道：“这瓷人以前我们那里多着呢，小时候我们仨用弹弓打碎的都有几十个。”雯雯一听，眼睛立刻瞪大了，问道：“现在还有吗？”王昌苦笑道：“没了，全玩没了。”雯雯又问道：“你们附近的人家里有吗。”王昌道：“没了。”韩生站起身来，走近一个大瓷罐子问道：“这个罐子要是真的，能值多少钱？”

第7节：第二章 学艺(1)


　　雯雯想都没想就说道：“几百万吧。”

　　韩生、王昌和我相互看着对方，呆了。但也没呆透，脑子里还能想起李富贵跟我们说过的话，大墓里还有很多瓷器，很多很多。

　　雯雯见我们神色有异，立刻便意识到了些什么，声音发颤地问我们：“你们，你们有这种青花罐？一模一样？”

　　我们三人还是相互看着对方，不言语，心里估算着李富贵院墙上的那一排瓷罐，要是没碎，能值多少钱。许久过后，我缓缓地说道：“没有，我们没有这样的大罐子。”

　　雯雯见我这样说，也就不再追问，坐在一旁默默地听他哥哥同我们聊一些日本虐待战俘的闲话。茶冲三开后，我们起身告辞，他哥哥开车送我们去了工地。

　　本来以为像我们这样的农民工再也没机会见到雯雯了，不料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兄妹俩忽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哥哥说闲着没事儿，找我们聚聚。我坐在车里打量着雯雯，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我坐在后排，所以只能看到她白皙的脖子，而且无所顾忌地看着她的脖子。我能闻到她身上不时飘过来的幽幽檀香味儿，没有掺杂一丝化妆品的味道。不像有些姑娘，携着一团浓浓的香气像洒水车一般把香味洒得行人四窜，更不同于那些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脂粉的女子，为了遮掩满脸毫无创意的皱纹，只能无奈地把脸涂得像鬼一般惨白，微风一吹，登时皱纹便露了出来。

　　进了饭店包厢，里面早已等候一人，雯雯介绍道：“这是我叔叔，前几天去了广州，昨天才回来。潘家园的店铺是我叔叔开的，我是个小伙计。”

　　她叔叔爽朗笑道：“听说你们在日资公司门前打日本人，很是佩服你们的勇气，我实在是自愧不如呀。今日有缘相遇，先敬三位一杯。”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我们连忙学着他将酒一口咽下，又开口解释所打之人不是日本人，而是俩中国厨子。

　　他道：“可是打之前各位并不知道他们是中国人，各位是冲着日本人去的，哪怕是小泉从里边走出来各位也照打不误不是吗？来，我刘德义再敬上一杯。”说罢，又是一饮而尽。

　　我们刚喝完，他便将杯斟满说道：“这么大快人心的场面，我却没有遇上，再敬一杯，记得下次一定叫我。”

　　杯子是那种能盛一两多酒的，端起他敬的第三杯酒，我便有点犯迷糊了，心下想，这场面你没遇上该罚你一杯才是，怎么还是你敬我们。

　　三杯酒下肚，他便不住地给我们夹菜。在聊了些工地上累不累、平日好去哪玩儿之类的话后，又数落雯雯的哥哥不争气，叫他以后多跟我们来往，并让他向我们敬酒三杯以示诚意。

　　再三杯酒下肚，王昌已经醉得趴在桌子上了，我和韩生晕晕乎乎地硬挺着陪刘德义聊了会儿我们村子的闲话后，又被敬了三杯酒，便醉得睡了过去。

　　第二章 学艺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急忙下床找水喝。手触之处却柔软异常，仔细一看，自己睡在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床单被褥洁白清香，地上铺着枣红色的木地板，吊灯、沙发、衣橱、电视、冰箱、空调、卫生间……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使劲想也想不起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推开房门后，看到一个很大的客厅，有些眼熟。

　　“你起来啦！”楼上飘下来清脆的声音，是雯雯。

　　这才依稀想起昨天给她搬小石狮子的时候，来过这里。那石狮子就放在客厅的一角。

　　“你们昨晚上喝醉了，我叔叔不让送你们回工地，就把你们接到我家来了。”雯雯冲我一笑道，“肚子饿了吧，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我讪讪说道：“真是麻烦你们了。”

　　雯雯边往楼下走边说道：“没关系嘛，什么麻不麻烦的，昨晚你还说我们是朋友的，还是先去洗澡吧。”说着，走到我身旁，笑着伸出双手把我推进了房间。

　　进了卫生间，她拧开了浴盆上的水龙头，用手试了试水温，转头对我说：“叔叔让我等你们醒来后给他打个电话。”然后，就笑着走了出去。

第8节：第二章 学艺(2)


　　等我洗完澡出来，刘德义已经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了。刘德义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看上去很像大学里的教授。寒暄一阵后，韩生和王昌也从另外两个房间走了出来，他们头发湿湿的，显然也是刚洗过澡。刘德义便带我们去了附近一个家常菜馆吃饭，而雯雯留在家里没有同去。

　　吃饭，喝酒，聊天，然后我们又醉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工地宿舍里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工头在外面大声吼叫，吼得我们脸都顾不上洗，急忙跑出去干活了。

　　后来刘德义隔三差五就开车拉我们去喝酒聊天，工地的大工头二工头每次见到他都是堆起一脸媚笑，站在一旁点头哈腰，等我们回来后却凶神恶煞地呼喝着让我们赶紧去干活。

　　干完了活儿，王昌问我和韩生：“你们说这个刘德义为何老是请咱们喝酒吃饭啊？”

　　韩生道：“佩服咱们敢打小日本鬼子呗，瞧他那架势，一定是年轻的时候想打日本人没打成，落下心病了，所以才佩服咱们。城里这样的人太多了，说不准以后还会有其他人来请咱们吃饭喝酒呢。”

　　王昌道：“照你这么说，那咱以后遇见日本人就上去开打，是不是后半辈子的吃饭问题就给解决了？”

　　韩生道：“这个，也能这样说吧，反正你记住，你要不打小日本，谁都瞧不起你这个农民工，操起家伙打他个狗日的小日本，就有肉吃有酒喝了。”

　　当然，这只是我们睡觉前随便聊的闲话，在酒席上并不这样说。王昌问刘德义：“瞅着您也不像是个一般人，定是那种神通广大的体面人，您门路广识人多，能给我们另找一份工作吗？”

　　刘德义答道：“好说，好说，你们是什么学历？”王昌说：“初中毕业，只差三分就能考上高中了。”刘德义面显难色说：“现在大学生还满大街地找工作呢，初中学历，这个……这个……我先替你们打听打听吧。”离席的时候，刘德义笑嘻嘻地拍着王昌的肩膀说：“差三分，那你去顶帖子吧，顶一次就是三分。”

　　但是后来在酒席上刘德义却再也没提过替我们找工作的事儿，倒是对我们村子的事挺感兴趣，不住地问一些村子周围的风景、古迹、地形什么的，偶尔也会说些古玩圈内的奇闻轶事。譬如今天在酒席上，他就说起了古玩界里赫赫有名的赵显。赵显以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来的时候兜里只揣着几十块钱，替人打工的他看尽了白眼受够了委屈。无意中他听说倒腾古玩能赚大钱，便返回老家，找了几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找到并掘开一座大墓，装了满满一麻袋的古董，卖的钱足足装了满满十麻袋。后来他在北京开了一家古玩店，既买也卖，现在怎么着也赚了几千万了。

　　刘德义话音没落，王昌便说道：“我们村子里也有古墓，早就想回去挖宝贝换钱换房换车了，就是不知道怎么下手。”接着又说：“您是做古玩生意的，对这些门道必定有所了解，求您指点我们一二，挖出来的宝贝全给您，价钱嘛，您看着给就是了。”

　　刘德义道：“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太在行，不过倒是认识几个这方面的行家，可是，可是盗墓这行当是犯法的，我可不能把你们往火坑里推。”

　　王昌立马急了，指手画脚地说不怕犯法不怕坐牢之类的话，韩生和我也在一旁帮腔。最后刘德义实在是拗不过我们，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几天后，刘德义把我们接到了郊外的一个农家小院。

　　这个院子是刘德义临时租来的，五间瓦房，院子里还种着十几垄黄瓜和西红柿。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胖胖的，洁白的衬衣塞进灰竖条纹的西裤里，用一根比脚上的皮鞋还黑亮的皮带隔开。

　　刘德义说那人就是盗墓的行家，叫他老李就行了。

　　老李说他已经听刘德义介绍过我们的情况了，我们村子周围的地形刘德义也对他说过了，还说我们那儿听上去像是一块风水宝地。

　　王昌说：“什么叫像是风水宝地呀，本来就是风水宝地，村子东边全是古墓，西边也是古墓，老人们说以前村子前边的石碑都有一丈多高，插在石磨般大小的石龟上，齐刷刷的一个接着一个。文革时期全国都在搞平坟灭墓大运动，其他村子里的古墓，都在村支书的带领下被村民们拔掉石碑，掘开墓穴，砸烂里面的一切后，用掺着马粪的土（这种土土质疏松，挖洞的话很容易坍塌，千万别碰）填平了。我们村三面环山，山路崎岖陡峭，离县城又远，其他村子也离我们村很远，所以，村民们只是象征性地拔了石碑，没有挖开墓穴填平。”


第9节：第二章 学艺(3)


　　老李听完，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才说：“掘这样的墓其实很简单，你们首先需要学会用钢条找到地下的古墓，然后再学会省时省力的掘凿方法，这样就能回去挖墓了。”

　　后来我才知道，盗墓人管地上的坟堆儿叫土馒头，这个土馒头下面还有个砖馒头——墓室，土馒头年代久远后会慢慢消失，而地下的砖馒头却不会消失。所以我们就得用钢条一下一下地从地表往地下深处扎，直到钢条扎到了砖馒头为止。

　　说话的同时，老李用他白白胖胖的手递给我们一根三米长的钢条。接着他又说道：“先用这根钢条练习练习，手熟后再用九节鞭。我当过兵，在部队练习投掷手榴弹时也是用假的手榴弹进行练习的。”然后他站在一旁，盘着手不住地指指点点。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容易，三个人紧握着一根比香烟粗不了多少的钢条，别别扭扭地怎么也使不上劲，经老李指点，我们又琢磨了大半天后，才算是略微摸索出些门道来，渐渐使得顺手了一些。

　　吃饭休息的时候，韩生问道：“怎么感觉挺简单的，几天就能熟练了，盗墓就这样简单？”

　　老李乐道：“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们使用的钢条是专门对付你们村子古墓的工具，勉强算得上是入门工具吧。但是这东西保证能让你们顺顺利利地找到古墓，因为村子周围的地形你们已经熟悉了，古墓所在的大概范围你们也知道了，所以就用这样的钢条来缩小范围，以便快点找到古墓。

　　“入门工具？难道还有其他的工具？”

　　“多了去了，有些工具连我都只是听说过而已，无缘亲眼见到。我只是对这种钢条比较在行而已，真正的盗墓工具，我却是未窥皮毛。”老李忍不住黯然兴叹。

　　一个星期后，老李见我们已经能熟练地使用钢条了，便开始教授我们一些挖掘之法。所谓的挖掘之法，其实就是用短柄工兵铲向下挖，尽量将坑挖得小点，坑内能容得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立即可，这样做主要是节省体力和时间。还有三人之间的相互配合，一人在坑下挖土，上面两人分左右站立，垂入坑内一个大帆布口袋，下面的人将土装满后上面的人及时拔上清空再迅速垂下，在院子里挖了五六个深坑后我们便能熟练配合了，很简单。其实所挖的坑通向墓穴的何处才是重点。挖到墓穴后如何凿开更是重点。

　　所以老李不厌其烦地一遍接一遍给我们讲解示范，直到完全明白时，我们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将近一个月了。

　　一个月后，刘德义开车来了，雯雯也坐在车内。

　　“我随你们一起去吧，你们挖上来的宝贝我全买下来。”雯雯笑着对我们说，笑得就像田里长着红樱的嫩玉米。

　　“这孩子，我怎么说她也不听，吵着闹着非要去。实在是拿她没办法。是不是会给你们添麻烦？”刘德义说道。

　　“没事儿，就怕雯雯不习惯我们那儿的伙食。”我急忙答道。

　　“我最喜欢吃农家饭，睡农家炕，住农家窑。”

　　“你这丫头，老给我添麻烦就算了，还给人家添麻烦。”刘德义说着，从背包里抽出一沓钱来硬塞给王昌道：“这些钱你们先拿着零用，花完了我再给。”

　　“这怎么能行，无功不受禄，这钱我们绝不能要。”王昌又把钱塞还给了刘德义。

　　“兄弟，看不起我是不是？这钱你们若是不要，那就是不拿我当兄弟！”刘德义气乎乎地瞪着眼喊道。

　　王昌见刘德义真生气了，看着我和韩生没了主意。

　　雯雯说：“就当是我的伙食费好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收下了，挖到宝贝后从卖得的钱中扣除便是。”我说。

　　刘德义笑道：“这样才是兄弟嘛！大家收拾收拾，明天动身，让雯雯开车拉着你们回村。”

　　就这样，在城里转了一圈的我们回到了老家。我生在这个村子，长在这个村子，现在又回到了这个村子，不是衣锦还乡，而是想在这个干瘪乳房一般的土地上，再挤出几滴乳汁。村周围的山依旧青翠，如同一条青龙懒洋洋地环卧在村子四周，它并不知道这几个小时候成天趴在它脊背上玩耍的孩子，现在长大了，却想要在它身上凿开很多窟窿。
第10节：第三章 空棺材(1)


　　盗墓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地势看风水。很小的时候，就听老人们说我们村是块风水宝地，左边是金线吊葫芦，右边是印盒子。金线吊葫芦就是山势绵延的缺口处如同一个硕大的葫芦，葫芦腰间是一条长长的山谷，向前延伸而去。葬在此处，可保后人金钱福禄绵长不绝。印盒子的形状则如同一个方方正正的搁官印的盒子。葬在此处，可保后人有印可用。

　　村子的地形，我们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也能在悬崖边找到下去的小路。但我们还是爬上了山头，仔细观望四周，因为我们必须弄清楚究竟哪片地可能会有大墓。然后下山，走进那块地，仔细寻看地面一番。

　　果然，在我们选中的那块地上，我们发现了很多砖头瓦块，这些砖头瓦块被庄家人用耙子搂在了田边地头，断断续续的把他们的田地围了一圈，俨然一座小长城。瓦片很圆，很少。砖头很厚，很长，也很宽，个头要比现在的机砖大上两三倍还多。砖面没有花纹，大都光溜溜的。我们找到一块完整的大砖头，上面居然刻印着四个字“成化年制”。在回去的时候，我将这块砖拿走了。这么大的一块砖头，别在腰间，我若瞧谁不顺眼，上去就给他一砖头，用砖头有字的一面砸向他的脸，他的脸就会立刻凸肿出四个大字——“成化年制”。这样拍人才威风，但是仅限于我拍别人，别人不能拍我，回帖子的谁敢这样拍我。其实我把砖头拿回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给雯雯看。来的时候，刘德义说这件事情他不参与，但是雯雯却说她很感兴趣。于是雯雯便成了我们的老板。我们初步判定这片地下有座大墓，这块砖头就是一个依据，不过必须给雯雯看过之后，得到她的认同，我们才能动手盗墓。就像一个人，有一个自认为前景一片光明甚至辉煌的项目，但是没钱，只能找风险投资商，而这块砖头就相当于他的商业计划书了。

　　雯雯看过砖头后，显得很兴奋，说道：“明朝成化年间的官砖，今晚就动手吧。”

　　第三章 空棺材

　　晚上，月明星稀，无风无雨，人睡虫鸣。

　　雯雯开车把我们送到离那片田地一里的地方后，我们下车了，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包裹扛在肩上，顺着地里的垄路走了进去。雯雯则把车开进另一个方向的田里，关灯熄火，静静地等着我们。

　　这次我们用的工具是九节鞭，就是九节六十公分的钢棍，相互之间能像拧螺丝一样串连起来，连成一截长五米多的钢条，在最前端的一截上拧进去一个钢锥，把钢锥朝地，使劲一扎，钢条便能入地几尺，再向上拔起一尺多，再用力向地扎去，钢条的重量加上三人的力气，几个上下，五米多长的钢条就扎进了地下，地面上只露出不到一米长的钢条尾，刚好能握住六只手。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这不仅要求体力过硬，更要求三人的配合默契。诸位见过升旗吧，没真的见过也在电视上见过吧，旗杆下，一个人捧着旗，两个人护卫着旗，扎钢条的技术比那高多了。三个人手钢条，两个人用力下扎，一个人掌握垂直度，始终要保持五米多长的钢条不能有大幅度的晃动。

　　钢条的粗细如同一支普通的钢笔，硬度高，质地脆，晃动的幅度如果过大的话，钢条就会折断。虽然有备用的，但会很危险，断下来的钢条很可能扎伤自己。所以，三个人的方位要形成等边三角形，就像导弹的尾翼一样，稍有偏差，原本飞向阿富汗东边某处的导弹就会落入阿富汗西边某处大使馆。所以，掌握平衡是最主要的，如果墨家道家能早点知道这个道理，就不会出现儒家一边倒的局面了。

　　这只是在这一片地上扎了一下，就像反贪局揪出一个蛀虫一样。而这一片地大约有三十多亩，而且必须间隔二米扎一下，一直扎满这三十多亩地，这绝对可以上中央台的“想挑战吗？”。

　　接连三个晚上，我们把这片地扎遍了，扎得像个筛子一样，却没有找到大墓。这令人非常沮丧。就像一个男人离了两次婚，换了三个媳妇都没能给他生个孩子，他就只能怀疑是自己的毛病了。我们仨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都为这次初战未捷感到失望。韩生和王昌站起身来，准备把长钢条拆卸开，恢复它的九节鞭原貌。我随道：“再扎最后一下。”于是，我们就在刚才所坐的还留有我们屁股余温的地上，狠狠地扎了下去。

第11节：第三章 空棺材(2)


　　扎下去四米的时候，钢条猛地遇到硬物，发出了空空的声音。这种声音不是靠耳朵听到的，而是感觉到的。紧攥钢条的手掌能感觉到这种声音，脑袋被这种声音激荡得嗡嗡作响，胸腔为这种声音所收缩，双腿在这种声音下开始发抖。世界上再也没有如此令人兴奋的声音了。

　　我们又提起了钢条，扎了下去，还是这种声音。异常沉闷的声音，我们现在根本不需要耳朵，因为脚也能感觉到这种声音，还能感觉到脚踩之地在轻微颤抖。连续三个晚上，一直是钢条摩擦土层的声音，偶尔也会有小石块摩擦发出的尖促的声音，但那都是我们不需要听到的声音，我们就想听到这种沉闷的空空声。就像你在一个女人身上运动了很长时间，忽然顶在了她的要命之处，她发出的痛楚的哼哼声。

　　这声音如此美妙，是大地的子宫发出来的召唤之声。每个能感觉到这种声音的人，都会急不可耐地钻下去。

　　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凌晨，天快亮了，没有充足的时间让我们挖下去，我们只能收拾起钢条，等晚上再来挖。

　　雯雯睡着了，曲着双腿，侧躺在车后排座上。车窗被她摇下来一截，黎明前的丝丝凉气跃进车里，落在她白皙的双腿旁边，肆无忌惮地抚摸着她。

　　我轻轻地敲了敲车窗，她没听见，仍然在熟睡。她蜷缩在夜幕之下，躲藏在荒野之中，在车里孤苦伶仃地熟睡。韩生和王昌打开后备箱，放进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钢条。

　　这时她被惊醒了，惶恐地向外张望，喊道：“谁？”

　　听到我应声，她的眼里才褪去了刚才的惊恐，恢复了平日迷人的眼神。

　　我告诉了她今晚的好消息。她很兴奋，比我们三人还要兴奋。回去的路上，边开车边不住地问这问那。韩生和王昌便与她说个不停，直到回到各自的住处。

　　韩生和王昌各自回家。雯雯则同我一起住在我家的果园里。果园里有三间窑洞，我和她各住一间。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

　　雯雯正坐在果树下乘凉，见我出来，笑着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要是咱们今晚能顺顺利利地找到宝贝，再卖个好价钱，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事儿？”雯雯望着远处的山林，问我。

　　“送我老爸去驾校学车，再过几年，他过六十岁了，驾校就不收他了。然后再买辆车，让他拉着我妈去四处逛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道。

　　她转过头来，略显诧异地看着我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孝顺的。”

　　“你呢？”我道

　　她又转过头去，还望着远处的山林，缓缓说道：“我会在西藏，或者九寨沟边的村寨里买间小屋子，就我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去想。再买张软乎乎的大床放在窗户旁边，推开窗户，躺在被窝里也能看见白白的雪山，白白的云朵，绿绿的树，绿绿的水。”

　　正说着话，韩生和王昌提着饭盒进了果园。饭是小米饭，老黄菜入水，再加入黑豆面片和小米闷制的小米饭。菜是一盘灰灰菜拌黄瓜，一大碗清炖鸡。鸡是王昌家自己养的，他妹妹管这只鸡叫贝克汉姆，特意炖给雯雯的。城里待过的我们几个经历过一段大鱼大肉后，现在开始吃粗粮野菜了，而我们村的人则跳过了那段不健康的大鱼大肉年代，从粗纤维食物直接过渡到了粗纤维食物。

　　吃过饭，还得接着睡，养精蓄锐，晚上还有活儿要干。

　　晚上不到九点，村子里的人还没睡下，电视里的黄金剧场刚开播，我们便穿过一片片庄稼，来到了地里头。因为今晚的活儿很多，工作量很大。必须在天亮之前挖开土层，凿开砖墙，进入墓室，拿上宝贝，最后把墓口堵上，把土回填后再用一捆庄稼叶来回拂平。这样，过个三五天，即使站在上面，也决计不会发觉这里曾经有墓被盗过。

　　长话短说，一个长方形的坑挖下去二米多后，王昌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韩生跳了下去。这是件对体力、技术以及相互之间的配合都要求相当高的活儿，难度相当于踢足球，如果一个足球运动员既跑不动也射不进门，还是球霸，忽然有一天想转行盗墓，我们会对他竖起中指说：“滚远点儿。”

第12节：第三章 空棺材(3)


　　不一会儿，土坑周围一圈的长草便被隆起的土覆盖住了。如果你在近处观望，很像是二战时期用来狙击坦克的战壕，如果你从高处俯瞰，鼓鼓囊囊的椭圆形的一圈土内是一条狭长的缝，外面则长了一圈浓密的长草，不知道像什么。

　　三人轮流跳进土坑挖了一遍后，我们便看到了大墓的后墙。果然不出所料，大墓的顶层很厚，七伏七券。这里还要交待几句，砖立着铺叫券，譬如赵州桥便是券起来的，城门顶也是券起来的。砖平躺着铺是伏，譬如金銮殿地面上的金砖便是伏上去的。七伏七券就是墓的顶端被巨大的砖头券一层伏一层总共十四层，厚度近三米。而这么厚的砖顶上还有一层厚度与它相当的夯土层，那是专门用来防盗的。傻瓜才会傻乎乎的凿开这么厚、砖缝中间嵌着生铁片、灌满石灰的砖层从墓顶下去。而墓室的前后两壁则相对很容易凿开，那儿只是堵厚墙壁，比墓顶的厚度要少一多半。并且，防盗的夯土层是不会贴着后墙夯实的，因为在直立的墙壁旁边进行夯土，会把墙壁挤塌。所以我们挖的坑紧贴着后墙而下。

　　韩生拿出了羊蹄子。在职业盗墓人这里，根本没有驴蹄子这么一说，驴蹄子都是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的瞎话，什么作用都没有。至于如何镇住墓主，则另有办法。羊蹄子是专门用来凿墓壁和棺椁的利器。通体精钢打制而成，一尺半长，一头扁平开叉，一头尖锐锋利。如若用这种羊蹄子凿普通的墙壁，几分钟便可以凿出个能使人轻松通过的大洞。但墓壁不是普通的墙壁，它要比普通的墙壁结实得多：一是砌墙的砖头硕大无比，二是砌砖用的是石灰，其在土中受潮后的硬度丝毫不亚于水泥。另外，在土坑中凿墓壁，手脚活动难免会受限制。

　　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凿开了后壁，凿开后便不断地捧起土来扔进墓穴。新开的墓穴，向里面不停地扔细土是使其空气流通最好最便捷的方法。随后，韩生、王昌将绳子系在我腰间，缓缓地把我放了下去。

　　韩生和王昌紧紧地攥着绳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下放。我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摁开狼眼手电，四下扫射。下降的姿势可与黑鹰直升机里降落下去的特种兵相媲美，下降的速度则与天空中徐徐下落的散花天女的速度相当。

　　前面说过，打火机的作用比手电的作用要大得多，那说的是在挖掘地道的时候。而在进入墓穴后，就必须依靠手电了，打火机在进入墓穴前测量一下氧气含量后就被揣进兜里了。

　　手电的光束像一柄尖枪刺入前方的一片黑暗中，但你会发觉尖枪刺入了一潭深深的沼泽，不仅刺不到底，还被沼泽中的稀泥包裹起来吞噬掉了。除了手电的光束，你什么都看不到。所以，只能把手电的光束从前方拔出来，朝着自己下降的方位晃下去。

　　下面是巨大的青石条铺的地面，石条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淤土，还有我们刚才扔进来的细土。缓缓下去后，我便踩在了这层淤土上，随即往旁边移了几步，淤土上便留下了我的几个脚印。

　　“你们下来吧，”我对着上面喊道。听不到上面的人答应，自己的声音却在墓穴中一波一波地回荡。

　　他们不下来，我不敢一个人在这座大墓里随便走动，真的不敢，你打死我我都不会移动半步的。我只能壮着胆子用手电顺着后壁晃过去，依稀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棺椁，像一堵矮墙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他们俩怎么还不下来？我靠着后壁边想边用手电向上照去。垂下来的绳索还在晃悠，偶尔从上面坠落下来的小土块掉在身旁，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从远方飘过来的，于是我便急忙将手电照向四周，什么都没有，还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还有那个忽隐忽现的红棺材。

　　我现在终于明白溺水之人为何拼命地抓稻草了。这是死人待的地方，是通向地狱的通道，而我却一个人闯了进来，度秒如年地盼望着有人下来陪伴自己。有人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我没这种想法，只是想要这两个从小一起光着屁股玩到大的伙伴下来，帮我驱逐这该死的黑暗和寂静。还有人盼望着世界上的人全都死光，就剩下他一人活着，而我现在盼着人们都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大家都说说笑笑，多好！一个人的世界太恐怖。

第13节：第三章 空棺材(4)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绳索也随之剧烈地来回摆动，砂土一阵阵地像冰雹一样流下来。我知道是韩生或者王昌下来了，但是嘴里却情不自禁的喊道：“谁？”

　　“我，我是上面派下来的。”王昌说道。

　　“你怎么才下来，我还以为你俩是孬种，不敢下来，爬上去跑了呢。”

　　“你一松开绳子，我就随着你下来了，嘿嘿，是不是害怕了？”

　　“怕你个头，我都在下面溜达一圈了。”

　　说话间，王昌顺着绳索溜了下来。随后，韩生也溜了下来。

　　三个人，三道光束打量着四周。

　　这座大墓分前后二室，我们站立之地是后室，中央安放着一具朱红漆描金的棺椁，后室与前室之间隔了一堵墙，留有宽敞的通道。这堵墙与墓室的墙壁同高，墓顶拱券起的部分则前后通贯连接。墓顶中央画有一条雪白的天河，天河左边镶着一个圆圆的金盘，代表日。右边镶着一个略小点儿的银盘，那自然便是月亮了，日月的周围不疏不密地点缀着的一些小银块，自然便是星星了。金子银子打制的太阳月亮被三束手电光照射后，并没有反射光束，发出闪闪的光亮。那是因为墓室门口摆着两口青花大缸，缸内曾经盛满了大豆油，油上飘着粗粗的灯捻子。这便是传说中的长明灯，墓被封之前将长明灯点亮，然后填土封墓，长明灯便会一直亮着，直到耗尽墓穴内的最后一丝氧气。长明灯燃烧时会飘散出浓密的油烟，这些黑乎乎的油烟便附着在了墓室内的砖墙上，墓顶、太阳、月亮、星星上都有厚厚的一层。就像一枚金币被钉在了汽车排气筒里，跑了几天后将金币取出，哪怕它是48K的金币，也照样黑乎乎油乌乌的。

　　我们凿开的洞在天河的左边，而在右边，竟然也有一个洞。洞口很小，仅容一人通过，洞口上斜盖着几块大砖头，外面的土顺着缝隙流落下来，在地上堆了个小土包。我们三人心里立刻明白：李富贵曾经到此一游。

　　棺椁虽然严严实实的，但仔细观看，还是有被撬开过的痕迹。

　　韩生道：“先开棺吧。”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又从布袋里倒入手中一把朱砂，这都是那一个月里我们学到的基本常识。他转身走到棺椁前，蹲在地上，松开拇指和食指，用从指缝中流淌下去的朱砂在地上写了六个字。六个什么字呢？这是盗墓人的第一技能，也是最基本的技能。一向心传口授，外人绝对不知，即使是被关进了监狱，被杀了头，也决计不会道出。（所以在这里告诫那些想要盗墓的人，如果不知道这六个字，趁早断了盗墓这个念头。否则……嘿嘿……）

　　钉棺的铜钉已被拔起，我们三人用力一推，棺盖应声开启，滑向了一侧。

　　两道光束射向了棺椁内，一道光束来回扫射四周。这也是规矩，黑洞洞的墓穴里，三人的光束都射入棺椁之内，三个脑袋同时探向棺椁，这是不可理喻的做法，必须要有一人查看四周，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墓的主人在这座墓里安放了些那些用来抵御、报复盗墓人的机关。盗墓的危险不仅仅是被警察抓住，黑暗的墓穴中，往往隐藏着极为恐怖的危险。

　　棺材里是空的！这令人无法置信。然而事实确实如此，我和韩生都没眼花，一人多高将近两米的棺椁里空空荡荡，没有死尸，没有白森森的骷髅。只是在棺椁中间放着一个小盒子，比你手里的鼠标大不了多少。

　　韩生探手进去，把盒子捞了上来。翠绿色的盒子在光束下晶莹剔透，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但一时又找不到开启盒子的缝隙，掰也掰不开，韩生便顺手将盒子装进了裤兜，等上去地面后再打开察看也不迟。

　　前室的东西两侧各有一个耳室，耳室的入口处挂着黄色的绫绢，像门帘一样遮住了入口。王昌上前用手揭开黄绫，没想到手一碰到黄绫，黄绫便如同灰烬一样散落了一地。里面的耳室露了出来。耳室里有一个青花大罐子。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么大的耳室里，怎么才放了一个罐子？”王昌边嘟囔边进去把罐子抱了出来，掀开罐盖，里面盛满了已经炭化了的变黑的五谷杂粮。

第14节：第三章 空棺材(5)


　　“你把这些东西倒出来，我俩去那个耳室看看。”韩生说道。

　　“别呀，这儿黑乎乎的，别把我一人留下呀，还是等我倒掉后咱们一起过去，要不咱们先去那个耳室看看，过来后再倒也不迟。”王昌说。

　　“呵呵，怕了？”韩生道，“我来清理罐子，你们过去。”

　　“怕倒不怕……”没等王昌说完，我和韩生便走向了另一个耳室。同样，另一个耳室里也是摆放着一个青花罐，不同的是罐子里装满了铜钱。

　　韩生正要倒出铜钱，便见王昌一手拿着罐盖，一手倒提着罐子跑了过来，他说道：“倒完了，倒完了。”话音没落，罐子里还流出些结成小块的五谷残渣。

　　“瞧你怕的，这是倒完了？”韩生笑道。

　　将罐子收拾干净后，我们又在前室仔细查看了一番，除了两口做长明灯的大缸外，空无一物。韩生走近大缸，看到缸内还残存着少半缸灯油，灯捻子依然漂浮在灯油上，他便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长明灯。按常理，这种棉絮在密封的墓穴中经过几百年的时间后，再遇到氧气，会像刚才的黄绫一样瞬间变为灰烬，但它长期浸泡在灯油之中，竟然完好如初，遇火即燃。慢慢的，灯光变亮，整个前室被映得一片昏黄。

　　墓顶上镶嵌的太阳月亮星星，竟然随着灯光的跳动闪烁起来。这着实令人费解，外面糊了一层黑油烟的金属，不能反射手电的光束，却在长明灯上方亮了起来。这也着实令人心里发毛，黑漆漆一片的时候，恨不得在墓顶上搁上一排大射灯，能看清周围的一切，现在能看清了，却又觉得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没东西了，咱们走吧。”王昌道。

　　“那就走吧。”韩生点头答应一声。三人回到后室，韩生先顺着绳索爬了上去，把两个青花罐子吊上去之后，放下来绳索，王昌便急忙抓住了绳索往上爬，等王昌快爬到凿开的洞口的时候，他身后飘过来一句细声细气的话：“你们就这样走了吗？”

　　王昌身子一颤，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叫，手上脚下的力道却猛增许多，两三下便窜出了洞口。

　　这细声细气的声音，我很熟悉，因为是我捏着鼻子说出来吓唬王昌的。我们三人当中数王昌的胆子最小，这时候不吓唬他一番，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喂，王昌，你的苦胆掉下来了。”我笑着边把绳索系在腰间，边大声喊道。

　　系好绳索后，用力向下拉扯几下，上面的二人便用力将我徐徐上拔。刚才，我缓缓而降，落在一片黑暗之中，现在，我徐徐而升，送别的是长明灯的光亮。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句不太熟悉的诗：轻轻的我走了，挥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大概就这意思。

　　“王昌，你快下来看看呦，下面有好些个鬼鬼，好可爱呦。”上升至洞口，能听到他们二人喘粗气的声音时，我学着台湾的一位女明星嗲声嗲气地喊道。

　　不是我喜欢这样说话，而是我心里实在是害怕，离洞口越近，心就跳得越快。我怕下面忽然伸上来一只手，拽住我的腿往下拉。越想心里就越发毛，于是心里莫名升上来的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爬上后脑勺，让我感觉后面似乎有只冰凉的大手在抚摸着我的后脑勺。

　　我下意识地转头回望，长明灯的亮光依旧昏黄，朱红色的棺椁静静地躺在原处，蜷缩在这片昏黄当中。没有什么异常，我长嘘了口气，扭头，伸手抓住了洞口的断茬砖。可是，就在我转过头来时，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两个耳室门口似乎站着两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儿。红彤彤的衣服，红扑扑的脸蛋，红红的嘴唇，他们在冲着我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扎小辫的头绳都是红色的。我心想：幻觉，这一定是幻觉。屁股后的尾椎骨一阵触电似的发麻，手劲爆长，抓住洞口上的一块砖，猛地用力攀爬，身子像开香槟酒时的木塞一样，弹出了洞口。

　　显然，洞口中忽然窜出的我令韩生和王昌大为惊异，王昌张着大嘴叹道：“你这姿势很是不错，倒着看像是跳水运动员在跳水，横着看像是掠水飞燕，正着看像是……”韩生却发觉我的面色有异，急忙道：“快堵上洞口。”说完，弯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整砖，一块一块地掩盖住了洞口，王昌也急忙用短锹铲土覆盖在洞口之上，直到洞口再也透不出一丝光亮，我们才爬上地面，随即又急忙挥土回填，不到一刻钟，几米深的土坑便被填平。我们又折了几根带叶子的玉米秆，匆匆在土坑上来回拂动一番。本来白天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填完土后去折几根树枝来抚平地面，因为这块地是我们村王铁蛋家的，我们不能糟踏了人家已经长出红樱的玉米，即便这块地的主人我们不认得，我们也不会下手折断青庄稼来用的。可是现在的状况很特殊，我惨白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使劲填土，他俩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妙，都想着赶紧收拾完这里，尽快离开，所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手忙脚乱地胡乱拂动一番，便收拾起工具，匆匆朝雯雯停车的地方赶去。


第15节：第四章 第一次(1)


　　第四章 第一次

　　今晚，雯雯没睡，她正趴在车窗上，纤手托腮，盼望着我们满载而归。她像个站在城堡尖的女王，期待着她的将士凯旋。

　　看到我们三人匆匆赶来，雯雯急忙下车迎接，没等她开口询问，王昌便抢先说道：“墓是空的，只有两个青花大罐子。”雯雯眼睛一亮，问道：“罐子呢？快给我看看。”

