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明宪宗 成化十五年
　　城西外杨柳塘旁的“开元棺铺”，向来是城里乡亲们家有丧事选订棺木时的首要考量去处。
　　这会儿一名老木匠在工作凳上刨著木头，弄出一地香喷喷的刨花碎木屑后，他卷起衣袖，露出多毛的粗胳膊整弄著木头段，又是锤，又是刨，又是凿，又是锯的，试图打制出一只木香四溢的长方匣子。
　　“香木圆心十合头！”
　　一个稚嫩的嗓音突然响起，老木匠展开元心底打突，眼前分明未见人影，何以却听到了声音？幸得他这行做得久，心脏早练得强健，再加上现在又是光天化日，是以他只当是耳朵不中用起了幻听罢了。
　　“可棺木底那只木板却蛀了个小小虫洞呢。”
　　他心头一凛，再度左右张望，那分明是个女娃的嫩声，怎地却不见人影？
　　“既有了虫洞，这东西又怎能给寿终正寝的方老爷子当福寿棺呢？”
　　展开元心惊肉跳蹦下工作凳，这会儿才在棺木前见著了个扎束冲天炮发辫嘴里叼著糖葫芦的小女娃，她年纪很小，约莫七、八岁，加上她正蹲身研究著棺上花纹饰条，是以展开元方才见不著她。
　　“去去去！别地方玩去！”
　　展开元挥手赶女娃，方才听她一语戳破他暗中改用一只微有瑕疵的木棺想充当上等福寿棺的小计谋，害得他心底直打突，不过这女娃倒厉害，那么丁点大，竟能一口喊出这只上等棺的来历，且还能看出即便是大人也未必会发现的小蛀洞。
　　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将鬃漆添实了蛀洞，还多加了道饰花的呀，怎地，娃儿还能一眼看穿他的小伎俩？
　　想来娃儿是瞎蒙上，反正娃儿年纪小，她的话没人会听的。
　　“丫头！”见小女娃被他喝斥了半天还不肯走，净是舔著手上的糖葫芦对他粲笑著，展开元自腰袋中翻了半天捏出两枚铜板，“去！拿去买糖葫芦！别在这里阻碍大叔干活。”
　　“大叔，我不叫丫头，爹都管我喊娃娃的！”她啃著糖葫芦喀嗤喀嗤作响，依旧笑著，“您收回铜板吧！我爹说过不许拿人东西的，况且咱们鬼墓山里都作兴用金银交易，没人用铜板的。”
　　小女娃说得认真，倒不像是在嘲笑展开元的寒酸，展开元老手僵在空中，半晌后只得讷讷然收回。
　　“娃娃。”他再次挥挥手挤出和气的笑颜，“这铺子里不是棺材就是死人，不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去找你的小玩伴吧！”
　　“不会呀！老爷爷您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小女娃笑意可掬，“娃娃觉得您这里可好玩得紧呢！”
　　“娃娃几岁了？”展开元叹口气，只要小丫头别提他偷工减料的事，他倒是满喜欢这个净是笑的小丫头。
　　“八岁！”小女娃将糖葫芦含在嘴里，两只手各举高了四根手指头。
　　“娃娃不怕鬼？”
　　他想用别的法子吓跑她，“你难道没见过那种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或是那种著穿著唐衫两手平举蹦蹦跳著要索人命的僵尸？”
　　小女娃瞪大眼睛看著他，展开元笑敞著黄板牙，心里想著，嘿嘿嘿，这回可吓著了你吧！
　　“白衣女鬼倒没见过，”她竟用起糖葫芦叩叩白亮亮的小虎牙，一脸可惜，“至于僵尸，那可真是看到不想再看了……”
　　“小丫头骗人！”他自鼻中哼出气息，继续著手边崁接棺木的工作。
　　“娃娃不撒谎的！！”她举高手掌，“大叔知道娃娃的名吗？”因为嘴里含吞著东西，她的声音略打著混浊，“我叫赶僵尸！”
　　“赶僵尸？！”
　　展开元再度停下手边工作，眉头锁紧到不能再紧，这是哪家的爹娘？竟给自己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不是啦！”她咯咯笑，吐出糖葫芦，字正腔图再来一遍，“甘蔷丝，甘草的甘，蔷薇的蔷，丝绸的丝啦！我不怪我爹取这名，谁让他是做这行的。”
　　“你爹是做赶尸的？”他点点头，原来是家学渊源，那也就难怪娃儿识货了。
　　“不只这……”娃儿扳扳手指头，“开坛颂经、捉鬼擒妖、过阴山、判花名、勘舆风水、寻龙穴、牵亡魂、降仙魂……他都成的。”
　　“你爹倒厉害！”展开元语意中隐含著讽刺，女娃说的本事外头那些茅山道士都说会，可十之八九却都只是混名骗饭吃的居多。
　　甘蔷回丝听不出讽刺，只是知道有人赞爹爹本事，她就开心了，“我爹爹做这些不全为求财，为了兴趣的成分居多，他很爱同死人打交道的。”
　　“兴趣？！”他再由鼻孔哼声，好端端的活人与死人为伍不求财？这倒是奇闻。
　　“是呀！”甘蔷丝丝毫嗅不出对方的轻蔑，犹是一脸热呼，“爹爹有个名头叫‘死人向领”，专司做阴间魂魄与阳世活人间传达工作的。“
　　”你爹……“
　　匡当一声，展开元手上铁锤掉落遗砸上了脚踝，他却毫无所觉，只是一味兴奋追问著，”就是那名扬大江南北，除了阎王鬼差，最有本事与冥府交涉的死人向领甘游方？“
　　”大叔……“她笑道：”瞧您这模样，真这么仰慕我爹？“
　　”那当然！“他兴奋得涨红脸，”做咱们这行的，哪个不把甘大爷奉为祖师爷爷？他两手一摊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真本领呢！“
　　”祖师爷爷？“她猛摇头，”那可不成，我爹还不到四十呢！当什么祖师爷？
　　此外，他还有个师父呢，这样一来，太师父可不知该称呼什么好呢！“
　　”不过大叔仰慕我爹也正好，我爹和方老爷是旧识，这次他应了方老夫人邀约特地下山来帮方老爷举丧颂经，这会人该到了吧！“
　　展开元抬起头果然见著了杨柳塘外，远远出现了个肥敦敦留著八字须的中年胖子正笑咪咪朝这边走来。
　　”那就是你爹？“他眯紧眼，”笑盈盈地，看不出威名赫赫死人向领的架子。“
　　”我爹惯常是笑咪咪的，可却最恨人混水摸鱼了……“甘蔷丝眸子中净是怜悯，”他最恨有人偷工减料造棺廓骗死人的钱，上回有个动手脚的制棺师傅被他一掌自头顶劈下，差点那口劣棺就得留给那师傅自个享用去了……“
　　她语未竟已听见展开元一声哀叫，只见他到处寻地方躲藏，手忙脚乱地。
　　见他狼狈，甘蔷丝只当无事人，舔舔糖葫芦，指著工作凳上那口福寿棺。
　　”不如就将就这只香木圆心十合头吧！“她两颗小虎牙亮灿著好意，”虽有了蛀虫口，没得说还够大叔躲藏了吧！“
　　言语间，展开元还真缩了身子骨躲入自个打造的香木圆心十合头里。
　　而一旁甘蔷丝却净只是笑，意犹未尽地啃咬著手上的糖葫芦。
　　福寿棺里，一名汉子抖抖作响，福寿棺外，一名女娃嘴里喀吱喀吱作响，这幕景象，还真不是普通的怪异！
　　第一章
　　八年后 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
　　湖北古称鄂，位于长江中游北部，与洛、陕、蜀、湘、赣、皖等省接壤，因位处神州中心，自古便是交通及商贸往来频繁的中途站。
　　位于其西北方的襄樊城，自古以来即是汉水上游物资集散地和南襄隘道的门户，城里向来热闹鼎沸。
　　襄樊城外家龙山脚处”忠义庄“里响起争议声，昨夜风雨交加，庄里大门一敞，奔进了个浑身血污的中年汉子，那中年汉子全身是伤，在取出怀中物交与忠义庄庄主后，头一歪便即归西去也。
　　忠义庄庄主于震乃先皇明英宗兵部侍即于谦之子，于谦在英宗时之”土木堡之役“中为极重要的护国巨功。
　　明英宗正统十四年八月，英宗朱祁镇听从了太监王振建言御驾亲征。
　　王振是朱祁镇的启蒙夫子，向被其称作”先生“，朱祁镇对王振很信任也很惧怕，而王振更自比为周公抚成王之重位，当时也先犯边，王振好大喜功，煽惑著无知的朱祁镇，是以有了那次决定匆忙的亲征。
　　八月十五日那一战明军毫无周详行军准备且缺乏统筹，军队刚一移动便马上大乱，而也先的骑兵却如急风暴雨般冲了过来，其兵丁大刀乱砍，弓箭乱射，致使明军在此役中死伤数十万，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朝中大臣如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鄘野、户部尚书王佐等五十多人全部罹难。
　　王振在乱军中是被护卫将军樊宗用铁锤打死的，在这场混乱中，朱祁镇不会骑马，也跑不动，身边的侍从又早被冲散，只得找了个地方向南盘膝而坐，听天由命，莫可奈何！
　　之后也先派人前来辨识并确认出此人即御驾亲征的明朝皇帝，是以兴高采烈催动著狂奔的战马，带著耀眼刀枪和配有响笛的飞箭，越过堆积满地血迹斑斑的尸骸，将这个身穿游龙衣冠、面色苍白、神色紧张的二十多岁青年皇帝俘虏归营。
　　八月十七日，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到京师，孙太后等人备了八驮子金玉、珠宝、绸缎贵重物事想赎回他却遭也先拒绝，也先甚至挟持著朱祁镇至大同、宣化等地，企图迫守军大开城门。
　　当时留守之朱祁镇胞弟乡王朱祁钰召集大臣讨论应付也先的办法，当时侍讲学士徐珵认定看星象，算历数，明朝天命已尽，惟有南迁才能解除大难，幸得当时任兵部侍郎的于谦厉声怒斥其一派胡言，言明”京师乃大明根本，不能轻易改变，谁再主张南迁，就砍谁的头！“这才偃息了这股南迁避祸的议题，护住大明根基。
　　于谦并建议朱祁钰尽快自全国各地调集援兵，保卫北京才是首务，不久郝王正式管理朝政并将于谦升为兵部尚书。
　　九月初六，因国不能无君，郝王朱祁钰终于当上了明朝的皇帝，他尊奉朱祁镇为太上皇，改年号为景泰元年，历史上称其为景帝。
　　后来，也先虽挟持著朱祁镇对付明军，阴谋却始终无法得逞，在无机可趁不得不谈和的情况下，朱祁镇被释回大明京城。
　　一个日头下同时有了两位大明皇帝，情况自是尴尬难言，之前朱祁钰对于迎回兄长一事就不太热心，更在景泰三年废了英宗儿子朱见深的皇太子位，改立自己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种种行径已说明他恋栈皇位的心，是以当朱祁镇返回京师时，朱祁钰只是迎拜于东安门，且为了不让兄长复位，他刻意将其安置在宫城内的南宫而非正宫。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夜，右副都御史徐有贞、京师团营总指挥石亨、太监曹吉祥、京营都督张軏发动了”夺门之变“，他们进入长安门冲进朱祁镇住的南宫，用辇将他抬到奉先殿，高坐在龙床之上，天亮之后，文武大臣来到奉先殿抬头仰视时才发现上头坐的已不是景帝而是英宗了。
　　夺门之变成功，朱祁镇复位，当时朱祁钰在病榻上听到这消息知道大势已去，除了连说几个好字外，再也没讲什么，第二天朱祁镇下令将于谦等人逮捕并于二十二日杀害，二月初一日，朱祁钰被废为郑王，过没几天也死了，他死时年仅三十岁，那一年，朱祁镇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重新掌政。
　　朱祁镇复位后何以要杀忠臣于谦呢？
　　只因在也先以朱祁镇为诱饵企图对明朝进行要胁时，他曾说过”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话，朱祁镇对此记恨在心，复位后，也不管于谦是多么赤心报国、忠心耿耿，还是将他给杀害了。
　　虽戮杀了忠臣，朱祁镇终究还是顾忌著世人评论，是以并未将于谦全族歼绝，但经此事，于氏子孙对于伴君入朝辅政一事寒透了心，整族由燕京移至襄樊祖宅，子孙务农经商，开设武馆学堂教化当地乡民，惟一禁止的，就是入朝为官。
　　几十年下来他们已渐渐在襄樊之地打下深厚的根基，不单家大业大，湘鄂地区之民都知道忠义庄庄主古道热肠，热于助人，再加上其父为一代忠臣，是以江湖中人对其均至为尊重，门派间若起纷争，也都会想到找于震代为排解。
　　这也是为什么昨夜那名汉子，会在临死之前找上了素昧平生的于震的缘故。
　　”师父！张彦屿那恶贼就是几年前在湘南打著‘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恩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招牌的那厮，“说话的人是忠义庄庄主二弟子徐守晦，边说著他的舌头几次险些打结才能流利诉出几年前那张彦屿自创的道号。
　　”经由昨晚那名汉子临死前送来的证物，可以指证就是那厮干下了十多年前令人发指，连续奸杀多名童女之后，还陆续掠夺了几笔由京师拨出治理黄河溃堤赈灾款银的人……“
　　”二师弟！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于震大弟子宫云飞年长于师弟，且跟随于震多年，明瞭师父行事谨慎，对于与官府有关联之事向来不愿多涉。”那人虽是在死前求托师父助其揭发张彦屿恶行，但他提出的铁证是否真能让官府采信，对这事咱们都没几分把握。“
　　”更何况，听说张彦屿那厮前些日子已因里日写可上达天庭的‘青词’有功于朝，兼之会帮皇上祈雨修玄炼丹，还会些卜算求吉解灾预言的法术，这会已以‘张天师’之名被当今天子重用，最可怕的是……“官云飞摇摇头，”他还和当今最得势的西厂太监头子符寿纠结成党，现今气势锐不可当！“
　　”云飞！你的意思是……“于震拧著眉心，”昨夜那些紧随著查上门的官差是符寿的手下？“
　　”是的，师父！那些人身上都佩有西厂腰牌，“官云飞沉吟，”昨儿晚他们虽在咱们庄子里没查到什么，却已起了疑心，眼下连咱们自己安危都有了问题，又如何再有余暇去揭发张彦屿那恶贼？“
　　”说到底……“在一旁安静了半天的徐守晦再也忍不住跳脚了，”大师兄的意思是咱们得袖手旁观此事？“他一脸不赞同，瞳眸底亮著焰火，”说到底，大师兄是打算不理咱们忠义庄那为国为民忠君义胆的金字招牌？不理会那些在恶徒淫威下白白送命的生灵？“
　　”二师弟此言差矣，“官云飞沉著嗓，”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得、搭理不上，‘忠君爱国’？！“他哼著气，”那也得分忠的是什么君，当今天子无道才会让好佞有隙可趁，混淆朝政天听，这时节咱们就算真有心想要报效国家，可也得要先估清楚自己份量，才不会平白无辜做了牺牲。“
　　争议暂休，一番话让三人同时想起了于震之父于谦，那个一生忠君义胆却落得落魄下场之先人。
　　”云飞！“于震语气中带著哀思，父亲的死终其一生对他都将是个伤口，”你熟识的人面广，当今朝廷，天子脚下，当真没有一个可以维护正义的人了吗？“
　　官云飞沉吟片刻，”有是有几个，但他们势弱言微，说的话皇帝不会采信，张彦屿又已晋升为天子身边的人，想扳倒他，光找那些一年到头见不著皇帝几次面的人又有何用？“一抹亮意闪过沉思瞳眸，”师父！徒儿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此人不仅位高权重，且敢言敢当，是咱们目前寻求奥援的惟一途径！“
　　”谁？！“于震与徐守晦同时问出声。
　　”当今天子亲侄，彰荣王府壬王朱佑壬！“他缓缓出声。
　　”壬王爷？“于震思索著，继之点点头，”这年轻王爷我也曾风闻过，他是近几年里窜升得最快、皇上眼前最红、最得势的难得人物，可你确定……“他一脸怀疑，”他会肯插手过问此事，与张彦屿对立？挖断他的老根？“
　　”徒儿没把握！“官云飞回答得老实，”传言中这王爷行事向来率性，不喜受世俗羁绊，可总体来说他政绩卓越，与‘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此类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空食君禄者全然不同。“
　　”是呀！“徐守晦也点了头，”听说两年前那桩礼部王尚书独子，因争风吃醋屠弑京城花魁及瞻远镳局满门一案，当时王尚书到处派银子，连皇上最宠爱的万贵妃都帮衬著他，谁都不敢插手此案，偏这壬王爷硬是追根到了底，末了还将那王尚书独子给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听起来，“于震目中亮起了希望，”这个人会是咱们最后的一个指望了。“
　　他深深叹口气，”他朱家虽对我于家不仁，可除暴安良乃我辈中人无可推却的职责，咱们既然知道了这档子事就不能再佯若无事而过了。“
　　”师父心头有了计较？“官云飞出声探询。
　　”目前首要任务，“他肃声道：”咱们得设法甩脱那正围守在庄子外的那些西厂鹰犬，派出个不会令人起疑的信差，将证物送至朱佑壬手里，委他查明此案。“
　　”信差？！“徐守晦一脸义不容辞，”如果师父放得了心，徒儿愿接此事。“
　　”不好！还是我去吧！“官云飞维护著师弟，这趟任务极其凶险，生死难卜，姑且不论张彦屿身怀异术，光就那与其狼狈为奸的符公公西厂爪牙布下的天罗地网便能随时要人命。
　　”我是大师兄！“官云飞一意想揽下棘手事，”师父，您让我去吧！“
　　”不成！大师兄！“徐守晦却也同样不愿让师兄身涉奇险，”就因著你是大师兄，咱们忠义庄里千头万绪尚需你陪师父打理，这种小事就由师弟去办就是了。“
　　两师兄弟争执不休，于震却突然双手平举出了声音。
　　”都别争了，师父心头已有定案，这一趟……“他凝睇著两位徒弟，”就让昊儿去吧！“
　　”小师弟？！“两师兄弟异口同声，脸上却是一样的反对。
　　”我不赞成！师父，“是官云飞先拾回了声音，”小师弟今年才二十，江湖阅历不及咱们一半，再加上……“
　　”再加上他是于氏下一代里惟一的男丁血脉，“徐守晦大剌剌地直述出两师兄弟挂在心头的忧虑，”他首要之务是要传宗接代的，怎么可以……“他猛摇头，”怎么可以让他以身涉险？“
　　”昊儿是要传宗接代用的？“于震朗笑，”瞧你将昊儿形容得同个种猪似地，这孩子就是身边太多关心他的人，一个爹、一个娘、四个姊姊、四个师兄、叔公婶婆一大堆，还有一庄子的护院管事，才会纵得他那副倨傲的性子，这次是个好机会，反正他迟早都得要离开咱们闯出天地的，那么，又为何不让他去试试呢？还有……“
　　于震目露慈光，”云飞，你和守晦虽与我师徒相称却又同时是我的好女婿，论起亲疏可不比昊儿浅，只是你们叫惯了师父改不了口叫岳父罢了，我同样也不舍让你们去涉险的，还不如，就让昊儿去磨练磨练吧！“
　　”磨练是好事，“官云飞依旧反对，”可不急在此时，更不急在这档事！“
　　徐守晦用力点头支持大师兄的说法，可于震笑而不答的眼神及坚定的表情已说明此事毋庸再议、无可转圜的结果。
　　＊＊＊
　　夜深人静，丑时。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醒著的，但为了符寿的铁血令，西厂禁军副统领曹逸臣可没胆敢松了戒心偷眠，他领著百名西厂禁军已围守在忠义庄四周几天了，每日严格控管人员进出，任何人若想出进庄都得搜身，而若是交代不出身分的陌生人，则只有被杀的惟一下场。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赶夜路的，可偏偏，一声重过一声的落地声响在曹逸臣及其部属耳际遥遥传入，这样的声响著实不像急急赶路时会发出的声音，它太突兀、太沉重，像是毫不在乎它将勾勒出多大的注意，像是在向世人宣告它的即将到来。
　　夜里泛起浓浓夜雾，忠义庄周围是密密的相思林，声音传了一阵，众人眼前却还没见著来人，那一声里过一声的击地声不只打在死寂的夜里，更打进了曹逸臣及其部属心底，他们纷纷站直了身子拔出佩剑，不论来者是谁，至少，他们已然有备无患。
　　接著一声响亮锣音敲在夜里，也敲进了曹逸臣绷得死紧的神经线里。
　　锣响后是声娇甜的女子嗓音，这样娇甜的嗓音原该让人觉得通体舒畅的，可偏偏，女子吐出的话语却与娇甜无关，只让人毛骨悚然！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又是一声锣响——
　　”家犬需系紧，福薄速远离！“
　　锵锵再鸣，清亮锣声在夜里竟如丧钟嘶鸣心惊。
　　怔忡众人眼前，缓缓破雾而出现一列”夜行人“！
　　众人均瞪大了眼，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情他们虽曾听闻，却只当成乡野奇谭，从没当真过，万没想到，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
　　说是夜行”人“其实是不对的，来人中只有两个同他们一样是会呼吸的活人，一个是行于队伍最前端敲著锣钹的娇嫩小姑娘，另一个则是跟在她身后圆滚肥敦留了八字须一身道袍，手上持著法杖法器摇铃的中年胖子。
　　至于两人身后跟随的”东西“，虽然它们也是”人“的形体，可光瞧那些东西青芒无神半阖的眼睑、不会呼吸的口鼻及僵硬的身躯，纵跳向前时膝盖骨关节不含伸屈的反应，还有那些东西额心紧黏著的黄纸符，曹逸臣等人对于这些东西来历心头已略有了底。
　　方才一声重似一声的落地声，想来就是这些东西前进时所带来的震动吧？这东西的正确说法叫僵尸，僵硬的死尸！
　　是的，跟在胖道士身后的是四具僵尸，那些僵尸都戴著高高毡帽，额上压著画了符的黄纸垂在脸上，彼此间隔六、七尺用草绳联结起来，他们直挺挺地立著，一跳一跳地随著胖道士前进。
　　赶尸？
　　是的，这就叫做赶尸，死在异乡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是不能投胎的，他们的遗体亦需落叶归根回到老家安葬方能放心投胎。
　　纵使曹逸臣曾历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也忍不住要为乍见眼前匪夷所思的场景感到惊惶。
　　但相较起他还算是镇定的了，在他周围不断传出窸窣声响，有些胆子小的，虽说是大男人也都开始拉领子、攀袖缘，遮著眼睛旋著身子，看赶尸虽是头一遭，但大多数人都听过老人家警言，赶尸这玩意儿邪气得紧，八字轻的千万得回避，否则轻者惹病，重者触了霉头是会丧命的。
　　怕归怕，曹逸臣毕竟未忘职责，他将身子挡在忠义庄大门前，如果这队”人“只是途经，他大可不闻不问，可若他们是要进忠义庄，那么，不管是死是活，他都要盘查的。
　　他原指望这列赶尸队能继续前行，可偏偏娇嫩小姑娘转过身一个锣响，领著一群”东西“笑盈盈地朝曹逸臣而来，小姑娘笑得很甜很可爱，她的笑容虽在夜里却依旧灿然若日，小姑娘还有两颗小虎牙和一对小梨涡，这样清甜可爱的她，笑容应该也是动人的，却不知何以，看著她的笑容，曹逸臣没来由觉得心悸。
　　赶尸人都该是冰寒著瞳眸，阴冷著神情的吧，可这小姑娘竟是如此动人地笑著？
　　笑得像极了个小巫女……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小姑娘在曹逸臣跟前站定一个响锣打住了脚，她身后的胖道士摇摇法铃，一时之间，一队人马全停了下来立于曹逸臣跟前。
　　”都说了活人要回避的了，“虽被挡了路，小姑娘依旧不愠不火，”这位大哥难道是个死人？“
　　”你才是死丫头！“曹逸臣回了嘴，也终于可以坦然接受这奇怪的小姑娘和她身后的”东西“了。
　　”官爷！有话好说，“胖道土抹抹汗水，一脸惶恐笑容地趋前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女家教不好，不会说话得罪了您！“