　　我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眼了，谁的手里都没有罐子。仔细回想一下，我窜上洞口后，便急忙掩盖住洞口，显然罐子还在原来的土坑内，谁都没把它们拿上去。

　　雯雯娇嗔道：“你们怎么这么大意，快去挖上来，时间还来的及。”

　　我们像三个闯了红灯的小学生，偏偏又被警察逮了个正着，急忙按着原路飞奔回去。

　　一个小时后，我们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几片青花大罐子碎片。罐子都破了，可能是填土的时候，凿开的碎砖块夹杂在土中，将它们砸破了。两个罐子现在变成五六瓣，像是五六个舀水的瓢一样。

　　雯雯差点儿没被气晕过去，怔怔地看着几瓣大瓷片，一言不发。

　　韩生好象猛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原本躺在棺椁中的盒子，递给雯雯道：“还剩下这个盒子。”

　　雯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盒子，茫然地打量着手中的盒子。慢慢地，她眼中的悲愤、绝望、无奈等诸多眼神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比失而复得还要兴奋。

　　“这是翡翠，没错，肯定是翡翠。”雯雯边仔细观看边喃喃自语。

　　前面说过，盒子的大小与你手中的鼠标差不多，通体翠绿，隐约看得到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雯雯反复查看后说道：“盒子是翠，里面是黄中泛红的翡，只是看不清楚里面的翡雕刻成的是什么。”拿着盒子进车里拿出放大镜观看一番后，她终于在盒子中央发现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

　　女孩子天生有打开盒子的习惯，譬如珠宝盒、化妆盒。雯雯一只手紧紧握住盒身，一只手轻轻的向上掀起盒盖。不料盒子扣合得很是紧密严实，轻轻用力根本掀不开，加大些力道后还是不行，于是又改为用力掀，再后来猛力掀也掀不开，最后雯雯用浑圆修长的两腿内侧夹住盒身，双手握住盒盖，眉头上仰，杏目圆睁，粉腮微鼓，薄唇轻启，玉牙紧咬，猛地用力一掀，盒子开了。但盒身盒盖却同时破裂开了，盒身裂成了几段，断口处像玻璃茬般锋锐，扎进了雯雯的手掌里，鲜血急涌而出，染红了翠绿的盒身，也染红了盒子内那个鹅黄色中透出些许红意的小物件。

　　这个盒子从外面看上去很是厚实，不料却是薄如蝉翼，那是因为盒子的内侧被打磨得毛绒绒的，坑洼不平，所以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给人一种盒子很厚实的错觉。现在能清楚地看到盒子里面放置的小物件——是个人，眉目唇齿清晰可见，衣衫仿若随风飘卷，雕刻得栩栩如生。

　　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雯雯手里涌出来的鲜血染红这个人后，它竟然吱吱作响，飘出一缕淡淡的清烟。仿佛这个小人是刚从铁匠的火炉里夹出来的。清烟渐渐变浓，化作一团浓浓的白雾，聚在雯雯的手掌之上，不升不散。就如同雯雯的手里托着个洁白的足球一样。

　　这只是稍瞬间发生的事情，大家回过神儿来，正欲挥散白雾，查看雯雯手上的伤势时，却见白雾猛地向上腾起，化作一条如蛟龙般的白气，绕着村子周围的山谷急速盘旋了几圈后，又慢慢地聚缩成一团，迅速地朝我们砸了下来。

　　这时候我们才明白什么叫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刚瞧见那团白雾要砸下来，还没来得及眨巴一下眼睛，白雾已经到了我们的头顶，不过它没砸我们，而是停在了雯雯的上方，化作一缕缕的细小白气，像淋浴喷头往下喷水一样，淋在了雯雯身上，直至完全将她包裹在一团白雾之中。慢慢地，白雾淡去，直至消失。仿佛雯雯的身体将白雾完全吸收干净似的。

　　大家瞠目结舌，呆呆地愣了许久后，雯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16节：第四章 第一次(2)


　　我这才想起来她的手刚才被刺破了，流了很多血，自己兜里又没有手帕之类的适合包扎的东西，外面的衬衣刚才又是钻土坑又是下大墓的，脏乎乎的，只能脱下衬衣，撕开自己的背心给她包扎手。

　　雯雯的手臂还在不住地颤抖，身子也随着抽泣声上下起伏。

　　“没事了，那只是凌晨的雾气露水，没什么的。”我边给她包扎手，边安慰她。

　　“那……那是不是……是不是尸气？”雯雯抬头，用惊恐的眼睛瞪着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是，别瞎猜，尸气是上不来地面的。”

　　“可是……是你们用盒子把它带上来的，哇……”雯雯忽然抱住了我，把头埋在我的怀里，不住地哭泣。

　　刚才为雯雯包扎手，我撕开了贴身小背心，现在是赤裸着上身被她抱着。她的脸颊紧紧贴着我的胸脯，柔软的上身也紧紧地靠在我身上，她的体香像蛇一样把我缠绕了起来。我是个小伙子，没谈过恋爱的小伙子，我又不是唐僧，哪能受得了她这样抱着我，一颗从没为女人跳过的心立刻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该粗的也粗了。

　　我壮着胆，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半抱半拍、假公济私地安慰她说：“没事儿，别怕，只是一团雾气而已。”随后又学着电影里男英雄的口吻说道：“有我在，你尽管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我。

　　满以为她会像电影里女主角那样脉脉含情地看着我，没想到她却伸手将我推开，拔脚向着大墓方向疾速跑去。

　　“你干吗去，快回来！”我急忙大声喊道。

　　雯雯听到喊声后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快了，转眼间便跑进了前面的那片玉米地里。这时候的玉米秆已经长成了，有两米多高，前方茫茫一片都是玉米地。这个从未下过地的大城市里的女孩，黑灯瞎火地跑进玉米地，不迷路才怪呢。

　　“王昌，你留下，韩生和我快去把她追回来，怎么了她这是？”没等说完，我便拔脚追了上去。进玉米地里追了一截后，我便与韩生分头去追。

　　小时候就听过游击队躲在青纱帐里打鬼子的故事，这漫漫无际的玉米地里钻进去一个人，她要是不想出来，你找到她的希望是很渺茫的。多得数不清的玉米叶像一片片横放着的钢锯，冷笑着划向我飞奔过去的赤裸的上身、脖子、脸颊，留下一道道横竖交叉的血印。一阵阵疼痛袭上心头，脑子也顿时清醒了许多，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喊破喉咙、踏遍田地也不会找到她的，她会去哪儿呢？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挖掘的大墓，她会不会跑去那里了。当下不再犹豫，折身出来顺着田间窄窄的小路，朝大墓跑去。

　　跑到大墓这里，还是不见雯雯的踪影。刚才被我们抚平的地面上却清晰的印着一串脚印，是雯雯穿的运动鞋留下来的。心下略宽，便顺着脚印一路探寻过去。

　　追出去有二三里地，玉米地便到头了，脚印却一直向前延伸，前面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那是朱家坟。朱是朱元璋的朱，村子里的老人说，朱家坟里有五座大墓，是朱元璋的兄弟、儿子、亲戚的坟墓。朱家坟不像其他的坟墓一样有高高耸立的硕大的坟头，朱家坟没有坟头，整片坟地之上长满了又粗又高的松树柏树，即便是三伏天，这里也是阴黑阴黑的，不透一丝阳光，树下全是半人多高的荒草。

　　没人敢进去这片坟地，就连村子里胆子最大的张大虎和晋飞也不敢进去，就是让全村子的人都在外面等着，让他俩结伴进去转半圈，他俩也不敢。因为大家都知道，进去的没一个能出来。大家都不傻，都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清朝时候，一队兵马进去过，一个都没出来，连匹马都没跑出来。民国时候，一个排的人荷枪实弹地进去过，也没有一个人能出来，连一声枪响都没听到。

　　玉米地与朱家坟之间隔着宽宽的一段荒地，没人敢挨着朱家坟种地。我站在荒地上，心里那个犹豫呀，你说我要是进去了，韩生和王昌以后会不会说我是色胆包天呢？为了一个抱过自己的女孩，把命给搭上，值不值呢？可是，雯雯已经跑进去了，她不知道里面是坟地，她会不会靠在树旁不停地哭泣呢？


第17节：第四章 第一次(3)


　　就在这时，树林里隐隐约约地飘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夹杂着清脆的格格笑声。

　　是雯雯的笑声。我真的是色胆包天，无可救药了，因为一听到她的笑声，我拔腿便跑入了树林。顺着声音寻了过去，模糊看到前方有身影晃动，再跑近些后，我打开了手电晃向人影，喊道：“雯雯，雯雯！”

　　顺着手电的光束，我看到了雯雯的背影，背影旁边居然站着两个身穿红衣服、头扎冲天小辫的小孩儿。两个小孩儿扭过头来，瞪着黑漆漆的眼睛，冲着我甜甜地笑。

　　雯雯像是没听到我在喊她，仍旧背对着我，双手各拉着一个小孩儿。

　　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知道你怕不怕？但是我确确实实没害怕，因为压根就没来得及害怕，我只是关心雯雯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快步走了过去，对着两个红衣小孩子大声狂喊道：“放开她，快放开她！”

　　左边的小孩是男孩，他眨巴了几下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好像不知道我为何气急败坏地朝他们喊叫。右边的是女孩，听到我咆哮后，竟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如果俩小孩朝我扑上来，我会以拳脚相迎，就是打不过他们，我也断然不会退缩的。万万没有想到小孩会哭，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远处飘来说话声：“谁这么大胆，竟敢欺负我家小公主？”话音刚落，我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壮汉。大汉足足有两米高，膀臂粗圆，身穿一件明黄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乌黑发亮的头盔，一脸的络腮胡子，怒目圆睁地朝我瞪来。

　　我心想这下完了，把小孩家的大人召来了，这等模样的大汉轻轻挥我一拳，我就玩完了，抬手抵挡，手臂肯定断成几截，又不能跑，雯雯还在这儿呢，再说也未必能跑得过他。软语相求、伏地讨饶，我又做不出这等软骨头的事。这可怎么是好呢？

　　没想到他怒目瞪着我仔细地上下打量一番后，竟然朝我尴尬地挤出几丝笑容道：“误会，误会。”转头又向女孩说道：“这位公子是与你玩笑戏耍，请小公主不用惊慌。”

　　大汉声若洪钟，震得我耳鼓悠悠回响。小女孩还是在哭，大汉弯腰下去，笨手笨脚地抚慰着她。他这么一哄不要紧，小女孩却哭得更厉害了。偶然抬头，便看到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垂下两道泪痕，泪珠子从下巴不住地滴落在草地上。圆圆的眼睛里似乎有涌不尽的泪珠，也似乎有说不出的委屈。女孩越哭，大汉越是手忙脚乱，急得他不住地抓自己的胡子。

　　看着女孩哭，我这心里也酸酸楚楚的不是个滋味，毕竟是自己把人家吓哭的。当即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说道：“哥哥错了，哥哥不是有意吓你的，哥哥给你道歉了……”说了一大堆的好话，还是止不住女孩的哭声，逼得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给小女孩学狗叫学猫叫来逗她，最后居然对着她扮了几个鬼脸。

　　小女孩见我扮鬼脸，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还伸出小手来捏我伸出来的舌头。舌头自然不能让她捏到，我呵呵手指，去挠她痒痒，她便格格笑着躲在了大汉的身后，甜甜的笑脸上还挂着一粒晶莹的泪珠。

　　大汉也憨憨地笑了，随后伸手抱起两个孩子冲我点点头，转身离去。小女孩趴在大汉的肩膀上看着我，忽然学着我的样子朝我扮了个鬼脸，旁边的小男孩也呵呵地笑了起来。走了一段后，大汉忽然停了下来，放下两个孩子，转身朝我走来。

　　“带上这个，可保你不受厉鬼妖魔的欺凌。”大汉从兜里拿出条明黄色的丝带，丝带下方有个墨绿色的长方形吊坠，有半个打火机大小，大汉给我挂在脖子上后又朝雯雯看了一眼道：“她没事，天亮后自然会好。”顿了顿又道：“以后若有闲时，可来此相聚，我家主人一直牵挂着你。”说完，转身过去抱起俩孩子离去。

　　我明白这是遇见鬼了，一个盗墓人遇见鬼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就像明星传出绯闻一样，很正常。如果一个盗墓人掘挖了一辈子古墓，连一个鬼都没遇见过，那他便有资格获得终身成就奖了。

第18节：第五章 石门(1)


　　大汉走后，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摸不到刚才那个大汉给我挂在脖子上的墨绿色吊坠，这也是鬼的一贯伎俩，刚才明明给了你东西，可是他一离去，东西便不知所踪，让你空欢喜一场。

　　雯雯还是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走到她面前，却见她双目无光，呆滞地望着前方，身子僵直，像个雕像一般。

　　“雯雯，雯雯！”我边喊边用手在她眼前来回晃动，见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我急忙伸手试探她的鼻吸，幸好呼吸正常。我的手指无意中触到了雯雯的嘴唇，雯雯立刻像虚脱一样瘫倒下去。惊得我冒了一身冷汗，急忙伸手将她扶起来，却见她双目紧闭，面色红润，如同在睡梦之中。我赶紧把她背了起来，顺着原路赶回去。

　　时值酷夏，雯雯身穿一件白底蓝碎花的圆襟短衫，她伏在我光光的后背上，光滑的脸蛋不时蹭着我的后背，我这心里自然是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心神荡漾了，只盼着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头。进了玉米地顺着土路走了一半，就见前面不远处有手电来回扫射，还传来韩生压着嗓子叫我的声音。

　　听到我答应后，韩生赶了过来，见我气喘吁吁地背着雯雯，便说：“你歇息会儿，我来背她。”我说没事，一会儿就到了，韩生又说让他背雯雯，我还说没事，不重。韩生便边走边琢磨，猛地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我面红耳赤。

　　“你这是在唱戏吧，唱的哪一出呀？是不是猪八戒背媳妇？”韩生笑道。

　　“别瞎说，再有几步就到了。瞧你脸上脖子上划的血道子，也不知道挡挡玉米叶。”我道。

　　韩生道：“你还说我，瞧你就像穿着件红道道衬衣一样，你这都被划成啥样了。”

　　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雯雯的车旁。王昌见状，急忙打开后车门，我小心翼翼地把雯雯放进车内后，与王昌、韩生席地而坐，等待着黎明的曙光。

　　王昌不住地问这问那，问到雯雯怎么晕过去的时候，我心下犹豫着要不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他们。

　　王昌见我大半天什么都没说，而一旁的韩生却不住地挤眉弄眼，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说道：“你对人家雯雯做什么了？难道你，你对雯雯……”

　　“瞎说什么呢你？”我急忙喝道。此时天边已亮，我生怕雯雯猛地醒来后听到这家伙的胡言乱语。

　　他二人盯着我，不住地窃笑。我们三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彼此之间的性格脾气为人再熟悉不过了，他二人明明知道我不会对雯雯怎么样，却偏要把我说成个坏蛋，好像是我对雯雯心存不轨，遭到雯雯反抗后，我便将她击昏扛了回来。

　　刚才所见的事情要不要跟他们讲，我还在犹豫，一个盗墓人见到或者遇到怪异的事情后，是不能随便跟人说起的，同伴也不行，越是亲近的人越不能告诉。否则会带给他们意想不到的厄运。

　　大概一个小时后，雯雯醒了，下车后第一句话就是：“翡翠盒子呢？”

　　王昌道：“你昨晚上把它捏碎了，碎片在车里。”

　　雯雯急忙进去车里，找到碎片，怔怔地愣了一会儿后，说道：“咱们回去吧，带着这些碎片。”

　　第五章 石门

　　这便是我的第一次盗墓经历。回北京后，我们又第一次跟着刘德义进了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跟着刘德义第一次进入了夜总会，韩生和王昌第一次进了夜总会的包房，用刘德义第一次给的报酬，第一次叫了小姐。而我也第一次下舞池跳了舞，因为雯雯非要拉我跳舞。看着周围的男男女女疯狂地舞动着，我就学他们那样跳。可是我学他们上下挥舞手臂的时候，他们又便开始扭动腰肢，我学他们扭动腰肢的时候，他们甩着头发来回晃动着脑袋。我怎么也跟不上。于是我闭上眼睛，音乐快的时候我就模仿在土坑里上下挥锹扬土的动作，音乐慢的时候我就模仿手握九节鞭钢条扎地的动作，音乐不紧不徐的时候，我就模仿用羊蹄子凿墓壁的动作。

　　等我睁开眼，我身旁围满人，他们都在学我的动作。

　　第一次疯狂地玩过后，我们又匆匆赶回了村子，因为刘德义说我们挖的是空墓，假墓，应该赶紧找到真正的大墓。
第19节：第五章 石门(2)（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上传，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盗墓有时候就像吸毒一样，一旦你沾上了它，想拔也拔不出来。

　　这次我们用的工具是梯骨。梯骨是一根长五六米的淬钢，一头尖尖，比九节鞭要细。这么长的钢条带在身上，岂不是太扎眼了？其实不然，为什么叫梯骨呢，原因就是把几根钢条藏在梯子两侧的竹子里，这样，大家就会看到一个人，头带安全帽，肩扛竹梯，一副电力抢修员的装扮，没人会怀疑。因为梯骨太细，手握不出劲道来，所以需要用手握住两个小钢管来往下压梯骨，钢管可以是自行车手把那样的。

　　使用梯骨扎地的效率很高，九节鞭需要三个人同时配合完成，而梯骨则是三人各自独立操作，效率相当与九节鞭的三倍。所以，一个星期后，我们又找到一座大墓，一座巨大的墓。

　　墓穴的后墙外是几米宽的霸王泥，砖缝中的石灰也是用糯米水加鸡蛋清调制的，整个后墙壁如同一块巨大的青砖，光是凿透墙壁，就花了我们三个晚上的工夫。

　　我们村子一共有三十几户人家，雯雯给了我三万多块钱，让我挨家挨户地送给每一户人家一千块钱，并让我嘱咐他们晚上听到什么声响，看到什么异常现象，千万别吱声。这一千块钱对于农村的人家来说，比姚明去打NBA更重要也更实惠，况且给钱的时候也没有直接告诉村民我们要盗墓。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文物法，看文物法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制定文物法的人，还有一种就是贩卖文物、盗挖古墓的人。不仅是农村人，城市里的很多人也都不知道现在的文物法是哪一年颁布的。

　　凿透后墙，依旧是我先顺着绳索溜了下去。然后韩生王昌二人也溜了下来。

　　下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前室后室耳室，像一个巨大的客厅一样。顺着四周的墙壁，摆放着一圈石头雕像，有三牲、武将、仕女、虎龙等，形态各异。除了这些东西，就再也没别的了。

　　王昌把手里的汽灯挂在一个仕女雕像的手上，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看着不像是墓呢？”

　　韩生道：“再仔细看看吧，感觉这里挺古怪的。”

　　王昌道：“这些石头雕像倒是很好看，白白的，不知是不是汉白玉的。”说着，便在仕女像前仔细抚摸观看起来。

　　韩生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羊蹄子，递给我一个后说道：“要不，在前门凿个洞，看看门外有什么。”

　　我接过羊蹄子，跟着韩生快步走近墓门。墓门用巨大的石板做成，门上雕刻着稀奇古怪的文字，像甲骨文似的，我们一个都不认得。

　　韩生后退几步，猛地发力助跑，对着石门踹了一脚，想从踹门的声音中听出石门外面是空的还是实的。没想到石门楞是没发出一点声响，让人摸不着头脑。

　　忽然，我们听到王昌在身后“啊”地一声大叫，我们急忙回头，却见王昌两只手抱着仕女像的一条胳膊，胳膊被他从石像上拧了下来。我们跑过去一看，仕女雕像从肩膀处被卸开，肩膀处黑乎乎地露出个洞口，像服装店门口摆的模特似的。我打开手电对着洞口探视，发现里面是空的，隐约还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韩生挽起衣袖，小心地向洞中探入手去。王昌满眼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有什么东西？”

　　韩生却不言语，皱着眉头仔细摸索，猛地说道：“里面好像有个指环一样的东西，要不要拿出来？”

　　王昌道：“拜托大哥，咱们不就是来拿东西的吗，快拿出来看看。”

　　韩生道：“指环上像是系着条小链子，链子下面牵动着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会有机关。”

　　王昌看看我们俩，道：“还是别拿了，一个小指环能值多少钱，算了吧。”

　　我打断了王昌的话，指着他抱着的仕女手臂说道：“你把这个手臂掉个头看看。”

　　于是，大家便看到了手臂上面，接扣进石像肩膀里的地方，挂着一个黄色小环。大家也立刻明白了：这个小环与石像里面的小环原来是扣在一起的，王昌把胳膊拧下来后，两个小环便分开了。

　　就在这时，只觉得地面一阵轻微地晃动，墓穴中央的地面上，两块青石地板缓缓分开，还伴随着阵阵上扬的灰尘。
第20节：第五章 石门(3)


　　灰尘散去后，地面露出个方方正正的洞口。用手电照下去，青石铺的台阶盘旋着折入黑洞洞的地下。

　　“这下面不是棺椁就是宝藏，咱们下去吧。”王昌兴奋地跺脚说道。

　　“多亏你把石像的胳膊拧下来，才露出这个洞口。”韩生对王昌说道。

　　“呵呵，不客气，今天手气好而已。”王昌道。

　　“那就再麻烦你把这洞下的浑浊秽气赶上来吧。”韩生道。

　　王昌这才想起来，这深幽幽的地洞不知有多少年没开启过了，如若这样冒失下去，仅洞口处的阴浊之气就能立刻将人扑晕过去。要想下去，必须先给地洞通风。

　　王昌讪讪笑道：“瞧我这急的，差点儿忘记通风了，我这就上去拿家伙。”说罢，他走到垂下来的绳索处，抓住绳索习惯性地往下拉了几下，像猴子似的攀了上去。

　　这绳索里面有讲究，绳索是用整匹的白布搓成的，这样的绳索比专业的登山绳更好用，结实且手感好，还不会把手上磨起血泡，隔一米挽一个结，以便手抓脚蹬。洞口上方横放着一根羊蹄子，绳索一端紧紧系在羊蹄子上，一端垂入墓穴。

　　过了一会儿，从洞口垂下来了通风用的塑料通风袋，这种通风袋在日杂土产商店里很容易买到，既轻且薄，不用时挤出里面的空气，盘成一卷，几十米长度的通风袋卷起来只有一个盛鱼香肉丝的盘子那么大，携带很是方便。风源是改装过的小型手摇鼓风机，风力很大。

　　韩生过去接着通风袋，又将通风袋小心地一段一段地放入地洞下。

　　地面上又垂下来一卷通风袋，我过去接住，并把它安置在地洞口附近。这是因为地洞里的阴气被鼓风机的风吹上来后，会聚在墓穴内徐徐不散，就如同把地洞里的阴气赶上来一样，所以需要两个鼓风机一起向下吹风，地洞内的阴气才不会滞留在墓穴里，才能顺着后壁凿开的洞口飘上地面，地面的新鲜空气也就能顺顺利利地进入地洞和墓穴。

　　把通风袋摆好后，我和韩生也爬上了地面。

　　雯雯见到我俩上来，说道：“王昌去车里拿胶带了。”

　　韩生道：“这个马虎鬼，这时候才想起来拿胶带。”

　　雯雯坐在离洞口几米远的小土堆上，不时地瞄一眼我们挖开的洞口，问道：“下面怎么样？听王昌说下面还有个地洞，是放宝藏的。”

　　我笑道：“别听他胡说八道的，地洞里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宝藏，也许是棺椁，还有可能是机关。”

　　韩生道：“我觉得不会是机关，如果有机关，在墓穴里面就应该有机关，墓主人不会费这么大的工程把机关设置在地洞下面。”

　　雯雯道：“那你们也要小心着点，看情况吧，如果有危险，你们就赶紧上来，别伤着自己，毕竟，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雯雯用映着漫天繁星的黑眸子，看着我和韩生。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俩每人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使劲地抽了几口，向着夜空徐徐吐出一个浓浓的白烟圈。烟圈渐渐变大，变淡，把闪烁的星星揽在了怀里，渐渐地，变得更淡了，直至消失在了闪烁的星星中。

　　王昌拿了胶带过来，把通风袋套入鼓风机后，用胶带紧紧地封了几圈。然后盘腿坐下，把鼓风机抱在怀中，一圈一圈地摇了起来。此时的他，像个纺棉花的老婆婆，又像个弹琵琶的姑娘，还像个给孩子喂奶的妈妈。

　　雯雯站起来，摇起了另一个鼓风机，断断续续地不会使劲。

　　我道：“我来摇吧。”

　　“我帮你摇吧，这又不是什么费力气的活儿。”雯雯道。

　　我道：“这吹风要用力均匀，绵延不断，不能断断续续地一阵风大一阵风小。那不是通风，那是在吹枕边风。”

　　雯雯噗哧一声笑了，也就不再坚持，起身离开了鼓风机。我便过去坐下，握住还带着雯雯体温的鼓风机手柄，摇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通风完毕，韩生小心地把通风袋扯了上来，王昌则随手将通风袋内的空气挤出，卷成一圈。

　　雯雯说道：“我也要下去。”

第21节：第五章 石门(4)


　　我们三人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娇滴滴的女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昌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我是当真的。”雯雯道。

　　韩生想了想后说道：“雯雯老板，你放心，不管下面有什么东西，只要是能拿的上来的，我们都会一件不落地给你拿上来，绝对不会起私心独吞的。”

　　雯雯瞪了韩生一眼道：“你以为我是这意思吗？你们三人的为人秉性我和我叔叔早已了解，知道你们不是这种人，所以我叔叔才会放心让我一人陪你们来到这儿。你这么说话显然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了，我是什么人？监工？”

　　韩生急忙说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雯雯打断他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这样说我，好激得我不好意思下去。你是好意，我心里明白，但是我心里也明白，我是真的想下去看看，一定要下去。”

　　雯雯说完，竟然一眼不眨地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心里想到：瞧她这架势，不让她下去怕是不行了，下去也好，也许她一害怕，就会吵着要上来呢。想到此处，便对她说道：“随你，不过你可别害怕。”

　　雯雯咬咬牙道：“哼，有什么好怕的。”

　　这次依旧是我先下，随后下来的是雯雯。她是被吊下来的，绳索斜系在她腰上，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双手使劲握着绳索。

　　快到地面时，我过去一把将她抱住，见她本来白皙的脸庞现在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我轻轻把她放在地面后，对她说道：“下来了，睁开眼吧。”

　　她的眼睛似乎闭得更紧了，我又道：“没事，挂着好几盏汽灯呢，再说你也不能老这样闭着眼呀。要不，让他俩再把你吊上去得了，反正你也算是下来过一回了。”

　　听了我的话，她把眼睁开一条缝，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

　　我笑道：“好了，下也下来过了，眼也睁开过了，那就上去吧。”

　　她努着嘴道：“不上去。”说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这时，上面滑落下来的小土块正好落在她的脚旁，她啊的一声惊呼，抱住了我的手臂，惊恐地四下张望。

　　我拍拍她的后背说道：“没事，是上面滑落下来的小土块而已，咱们去地洞那边看看吧。”

　　说罢，我牵着她的手，领着她来到地洞旁边。她望着四周的石像，从兜里掏出来个数码相机，说道：“你陪我过去好不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陪她走近石像。然后闪光灯就开始噗噗地闪烁着，镜头也吱吱地伸缩个不停，每一个石像雯雯都从不同的角度拍了五六次。等拍完照片，韩生和王昌两人在地洞旁已经开始抽第三支烟了。

　　“我们下去吧。”韩生拧灭烟头，探头朝地洞边看边说道。

　　照例，还是我先下。韩生把绳索系在我腰间，王昌把另一头系在羊蹄子上后，又递给我另外一根羊蹄子，我便一手拿着手电照着台阶，一手握着羊蹄子下了地洞，他二人则把绳索在胳膊上缠绕两圈后，紧紧攥着羊蹄子，以防我突然滑倒坠落。

　　台阶很干燥，不像我们所担心的那样潮湿滑脚，甚至长满青苔。台阶的一侧是青石砌成的厚实墙壁，上面雕刻着稀奇古怪的人物图案。

　　台阶不是很长，向下面折了几个弯后便到头了。尽头处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两边各雕着一个呲牙怒目的门神，手臂向外探出，像是要抓住过来之人一样。石门两侧是两个镇墓兽，个头很大，比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还要大出一头。从镇墓的雕刻工艺看，很显然是明朝的作品。镇墓兽的脑袋上有独角，嘴里有獠牙，爪上有锋利的指甲，这种镇墓兽的尾巴里通常会塞着五步蛇的退骨和狼王的森毛，让人看到后心里就自然发毛后退，任你胆子有多大，也不敢往前，所以我从兜里掏出装着朱砂的袋子，把朱砂倒入手中，顺着指缝在地上流出了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专门用来对付镇墓兽和门神武俑的。写出这三个字后，我便可以大摇大摆地站在镇墓兽和门神面前，用手电仔细观看石门了。


第22节：第六章 头回遇险(1)


　　石门中间的缝隙很严实，手电光都照不进去，我们根本看不到石门后面是什么。我知道有的石门后面会设置强弓劲弩，把试图推开石门的人射成个筛子。还有的石门后面会有流沙，流沙会像海啸一般把石门前的人吞噬掩埋。还有的石门后会安放一颗巨大的生铁球，推开石门的人绝对不会料到有颗巨大的铁球从天而降，把他砸成肉饼后滚得远远的。

　　总之机关有很多种，但是只要你心细观察，还是会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譬如门神的眼睛是空洞洞的，没有眼珠子，那就说明很可能眼睛里会射出弩箭来，或窜出两柄锋利的长矛。譬如石门前面，脚踩下去后听到的声音有些异常，那你就得赶紧跳出去，因为下面很可能是个翻板陷阱，陷阱里插满了永远锋利的石矛在等着你。

　　仔细观察石门后，我并没有发现石门有何异常之处，不像是有机关，我打赌，绝对没有。事实果然如此，石门后没有机关，稍微用力一推，巨大厚实的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个缝，我急忙退到远处等着，过了一阵见无异常反应后，才走了过去，索性将石门大开。

　　一股阴冷寒气扑面而来，如同你在三伏天的重庆街上逛了几圈后，推门进入了一家开足了冷气的冰激凌店。这样的阴气不等同于房间里的冷气，它会侵入并伤害体内的心肝脾肺肾，所以我急忙退回到台阶上面，掏出打火机点燃，放在了台阶上，然后顺着台阶走了上去。

　　我并不担心石门后涌出来的是一团可燃气体，譬如沼气什么的，因为如果迎面扑来的是这样的气体，那就根本容不得我反应，一下就会令我窒息过去。这只是石门后的空气多年不流通，加上地下温度较低的缘故。你完全可以把这股阴气看作是个守寡多年的妇女重嫁新夫后发泄出来的欲望，等她折腾几晚，自然会恢复平静。

　　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也没久留，返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见我走了上来，三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下面有什么？”

　　“还不知道，有扇石门，石门推开后涌出来阵阵阴气，等会儿才能进去。”我道。

　　“那你就没来得及看到些什么吗？”雯雯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想法，追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看到。”我答道。我一直认为雯雯不适合做古玩这一行，干这行的人最基本的功夫不是鉴别古玩的真伪，而是喜怒不露于色。在北京潘家园，当雯雯听说我们曾经有青花大罐子时，脸上迷漫着的渴望得到的神色，那是古玩行当中最大的忌讳。她应该装作若无其事，淡淡地一笑而过，以后再找机会旁敲侧击，问出可靠的消息。

　　“阴气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散去？”雯雯又问道。

　　我问她：“现在几点了？”

　　“四点多了。”

　　“天亮前怕是散不去了，咱们上去吧，晚上睡一觉，今晚再下来。”我边说边开始收拾包裹。

　　雯雯只能无奈地看着我们收拾工具，等韩生王昌上去后，我们把她也吊了上去。

　　我上了地面后，却猛地想起了自己的打火机忘在下面的台阶上，想要返回去拿，雯雯笑道：“那能值多少钱呀，不就是二三百块钱吗？再劳师动众地折腾大家一回？大不了把我的给你不就得了？”说着，她从裤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做势要塞给我，我只能笑着推辞，然后背起工具包裹和大家一起回去了。

　　第六章 头回遇险

　　第二天，午饭后，树荫下。

　　雯雯将数码相机连接到了笔记本上，把昨晚上拍摄到的石像照片传送给了她叔叔刘德义，让他帮助参考一下为什么墓穴内只有这些石像，这些石像究竟代表着什么。

　　传完了图片，她又打开了一个中文论坛，在上面发了个帖子，帖子的大意为：我昨晚上去盗墓了，里面好恐怖，但是很刺激。

　　不到一支烟的功夫，点击率便飙升过万，跟帖子的人不计其数，有的说我昨晚上去抢银行了，有的说我昨晚上去伊拉克打仗了，有的说我昨晚上开着神六上天了，有的说我昨晚上刚来到这个世界。

　　雯雯自言自语道：“等我挣了钱，就躲在九寨沟的藏族村寨里，写一篇《奇墓物语》给他们看。”
第23节：第六章 头回遇险(2)


　　干完了她那些索事，雯雯又朝我们三人问道：“你说昨晚上的墓怎么那么奇怪，地洞下究竟会是什么呢？”

　　我道：“很有可能是遇上传说中的楼上楼了。”

　　“什么是楼上楼？”

　　“楼上楼就是一座墓穴的下面还有一座墓穴。”

　　“是故意这样建造的吗？”

　　“也不一定，有的是故意这样建造的，主要是用来防止盗墓，盗墓的人下来看到墓穴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自然便会离去，很少有人在墓穴里面再向下挖掘的。也有的是无意中形成这样的，大墓一般都建在风水美穴之地，并且尽量建得深一些，而这样的风水宝地还会被后世的风水师点给别人，别人挖建坟墓的时候如果发现下面已经有了墓穴，便不再挖掘，通常会焚香扔进已经挖掘开的土坑内，说声打扰了。但是如果后人在建造墓穴的过程中一直没有发现下面早已存在的墓穴，便会形成楼上楼这样的机缘巧合之事。”

　　“那昨晚的墓穴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雯雯想刨根问底。

　　韩生看了看我，缓缓说道：“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要说是有意建成这样的，至少它里面也应该安放一个空棺椁，装扮得像个墓穴的样子才对呀，这样围着四壁安放些石像，不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吗。要说是无意的，偏偏它还修建了通往下面的石台阶，还正对着下面的石门。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王昌挥挥手道：“想那么多干吗，反正今晚得下去，下去后不是什么都明白了吗？”

　　我和韩生相互对视一眼，苦笑道：“也是，今晚下去后什么都明白了。”

　　晚上，雯雯嚷嚷着还要下去，我们拗不过她，只好随她之意了。

　　进了墓穴，我们四人排成一队，走下了地洞。

　　顺着石阶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我的心猛地一下揪了起来，因为昨晚上我放在台阶上的打火机不见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打火机就放在第五六级石阶上，现在却不翼而飞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昨晚上大开着的石门，现在合拢得严丝合缝，就像我根本没推开过一样。我用朱砂写在地面上的三个字也不见了。

　　最后让我惶恐的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昌就已经推开了石门，左手举着汽灯，右手拿着手电，走了进去。

　　“快出来，王昌。”我急忙喊道。

　　“快进来，你们快进来。”王昌在里面兴奋地喊道，这个家伙压根就没听到我的喊话。

　　韩生见我脸色有异，急忙从兜里掏出朱砂袋倒在手上，往脸上一抹，又倒了一些朱砂在手中，快步冲进石门内，想必他是要给王昌的脸上也涂抹一些。

　　我也急忙把倒入手中的朱砂，一把抹在雯雯的脸上，她呸呸地叫道：“什么东西，往人家的脸上乱抹。”见我也抹在了脸上后，她竟然格格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道：“你这模样，呵呵，笑死人了。”又见我用朱砂来回擦拭羊蹄子，她才止住笑声，一言不发地紧紧靠在我身旁。

　　“快点进来呀，你俩在外面磨蹭什么呢？”王昌在里面又喊道。

　　进入石门，雯雯松开了紧紧拽着我胳膊的手，捂着嘴惊呼起来。

　　里面还有一道略小一点的门，用巨大的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玲珑透彻，被光亮一激，流光四溢，璀璨夺目。去过天堂的人都知道，天堂之门也不过如此。