　　敢情这一老一小竟是父女？曹逸臣忍不住眯起眼比较著，可除了两人一式的笑容外，这对赶尸父女竟没一个地方是相似的。
　　”我本来就不会说话嘛！“小姑娘笑盈盈认错似地吐舌头，”好狗不挡路，我不是畜牲，又怎么会和狗说狗话？“
　　在曹逸臣还没发现她是在乘机骂他前，胖道士已低斥著将女儿拉到身后，他叫了声女儿的闺名，曹逸臣忍不住拉长耳朵，有没有听错，他彷彿听见胖道士叫女儿”僵尸“？
　　僵尸？！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儿家怎会取个这样可怕的名字？
　　”官爷！！对不住、对不住，小人甘游方，以赶尸维生。“
　　他倒是懂礼的，笑嘻嘻地一个劲儿的鞠躬，像极了乡下人家不曾见过官差的朴拙，见对方憨实，曹逸臣也略略松了戒心与语气，这姓甘的胖子看来是不可能搞出啥玩意的。
　　甘游方再次抹汗，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赶路给热出来的，”不好意思，干咱们这行的只能寅夜赶路，不知道有没有吓著诸位官爷？“
　　”吓著倒没有，“即使真被吓著了，曹逸臣也是打死都不会认的，他哼了声，”只是这忠义庄前些日子里头窝了反贼，咱家厂公已下令封锁整座山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官爷明鉴！“甘游方哈著腰，收起笑，愁著脸，”咱们做这行的，日日都是度小月，好容易这回能做著忠义庄的生意，还望官爷大人大量，别断了小人生计。“
　　”是忠义庄请你来的？“曹逸臣颦眉询问。
　　”是呀！“甘游方吸口唾沫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前几天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传了话来，她是在忠义山庄当灶房管事的，说是个在灶房当差的年轻小伙子，在帮忙为于二小姐烧洗澡水时不慎让火苗灼上了脸颊，他原要拿水来浇，一个失手却拿到了猪油罐，这一淋将下去……“
　　甘游方猛咋舌，”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活了！“他叹口气，”可小伙子是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的远房表弟，当日小伙子自燕京老家来时，她还曾拍胸脯要将这远房表弟拉拔成材的，这会儿可好，住不满半年人却归了阴，没得说，为了要向小伙子寡母有个交代，是以哭哭啼啼央请于老爷帮忙，于是他们才找上了小民，说好了若小民能将小伙子尸身安然无恙尽快送回老家入殓，那么小民就可以得著个大红包了。“
　　”所以小民今夜是上忠义庄做买卖的，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曹逸臣沉吟，这胖子说得有条有理倒不像撒谎，况且依这胖子的拙模样和那个不解事净会笑的丫头片子，想来还没本事另生事端。
　　”进去可以，“他想了想与其留这些可怕东西在庄外吓自个儿弟兄，还不如眼不见为净，”不过你这些赚钱用的‘伙计’们在入庄及出庄时都得让我的手下搜身，以防挟带物品出入庄。“此话一出，他在几个手下眼底觑见了恐惧。
　　帮僵尸搜身？！
　　唉！也难怪他们要变了脸色，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们是在帮杀人不眨眼的厂公办事，想好好生存，招子得放亮点。
　　接下来四个被指派到的禁军颤著手、壮著胆、屏住气息往几个死青著脸半阖著眼的僵尸身上磨磨蹭蹭。
　　”曹副统领，确定没东西！“
　　几个松了气的声音陆续传来，曹逸臣则是自行搜了笑嘻嘻的甘游方上下，至于姓甘的小姑娘，毕竟男女有别，他只能让她转个几圈上下跳跳抖抖身子。
　　”成了吗，要不要再多绕几圈？官大哥，为求安全我还是觉得该再多转几圈好些耶！我和爹都是良民，协助官差是桩好事！“
　　那姓甘的小姑娘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是玩耍似地，转得曹逸臣和几个手下头都晕了，可偏她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一般人都该流连梦乡时分，这她竟还拥有如此旺盛的精力，让几个眨巴著睡眼的大男人都甘拜下风。
　　之后大门一敞，忠义庄守门口的看门管事见著来人也是一场混乱，待得两人四尸跳入门后都已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了。
　　大门呀地一声重新阖上，隔在门外的曹逸臣揉揉惺忪的眼，深深松了口气。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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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后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
　　湖北古称鄂，位于长江中游北部，与洛、陕、蜀、湘、赣、皖等省接壤，因位处神州中心，自古便是交通及商贸往来频繁的中途站。
　　位于其西北方的襄樊城，自古以来即是汉水上游物资集散地和甫襄隘道的门户，城里向来热闹鼎沸。
　　襄樊城外聚龙山脚处“忠义庄”里响起争议声，昨夜风雨交加，庄里大门一敞，奔进了个浑身血污的中年汉子，那中年汉于全身是伤，在取出怀中物交与忠义庄庄主后，头一歪便即归西去也。
　　忠义庄庄主干震乃先皇明英宗兵部侍郎于谦之子，于谦在英宗时之“土木堡之役”中为极重要的护国巨功。
　　明英宗正统十四年八月，英宗朱祁镇听从了太监王振建育御驾亲征。
　　王振是朱祁镇的启蒙夫子，向被其称作“先生”，朱祁镇对王振很信任也很惧怕，而王振更自比为周公抚成王之重位，当时也先犯边，王振好大喜功，煽惑着无知的朱祁镇，是以有了那次决定匆忙的亲征。
　　八月十五日那一战明军毫无周详行军准备且缺乏统筹，军队刚一移动便马上大乱，而也先的骑兵却如急风暴雨般冲了过来，其兵丁大刀乱砍，弓箭乱射，致使明军在此役中死伤数十万，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朝中大臣如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野、户部尚书王佐等五十多人全部罹难。
　　王振在乱军中是被护卫将军樊宗用铁捶打死的，在这场混乱中，朱祁镇不会骑马，也跑不动，身边的侍从又早被冲散，只得找了个地方向南盘膝而坐，听天由命，莫可奈何!
　　之后也先派人前来辨识并确认出此人即御驾亲征的明朝皇帝，是以兴高采烈催动着狂奔的战马，带着耀眼刀枪和配有响笛的飞箭，越过堆积满地血迹斑斑的尸骸，将这个身穿游龙衣冠、面色苍白、神色紧张的二十多岁青年皇帝俘虏归营。
　　八月十七日，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到京师，孙太后等人备了八驮子金玉、珠宝、绸缎贵重物事想赎回他却遭也先拒绝，也先甚至挟持着朱祁镇至大同、宜化等地，企图迫守军大开城门。
　　当时留守之朱祁镇胞弟廊王朱祁钰召集大臣讨论应付也先的办法，当时侍讲学士徐理认定看星象，算历数，明朝天命巳尽，惟有南迁才能解除大难，幸得当时任兵部待郎的于谦厉声怒斥其一派胡言，言明“京师乃大明根本，不能轻易改变，谁再主张南迁，就砍谁的头！”这才偃息了这股南迁避祸的议题，护住大明根基。
　　于谦井建议朱祁枉尽快自全国各地调集援兵，保卫北京才是首务，不久廊王正式管理朝政井将于谦升为兵部尚书。
　　九月初六，因国不能无君，廊王朱祁钰终于当上了明朝的皇帝，他尊奉朱祁镇为太上皇，改年号为景泰元年，历史上称其为景帝。
　　后来，也先虽挟持着朱祁镇对付明军，阴谋却始终无法得逞，在无机可趁不得不谈和的情况下，朱祁镇被释回大明京城。
　　一个日头下同时有了两位大明皇帝，情况自是尴尬难言，之前朱祁钰对于迎回兄长一事就不太热心，更在景泰三年废了英宗儿子朱见深的皇太子位，改立自己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种种行径已说明他恋栈皇位的心，是以当朱祁镇返回京师时，朱祁钰只是迎拜于东安门，且为了不让兄长复位，他刻意将其安置在宫城内的南宫而非正宫。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夜，右副部御史徐有贞、京师团营总指挥石亨、太监曹吉祥、京营都督张辄发动了“夺门之变”，他们进入长安门冲进朱祁镇住的南宫，用辇将他抬到奉先殿，高坐在龙床之上，天亮之后，文武大臣来到奉先殿抬头仰视时才发现上头坐的已不是景帝而是英宗了，
　　夺门之变成功，朱祁镇复位，当时朱祁钰在病榻上听到这消息知道大势已去，除了连说几个好字外，再也没讲什么，第二天朱祁镇下令将于谦等人逮捕并于二十二日杀害，二月初一日，朱祁钰被废为郎王，过没几天也死了，他死时年仅三十岁，那一年，朱祁镇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重新掌政。
　　朱祁镇复位后何以要杀忠臣于谦呢?
　　只因在也先以朱祁锁为诱饵企图对明朝进行要胁时，他曾说过“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话，朱祁镇对此记恨在心，复位后，也不管于谦是多么赤心报国、忠心耿耿，还是将他给杀害了。
　　虽戮杀了忠臣，朱祁镇终究还是顾忌着世人评论，是以并未将于谦全族歼绝，但经此事，于氏子孙对于伴君入朝辅政一事寒进了心，整族由燕京移至襄樊祖宅，子孙务农经商，开设武馆学堂教化当地乡民，惟一禁止的，就是入朝为官。
　　几十年下来他们巳渐渐在襄樊之地打下深厚的根基，不单家大业大，湘鄂地区之民都知道忠义庄庄主古道热肠，热于助人，再加上其父为一代忠臣，是以江湖中人对其均至为尊重，门派间若起纷争，也都会想到找于震代为排解。
　　这也是为什么昨夜那名汉子，会在临死之前找上了素昧平生的于震的缘故。
　　“师父!张彦屿那恶贼就是几年前在湘南打着‘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招牌的那厮，”说话的人是忠义庄庄主二弟子徐守晦，边说着他的舌头几次险些打结才能流利诉出几年前那张彦屿自创的道号。
　　“经由昨晚那名汉于临死前送来的证物，可以指证就是那厮干下了十多年前令人发指，连续奸杀多名童女之后，还陆续掠夺了几笔由京师拨出治理黄河溃堤赈灾敦银的人……”
　　“二师弟!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于震大弟子官云飞年长于师弟，且跟随于震多年，明了师父行事谨慎，对于与官府有关联之事向来不愿多涉。“那人虽是在死前求托师父助其揭发张彦屿恶行，但他提出的铁证是否真能让官府采信，对这事咱们都没几分把握。”
　　“更何况，听说张彦屿那厮前些日子已因书写可上达天庭的‘青词’有功于朝，兼之会帮皇上祈雨修玄炼丹，还会些算求吉解灾预言的法术，这会已以张天师之名被当今天于重用，最可怕的是……”官云飞摇摇头，“他还和当今最得势的西厂太监头子符寿纠结成党，现今气势锐不可当!”