　　门前两侧各有一个孩童，手提大红灯笼，身穿大红肚兜，栩栩如生。凝目细看，却是白玉雕成。孩童真人般大小，描有黑眸红唇，弯眉笑窝。手中所提红灯笼被汽灯照得如同真正的灯笼一般，发出红彤彤的光亮。

　　雯雯大半天才回过神来，慌忙拿出相机，咔嚓咔嚓地不停地按着快门。

　　虽然还没看到水晶门后面，但我们已经被这眼前的景象征服了，我们像傻小子一样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王昌回过神儿来，伸手缓缓推开了这扇水晶门，没人能忍得住不将它推开，就是王昌不推开这道门，我也会把它推开，探视门后究竟的。

　　水晶门里面是座宫殿。
第24节：第六章 头回遇险(3)


　　这座宫殿的样子是这样的：宫殿的四周至少有十几扇水晶门，分上下两层，我们推开的这扇水晶门位于上方，门下有阶梯，顺着阶梯下去，便看到一座假山，山上有鹿羊牛，虎豹狼，均为玉石雕制而成。山中有瀑布垂下，汇成溪水，流淌过假山后，不知去向。水中有游鱼立鹤，游鱼清晰可见，立鹤拢翅弯颈。水旁绿树成荫，树梢有鸟筑巢，树身有藤缠绕，树下有翁垂钓，翁旁鱼篓斜放，酒壶半躺。过了假山，是成群的骆驼马队，驼峰间或坐商人或驮皮囊，马背上则是手持长矛腰系马刀身披盔甲的武士。过了骆驼马队，是一群肩扛锄头耙犁的农夫，农夫后是或纺布或点灶或饲禽的农妇。过了农夫农妇，是身着锦衣、头戴官帽的众多文官武将，文官手执书卷，席地坐谈，武将裸露肩臂，挥刀弄戟。过了文官武将，是轻歌曼舞、吹笛敲钟的仕女，仕女盘髻描眉，流袖卷裙。过了仕女，是一个巨大的台阶，台阶上置放着一个巨大的红底黄纹的棺椁。

　　宫殿的顶端为圆形，若有若无的四条棱角向下探了下去，宫殿的底端为方形，四个墙角越往上，就越接近圆形，就像一个有着四面墙壁的蒙古包一样。

　　很明显，这是唐朝的风格。

　　它的顶端不是券起来的，而是一砖压着一砖向上摞起来的，就像金字塔那样。这样的顶端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防盗。砖与砖之间压扣得恰到好处，如若在这样的顶端凿开一个洞，整个顶端便会轰然塌陷，盗墓人必死无疑。

　　你可以把唐朝的墓穴看做是一个赤裸上身、手执短刃的步兵，这样的步兵不会偷机取巧，他们会硬碰硬地与敌军展开肉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为何这样说，因为唐朝的墓穴大都建造得坚固异常，墓穴外面还夯着厚厚的防盗土层。你要有本事，就尽管凿透土层券砖，下到墓穴洗刷个干干净净。你若没这本事，只能望着这厚厚的砖土层垂头兴叹，夹起尾巴跑掉。

　　你还可以把眼前的这座唐朝墓穴看做是一支身缚炸药的敢死队。敢死队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和敌人同归于尽。因为只要你凿开墓穴，整座墓便会轰然倒塌，地面上会陷出一个几米多深的大坑，所以，遇到这样的唐朝大墓，连躲在地面上接应放哨的人都不安全。

　　但是我们却从正门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而给我们修通这条路的竟然是明朝人。这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很值得我们好好地思索一番。可惜我们现在顾不上思考这样的事情，我们要顺着水晶门下的阶梯走下去，一直走到棺椁前面，用朱砂写下能镇住墓主人的那六个字。

　　走至假山旁，王昌一个箭步跃过溪水，落在了钓鱼翁的旁边，弯腰捡起了渔翁的酒壶。王昌举起酒壶说道：“这酒壶是玉的，里面还真的有酒。”

　　韩生急忙喝道：“快快放下，我们还没有留朱砂文呢。”

　　王昌弯腰放下酒壶道：“瞧我这记性，给忘了。你们看前面那只老虎，跟真的一样。”说着他走近了那只玉雕斑斓猛虎，忍不住抬手抚摸老虎额头上的王字，抚摸几下后又抬腿提胯骑在了老虎背上，一手揪着虎耳朵，一手捋着虎尾巴，嘴上大叫：“驾，驾！”

　　韩生忍不住皱眉喊道：“我说你一会儿再折腾行不行？还没留字呢！”

　　王昌叫道：“晓得了，我只是骑着老虎，没搬动它。要不我就在虎背上等着，你们快去留朱砂文。”

　　雯雯见王昌乐呵呵地骑在虎背上，不住地来回抚摸虎头，便对我说了一声：“我也在这里等着。”说完踮起脚尖，跳过溪水，跑到一只山羊前面蹲了下去。

　　我和韩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朝棺椁奔去。

　　假山离棺椁的距离就像足球场上一个球门与另一个球门之间的距离，足球场上站位堵截你的只有对方的十个人，而我和韩生则需要躲避遍地的素陶泥俑，这些泥俑都真人般大小，步伐飘逸却都又站立得沉稳凝重，一看就知它们下盘功夫扎实。绝不能让它们给绊上一脚。

　　往前走了一截，忽听身后有人呼喊，像是王昌的声音，回头观望，却见假山旁的王昌和雯雯不见了踪影，就连王昌刚才还骑在胯下的猛虎也不知去向了。

第25节：第六章 头回遇险(4)


　　我和韩生心中大骇，握紧手中的羊蹄子，慌忙朝假山奔了过去。

　　韩生跃上假山，爬到山顶上向下喊：“王昌，你小子可别开这样的玩笑，快出来！”

　　我则绕着假山周围仔细搜寻，走到刚才王昌骑虎之处，见地上躺着个打火机，捡起来一看，却是昨晚上我落在台阶上的那个打火机。

　　韩生从假山上跳了下来，用羊蹄子对着假山一阵敲击，希望能找到空洞之类的藏身之处。围着假山敲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何异常，铁青着脸对我说道：“我再找找，你快去棺椁前留朱砂字。”

　　“我在这里找，你去吧。”我道。

　　韩生看着我，缓缓说道：“好兄弟，我不会有事的，你快些去，磨蹭不得。”说完，便不再理我，转头不住地用羊蹄子敲打假山旁的地面。

　　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犟脾气，他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会一直做下去，谁也拉不回来。我只好跃出小溪，正要奔向棺椁，却听见身后一阵响动，还有韩生发出的闷哼声。

　　扭头看到假山旁的一块空地上，裂开了一条大缝，显然韩生是陷入了这条忽然裂开的大缝下面。大缝开始缓缓合拢，我急忙几个跳跃奔了过去，将手中的羊蹄子横着塞在缝隙当中，阻住了缝隙合拢。想也没想便跳入了黑乎乎的缝隙之中。

　　我情愿坐一千遍的过山车，因为坐在过山车上能听到周围的一片惊叫尖呼声，偶尔也可以把自己的呼喊声掺杂在里面。但我却不愿意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一直在忽上忽下地高速滑动，除了自己喘粗气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可以听到，甚至连自己身体滑动时的摩擦声都听不到，黑漆漆的不知道要滑到什么时候，滑到什么地方。

　　终于，我盼来了双腿和屁股的一阵疼痛，就像一个牙疼的病人盼来了牙医用钳子拔下蛀牙时的疼痛。

　　我摸出打火机点燃，看到一间小小的木屋子。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桌椅板凳，这里本来就不是活人住的地方，所以活人需要的东西一概没有。只有一根摞一根的方木堆成的四堵墙壁，墙壁上方是我滑落下来的洞口。洞口四周溜滑异常，就是把手上倒满了502胶水也爬不上去。屋子很小，只有三十平方米左右。

　　韩生呢？他刚才不是也掉进缝隙里了吗？王昌和雯雯呢？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我才想起来不应该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使劲踹着木墙，希望这里的构造像酒店宾馆那样，一间紧挨一间，躺在床上就能听到隔壁冲马桶的声音和应召小姐装出来的哼哼声。

　　果然，我听到了回应我的脚踹木墙声，是右边墙壁传过来的声音，我急忙把脸贴了过去，乱七八糟地喊叫了一番后，听到了对面传来王昌的声音，对面也是一间小屋子，也是只有王昌一人。

　　我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到木墙上，因为我现在只有打火机，连个指甲刀都没有，只能试着把木墙烧出个洞。

　　方木很干燥，油性很大，是松柏一类的木料。方木的外层点燃后，浓浓的白烟顺着我滑下来的洞口冒了出去，确切地说，是被洞口像烟筒一样抽了出去。而我必须用手不时地拧灭四下蔓延开的火势，我只是想烧出一个洞，不是想点燃这间屋子。烧到里面一层方木时，还得用嘴巴使劲地顺着方木边缘吹气助燃。

　　终于，木墙上被烧出个洞。被呛得流了多少眼泪，嘴肿得快失去了知觉，这些我就不提了，因为王昌一钻出来就夸我能干，能干的人自然不能怕吃苦。

　　“该你烧了。”我递给王昌打火机，指着面前木墙说道。右边是王昌刚钻出来的屋子，瞧这来历，左边也应该是一间一摸一样的屋子，只能烧开面前或身后的墙壁，才有可能尽快出去。

　　王昌拿着打火机烧了一会儿，说道：“用羊蹄子凿木墙是不是比火烧快些？”

　　“废话，我要是有羊蹄子还用打火机烧呀？”

　　“跟你说件事儿，你可不许生气。”王昌道。

　　“你……你不会告诉我说你的羊蹄子在隔壁扔着吧？”

　　“你怎么知道？”王昌瞪大眼睛问道，见我快跟他急了，他才解释道：“我掉下来脑子还懵着呢，就听到你踹墙的声音，我赶紧上去也踹了几脚，然后你就说要用打火机在墙上烧个洞，我一高兴，就把羊蹄子给忘记了，这不是刚想起来就和你说嘛。”说完，扭身就钻进洞里，随即，又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个羊蹄子。

第26节：第六章 头回遇险(5)


　　我的心情自然是一言难尽，只能默默无语两眼泪，抢过他手里的羊蹄子，使劲凿向木墙。刚才我用打火机在木墙上烧出个洞，至少用了三四个小时，还不包括手拧脚踹地把余火熄灭的时间。现在用手里的羊蹄子，不到三十分钟，就凿开了一个大洞。然后我对王昌说：“王大爷，您先请。”

　　不料这家伙竟然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举着打火机小心地探出头去，摸着木墙一步步地往前挪。我举起羊蹄子，重重地扎向木墙。

　　听到响动，他急忙退了进来，见我抄着羊蹄子不住地扎木墙，便道：“行了哥们儿，别再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忘的。”

　　我没理他，仍然使劲凿着木墙。

　　他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小鸡肚肠呢，一个大老爷们儿心里还容不下事儿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他还在唠叨着，我抱起从木墙上凿下来的木条，抽出几根递给他：“点燃木条就是火把，比打火机亮些。”

　　外面是一片陷下去的空地，我们正好站在空地边的高台上，就像站在没有水的游泳池边一样。地面上铺着一层白石灰。中间有几个几米高的巨大方形土台，土台上立着木柱，支撑着上面的方木顶。身后是一排木屋子，我和王昌顺着木屋子分头向两边敲打过去，以便能快速地找到韩生和雯雯。

　　不一会儿，王昌便喊叫起来：“快把羊蹄子拿过来，韩生在里面。”

　　我拎着羊蹄子跑了过去，递给了王昌，又和屋子里的韩生打了个招呼，返身往回走，因为还不知道雯雯在哪个屋子里。没走几步，就听到下面的空地传上来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土块滑落下去的声音。我朝下挥着火把伸头探望，却见一条胳膊粗的黑蟒蛇吐着芯子游爬上来。

　　黑蟒蛇可不是一般的蛇，听老辈人说，这东西专门守在古墓中，地上产卵，地下生活，身上有邪气，见到千万别碰。所以在我们那有“遇到黑蟒，命剩半两”的说法。我的头皮一阵紧一阵麻，下意识地朝蟒蛇挥动着手中的火把，蟒蛇被火把的热浪一逼，急速向后退缩，然后扬起头，吐出血红的信子，示威似的盘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昌还在埋头凿木屋，根本不知道后面有蟒蛇。我退到他身后，轻声地说：“快点凿，凿开后我们三人一起去找雯雯。”

　　我边说边用脚尖把凿下来的木屑勾过来，聚成一堆，点燃。然后探头朝王昌身后的空地望去，竟然有好几条蟒蛇勾肩搭背地想要一起爬上来，我急忙挥动火把，把它们逼了下去。

　　王昌扭头问我：“干吗呢？”

　　“没什么，怀念李小龙呢。”我不敢告诉王昌，他最怕蛇，然后是癞蛤蟆，然后是小泉什么郎。如若告诉他身后有蟒蛇，他一准儿会瘫倒在地，要告诉也得等他凿开屋子，韩生出来后再告诉他。

　　我又把新凿下来木屑堆在王昌身后并点燃。然后绕到王昌另一边，挥挥火把，虽然没看到蟒蛇，还是聚集了一堆木屑点燃，以防万一。

　　堆了三堆火，心里暂时宽了些，我一边把凿下来的木屑及时添进三堆火里，一边寻思着该怎么办，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王昌问道：“你干吗堆起三堆火，不怕把顶上的木头点燃了？”

　　“三堆火的意思就是……就是三星堆，三星堆就在你身旁。”我愁眉苦脸地说道。

　　“三星堆里的那个金色的蛇形权杖，看着就不舒服，图腾个啥不行，去图腾蛇。”王昌擦擦汗，又继续凿着木屋。

　　我一边盯着四周有无蟒蛇爬上来，一边不时地往火堆里添加木屑，一边陪着王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直至木墙凿透，韩生从里面钻了出来。

　　我看着他俩人说道：“王昌坐下歇息会儿，韩生你拿着羊蹄子快凿下些木条，最好长些粗些。”看到王昌坐在地上后，我又说道：“下面有蛇，蟒蛇，很多。”

　　韩生二话没说，抡起羊蹄子砸向了木墙。王昌“啊”的一声尖叫，东张西望地问道：“在哪里，在哪里？”

　　我扭头添着木屑说道：“你踅摸什么呢，你是希望看到蟒蛇还是不希望看到，要急着想看蛇就跨出火堆，不想看就老老实实地坐那儿别动。”

第27节：第六章 头回遇险(6)


　　一会儿工夫，韩生就凿下了一堆又长又粗的木条，他把这些木条点燃，一根根地插在地上，像街道上的路灯一样。然后他挥舞着手里的火把，挨个屋子一脚一脚地踹过去，一直到头后才返回来，说道：“那边没动静，雯雯可能在另一边。”他又看着坐在地上的王昌，笑道：“你能不能走路，要是不能走路就坐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

　　王昌立刻跳了起来，夺过韩生手里的火把，道：“能走，能走。”

　　我和韩生挥动着火把一前一后护着王昌，王昌像螃蟹一样，脸朝着木屋横着走，边走边使劲地踹着木屋。终于在一间屋子前面，我们听到了雯雯的喊叫。

　　凿开屋子，雯雯哭着钻了出来后，王昌继续凿屋子。

　　雯雯出来后，下面的蛇像是闻到可口的猎物一般，竟然蠢蠢欲动地想要闯过火堆，雯雯吓得面无血色，急忙又钻回了屋子，下面的蛇却没有要退缩的意思，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条摞一条地涨了上来。

　　韩生将烧得正旺的火把抛向了蛇群，群蛇立即散开，来不及躲闪的蟒蛇被火烧到，立刻拼命的扭动起来，伴随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我和韩生不停地点燃火把，扔入蛇群，蛇群被逼得向后逃窜，停在我们的火把扔不到的地方，一条条的全都立着头，朝我们吐着信子。

　　老这样对峙着也不是个办法，不被蟒蛇吞掉，也会被活活饿死。

　　大伙儿都束手无策，雯雯更是哭哭啼啼，哎！当初就不该让她下来。我越来越急，情况越来越复杂，急得我挑了一根小腿粗的火把，用尽全力朝蛇群抛了过去，可惜抛得太高了，火把在空中划了条股市强力反弹的抛物线，在离蛇群很远的地方掉落下去。我蹉叹着为何抛得这么高的时候，却看到远处似乎有光亮闪动，我还以为是火把的光亮在眼里留下的拖影，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有一丝微弱的光亮投下，便指给韩生看，韩生一看，也很兴奋，呼喊着让王昌凿木条做火把，然后跳入了下面的空地。

　　我赶紧把所有的木条给韩生扔了下去，对王昌喊道：“快和雯雯跳下去。”然后我们三人跳了下去，我们向光明进发了！

　　我和韩生一前一后，左右挥舞着火把，王昌和雯雯在中间。低着头，拽着我的衣裳。看上去我们四个人很像是在舞狮子，我是头，韩生是尾，王昌雯雯是四条腿。

　　慢慢地，我们逼近了蛇群，前面的蛇向两边散开，两头的蛇却向我们涌来，就像犁铧犁地一样，蛇群硬生生地被我们分开。要问我两旁的蛇有多少、像什么，我告诉你，像一盘清炒绿豆芽。要问蛇此时的心情，我告诉你，这些蛇就像春运时排了好几天长队的等票人，忽然被四个人挤出一条缝，走到售票窗口前把所有的票全部买完，然后大摇大摆地想要再挤出一条缝走出去，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好不容易快要走出蛇群的时候，雯雯脚下一歪，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一条蟒蛇迅速靠近雯雯，我急忙挥舞着火把跃上前去，却不料脚下被蛇的尾巴一绊，猛地栽倒在了雯雯身上，火把脱手而出。我觉得腰间一阵冰凉，一条蛇已经缠在了身上。随后脊背一阵剧烈疼痛，却是蛇已经开始收缩怀里的两个猎物，脊背上是冰凉刺骨的疼痛，就像冰山上的冰锥子扎进后背一样。可我的前胸却是一片软绵绵的温暖，我和雯雯面对面胸贴胸地被蛇缠上了。雯雯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她仿佛意识到了死亡的来临，眼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安逸。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又仿佛是在安慰我。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韩生挥舞着火把跑了过来，腿被缠住，倒了下来，就倒在我的身边，挨得紧紧的。

　　我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掉在地上的火把被拣了起来，像条发怒的火龙一样狂舞着，朝我们扑了过来，耳中却听到王昌的咆哮声，像野兽一般的咆哮声。

　　身上的蛇又迅速溜走了，王昌还在狂吼着挥舞火把。

　　我们爬了起来，拣起了火把学着王昌那样挥舞着，边舞边退，一直退到了光亮之处。
第28节：第七章 高手和铜棺(1)


　　这是一个斜斜的通道，亮光就是从通道的上端透进来的，通道里还有土台阶，台阶的棱角处被磨的光溜圆滑，有的台阶上还残留着蟒蛇的蜕皮。越往上走，脚下就越潮湿，通道的两侧也布满了苔藓。顺着通道走了一段，通道的两侧忽然又冒出两条横着的通道，里面自然是黑洞洞的看不到头。我们对这条横出来的通道不感兴趣，只想着快点爬到光亮之处。

　　终于，我们手牵着手爬出了通道，通道外面是一片树林，光亮是黎明的曙光。

　　顺着树林转了一圈，我们猛然发现，这里竟然是朱家坟。我们急忙屏着呼吸，狂奔出去，穿过玉米地，一直跑到了雯雯的车旁。打开车门后，我们一屁股扎在了座椅上，又急忙关上车门，缓过神儿来后，开车去了我家的果园。

　　第七章 高手和铜棺

　　雯雯把用数码相机拍到的水晶门和门前的俩孩童的图片，用笔记本给刘德义传了过去。又拨通手机，把昨晚上看到的一股脑地说给刘德义听，不时的传来刘德义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别急，慢点说。”雯雯反反复复地讲了三遍后，刘德义才算听明白。他嘱咐雯雯一番后，又让雯雯把电话递给了我，跟我说墓穴下面很复杂，很危险，不能轻举妄动，好好休息两天，两三天后他亲自过来帮助我们解决这件事情。

　　我把刘德义嘱咐的话给王昌韩生二人交代一番后，便回屋睡觉了。（（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上传，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我们村子叫坟上村。原来这里并没有村落，自从朱家坟建在这里后，一队兵马也在这里安营扎寨，终身护卫着朱家坟。后来有些兵丁干脆把家眷接来，开荒耕田，养鸡喂猪，修房围院，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时间一长，就慢慢地变成了个小村落。

　　村子是块风水宝地，但是风水宝地所指的是墓葬的风水宝地，只有埋葬在这里的墓主的后人才能受益。住在地面上的活人，沾不上一点光。不过村子周围的景色倒是十分秀美，我陪着雯雯在山上足足逛了三天。

　　三天后，刘德义来了。

　　刘德义身后还跟着五个人，进了果园寒暄介绍一番后，我们才知道这五个人都是刘德义请来的帮手。

　　最左边的那个人，穿一身笔挺的西服，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脚下穿一双咖啡色的意大利皮鞋。他叫常二，人送绰号“铲尽活土”。因为此人对洛阳铲颇有心得，造诣颇为深厚，能做到单手下铲，不上土，五六下便可断定铲下有无古墓，更可断定古墓大小年代、有无被盗经历，百发百中，绝无差错。常二腰间所系的皮带是特制的，皮带扣是三片弧形铜片，拆下来可以扣合成一个小号的铜头洛阳铲，皮带里藏着韧性极好的弹簧钢条，使用时从皮带内抽出，接在洛阳铲上即可。

　　常二旁边的那人叫胡三，人送绰号九尾狐。胡三穿一身灰色竖领的背靠背运动衣，脚蹬一双耐克足球鞋。胡三最拿手的绝活是身穿蛤蟆衣，凭一人之力，不借助任何工具，遇砖破砖，遇木裂木，一晚上便可以钻进数十米深的古墓内，将其洗劫一空。虽然这样，但胡三出道以来频频失手，并不是他找不到古墓拿不到古董，而是他的这般功夫太过神奇，又是一个人独自行动，这样便使得一些知他底细的人盯上了他，尾随其后，待胡三拿上几件古董放在地面，又返身潜入古墓继续拿古董时，便快步上前，抱起古董扬尘而去。当然，这些偷走胡三古董的人都是与胡三熟识亲密之人，他们会把卖掉古董的钱分出一半来，匿名寄给胡三。所以胡三还有个外号叫“等人汇款”。

　　胡三旁边的两人是范四、范五，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人送绰号“抢险组合”。范四留着一头长发，耳垂上钉着钻石耳钉，身穿破了很多洞的仔衣仔裤，衣服上挂满了明晃晃的金属牌。范五则留着寸头，穿着袖子后面钉着皮补丁的西服，斑马条纹的长裤，胳肢窝里还喷了香水。这兄弟二人最拿手的本领是处理防盗层，防盗层有很多种，譬如流沙、锋琉璃、乱石块、毒气、燃气、水银、流水……总之很多种，数不过来。这些防盗层在他兄弟二人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打穿防盗层对他们来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范四比较喜欢处理防盗层，范五更喜欢处理古墓中的机关陷阱，任何潜在的危险都能被他们发现并处理掉，他们在大家的眼里就是探雷的工兵，紧紧地跟在他俩身后，是最安全的选择。
第29节：第七章 高手和铜棺(2)


　　范四范五的旁边是福六，人送绰号“福老道”。福六穿一件瑞蚨祥大红色寿纹开襟唐装，一条宽裆真丝黑裤，踩一双内联升千层底布鞋。福六拿手的本领是消解墓主人留在古墓内的诅咒。这对大家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大家都不想辛辛苦苦从古墓中拿到宝贝，卖了好价钱后却无福受用，被墓主人诅咒而死。

　　这五人都是盗墓圈内传说中的人物，古玩界的老板们做梦都想着能从他们手里买到几件宝贝，也算是自己没白入古玩这一行。可惜这样响当当的人物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年以前积攒了数千万身家后便洗手不干了，各自转行入了其他行当。譬如常二现在搞互联网，搞搜索引擎，有时候也会收购一些有前景的小公司。胡三现在搞房地产，有时候也接一些隧道工程。范氏兄弟现在组建了个乐队，有时也亲自上台亮亮嗓子，还兼做经纪人，手下签了好些个演员歌星。福六现在则是广告业中的巨鳄。

　　这听上去你们可能还不信，请容我解释：盗墓人追求的终极目标是盗掘一座价值连城的古墓。盗墓人不会盗一辈子古墓，积累到一定的财富后，自然会收手改行，把黑钱洗白，能自己收手的盗墓人的财富是常人难以想象到的。一个转行的盗墓人，兜里揣着花不完的钱，自然是想做哪行就做哪行，赔了也不会心疼。再者，盗墓人都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绝对不会每天游手好闲地吃老本吃利息。

　　长话短说，这几位高手也没摆谱，大家围坐在树荫下，刘德义详细地询问了这座墓的情况，我便一五一十地详细告知。

　　福六听我说完后说道：“按照常理，这应该是座楼上楼，可是细细想来却不是这样。这等规模的大墓，修建前一定会对地下的土质水分有所了解，才能破土动工，别说地下几米，就是地下几十米内有无古墓，都会详细得知。这等的大墓是绝对不会修建在已有墓穴存在的穴地之中的，他们会情愿换一块风水差一些的穴地，也不会这样建在人家的坟头上。从这点看来，这座墓实在是悖于常理！”

　　福六皱着眉头，不住地摇头。

　　常二说道：“听上去，上面这座没有棺椁的古墓像是明朝的，下面那座有假山，有泥俑的古墓像是唐朝的。可是，你们最后掉入的木屋子，怎么觉得像是东周的风格。”

　　雯雯问道：“什么东周风格？就是一排关人的黑木屋子，想起来就后怕。”

　　范四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要囚禁人还不简单，随便挖个陷阱，里面扎几根铁棒子，任你有天大的本领，也插翅难逃。根本不用费力不讨好地用巨大的方木搭建一个屋子来囚禁人。”

　　常二点头道：“不错，那木屋子根本就不是用来囚禁人的，至于建它究竟有何用处，实在是令人费解。”

　　常二喝了口水说道：“咱们先说最上面的明朝墓，没棺椁，就有一圈石像，奇怪的是石像内还有机关，而机关开启的地洞竟然通向了一座跟它风马牛不相及的唐朝大墓，这一节必须先搞清楚。”

　　王昌道：“说不定这座明朝墓的主人，是下面唐朝墓主的后人。”

　　胡三正端着杯子喝水，听王昌这样一说，“噗”的一声把嘴里的水喷了一地，哈哈笑道：“笑死人了，哈哈，笑死个人了。”

　　王昌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胡三笑道：“对，说得很对。但是你听说过谁家的后代把墓建在他祖先的坟上吗？这不是骑在祖先的头上拉屎吗？这样搞，保证他家永世不得翻身，代代被人骑。”

　　常二道：“墓里的石像有一圈，随手拧下其中的一只胳膊，机关便开启了。是这位小兄弟的运气好，恰好站在有机关的石像旁，又恰好拧下了有机关的那条胳膊呢？还是一圈的石像中，不仅仅只是这一个石像有机关？”

　　王昌开口接道：“当然是我运气……”话未说完，见胡三笑嘻嘻地看着他，便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胡三便道：“当然是这位小兄弟的运气好了。”

　　王昌对着胡三急道：“我就是运气好，怎么着吧？”
第30节：第七章 高手和铜棺(3)


　　胡三笑道：“没怎么，羡慕而已。”

　　刘德义对胡三说道：“胡三，王昌还是个大孩子，年轻人脾气大脸皮薄，你别激他。”

　　胡三笑道：“我没激他，只是看他的脾气特像我，我这心里一高兴，就跟他开个玩笑罢了。再说，我也比他大不了几岁。”

　　刘德义扭头对王昌说：“你别跟他斗气，他就是一个没肝没肺、心直口快的人。”

　　常二接着说道：“咱们自然是盼着小兄弟的运气好，碰巧开启了机关。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其他的石像内也有机关呢？其他的机关是什么？也是地洞？”

　　在一旁沉默多时的范五说道：“王昌的运气好，其他的石像还有机关。”

　　大家不解地看着范五，他又说道：“其他的石像里面肯定还会有机关，这些机关会不会伤人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王昌的运气确实好，开启的是地洞，而不是其他的机关。”

　　常二问道：“唐朝大墓里的假山旁的机关是怎样触发的？”

　　范五道：“也许在地洞开启的时候就已经触发了，也许是在推开水晶门的时候触发的，也许是在进了水晶门下台阶的时候触发的。不过这只是假设，如果王昌和雯雯不踏上假山，不去触碰那个玉石雕琢成的老虎，这些假设就根本不成立。或许，假山上的机关一直开启着，根本不用触发，它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踏上假山的人。”

　　雯雯插口道：“要是我们不跃过溪水，踏上假山，那这个机关不就成摆设了吗？”

　　范五缓缓道：“不知道，也许吧，也许是摆设，也许还会有其他的机关。我没下去看过，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准。”

　　福六忽然问我：“你们留朱砂文了吗？”

　　“还没来得及跑到棺椁前，就一个接一个地像下饺子似的掉了下去。”我苦笑道。

　　“哦，那进水晶门之前呢？在镇墓兽前写朱砂文了吗？”福六又问。

　　我忽然想起，自己写在镇墓兽前的三个朱砂字无端地消失了。可是，这样的事情应不应该实话告诉他呢？这等怪异离奇的事情，说出来是有好处还是有坏处？这盗墓的讲究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你觉得有些事情不灵验，可它偏偏会发生，你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讲究，其实压根就没什么。

　　福六见我面有异色，又问：“究竟有没有写？”

　　“没有写，忘记写了。”我说。

　　常二道：“一座明朝大墓建在一座唐代的大墓上面就够惊天动地了，没想到下面居然还有一座东周大墓，我能亲耳听到这件事情就觉得已经是自己的福气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亲自下去看看。”

　　雯雯道：“你敢下去啊？那里面全是蟒蛇，有水桶那么粗，不，有汽油桶那么粗。”

　　刘德义笑道：“就你能瞎掰，一眨眼工夫长了好几圈。”

　　范四道：“古墓里有蛇不稀罕，有的是蛇自己钻进去的，有的是墓主人放进去的。像这样有一群蟒蛇盘绕的古墓，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用来防盗墓的。既然是人为放养，就自然留有供蟒蛇呼吸的透气孔。你们爬上来的通道，便是透气孔，想必是年月长久，雨水冲刷得宽了一些，你们才能顺着通道爬上来，蟒蛇也能顺着这条通道爬上来觅食。”

　　常二道：“不像是透气孔，通道里还修着土台阶，自然是使人方便上下。可这通道一直修到了墓中是何意呢？是墓主人修的还是后人修的？”

　　胡三忽然说道：“他们凿开了左边、右边、前边的三面木墙，木屋后面肯定另有玄机。”

　　王昌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呀，今晚下去后不是什么都明白了嘛。”

　　众人皆哑然无语，胡三起身笑道：“小伙子，胆子真够猛的，像我当年的样子。”说着，从车里扛出个大登山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露出了一捆羊蹄子。

　　这些羊蹄子可和我们手里那几个“大路货”不同：六棱，通体银白，青铜打制（注意：青铜是银白色的，不是你们看到的绣迹斑斑的绿！），一尺八寸长。

　　尖锐的一端闪着只有青铜利刃才能发出的寒光，分叉回弯的一端像准备抓向猎物的鹰爪。
第31节：第七章 高手和铜棺(4)


　　六棱的羊蹄子，每个棱面上都凹刻着一行字，最长的有九个字，最短的只有三个字。

　　以前，这样的羊蹄子全世界只有六根，常二、胡三、范四、范五、福六，还有刘德义，每人一根。除了他们，谁都不配用这样的羊蹄子，谁也不会用这样的羊蹄子。

　　现在却多出了四根，我、韩生、王昌每人拿到了一根。

　　雯雯拿到了一根很具有象征意义的羊蹄子，很小，就像是一根大号的编织毛衣的银针，也是六棱，六个棱面上也都刻了字。把头发盘起来，她的这根羊蹄子就能插在发髻上当做头饰。

　　每人都拿了自己的羊蹄子后，福六取出了朱砂，倒入鹿血调制成朱砂浆，分给每人一小把，告诉我们把朱砂涂压在凹刻的文字上面。他们的那六根羊蹄子的凹纹里，还残留着多年前涂入的朱砂，干瘪，深陷，发黑，现在被新涂入的朱砂掩盖得严严实实。

　　这四根新羊蹄子的凹纹里，是雪一样的白色，但到最后，也变得同另外六根一样的朱红色。

　　福六说鹿血和朱砂会渗进羊蹄子里面，也会渗进握着羊蹄子的手心里，羊蹄子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像老人的老花镜，被截肢人的假肢，骑士的长矛，剑客的长剑。

　　准备停当之后，我们一行人也不久留，整装待发。夜色渐浓，一片片的玉米秆随风摇摆，像一群闭着眼睛陶醉在自己歌声中的歌手，丝毫不介意我们从中穿过。

　　胡三看着我们挖开的洞口，苦笑道：“我们只要做到能够轻松下去即可，不用费力挖这么宽大的洞。现在的人呀，就是爱讲排场，连盗墓的洞口都打造的气派堂皇。”

　　王昌哼了一声，回道：“你挖的洞那叫经济适用洞，我们打的洞叫田园别墅洞，没给你挖出个英国古堡洞来就不错了，你卖房子的不知道吗？”

　　胡三摇头道：“这样搞是浪费，不仅浪费体力，还会浪费时间。”

　　范氏兄弟就像压根没听到他俩人说话一样，仔细绑好绳索，溜了下去，接着是福六，其余众人也先后下去，排名不分先后。

　　最先下去的范氏兄弟和福六仔细勘查一圈后，回头说道：“既然通往下面的地洞已经打开，不如就此下去，也许这是最方便的也是最正确的方法，因为我们不想冒险触动其他机关。”

　　说完，范氏兄弟在前，福六紧随其后，下了地洞。

　　到了镇墓兽前面，福六在地上用朱砂写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同我写的那三个字完全相同，只是我还要保密。他又从常二递过来的包裹里抽出两根红布条，系在了镇墓兽的脖子上。说来也怪，刚才还是呲牙咧嘴、凶猛异常的镇墓兽，脖子上系上红布条后，立马显得可爱温顺了许多，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的脖子上挂了个MP3、耳朵里塞了耳机一样。

　　水晶门依旧保持着前几天被我们推开的模样，门前俩孩童的手里被福六塞了几块甜豆糕。

　　范氏兄弟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会驻足查看一番，甚至有时会把脸贴在地面上去看，他们很担心水晶门前后暗设机关，因为好看的东西背后总是会埋伏着危险，就像玫瑰花的叶子下挺立着尖尖的刺一样。

　　显然，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进了水晶门后，他俩长长地吁了口气，擦拭着额头上渗出来的细小汗珠，望着面前这座辉煌的宫殿，惊叹不止。足足有一刻钟，大家才如梦初醒般地缓过神儿来，跟着范氏兄弟和福六，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走至假山旁，王昌骑过的老虎，雯雯摸过的山羊竟然又出现在了假山旁的空地上，我明明记得老虎和山羊随着王昌和雯雯掉进了陷阱里，怎么会又看到它们，难道是它们自己跃上来的不成，还是那天我过于紧张，看花眼了？

　　胡三笑眯眯地盯着王昌：“你就是从这里跳过去的吗？”

　　王昌嘴一撇：“是又怎样，我敢跳过去，你敢吗？”

　　胡三道：“当然敢跳，不过不是现在，等范五消除机关后，我会大摇大摆地跳过去，把这些玉虎玉羊统统搬回我家的客厅里。”

　　王昌道：“这么多东西你一人搬得过来吗？小心别累着。”
第32节：第七章 高手和铜棺(5)


　　胡三正要答话，福六转头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些，前面就是一排排的泥俑了。

　　这些泥俑均为真人大小，素泥做胎，外面施了薄薄的一层釉，颜色虽然只有红黄黑三种，但面目神情、举手投足、烧造得极为细腻逼真，如果无意间抬头看到一个这样的泥俑，定会以为是戏台上的演员跑了出来。

　　范氏兄弟穿过泥俑后，福六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听不懂的经文，时快时慢，时高时低，嘴里一边念，手里不住地往地面上洒一些朱砂，渐渐地在泥俑群中铺出一条朱砂路来，大家便脚踩朱砂跟着福六到了范氏兄弟身旁——安放棺椁的巨大石台阶前面。

　　福六在台阶前用朱砂写了六个字后，示意范氏兄弟可以上台阶，查看有无机关陷阱之类的危险。棺椁紧贴着地面摆放，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一间屋子大小的方石台，上面堆满了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礼器法器，随手拿一件，绝对够几代人奢华地过几辈子。

　　方石台前面是一些几尺宽的高脚金盘，盘上盛满了玉石玛瑙宝石雕刻的瓜果梨桃、谷?#91;菜蔬之类的供品，金盘前面是黄灿灿的金色香炉，炉脚是三只伏头而卧的老虎。

　　看着范氏兄弟贴着棺椁周围的地面仔细搜寻机关，胡三又向王昌说道：“王昌，你吃过标准的筵席吗？”

　　王昌摇了摇头，胡三道：“这标准的筵席，讲究可就大了，客人落座后，首先端上来的是几碟风味小菜，然后是四道凉菜，然后是四道开胃菜，最后才是筵席的主要菜品。”

　　王昌道：“这些谁不知道呀，随便找个小酒馆，里面也是这程序。我还以为你说的是什么稀罕大菜呢。”

　　胡三瞪大眼惊奇道：“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吗？”

　　“当然知道。”

　　胡三又道：“那你听说过有人不吃后面的主菜，专门挑拣前面的小碟凉菜填饱肚子吗？”

　　“哪儿有这样的人？”王昌道。

　　“可是，我却遇见了这样的人，放着棺椁旁边的珠宝不碰，却偏偏稀罕假山上的那些个破玩意儿。”

　　“你……你……”王昌涨红着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范氏兄弟站起身来道：“好像没什么机关，该看的地方我们都仔细查看过了，没发现异常。难道只是溪水中的假山那一处有机关？”随后又朝我们摆手道：“你们上来吧，这台阶上没问题。”

　　上去台阶，众人围在棺椁周围，谁都没往两侧的大方石台附近走，因为必须先等福六祭过棺后，才能拿取这座墓里的东西。

　　棺椁很大，像座小平顶房一样立在地上。朱红色的漆刷遍了棺椁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漆面很光滑，像镜子一样，却又很柔和，不会像镜子或金属那样反射出刺眼的光。红色的漆面上，用黄色的漆绘画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庄稼、家畜、牛马、高山、流水、野兽、蛇虫、鸟鹤、流云、日月、星座、天神、鬼怪……看上去俨然一个小世界。

　　福六掏出一把小青铜刀，沿着棺椁的一角刮划下去，厚厚的朱漆顺着刀背分开，卷成圈掉在了地上。这是要把棺椁表面的朱漆刮去一块，找到棺椁中间的缝隙，把福六想要塞进去的东西顺着缝隙塞进去。就像发广告的人顺着人家的门缝塞进去广告传单一样。

　　朱漆刮得已经很深了，足足有三寸深，但还没刮到头。王昌忍不住说道：“谁见过棺椁外面涂这么厚的朱漆，皇帝的棺椁外面的漆也没这么厚。”

　　胡三点头附和：“就是，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么厚的棺漆，也没听说过有这样厚的棺漆。”

　　王昌道：“奇怪，还有你没见过、没听说过的事情呀？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见识过呢。”

　　“嘿，你这小子，跟我叫板是不是？”

　　就在这时，众人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声音，如同地下飘上来的金戈银戟相交的声音。低头探视，却见福六手握青铜刀，兀自发愣。青铜刀的刀刃上被崩开个小口子，刮开的朱漆里面，露出了黄色的棺身。

　　能把青铜刀的刀刃崩出个小缺口的，一定是比青铜更硬更密的东西，比青铜更硬的材质有很多，但适合做棺椁的只有一样——精铜！

第33节：第七章 高手和铜棺(6)


　　福六颤颤地抚拭着被崩开缺口的青铜刀刃，发抖的声音不住喃喃道：“铜棺，铜棺，我们遇见了铜棺……”

　　刘德义、胡三等人听到铜棺二字后，竟然也像福六那样，一屁股坐在棺椁旁，发魔似的反复念叨着：“铜棺，铜棺……”边念叨边伸手抚摸着朱漆中露出来的铜棺，表情就如同迷茫已久的虔诚的佛教徒，忽然遇到普渡众生的观世音一样。

　　好长时间后，他们才想起身边还有我们四个人。常二站起身来，缓了口气，压抑着自己难耐的兴奋，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跟我们说道：“这就是铜棺。传说中的铜棺。”

　　“什么是铜棺？”雯雯道。

　　“这个世界上的棺椁很多，比人居住的房子还要多。一个人身前的贵贱，在他的棺椁材质上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大多数的棺椁都是木材所制，一般的老百姓用榆木，穷点的用桐木，富点的用柏木，最穷的人用两口缸一扣就算是棺椁了，或者干脆用草席一卷埋入地下，连缸都免了。最富最贵的人用楠木，寸木寸金的金丝楠木，大多数的帝王将相都会选择楠木，也有少数会用水晶棺椁、金子棺椁或玉石棺椁。但是能用、敢用、配用精铜棺椁的少之又少，简直是凤毛麟角。精铜棺椁只在传说中提过，但是这么多年来，历代的盗墓高手什么稀奇古怪的棺椁都撬开过，却从未见过精铜棺椁。不想却被我们碰上了。”

　　常二点燃一支烟，使劲地抽了几口，又道：“精铜棺椁的主人必须是一国之君，而这位君主又必须是战死在了沙场之上才有资格配用这样的精铜棺椁。君主有资格还不行，君主的后代必须接替他父皇驰骋沙场，亲自替他父皇报仇雪恨后，死去的君主才能用这样的精铜棺椁。具备这两点后还不行，还得敌国的君主、平民发自内心地佩服这位战死沙场的君主，自发地要求替这位君主打造精铜棺椁，并将国内最珍贵的宝物陪葬入棺椁之内。”

　　王昌插口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像听不明白，一个皇帝在战场上被杀，他儿子替他老子上战场报仇后，敌国竟然要替他老子造这样的棺椁？好像说不过理去呀。”

　　雯雯也道：“我觉得也有些不合逻辑，不同常理。”

　　福六叹道：“你们有所不知，古时候的战场，是真正的刀枪硬拼，短兵相接，很大程度上就是拼人头，越是勇猛的战士越是死得快。就是在这样的战场上，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却亲自挥刀上阵，不在后方督战，而是同士兵们一起呐喊着冲在最前方。这样的事情本身就像传说，没有几个皇帝能做到这点，更何况他最后战死在了战场上，而他的儿子，跟他父皇一样冲上战场，一样冲在最前面，这样的父子皇帝不仅仅感动激励着本国的臣民，敌国的皇帝平民一样感动。所以才会替死去的君主打造这精铜棺椁。只有这样的人才敢用这样的精铜棺椁，才能令精铜棺椁永不生锈。”

　　雯雯想了一会儿，道：“这座墓是唐墓，没听说过唐朝的那些皇帝里有哪个是战死的，史书上也没有记载呀，倒是出了个母老虎武则天，把那些窝囊皇帝们唬得连国玺都交给她了。”

　　常二等人一直沉浸在发现铜棺的喜悦和兴奋中，不曾想到这一点，听雯雯这样一说，都又仔细寻思着这其中的蹊跷。想了大半天也没能想起唐朝的哪位皇帝符合铜棺的要求，既然没人符合条件，那这铜棺出现在唐墓中的原由就更让人想不通了。一时间大家又都愁眉苦脸地闷闷不乐起来，就像一个吃遍所有肉类的妖怪，偶然得到了一大块唐僧肉，却又不懂得如何烹饪一样。

　　王昌道：“想那么多干吗？管它铜棺也罢，木棺也好，最后不都得被咱们开启吗？”

　　胡三苦笑道：“小兄弟总是这样大智若愚，化繁为简，在下对你实在是佩服得紧啊。”王昌耳听此言，感觉言语中怪怪的像是在讥讽自己，朝胡三望过去，又见他满脸诚恳，不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样子，也就忍着没出声反驳。

　　福六道：“也只能这样了，先开棺椁，希望能在棺椁里找到墓主的墓志铭，那时候，真相也就大白了。”王昌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听说唐朝的墓志铭都是刻在两片方石之上，然后将刻字的一面相互叠压在一起，就像翻盖手机那样，键盘和屏幕都藏在光滑的外壳之内。墓志铭都是放在棺椁外面的，没听说过放在棺椁里面的。”
第34节：第八章 断龙丝(1)


　　福六道：“刚才范四范五都找过了，外面没有墓志铭，也许墓志铭放在棺椁里，我们以前见过两片金片所刻的墓志铭就是放在棺椁里，也许这座墓里干脆就没有放置墓志铭，这样的情况时常见到。不过你说得也对，不管它是铜棺还是木棺，都会被我们打开。”

　　说罢，福六又拿起青铜刀，走近棺椁，小心地沿着棺盖下沿刮下朱漆，想要找到棺盖棺身之间合拢的缝隙。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刮，足有一个钟头，没想到棺椁一面的朱漆全被刮尽，也没发现合拢的痕迹，最后他将四面的朱漆全都刮完，露出了黄灿灿的精铜棺身，还是没有找到一点缝隙。

　　硕大的精铜棺椁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上面还斑斑点点地残留着小块的朱漆，像一个刚刮过胡子的下巴，也像一个刚被宰杀拔了羽毛的土鸡，还像一个刚被扒了衣服将要遭受强暴的姑娘。福六猛地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说道：“棺椁根本就没有棺盖棺身，它是铸起来的，像一个碗倒扣在地面上一样，墓主是被扣在下面，而不是被抬进棺椁里的。”说着，便趴在了地上，仔细寻找棺椁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地面用被打磨得光滑异常的汉白玉铺成的，这是一整块巨大的汉白玉，与棺椁之间没有丝毫的缝隙，就像两块平玻璃蘸水后压在一起一样。

　　福六从地上爬起来，掏出一张画满符文的黄纸，对刘德义说：“镇棺符塞不进去，只能焚烧在棺椁前面了。”刘德义点头道：“你看着办就是，不必问我。”福六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张镇棺符。

　　看着镇棺符化作灰烬上下舞动在棺椁周围，胡三抽出个大容量的登山包递给了王昌：“能拿宝贝了。”

　　第八章 断龙丝

　　方石台上堆积的金玉珠宝、珊瑚玛瑙就像一个大蛋糕，大家把带来的三个大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后，这个大蛋糕却只像是被个小孩子咬了一小口。显然这几位盗墓界的顶尖高手也失算了，未曾料到这下面的宝贝会有如此之多。众人只能先把这几包运送回地面后，再多找些趁手的大包裹下来搬运。

　　你一定会以为大家是哄拥而上，你争我抢地塞满自己的兜后，才开始往登山包里塞珍宝。其实不然，这时是最能体现一个职业盗墓人应有的职业素养的时候，大家都很冷静，两个人撑开登山包，两个人小心地顺着珠宝堆的最上方开始拿，递给身后的两个人，然后是两个人小心地摆放在登山包里，尽可能地多利用空间，譬如胡三先放进去一个玉炉，炉内又放了一个翡翠碗，碗内放入几串珠链，而这些东西之间都会垫入一层厚厚的卫生纸，防止相互碰撞、导致破碎。也有好些个包里塞不下的东西，譬如刘德义挑拣出来放在一旁的五尺多高的珊瑚树、墨玉挂角羊头、象牙雕刻的黄河十八村、大小套叠的金盘等。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王昌忽然又返回至石台旁边，探手拿下来一个乌黑发亮的弩弓，朝大家说道：“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就破这一回例。”

　　原来，这拿宝贝也有个规矩，拿宝贝的时候一定要把宝贝放入带下来的包裹里面，绝对不能私自将宝贝藏在身上，否则会被认为是私吞大家的财产，这是被大家所不齿的行为。但是王昌眼见这把弩弓甚是威武，黑黝黝的弩身上雕刻着各种被弩箭射中的凶猛禽兽，弩弓上端是亮灿灿的青铜崩簧，下端是黄玉手柄和紫金扳机，弩下系一对银角箭壶，壶内插满了寒光闪闪的弩箭。他实在是心痒难耐，才将这把弩弓取下，像端冲锋枪那样端在前胸。胡三笑道：“就数你事儿多。”

　　就这样，一行人也算是满载而归，决定回去。穿过泥俑，经过假山，众人沿着台阶走了上去，接着推开紧闭着的水晶门。

　　常二道：“谁最后下来的，怎么还把门给带上了。”见众人皆不言语，他也就不再追问。路过水晶门前两个孩童的时候，福六愣住了，塞在俩孩童手里的几块甜豆糕不翼而飞，连豆糕屑都没留下。王昌挠头道：“难道会是这俩孩子嘴馋，吃了不成？”大家都不敢说话，进来的时候都亲眼看见福六把甜豆糕塞进了孩童的手中，怎么现在会无端不见了呢。福六皱着眉头，绕着孩童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难道是你俩吃了不成？”然后转身对众人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去吧。”

第35节：第八章 断龙丝(2)


　　不料众人转身没走几步，便看到了紧闭着的石门，不，是石门紧闭着！我们没看错，刚才大开着的石门，现在紧紧地闭合，看不到门外雕刻的两个怒目而视、作势欲扑的门神，只看到门内侧的光滑石面在黑暗中反射着汽灯手电的光束。这是很吓人的一件事情，大家都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石门也不像商场酒店的弹簧门那样会随开随合，它只是两扇巨大厚重的青石板。门外的镇墓兽是石头所做，石头雕刻的镇墓兽和门神自然不会动身关闭石门，那究竟是谁关闭了这两扇石门呢？

　　虽然那几个人都是高手，但也许这样的事也是生平未见。福六的嘴在发颤，喉间发出阵阵低沉的轻呼声。范氏兄弟并没有阴沉着脸，而是一脸的平静，就像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人看见前面扔着块香蕉皮一样，他们走近石门仔细打量。门缝很严实，塞不进去一张纸，几乎能说压根就没有门缝，没有门缝的门怎么打开？大声呼叫，希望外面忽然跑来个人把门推开吗？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就像一个既没能源也没争议的小国家的弹药库里没有核武器，盼着超级大国忽然给他们送来一样可笑。既然没有门缝，那就找门和地面的缝隙好了，范氏兄弟趴在地上，查看石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缝隙很小，但是正好能把羊蹄子尖塞进去一些。

　　范四手握羊蹄子，朝着缝隙上方的石门合拢处砸了下去。先是轻轻地稍微用点儿力砸，等砸出些小豁口后，才用力砸向豁口部位，不一会儿，石门正中间便出现了一个小凹洞，探入羊蹄子轻轻一撬，石门便向内滑入一些，再撬，石门的侧边光滑不受力，所以再用羊蹄子把石门侧面砸得毛毛糙糙，这样范四才能继续撬动石门。有人喜好刻制印章，刻完后用刀背随意地在章面上戳几个缺口，那是文雅之人的行为，而我们却是逼不得已才在石门上戳几个小窟窿的，不然我们就会永远待在这个墓穴里面了。

　　终于，门被撬开了，范氏兄弟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面的人则长长地吁了口气。王昌道：“高人啊，我还在琢磨这石门怎么就会关上呢，你俩就把它给撬开了。”

　　胡三嘴一撇：“这算什么，雕虫小技而已，范氏哥俩曾经只用一根断龙丝就挖开过一座石墓。”

　　王昌道：“什么是断龙丝？”

　　胡三的嘴撇得更歪了：“连断龙丝都不知道，就敢去盗墓了，嘿，真有你的。”

　　王昌正欲开口询问，见大家跟着范氏兄弟和福六快要走出石门，也就把噪子里的话咽了下去，众人手中的灯光飘向了石门之外，他也急忙跟了上去，走出了石门。

　　石门外，系在镇墓兽脖子上的红丝带不见了，写在地面上的三个朱砂字也不见了，就像红丝带根本没往镇墓兽脖子上系过，朱砂字根本没在地上流过一样。这让我想起了第一次下来这座墓穴，写在镇墓兽前面的三个朱砂字，同样也是不翼而飞。莫非这下面果真有什么蹊跷不成？

　　福六抚摸着镇墓兽的后背，像一个骑士在抚摸自己的战马，也像一个老人在抚摸熟睡中的孙子。他又从包裹里抽出两块手帕般大小的红布，对着角搭在镇墓兽的后背上，像一匹野马的后背上被人装上了一副马鞍一样。镇墓兽脖子上又重新系上了红丝带，地上也重新留写了朱砂字。

　　福六忧心忡忡地说道：“赶紧离开这里吧。”

　　大家都看得出来，福六很担心，他不住地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自从踏入这座墓穴，福六的脸就一直是阴沉沉的。平时他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喜欢在阳光下微笑着挥动手里的高尔夫球竿，喜欢在树荫下泡上一壶铁观音和朋友们谈笑风生，他的脸上永远都带着微笑，就连跟妻子离婚的时候都是一脸的微笑。可是，现在却不一样，大家从未见过他这样紧绷着脸。

　　然而大家并未被福六的情绪所感染，因为还有范氏兄弟。所以，当大家看到下来时的地道口紧闭的时候，虽然吃惊诧异，但并不担心出不去。

　　向出走的路上，胡三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递给了王昌：“别害怕，抽支烟缓缓神，范氏哥俩很快就会打开机关，我们很快就会出去。”
第36节：第八章 断龙丝(3)


　　王昌接过烟，没吸，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蓝盒万宝路拿出来一支，用胡三递过来的烟点燃，又把胡三递过来的烟递了过去：“我害怕？开什么玩笑，我会害怕？这个地道就是我把石像的胳膊拧下来后才打开的，我会害怕？”

　　胡三呵呵笑着接过来烟，伸出大拇指：“听上去像是有种。你看，范五手里拿的就是断龙丝。”

　　王昌顺着灯光望去，见范五手里拿着个小盒子一样的东西，正在地道口仔细地来回比划。范四在他身后用手电照着地道上方的青石盖子边缘的缝隙。

　　王昌正想凑上前去，好好看看断龙丝的模样，忽然觉得脖子后一阵冰凉，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后脖子钻进了衣服里，不由“啊”的一声大叫，跳了起来。

　　胡三乐呵呵的道：“我看你脖子后都出汗了，想替你擦擦，你喊什么呀，不是不害怕吗？”

　　王昌惊魂不定地瞪着胡三，一言不发。

　　刘德义在一旁喝道：“老三，别胡闹。”

　　韩生走近王昌，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没事，他跟你逗着玩呢。”

　　王昌还是一言不语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扭过头去，不再看胡三一眼。

　　胡三讪讪地说道：“小兄弟，哥哥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把你吓着了，哥哥给你赔不是了。”

　　常二道：“王昌，他这人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跟谁都敢开玩笑，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大家呆在一块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其实他这人很不错。”

　　胡三上前站在王昌的对面，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我真心实意地给你道歉，成不，再不理我可就有些小心眼了，跟个大姑娘似的。”

　　王昌抬头道：“你才大姑娘呢，我这不是刚缓过神来吗，谁跟你怄气了。”说罢，朝范氏兄弟走了过去，眼里不住地打量着范五手里的断龙丝。

　　范五的手里拿着个黑漆漆的盒子，烟盒般大小，中间镶嵌着一个能转动的手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号的钢卷尺，或者是小号的皮卷尺。范五从盒子的一角抽出了一截钢丝，顺着石缝塞了进去，来回试探缝隙中有无异物。那是有锯齿的细钢丝，像钢丝锯一样，但比钢丝锯要细很多，韧性弹性也要高出许多。

　　果然，在石缝前端，范五探到了支撑着石盖的滑轴，便不住地抽出断龙丝塞进去，断龙丝绕过滑轴，打了个弯儿，从下面的石缝中探了出来，被范四扣合在了盒子上面。

　　这断龙丝是专门用来拆除封死机关的，有的古墓中会设有断龙石、隔世门之类的机关，入墓者不小心触动机关后，断龙石、隔世门就会自动闭合，把入墓者关闭在古墓之中，无论生死都休想再出去。然而这只是制造这些机关之人的想法，与盗墓人的想法大相径庭，所以，不知什么时候，断龙丝出现了。小点儿的机关，如眼前这个地道石盖，断龙丝能轻易地套住机关中的滑轴，将机关强行拉开，性格倔犟之人遇到生铁滑轴会生生地将铁轴锯断，并将断掉的铁轴搬上地面，卖给废品收购站。大些的机关，如断龙石、隔世门，则还需要用到与断龙丝配套使用的铰龙索才能将之开启。

　　范五把套住滑轴的断龙丝递给了范四，又拿了一盒断龙丝在另一边的石缝中试探找寻着滑轴。

　　王昌站在台阶下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低头摘下了挂在身上的弩弓。

　　“这把弩弓咱别卖行不？我少分点儿钱，自己留着玩。”王昌道。

　　胡三忍不住开口道：“你知道这把弩能值多少钱吗？你看看这措金措银的工，看看这弩身的料，单是这个黄玉手柄就能卖个几百万，你留着玩？当你自己是收藏家玩家呀？”

　　刘德义道：“老三，你这毛病也该改改了，开玩笑不知轻重，等会儿又得给人家赔礼道歉了。王昌，别在意，他跟你说着玩呢，你看着什么物件儿好，想自己留下来玩，尽管说。”

　　常二道：“看上哪样东西了就只管跟大家说，到时候少扣你点儿钱就行了。别理胡三的胡话，以前他自己每次都横行霸道地扣下他喜欢的东西，不让大家卖，厚着脸皮请大家吃几顿饭就算顶账了。让他自己说是不是。”

第37节：第八章 断龙丝(4)


　　胡三挠头笑道：“也不是就我一人拿过，大家都拿过，只不过我多拿了那么一两件而已。”

　　常二道：“一两件？老三，我可真服了你了，什么话也说得出口，你多拿的东西够你盖座几十层的塔楼卖了。”

　　雯雯凑过来，张着大嘴问道：“没那么夸张吧。”

　　常二道：“一点儿都不夸张，有次我们掘开一座古墓，已被前人盗过好几次了，墓内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连个铜钱都没给我们留下。但是范四在墓的西侧却发现了一间暗室，里面有十二只一尺多高的羊脂玉麒麟。这胡三楞是说自己小时候经常梦见骑着麒麟在天上玩耍，要自己留下，还说十二只麒麟是一个娘生的，不忍心拆散它们，最后这十二只上等羊脂玉麒麟被他一人所得，我们五人只是每人得到了几条他家乡产的烟熏腊肉。”

　　刘德义苦笑道：“说实话，那腊肉的味道还真是不错，我们总共吃过两次他家乡的腊肉，还有一次是掘出一座战国大墓，里面有一辆完好无损的青铜马车，车有近两尺高，镏金嵌松，玉顶银轮，车前的青铜马有一尺多高，一缕一缕的马鬃上还系着金铃铛。他说他是属马的，一辈子的劳碌命，很可怜，最后青铜马车也被他用几条腊肉换去了。”

　　正在用断龙丝探找石缝内滑轴的范五，停下手中的活儿，转头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在西安郊外的那座大墓里，有一只巴掌大的乌金黑熊，黑熊的肚子里面有发条崩簧，把发条上足劲后，黑熊便会满地地爬来爬去，我说这机关设计得甚是玲珑精巧，我留下后日后慢慢琢磨。没想到他说黑熊的眼睛是琥珀做的，琥珀色是他的吉利色，也是他的保护色，非要拿一张不知是谁画的山水画跟我换，我不答应，他便一直问我换，缠了我足足有大半年的时间，实在是怕了他了，只好拱手送给了他，最气人的是，那幅山水画到最后我也没落下。”

　　胡三一点儿都不尴尬地说道：“咱们大家各有个的兴趣爱好，只不过我的爱好广泛些罢了。王昌，你手里的弩拿过来我看看。”

　　本来王昌还在阶梯下站着，一听他这话，忙不迭地跨上台阶往上走了几步，攥紧了手中的弩弓道：“这把弩我喜欢，你别打它的主意。”

　　胡三一愣，随即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常二笑道：“这小子，活脱脱地就是当年的胡三。”

　　胡三道：“王昌你悠着点，小心别从台阶上滑下来，你喜欢这把弩就拿去好了，我替你付给大家钱，算是刚才没白吓你一跳，顺便也堵堵大家的嘴，老是说我的不是。”

　　雯雯拍手笑道：“胡三叔，刚才放进包裹内的一串明珠和一支金钗我也喜欢，还有一个背面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的小青铜梳妆镜，你也帮我把钱付给大家吧。”

　　胡三道：“拜托你别叫我三叔，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三哥就成。再说我也当不起，这三叔的见面礼可够贵的，抵得上两辆法拉利新款跑车了。”

　　“瞧你那小气样，怪不得还没人嫁给你，不送我这些东西也成，你就随便送我几栋别墅吧。”

　　胡三摇头苦笑：“现在的年轻人，可比我们那时候实在得多，一点儿都不做作，敢说敢要还敢做，我们这些盗墓老人该下岗了。”

　　说话工夫，范五已经找到另外一边的滑轴，用断龙丝穿了起来，和范四一起用力将地道上的石板盖子缓缓拉开，一团细密发霉的尘土立时弥散在了众人的头顶上方，像是西北地区时常扬起的沙尘暴钻了进来一样，雯雯慌忙一只手拉紧衣领，一只手捂住嘴巴和鼻子，眯着眼睛探视着黑乎乎的洞口。

　　范五用手来回扇了会儿鼻子前的灰尘，接过范四递过来的汽灯和手电，顺着台阶走向地道上面。随在其后的是范四、福六。我是最后一个踏上石台阶的，前面是常二和他拎着的汽灯。后面是一片黑暗，让人脊背发凉发颤的黑暗。

　　穿过地道口，踏入明朝墓穴，便看到了众人站在墓穴后方，围成一团，抬头望着墓顶。

　　墓顶侧下方，我们下来时凿开的洞口不见了，凿洞口时流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小砖块、小土堆也不见了。对，你没看错，就是这样，我们凿开的洞口不见了，墓顶完好如初，又宽又厚的青砖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地券立着，青砖缝隙中露着一条条白白的石灰。

第38节：第八章 断龙丝(5)


　　没人说话，大家的目光从墓顶移到了范氏兄弟和福六的脸上。过了一会儿，范氏兄弟的目光也移到了福六的脸上。很显然，范氏兄弟认为这并不是机关，没有机关会把已经凿开的洞口恢复原状。即使能恢复原状，也会留下一圈添补过的痕迹，就像在洗得掉色的旧衣服上缝了个崭新的补丁一样。眼前的墓顶却是一抹的青灰色，横显着笔直的一条压着一条的白石灰道道。这不是人能做到的，除非有逆转时间的机器来改变这个洞口。

　　范氏兄弟还在盯着福六看，眼前的状况只能由福六来解释。福六精通风水，精通道术，不然大家也不会送他“福老道”这个绰号。

　　大家都在看着福六，而他却闭上了眼，皱起了眉。

　　福六不仅擅长道术风水，还精通养生之道，他们面容皮肤如婴儿般的润嫩平滑，别人用手去挤捏揉搓他的额头也搓不出一丝的皱纹，所以，说是皱起了眉，其实就是他的眉毛上扬了几下，眼皮跳动了几下而已。

　　闭目冥想片刻后，福六缓缓睁眼，凝视墓顶叹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众人等了这么久，却等来他的一声不知道。这不是他的风格，无论遇到多蹊跷神秘之事，他总是能找到几种解决办法，让大家自行选择。

　　福六转头看着胡三，一言不发。大家的目光也随着福六转向了胡三。

　　胡三苦笑道：“得，脏活儿累活儿包给我了。”

　　说完，胡三弯腰拉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一身皱巴巴的衣服，抖了几下。

　　“好久没穿了，不知道合不合身了。”胡三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说道。

　　我见过缀有金属片、金属链的衣服，杰克逊没整容前就特喜欢穿金光闪闪的衣服上台演唱。但从未见过胡三这样的衣服。帆布缝制的衣服背面窄小紧密，像是中年女人用来勒住缀肉的瘦身内衣，前面却是宽松异常，比孕妇装还要宽大许多。衣服和裤子是连在一起的，像潜水服、消防服、防辐射服装那样的一体衣。袖口和裤筒口连着四个金属爪子。袖口处的爪子尖利瘦长，四根爪指长短不一，像打开了的扇子似的张开着。裤筒处的爪子却像潜水的脚蹼一样笨拙，如果不是顶端开着几条裂缝，你一定会以为是一块铁片。裂缝前端伸出四个小钩子，鸟爪子一样的小钩子。

　　衣服前面其实是个双层帆布缝制的大口袋，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整个人立刻就会变成一只蛤蟆，不过是只瘪肚子的蛤蟆，穿衣服的人用前面的爪子刨土，刨出的土抛向后方，然后身子一拱，用后面的脚爪子往地洞外蹬土，很像是游泳里面的蛙泳。这只是挖洞前几米的动作，等地洞挖得很深的时候，就不能再用脚爪朝外蹬土了，而是把土装进胸前的大口袋里，然后退身返出洞外，这时候才像是一只挺着大肚子找地方产卵的蛤蟆。

　　蛤蟆衣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迅速地掘入地下，一壶茶没泡完，穿蛤蟆衣的人就能掘入地下七八米之深。胡三便是用蛤蟆衣挖地道高手中的高手，别人的地道口会有井盖那么大小，胡三的地道口却小得像个獾洞，洞口也不像别人的那样光滑。一般的盗墓高手见到这样的地道口，决计不会想到是通往墓室的盗洞。所以，胡三的地道从来不用填埋掩藏洞口，惹得打猎的老猎人总将这样的地洞当做是獾洞，时常守在洞外，设下地枪地炮等着肥乎乎的肉獾出来。还好胡三没被猎枪击中过，因为他只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王昌好奇地走上前去，伸手摆弄着胡三手里的蛤蟆衣：“你穿这身衣服，就能把大家伙儿送出去？”

　　常二笑道：“老三这手功夫，不仅能掘入地下，也能通往地面，他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胡三啧啧道：“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多拿了几个小物件儿，你们便不依不饶地挂在嘴上，记在心里，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救命恩人的？”

　　常二笑着捶了他一拳：“你这家伙，拿了东西还不让人说，你也太……”

　　一旁的范五猛地说道：“等等，你们看这石像。”

　　顺着范五手中的手电光束，大家看到了那个仕女石像。王昌拧下一条胳膊的那个仕女石像。仕女一只手翘着兰花指背在身后，一只手探在身前，像是要采摘花丛中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儿，又像是欲伸手拂拭去情郎衣襟上的灰尘。


第39节：第九章 封土盾(1)（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上传，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王昌愣愣地张着大嘴看着仕女石像，又扭头仔细观看周围的石像。一圈石像共有十二个，卧着的牛马羊，立着的虎豹龙，手执兵刃的一个武将，双手拱玉带的一个文官，手捧书卷的一个书生，肩扛锄头的一个农夫，肩搭包袱的一个商贩，还有就是这个仕女，唯一的一个仕女。

　　王昌走上前去，绕着仕女像转了两圈，道：“那天，我明明是把前面的这条胳膊拧下来的，这次下来的时候你们也都亲眼看到胳膊摆在地上，真邪门了，胳膊会自己跑到石像的身上不成？”

　　范氏兄弟走近石像细细地打量拨弄了一番后，朝刘德义说道：“这个仕女石像内的机关根本就没被启动过，墓顶也没被凿开过。”

　　正准备穿蛤蟆衣的胡三道：“什么意思？墓顶没被凿开过，咱们是从哪儿下来的？机关没被启动过，咱们是从哪儿下去的？”

　　刘德义缓缓说道：“你俩的意思是，咱们走错了？这里跟我们凿开的那个明朝墓穴一模一样？”

　　“对，我们走错了水晶门，却没想到这里和被凿开的那个墓穴一模一样。”范五点头说道。

　　听到这话，一直愁眉苦脸的福六如释负重，长长地吐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范氏兄弟说的话从来没错过。当然是关于古墓机关方面的话，要让范氏兄弟预测哪只股票会大幅上涨，必定十有十错。

　　等大家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后，王昌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走错地方了？不会这么巧吧，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墓穴？”

　　见范五点了点头，王昌又说：“那咱还等什么？赶紧换地方出去呀，傻愣着干吗？”

　　雯雯噗哧一笑：“行，你能耐，你有魄力，大家都听你指挥。”

　　王昌点头说道：“那就别愣着了，跟我来吧。”说罢，一手高举汽灯，一手摁开手电，径自朝地洞走了下去。

　　第九章 封土盾

　　我们跟着王昌走下地道，穿过水晶门，来到了唐墓。在这里我忍不住再向大家介绍一下地洞下的这座唐朝墓穴。规规整整的四条墙角向上延伸，越接近墓顶，墙角就越淡化，直到消失在墓顶中央。圆形的墓顶如不仔细看，很难察觉出若有若无的四条顺着墙角爬上来的直线。墓的墙壁也是，若不是圆圆的墓顶扣在四面墙壁上，也觉不出墙角线的变化。这就是唐朝墓穴的精华所在，天圆地方，方中有圆，圆中带方。大多数的唐朝墓穴都是这样的风格，但是也有少数是用青砖券起来的，就像习惯了砖券的明清墓穴中有油篓墓穴一样，就好像文坛中有个特立独行的王小波一样。

　　这种下方上圆的唐朝墓穴，一般的老百姓会在墓内开设两扇门，门内放置些陪葬陶俑五谷杂粮，有钱有地位的乡绅官吏会设四扇门，王公贵族门的墓穴里面则有八扇门，皇帝的墓穴之中设有十二扇门。但是眼前的这座墓穴竟然设了二十四扇水晶门，分上下两层，上面十二扇门，下面十二扇门，像是维也纳金色大厅，也像是楼下散座楼上雅座的戏院。

　　这是普天之下最怪异的一座墓穴，要知道古时候的人们不仅生前遵守规矩礼仪，就连死后长眠的墓穴也有礼法讲究，譬如普通人家的墓穴内不能想设几扇门就设几扇门，只能是两扇门，随便在墓内多设门的，轻者蹲狱充军，重者诛杀后人和建墓人，尸体钩出墓穴鞭击二百后抛至荒野，任凭野狗啃盘鹰啄。但是这座墓穴内的水晶门却有二十四扇，整整超出了皇墓的一倍。

　　这些话是后来常二跟我说起的，现在，我和王昌韩生只是个刚入门的盗墓人。

　　众人来到了假山前，王昌正欲跳过溪水，被范五一把拉住。

　　“你小子想干吗？触动机关后滑进下面的黑屋子里，等着大家去救你？”

　　王昌这才想起上次从假山旁坠落之事，紧紧地攥住范五的手不放：“多亏你提醒，多亏你提醒。”

　　胡三乐道：“谁稀罕提醒你呀，我们只是不想费工夫到下面去救你上来。”

　　王昌咧嘴笑道：“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好听点儿，比如说些拉住我是怕我出危险，大家兄弟情深、义薄云天之类的话？”


第40节：第九章 封土盾(2)


　　胡三道：“有啥危险？下面就是一条滑道，像幼儿园的滑梯一样，掉下去顶多揉揉屁股就没事了，上次不就是这样吗？可是你没事了，折腾得大家都得下去救你，我说的不对吗？盗墓人不会无中生有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向来都是有啥说啥。”

　　雯雯笑道：“三叔，您说的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要是不为王昌的安危操心，那干范五叔要拉住他？”

　　“真心话，我巴不得这个老是跟我抬杠的小子掉下去呢。”胡三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说道。

　　“呵呵呵，三叔，真话？我看是假的不能再假的假话。”雯雯在一旁笑道。

　　胡三也被自己逗乐了，开口说道：“大家聚能在一起盗墓，那就像一起端着枪上了战场的兄弟一般，听到流弹飞来了，别光顾着自己趴下，千万要记得顺便把身边战友的头按下去，至少也得吆喝一嗓子有流弹，快趴下。话又说回来，盗墓人从来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这句话倒是实实在在的真话。盗墓就是盗人家的墓，所以咱们从来都没曾想过要起个文绉绉的名字来掩饰自己，越是此行的高手，就越是不忘用盗墓来提醒自己，所得到的财富都是盗来的。只有那些初入行的人才忌讳说自己是盗墓人，绞尽脑汁变着法子换个冠冕堂皇的称呼，这不是大丈夫的行径。盗墓人每年都会捐助贫困者，你问问那些换了称呼的盗墓人接济过需要帮助的人吗？最烦这些初入行的家伙，什么都不懂，还装得有模有样的，冒充行家。你问问他们盗墓的二十六种工具知道几种，怕是他们掰着手指点完了九节鞭、梯骨、洛阳铲这几件就张着大嘴说不上来了，再问问他们盗墓的数十种手段知道几种？墓内的诅咒有多少种？进入墓后该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我说老三，今儿你怎么这么多话？咱们快上去吧。”常二插了一句。