　　“云飞!你的意思是……”于震拧着眉心，“昨夜那些紧随着查上门的官差是符寿的手下?”
　　“是的，师父!那些人身上都佩有西厂腰牌，”官云飞沉吟，“昨儿晚他们虽在咱们庄子里没查到什么，却已起了疑心，眼下连咱们自己安危都有了问题，又如何再有余暇去揭发张彦屿那恶贼?”
　　“说到底……”在一旁安静了半天的徐守晦再也忍不住跳脚了，“大师兄的意思是咱们得袖手旁观此事?”他一脸不赞同，瞳眸底亮着焰火，“说到底，大师兄是打算不理咱们忠义庄那为国为民忠君义胆的金字招牌?不理会那些在恶徒淫威下白白送命的生灵?”
　　“二师弟此言差矣；”官云飞沉着嗓，“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得、搭理不上，‘忠君爱国’?!”他哼着气，“那也得分忠的是什么君，当今天子无道才会让奸佞有隙可趁，混淆朝政天听，这时节咱们就算真有心想要报效国家，可也得要先估清楚自己份量，才不会平白无辜做了牺牲。”
　　争议暂休，一番话让三人同时想起了于震之父于谦，那个一生忠君义胆却落得落魄下场之先人。
　　“云飞!”于震语气中带着衰思，父亲的死终其一生对他都将是个伤口，“你熟识的人面广，当今朝廷，天子脚下，当真没有一个可以维护正义的人了吗?”
　　官云飞沉吟片刻，“有是有几个，但他们势弱言微，说的话皇帝不会采信，张彦屿又已晋升为天子身边的人，想扳倒他，光找那些一年到头见不着皇帝几次面的人又有何用?”一抹亮意闪过沉思瞳眸，“师父!徒儿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此人不仅位高权重，且敢言敢当，是咱们目前寻求奥援的惟一途径!”
　　“谁?!”于震与徐守晦同时问出声。
　　“当今天子亲侄，彰荣王府壬王朱佑壬!”他缓缓出声。
　　“壬王爷?”于震思索着，继之点点头，“这年轻王爷我也曾风闻过，他是近几年里窜升得最快、皇上跟前最红、最得势的难得人物，可你确定……”他一脸怀疑，“他会肯插手过问此事，与张彦屿对立?挖断他的老根?”
　　“徒儿没把握!”官云飞回答得老实，“传言中这王爷行事向来率性，不喜受世俗羁绊，可总体来说他政绩卓越，与‘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此类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空食君禄者全然不同。”
　　“是呀!”徐守晦也点了头，“听说两年前那桩礼部王尚书独子，因争风吃醋屠弑京城花魁及瞻远镐局满门一案，当时王尚书到处派银子，连皇上最宠爱的万贵妃都帮衬着他，谁都不敢插手此案，偏这壬王爷硬是追根到了底，末了还将那王尚书独子给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听起来，”于震目中亮起了希望，“这个人会是咱们最后的一个指望了。”他深深叹口气，“他朱家虽对我于家不仁，可除暴安良乃我辈中人无可推却的职责，咱们既然知道了这档子事就不能再佯若无事而过了。”
　　“师父心头有了计较?”官云飞出声探询。
　　“目前首要任务，”他肃声道：“咱们得设法甩脱那正围守在庄子外的那些西厂鹰犬，派出个不会令人起疑的信差，将证物送至朱佑壬手里，委他查明此案。”
　　“信差?！”徐守晦一脸义不容辞，“如果师父放得了心，徒儿愿接此事。”
　　“不好!还是我去吧！”官云飞维护着师弟，这趟任务极其凶险，生死难卜，姑且不论张彦屿身怀异术，光就那与其狼狈为奸的符公公西厂爪牙布下的天罗地网便能随时要人命。
　　“我是大师兄!”官云飞一意想揽下棘手事，“师父，您让我去吧!·
　　”不成!大师兄!”徐守晦却也同样不愿让师兄身涉奇险，“就因着你是大师兄，咱们忠义庄里千头万绪尚需你陪师父打理，这种小事就由师弟去办就是了。”
　　两师兄弟争执不休，于震却突然双手平举出了声音。
　　“都别争了，师父心头已有定案，这一趟……”他凝睇着两位徒弟，“就让吴儿去吧！”

　　“小师弟?!”两师兄弟异口同声，脸上却是一样的反对。
　　“我不赞成!师父，”是官云飞先拾回了声音，“小师弟今年才二十，江湖阅历不及咱们一半，再加上……”
　　“再加上他是于氏下一代里惟一的男丁血脉，”徐守晦大咧咧地直述出两师兄弟挂在心头的忧虑，“他首要之务是要传宗接代的，怎么可以……”他猛摇头，“怎么可以让他以身涉险?”
　　“吴儿是要传宗接代用的?”于震朗笑，“瞧你将吴儿形容得同个种猪似的，这孩子就是身边太多关心他的人，一个爹、一个娘、四个姐姐、四个师兄、叔公婶婆一大堆，还有一庄子的护院管事，才会纵得他那副倨傲的性子，这次是个好机会，反正他迟早都得要离开咱们闯出天地的，那么，又为何不让他去试试呢?还有……”
　　于震目露慈光，“云飞，你和守晦虽与我师徒相称却又同时是我的好女婿，论起亲疏可不比吴儿浅，只是你们叫惯了师父改不了口叫岳父罢了，我同样也不舍让你们去涉险的，还不如，就让吴儿去磨练唐练吧!”
　　“磨练是好事，”官云飞依旧反对，“可不急在此时，更不急在这档事！”
　　徐守晦用力点头支持大师兄的说法，可于震笑而不答的眼神及坚定的交情已说明此事毋庸再议、无可转圈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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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丑时。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醒着的，但为了符寿的铁血令，西厂禁军副统领曹逸臣可没胆敢松了戒心入眠，他领着百名西厂禁军己圈守在忠义庄四周几天了，每日严格控管人员进出，任何人若想出进庄都得搜身，而若是交代不出身份的陌生人，则只有被杀的惟一下场。
　　这样的时辰，正常人是不会赶夜路的，可偏偏，一声重过一声的落地声响在曹逸臣及其部属耳际遥遥传人，这样的声响着实不像急急赶路时会发出的声音，它太突兀、太沉重，像是毫不在乎它将勾勒出多大的注意，像是在向世人宣告它的即将到来。
　　夜里泛起浓浓夜雾，忠义庄周围是密密的相思林，声音传了一阵，众人眼前却还没见着来人，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击地声不只打在死寂的夜里，更打进了曹逸臣及其部属心底，他们纷纷站直了身子拔出佩剑，不论来者是谁，至少，他们已然有备无患。
　　接着一声响亮锣音敲在夜里，也敲进了曹逸臣绷得死紧的神经线里。
　　锣响后是声娇甜的女子噪音，这样娇甜的噪音原该让人觉得通体舒畅的，可偏偏，女子吐出的话语却与娇甜无关，只让人毛骨悚然!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又是一声锣响——
　　“家犬需系紧，福薄远远离！”
　　锵锵再呜，清亮锣声在夜里竟如丧钟嘶呜心惊。
　　怔忡众人眼前，缓缓破雾而出现一列“夜行人”!
　　众人均瞪大了眼，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情他们虽曾听闻，却只当成乡野奇谭，从没当真过，万没想到，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
　　说是夜行“人”其实是不对的，来人中只有两个同他们一样是会呼吸的活人，一个是行于队伍最前端敲着锣钹的娇嫩小姑娘，另一个则是跟在她身后圆滚肥敦留了八字须一身道袍，手上持着法杖法器摇铃的中年胖子。
　　至于两人身后跟随的“东西”，虽然它们也是“人”的形体，可光瞧那些东西青芒无神半阖的眼脸、不会呼吸的口鼻及僵硬的身躯，纵跳向前时膝盖骨关节不会伸屈的反应，还有那些东西额心紧黏着的黄纸符，曹逸臣等人对于这些东西来历心头已略有了底。
　　方才一声重似一声的落地声，想来就是这些东西前进时所带来的震动吧!这些东西的正确说法叫僵尸，僵硬的死尸!
　　是的，跟在胖道士身后的是四具僵尸，那些僵尸都戴着高筒毡帽，额上压着画了符的黄纸垂在脸上，彼此间隔六、七尺用草绳联结起来，他们直挺挺地立着，一跳一跳地随着胖遭士前进。
　　赶尸?
　　是的，这就叫做赶尸，死在异乡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是不能投胎的，他们的遗体亦需落叶归根回到老家安葬方能放心投胎。
　　纵使曹逸臣曾历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也忍不住要为乍见眼前匪夷所思的场景感到惊惶。
　　但相较起他还算是心定的了，在他周围不断传出窸窣声响，有些胆子小的，虽说是大男人也都开始拉领于、攀袖缘，遮着眼睛旋着身子，看赶尸虽是头一遭，但大多数人都听过老人家警言，赶尸这玩意儿邪气得紧，八字轻的千万得回避，否则轻者惹病，重者触了霉头是会丧命的。
　　怕归怕，曹逸臣毕竟未忘职责，他将身子挡在忠义庄大门前，如果这队“人”只是途经，他大可不闻不问，可若他们是要进忠义庄，那么，不管是死是活，他都要盘查的。
　　他原指望这列赶尸队能继续前行，可偏偏娇嫩小姑娘转过身一个锣响，领着一群“东西”笑盈盈地朝曹逸臣而来，小姑娘笑得很甜很可爱，她的笑容虽在夜里却依旧灿然若日，小姑娘还有两颗小虎牙和一对小梨涡，这样清甜可爱的她，笑容应该也是动人的，却不知何以，看着她的笑容，曹逸臣没来由觉得心悸。
　　赶尸人都该是冰寒着瞳眸，阴冷着神情的吧，可这小姑娘竟是如此动人地笑着?
　　笑得像极了个小巫女……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小姑娘在曹逸臣跟前站定一个响锣打住了脚，她身后的胖道士摇摇法铃，一时之间，一队人马全停了下来立于曹逸臣跟前。
　　“都说了活人要回避的了，”虽被挡了路，小姑娘依旧不愠不火，“这位大哥难道是个死人?”
　　“你才是死丫头!”曹逸臣回了嘴，也终于可以坦然接受这奇怪的小姑娘和她身后的“东西”了。
　　“官爷!有话好说，”胖道士抹抹汗水，一脸惶恐笑容地趋前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女家教不好，不会说话得罪了您!”
　　敢情这一老一小竟是父女!曹逸臣忍不住眯起眼比较着，可除了两人一式的笑容外，这对赶尸父女竟没一个地方是相似的。
　　“我本来就不会说话嘛!”小姑娘笑盈盈认错似的吐舌头，“好狗不挡路，我不是畜性，又怎么会和狗说狗话?”
　　在曹逸臣还没发现她是在乘机骂他前，胖道士巳低斥着将女儿拉到身后，他叫了声女儿的闺名，曹逸臣忍不住拉长耳朵，有没有听错，他仿佛听见胖道士叫女儿“僵尸”?
　　僵尸?!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儿家怎会取个这样可怕的名字?
　　“官爷!对不住、对不住，小人甘游方，以赶尸维生。”
　　他倒是懂礼的，笑嘻嘻地一个劲儿的鞠躬，像极了乡下人家不曾见过官差的朴拙，见对方憨实，曹逸臣也略略松了戒心与语气，这姓甘的胖子看来是不可能搞出啥玩意的。
　　甘游方再次抹汗，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赶路给热出来的，“不好意思，干咱们这行的只能寅夜赶路，不知道有没有吓着诸位官爷?”