　　胡三没有理会，继续道：“话多，那是我受刺激了，等等，听我把话说完再上，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分钟时间。今年春天，我踩上了一座战国墓，正在墓上看土时，迎面过来一群人，人群中有一人亮着嗓子说：‘依我多年盗墓的经验来看，此处下方便有一座古墓，古墓的年代极有可能是战国时期。’听得我心里登时一惊，这座墓我转悠了半天才拿稳是战国墓，就是常二也得下几铲搓搓土才能断定这是战国墓，怎么这人信步游走之间便能知道地下是战国墓呢，从没听闻过圈内有这样的好手呀，他凭啥断定这下方有战国墓呢？我正疑惑时，人群中有个小姑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下面有座战国墓的？’那人说道：‘第一是这里的风水，此处山脉为二龙戏水，一龙头的犄角稍有磕碰，另一龙的岁数只有两岁，二龙相互缠绕，首尾相接，取龙犄角缺处向南，小龙脊背第三节龙骨向东，延伸交接处即为引龙穴，穴地的宫位角位可建墓穴，而建在宫位的墓必是战国墓，建在角位的墓必是汉唐墓。’”

　　“你们也知道我对风水了解得不多，开始我还以为那里的风水是龟脊呢，听完了人家的一席话，我心里那个佩服呀，恨不能当时就跑上前去磕头拜他为师。人群中立时爆出一阵掌声，有人又问：‘您这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他说：‘这门手艺是家传的，爷爷传给我父亲，父亲再传给我。’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便犯嘀咕了，盗墓这一行，那是决计不会传给自己后人的，担惊受怕地去盗墓，无非是想让自己的后人活得舒服点儿、体面些，哪儿有让后人步己后尘的道理？所以咱们平日里总是想方设法地瞒着家里人，怕他们知道。但是这人为何口出此言呢？会不会是故意编造谎言骗周围的这群人呢？有人又问：‘如果现在让您来挖掘脚下这座战国墓，您会怎样挖掘？’那人道：‘我现在不会挖掘它，因为我没带驴蹄子，对付不了下面的僵尸。’一听这话我转身就跑，心里那个憋屈呀，还以为是个盗墓高手呢，原来压根就是个满嘴胡言乱语的门外汉。”

　　范五不耐烦地挥手说道：“说完了吧，赶紧走吧。”
第41节：第九章 封土盾(3)


　　众人跟着范氏兄弟踏上台阶，进入了水晶门。门前的俩孩童的手里没有甜豆糕，前边的石门也严严实实地合拢着。

　　大家又愣住了。王昌道：“不会是又走错了吧？我记得从台阶下去，正好能看到那只老虎的侧面，不应该走错呀！”

　　王昌见大家都不言语，又说：“愣着干吗呢，赶紧返回去再走另一边的门吧。”

　　范氏兄弟相互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低头穿过众人，走出了水晶门。

　　后来发生的事情说出来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挨个儿进了六道水晶门，都没有找到有着手里被塞有甜豆糕的俩孩童的那道门，六道门后都是紧闭着的石门。

　　你肯定会笑我们傻得可爱，我们有十个人，其中的九个人各自进去一扇水晶门，如若没找到那扇进来时的水晶门，便站在门前不动，大家看着另外一人连进三扇门不就能找到了嘛。我也觉得这方法可行，但是范氏兄弟和福六坚决反对，说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家必须手拉着手一起进出，以防有什么不测发生。

　　从第六道门出来，雯雯掏出一只口红，在门旁画了个唐老鸭，证明这道门已经走过。你也一定会笑我们笨得可以，直到现在才想起画记号这个办法。其实不然，每一次都是顺着假山旁的玉石老虎的侧面走上台阶，进入水晶门，因为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老虎就是侧身朝着门，每次都会觉得不会走错，结果却是每次都走错了。就像中国足球队每次遇到弱旅，我们都以为会赢球，结果我们都猜错了。

　　事实证明，留个记号是最好的选择。画过三个记号后，我们找到了进来时的那道水晶门。门外的俩孩童笑容可掬，手里拿着福六塞给他们的甜豆糕，大敞开的石门外，一对脖子上系着红丝带的镇墓兽静静地趴在地上。

　　可镇墓兽前方，福六用朱砂写在地面上的三个字却不见了。

　　福六见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惊呼道：“这座墓里有封土盾！赶紧回去把包裹里的东西放回原处！”

　　常二、范氏兄弟、胡三、刘德义均是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拎起包裹就朝唐墓走去，福六也边走边对着我们四个人喊道：“快点跟上，别磨蹭。”

　　来到精铜棺椁前，“东西怎么拿的，就怎么放回去。”福六神情肃穆地说道。

　　大家便默默地抬着包裹，走近精铜棺椁旁边的石台，四个人撑着包裹，雯雯和刘德义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内的物件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搁置在方石台上。常二则把那些由于放不进包裹而搁置在石台旁边的大物件，小心地搬上石台，码回原状后用手轻微地来回晃动几下，确定不会掉下来后才转头望着福六，等着他说话。

　　“羊蹄子无意冒犯封土盾，物归位，土回填……”福六嘴里不停地念叨了大半天后，朝众人挥手说道：“咱们走吧。”

　　绕过假山，上了台阶，过了水晶门，上去地洞，便看到了被我们凿开了个洞口的明朝墓穴，爬上地面，将洞口掩埋平坦后，众人返回了我家的果园。

　　果园里，一棵核桃树下。

　　众人围坐一圈，脚下是矮小浓密的野蒜草，四周散放着几张汽灯，远处不时飘来几声夜枭的笑声，旁边的僵草丛中便一阵响动，那是刺猬在寻找它的夜宵。

　　韩生提着热水壶，挨个给大家泡了杯他父亲春天蒸制的酸枣叶茶。我从窑洞里端出个酒精炉子和一个小陶盆，炉子上的小锅里盛了一半豆油，淘盆里是添了诸多香料的面糊。

　　王昌问道：“咱们这是在干吗？到手的宝贝又给放回去了，连那把弩弓都没留下。”

　　胡三苦笑着摇摇头，嘴向福六一努，示意让王昌问福六。

　　福六喝了口茶，让茶水在颊边来回流动了几圈后才咽下，开口说道：“韩生，这茶炒得真是不错，还有吗？我带回家去自己喝。”

　　“还有好些呢，明天我给你盛上一大袋，够你喝半年的了。”

　　“你倒是快说呀，急死人了，到底为什么把宝贝放回去，还有你说的那个封土什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王昌嚷嚷道。

第42节：第九章 封土盾(4)


　　福六望着我问道：“你拿个酒精炉出来干吗？锅里还有油，炸什么呢这是要？”

　　“炸知了。”我边说，边跑到一棵杏树下，从树上捉下几只还没脱壳的蝉蛹过来，在清水里洗涮几下，入陶盆裹上面糊，放入油锅炸成金黄色捞出，递给了福六。

　　“不错，以前经常在广州的酒店里吃，但是味道却比你炸出来的差远了。”福六嘴里嚼着，伸手又拿了一个说道。

　　“六叔你好恶心呀，虫子都吃得这么香。”雯雯转头瞪了我一眼又道，“你更坏，人家还没出世呢，就被你炸熟了，不理你了。”

　　本来我还想递给雯雯一个，让她也尝尝我们小时候的美味，不料她却说出这样的话，只好讪讪地坐下，不再搭话。

　　王昌抓起盘子里剩下的几个油炸知了，一把填进嘴里，使劲地嚼了几口咽下后，用手背抹抹嘴，朝福六说道：“没了，吃完了，你倒是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呀！”

　　胡三递给了他一杯水：“悠着点，别噎着。”

　　福六正视着王昌：“现在你只是个还未入行的盗墓人，这些事情是不能跟你说的，就像一个公司的小职员不会知道公司的机密一样。劝你还是少知道些为妙，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你就会陷进去卷进去，永远都不会再出来。”

　　“怎么说得这么邪乎，我不怕被卷进去，你就说吧。”

　　福六看了看刘德义，见他点了点头，才开口说道：“封土盾，跟精铜棺椁一样，都只是在传说中听过，谁也没见过，万万没想到今晚被我们上全遇上了。古时候的王侯陵寝旁，会驻扎一支小规模的部队来守护陵寝。这只是地面上的守护者，有些陵寝的地下也有守护者，这些陵寝会在墓穴的门外另外建造两所独立的活人墓，墓顶端插着长长的透气管，一直通向地面，有的活人墓还设有通往地面和陵寝的通道。活人墓就是里面住着活人的墓。墓里生活用具、粮食清水一应俱全。活人墓里的人除了千里挑一的勇士外，还有一些擅长机关、诅咒的高人。在墓门关闭的时候，墓外封土的人们会贴着墓门放下去一个巨大的盾牌，长方形的盾牌上刻着封土盾三个字，然后才挥土掩埋住墓门、墓道。而墓内的勇士们会在墓门被掩埋的时候，挂在脖子上一条项链，项链坠是个缩小了的封土盾，上面一样刻着封土盾三个字。地面驻扎的部队可能会一直守护着陵墓，也可能会消失在一场叛乱中，消失在改朝换代中。但是地下的勇士们却会一直守护下去，直到死亡。凡是有封土盾的墓穴，必定下有极其恶毒的诅咒，所以才让大家物归原处。”

　　王昌道：“你不是擅长解除诅咒吗？再说，我还不怕，你怕个鸟？”

　　福六道：“不是怕！而是不想惹麻烦。盗墓人与守墓人自古水火不容，誓不两立，一遇上便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恶战。如若盗墓人打败了，不管你是缺胳膊还是断腿，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会被守墓人拉下墓穴，养好伤后给他们当劳役做仆人三年，三年过后，盗墓人摇身变成守墓人，终身守护在陵寝之下。守墓人被打败，他会自咬舌根头碰石碑寻求自尽，临死前还会瞪着眼珠子给你下道诅咒。这是双方人数相当，武力均等时发生的情况。盗墓人少守墓人多时，赶紧跑！傻瓜才会拔出羊蹄子去硬拼。盗墓人多守墓人少时，守墓人会悄悄地游走在周围，启动机关，暗放冷箭，施放诅咒。今晚这座墓里肯定有守墓人，我写在地上的朱砂字肯定是他们用谷?#91;笤帚扫进了玉茭杆簸箕里了。守墓人不朝我们放冷箭，而是扫去了朱砂字，说明他们不擅长打斗，也不擅长发射冷箭、启动机关。这些都不擅长，那就一定是擅长诅咒。他会悄悄地躲在你身后，隔着老远对你指指点点，嘴里念出最恶毒的咒语。破解咒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墓里的物件放回原处，原物归位，咒语立消。若不是今晚你们四个啥都不懂的棒槌在场，我们决计不会低头认输，乖乖地把到手的宝贝放回去，这是其一。另外，我还没弄明白，这座唐墓中为何至今还有守墓人守候，难道是守墓人代代相传不成？”


第43节：第九章 封土盾(5)


　　“这也太离谱了吧。”王昌道，喝了口水他又说道：“你不会是在吹牛吧，刚才我见你喊了声‘封土盾’后，你们六人的脸色全都是煞白煞白的，一定是吓得够戗。”

　　胡三叹道：“说句实话，猛地听到‘封土盾’三个字，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有些害怕，也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以前只是听说这帮守墓人长期待在墓穴深处，性格极其孤僻怪异，脸色白得能看清楚皮肤下面的血管，头发长得能荡秋千，这些家伙手拄拐棍，牧虫驱蛇。猛地听到封土盾，脑子里立马便浮现出这样的场景，正常反应而已。若不是你们在场，哼哼，奶奶的，用羊蹄子砸封土盾，看谁厉害。”

　　“干吗老是说我们在场，我们在场妨碍你们了吗？”雯雯说道。

　　“岂止是妨碍，简直像是让个壮汉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去打仗一样，边拼刀子边给婴儿喂奶换尿片。唉，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明白。”胡三道，“幸好及时把那些物件放回了原处，破除了诅咒，等到明天晚上，你们在家里等着，我们下去收拾他们。”

　　雯雯颤巍巍地问道：“如果包裹里的东西落下一两件没放回原处，会怎样？”

　　“会被诅咒，神智不清，被守墓人像赶羊一样赶进墓穴深处，今生休想再见阳光。”

　　雯雯“啊”的一声惊呼，慌乱地四下张望一圈，随后望着福六，从兜里掏出了一支金钗。

　　金钗上的珠花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不是明珠的光芒，而是雯雯眼里掉出的泪珠垂落在了金钗上。

　　“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金钗，就连国际珠宝展上都没有这样的头饰，实在是舍不得放回去，偷偷地藏了起来。”

　　“丫头，别怕，福六能解决。”刘德义抚着雯雯的长发。

　　福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着雯雯说道：“随我来吧。”说完，走向了我住的窑洞里面。

　　一旁的胡三和常二却没有被守墓人这三个字吓到，他们一脸的兴奋，不住地来回搓着手掌。

　　“奶奶的，终于有机会跟他们硬干一战了。”

　　“这些古怪又可怜的家伙，一辈子守着早已烂没了的尸骨，捉几个上来，好好开导他们一番，人不能只为别人活着。”

　　天阴沉沉地憋了一下午，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劈劈啪啪的雨滴砸了下来，树叶草叶一开始还能挺着身子接住雨滴，滴溜溜地转着玩，没过多会儿，就被越来越猛烈的雨滴砸弯了腰，上下窜动，扭曲着身子拼命躲避着豆大的雨点。在这样的雨天，我很想为大家描述一番庄稼地的雨景，但又怕有灌水之嫌，田间本来都已经水汪汪的一片了，容不下水了。所以就用下面这一句带过：雨一直在下。

　　雨水淤在玉茭地里，半天渗不下去，这样的地一脚踩下去，就能陷到小腿肚子。所以大家一个跟一个地走在田间垄道上。这样的土垄道被两边的庄稼人无数次的脚踩，被驮满玉米棒子的两轮车无数次的碾压后，才不会被雨水浸透，才能像条小土路那样供人行走。

　　但是进入到那块下面有明朝墓穴的田里时，却发现这里的土只是表面浅浅的一层被浸透，下面的土地竟然比田间小路还要硬实。

　　后来常二跟我说，像这种天气，有经验的盗墓高手，从地表之上就能看出下面有无古墓，甚至古墓的直径都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墓门在哪，墓室在哪，棺椁在什么方位这些都能估计个大概。

　　常二后来教过我很多盗墓法门，因为后来我拜他为师了。

　　雯雯也没在家待着，她紧跟在刘德义的身后，消瘦的身子藏在一件宽大的军用雨衣中，所以我在后面看到一件瘪瘪的雨衣自己往前走，走到明朝墓上方，雨衣停下了，挂在我眼前一动不动。

　　胡三的雨衣也停下了，说句实话，他的身材不做女人真的是太可惜了。

　　“以前的洞口不用了，咱们再挖一个，绕过明朝墓，直接进入唐朝墓。”胡三边说边脱下身上的雨衣递给了常二，常二便把雨衣递给了身边的王昌，示意他撑开雨衣，好让胡三在下面换上蛤蟆衣。

第44节：第十章 酥胸(1)


　　王昌抖开雨衣，撑开后低头问胡三：“那边的洞口昨晚刚掩埋好，土还是虚的呢，挖起来也不费劲，干吗还要费力重挖一个？”

　　胡三麻利地穿好蛤蟆衣，说道：“没工夫跟你解释，让常二告诉你，再往这边挪几步。”

　　旁边的范氏兄弟也没闲着，他们每人握着把工兵铲，在雨衣下方三下五除二地将地表泥泞铲开，直到露出下面干燥的泥土。福六给胡三带好浴帽后，胡三俯身趴进了这个浅坑内，手上的一对利爪插入土内，轻轻一撬，一大块土便被利爪抠出，抛向身旁。十几爪子下去，浅坑内赫然出现了个洞口，胡三前半身探在洞内，两腿分开跪下，撅着瘦瘦的屁股来回摆动着，前爪挖出的土块便从裤裆下忽忽地抛了出来。再过十几下，胡三整个人已经趴进了洞中，挖下来的土不再抛出洞外，而是被双脚上的脚蹼蹬了出来，又过了十几下，已经看不到了胡三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堆土被胡三的脚蹼蹬出来。

　　王昌惊道：“这也太快了吧。”

　　“开始自然会很快，后面的速度会慢一些。”常二道。

　　“快是快，但也不能另外挖个洞下去吧，这也忒浪费了。”王昌摇头说道。

　　“这你就外行了吧，你们挖开的那个洞现在已经不能再用了，报废了。因为这场雨，雨水会迅速渗透掩埋洞口的虚土和地洞的四壁，现在挖开以前的洞口，洞里的土壁指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套陷下去，湿洞，是最危险的。”

　　“可是，我瞅着胡三哥所挖地洞的方向好像偏离了明朝墓很多。”韩生问道。

　　“好小子，有眼力，有悟性，是个可造之材。胡三的本意就是要绕过明朝墓，直接将地洞打在唐朝墓的气顶上。”

　　“气顶？什么是气顶？”

　　“唐朝的这种圆顶子的墓穴上，都有一个像烟囱一样的正方形砖柱，中间是空的，柱子顶端活盖着几块大青砖，下面贴着墓顶插着几块青砖，所以，从墓里抬头向上看，根本不会发觉其中的猫腻。一种说法是墓顶的砖互相叠扣上来后，无法合拢，只能顺势抬高成一个砖柱子，最后用青砖将柱子口封住。还有一种说法是墓主的魂魄会在墓室里四处飘荡，最后聚合在这个中空的砖柱内，才能升天。普通的盗墓者并不知晓这种青砖气顶，经常有人用九节鞭、梯骨之类的工具扎在了气顶上，但只要挪开几步，就再也扎不住气顶了，所以，他们会认为刚才只是扎住了地下的一块乱砖而已。唐墓的圆顶是一砖压扣一砖叠上去的，想活命就绝不能在圆顶上凿个洞口，这是大多数盗墓高手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只需将地洞挖至砖柱上方，轻轻揭开顶端的几块青砖，就会看到砖柱中间的通道，那是墓主迎接你的VIP专用通道。”

　　正说着话，胡三脚朝外、头朝内爬了出来，胸前的帆布口袋里鼓囊囊地装满了挖出来的土。拉开口袋下面的拉链，土就像从翻斗车里卸出来一样，哗地倾斜在胡三脚下，竟然差点埋过了他们膝盖。胡三向后拔出脚来，冲着王昌一笑，嘴里说道：“想不想跟我下去玩玩？”脚下却是快步走近洞口，猫腰钻进了地洞之中。

　　第十章 酥胸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雯雯，忽然开口说道：“挖这么窄的一个洞，让我们怎么下去呀？”

　　“别担心，我交代过胡三挖宽些，洞里会很宽敞的，洞口小只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而已。心情好些了吧？”刘德义说道。

　　雯雯点了点头，侧头看着福六。

　　“没事儿，只要你们四人戴好我给你们的护身符，就保证不会受到诅咒。”福六微笑着说道。出发前，福六亲手给我们四人往脖子上戴红色护身符的时候，也是这种微笑，笑得让你想起昨晚他紧皱眉头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还微笑着拍了拍雯雯的肩膀说：“惹了事儿就别怕，怕也没用，把金钗插到头上，咱晚上就光明正大地去把放回去的东西搬回来。”

　　后来常二跟我说，其实是福六无法得知雯雯受到了什么样的诅咒，因为他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诅咒，所以，他们六人商量一番后决定，绝不能丢下雯雯不管，他们打算再闯墓穴，不仅要捉住守墓人，问出咒语的破除方法，还要把墓里的珍宝全都搬上来。常二还说，尽管大家嘴上说得这般硬朗，其实心里谁都没底，连福六都消解不了的咒语，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消解掉了，可想而知这守墓人的厉害。
第45节：第十章 酥胸(2)


　　王昌一直在看表，他想知道究竟胡三挖出这样的一个地洞需要多长时间。等到胡三倒完了最后一袋掺着青砖的土时，王昌叹道：“胡三哥，您知道您挖洞用了多长时间吗？”

　　“不知道，不过这次用的时间长了很多，因为里面修得很宽敞。”

　　“七七四十九，整整用了七七四十九分钟！”

　　唐墓的气顶离地表大约有十米，而胡三挖出来的地洞却有三十多米，因为地洞是斜通下去的。地洞确实很宽敞，虽然不能伸开双臂打哈欠，但至少你能舒舒服服地在里面做几个扩胸运动。宽是够宽，但是很矮，矮到你蹲不起来，所以只能像坐滑梯那样慢慢地往下滑，当然，如果你不想踩到下面的人的头，还可以用脚和手撑住地洞两侧，来保持自己下滑的速度。

　　在这个刚挖出来的地洞中，我看到了一幅世上最漂亮的漫画，上面画着九个人互搭着肩，站成一排，张着大嘴喊出来的话被胡三写在了一个圆圈里：“雯雯，别怕，我们就在你身边。”

　　砖柱顶上的青砖已被揭开，整齐地码放在砖柱旁边，蛤蟆衣的前爪不仅能挖土，还能钩卡住砖柱下方的青砖，避免青砖滑落下去砸坏下面的宝贝。砖很薄，但很宽大，如果不是砖面上清晰的细密绳纹，如果不是摆放在这个幽深的地洞尽头，说不定你会把它当成新款的笔记本电脑。这就是唐朝墓砖的风格。如果明朝墓砖是一个意大利面包，那唐朝墓砖就是一张印度飞饼，两者唯一的共同点是面粉的用量差不多。

　　顺着绳索溜了下来，正好落在放棺椁的石台阶前面。不仅是唐墓，在大多数的墓穴中，都有专门搁置棺椁的台阶。一般人家的墓穴里修的台阶看起来很高，像个土炕一样，那是因为墓穴的空间较小，给人造成的一种错觉，这种台阶被盗墓人称之为棺炕。

　　现在我们就站在棺炕前面。跟昨晚不一样的是，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深谷中兰花的香味。我肯定这香味不是从雯雯身上飘过来的，因为雯雯身上永远都飘着一股幽幽的檀香味，她说她只喜欢檀香的味道。这种檀香的味道能让我在墓穴中想起观世音和十八罗汉。但是现在所闻到的这股兰花的幽香，却让你有种空谷幽静的感觉。

　　范四忽然捂住了鼻子，叫道：“不好，这味道……”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他捂着鼻子开始叫喊的时候，我就已经晕倒在地了，能听到的只是自己的脑袋撞在地上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觉得胳膊肘有点儿疼，脸被一双柔软的手捧着，轻轻地晃动，胳膊处比刚才疼得厉害了，能觉出是在被人用指甲狠狠地掐。耳朵里传来雯雯断断续续急促的声音：“快醒醒……快醒醒……”

　　胳膊疼得像是用火在燎烤，不由得使劲抽到胸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雯雯模糊的脸庞。

　　“醒了，你醒了。常二叔，他醒过来了。”

　　“可算是醒过来了，雯雯，你在这里看着他，千万别乱跑，我去找他们。”

　　“大家快点儿回来，我……我好害怕。”

　　“你刚才晕倒了，是被墓气给迷倒了，范四叔说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哦，那……那你怎么没事？”

　　“大家都捂了鼻子，就你傻乎乎地使劲闻。”

　　“我扶你起来，再擦些万金油吧。”说着，雯雯一手搂着我的脖子，一手推着我的肩膀，扶我坐了起来。雯雯刚欲松手，我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吓得她急忙将我抱住，用胸顶着我坐在了地上。她腾出手来往我的太阳穴和眉心中间敷抹万金油，又在人中抹了一些后问道：“是不是觉得清爽多了？”

　　“好多了，脑子不像刚才那样晕晕乎乎了，像刚睡醒一样，就是身上没劲儿，直不起腰来。”

　　“那你就这样坐着别动，过一会儿身上就有力气了。”

　　“对了，你怎么还随身带着万金油？”

　　“不是我的，是范四叔给我的，范叔叔他们每个人的兜里都有一盒万金油。”

　　后来，常二告诉我，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盗墓高手其实很简单，翻开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万金油就知道了。真正的盗墓高手的兜里永远都揣着一盒万金油，就连睡衣的口袋里都塞着一盒万金油。有的盗墓人甚至闻万金油的味道上了瘾，像闻鼻烟那样一会儿闻一遍。

第46节：第十章 酥胸(3)


　　这是那些没盗过墓却又自吹自擂是顶尖高手的人所不知道的，这一小盒万金油在盗墓人眼中，比洛阳铲工兵铲猎枪匕首要重要得多。

　　万金油是用来对付墓穴中阴秽污浊的空气的。一座墓穴被打开，虽然通过各种方法能使墓穴中的空气流通，含氧量上升，但是绝对驱赶不出墓内的阴秽之气。这种墓气能让人像喝了多半瓶二锅头一样晕晕乎乎地醉迷糊过去。所以，你就必须用指甲挑一块万金油擦抹在人中穴，这样，才能保证你不受墓气侵袭，保证你神清气爽。

　　万金油只是用来提神的，至于如何不把这墓气吸入自己的肺中，则另有手段，这种手段是后来常二告诉我的，所以我会在拜常二为师后告诉大家。但是可以保证绝对不是戴防毒面具，防毒面具应该给比我们更需要的人使用，譬如那些化工厂的民工。盗墓人决计不会使用防毒面具这种下三滥的护具，哪怕是那些刚刚入行、还不知道防护手段的盗墓者，都不屑使用。因为盗墓人都知道，入了这一行，就别嫌这一行。

　　“他们都去哪儿了？”我问。

　　“范五叔在假山旁发现了一处机关，下面有通道，福六叔说通道里的台阶边角处异常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在上面来回走动，说不定通道下方就是守墓人的巢穴。大家便顺着通道下去探察了。”

　　“瞧这事儿给搞的，眼前就有这么多的宝贝，却不能拿了就走，还得费事去找守墓人，咱这不像是在盗墓，像是在国营的商店里拿了个物件，到处找着售货员交钱一样。”

　　“福六叔说，如果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把东西拿走了，守墓人会一路跟踪尾随着大家，找到大家的住所，每天清晨都会把画着诅咒的兰纸塞进大家的门缝里。这样下去，就是不被诅咒死，自己也会郁郁而终的。”

　　“这些自以为是的守墓人，以为守护着墓穴就是自己终身的宿命，就能证明自己的忠诚，就能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忠诚。一群猪头。”

　　“你怎么骂人呀？我觉得这些人挺不容易的，几代甚至几十代人都在完成当初的一句承诺。”

　　“这也叫承诺？墓主躺在精铜棺椁里，不知道都轮回多少遍了，却还控制着这帮可怜又可恨的守墓人，一帮愚昧的家伙。”

　　“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说话的口气很冲，不舒服吗？是不是自己被墓气呛晕了，而别人却活蹦乱跳的，你心里觉得特不平衡呀？”

　　“呵……这个……咱们不说守墓人了好不？聊点别的。”

　　不再和雯雯斗嘴，我鼻中闻着万金油的味道，身上渐渐觉得有丝丝力气涌出，这些力气足够自己撑着坐起来，但是后背这么紧紧地靠在雯雯的胸前，再硬挺的脊梁骨也会被她温暖的前胸烤酥的，何况她的一只手臂还环抱着我，我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她的体香下。所以，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是故意靠着雯雯不起来，占人家的便宜。我是真的没力气坐起来了。

　　“那就聊点别的，你爱看小说吗？北京的一位作家沉寂多年后，又出新书了，知道吗？”

　　“听说过，不就是个痞子吗，一个会炒作的痞子。”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

　　“我说错了吗？大家还不知道炒作是啥意思的时候，他就已经撸起袖口，叉着腰，背靠着天安门开始骂街了。那时候大家啥都不知道，还是些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他就过来伸出长着毛的大手给大家检查了一遍身体……”

　　“你……你说话特流氓，不理你了。”

　　“对不起，我也是一时失口，不过像这样的痞子哪村没几个，他也就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耍耍威风，出了村，谁认他是谁呀。”

　　“再说，再说真不理你了。”雯雯娇嗔一声，身子往前一颠，我的后背便如同软绵绵地中了两拳。我便不敢再说话，低头细细地体会这两拳的杀伤力。

　　人，不能永远依赖靠山，早点起身离开靠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从雯雯的怀里挣扎着站了起来，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雯雯，她摆了摆手，我便自己点燃，使劲抽了一口，朝着假山方向吐了出去。本来就看得不是很清的假山便消失在了一团烟雾中。

第47节：第十章 酥胸(4)


　　“他们怎么还没上来？跟你说没说多长时间会上来。”

　　“常二叔只是说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这都过了好几个一会儿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要不咱们下去找找他们。”

　　“也好，大家在一块儿又红火又壮胆，比咱们俩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干等着好多了。”雯雯站起来，瞄了一眼远处黑糊糊的墙角说道。

　　“你先等一下。”我转身走向了棺椁旁的方石台，拿下了令王昌爱不释手的那把黑色弩弓，正欲拔脚离开时，心念一动，返身又在里面挑了一串明珠项链。

　　“这串明珠戴在你身上一定更好看。”

　　“什么意思？什么叫戴在我身上更好看？哦，你是不是在挖苦我长得不好看，才把项链衬托得更好看？”雯雯眼珠子转了一圈，瞪着我问道。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那一句话嘛？弩弓赠壮士，明珠佩佳人。”

　　雯雯见我狼狈不堪的样子，扑哧一笑，顺手将明珠挂在了脖子上。

　　假山一侧，从假山上坠下的小瀑布汇成小溪的侧方，两只玉雕梅花鹿正在埋头吃草的侧方，有个一人多高的洞口，洞口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盏汽灯。

　　“就是这里，他们都从这个洞口下去了。”

　　地洞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人物，或扑或击，或腾或跃，掌击脚踢，肘磕膝顶，全部是正在演练武艺的将士。每往下走十几阶台阶，墙壁上就会凸出一个小石台，上面放着燃了一半的蜡烛，胳膊粗细的蜡烛竟然全是腰部以下的双腿：弓箭步、垫脚步、飞脚侧踹、连旋风、剪刀脚都有。稍加思索便明白，将蜡油熔后注入刻有演练武功的士兵的模具之内，凉后取出，便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蜡烛将士。然而这样精细的蜡烛却是用来照明的，点燃后上半身化作烛泪滴落在了台阶之上，所以我和雯雯看到的只是各种姿势的双腿。

　　脚下的台阶较为平缓，不像明朝墓下面的台阶那样直陡，台阶面也比较宽，走在这样的台阶上会让人有种在江南园林里信步游玩的感觉。

　　这也许是唐朝的独特风格，当年世界的强国霸主，一向过得比较悠闲，连墓穴下面的地洞台阶都让人感觉到当年的安逸。这只是我走在台阶上的感觉，并不是我后来的师父常二告诉我的。常二后来教给我的，都是些如何从土质地形方面分辨墓穴是何朝代的知识，并没有从墓穴去比较历朝历代的强弱。

　　台阶尽头是一处四四方方的石屋子，屋子的门是两扇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石板，一扇门虚掩，一扇门大开，搁在门后的汽灯发出来的白光，从大开着的石门泻了出来，也从虚掩的门缝中透出来，把原本一模一样的两扇石板门，映射得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一扇大，一扇小，一扇亮，一扇暗，说不出地诡异。

　　我的手里忽然多了一只温柔滑嫩的小手，侧头一看，雯雯依偎在我身旁，看得出她很紧张。

　　“咱俩还是上去等等他们吧。”雯雯小声地在我耳旁说道。

　　“没事儿，他们就在里面，你没看到门后的汽灯吗，那肯定是大家留下的。”我轻轻地握了握雯雯的小手，大声跟她说道。

　　石屋子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盏汽灯，还有一道门，灰白色的木头门。

　　门后是一条幽黑的窄窄的通道，像地铁车站旁的一条废弃了的通道。

　　“咱们别进去了，回去吧。”雯雯又说道。

　　她的小手已经渗出了汗水，湿漉漉地攥着我。

　　“没事，也许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处。”我说道。其实我的心里也很是不安，灰白的木门后的通道，深幽幽的，我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传进去，在里面激荡回绕一圈后，变成尖利的声音钻了出来，钻进我的耳朵里，令头皮发麻。但是我不能说回去，我是个男人，一个男人绝不能在雯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面前退缩，一定不能被她看成是个孬种、熊包、胆小鬼。

　　所以我几乎是强拉着雯雯走进了通道。

　　如果通道里忽然窜出个蒙面大汉，我会边扣动手里弩弓的扳机，边把雯雯抱在怀里，大汉捂着胸口惨叫一声倒地而亡，雯雯“啊”的一声尖叫着搂紧我的脖子，然后抬头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如果通道里忽然射来一支冷箭，我同样会把雯雯抱在怀里，背对着冷箭，然后用淌出一缕鲜血的嘴含糊不清地对她说：“快跑，快出去。”如果通道顶端忽然压下一块断龙石，我会扎起马步，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双臂撑着断龙石，红着青筋凸现的脸，瞪着大眼朝雯雯喊“快走，快走。”如果通道里忽然……

第48节：第十章 酥胸(5)


　　可惜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通道不是很长，几十步便走出了。

　　通道的外面是一间很大的空屋子，四周都是用巨大方木搭叠起来的木墙，跟我们坠落进的木屋子的墙壁一模一样。

　　屋子里也是空无一物，像个大马棚，马群却被人赶上草原吃草，只留下满屋子的空旷。

　　“咦，这是什么？”雯雯用手电晃着不远处的地上，好像是个金属片，亮铮铮地反射着手电光。我过去弯腰拣起来一看，竟然是个打火机，是一款纪念版的白金沙子，我见常二用过这个打火机点烟，他还说这款打火机是限量定做的，全世界只有不到二十个。

　　“这是常二哥的打火机，怎么会掉在这儿呢？”我小心地擦拭去火机表面的灰尘，打开上盖，点燃后又将火苗盖灭，递给了雯雯。

　　“你就会占便宜，我叫常二叔，你就叫常二哥，是不是想让我也叫你一声叔叔？”雯雯没接递过来的打火机，嘟着嘴气呼呼地说道。

　　“我怎么会占你的便宜呢？”

　　“那你以后也管常二叫二叔，还有范氏兄弟，胡三叔，福六叔，不许你再叫他们哥，再叫就是占我的便宜。”

　　“我真的不是想占便宜。”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刚才在上面，你明明有力气站起来，可还装作没力气的样子靠在人家身上……你还说你没占便宜！”

　　我的脸皮很薄，雯雯这样一说，我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讪讪地扭头，装作打量四周的样子，心里却盼着雯雯千万别再说什么了，脚下也来回挪动着，手里的手电沿着地面来回扫射，装作一副仔细查看这座空木屋子的样子。

　　地面是光滑瓷实的黄土地面，手电来回晃了几下后，我看到前面地上有个黝黑的筷子长短的东西，过去拣起来，是半支弩箭，被截断的弩箭，黑色的三棱箭头锋利异常，箭杆也是黑色，像是用乌木之类的黑色木材削制而成，因为截断处的毛茬内部也是黑色。看断处似乎是刚被折断的新茬口。

　　雯雯凑了过来，看着这半截弩箭说：“咱们当中好像没人带着弩弓呀，这半截箭哪儿来的？”话一出口，她倒被自己的话吓住了，惊慌地看着我。

　　“好像是很久以前就躺在这儿了，你看这半截箭的断口都快烂了。”没等雯雯探过头来看，我便握住了断口，将手垂了下去，眼睛随着手电向前面张望。

　　木墙的墙角周围夯着一圈白石灰，黑屋子里的白石灰条被手电一晃，分外地扎眼，就像一身黑色运动服侧边的白色直条条一样。木墙的左角有个半人多高的小门洞，不注意看很难察觉。