　　“吓着倒没有，”即使真被吓着了，曹逸臣也是打死都不会认的，他哼了声，“只是这忠义庄前些日子里头窝了反贼，咱家厂公已下令封锁整座山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官爷明鉴!”甘游方哈着腰，收起笑，愁着脸，“咱们做这行的，日日都是度小月，好容易这回能做着忠义庄的生意，还望官爷大人大量，别断了小人生计。”
　　“是忠义庄请你来的?”曹逸臣颦眉询问。
　　“是呀!”甘游方吸口唾沫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前几天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传了话来，她是在忠义山庄当灶房管事的，说是个在灶房当差的年轻小伙子，在帮忙为于二小姐烧洗澡水时不慎让火苗灼上了脸颊，他原要拿水来浇，一个失手却拿到了猪油罐，这一淋将下去……”
　　甘游方猛咋舌，“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活了！”他叹口气，“可小伙子是小民三叔公的七婶婆的奶娘的侄儿的弟媳妇的远房表弟，当日小伙子自燕京老家来时，她还曾拍胸脯要将这远房表弟拉拔成材的，这会儿可好，住不满半年人却归了阴，没得说，为了要向小伙子寡母有个交代，是以哭哭啼啼央请于老爷帮忙，于是他们才找上了小民，说好了若小民能将小伙子尸身安然无恙尽快送回老家人殓，那么小民就可以得着个大红包了。”
　　“所以小民今夜是上忠义庄做买卖的，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曹逸臣沉吟，这胖子说得有条有理倒不像撒谎，况且依这胖子的拙模样和那个不解事净会笑的丫头片子，想来还没本事另生事端。
　　“进去可以，”他想了想与其留这些可怕东西在庄外吓自个儿弟兄，还不如眼不见为净，“不过你这些赚钱用的‘伙计’们在入庄及出庄时都得让我的手下搜身，以防挟带物品出入庄。”此话一出，他在几个手下眼底愿见了恐惧。
　　帮僵尸搜身?!
　　唉!也难怪他们要变了脸色，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们是在帮杀人不眨眼的厂公办事，想好好生存，招干得放亮点。
　　接下来四个被指派到的禁军颤着手、壮着胆、屏住气息往几个死青着脸半阖着眼的僵尸身上磨磨蹭蹭。
　　“曹副统领，确定没东西！”
　　几个松了气的声音陆续传来，曹逸臣则是自行搜了笑嘻嘻的甘游方上下，至于姓甘的小姑娘，毕竟男女有别，他只能让她转个几圈上下跳跳抖抖身子。
　　“成了吗?要不要再多绕几圈?官大哥，为求安全我还是觉得该再多转几圈好些耶!我和爹都是良民，协助官差是桩好事!”
　　那姓甘的小姑娘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是玩耍似的，转得曹逸臣和几个手下头都晕了，可偏她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一般人都该流连梦乡时分，这她竟还拥有如此旺盛的精力，让几个眨巴着睡眼的大男人都甘拜下风。
　　之后大门一敌，忠义庄守门口的看门管事见着来人也是一场混乱，待得两人四尸跳入门后都已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了。
　　大门呀地一声重新阖上，隔在门外的曹逸臣揉揉惺忪的眼，深深松了口气。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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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没想到，那被火烧死的小子人缘还真不是普通的好!
　　这是甘蔷丝在尚未见着忠义庄“货物”前的第一个印象。
　　昨儿夜她和老爹将四个“货物”赶入了忠义山庄的柴房木门后，除下了黄纸符将它们罚立了一夜，这是这一行的规矩，门后阴气盛、寒气足，适宜存放僵硬的尸体，另方面，也比较不会吓着活人。
　　于震倒是个客气人，帮甘蔷丝和甘游方分别备了个清静的厢房。一进门，甘蓄丝倒在床上立即酣酣入眠，她有个极好的睡癣，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只要一沾枕即可人眠，加上她是个顶没心眼的人，昨日事今日忘，鲜少有过烦心事，所以也才能这样陪着父亲没日没夜大江南北干赶尸营生。
　　她向来是只需补足短短睡眠即可重新生龙活虎的人。
　　像这会儿，日头还未上三竿她就已经醒了，然后由着庄里的丫环为她梳洗再用膳，虽然她有些不太明了，她和老爹在这儿只是做买卖罢了，却何以被人奉若上宾?
　　她待在屋里用完了早膳，不多久，房门一敞再敞，第四次之后，随着轻声细语踱人了个气质极佳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少妇。
　　“甘姑娘!”少妇并未与甘蔷丝打哑谜，恬雅地道出自己身份，“来得唐突．我是忠义庄大小姐于思思。”
　　在甘蓄丝清澈眼眸的注视下，这位于大小姐款款落坐，“我来这里只是……”她想了想，“只是想来和甘姑娘结识一下！”
　　“毕竟，”她雍容浅笑，“你和你爹将要帮咱们庄上运送个顶要紧的……”她斟酌良久挑选着字句迟迟未语。
　　“货物?”甘蔷丝帮她接了下去。
　　“货物?!”于思思面有疑问，“甘姑娘都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吗?”
　　“是呀!”她笑嘻嘻的，“它们能帮我和爹爹挣到银子，不是货物是什么?于大小姐，”她收起笑一脸认真，“看得出这货物还真是你们庄上顶要紧的东西，如果舍不得，你们大可不用托我爹赶到燕京，就在这里直接人土为安岂不更好?”
　　“不！”于思思脸色大变，似是让那句“入土为安”四字结吓出来的，她结结巴巴，“你们一定要把他带走，我来这里只是想确定一下……”
　　“确定我会不会好好待它?”甘蔷丝摇头晃脑，“于大小姐，请相信我，无论我们对它好或不好，它都不会有感觉了，他是个死人，死掉的人!”。
　　目中亮起玄思的芒，她续语，“听爹说，这家伙生前只是灶房的一名帮事小伙计，方才于四姑娘先来托我好好照料它时，我还猜测他是不是于四姑娘的情人，可后来连您都大驾光临了，让我不得不对这货物的绝佳人缘咋舌称奇。”
　　“我四妹也来过了?”
　　“不只四姑娘，”甘蔷丝笑哼，“二姑娘、三姑娘都来过了，每个人都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似乎生怕我们出了庄子后会拿鞭子鞭笞他……”
　　“甘姑娘，”于思思圆睁瞳眸，“你是说说而已，不……不会真做吧?”
　　“鞭尸?!”甘蔷丝笑得很可爱，“通常我并没有这种特殊痹好，可如果这家伙太不上道或被太多人关怀惹得我瞧了碍眼，看着挡路，想着讨厌，这时候，我就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不寻常的举止了。”
　　话落，她看出了对方的害怕与退缩。
　　“嗯，”于思思踱到门口，一脸忐忑不安，“那么，我就不再打扰甘姑娘了……”
　　她来到门口尚未举足，门呀地一声开，进来了位一身贵气头插珠花步摇的中年妇人。
　　“娘!您也……”于思思噤了口信瞥向甘蔷丝，继之向于夫人猛摆手，“娘!咱们就别再吵甘姑娘了，方才二妹、三妹、四妹都来过，甘姑娘心中已有数了。”
　　“你们都可以来，何以独不许我?”
　　于夫人推开大女儿，笑盈盈踱向甘蔷丝，一脸净是笑灿花颜。
　　“早就听闻甘大哥有个可爱又貌美的女儿，今日得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原来于老爷和我爹爹是旧识呢!”甘蔷丝偏着头点点下巴，“伯母，您也甭给侄女儿戴高帽了，可爱蔷丝受之无愧，至于貌美就请收回吧，不提旁人，光您那千娇百媚的四位千金可比蔷丝还要生得精致多了!”
　　“青菜萝卜各有各的好处……”于夫人不表赞同，“不错，四个丫头都算面容姣好，可比起你，却少了种，”她想了想，“独特的韵味。”
　　“成了!伯母，蔷丝谢过赞语便是。”甘蔷丝促狭地笑，“开门见山直说无妨，您来这儿也是为了那小伙计?”她自中闪过坏心眼的芒，“这样吧!既然你们都舍不得他，那我就卸下他一只膀子，一条大腿让你们埋在院子里当做临别纪念吧！”
　　惊叫声来自于于思思口中，她扶着桌支撑起乍然被吓瘫的双腿。
　　“那倒不需……”于夫人毕竟年龄稍长应变较好，吸口气，她平复心思自怀中瑞出一抹粉蓝的绣晶递给了甘蔷丝，“其实伯母今儿个来只是想送你个见面礼罢了。”
　　“肚兜儿?”蔷丝握着那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肚兜儿上下端看，“好可爱的兜儿！”
　　“喜欢就好，伯母知道你自小没了娘亲，”于夫人漾起慈笑，“是以亲自绣了这件兜儿给你当见面礼，你可要……”她面色微带凝重，“收妥了才好!”
　　“虽没娘亲，可我还有三位祖师婆婆呢！”甘蔷丝耸肩笑道：“不过，蔷丝还是要谢谢干伯母好意，离庄前侄女儿会换上它的。”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看见她收下肚兜儿，于夫人似乎松了口气，继之她笑着轻抚她的柔黄。“蔷丝丫头，不打诳语，于伯母是打心眼底喜欢你这阳光似的女娃儿，不像有些丫头压根摸不着心思……”她一脸的笑，“真想同你父亲说说让你当咱们于家的儿媳妇呢厂
　　”于伯母有儿子?”
　　“一个小儿子。”她提起儿子满脸是毫无遮掩的满足，“于伯母一连生了四个女儿，之后好不容易才得着了这个宝贝儿子，这孩子模样智力俱数上等，就是脾气傲了点，若能与你为偶，以你这样的好脾气肯定…………”
　　“对不住!于伯母。”甘蔷丝打断她的话，“蔷丝许了人家了!”
　　“这样呀……”于夫人一脸真诚的惋惜，“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与否甘蔷丝并不知晓，因为直至入夜她和爹爹离开忠义庄前都不曾见识过于夫人口中的小儿子，所以也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圆是扁。
　　掌灯时分甘游方带着女儿和货物们出了忠义庄，连着新加入的小伙计，两人五尸赶上了路，大门一敞，果不其然，尽忠职守的曹逸臣早候在那儿了。
　　“怎么?”甘蔷丝笑盈盈地迎上前，“军爷还想再看一回民女的‘乾坤打转’?我很乐意能再为您表演的……”边说话她已踮起脚尖打起了圈儿。：
　　“你不用了！”曹逸臣冷声阻止，这丫头脸色不会骗人，有没有捣鬼一眼便可看穿!
　　接着他依旧叫上了五个禁军开始帮僵尸们搜身，而他则细细盘查起那笑得一脸老实相的甘游方。
　　“啊！”
　　惊叫声乍然扬起，那负责帮最后一个僵尸，亦即来自于忠义庄的“新货物”搜身的禁军，在掀起它脸上黄纸符特边叫边逃，窜至林里，无论曹逸臣如何怒斥也唤不回头。
　　“不能怪这位军爷……”甘游方呵呵笑道：“那小伙子的脸被火焚得焦黑变了形，正常人看了是会有些不能接受的。”
　　曹逸臣哼了声踱近那具僵尸，若真如此那可得好好盘查了，欲避人耳目还有比扮成焦黑尸体更容易过关的吗?
　　尤其这玩意儿还是打忠义庄里出来的，那就更不容放过了!
　　不只曹逸臣对这僵尸有兴趣，甘蔷丝对它也早已满腹好奇，方才走得匆促，她还无暇好好打量它呢!
　　曹逸臣猛然掀开了黄纸符，刹那时一个墨黑难辨且毫无“人样”的恐怖脸孔乍现，那上头没有眉毛、没有嘴唇，眼睛仿佛两个细长的峡湾，里头瞳孔似有若无，鼻子处是两个空荡荡的洞口，嘴挽成一条线却没了唇瓣，脸上已依稀可见着里头微微透出的骨架。
　　这家伙，与其说是僵尸还不如说是骷髅还叫贴切。
　　曹逸臣忍住作呕念头，双手细细摸索着那被烧灼的尸体，摸头摸手，果真已毫无温度，毫无脉动，是个已然死透的家伙，曹逸臣的手还穿入了僵尸穿着的衫里、裤裆里、靴子里细细盘查着……
　　“摸归摸，”笑嘻嘻在旁出声提醒的是甘蔷丝，相较起曹逸臣等人对这具焦尸的恐惧感，这女娃只没当事似的，“军爷可别趁机会吃死人豆腐，这样子咱父女俩可对死者家属不好交代的！”
　　曹逸臣一脸作呕状抽回两手猛搓揉，似要搓去那股属于死人的气息。
　　吃死人豆腐?!还真亏这丫头想得出这样荒唐的话!
　　“走吧!走吧!”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猛挥手，“你们可以上路了！”
　　“是吗?”甘蔷丝笑盈盈地朝他挥手道别，“那咱们就后会有期噎!”执起锣尚未敲下，她突然想起观向对方，“军爷!相见即是有缘，日后若您有需要咱父女俩为您效力的地方，冲着旧识，咱们会给您个好价钱的，要记住咱们甘氏父女寸!可别把生意挪给了别家！”
　　她语毕，无视于对方吐口水去秽气的举动，再度敲响了锣。
　　“死人上路!活人回避!”
　　锣声后依旧是娇甜可爱的嗓音。
　　“福薄者速远离拗!”
　　再个响亮锣呜，两人五尸咚咚咚跳离了曹逸臣视线。
　　也，远离了忠义庄!
　　*

　　*
　　*
　　远离人烟进入荒山野岭后，此时的甘蔷丝会停了锣钹，锣声是拿来警示人们回避死尸，不是拿来惊动夜里山灵走兽的。
　　通常这个时候她都会收起锣钹开始执行另个任务——到队伍后方维持前进时的秩序，货物们前行受的是爹爹法铃的控制，与她无关，这项本事她还只是学到皮毛罢了。
　　“前头沟!左边坑!竹篾子扫眼前！”
　　甘蔷丝偶尔会发出警语，至于货物们听不听得到她并不在意，行路迢迢，一路无聊，她习惯会将这一货物当成行路同伙关照着。
　　她向来都会将如何能帮父亲圆满达成任务视为己任，货物在路上若遭了毁损，这趟买卖可就构不上圆满了。
　　反正这一路上也没旁的事干，闷得懂，死人凑和凑和着也能勉强算是旅伴吧!
　　瞥了跟随在后方“鸡婆”地管理着尸队的女儿，甘游方没出声纵由着她，丫头贪玩，连对着死人都有法子自娱之，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喜欢用这种排遣方式打发时间，说出去是没人会信的。
　　可谁叫他们是“死财门”的人，就是喜欢拉死人作伴呢?
　　兼之这丫头心思坦荡毫无心眼，也才能这样天地无惧吧!
　　甘游方喜欢赶尸，喜欢在宁静的夜毕时分澄静心思，有尸相伴不为惧，至少它们都不会有害人的心思，甘游方每回赶尸都是笑嘻嘻的，惟独一次例外，那次他的发妻刚死不久。
　　蔷丝的娘是在生下丫头后不久就过世了的，甘游方伤心欲绝，虽然他法术高强能通鬼神，却仍回天乏术，更无法因私窜改天命。
　　他虽然用了法子暂留住妻的魂魄陪了他几个月，可到后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徒然只是拉长了离别时的痛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而他的妻，天命已尽。
　　那之后他算是通彻了人世的无常，也对情爱绝了念，也才就这样有了个豁达无所谓的气度整日笑意晏晏。
　　他的笑和蔷丝是不同的，蔷丝是张白纸，未历人世洗练，不解沧桑。
　　可甘游方只希望女儿能够一辈子拥有像现在一样的笑容!
　　“死小三!”
　　女儿的声音打断了甘游方的思绪，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她正在管教那几个货物，且认认真真地教着它们“为尸之道”，小三指的是排序，蔷丝懒得记这些人生前姓啥名谁，她认定死后平等，是以向来只依排序喊名。
　　这会儿听起来，丫头骂的该是排在第三的那名中年富商。
　　，
　　“你生时仗着家大业大、财大气粗，奴役下人毫不手软，这会儿落到了本姑娘手里，可没有富贵贫贱之分!别净仗着自己吨位大动作缓，就挡住了小四前进的路。”
　　甘蔷丝絮絮叨叨，甘游方忍着笑，这方老爷子生前是个势利的人，若非此次离乡收帐突染恶疾死在半途，他家人又一意想将他全尸送回而找上了甘游方，否则他这一辈子是不会有机会遭到丫头“管束”的。
　　“死小五！”
　　丫头再喊了一声，却让甘游方笑不出来，他皱皱眉头思忖着有件事是否该同女儿说个清楚……
　　可转了转念头，他决定噤声，丫头样样好，可就那张嘴完全守不住秘密，这事还是不能同她说，前面路上，也不知道还候着多少个曹逸臣。
　　虽说决定噤声，甘游方却忍不住拉长了耳朵听听丫头在说什么。
　　“腿打直!跳用力点儿，别这么半死不活的吧！”话说完，甘蔷丝自个儿笑得可乐了，“对不住!你这会儿是全死不活，用‘半死不活’是不对的，瞧瞧你，亏你长得人高马大，体格健壮，怎地还跳不赢小四那毛孩子?”
　　小五毫无反应，冷冰冰地依旧要死不活低低地跳，他不是人只是个尸，自然，是不该有反应的。
　　“人有人格，尸有尸尊！”甘蔷丝却没打算想放过他，想想看为了这小子，她捱受了多少关怀的眼神?
　　人死而平等，他凭什么要求特殊待遇?
　　“可有些人呀，偏就连死了都还不上道、不守规矩要求特权，没办法，人有优劣，尸也是的，本质太过低劣的家伙就是没法子要求它改变的。”
　　不知是否多心，她似乎感觉到小五比方才还要跃高了点。
　　“是嘛……”她噗哧一笑，“人要鼓励，尸也是的!小五，可别说甘姐姐没特别关照你，忠义庄里头一个夫人四个小姐都特别交代过要我好好‘照顾’你的……”
　　“抬高!”她手上捉着根竹棍抬高了小五平伸的手臂，“手要抬高千万别软垂，你生前好歹是个男人，若让人讥笑软垂不振，那可就难听了，不是吗?别担心做不好，往后一路上甘姐蛆都会特别鞭策你，让你臻入完境的。”
　　“蔷丝!”甘游方向来笑盈盈的嘴角难得下垂，“人都死了还希冀啥子完境?别为难人家了。”
　　“为难人家?!”
　　甘蔷丝怪笑，用竹棍触着小五焦黑难辨的脸孔，“爹!您误会了，小五死得惨，我疼他都来不及了，怎会为难他?只是他现在是新手上路，不懂规矩，我总得好好教他，免得惹人笑话¨”
　　哪个无聊的人会去笑话个不懂规矩的僵尸?
　　甘游方将叹息纳入心底，停了法铃让所有僵尸包括小五暂歇，他走近女儿，“蔷丝，你不觉得他……嗯，小五，模样吓人，你能不能，嗯，离他远点儿?”
　　“吓人?!”甘蔷丝嘻嘻笑道：“别开玩笑了，爹!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呢！”在看见老爹紧张的神情后，她更得意地偎近小五，继之将软绵绵小手掌伸进了它的衣裳里摸上它胸口，“没骗您啦!您瞧，我不知道有多喜欢它呢！”
　　继之是一声尖叫伴着她急急抽出的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甘蔷丝首次在脸上现出了惊惶之色。
　　“爹!”她怪叫着摸摸自己手掌心，“小五胸口是温的，而且，我好像、好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胡说八道！”甘游方也将自己的手伸入小五的胸前，摸了摸，继之呵呵笑道：“丫头!你是没睡饱还是同那曹军爷一样想吃死人豆腐?哪有心跳?哪有温热?你爹爹几十年老江湖的人了，还会比不过一个小女娃儿?是死是活爹会弄错吗?”
　　甘蔷丝难得涨红脸，“谁想吃死人豆腐了?爹!这些玩笑话回去可别乱讲。”
　　“干么讲不得?”他乐于将女儿心思转移，丫头忘性比记性好，哄了哄很快就会忘了追究方才发现小五有心跳的事了，“你担心星野那孩子悔婚?”
　　“谁担心啦?”甘蔷丝这娃儿也惟有在提起牧星野这未婚夫时会有些小女儿的忸怩，她瞪大眸，“只是名分已订，若被人退婚是很丢人的事情耶!”
　　“要爹不多嘴也成。”甘游方摆明着要胁，“你得答应不再整蛊小五。”
　　“谁整谁呀!”甘蔷丝一股愤愤不解，“怎地您也同于家那些女人一样当他是个宝，爹呀!小五是个死人耶！”
　　“死人也有尊严的，蔷丝，这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话吗?人有人格，尸有尸尊！”
　　“话虽如此，可你们一个个要我特别礼遇它，真的让人家很不服气呀!也就更让人忍不住想要教训它了，再加上……”甘蔷丝想了想，“爹，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我总觉得小五的眼神，偶尔会含着轻蔑与不屑!”
　　“你呀!”甘游方呵呵笑地迎面给了女儿一个爆栗子，“是不是想着咱们这趟回鬼墓山，你太师父就要让你跟星野师兄完婚所以乐昏了头?”他摇摇头，“正如你自己方才说的，小五是个死人耶!它怎么会有眼神?”
　　“清醒点吧!丫头，”他摇头晃脑地踱回原位，摇动法铃，“咱们得加快脚步在日出前找到宿头了。”
　　法铃牵动了尸队继续前行，落在后头的甘蔷丝摇摇头甩去迷思，敲敲脑袋再转头凝睇身旁面无表情僵跳着的小五，哼了声。
　　“死小五!都是你害我被骂的，不许碰你?不许整你?”
　　她嘿嘿笑，虽是一肚子想做坏事的心思，可那张消生生的粉颊却依旧绽着生动至极的稚气。
　　“不打紧，长途漫漫，甘姐姐总会想到法子治你的!”
　　对着毫无反应的僵尸吐舌头扮了鬼脸，甘蔷丝趁着父亲无暇回头顾盼之际，还拿起竹棍抽了小五几下，才肯心满意足地蹦跳前行。
　　她可没留意到后头那应该是不会有反应的僵尸眼神底，却如她方才所言迸现了此评轻蔑与不屑。
　　此外，还多亮了点奇异的亮芒!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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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蔷丝！”
　　是爹吗?甘蔷丝睡得迷迷糊糊爬起身，她虽然所需睡眠时间不长，可却是睡得最专心、最难清醒的那种，是以每日起床时分就是她一天里最痛苦的时候了，尤其，当爹这样敞开喉咙鸡猫于鬼叫的时候。
　　睡得专心?
　　她一向是的，连梦都少有，可怪的是，昨夜她竟然作了个梦，而且还是个让她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的梦。
　　她梦见一个男人来到她床前，倾低身子在她脸庞上凝睇良久，之后举起手，紧接着是个既凉且麻的东西在她脸颊上搔动着。
　　她睡得迷迷糊糊，梦，却真实得叫人心悸!
　　真是奇怪的梦，甘蔷丝甩甩头，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梦见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即使是做梦，她都该只能梦见星野师兄，她的未婚夫的，不是吗?