　　后来我师父常二告诉我，在这样的木墙下夯填一层白石灰，主要是为了防潮，越是身前显赫的墓主，所建墓穴就越是深藏于地下，甚至能从墓穴距地面的深浅程度来初步判断，判断这座墓穴的墓主带下去多少随葬品。所以，向地下挖掘得越深，就意味着离地下的水源越近，墓主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椁内睡他个几千几万年，而不是像泡在澡堂子里一直泡下去。所以，不仅墓穴周围都夯着厚厚一圈的白石灰，支撑墓顶的墙体结构下也必须夯起白石灰，这样做，最起码墓主和墓主的后人心里会很踏实。

　　但是常二后来回忆起这个木墙角的门洞时却说，这个门洞很古怪，因为它太矮，太窄。

　　就在这个矮小的门洞旁，我看到了一根羊蹄子，雪白色的羊蹄子斜插在白石灰里。石灰的表面历经千年后，表面已经略微发暗，就像一片的积雪还未融化，被远处刮来的风沙掩了一层灰土一般。羊蹄子锋利的前端深深地插进白石灰里，只留下后面扁平开叉，弯弯的一端翘在地面，像一只二翎凤凰在雪地里埋头觅食一样。


第49节：第十一章 面具脸(1)


　　第十一章 面具脸

　　这是谁的羊蹄子？是故意插在地上，还是无意中遗落在此？

　　显然不是故意插在地上的，羊蹄子斜斜地插进石灰里，与地面之间的夹角很小，要想插成这样的角度，至少需要蹲下身子朝石灰里捅进去。就像小时候玩泥巴，捏好一个坦克后，用一根火柴小心地插进去当炮桶，不能插得高了，不然便不是坦克而是高射炮了。

　　没人会这么无聊，把羊蹄子这样斜插在石灰里，羊蹄子翘起来的一端朝着木墙，那儿跟别处没什么区别，连条缝隙都没有。看上去不像是故意斜插在石灰里，当做路标指引后来之人行走。

　　再说，羊蹄子是盗墓人的膀臂，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将之割舍，羊蹄子对盗墓人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嫖客对那玩意儿的重视程度，否则也不会买许许多多的补品去慰劳它。

　　更不可能是无意中遗失在此地。一根羊蹄子落在地上，众人没听到落地时的声响，而羊蹄子不是平躺侧翻横卧在地，而是正好插进石灰里，已经能算是奇迹了，绝无插成这样小角度的道理。我打赌，耶稣、真主、如来三个也决计做不到这点。

　　雯雯也对羊蹄子这样被插在石灰里疑惑不解，怔怔思索片刻后，猜不出其中缘由，她便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说对我说：“会不会有人出事儿了？”说着话，便不敢再四下张望，只是紧张地看着我，身子移到我的右侧，这样，她与门洞之间便被我隔开了。

　　“放心吧，他们不会出事儿的。”我朝着她移近些，因为我知道那个一片叶子挡住整个森林的故事，现在雯雯就需要一片叶子来挡住面前的这个门洞，我自然便是那片叶子。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空荡荡黑漆漆的木屋子里。谁也没说要进门洞去，也没说要离开这里，返回棺椁旁边。

　　羊蹄子是青铜打制而成，青铜就是俗称的白铜。青铜很重，一根羊蹄子的重量起码在十几斤以上，但那是普通的羊蹄子，都是实心浇铸成的。而我们用的羊蹄子却是空心的，里面有什么玄妙机关现在暂且不提，先说它的重量。我们的羊蹄子的重量比普通羊蹄子的一半还要少些，这要归功于范五。我们的羊蹄子都是范五亲手所制，他不仅善于辨认解除墓内的各种大小巨细的机关，还擅长自己埋伏设立机关消息，譬如我们手中的羊蹄子，中间空隙处便有他设计的玄妙机关。

　　即便这样的羊蹄子比其他人的羊蹄子要轻许多，但还是不能长久地插在石灰里面。因为石灰的质地很是疏松稀燥，受潮吸水后才会变得坚硬无比。但是眼前的这些石灰并没有吸水受潮，还保持着千年前刚从石灰窑里烧出来时那样的干燥，所以这样的石灰地就如同用捻碎了的面包屑压成的地面一样，表面看上去跟普通地面没什么区别，但是内部结构却是异常地疏松，就像面包屑工程的质量一样。我一直不喜欢用“豆腐渣”来形容偷工减料的工程，因为在随处可见的电线杆子上贴的小广告上写着：专制早期淋病梅毒，其特征为分泌豆腐渣……所以我便认为一个人分泌出豆腐渣是患了性病，一个国家出了豆腐渣工程是不是也会被人认为是行为不检点？

　　所以，在我和雯雯紧紧地站立在这间空屋子里的时候，斜插在石灰里的羊蹄子悄然无息地倒在了地面上。我背对着羊蹄子，脸朝着雯雯站立着，没有看到石灰支撑不住羊蹄子的重量，任羊蹄子在石灰中撬开一个洞栽倒下去。

　　我是从雯雯的尖叫声中转过头来，才发现羊蹄子横卧在了石灰地上。

　　起初我只是略微有些害怕，毕竟是身处墓穴深处。后来雯雯惊慌失措的眼神感染了我，她不住地喃喃着：“怎么回事儿，是不是有……”她的这些话提示着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所以我便不再去想豆腐渣与面包屑的问题，而是跟着雯雯的喃喃自语去想，会不会有鬼，是不是僵尸把羊蹄子一脚给踹倒在地，是不是厉鬼发怒了，一口气把羊蹄子吹倒在地。

　　想到心里发毛，后背发凉的时候，我才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别自己吓唬自己，手抬起来，下意识地拍着雯雯的肩膀说：“别自己吓唬自己，没事儿。”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等我和雯雯好不容易地缓过神儿，镇定下来的时候，门洞深处传出一声微弱的呼叫。本来就微弱的呼叫声从门洞中压挤出来后，立即消散在了空屋子里，就像液化石油气罐释放出最后的一丝石油气一样，你只能在气孔处才能感觉到有气体钻了出来。所以，听上去呼叫声就像是这个矮小的门洞喊叫出来的一样。

第50节：第十一章 面具脸(2)


　　所以，眼前的情形一下子就变了，木屋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腔，小小的门洞就是口腔内的喉咙，我和雯雯就站在这个口腔里，听到了喉咙里发出的低吟声。声音像是一个吃饱喝足的怪物，惬意地打了一声嗝；又像是一个张开的大嘴，看着眼前的猎物，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呼叫声听上去很熟悉，像是常二的声音。

　　没错，是常二的声音，连雯雯都忘记了害怕，看着门洞说：“好像是常二叔的声音，没错，一定是常二叔在里面，咱们快些进去。”

　　既然雯雯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一口答应。我解下背后的包裹，捡起了地上的羊蹄子塞了进去，弯腰拖着包裹，包裹拖着雯雯，我们一起钻进了门洞。

　　门洞很矮小，门洞后面却是个比刚才的空屋子还要大出数倍的屋子。常二趴伏在一张石桌子上一动不动，狼眼手电和汽灯扔在一旁的地上，手电的光束贴着地面爬向远处的木墙，周围的地面被手电和汽灯的强光映射得坑洼不平，像一张长满了黑痣的驴脸。

　　“常二叔，常二叔。”雯雯叫喊着快步奔上前去，推着常二的肩膀来回摇晃。

　　我也朝着常二走了过去，边走边想为何常二趴在石桌子上，像是睡着一样，连我和雯雯打着灯进来都没有察觉。我手里的手电光束随着脚步向前走动，在常二身上上下晃动着。

　　手电的光束射在了常二的脚上，他的脚上是一双黑帮白底的绣花抓地靴。我猛然想起常二来的时候穿的是一双意大利皮鞋，据他说，他喜欢在任何场合穿这种意大利的鳄鱼皮手工鞋，穿上那样的鞋，会给他一种征服者的感觉，尽管代价是捂出了脚气和鸡眼。今晚下来的时候，他还特意用毛巾把他的皮鞋擦得干干净净。

　　直觉并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的直觉有时候比女人的直觉来得更快，更准。就如现在这样，看到常二脚上穿的绣花抓地靴，我的直觉便告诉我这人不是常二，雯雯会有危险。我急忙大声喊叫：“雯雯快停下，快回来，他不是咱常二叔！”

　　可惜我的直觉来得还是有些晚了，雯雯正在摇晃那人的肩膀，听到我的喊叫，转过头来，不明白我这样撕心裂肺地喊叫是何用意，茫然不解地望着我。

　　那人却在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躲在雯雯身后，探出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雯雯。我以为雯雯会吓得惊叫，大声地拼命尖叫。结果我错了，我没听到雯雯的尖叫声，她连吭都没吭一声，便直接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地侧着瘫软下去。我便看到了雯雯身后那人的脸。

　　确切地说，那根本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张像面膜一样的东西贴在了脑袋上，被散落下来的长发遮挡着，看不清鼻子嘴巴脸，只能看到白生生的一片面膜上有两个黑漆漆的洞，洞里的眼珠子来回地转悠。

　　这张脸我用了后来好几年的时间，都没能将它从记忆中抹去。后来每次想要努力忘记这张脸，均是徒劳，结果却是把这张脸又从记忆深处给揪了出来，贴在脑海里供我参考。但我却回忆不起来当时我有没有惊恐地大声喊叫，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当时我究竟有没有被吓得失声尖叫。

　　那人却毫不理会我是否尖叫，只是将雯雯横抱在胸前，朝一旁的黑暗处急速奔跑。

　　虽然我不能回忆起当时有无失声尖叫，但我能肯定当时确实是被吓懵了，因为直到他抱着雯雯跑出去一大段距离后，我才反应过来，捏着手电朝他奔跑去的方向晃去。

　　但是什么都没看到，连他的背影都没看到，只是看清楚了他消失的地方是堵木墙。只有木墙！

　　雯雯是我后来的女朋友、恋人、妻子，但那时候却是我暗恋的对象。谁都不希望自己暗恋的天使被一个没有脸的像人一样的怪物抱着到处乱跑，更何况你不知道这个怪物把你的天使抱去了哪里，会做些什么。

　　所以，能帮我战胜害怕恐慌的不仅仅是胆大、镇定，更多的是初恋时的那股子酸溜溜的醋劲儿，那是一股可以不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力量，妖怪、神仙、金钱、地位，统统靠边站。

第51节：第十二章 地下迷宫(1)


　　我如同疯了一般跑到木墙边，抬脚使劲地踹着木墙，嘴里不住地呼喊着雯雯的名字，却听不到她的回应。我便不停地破口大骂那人，轮着羊蹄子不停地砸着木墙，直到口干舌燥，手脚酸软无力，羊蹄子扔在一旁，瘫坐在地上。

　　我的手臂还在不停地颤抖，心里也在不停地责怪自己，怪自己当时鲁莽，在没有看清楚那人究竟是不是常二的情况下，竟然就那样粗心地任由雯雯跑了过去，而自己竟然眼巴巴地任由那人抱着雯雯扬长而去，雯雯若有个什么闪失……我不敢再想下去，手扶着木墙，挣扎着站起身来，沿着木墙根儿仔细查看，看看有无什么暗门翻板之类能使人迅速消失离去的机关。

　　刚离开我用脚踹、用羊蹄子使劲砸的木墙，便觉得手扶的木墙忽然向里一陷，支撑着身子的手臂也忽地一下按了进去，身体自然也是随着手臂摔了进去，木墙上果然有暗门。

　　这真让我有些哭笑不得，就在刚才，距此处几步远的地方，我发狂抽疯般地对着木墙使劲地又砸又踹，却不知向旁边挪动几步便能发现木墙里的暗门。

　　这是不是造化弄人？

　　我说不是，是我弄了造化。因为就在暗门后面的屋子里，我的一生改变了。

　　第十二章 地下迷宫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不就是一座规模较大的墓穴吗，哪儿来的那么多的门呢，一道门后面又是一道门，纯属瞎掰。

　　其实我现在也一直在犯嘀咕，不就是一座用巨大方木搭起来的墓穴吗，干吗修这么多的门呢？

　　后来我师父常二告诉了我这其中的难解之处。师父说，在汉朝，皇族的陵寝中有很多这样的用巨木搭建的结构，称为黄肠题凑，也有一些战功显赫之人，皇帝破例允许他建造这种木结构的墓葬。如果你身边有考古专业的大学生，那你问问他，如果他在上课的时候没有跟女朋友出去约会，那他便会告诉你这种黄肠题凑的墓葬是汉朝最为典型的一种墓葬风格。

　　师父还说，其实这种木结构的墓葬只是在汉朝得以盛行，早在汉朝以前的秦朝、周朝便已经存在了。他亲眼所见，亲手所挖的周秦木结构墓葬便不下五六座。这种墓穴修建得极为精巧考究，墓穴内的布局会仿照墓主人身前的居所来修建，寝室、客厅、书房、厨房、佣人房、仓库等等甚至连厕所都会出现在墓穴内。屋子多了门自然也就多了。

　　后来胡三还说，这种墓葬的结构、布局、容积率、抗震强度等等令欧美一些顶尖建筑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经常会翻翻墓葬图片，希望能从中得到设计灵感。

　　但是现在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只嫌墓穴内的门太多，屋子太多。

　　门洞后面还是一间空屋子，一间像客厅一样的屋子。中间有石桌，石凳，四周有六扇一人多高的木门。我是一个刚准备入行的盗墓人，一个急切寻找暗恋天使的盗墓人，却被眼前的这六扇门镇住了。

　　我不想知道眼前的这六扇门跟古时候缉拿强盗的六扇门有没有联系，只想弄清楚那个掳走雯雯的人进了哪扇门。

　　六扇一模一样的木门，连门与门之间的间隔距离都一样。

　　那人进入了哪扇门？我该进入哪扇门？门后有无机关……

　　在不久以后，我为了重新感受一次当时的心情，去电视台报名参加了一场智力游戏，游戏主持人向我提出问题，然后提供若干个答案供我选择，游戏难度逐一递增，我记得开始可供选择的答案是两个、三个，到后来增加成四个、五个，最后有六个答案供你选择，只有一次机会，回答正确后可以得到丰厚的奖品，回答错误就只能跟漂亮的女主持人握握手告别。

　　在游戏中，我同样遇到了六个答案供我选择，但我选择错了。

　　而现在，我面前的六扇门根本不容我选择，六扇门一模一样，没有可比性，也没有哪扇门会忽然摇晃几下，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

　　我只能轻叹一声，无奈地用羊蹄子在一扇门的门楣上划了一道，然后推门而入。结果里面是个像窑洞一般的土屋子，堆积满了陶盆，陶簋，陶鼎之类的盆盆罐罐。


第52节：第十二章 地下迷宫(2)


　　幸亏我现在是在盗墓，而不是在电视台做智力游戏，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从这扇门退出来，又在旁边一扇门的门楣上划了两道，推门进去。

　　我听到了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赶紧将手中的手电熄灭，蹑手蹑脚地往里挪。

　　再往里走，依稀能听出是刘德义在说话。“说什么都不能放弃，一定能捉住守墓人，扯下他的封土盾项链，任咱们驱使。”

　　我正准备开口呼叫刘德义，却听到另一人对刘德义讲道：“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一开始我就劝说过你，这下面的守墓人阴险狡诈，凶恶无比，稍有不慎，大家便会命丧黄泉。”

　　声音很熟悉，仔细回想，却是福六的声音。（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上传，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事已至此，总不能临阵退缩吧，再说，雯雯身上还中了守墓人的诅咒，好歹也得抓住守墓人替雯雯解除诅咒。”

　　“雯雯中的诅咒我能想办法为她解除，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这些我都跟你说过，是你要我编出一个非抓住守墓人才能替雯雯解除诅咒的谎言来蒙骗大家的，现在你还好意思说这话来当借口？”

　　“这个，我自己都当真了，大家也都当真了，现在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捉住守墓人的。”

　　“大哥，您听我一句劝吧，迟早都有个收手的时候，您看看咱们兄弟六人中，我们五人早就金盆洗手改行上岸了，只有您还在干这一行，不如趁现在就收手吧。”

　　“你们是收手了，这不假，可每年到了中秋时节，却又忍不住手痒，聚在一起到处找古墓挖，别以为我不知道。”

　　“大哥，我们是手痒没错，瞒着你去挖过好些个古墓也不假，但是我们发誓，我们就是挖开古墓进去转一圈走走看看，绝没有从里面带上来一件宝贝，过过干瘾罢了。就像跟咱们经常在一块吃饭聊天的尚老头一样，他是京剧演员，退休后嗓子痒得难受，就跑去公园，扎在票友堆儿里唱几嗓子，过过瘾。”

　　“这我自然知道，我也没埋怨你们的意思。我答应你，干完这次后便收手。”

　　“唉，你还是惦记着这次，不肯罢手，兄弟们刚才差点儿走散了，难道在你的心里，兄弟们都没有这里的守墓人重要吗？”

　　“老六，咱们兄弟这么多年，虽不能说是出生入死，但也能说屡遭险情，我的为人大家能不清楚吗？不错，我是贪，不仅贪图这墓中的财宝，更贪图弟兄们之间的情谊。我这左腿是怎么断的？还不是在魏侯墓中替范五挨了一根滚木；我这后背上的箭伤，是在花墙坟里替常二挡的；我的脚趾为啥少了一根？还不是为了救你，自己被夹子给夹住了。总之，我要是有一丝一毫对不起大家的，就让我一辈子待在这座墓里别出去。”

　　刘德义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我也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过去。

　　沉默片刻后，福六开口说道：“咱们六人患难之交，肝胆相照，大家都明白，我也没有说你有对不起弟兄们的话，我的意思是说这座墓中的守墓人比机关陷阱要厉害得多。若你执意要捉住守墓人，我们五人不会反对，照你的意思干就是了，五条性命就交给你了。”

　　“最后一次，干完这一次我便金盆洗手。再说，只要能捉住守墓人，摘下他的封土盾，他以后就会俯首帖耳地供我们差遣，咱们想再去挖掘古墓，轮不上咱们动手，守墓人便会替咱们掘开。”

　　“这倒是不假，守墓人就像一匹草原上的野马，若你没本事驯服它，就休想靠近它，否则会被它踢个鼻青脸肿，腿断腰折。一旦你将它驯服，它便会乖乖地任你骑上马背，任你驱使。”

　　“所以我才想着捉住守墓人，只要将他擒住制服，那咱就等于拥有了无数的古董珍宝，什么时候想把玩欣赏一番，就跟守墓人说一声，他会像超市里寄存物品柜前的服务员那样，把古玩给你搁在面前。那将是何等地惬意。”

　　“是这样不假，但这只是顺利擒获守墓人后的事情，眼下的这守墓人极其狡诈，又对墓中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加上墓中机关重重，所以咱们须得小心行事为妙。”

第53节：第十二章 地下迷宫(3)


　　“这是自然，那咱俩就这么说定了，另外，暂时先不要跟大家挑明了直说，雯雯他们四个人啥都不懂，说不说无所谓，倒是胡三他们知晓这其中缘由后，心里怕是搁不住。自己先乱了阵脚，这是我最担心的。就胡三那火爆脾气，非得把事情搅乱不可，有些事情其实不告诉他，效果反而会更好。等事情办妥后，大家找个饭店，我再给他们赔礼道歉，解释清楚。”

　　“那只能这样了，其实我倒不担心胡三他们，最担心的是雯雯他们四个人，如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守墓人的诅咒反而不会伤害到他们，就怕他们事先知根知底的，猛地见到有什么异常后心里一慌乱，诅咒便会乘虚而入，如蛆附骨般地钉入他们心里。这样的诅咒是最可怕的，我是无能为力，还得请我的师父出马才能帮他们除去这诅咒。”

　　“你师父最近可好？好几年没见他老人家了。”

　　“身子骨硬朗着呢，今年正月我去给他老人家拜年，他非要跟我推手，结果我坚持了没十分钟就败了下来，甚是惭愧呀。”

　　“过些日子你陪我去拜见他老人家，我陪他过两招，也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行呀，只要你不怕像上次那样被推得胳膊脱臼，我倒是乐意看热闹。胡三他们去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咱们去外边等着他们吧。”

　　刘德义答应了一声，便听到两人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这可把我给吓坏了，自己躲在门后的过道里，听他俩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都没吭一声，他俩过来冷不丁地看到我在这里靠着木墙偷听他们说话，你说我这年轻人的脸还往哪儿搁呀。更气人的是，刚才进来听到他们二人说起守墓人的事情，竟一时忘记了我是在追赶掳走雯雯的那人，扎着耳朵愣是听了大半天，这要是日后刘德义跟雯雯说起这事，雯雯一定会大为生气，说不定会真的不理我。

　　我这心里又急又慌又羞又怕，刘德义和福六的脚步越来越近，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肯定没替我出个主意想个办法，说不定你现在正偷着乐，想着瞧我尴尬得涨红着脸，低头站在他们二人面前不停地用脚来回蹭着石灰地，是不是？

　　我偷偷地溜出去，在外面的石桌子边等着他俩？

　　我赶紧返回门边，拉开门，装作正巧进来的样子？

　　我眼睛一闭，靠着木墙躺下去，装作被人击昏过去的样子，被他俩摇晃醒后，装失忆？

　　我甩开大步迎上去，大声说道这件事就咱们仨人知道？

　　我低着头，等他们过来后主动承认偷听别人说话是不道德行为？

　　我蹑手蹑脚地沿着木墙溜到一边，猫下腰躲在一旁，希望他们不会注意到我？

　　六个答案我一个都没选，因为当时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迅速地把衣服翻过来，边捏着鼻子细声细气地叽哩咕噜大叫几声，边拉开门跑了出去，找到我进来时的暗门，钻了进去，掩上暗门的时候，才看到刘德义和福六的手电光束从那道门内射了出来。

　　他二人的脚步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后，朝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我苦笑一声，找到那个又矮又窄的门洞钻了进去，还是不放心，索性沿着下来时的原路，跑了上去，一直出了假山，跑到棺炕旁边，才停下脚步，边喘粗气边想，就在这里歇歇脚，稍等片刻后再沿原路跑回去，见到他二人后便告诉他们雯雯被人掳走了，让大家赶紧去找。

　　主意已定，我便在棺炕旁坐了下来，心里盘算着是大家一起去找雯雯呢，还是分头去找。大家一起去找固然很安全，但在这么多门之间来回进出很耗时间，而且自己刚才已经耽搁一些时间了。要不就分头去找，只要见到那人就赶紧大声呼叫，应该不会出什么危险，如果那人想要对雯雯和我下毒手，根本犯不着趴在石桌子上装晕，直接躲在门洞后面，等我俩进去的时候朝我俩后脑勺砸两下就行。

　　那人究竟什么来头？会不会是福六说的守墓人？雯雯落在他手里……

　　说是在棺炕上坐了下去，其实是屁股刚沾到棺炕边，便站起身来了，因为我得赶紧回去找雯雯，哪还有时间供我坐着。

第54节：第十二章 地下迷宫(4)


　　如果墓里有监控探头，便会记录下这样的画面：一个人慌慌张张地从下面的门洞里跑上来，一直跑到棺炕旁边，一屁股坐下去后，又赶紧起身，急急忙忙地又朝门洞里跑了回去，很像是一个马拉松运动员跑到转折点，转身往回返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往回跑。

　　跑进门洞，我便一路大声地喊叫着雯雯的名字，希望刘德义和福六听到我的喊叫声后，觅音寻来跟我汇合，然后大家分头去找雯雯。不料我扯着嗓子一直喊进了刚才那间像客厅、有六扇门的屋子里，也没见到刘德义和福六的影子。我再使劲一呼喊，还是没人出来，也没人答应。

　　于是，一个盗墓人便徘徊在六扇门前，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去。

　　终于，这个盗墓人进去了，因为他迟早都会进去。进去前，他还用羊蹄子在门楣上划了三道深深的横道。

　　后来我师父常二跟我说，这六扇门当中，只有这扇门后面才算得上是墓主的归息之处，其他的屋子都是用来抖排场的，所以，再遇到这种类型的墓穴，一定要先在地表搞清楚下面的结构，挖掘的地道也要事先计算好角度，这样才能保证地道不会挖进别的屋子里去。

　　但是，我另外一个师父杨剑，跟常二说的却大相径庭。杨剑说，其实这种结构的墓葬，墓主的棺椁旁所放置的陪葬品，只是整个墓葬中的一小部分，其他屋子里的许多物件都价值不菲，一点也不逊色于棺椁内的物件。只是大家多年来的思维习惯告诉自己，最珍贵的陪葬品一定是搁在棺椁里，或者放在棺椁旁，最远也不会离开墓主几米远的地方。所以，杨剑一再地告诫我,遇到这种结构的墓葬时,千万别挖个地洞直接奔向棺椁，洗刷一番后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就如同你参加一场婚介公司组织的相亲聚会，进场后看到一个羞羞答答的姑娘，便认准了她会是你最好的伴侣，于是，便不再看别的姑娘一眼，拉起这个女孩的手走出了聚会场地，连门票都忘了补。

　　杨剑的意思是，像这种结构的墓葬，随便你的地洞挖进了墓穴的哪个角落，都无关紧要，因为你需要打着手电，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屋子地仔细搜寻，你只需要记住进来时的洞口打在哪间屋子就行了，当然，还需要记得多准备些装宝贝的包裹。

　　不仅仅是在这种结构的墓穴上，在其他很多种结构的墓穴上，常二和杨剑的挖掘手法也各不相同，俩人经常为此争论得面红耳赤，每次都是我这个做徒弟的上前打圆场，以免二人伤了和气。俩人谁都不服谁，后来他们不止一次地当着众人的面打赌，比试谁能用最短的时间找到西夏王的真正陵寝，谁能从妗的墓穴中拿出整套的编钟，谁能从一片住宅小区下找到当年的景侯祭司坑，谁能从……

　　结果却是各有输赢，不分上下。常二的名字里虽然有个二字，但他却不是我的二师父，他是我的三师父，二师父是杨剑。排名以年龄大小作顺序。

　　我推开了六扇门中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地面是一层厚厚的朱砂，暗红色的朱砂像酒店门口迎接贵客的猩红地毯，像盛大婚礼上洒满一地的玫瑰花瓣，像屠宰场里正在流淌的血液，像快要凝固了的炙热岩浆。

　　只有这种躺在地下数千年的朱砂红，才能让你既兴奋，又惶恐。

　　朱砂被手电光一晃，一闪一闪地反射出淡红色的弱光。此刻我就像在月光下，独自一人漫步在一片掺杂着石英碎粒的沙滩上，只可惜沙滩上空的月亮换成了暗红色，像一只害红眼病多年的眼珠子在夜空瞪着，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雯雯，雯雯。”我继续大声地喊叫，声音瓮声瓮气地在墓室里激荡着。

　　朱砂被脚一踩，沙沙地轻微作响，像是在为我喊叫的声音伴奏。此时的场景像极了一个穷得只剩下一只沙铃的乐队，努力地发出些沙哑的声响，来证明这个乐队还有乐器，还有主唱。

　　我就是乐队主唱，但是我不想只是听到沙沙的伴奏声，我最想听到场下听众的回应声，哪怕是嘲笑声，也比无动于衷的沉寂要悦耳得多。但是我没有听到雯雯的回应声，刘德义和福六的声音也没听到，能听到的只是我自己的回音。


第55节：第十二章 地下迷宫(5)


　　这里面没人，出去另换一扇门进去，我这样想。就像那支无人理会的穷乐队，打算改行去沿街串巷吆喝着卖糖葫芦一样。

　　就在我刚拉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听到了韩生和王昌的说话声。

　　“韩生，王昌，我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啥时候下来的？”

　　“刚下来不久，其他人呢？看到雯雯了吗？”

　　“雯雯？她不是跟你在一块吗？我俩跟他们走散了，找了好几个屋子，都像死胡同一样没出路，隐隐约约听到像是有人在喊叫，还以为是胡三呢，没想到是你。”

　　“其他的屋子里都没出路？看清楚了吗？也许有暗门。”

　　“都仔细看过了，五间屋子里都没有暗门，我俩就是从你这道门里出来的，你低头瞧瞧，我们在地上画了记号。”

　　地上确实画着个圆圈，我不由得感到惭愧，人家做记号都是在下面，而我却拿着羊蹄子使劲地画在门楣上，这可够得上损坏公物了。所以，多年以后，我一直有个好习惯，就是做记号的时候，尽量不去伤害任何物件。就连在回复帖子的时候，都只是简单地写上记号两个字，而不是使劲地画上长长的一道。

　　“雯雯被人掳走了，一个身上穿着西装，脚下蹬着戏台上才能看到的绣花抓地靴，脸色像石灰，头发像小坟头上的荒草丛的人掳走了雯雯。”我一口气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俩。

　　他俩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于是我又说了一遍。

　　韩生说：“那咱赶紧去追。”王昌看着我胸前挂着的弩弓，说：“这是我的，我能用它来保护你俩。”说着，伸手从我脖子上摘了下来，挂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于是，我和韩生紧紧攥着羊蹄子，王昌端着弩弓，返回了这间地上铺了一层朱砂的屋子。

　　屋子的正中央，散乱地堆砌着一堆木板，木板很厚，将近一米左右，这不是我目测的，而是我过去后，木板正好跟我的大腿持平。有几块木板上还留有被金属利器劈开过的痕迹，痕迹很明显，不用仔细看，一眼扫过去就能断定是被斧头之类的工具劈过。

　　事实上也容不得我凑上前去仔细看，因为我们只是在去找雯雯的途中路过这堆木板而已，就像一个断了水的人急着要走出沙漠，路过了一棵倒下的胡杨树一样，目光从干枯的树上匆匆掠过，便不再看它第二眼，生怕自己会走不出沙漠，落个跟胡杨树一样的下场。

　　这间屋子比其他的屋子都要大，但是却只有一扇门。

　　韩生和王昌就是跟胡三他们走散后，从这扇门里出来的。韩生说，门后是很多土窑洞一样的屋子，一间连着一间，一间套着一间，像迷宫一样，所以他俩才和胡三他们走散的。据韩生说，走散的当时是这样的，胡三他们走在前面，韩生和王昌走在后面，走着走着，王昌看到一面土墙壁上有个凹洞，洞里搁着盏油灯，油灯是灰色的陶土烧成的，上面有鱼鳞一样的纹路，还有用红色和白色描画上去的花纹，灯盏里还有已经发黑的灯油，灯芯是棉线搓成的，油乎乎的，仿佛一点就能着。于是王昌便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点亮了油灯。韩生说：“快走吧，汽灯不比油灯亮吗？”王昌便跟着韩生走出了土屋子，外面的土屋子里有三扇门，却不知道胡三他们进了哪扇门，俩人生怕自己走错了，便站在原地喊叫胡三的名字，听到胡三在前面答应，也不敢贸然进去，只是喊叫：“胡三，你们出来，再领着我俩进去，我俩怕走错门。”胡三喊道：“那你们就站在原地别乱动，这里就他妈的是个大迷宫，我们这就返回去接你们。”韩生和王昌便站在原地不敢乱动，隔着土墙跟胡三喊着话，开始听着胡三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听上去马上就能从门里出来，可是他们并没有出来，声音在三扇门后面徘徊几圈后，竟然渐渐远去，隐隐约约听到胡三在喊：“你俩别动，我们马上就出来了。”后来便听不到胡三和范氏兄弟的声音了，他俩人站在原地大半天，腿都站得发麻了，还不见胡三和范氏兄弟出来，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便原路返回，走到有六扇门的屋子里，进进出出的没找到其他的出路，却不想遇到了我。


第56节：第十二章 地下迷宫(6)


　　王昌点头同意韩生说的经过，又补充说：“其实是胡三和范氏兄弟迷路了，不关我俩的事儿，我俩就站在原处没动，又大声喊叫着，喊叫声已经告诉了胡三和范氏兄弟我俩的方位，可胡三还是迷路了。”

　　后来胡三回忆说，他和范氏兄弟正走着，忽然听到后面传来王昌的喊叫，王昌是这样喊的：“胡三哥，你们可别扔下我俩不管，我们找不到路了，快出来接我们呀，胡三哥，拜托，快一点回来呀。”倒是韩生比较镇定，在一旁不停地劝着王昌。胡三便顺着原路，辨着声音寻了过去，没想到这土窑洞进去的时候还没怎么觉得有何不妥，返回去的时候却辨不清路了，四周的墙壁都是一模一样的，土门洞也是一模一样的，反正就是明明听到王昌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可就是找不到原先进来时的门，他心里本来就有些烦躁，王昌又在外面哭天喊地地嚎叫，他心里就更烦了，可嘴上还得安慰着王昌，越是安慰，自己心里就越乱，三转两转地便渐渐听不到王昌的哭喊声了。

　　所以，胡三说自己迷路主要是由于王昌在外面哭喊，才导致自己心慌意乱，忙中出错。而王昌则坚决否定自己曾经在外面哭喊过，王昌说大声喊叫和哭喊是两码事，自己没哭过。

　　两人争执不下，便各自找证人替自己作证，胡三找来了范氏兄弟，王昌找来了韩生，结果范氏兄弟和韩生均面露微笑，闭口不语。所以，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无头案，两人至今仍各执一词。

　　但是胡三和王昌都极力赞同一件事，那就是，以后如若在墓穴中遇到土坑迷洞，千万记得不能走散，随时保持不掉队，最好是大家手拉手心连心地走进窑洞。

　　但是后来，我师父杨剑却一语点醒梦中人，杨剑说：“胡三，你掏洞的功夫天下一绝，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明白为何你找不到路的时候，不顺着王昌的声音直直地挖个洞过去，那比你来回转悠还要省时间。再说王昌，一定是被吓懵了，站在原地连腿都不敢抬了吧，你不会边喊边沿着土墙走动走动，抬脚踹上土墙几脚，或者用羊蹄子凿出个窟窿，胡三他们也好辨别你的方向呀。”

　　这都是后来大家闲聚在北京三里屯的一间酒吧里才说起的，现在却没能来得及想这些。我和韩生、王昌走在土屋子里，屋子很多，又很小，屋与屋之间或用门洞连通，或用通道连通。

　　但是屋子的高度却和普通的屋子的高度差不多，土墙的顶端需要把头使劲往后仰才能看到，就像刷牙的时候嘴里含着水在喉咙里打转那样，所以我们三人只抬头望了一眼，便不再打量土屋子的顶端，而是前后有序地走在一模一样的土墙壁旁边。这样的土墙壁即使打磨得很光滑，也不会像普通墙壁那样反射手电的光束，土墙就静静地站在两边，不动声色地吸取着你手中的汽灯和手电发出的光束，三个人的一盏汽灯和三个手电的光，刚好能照亮一间屋子，如若往远处照射，便会看到光束中灰蒙蒙的细小土层悬浮着且还在慢慢飘动，就和薄雾中汽车大灯射出去的光柱差不多。

　　我们三人就这样从一个屋子进入另一个屋子，反反复复好多遍。就像一杯开水从一个杯子倒入另一个杯子反复重复好多遍，开水就会变成温水。而我们三人的心里也越来越凉，不知道要走遍多少个屋子才算到头。

　　在屋子里边根本觉不出屋子之间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大小不同罢了。门洞和外面的通道却是如同一条流水线加工出来的，大小宽窄，完全相同。

　　我们不知道有没有迷路，在这样的迷宫里走上十几分钟，人的脑子就麻木了，反应也变得迟钝了许多，走了两支烟的工夫，才想起来在屋子里和门洞旁、通道中留下记号。

　　后来王昌回忆起当时的感受，说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妓女，生意好得不得了，连着接了十几个家伙大小不等的客人后，猛然想起来，安全套忘记给客人们戴上了。妓女想起了安全套后，便握在手里等着给再次光顾的客人戴上，结果却没有一个客人再来光顾她。

　　就像上面说的那样，等我们想起来做记号的时候，却没有机会去做记号了，因为我们已经走出了这片土屋子迷宫。对，我们走出来了。后来胡三说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没做记号走了二十多分钟时间后，竟然能自己找到出路，走了出去。

第57节：第十三章 守墓人(1)


　　第十三章 守墓人

　　迷宫外面是一个四四方方，没有屋顶的屋子。有四堵墙壁没有屋顶的那叫院子，不叫屋子。我不知道该叫它院子还是屋子。一眼看过去确实像院子，因为向上看不到屋顶，只能看到四堵墙壁直直地延伸上去，消失在黑暗中。

　　地面上铺着一层木炭屑和石灰掺杂起来的黑白灰，厚厚的一层。（注：后面很多地方会出现一些盗墓人的专有名词，文中不会详加解释，自己琢磨。）这样的黑白灰踩上去，应该会有那种松松软软的感觉，就像秋天走在林荫下的落叶里，春天踩在河边的草丛中一样。但是我们的脚踩上去却没有这种软绵绵的感觉，只能感觉到脚下的黑白灰硬邦邦的硌脚，就像夏天走进了干涸开裂的稻田，冬天踩到冻得结实的坚冰一样。