　　那男人虽生得好看，却有个又臭又冷又傲的表情，尤其是他的眼神，轻蔑中夹着不屑，不知何以，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可这会儿，甘蔷丝搜索枯肠，就是无法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甘蔷丝！”
　　伴着焦躁噪音出现在惺忪双眸面前的正是甘游方，不同的是，向来笑呵呵的他失去了平日的气定神闲。
　　“你见着小五没?昨儿睡前我巡过，可这会儿……”他着急的噪音在见着女儿的脸庞时突然没了声音，噗哧一笑，一嘴子的唾液星子显些喷到女儿脸上。
　　“不见了小五这么开心吗?”这会儿的甘蔷丝在想起昨夜睡前的恶作剧时总算清醒了点，她伸掌揭去了呵欠，却在手掌上发现了黑点，奇怪，昨夜睡前她明明洗净了脸的呀?
　　“我开心是为了别档子事广甘游方忍住笑，眼神刻意回避女儿，”你究竟将小五放到哪里去了?”
　　“没放哪，给他个方便，将他移到了茅厕!”
　　“茅厕?!”他瞪大眼，“丫头，那儿的味道会薰死人的耶!”
　　“那不正好?”她嘻喀笑道：“小五是个死人，薰不出问题的，女儿听您的话想对他好些，是以特意将他移至那里吸收日月精华。”昂昂胸膛她愈说愈得意，“我可是用了您教的法术叫动他的呦!您瞧，女儿可算是继承了您的衣钵了吧!”
　　“你……”甘游方瞪了女儿一眼，心底也明白了她脸上杰作因何而来了。
　　“不说了，爹赶紧去将它移开，省得吓着了其他房客。还有，甘蔷丝!”他一本正经，“今后无论你想怎么动它，一定、一定、一定要先跟爹知会一声，知道吗?”摇摇头，他移动肥胖身躯踱去。
　　“不过是个死人嘛！”甘蔷丝不服地气呼呼，边叠被褥，嘴里可没歇下——
　　“有这么严重吗?”她皱皱秀气的鼻，“原先我还想让它浸在粪池里一夜的，若非法术突然失灵似的，死小五硬是不肯再向前，否则您今儿个早为了捞尸体、洗尸体，还有得忙呢……”言语间她已持妥了盥洗用具外行。
　　“啊！”
　　一声尖叫自与她擦身而过的旅店女住客口里逸出，不等她反应，对方已吓跑得老远。
　　“干么这副德行?”甘蔷丝不解，“一大早是见鬼了吗?”
　　不及她再思索，又是一声声的尖叫和些登徒子别有深意的怪笑声在她身边响起。
　　“笑什么笑?”她装出一脸凶相，“想挨揍吗?”
　　“女客倌莫恼!”一个好心的店小二踱近她，“咱们堂屋里有座铜镜，您先过去瞧瞧吧!”
　　摸不着头绪的甘蔷丝只得依言踱入堂屋，一视之下不由得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在她原本白净的脸庞上竟让人用毛笔写了字，字虽小，却看得分明。
　　鼻上是——索情艳鬼。
　　左边是——贞洁女子请回避。
　　右边是——狂蜂浪蝶请驾临。
　　“啊!啊!啊！”
　　一连串尖叫声由甘蔷丝口中逸出，不同于方才那些露过人惊惧的叫声，她的叫声里全然是怒气，看来昨夜的梦不是梦，真有个陌生男子来到了她房里，还在她脸上留下到此一游的纪念品!
　　握拳在空中挥舞着，若让她真逮着那个该死的坏东西，她保证会在他脸上留下更多更多让他水生难忘的纪念品!
　　还有那死爹爹，甘蔷丝伸手用力扶着墨渍，爹明明已看见了她脸上的字却故意不说任由她出糗，难怪他方才乍见她时会笑成那副德行。
　　陌生男子逮不着，爹总逃不了吧!
　　咬咬牙，她扔开了擦脸的布巾，杀气腾腾地朝甘游方而去。
　　*
　　*
　　*
　　虽然事后爹硬要推说那是她喜欢整蛊死人才会遭鬼作祟，虽然爹说那陌生男人只是她太累时产生的幻想，可她才不信呢!
　　这事肯定有蹊跷，只是目前她还拼凑不出来，可似乎这些事都与那讨人厌的小五隐隐有关，难道有人在暗中保护它?见她整它，就代为出气?
　　愈想头愈疼，甘蔷丝关上心思懒得再想，对于需要动用到脑子的事情她向来最没兴趣，弄不清楚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怕就是了。
　　只将来这家伙可别落到她手里，否则，她肯定会让他死无全尸!
　　几日后，夜里行到半途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前不搭村后不着店，大雨间歇还夹杂着闪电雷鸣，这光景留在山里会有危险，是以甘游方只得继续赶路，并和女儿搭了几套蓑衣套在货物身上，丫头和他则分别撑着油纸伞。
　　老实说，僵尸当然不怕风雨，搭上蓑衣只是让他们看来别那么狼狈罢了。
　　其他人还好，可小五人高马大地，蓑衣就是兜不拢全身，顾得了上头顾不了下头，狂风骤雨还吹遍了搁在他脸上遮雨挡风的斗笠。
　　“爹!您安心带路吧!女儿到后头帮忙。”没等父亲出声，甘蔷丝已来到队伍后方举高手中油纸伞帮小五挡去滂沱雨点。
　　两人身高有段距离，顾得了小五顾不了自己，霎时甘蔷丝湿渌渌一身狼狈，见女儿难得大发善心，甘游方心底虽讶异却没作声，抬抬眉毛继续前行。
　　雨中赶路也是不得已，这趟买卖还夹了个重要差事，此外身边始终有窥伺的眼睛，他还得加把劲当心点。
　　雨水逼出了原是沉睡在山里土穴中的生物，甘蔷丝无惧于风雨，却睁大了眼梭巡着路旁的草丛间。
　　“死小五!”她嘀嘀咕咕双眸漫游四顾，“前几天甘姐姐不但没能赏你喝粪水还被人画了个大花脸，这笔帐寻不着正主，没得说只能暂记在你头上了!哈!”她眼底一亮，“这儿有个好料先拿来喂喂你吧！”
　　话未尽，她一手捉伞另一手自草丛间倏地起落，瞬时手上已捉起了条没毒性的小青蛇，她自小生长在山林间，对于这些蛇鼠虫蚁均能手到擒来。
　　“姐姐请小五喝蛇汤，”她一边说话一边将吐着信的小青蛇缠上了小五颈项，“不好意思，”她笑语晏晏，“原想伺候条毒蛇的，仓促之间没找着，小东西不成敬意!”
　　小五是个死人，自然不能反抗也不能出声抗议，小五没反应，倒是小青蛇因着僵尸前进时的跳跃，死命缠紧着它颈项。
　　“够吗?”甘蔷丝好心地迫问着，那神情还真像个生怕待客不周的女主人。“不说话就是没饱！”她径自帮他作了决定，“那倒也是，瞧你人高马大的，一条蛇，还不够垫底！”
　　不多时，除了一条小青蛇，小五头顶还加了只丑不啦叽的癞虾蟆，衣襟里则是软趴趴的蜗牛和蚯蚓。
　　东西愈加愈多，雨中的甘蔷丝，心情却愈来愈高昂，甚至还哼起了窦粱宾的“雨中贯牡丹”一一
　　“东风未放晓泥干，红药花开不耐寒。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携手雨中看。你听听，雨中赏花多诗意呢!”她手指点点下巴，“不过那是同别人做的雅事，至于同你死小五……”她再在小五头上搁了只大牛蛙，震时它头顶一只癞蛤蟆、一只大牛蛙，雨夜里咽咽咽地一搭一唱热闹非凡。
　　她笑嘻喀遭：“还是听牛蛙唱歌实际些!”
　　“甘蔷丝！”
　　甘游方的吼声打断了她正欲将条大水蛭黏上小五身上的举动。
　　“丫头！”他停下队伍，摇摇头来到小五跟前，一手拉掉青蛇，一手拂去牛蛙、癞蛤蟆和蜗牛、蚯蚓，语带无奈道：“我早该想到你不会这么好心特章来帮他撑伞的。”
　　“谁说的！”她不服气，“人家一只手真的自始至终都在帮他撑伞呀!”
　　“那另外一只手呢?”甘游方没好气地看着她。
　　“另外一只手?”甘蔷丝笑出两颗小虎牙，一脸无辜，“那可不干我事，它有自主意识，管不住的，再加上，爹，您不觉得小五头上多了牛蛙和癞蛤蟆看起来更加帅气、更像个男人吗?”
　　“不觉得!”甘游方在滂沱大雨里佩服女儿的贪玩拗性，这丫头还真不是普通的“风雨无阻”。
　　“拿来！”他伸出手。
　　“啥?”甘蔷丝笑得憨傻。
　　“别同爹装蒜!”他拉出女儿藏在后方的手，果不其然丫头两根手指头中间正夹着只扭动不已的大水蛭，那么大的水蛭若真黏上人身非吸干人血不可，抢过水蛭，他用力将其抛得老远。
　　“哎呀!爹呀!”她直跺脚，“这么肥的水蛭难找得很，您怎么丢了呢?”
　　“不丢做啥?”他白了女儿一眼。
　　“贴在小五脸上换肤去恶血呀！“她说得振振有词。
　　”多谢你的好心，我倒不认为死人还有换肤去恶血的必要!“
　　他将女儿拉至队伍前，幸得此时雨势已歇，看来小五是不需要蔷丝的”特别服务“了。
　　见女儿心犹未死不断将视线游回小五身上，甘游方叹口气，”丫头!你究竟要怎样才能别再扰死人安宁！“
　　”不难!“甘蔷丝笑道：”您让小五自个儿开口跟我说它受够了不想再玩。“
　　”你明知道它……“他一脸无奈，”不能开口。“
　　”那就是天意广她歪头笑眯咪的，”那就是天注定了要他对我无能为力！“
　　转过头不再搭理父亲，她心情极佳地收起油纸伞，拿出包袱里的锣钹。
　　在雨后的山里将锣声敲得响彻云霄!
　　*
　　*
　　*
　　数日后，甘蔷丝和父亲已依序交清了几件货物，是以到未了人了冀南时身边只剩了小三和小五。
　　这几日里，甘游方虽是日防夜防却依旧难防女儿捉弄小五的心思，他感觉得出来，丫头如此妄为，多半是想激出那日在她脸上留下墨宝的男人，可偏偏，就是事与愿违。
　　小三老家在冀境石家口，小五在燕京，此次行程只这两件货物终点路遥，其他的都算是近程。
　　是日晌午，甘游方和女儿在客栈里用着午膳。
　　”蔷丝呀！“甘游方突然出声，”离开忠义庄前听于伯母说她曾亲手织了件兜儿给你?“他佯装漫不经心，”你是不是都穿在身上呀?“
　　”爹问这做啥?自小到大，您从没关心过女儿穿啥的。“甘蔷丝一脸不解，继之恍然大悟，”喔!我明白了。“
　　”明白?“他掩饰着自己的讶异，”你明白了什么?“不可能呀!他心底自问，依这丫头的脑子，难不成还真让她看出了什么?