　　这就说明地下可能有暗流，或者墓室里有通向地面的洞。这种黑白灰也是用来防潮的，并且防潮的效果是最好的一种。地下涌上来的潮气和地面渗下来的水，都会被吸收进这种黑白灰里，黑白灰遇潮变硬，紧紧地裹住下面铺的一层霸王泥，时间一长，便在墓室内部形成坚硬的保护层。地下哪怕有暗河在流动，也涌不过霸王泥上面的这层黑白灰，即便是山洪冲进了墓室，也会从黑白灰的缝隙中迅速渗入地下。

　　所以我们三人就像初冬时分，走进了上冻的庄稼地一样，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没走几步，猛地听到前方也有脚踩在黑白灰上发出来的声响，大家急忙停脚，手电的光束顺着声音晃射过去。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土台，四四方方的土台，近两米多高，周围趴着通上土台的几阶土台阶，声音就是从土台后面传过来的。

　　王昌脑袋一缩，弓腰含胸，脚下一个后垫步，悄然无息地藏在了我和韩生背后，拿着手电的左手向上一翻，架住右手端上来的弩弓的弩身，探头探脑地朝土台方向瞄着。

　　韩生扭头瞥了他一眼，转过来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你走左边，我走右边，分头绕过去。”说完，熄灭手电，握着羊蹄子，踮着脚尖走近土台，然后背靠着土台向右边走去。

　　我也熄灭了手电，将手中的汽灯交给了王昌，边抽出羊蹄子边示意他往前直走，一直走上土台为止。王昌面显难色，没等他开口说话，我拔脚便朝土台左边溜了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瞅见王昌的手电光束往右边晃了几下，又往我这边晃了几下，最后终于直直地晃上了土台，不再来回晃动。

　　土台边的黑白灰照样是硬邦邦的，必须垫着脚尖才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可身旁的土台却异常潮湿，就像一场暴雨过后的土城墙一般，所以不能用手扶着土台往前走，那样会抹上黏糊糊的一手泥，我最讨厌这种黏糊糊的感觉，如同看电视里主持人嗲声调笑的节目。一旦粘上这些泥，我就必须把手伸在裤子上使劲地来回擦拭，而我更害怕手心里粘满了滑不溜秋的泥后握不紧羊蹄子。

　　尽管手上没粘上泥，汗珠子却从手心深处渗了出来，若不是六棱的羊蹄子每个棱面都凹刻着一行阴文，我现在一定正攥着手心在衣服上擦汗呢。但不管怎么样，往身上擦汗总比擦泥干净多了。

　　前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上去也越来越沉，脚步声中夹杂着丝丝喘息声，听方向像是朝着土台上面走去。

　　再走几步，便听不到脚踩黑白灰的声音，而是踏着土台阶的脚步声，然后是用力的嘿哟声，像是一个人在使劲地往土台上搬东西时发出来的声音。

　　我这心里忍不住地纳闷，我们打着灯从土屋迷洞里出来，又朝这边走了一段距离，灯光不停地来回晃动，只要是在这屋子里的人，决无看不到灯光的道理，若是常二胡三他们看到灯光，应该能从狼眼手电发出的白光束猜到是我们，就应该出声呼叫我们才是，为何这么长时间都不理会我们，自顾自地往土台上搬什么东西呢？就是急着搬东西，喊我们一声过来搭把手不是更为妥当吗？

第58节：第十三章 守墓人(2)


　　如若不是常二胡三他们，为何看到灯光却不躲不避，反而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往土台上走来？听声音绝对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难道周围还埋伏着其他人不成？

　　我心里胡乱猜测着，脚下则干脆放开步子往前小跑。心想，若是自己人，有声响没声响的都没关系，就是点燃一挂炮仗边走边响都无所谓。若不是常二胡三他们，而是另外有人，看到我们的灯光后，人家都不怕，我们却蹑手蹑脚、如履薄冰地绕过去，像什么话？我们三个还怕了他一个不成。

　　我心底甚至盼着这人不是胡三等人，而是那个掳跑了雯雯的怪人。

　　就在这时候，就听王昌大声喊道：“什……什么人……韩生……快……上来……”

　　声音惊恐慌乱，后面的喊声已经是语无伦次中夹杂着哇哇乱叫，听声音便知王昌一定是遇到了那个掳走雯雯的怪人，通上土台的台阶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现在却来不及跑过去，听王昌那颤巍巍的喊声，这十几步的时间怕是能把他给吓晕了过去。

　　我当即朝土台往上一跃，左手扒住土台边，右手使劲将羊蹄子扎进了土中，脚下再用力一磴，双手顺势借力按着土台爬了上去。

　　果然是那个掳走雯雯的怪人。借着王昌手中手电的光亮，我看到那个身穿西服脚穿绣花靴的人正弯腰朝土台上使劲地拖着什么东西。

　　直到我爬上土台，站直身子，对面的韩生也站了上来的时候，那人仍旧背对着我们，一步一步地倒退着拖着东西朝土台中央走来。

　　他仿佛全然不知身后有人大声叫喊过，也不在意整个身子都被笼罩在王昌的手电光中。反而像那个凿壁偷光的人，趁着王昌手电射过来的光亮，加大力道拖着地上的东西。

　　这可把韩生给激怒了，他就像一只老虎，遇见了面前的一只吃完草却不离开，站在面前剔牙的羊。

　　韩生握着羊蹄子，蹿到了那人身后，开口说道：“雯雯呢？快把她交出来。”

　　我也快步上前，倒拎着羊蹄子站在了那个怪人的侧边。王昌站在原地，握着手电照着他，手电上的弩弓自然也对准了他。

　　那人头都没回，还是使劲拉着手里的东西。

　　他双手抓着一块木板，上面有一只硕大的四足高耳大方鼎，鼎后面不知是用什么东西支撑着，斜起来的鼎没从木板上滑落下去，他嘴里嘿的一声，使劲一拉，木板便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向前移动一步的距离。就像一个打鱼回来的渔夫，使劲地把渔船拖上岸一样。

　　韩生涨红着脸，他没料到这人竟然对他的吼叫毫不理会，继续专心干他的活儿。这简直就是对他的羞辱。甚至连王昌都被这种方式的羞辱激怒了，大声喊道：“站住，再走一步老子一箭射死你，老子这弩箭下死的人不计其数。别说是你，就是当年的……”

　　王昌话没说完，就觉得眼前身影一晃，那人已经从我和韩生中间穿了过去，手里的木板“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在地上，等我回过头去，却看到那人站在王昌一边，手里赫然多出了一把弩弓。

　　王昌的右手里却变得空无一物，只剩下左手里的手电。

　　弩弓并没有对准王昌，也没有瞄着我和韩生，而是弩身朝地倒拎在他的手里，手柄上还挂着王昌刚才挂上去的那盏汽灯。

　　汽灯来回晃动着，向上发出的光便左右交替着投射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的脸便一下子变得煞白，一下子变得阴暗，下巴和鼻子映出来的黑影儿也在他的白脸上来回窜动，游动在披下来的黑发和白脸的空隙中，整个人也在灯光旁一瞬间变得异常高大，一瞬间又变得非常矮小，一下子离我们很近，一下子又飘得很远。

　　王昌“啊”的一声惊叫，迅速地跃到了我和胡三身边，又哇哇大叫了几声，才惊魂不定地看了我和韩生两眼，手中的电灯光束也慢慢移向了那个怪人身边，来回照射着那人小腿以下的部位，始终没敢再往上移动半分。

　　那人缓缓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是倒拎着那把乌黑的弩弓，汽灯仍旧在弩弓的手柄下晃来晃去，看着绣花靴子的双脚逆着王昌的手电光束一步一步地移了过来，与王昌擦肩而过，一直走到木板前面才停下来。他轻轻地放下弩弓，从手柄上摘下汽灯，抛在一旁，然后蹲身下去，双手来回地捏握木板，看上去想要找个握起来比较趁手的地方拿起木板。

第59节：第十三章 守墓人(3)


　　于是，我们眼前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幅画面：一个可恶的怪人，抢了你手中的武器，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弯腰下去，撅起屁股对着你来回地摇摆。

　　韩生可以忍受淋着大雨不吃不喝地在建筑工地上干一天的活儿；可以忍受加班多干活儿换不到工钱；可以忍受辛苦半年的庄稼毁在一场冰雹中，可以忍受家里喂养的猪羊被假饲料撑死；可以忍受把兜里的钱全捐给想上学的孩子，自己却每天啃两个冷馒头；可以忍受那个开车熄火的城里人翻着白眼喊他：“农民工，过来帮忙推一下车”，车着火后没一句谢谢，只有排气管里喷到脸上的黑烟。

　　这些韩生都能忍，但他却绝不能忍受眼前的这一幕。

　　这个怪人仿佛根本就没看到我们，压根就没拿我们当回事儿，撅起屁股忙他自己的活儿。

　　韩生决计不能容忍别人用屁股对着他，在他脸前晃来晃去地臭显摆。

　　所以，他蹿上前去，一脚朝着那人撅起来的屁股踹了上去。

　　韩生是实在人，不仅说话实在，办事实在，就连这一脚踹出的力道也是实实在在的，只要踹到那人的屁股，绝对能将他踹得翻两个跟斗后再摔一个狗啃屎。

　　然而就在脚刚要踹上屁股的一霎那，那人腰一拧，身子一侧，胯部朝前一顶，韩生的这一脚登时踹了个空。

　　韩生是实在人，实在人一般不会给自己留后路，特别是在抬脚踹人的时候。所以他没料到这么近的距离还会一脚踹空，于是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上的力道牵着他往前一个踉跄，站立不住，侧身滚倒在地。

　　那人仍旧对我们不理不睬，转过身子来，继续抬起木板，朝着土台中央拖动。

　　韩生一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紧握住羊蹄子尖锐的一段，横在腰间，开叉回勾的一端便如同鹰爪一样蓄势待击。

　　韩生就这样横握着羊蹄子，一步一步地走近了那个怪人，然后抡起羊蹄子砸向了那人的脑袋，韩生的羊蹄子刚抡起来，那人的腿也抬了起来，一脚精准地踹上了韩生的手腕。

　　韩生手腕一阵疼痛，本来抡向怪人的羊蹄子在空中打了个折，一头扎进了土里。

　　那人腿一缩，正好落在了另一条腿旁，双腿微曲，身子后仰，鼻中闷哼一声，使劲地把木板往后拖了一截后，松开双手将木板放在了地上，站直了身子，双手拍了拍衣服前襟上的木屑，又扭着腰，抬起腿来拍打着裤筒上的灰土。

　　没等他腿落下来，我手中的羊蹄子便朝着他的腰横抽了过去，韩生也握起拳头击向了那人的脑袋。一旁的王昌也跃了过来，伸出双臂扭向他的脖子。

　　不料那人头一低，猫腰朝着王昌怀里钻了过去，既避开了我横扫过去的羊蹄子，又躲开了韩生抡过去的拳头，王昌探过去的双手也扭空了，直挺挺地搁在那人的脑袋上面。

　　那人又猛地抬高了头，站直身子，双手架住王昌的腋下向上一挺，便把王昌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朝着韩生摔了过去。

　　我刚看到王昌被摔到了韩生身上，俩人摞在一起倒在了地上，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推来，将我抛了出去，落在了王昌韩生二人身上。

　　瞧着他俩的面容表情，一定是跟我一样，全身的骨头都快摔散架了，又痛又酸的，想起都起不来。

　　可我们眼里却看到那双绣花抓地靴走了过来，停在了我们三人面前。

　　“这个土台就是祭祀坑里的祭祀台，这个鼎就是祭祀鼎，你们就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祭祀品。”绣花靴的主人说话了，声音异常尖细，让你觉得像是一条竹叶青蛇钻进了你的耳朵里。

　　“我家主人已经很久没能享用到这样的祭祀品了，他一定厌倦了整牛整羊的味道，一定会喜欢盗墓人这样的祭祀品。”

　　抓地靴上用金丝绣着两只镇墓兽，在汽灯和手电的光束里闪闪发亮。靴子在我们面前来回走了两遍，又停了下来。

　　“祭祀鼎里面已经有个盗墓人在等着你们了，你们是自己爬进去呢，还是让我把你们像扔羔羊那样扔进去？”

　　韩生深深喘了口气，喊道：“你奶奶的，说话尖声尖气的像个死太监，你他妈的才是个十足的祭祀品。
第60节：第十三章 守墓人(4)


　　话音刚落，韩生的嘴便被绣花靴子踹了一脚，顿时就肿了起来，上面清晰地印着靴子千层底的密密麻麻的麻线针脚。

　　“老子日你祖宗，你他妈的就是个十足的奴才，十足的祭祀品。”韩生不顾嘴上的疼，又开口怒喊道。

　　绣花靴子从我前面掠过，又朝着韩生的嘴边踹了过去。

　　但是这次却没能踹到韩生的嘴上，因为靴子被一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那是我的手。

　　“小子，找死呀你，现在别急，待会儿就把你变成供品。”那人大声斥喝着，脚用力往外拔，却被我紧紧地攥着，没能挣脱出去。于是他便大力地来回抽动着被我攥着的脚踝，最后干脆顺势朝我胸前踹了过来，我只能也顺势朝上抱住了他的小腿，以避免被踢中胸口。

　　就在这时，我忽然作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像啃猪蹄儿一样在他的小腿上啃上一口，并且这个决定很快便得到了落实，我居然真的在他腿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我抱着他的腿，嘴里使劲地咬着他腿上的一块肉不松开，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嘴上，从牙齿传递到他的身上，再从他的嘴里变成一声惨叫释放出来。

　　伴随着痛吼，那人的双手探了下来，一手揪住了我的头发朝上拔，一手狠命地掐着我的太阳穴，好让我吃痛松开嘴。

　　我很想从他的小腿上咬下一块肉来，但是太阳穴实在疼得厉害，就像他的大拇指从太阳穴插进了我脑子里一样，并且还晕晕乎乎的，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掐晕了过去。坚持了没多长时间，我身不由己地松开了嘴。

　　可他的手却没随着我的嘴松开而松开，一只手抓着我的头发继续往上拉，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脸颊，他就用这种方式把我的脸抬起来，然后凑过来他的那张煞白的脸，咧开毫无血色的嘴唇，露出比地上的泥土还脏的牙齿，说道：“我掐死你。”

　　然后他的手便从我的脸颊上移了下去，卡住了我的脖子。

　　王昌像是昏过去了，一动不动地压在韩生身上，韩生努力地想要挪开他，却没了平日里的力气，又见我被怪人掐住了脖子，急忙从王昌身子下抽出手臂，勉强站起来走了过来，朝着那人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怪人显然没料到韩生还能有力气再伸手攻击他，被韩生的这一巴掌扇得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抓着我头发的那只手，卡住韩生的脖子，说道：“那就让你俩一起去死。”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掐着，也是最后一次。感觉就像抽烟的时候抽得太猛，岔了气，喉咙到肺到胸前的部位火辣辣地憋屈难受，像被一根粗大的炙热火箸从喉咙捅了进去一样。慢慢地又觉得自己的眼睛变模糊了，看到面前的怪人也是模糊不清，像是快要被风刮走的一张面具。我伸手努力地去抓，想要抓住这张即将消失的面具。

　　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伸手一抓，正好握在手心里，用力一扯，便将那东西扯了下来。

　　耳中听到那怪人一声叫喊，脖子上的手也立刻松开，那怪人嘴里嚎叫着飞奔而去，嚎叫声越去越远，逐渐消失。

　　大口地喘息片刻后，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抚摸刚才被怪人掐痛的脖子，却觉得脖子上硬硬的有异物抵着，伸手一看，原来是刚才从怪人身上扯下来的一个金属牌子，便顺手装进了兜里，转身看着伏在地上的王昌。

　　韩生这时也缓过劲儿来了，用袖子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和我一起把王昌扶坐起来，又伸手从王昌的兜里摸出了一盒万金油，抠出一块给王昌涂抹在太阳穴和人中穴，我则双手扶着王昌的头部，避免他栽倒在地。

　　王昌醒了，醒来后没有大声嚷嚷，而是看了看我俩，又看了看地上的汽灯和手电，看了看插在地上的羊蹄子，看了看地上的弩弓，看了看木板上的祭祀鼎，低头思索一番后，抬头看着我俩说道：“你俩甭谢我，保护你们是我的义务，我……我把那人赶跑了？……我该不会是把那个怪人给杀掉了？你们可千万别对外人说起这事儿，会坐牢抵命的。”

　　我和韩生对视一眼，松开了扶着王昌的手臂，站了起来，王昌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他爬起来坐着，嘴里还在交代我俩别对人说是他杀了那怪人的时候，我俩已经走到了木板上的祭祀鼎旁边。

第61节：第十四章 着魔(1)


　　鼎里侧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塞着一个人，因为鼎里很狭窄，只能将人蜷缩起来塞进去。这个人穿着西服，脚上蹬着意大利皮鞋。

　　是常二。

　　常二的脖子边有一条乌青黑紫的肿痕，等我们把他从昏睡中唤醒后，他便不停地用手揉着脖子，边揉边说：“这狗日的守墓人，真他妈的阴，专门躲在阴暗处，趁人不备的时候下手。”

　　王昌这时也凑了过来，说道：“您可真有本事，抓住了那个怪人，像套马车一样将他套在木板前面，您就坐在用青铜鼎做的车厢里，挥着鞭子赶着他跑。”

　　常二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可不是你，也不是胡三，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他用我自己的羊蹄子把我敲昏了过去，扔进了这个鼎里拖来这里，我都不知道他想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

　　王昌笑了一声，伸手替常二揉着脖子说道：“我已经替你报了仇，那人头上挨了我十几下羊蹄子，挣扎着跑掉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完蛋了。”

　　常二惊奇地瞪着王昌，满腹狐疑地看到我和韩生不配合的表情，伸手在王昌脑门上弹了一下，说道：“就你那针尖大的胆子，只怕早早地就被吓晕过去了。”

　　王昌自然是要信誓旦旦地辩解一番，那话可就长了，所以，不提也罢。

　　我们四人收拾起地上散落的汽灯、羊蹄子等物，顺着土台转悠了一圈，看到了土台对面另有门洞。偌大的祭祀坑里只有这一个门洞，好像这里就是墓穴的尽头，再也不会节外生枝地凭空现出诸多的门洞。常二返回上了土台，用羊蹄子在木板上劈下了很多的小木条，隔一段距离便在地上摆放一根，尖锐的一头全部朝着土台对面的门洞，一直摆放到了门洞口附近，才挥手说道：“胡三他们若是寻来，也能知道咱们的去向，免得大家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这墓穴里乱转悠，到最后你找我我找你的很是麻烦。”

　　门洞后面是石台阶，暗红色的沙石台阶，盘旋着通向上方，像一根巨大的麻花竖立着。在我眼里，盘绕着的台阶确实像麻花，连颜色都差不多，因为我饿了。

　　下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一路紧张地又是来回奔跑寻找雯雯，又是跟怪人搏斗，猛地见到这样的台阶，就像见到了体育场里的露天看台一样，很想一屁股坐在上面好好地歇息一会儿。可还是得快步往上跑去，因为雯雯还没下落。

　　台阶的尽头是一堵墙，一堵金黄色的墙。

　　金黄色的墙又高又宽，像古时候的城墙一般。城墙中间自然会有城门，所以，我们朝着墙上的城门走了进去，韩生没留意，手里的羊蹄子擦了这堵墙一下，便听到了金属之间相互撞击摩擦的声音。天，这堵墙壁竟然是铜的！

　　外面看着很小的东西，并不见得里面也小，譬如人的大脑，里面能装得下任何事物。外面看着磅礴的东西，不见得里面也宽阔，譬如眼前的这堵墙，里面的空间很小，一眼便能看个清清楚楚。

　　这堵墙的对面，左右两边都是这样的铜墙壁，上面窄，下面宽，地面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银白色盒子，正好一人高，因为盒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侧靠在盒子边上，乌黑的头发与银白色的盒子一般高。

　　是雯雯，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第十四章 着魔

　　“雯雯，可找到你了。”我兴奋地边喊边朝她跑了过去。

　　“站住，你们这般无耻的家伙，从这里滚出去！”雯雯冷冷地朝我说道。

　　本来我都快要跑到雯雯跟前了，猛地听她这么一喊，不由得一愣，停了下来，心想肯定是雯雯刚才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儿来呢，说不定她现在把我们当做是那怪人的同伙了，当即边朝雯雯走去边安慰她说：“雯雯，没事儿了，那人让我们赶跑了……”

　　话没说完，就见雯雯猛转过身，背朝着我这边跨了一步，接着腰一扭，转过身来，抬腿踹了我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我肩膀上，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这一脚竟然将我踢得翻了好几个跟头，如果不是韩生伸手将我拉住，说不定会一直滚到黄墙边。

第62节：第十四章 着魔(2)


　　我被韩生和王昌扶了起来，肩膀火辣辣地疼，也顾不上去揉，都说男人的肩膀是用来给女人靠的，没想到我这肩膀是给踹的；电视里女人生气了都是千篇一律地用小手捶打男人的肩膀，然后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要不咬着牙硬挺着，不管怎样，最后都是女人靠在了肩膀上。

　　眼前的雯雯却没有半丝想要靠肩膀的意思，她走近那个银白色盒子，伸手从后面拽出一根黑黝黝的棍子，用棍子指着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们给我滚出去！”

　　王昌拉着常二的胳膊，说道：“她，她这是怎么了？”

　　常二显然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是不是你跟雯雯吵架了？”王昌又扭头问我，见我怔怔地望着雯雯的样子，又说道，“怎么得罪人家了，赶紧过去赔个不是呀，你还想着雯雯过来哄你不成？”

　　他不说这话倒好，这话刚一出口，雯雯真的朝我走来了。

　　她手里的棍子斜指着地面，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雯雯，不管他怎么得罪了你，我先替他给你道歉，你叔叔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咱们呢，眼下还是赶紧先出去为妙……”王昌笑嘻嘻地举着汽灯迎了上去。

　　不料，雯雯手里的棍子携着猎猎风声，朝王昌头部的太阳穴横扫了过去，就像我们村的刘二姑秋天时用棍子敲树上的核桃一样。

　　刘二姑是王昌的亲姑姑，小时候王昌淘气，没少挨他二姑的棍子，所以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躲避棍棒袭击那是从小就练出来的功夫。

　　王昌见状，急忙生生地收回迈过去的脚步，往后一仰头，才算是躲过了雯雯横扫过来的这一棍，头发却被棍子夹带的风吹得上下乱舞，心中大骇，手里的汽灯也掉在了地上。

　　王昌正欲开口说话，那根扫过去的棍子又被雯雯抡了过来，势头、劲道比刚才更为凶猛，王昌只得向后一跃，张着大嘴说不出话来，慌慌地望着身材柔弱的雯雯。

　　但雯雯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接着把棍子朝王昌抡了过去，王昌只得向后猛退几步，站在了常二身后。

　　那根黝黑的棍子，就像是雯雯车前的雨刷器，在雯雯的手里不停地来回横扫，常二大声呵斥也不管用，反而差点儿被击中。

　　就这样，我们四个大男人，被雯雯用一根棍子扫到了墙外，她才停了下来。墙上的门虽然很宽，但也容不下她这样来回地把棍子抡圆，所以她才停下，站在门里面，棍子斜指着地面，握棍子的双手依在胯旁，一副随时都能横扫出去的样子。漆黑的眼珠子像她手里的棍子一样盯着我们，嘴里喊着：“你们滚远点儿，滚回地上去，再敢进来就把你们的脑袋敲下来，挖出里面的脑浆喂蛇，空脑壳里面填土种夜花儿。”

　　若不是亲耳听到，我决计不会相信雯雯的口中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是一个屠夫也轻易说不出这般的话。

　　大家都被雯雯吓住了，连常二也小心地朝雯雯喊道：“雯雯，你这是怎么了？你二叔我平日里可待你不薄，你可得看清人再抡棍子呀。”

　　雯雯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比十月的海还要清澈，看上去也没有一点儿呆滞，韩生认为她现在的神智很清醒，便朝她喊道：“大家都没有丢下你不管，寻了半天才找到这儿来，那个怪人也被我们赶跑了。”

　　雯雯哼了一声，抬起手中的棍子指着韩生道：“别做白日梦了，你们这些蠢猪能将他赶跑？笑话，笑死个人，真是笑死个人了。”

　　雯雯嘴里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就像服务热线的话务员那样，嘴里的话跟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大家同样也不觉得好笑，都不知道雯雯这是怎么了，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是受惊吓了？受诅咒了？还是嫌大家来得晚了？

　　后来回忆起雯雯的言行举止，韩生说，雯雯就像海外的那座岛，失散飘零在外，大家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却吹胡子瞪眼睛地拿棍棒抡人；王昌说，雯雯就像名人，小时候的同桌同学找到了她，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个同学，板着脸训斥同学为人要实在，不能冒充她的同学；常二说，雯雯就像一个被球队清除的球员，重在绿茵场上相遇后，把当年的积怨全都踢进了球门，挥舞着双臂朝看台上的旧东家示威。

第63节：第十四章 着魔(3)


　　而我却什么也没说，大家追问我，我只说记不起来了。其实我能清楚地回忆起来，只是不敢说罢了，因为雯雯交代过，让我必须把这段从脑子里抹去。

　　雯雯就这样跟大家对峙着，她在门里面，我们在门外面，颇有些一夫当关的味道，手里的那条黑黝黝的棍子横在汽灯旁，投出来的黑影正好落在我们身上。若不是身在墓中，你一定以为看到了烧火丫头杨排风。

　　就在这时，台阶下方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手电的光束射了上来，又传来了大声呼喊的声音：“谁在上面？是不是老二在上面？”

　　常二开口朝下喊道：“是我，你和谁在一块儿呢？”

　　“我和范四范五哥俩在一块，老大他们不在上面吗？”下面传来胡三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胡三和范氏兄弟就从下面走了上来，手里的电灯对着大家的胸口照了一圈才熄灭。这是胡三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黑暗中用手电晃向同伴的脸部，是不礼貌的行为，那样会令同伴的眼睛大半天缓不过劲来，满眼冒着金星儿什么都看不清楚。

　　胡三和范氏兄弟看到门里的雯雯，再看看愁眉苦脸的我们，迷惑不解地问道：“雯雯，怎么一个人待在里面不出来？”

　　王昌说道：“她嫌我们迟到了，不让进考场。”

　　胡三瞥了王昌一眼，朝常二望去，希望能从常二嘴里得到答案，不料常二却苦笑一声，摇头不语。胡三也是个直性子，见大家都支支吾吾地不开口，索性就朝着雯雯走了过去。

　　“里面怎么了？有什么好东西吗？”胡三边搭讪边朝门里走去。

　　但胡三决计没料到回应他的竟然是棍子，劈面扫来的棍子。饶是胡三眼疾手快，但也没料到雯雯会对他下此狠手，没料到这个每次见面都要撒娇让自己买东西送她的雯雯，竟然会抡起棒子砸自己。

　　胡三想抽身后退，但为时已晚，棍子已经扫了过来，胡三只能抬起手中的羊蹄子，挡住扫来的棍子。就听铛的一声金戈相交的脆响，棍子狠狠地砸在了羊蹄子上，胡三被砸得踉踉跄跄地扑向了门边的铜墙上，双手扶住了墙壁才勉强站住，没有摔倒在地。

　　但是雯雯手里的棍子又砸了过来，朝着胡三的头部砸了过来，那棍子上的力道竟是非要将胡三至于死地不可，胡三急忙又举起了羊蹄子护住头部，大家也没想到雯雯能一棒将胡三挥倒，更没想到雯雯会继续把棍子抡向胡三，急忙跃上前去，将胡三从雯雯的棍子下拖了出来。

　　胡三平日里挖掘地道，全仗着一双手臂在地下连续不断地挖掘，天长日久，他的臂力是相当惊人的，横直了手臂，下面吊个二百多斤重的大胖子，丝毫不吃力，所以胡三平日里很是自信，到处炫耀自己的臂力腕力，逢人就要跟人家掰手腕，每次均是大胜而归，甚至有一次将一个三百多斤的美国大力士掰倒的时候，发力过猛，把人家的手腕掰断了。所以胡三万万不会想到雯雯能一棍子将他扫倒在地，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句话都不说，直直地看着雯雯，满眼的迷惑不解和委屈。

　　常二此时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伸手把胡三拉向一旁，又招手把范氏兄弟也叫了过去，伏头附耳地说了些话，然后四人压着声音争论了起来。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仅是怕雯雯听到，也怕我和韩生王昌听到，但从他们的神色上看去，仿佛他们都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好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决办法，又争论不休地试图说服其他人，连范氏哥俩也互相地试图说服对方。

　　十几分钟过后，范氏兄弟和胡三才极不情愿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像是默认了常二的意见。常二便朝着我们三人走来，范氏兄弟和胡三则走到一旁的包裹旁边，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东西。

　　“你们过来，跟你们说件事儿。”常二站在离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朝我们挥手说道。常二站立的地方正好与门错开，雯雯在门内看不到我们，也看不到另一边的胡三他们。

　　“等一会儿，你们三人就站在门口别动，不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也不要离开这道门，一定要记住！哪怕你们看到我和胡三他们都死在了里面，也千万不能离开这里，要真是那样，你们就赶紧离开，找到外面的刘德义和福六，告诉他俩赶紧离开这座墓穴，以后每年的七夕记得给我们烧些纸钱就行了。呸，我怎么说些这般不吉利的话。”常二看着我们，顿了顿又道，“等会儿，若是雯雯从门里跑了出来，你们三人一定要上前将她按住，按倒在地，千万千万不能让她跑下去，切记，切记。”

第64节：第十四章 着魔(4)


　　正说着话，范四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皮袋走了过来，递给了常二。

　　常二解开皮袋，示意我们伸开双手，小心地从里面捏出一点儿黄红色的粉末，洒在我们的手心里，让我们像打香皂那样在手里来回搓动，接着又给范氏兄弟和胡三的手里也洒上了这样的粉末，最后将皮袋递给了范四，从里面捏出一点涂擦在手上后系紧了皮袋口，扭头看了看我们，又解开皮袋，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了我们的额头上，才又重新系紧皮袋交给了范四。

　　我站在门的中间，韩生和王昌各站一边，看着常二他们四人握着羊蹄子走了进去。

　　雯雯还是那样站在门内，手里握着那条黑黝黝的棍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门，看到胡三常二他们走进了门里，眉毛一挑，怒喝道：“谁都别打算进来，谁都不能打扰我的主人休息，谁都别想从这里带走一粒珠宝，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胡三和常二并排着走在前面，并没有理会雯雯的横眉怒斥，而是加快脚步朝着雯雯奔了过去。于是，雯雯手中的那条棍子又横扫了出来，胡三常二俩几乎同时将头朝地上一扎，顺势翻了个跟头滚向了雯雯的两侧，就像配合默契的双人跳水组合一样。

　　后面的范氏兄弟则猛地朝前跨了一大步，用手中的羊蹄子顺着雯雯抡出的方向，朝棍子砸了上去，刚才大家都亲眼所见雯雯手中棍子挥出的力道，把用羊蹄子抵挡的胡三抡出了好远，范氏兄弟心里也明白自己两个人的臂力加起来恐怕都抵不过胡三的臂力，所以绝不能硬碰硬地和雯雯对抗，那样无疑是自讨苦吃。所以，他兄弟二人的羊蹄子挥出去的方向和雯雯挥出的棍子是同一个方向，只是雯雯的棍子是大力横扫，范氏兄弟的羊蹄子是顺势下砸，这就相当于武学中的四两拨千斤，相当于街道上的汽车追尾，相当于积雪上的寒霜。

　　这个道理我懂，雯雯似乎也懂。她不仅懂得范氏兄弟的四两拨千斤，还明白胡三和常二翻跟头滚到自己腋下的意图。

　　一个人只要比对手懂得多，便能在一场对抗中占尽先机。

　　雯雯手中的棍子微微向上划去，身子借着棍子上的力量向侧后方转了几圈，就像田径场上抡着链球转动的运动员。等雯雯停下来，常二胡三他们与雯雯的距离正好保持着两根棍子长的距离，进可击，退可守。

　　胡三蹲在地上，手里的羊蹄子本来应该朝着雯雯的侧肋击打，现在却失去了目标，只能迅速地站立起来，凝神备战。我想他这时的表情一定很尴尬，仿佛是个想要搞恶作剧的顽童被人家笑着识破一般。

　　常二却仍然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地，一只手把羊蹄子抡成个圆圆的白圈，朝着雯雯的腿部击了过去。范氏兄弟立刻会意，一根羊蹄子扎向雯雯的胸部，一根羊蹄子扎向雯雯的头部，胡三也把羊蹄子横着击向了雯雯的腰间。

　　雯雯一下子便被笼罩在这四根羊蹄子的白光中。

　　我不知道刚才常二他们商量出了用什么办法来对付雯雯，那时我还盼着常二他们赶紧把雯雯给抓起来，带到地面上，吃点镇定药或者让福六想想办法，因为她很明显是失去理智了。可是现在一看胡三常二他们手中的羊蹄子，都朝着雯雯的要害处招呼，这要是真的一羊蹄子扎了上去，那雯雯的小命都难保，以后靠谁给我传宗接代呀，即便是性命无碍，可脸上身上留几个羊蹄子扎出来的疤痕，吃亏的不还是我呀。

　　当时我就急了，扯着嗓子大声朝门里喊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看清楚些，她是雯雯，只不过是刚才受了些惊吓罢了，大家千万别伤着她，要不大家放下羊蹄子，好言劝劝她，她若还是不听劝，那大家就出来吧，等过上两三个钟头后，她肚子也饿了，口也渴了，精神劲儿也乏了，那时候咱们再进去也不迟。”

　　我这般大声的呼喊，他们四人却仿佛没听到似的，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不停地挥舞着羊蹄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向雯雯逼近，雯雯似乎对他们这种打法颇为顾忌，无可奈何地一步一步朝着中间的银白色盒子退了过去。

第65节：第十四章 着魔(5)


　　胡三常二眼见这种方法奏效，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羊蹄子抡得像个白盘子似的，范氏兄弟也丝毫不敢松懈，手中的羊蹄子像毒蛇嘴里的血芯子一样，一下下不停地朝着雯雯伸缩着。

　　遇到这样的状况谁也没法子，特别是一个女孩被四个大男人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给缠上了，手里虽然有棍子能抵挡，但是挡得住上面挡不住下面，身子稍有停滞就会被羊蹄子给击中，所以雯雯也只能无奈地朝后面退去。

　　但这是我对眼前这般形势的理解，常二却不这么认为，他不仅不认为眼前占了优势，反而认为眼前的形势很是不妙，所以他开口喊道：“胡三，范五，你俩快绕到她的身后去，千万别让她接近后面的青铜棺椁。”听他的口气像是很担忧的样子。

　　青铜棺椁？这里面除了中间的银白色的长盒子外，空无一物，难道这就是青铜棺椁？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思去琢磨这事儿，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算是警告了自己一遍，以后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开小差，跑神儿。

　　胡三和范五听常二这般吆喝，加快了脚步，朝着雯雯两侧而去。但是常二这样面对面地对着雯雯喊叫，我都听得明明白白的，雯雯岂有听不到之理？

　　雯雯冷笑一声，也是脚下加快，迅速地朝青铜棺椁退了过去，胡三范五二人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没绕到雯雯的身后，四人最终没能形成对雯雯的包围之势。

　　一晃眼的工夫，雯雯便退到了青铜棺椁的旁边，闪身躲到了棺椁后面，低头弯腰，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

　　这不是在捉迷藏，因为在捉迷藏的游戏里，藏起来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躲好，不被人找到。而雯雯却只是消失了一下，便在棺椁后面露出头来，接着一下子便从一人多高的棺椁后面跃了过来，落在了常二他们四人中间。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无常，你用尽全力想得到的东西，不一定能得到；当你将之放弃之时，它也许会悄然而至。

　　雯雯就是这样，刚才大家想着要将她包围，却被她溜掉了，大家不再奢望还能将她包围的时候，她却主动进了四人的包围圈里。她是从棺椁后面腾空跃过来的，轻盈地落在了四人中间，除了那条黑黝黝的棍子，另一只手里多了个小盾牌。

　　盾牌很小，长方形，就像是一个十九寸的液晶宽屏显示器，也像一款时尚另类的女士挎包。若不是雯雯将它挡在胸前，你很难想到这是个盾牌。

　　盾牌通体乌黑，比砚台里磨开的墨汁还要黑，中间却浮刻着三个银光闪闪的字：“封土盾”。

　　“你们既然进来了，那就别想再出去了。”雯雯冷冷地说道，那声音仿佛是从冰箱缝里飘出来的一样。

　　胡三高喊一声：“奶奶的，终于见到封土盾了，尽管放马过来吧，瞧是你的盾结实，还是老子的羊蹄子锋利。”

　　雯雯哼了一声，舞着盾牌朝胡三奔去。

　　盾牌上三个银白色的字，仿佛像沉寂多年的三只白虎苏醒了一般，左掀右窜地扑向了胡三。胡三眼睛都没眨一下，挥起羊蹄子迎了上去。

　　你一定会认为羊蹄子砸在封土盾上会火星四溅，声如鸣金，那你就猜错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猜的，结果却猜错了。

　　羊蹄子砸在了封土盾上，就如同砸在了一团棉花之上，那乌黑的封土盾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做，竟然软绵绵地无声无息中卸掉了羊蹄子砸下来的力道。

　　胡三一愣，显然他也没料到是这般情形，但这不是发愣的时候，这不，他这一愣，就没能避开封土盾下踹过来的一脚，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胸口上，胡三闷哼一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常二和范氏兄弟在刚才胡三挥出羊蹄子后，也同时朝着雯雯挥过去了羊蹄子，只不过时间稍晚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可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雯雯就一脚把胡三踹飞出去，又一拧身，挥出了手中的黑棍子，棍子连着响了三声，三根羊蹄子全被棍子砸飞了出去，三个人也向后扑倒，虎口迸裂，鲜血四溅。

　　常二刚才特意嘱咐我们三人，不论看到门内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离开门口半步，哪怕他们死在了这座墓穴中，我们也不能离开。这些话我清清楚楚地记着，但是眼前的这一幕却令我犹豫不决。我难道要做个听话的孩子，守着黄色的墙壁看着他们死去？

第66节：第十四章 着魔(6)


　　这样的事情我决计做不出来，我虽然是个刚入行的盗墓人，但也是一个年轻的盗墓人，决计不会墨守陈规，毫无主见地守在门口，看着他们在地上痛苦地挣扎。韩生和王昌的眼里也是满目的怜痛和跃跃欲试，于是，我们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冲了进去。

　　我们的手里都没有拎着羊蹄子，因为走到雯雯面前，我们将羊蹄子抛在了地上。

　　雯雯居然笑了，从洁白牙齿里钻出来的冷笑，就像从冰山里传来的雪崩的声音一样。她冷笑着把手里的棍子朝地上一摁，棍子便直挺挺地像旗杆一样立在了身旁，又把那面封土盾挂在了棍子顶端，手一松开，封土盾便来回地晃荡，如同一面在风中猎猎舞动的黑旗。

　　她还在冷笑，冷笑着背起双手，仰着脸，等我们朝她出手。

　　我们三人谁都没出手，不是怕挨打，而是看着雯雯那娇小柔弱的身子，实在是出不去手，尽管看到她刚才轻描淡写地就把胡三他们击倒在地。这也许就是男人的通病，总以为自己比女人强大得多。

　　如果一个女人等着一个男人向她出击，而那个男人却傻乎乎地没动静，这个女人就会沉不住气，改为自己主动出击。眼前的雯雯就是这样，等了大半天，见我们谁都不好意思出手，便朝我们出击了。

　　最先遭殃的是王昌，被她像踢足球一样踢到了胡三身旁，接着是韩生，像保龄球一样滚到了常二和范氏兄弟身上。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我心里这样想，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也许是想多看她一眼，也许是想知道她用什么姿势来击打我，也许是想回忆起她以前的娇嗔嬉笑的样子……反正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她。

　　“你不害怕吗？”

　　“害怕，我没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害怕了。”

　　“既然害怕，为何不见你惊慌？”

　　“我害怕，是因为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雯雯没有举手打我，也没有抬脚踢我，她默默地注视着我，眼里的冷意渐渐退去，浮出往日的迷人笑意，然后是感动的泪珠从眼里落了下来，砸在我的手心里，滚烫滚烫……

　　这是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在脑子里想出来的，我希望她能被我的话感动。

　　雯雯没有举手打我，也没有抬脚踢我，她默默地注视着我，眼里的冷意渐渐退去，浮出了往日那迷人的笑意，然后格格地笑出声来，接着弯下腰，捂着小腹哈哈地大笑，不停地笑。

　　好不容易，她的笑声才缓了下来，断断续续地跟我说道：“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哈哈，真是笑死个人……我见过胆大妄为的，见过异想天开的，但没见过你这样恬不知耻的。”

　　我不明白她为何笑得这般厉害，也不明白我怎么就成恬不知耻了，所以我问她：“我说的话很可笑吗，我怎么就恬不知耻了？”

　　“你一定是电视剧看多了，要不就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以为说句肉麻的话就能感动我是不是？就能令我心一软，放过你是不是？甚至还会以为这肉麻的话能敲开我的封土盾，将我的心俘获是不是？哈哈，你可真有意思……”

　　我只是说了两句实话而已，不明白雯雯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所以我惊诧地望着雯雯，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她。

　　没想到雯雯也朝我看来，正好与我投去的目光相遇，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站直了身子的雯雯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我不明白我究竟说错了什么，惹得她如此大笑。思来想去，我一共才说了两句话，最后一句是：我害怕，是因为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吗？我向天发誓，这确实是我实实在在的真心话，如有虚假，就让雯雯一脚踹死我。

　　“你还来这手，梅尔吉普森的眼神，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够了！我究竟说错了什么，你要这般嘲笑我？”我忍不住大声喊道。

　　“因为你幼稚，你的想法幼稚，你的举止幼稚，连你说出来的话都不是一般的幼稚。”雯雯忽然不笑了，冷冷地看着我。

第67节：第十五章 望闻问切(1)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幼稚，不知道所说的话是否幼稚。一直到很多年以后，都没能想明白，当初我说的这句话是否幼稚。雯雯还是冷冷地注视着我，像个女警看着强奸犯一样看着我，手却伸向一旁，拿起了封土盾，拔起了那条棍子，缓缓地移向身后侧，就像一个准备挥杆击球的女高尔夫球教练在演练动作要领。

　　我知道反抗无用，特别是在一个你根本打不过的女孩面前，反抗无用，所以我和大多数人一样，选择了逆来顺受，所以我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等了好久，却没动静。

　　“虽然你的话很幼稚，但也管用，我饶了你，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等我睁开眼时，雯雯已经转过身，朝青铜棺椁走了过去，边走边挥舞着手中的封土盾，朝大家喊道：“滚出去，这次饶你们不死，捡条小命赶紧滚吧。”

　　第十五章 望闻问切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大家垂头丧气地出了门，顺着盘旋而下的阶梯走了下去，坐在了下面。至于胡三是怎样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王昌是怎样被范氏兄弟架着搀扶出去，常二出门后怎样慌乱地收拾起包裹，这些就不提了。我在盗墓的时候是个盗墓人，平常的时候却喜欢跟一班退休了的老头们在公园里唠嗑，久而久之，自然便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也学会了不能涨敌人威风，灭自己士气的这套本事。所以，这件事情对外提起的时候，我都会告诉别人，我们实在是不忍心对雯雯下狠手，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只不过是一时神智不清而已，我们的胸怀完全能够容忍她的一些过激行为。

　　大家都静静地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但是有时候不用开口，也能说话。譬如现在，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听到我肚子不满的喊声，常二便起身走到一个包裹旁边，从里面拿出了一些干粮和水，分给了大家。

　　你一定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当你待在一座墓穴里，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有人竟然给你递过来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那个农夫什么泉的矿泉水，我把压缩饼干吃完，抹抹嘴，又喝了半瓶矿泉水后，还不相信这是真的。

　　王昌问道：“怎么包裹里还有干粮？像是计划好了要在这下面野餐一样，既然是野餐，那就该带些罐头烤肉什么的，才像个野餐的样子嘛。”

　　常二居然起来又过去从包裹里拿出一袋真空包装的烤肉，过来递给了王昌，王昌惊异地接了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生产日期，撕开袋子后放在鼻子下仔细地闻了几遍，才用手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到第三块的时候，望着常二说道：“要是再来点蘸酱，味道就更好了。”

　　胡三伸过手来，撕了一块扔进嘴里，朝王昌说道：“你还真当这里是野餐聚会了？蘸酱，哼，刚才大家都差点儿变成墓主的供品，你还惦记着蘸酱。知道你吃的这些东西是给谁准备的吗？”

　　“给谁准备的？不是让大家伙儿吃的呀？”

　　“这是给守墓人的吃食。”胡三又扯下一块肉，边嚼边说道。

　　“墓主的供品我能听懂，可是这守墓人的吃食又是咋回事呢？”王昌问道。

　　胡三便嚼着烤肉给王昌解释了一番，但鉴于胡三此时边吃边说，断断续续，并且话里明显有烤肉里的横筋的味道，所以他说的这番话就由我代为讲述给大家听。

　　作为一个盗墓人，进入到这样的墓穴中，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棺椁旁放置供品，这些供品要有荤有素，有甜有咸，其他的就没什么讲究了，你就按着自己的口味爱好在超市里买上几大包就行了，然后带到墓里，搁在棺椁旁就行了。

　　但不是每个墓都需要这样上供，需要放置供品的墓必须是有守墓人的墓，供品不是给墓主的，而是给守墓人的，这些家伙虽然可恨，但他们在墓穴中不知道待了多长时间了，人间的好些个美味他们自然是无福享用。所以，带下来一些给他们尝尝。这好比监狱里的死刑犯在临刑的前几天会吃到外面送进来的美味一样。当然这样比喻不是很恰当，最恰当的比喻是你想办事儿的时候被卡住了，所以你就得把管事的人约出来，找个豪华的饭店好好请人家吃一顿。

第68节：第十五章 望闻问切(2)


　　这些供品就是给守墓人吃的，确切地说是用来行贿的。

　　供品里不单要有吃的食物，还要有一些其他的东西，譬如下来这座墓穴的时候，福六还准备了几身衣服，外衣是西服，专卖店里买的西服，绝对不是假货，内衣则是杭丝和纯棉的两种，绝对没有那种标着纳米技术的内衣。福六说，守墓人也是人，不管是什么样儿的人，你都不能拿假货蒙人家，只有在清明上坟的时候，大家才能拿纸衣服出来骗坟里的人。

　　其实供品最主要的用途不是用来贿赂守墓人的，譬如那个掳走雯雯的怪人，身上穿的西服，和常二身上的西服是一样质地一样品牌，那就是福六买来搁在棺椁旁的供品。所以你别指望这些贪婪的家伙吃了你的穿了你的，会替你办点儿事儿，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你拿走些宝贝，相反，他们会变本加厉地出来阻挠你，袭击你，诅咒你。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给他们供品呢？福六会在食物里、衣服里搁点儿东西，只要这些爱贪图小便宜的守墓人，吃了食物，穿了衣服，那就会被福六随心所欲地操纵，任大家摆布。

　　你一定会说这些守墓人岂不是智商太低，明知道是盗墓人放进来的东西，还要迫不及待地过去急急地穿上衣服，大口地吃着食物？也太傻了点吧。

　　其实不然，任何一个人，待在坟墓里多少年后，猛地见到吃的穿的送上门来，都会做出这样急不可耐的举动，这与智商无关。

　　说到这里，你一定还会说我们都没良心，雯雯都变得神智不清了，孤零零地一个人守在上面，而我们却坐在下面吃肉闲谈。其实不是，我们在等，等福六和刘德义顺着记号一路寻来，因为现在这种状况，只能等福六来解决，只有福六才能解决。

　　王昌听胡三说食物里会掺点儿东西，便瞪着眼追问是什么东西，大家吃了以后会不会也像守墓人那样被福六控制，听他的使唤，做他的佣人？

　　胡三说不会，那些东西只对守墓人起作用，对平常人没有丝毫的影响，再说，现在大家吃到的食物里面根本就没有掺杂那玩意儿，只有在往棺椁旁放供品的时候，福六才会往食物里添加那种东西，现在只管放心大胆地吃。何况，如果福六想要控制操纵一个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根本不用费时间花钱去超市里买东西给他吃。

　　王昌一声惊呼，喃喃道：“那咱们岂不是整天都跟一个超级危险的人在一起，万一他那天不高兴了想找人出出气，或者哪天高兴了想找个人消遣一番，咱们岂不是要遭殃？”

　　“这怎么会呢？”胡三常二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兄弟之间千万不能互相猜疑，大家既然情趣相投聚在一起，就应该坦诚相待，彼此信任才是，不该说出这样无端猜疑，戒备提防的话。”

　　王昌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地说道：“我也就是这么随口开了个玩笑，可不是憋在心里想着要提防福六哥。他要是个杀猪的屠夫，我一样会说他不高兴的时候会拔出刀子往我脖子上捅一刀；他要是个小学教师，我也一样会说他不高兴的时候会像体罚学生那样，让我们在地上乱爬。这都是随口开的玩笑，大家别较真，别较真。”

　　胡三笑道：“我们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但你却不知道我们也是在开玩笑，哈哈……咳……咳……”胡三猛地大笑起来，却不料牵动了胸口上的伤处，痛苦地捂着胸口大声咳嗽了起来。

　　王昌见后便走到他身后的台阶上坐下，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捶了起来。

　　常二笑着摇头说道：“这俩冤家，平日里见面就抬杠，现在却像个娘们儿似的去捶背，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大家闲谈着等了一会儿，还没见到福六和刘德义找来，又不敢离开这里，撇下雯雯去寻找他俩。如果分成两拨人，一拨去找福六，一拨在这里等着，那也不妥，好不容易大家才碰到一起，别福六还没找到，自己却又走失了，再说这墓穴里面的守墓人大家都没把握能对付得了，出去这么乱找万一遇上可就麻烦了，而福六却不同，守墓人躲他还来不及呢，绝不敢主动去招惹他，所以大家都不为福六和刘德义的安全担心，只是盼着他能早点寻来解救雯雯。
第69节：第十五章 望闻问切(3)


　　大家就这样坐在石台阶上等着，不时地抬头望望上面有没有异常，要不就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

　　韩生忽然问道：“常二哥，您刚才给我们倒在手里的黄红色粉末是什么东西？”

　　常二道：“现在你们刚入门，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本来像你们这样道行浅薄的入门汉是没有机会见到这粉末的，可当时实在是情形危急，生死不卜，所以也就豁出去了，才给你们往手里倒了一些，至于它的名字、用途、功效现在你们还是不知道为妙，现在知道了反而会给你们惹来麻烦，以后的路长着呢，早晚会知道的。”

　　听常二这么一说，我们三人反而更加好奇，王昌便死乞白赖地问这粉末的来历，可他们就是避而不答，惹得正给胡三捶背的王昌使劲地砸了他一拳道：“还当我们是兄弟吗？这点小事都藏着掖着不肯说，以后兄弟没得做了。”

　　胡三痛得叫了一声，苦笑道：“咱们虽然认识没几天，但都是性情中人，心里早已把你们当成自家兄弟，可正因为是这样，才不能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有些事情不到时候是不能乱说的，知道了未必会有好处。我这破脾气，跟你解释不清，让常二给你们说吧。”

　　常二踌躇着看看范氏兄弟，又看看胡三，最后看着我们三人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这话说来就长了。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医术精湛的老中医，往往只看患者的面容就能判定他哪儿有毛病，因何而病，是顽疾固患，还是新郁微恙，病根在哪条经脉，会伤及哪个脏腑。当然，此老中医非彼老中医也。”

　　“盗墓也是一样，要想富，挖古墓。呸，说错了，说错了。应该是要盗墓，先明目。这明目的意思就是看风水，看墓穴四周的风水，就相当于中医望闻问切里的望。”常二愿意拿中医来比拟看风水。

　　“一座墓穴在挖建的时候，会根据四周的山水地势来选择一处适合墓主人的穴地。这就像胡三盖的楼盘一样，买房子的人会根据自己的经济实力来挑一套住宅，普通人选普通的住宅，有钱人选高档住宅。”

　　“盗墓人看风水，就是要在很大范围的一片地里，筛选出哪里会埋有值得挖掘的古墓。这是因为一块土地，历经数千年、各朝代，会埋有历朝各代，形形色色人的墓穴，其中有普通人的墓穴，也有王侯将相的墓穴。所以，看风水的第一步就是要从四周的地势，来判断出这些王侯们的墓穴的大致范围。”

　　“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譬如一块流丝的风水穴地，东边是一脉山岭，西边、南边、北边全是宽阔平地，这块名为流丝的穴地的范围就很广，沿着山岭的西边全部是流丝穴地，所以这块穴地里的墓穴会很多。这些你们不知道，但是专替人看风水择阴宅的阴阳先生却知道，每个朝代的阴阳先生都知道这块穴地叫流丝。阴阳先生不仅为普通人挑选坟地，也为王侯将相们择筛阴穴，所以，阴阳先生在替人择坟地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雇主的身份地位。普通人家不能随便排在这块穴地的后方，就像普通的人家不能买别墅一样。穴地的后方只能留给那些家族庞大，身份显赫，金多子多的人家占用，这样的人家才能压服住穴地的脉气。所以，这块流丝穴地的正穴就在后方。”

　　“而盗墓人在看风水的时候，必须分辨出哪儿才是这块穴地的后方。这听上去很简单，前面的自然是前面，后面的自然就是后面。其实不然。这块流丝地的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分别是另外的四块穴地，后面的一块七星穴地与流丝紧紧相连，你就必须找到这两块穴地的交界处，才能找到流丝的正穴。而这交界处就是一处关键所在，在交界下绝无墓穴。交界处就像一个人脸上的异常，有经验的中医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盗墓人看风水，主要看两穴的交界，然后朝前推，再缩小范围。这就像吃螃蟹一样，盗墓人揭开蟹盖，专吃蟹黄，而阴阳先生却是蟹钳蟹腿全都吃。盗墓人只学对自己有用的一点就够了，就像你想了解人体结构只需要学习生理卫生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学习人体解剖。”
第70节：第十五章 望闻问切(4)


　　“但这两穴交界其实也是风水的精华所在，普通人没个十几年的勤学苦练根本拿不下来。当然，我只是这么大致地说一说，其中的奥妙所在没个几年的时间你们根本听不明白。”

　　“其实，说句实话，就是我现在也不能准确地分辨出交界，咱们当中只有福六有这本事。福六天资聪慧，又拜了个世外高人为师，精修寻脉点穴，消咒破怨这些功夫。”

　　王昌睁大眼睛，迷惑不解地问道：“我们问那粉末是什么来历，你怎么跟我们说起了风水？是我的耳朵有问题，还是你找借口不想说？”

　　胡三摆了摆手说道：“你安安静静地听就是了，想知道那粉末的来历，就得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跟你们说了也是白说。”胡三停顿了一下，又向着常二说道：“是呀，悔我当初为何不像福六那样，专攻风水。你们看看现在的福六，坐在生人前口若悬河地说上个三天三夜都不嫌话多，还有好茶好烟伺候着，说不下去的时候，就翻翻书，要不就索性照着书上念给大家听，那些不知情的门外汉照样听得不亦乐乎，哪儿像我这样呀，受苦受累地整晚整晚地熬夜，双手不停地使劲挖掘，两脚还不能闲下来，还得配合着把手里挖出来的土往外蹬。我这黑灯瞎火灰头土脸地忙活几晚的工夫，福六就能照着风水书给别人说上十几万字。唉，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呀，我现在是真后悔，当初也该专攻风水，现在也能轻轻巧巧地赚钱。”

　　常二没理他，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继续说道：“看风水相当于中医望闻问切里的望，接下来便要说望闻问切中的闻。精通风水的人他的眼力再好，也只能确定个大概的范围，比如他能判断出在几十亩大小的田地里有一座值得挖掘的墓穴，这已经是极限了，没有人能够仅凭看风水就能站在墓穴顶端，谁也不能。在确定了一座墓穴的大概范围后，就是闻。”

　　“这个闻字有很多种解释，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一座深埋在地下的墓穴，它会朝着地面上所有的人诉说着它的寂寞，诉说昔日的辉煌和今日的没落。你附耳过去听到它的低吟声，便是所谓的闻。”常二此时就像在宣读内心独白。

　　“当然，它不会真的发出呼喊的声音，你的耳朵里也不会真的听到声音。但是它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提醒你，来引起你的注意。譬如在它周围的田地里会散落着一些砖石瓦块，草丛里会伏着一些砖雕石刻。这是最明显，最直白的表达方式，连普通人都能琢磨出里面的含义。”

　　“如果你没有在地面上看到这些砖石，那你就需要注意田地里庄稼的长势。墓穴上方的庄稼明显要比周围的庄稼矮小，纤细，枯黄。就像一个非洲的吃不饱的小孩子，站在发达国家的一群同龄人当中一样。有的墓穴上方甚至只有稀疏的一些僵草竖在地上，种啥庄稼都不长。也有极少数的墓穴上方的庄稼会生长得极为茂盛。总之，你可以从一片庄稼地里有没有出现异常长势，来判断出地下有无墓穴。”

　　“如果你足够细心，那你还会在田间地头发现土质的不同。墓穴上方的土会比周围的土质要结实。但这只限于那些值得大家去挖掘的墓穴，那些普普通通的小墓穴则反之，它们上面的土质不但不结实，反而会异常松软，暄腾腾地踩上去陷脚。这就让你很容易地将它们区分开来。另外，墓穴上方土的颜色也会区别子周围的土。如果周围的田土像一只黑甲虫，那墓穴上方的土质就是一只七星瓢虫，或者是一只五颜六色的蝴蝶。”他一副旁若无人的表情，自己继续念叨。

　　“这样说，你们会觉得很抽象，很难理解，但是以后有的是机会实地查看，然后仔细揣摩。这就是闻，这就是墓穴主动告诉你的信息，告诉那些有心人、有缘人它的存在。”

　　“当然，这些主要是针对于那些地上没有封土堆的墓穴而言。盗墓高手不屑去挖那些地上高高耸起封土堆的墓穴，因为太简单了，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搞那种墓穴会把前期的望闻问切四种手法全部都给省略掉，没了过程，没了乐趣，没了享受。就像一个太监讨了个带着孩子的老婆一样。”

第71节：第十五章 望闻问切(5)


　　“这种地上有硕大封土堆的墓穴，我们称为痘子。原因很简单，大地就是一张脸，山川湖泊盆地就是脸上的鼻梁眼睛嘴巴，都是脸上原本就有的。而这些封土堆却是后来冒出来的，就像脸上的青春痘，疙疙瘩瘩地证明着痘子里的东西曾经在脸上兴风作浪过。所以，那些挖掘封土堆下面墓穴的行为，我们称为挤痘痘。”

　　常二见我不时地抬头望着上面，朝我说道：“雯雯没事儿，她不会伤到自己，放心吧。再说你急也没用，只能等着福六寻来这里。”

　　胡三开口道：“这望闻问切里的闻是大家都必须掌握的，也比较好掌握，只需平日里多下工夫练习眼力即可。倒是接下来的问，挺难的，跟看风水一样，易学难精。你们面前的常二哥就是‘问’的高手，天下第一的高手，可以用一代宗师来形容。”

　　“如果一座墓穴没有主动地告诉你一些有用的信息，那就得‘问’它了。”

　　“你需要用一把洛阳铲来问它，我们称套话。因为洛阳铲是个半圆形的钢铲子，插入地下再提起来，铲子里面会带上来地下的土，轻轻一磕，土就像根冰棍一样从铲子里掉出来，这根冰棍就是从墓穴口中吐出来的话，被洛阳铲从下面套了上来。”

　　“洛阳铲人人会用，但要用好了可就不那么容易。就像毛笔人人会用，但要成为书法家却是难上加难。一般的考古队员能从地下套上来的土做出判断，判断地下有无墓穴，这样的技能不出两天就能学会，并且相当熟练。”

　　“考古队员与盗墓人的区别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考古人在学会使用洛阳铲后，便满足于它的功效，止步不前，乐不思蜀了。而盗墓人却丝毫没松懈过，每天都在钻研洛阳铲套上来的土。不仅需要从这一小撮土里得知下面有无墓穴，还要从这一小撮土里判断出墓穴的年代，墓穴的大小，墓穴的大致构造，墓穴里陪葬品的多少，陪葬品的精劣，墓主人的身份，甚至连墓主人的性别、年龄都要从这一小撮土里做出正确判断。”

　　“不会这么夸张吧，这也太神了吧。”王昌道。

　　“这还不算什么，像常二哥这般的高手，甚至能从一小撮土中判断出陪葬品的放置方位，然后换一把大号的洛阳铲，直接就从地面上把陪葬品给捞上来。他这本领可不是我吹出来的，你问问范氏哥俩，大家可都是亲眼所见。”胡三毫不掩饰敬仰之情。

　　“这只是‘问’中的套话而已，还有几种问法，譬如拷问、追问等，以后如果有机会，常二会表演给你们看的。”

　　（注：就在几天前，我得知有一种全新的工具问世了，如果洛阳铲是一杆鸟铳，那个刚问世的工具就是AK47，并且使用极其方便，这让我足足兴奋了一个星期。这不是小说里的话，这是话外音，这是真事儿！）

　　胡三接着说道：“最后是切，这是我的拿手好戏。中医里的切，就是把脉，就是从患者的手腕去感知他心脏的跳动，从患者的外表找到一条通往他心脏的通道。盗墓人所说的切，就是设计并挖掘出一条直通墓室的通道。”

　　“这里面的艺道也不浅，不是吹牛，能在这方面与我同肩并齐的人，放眼天下也找不出一个来。这不仅需要技术、体能，还需要直觉，需要对墓穴的理解。”胡三很严肃，不是平时他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

　　“我喜欢并习惯了用蛤蟆衣，但我师父却喜欢用地钻，那是一件堪称完美的工具，简直就是艺术品。但所用材料却很简单，只是三个犁地的犁铧固定在一截粗枣木的前端而已，枣木后端开榫，方便备用的枣木插入，中间开孔，以便能插入手柄。我师父会在墓穴的正上方跺一脚，然后把地钻放在脚下，转动手柄，地钻便旋出一波一波的土浪，钻入地下，直达墓顶，不论遇到什么样子的墓顶、砖券、木搭、砖中夹铁、木下横梁等等……即使那些最结实墓顶在地钻眼里，就像开瓶器钻进红酒的软木瓶塞一样简单。这是最最霸道的一种方法，就像一个医生直接用内窥镜插入了患者的心脏一样，比把脉或者用听诊器要凶猛得多，但却是最准确的方法。地钻唯一怕的是石顶墓穴，石头搭券的墓顶是专门用来防范这种地钻的，但可笑的是，石顶墓穴里一般没什么好东西，那种埋在地下的石头建制的墓穴，我们都不屑光顾，傻瓜才会挖石墓！”

第72节：第十五章 望闻问切(6)


　　“前些年的时候，只有我师父一人还在使用地钻，现在没人再使用地钻了，我师父已经去世了。”

　　“切，就是挖条地道通向墓室，最短的地道，最精确的地道。”

　　“切，多说无用，须常年挖掘，积累经验后才能掌握。”

　　王昌说道：“说完了？那就说说粉末是咋回事儿。”

　　常二道：“望问切只是盗墓里最基本的功课，为什么跟你们说这些呢，原因是：如果你们想知道那粉末是什么东西，就必须先成为一名正式的盗墓人，在望问切里面挑选一项，供日后专修。闻这一项是通用的，所以不必挑它，但是只能选一项，没有人能精通两项，甚至三项。选好后拜个擅长这一项的人为师，他日后会详细诉说这一项的精妙所在，刚才只是随便说了点儿皮毛而已。”

　　“当然，这完全是自愿的，没人会强迫你们这样干。”

　　王昌当时就站了起来，说道：“还拜什么师呀，这么多的臭讲究，一定是你们嫌等得无聊，才故意编这些瞎话来作弄我们，不就是一撮粉末吗，问了问是什么东西倒问出了这么多的麻烦。”

　　胡三拉了拉他的衣角，让他坐下后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盗墓是很自由的一件事情，等到夜深人静，月斜星稀的时候，约上俩伙伴，扛着铁锹摸进田里挖就行了，除了顾忌警察，就再也没啥顾忌了。你们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这样去做，就像你在大街上随便拉上十个人便能组成一只足球队一样，甚至你可以找来几百人组成几十支球队打比赛，喜欢叫甲级联赛就叫甲级，喜欢叫超级联赛就叫超级，别人干涉不了你们。但是这样的足球队永远没有机会出现在世界顶级赛场上。那只是你天真的游戏罢了。”

　　“如果你们想轻松进出堆满了珍宝的古墓，又不想被墓中的诅咒附体，暗器伤身，就必须有师父的指点。就像你刚才问到的那粉末一样，如果没有师父告诉你，那你永远不会知道世上会有这种东西存在。这种粉末只不过是盗墓人包裹里诸多物品中的一件不起眼的东西而已，但却从来不会轻易示人。”

　　“总之，说了这么多，就是让你们自己考虑，是像你们前些日子那样手里握着九节鞭梯骨满地乱扎呢，还是拜个师父学习一门手艺，还是把这些话只当咱们在等福六寻来的时候闲聊的家常。”

　　“其实，拜师对你们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反而这做师父的却要割肉放血。这一行很特殊，连拜师的规矩都特殊，别的行当都是徒弟买礼品孝敬师父，而这一行却是师父备一份厚礼送给徒弟，这份厚礼里面还必须有几件师父最珍爱的宝贝，唉，那可是吃亏吃大发了。”

　　王昌一听此话，急忙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到门洞外面传来脚步声。

　　胡三常二等人跑到门洞口，向外探头张望。见来人果然是福六和刘德义，忙把他二人引进门内，拿出干粮清水递给了他俩，一边看着他俩吃干粮，一边将雯雯的异常讲给了他俩听。

　　福六慢吞吞地喝完了水，依在台阶一侧，自言自语地说道：“那是诅咒显灵了，她被诅咒召唤到了墓主人的身边，成为了墓主人的守护者，身体内的潜能也被激发了出来，见到生人过来，就会像武艺超强的勇士一样，扑向试图接近棺椁的生人。大家能从她手底逃脱出来，实在是幸运呀。”

　　“您快上去看看她吧，想办法救救她，给她消解诅咒呀，怎么能这样磨磨蹭蹭的无动于衷呢？”我说道。

　　福六看了我一眼，缓缓说道：“她现在就像喝醉了一样，正在劲头上，过一会儿等她的这股子劲消了下去，我自然会上去，现在却不行，就她现在的状态，谁上去都是白送命。可是，她是怎么自己跑到这下面来的呢？如果她好好待在上面，不触碰这下面的棺椁，就不会变成现在这般女武士的模样。”

　　“我和雯雯本来想下来寻找大家，没想到有个脸色煞白，披头散发，穿着一身西服的怪人，趴在石桌子上一动不动，雯雯还以为是常二哥，上前摇了摇他的肩膀，他猛地翻身起来把雯雯抱走了。”我说道。

第73节：盗墓九大必备装备


　　“这么说，雯雯是被守墓人抱下来的？”

　　“奶奶的，我也被守墓人抱了一把，你们下去后不久，这个被墓气熏晕过去的小子就醒了过来，我让雯雯在上面看着他，别乱跑，自己便下来寻找大家。进了一间木屋子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不安，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于是我便从兜里掏出了你给我的正心符和打火机，想把正心符点燃，却不料黑暗中射过来一支弩箭，正好射中我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被射得脱手飞了出去，我急忙拔出羊蹄子，朝黑暗处察看，刚朝前边移了几步，就觉得手中一空，羊蹄子不翼而飞了，紧接着脖子一痛，便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祭祀方鼎里面，是王昌他们三人赶走了那个守墓人，救醒了我。”常二摸着自己的脖子，恨恨地说道。

　　福六惊讶地看着王昌，摇头说道：“这绝不可能，他们三人绝无可能将守墓人赶跑，砍了我的头我都不相信。”

　　常二道：“老六，难道我说的话你也不信了吗？”

　　福六摇着头看着我们三人，说道：“若平日里你说伊拉克把美国占领了，我都相信，可是你要说他们三人把守墓人赶跑了，我这当弟弟的可就不给你面子了，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王昌道：“怎么就不可能？电视里还说一切皆有可能呢。不是我说大话，若不是那怪人脚下溜得快，只怕早已死在我手中的羊蹄子下了。”

　　刘德义眨着眼，朝着我和韩生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说出来大家听听。”

　　“我们见到那个怪人拖着块木板朝我们走来，喊他也不理，我们就围了上去揍他，却没想到被那家伙三下五除二地打倒在地，然后他就过来使劲掐着我们的脖子，想要掐死我们。正掐得我眼前黑糊糊地冒金星时，那家伙却猛地一声嚎叫，捂着自己的脖子跑掉了，他姥姥的，倒像是我们掐了他的脖子似的。”韩生答道。

　　刘德义听完，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王昌，王昌便转过头去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起来。

　　福六也没有言语，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仔细琢磨，却得不出个所以然来，叹道：“他怎么就会忽然跑掉了呢？他都掐住脖子了，理应掐死才对呀。”

　　王昌便跺脚跳了起来：“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哦，我们就应该被他掐死是不是？掐死我们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福六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起来给王昌赔着不是：“我不是故意这么说，我只是分析当时的情况，并不是刻意要说你们的，无心之过，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胡三也在一旁说道：“老六只是分析那个守墓人为何扔下你们跑掉，你别无理取闹了好不好。”

　　王昌却得理不让人，仰着头绷着脸又准备说话，瞧那意思还准备训斥福六几句。我急忙上前捅了他一下，将他拉在一旁，回头跟福六说道：“他就是这种有嘴无心的莽人，你别答理他。”

　　福六却走近王昌，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哥哥我真的是无心说出的话，兄弟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否则那可就太见外了。”

　　王昌见福六满脸诚恳地望着自己，笑道：“这还差不多，像认错的样子，我大人有大量，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下不为例。”

　　盗墓九大必备装备

　　（排名不分先后）

　　壹浴帽一次性浴帽

　　入选理由：盗墓是地下作业，难免会有不时流落下来的细小土尘落在头上。盗墓人不想让这些小土粒亲密接触到被护发素滋润过的头发和毛囊。另外，怕警察在古墓中发现盗墓人的头发，提取他们的DNA备案。

　　贰打火机ZIPPO打火机

　　入选理由：第一，打火机的火焰能随时监测到地洞里的氧气含量；第二，有土块滑落时，它的火焰会立即跳动，能预警塌方。

　　叁洛阳铲

　　入选理由：地球人都知道。

　　肆对讲机

　　入选理由：有的地道过长，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就必须用到对讲机。手机在地下没有信号，不管是移动的还是联通的，也不管是摩托罗拉的还是诺基亚的。

　　伍手机

　　入选理由：在外围设暗哨，见到可疑人员前往工作点方向，立即拨号示警，手机的功能便相当于烽火台的狼烟，属于战略装备。另外，现在的手机有摄像头，刚出土的宝贝用手机拍照，传送给买家。

　　陆羊蹄子

　　入选理由：在职业盗墓人这里，根本没有驴蹄子这么一说，驴蹄子都是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的瞎话。羊蹄子是专门用来凿墓壁和棺椁的利器。对于盗墓人来说，羊蹄子和剑客身上的宝剑一样，是主人赖以存活的屏障，正所谓：宝剑赠英雄，羊蹄子配盗墓人。

　　柒朱砂

　　入选理由：避邪之物。专业盗墓人都知道用朱砂写字，是六个字。这是盗墓人的第一技能，也是最基本的技能。心传口授，外人别想知道，即使是被关进了监狱，被杀了头，也决计不会道出。

　　捌断龙丝

　　入选理由：专门用来拆除封死机关。有的古墓中会设有断龙石、隔世门之类的机关，入墓者不小心触动机关后，断龙石、隔世门就会自动闭合，把入墓者封死在古墓中。断龙丝能轻易的套住机关中的滑轴将机关强行拉开，四两拨千斤。

　　玖僵水

　　入选理由：盗墓高手秘不外传的绝技。专门对付守墓人，也可以用来消除古墓内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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