　　”明白于夫人是爹的老情人!“她一副鬼灵精怪的样子，”难怪她要眼巴巴绣件兜儿送给女儿，而且，“她笑得贼兮兮的，”还是鸳鸯戏水的唷！“
　　”也更难怪……“她一脸自以为聪明的神情，”她想叫我当她儿媳妇！“
　　甘游方不经意舒口气，低头扒饭，”随你说，重点是人家一番盛意，你可别弄丢了。“
　　”这才不是重点呢!“甘蔷丝一脸不赞同，”重点是她愿不愿意吃苦陪爹做赶尸营生，放下忠义庄夫人身段，与您行脚天涯。“
　　他再扒口饭，抬起笑脸，”丫头!爹还真服了你的聪明！“
　　”服气便服气，脸上可别留饭粒！“她伸手帮父亲捻下了黏在八字须上的饭粒，”这样也好，女儿原还在想过阵子若嫁了人，怕没法再这样全心全意照顾您，没法陪您大扛南北晃蔼赶尸，开醮作坛的了，若有个后娘我就甭再换这个心了……“
　　甘蔷丝话语未尽，客栈大门一敞，锦袍磨擦窸窣作响，不一会儿一字排开两列禁军霸住了客栈大门口，紧接着足音大作，一名身穿九品官服，冠一粱，牵带用乌角，绶用鹃惊，身着黄、绿花锦斑斓，头顶翼善冠，眉发均已全白，下巴光滑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缓缓踱入。
　　那男子及一队禁军皆穿着白色皂靴，像是厂卫禁军，这些人多半草菅人命，作恶多端，是以一般老百姓只要见着是白皂靴来，莫不畏之如虎，是以，当这行人一抵客栈，原想进来喝茶的客人忙转向远离，至于原在客栈里的乡民则变了胜色，速速扔了碎银偷隙自小门开溜，见虎躲虎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呀!
　　、
　　”哪来的家伙?“甘蔷丝生在山林，行于乡野，生平首次来到京畿附近城镇，是以不知其厉害，压根不当回事，轻哼了声，”这么嚣张?“
　　”丫头！“甘游方对女儿猛使眼色，”少说话！“
　　甘蔷丝并未压低噪音，那带头的男子应该是听见了，但他只是啜饮着店小二奉上的热茶，未置一词，目光亦未曾投向甘氏父女，显见是懒得与这样的小女娃计较。
　　”丛统领!“
　　一名禁军自外而人向白发男子揖首，原来这男子就是当今统领西厂禁军的丛勖统领，西厂自汪直之后改由符寿接手，符寿言语便给、手腕练达，数年来始终优游于于宫闱之间，但因图私利也得罪了不少人，是以三年前特意自天山延聘了武功高强的丛勖至京师为他掌西厂，铲除异己。
　　丛勖今年不过四十五，白发白眉实是源自于其所学之辣手功夫摧折己身相貌所致。
　　他一生爱名，花了大半辈子在天山派中修练武功绝学，这次得符寿聘任，是以毫不顾忌门派中大多数人的反对硬是叛门而出，来到了燕京为符寿效力。
　　丛勖之下另有八名副统领，多半派驻在京师之外，前次甘氏父女在忠义庄前所遇到的曹逸臣即其八位副统领之一。
　　听见来人喊出白发男子称谓，甘游方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已生起烦忧，丛勖此人来头不小，一身功夫出神人化，更别提他腰上系的那块西厂铁血令，那块可在瞬间调动数万人马的铁血令牌!
　　”说吧！“丛勖啖着茶水，一脸有恃无恐，他看得出部属有话要说，却忌惮于隔墙有耳，他此时的漫不经心更突显了他的过人自信。
　　”是!丛统领。“来人倾身压低噪，但因着客栈里没剩几个人，是以两人对话仍是悉数人了甘氏父女的耳。”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曹副统在忠义庄前守了这么久，却依旧亳无所获。“
　　”蠢厮！“丛勖冷哼，”毫无所获就是出了岔，让人给打混摸出了庄。“
　　”不可能吧!“那人攒紧眉心，”曹副统向以忠贞及坚守岗位出胜，有他在就不可能有滑网之鱼呀！“
　　”忠贞的另个解释就叫蠢！“丛勖毫不客气地说：”光会傻傻地在那里守株待兔，就算守到老守到死，耗子全跑光了，还有个屁用！“
　　”这也是没法子的，“那禁军沉吟，”因着忠义庄主先人之祖荫，当地大小官员对那于老爷子都极其礼遇，咱们可里可围，但说到血洗那座宅子，只怕事儿闹大了影响甚广，再加上于老爷子座下徒儿像是官云飞、徐守晦等人武功均属一流，真来硬的曹副统未必能得着好处。“
　　”这些日子里，“丛勖怀疑道：”当真不曾有外人出入过庄子?“
　　听到这里，甘游方心底猛冒汗，可为怕引起对方疑窦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蹋蹋女儿压低声，”丫头!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事儿没做完吗?“
　　”事儿?!我没事呀！“甘蔷丝漫不经心地嗑瓜子，耳朵竖得老高，那两个家伙在谈忠义庄的事儿呢，莫怪那天忠义庄外戒备森严，可就不知道他们想要捉什么?真令人好奇，却偏偏老爹的脚不识趣又来踹。
　　”怎么没事?“他压低声音，”你不总想着整蛊小五吗?这会儿爹在喝茶不就是个好机会?“
　　”那事儿不急，我已经……“她压手让爹小声点，别打断她听八卦。无聊爹爹，成日不许她欺负小五，这会儿干么这么好心?
　　”除了月前有对赶尸父女带了几具尸体进出外，当真就不曾再有庄外人士进出过了，至于那对父女，曹副统另派了人远远盯着，只不过，似乎跟丢了几回。“
　　盯着?甘蔷丝心底犯疑，有这回事吗?怎地她毫无感觉?
　　”赶尸?厂丛勖沉吟道：”他们带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那人摇摇头，”只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是呀!是呀!那家伙叫小五，这会儿就在后头!
　　”唉哟！“叫声是从甘游方嘴里窜出的，还配上他抱着肚子的动作，他一手拉紧女儿往后头跑，一面揉着肚子，”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好丫头，陪爹上茅厕，爹忍不住了。“
　　”上茅厕干么要人陪?“甘蔷丝还想挣开手，却让父亲死拖着走。
　　”爹怕来不及，要你帮忙收拾善后……“
　　”什么呀?！“
　　在那对父女鬼叫声远扬后，丛勖看着他们背影突然锁紧眉心，”蠢厮!这曹逸臣办事不力，让什么赶尸人进出，让什么焦尸出庄呢?这问题肯定就出在那对父女及那具焦尸身上，这事儿着落在我身上，一把刀戳进死人肚里才能判定真死真活！“
　　”店小二！“他沉问道：”你这店里这两天可有一对赶尸父女到此打尖?“
　　”有呀!有呀!“店小二猛点头，”官爷!方才那个嚷着肚疼的甘老爹，他和他女儿就是赶尸来此投栈的。“
　　”追!“
　　丛勖手势扬高，瞬间一屋子的厂卫禁军全涌人了客栈后方院落!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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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您究竟是怎么回事呀?”甘蔷丝被拖行着，一脸不开心，“人家听得正起劲，还有茅厕也不是这方向的……”
　　“还听！”甘游方真是受不了自个儿女儿的驽钝，“再听就等着蹲大牢吧!”
　　“什么意思?”她搔搔脑勺，继之竟然一脸兴奋，“难不成，他们是来冲着咱们来的?可咱们又没犯案，怕啥?”
　　“丫头!”他猛摇头，“你那脑子当真除了整蛊死人外都不作兴运作的?要真那这些人逮到了咱们……”话未尽，他打开柴房一声惨叫，“小五呢!难不成，”他忍住想揍女儿的冲动，“你又把他关茅房了?’，
　　”爹爹聪明!”甘蔷丝笑道：“别这么凶嘛!又没浸粪池，不怕的！”
　　“不怕?!这回可真叫你给玩死了!”透过柴房窗外，甘游方已见着了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他咬咬牙孤注一掷。
　　“来不及了，丫头，这事原不该托你，也不能托你的，可这会儿爹也没得选择了，你听好，爹得设法拖住那姓丛的恶徒，你快去找小五，其实他是……”远方已传来搜寻中的杂杳足音，他忙道：“爹没时间解释了，总之你告诉小五，大猫来了耗子快逃，而你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爹，您疯啦，小五是个死人耶，它哪能听话?我……”
　　她的话硬生生被切断，甘游方将柴房后窗铁杆扯断，将女儿挤出了柴房。
　　“爹!您可真是好本事!”急迫中甘蔷丝不忘称赞老父。
　　“我今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这蠢丫头，别说了，快去找小五，叫他上京找犬来治猫，至于爹，同他们周旋完毕自会设法去找你，真寻不着，事情了结，你自个儿回鬼墓山，放心，爹不会有事的！”
　　“可我……”甘蔷丝迟疑着。
　　“滚呀!丫头!”
　　一颗石头自窗内激射而出，没得说她只得偃首奔逃。爹肯定是疯了，竟拿石头砸自个儿女儿?
　　她心头叨叨念，又是耗子，又是猫猫狗狗，还叫她去找死人说话逃命?
　　爹真的疯了!疯得可怕!
　　可没得说，她是个孝女，先按爹的吩咐做着吧!甘蔷丝沿着屋檐底下小路疾行着。，
　　未近茅厕已闻着一阵阵怪味儿，她蒙住口鼻突然有些可怜起苦命的小五，他若生前有知死后会让人供奉在茅厕里，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进了茅厕见不着小五，她先是一惊，继之才在茅厕后方竹林里发现了躺在林里的尸身。
　　“死小五!”她近身毫不客气地出脚猛蹦，“甘姐姐叫你面壁闻香，你竟敢逆旨跑到这里打混?不怕姐姐用更辣的手段对付你吗?”蹦了半天，死人就是死人，小五压根文风不动。
　　，
　　“不过也奇怪！”她自言自语着，“这尸体又没人施咒语，除非是有人抬动，否则怎么可能会跑到这里睡觉?管他的，不想、不想！”她猛槌脑袋，“尸变也罢!成妖也行，死小五终究是个死东西，爹还说什么叫我来告诉他大猫来了耗子快逃、还什么上京找犬来治猫?我早说了他是个死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你说什么?”
　　那是个淡漠而倨傲的男人嗓音，叨念中的甘蔷丝压根未觉声音来自于她脚下还死踏着的尸身嘴里。
　　“我说爹叫我来告诉小五，大猫来了耗子快逃，上京找犬来治猫!还说我身上有他要的东西……”说了半天话，她才发觉不对劲，她左顾右盼，蹋人的脚势终于歇了下。
　　“是哪个没种的家伙，偷听你姑奶奶说话还敢应声的?”她气呼呼的，爹告诉她的是机密事，可不能让闲杂人随便听了去。
　　“是我这没种净让你踢着玩的家伙！”
　　话甫尽，原该是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僵尸小五竟逶迤起身，骇得见识过不少阵仗的甘蔷丝也忍不住失声喊叫。
　　“尸变!”
　　“是呀!承蒙甘姐蛆照顾，死得再沉的死人都不得不死而复生，自立自强了!”
　　真没想到死小五的嗓音竟浑厚低醇，若能舍掉含于其中浓浓的嘲讽童味，肯定会是个动听的男人噪音。
　　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响，小五欺身抵近犹在惊吓中的甘蔷丝。
　　“拿来!”他霸道地伸长手。
　　“拿啥?”她听不懂，一脸呆滞。
　　“你爹说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的!不是吗?”男人噪音急迫，“快!我没时间和你喀搅和了。”
　　“谁又有时间同你瞎搅和了?”她低吼，一脸恼火，“我爹在前面被群什么厂什么卫的人马给困住了，还要我来找你这死人，没想到你还真让我给踹活了过来，话是爹让我告诉你的，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弄得我一头雾水，这会儿还要硬诬我拿了你的东西?”
　　“唉！”小五拧着脸低声吼，“你爹说得没错，他让我别同你这丫头计较，说你脑袋里净装着稻草，除了贪玩外什么心思都没。”
　　“你才装稻草尸甘蔷丝深觉受辱，扬高拳头，”这种浑话我爹说说可以，旁人说不得!”
　　“我可不是旁人！”他冷冷一笑，“我是最受你关注的死小五，不是吗?甘姐姐!”
　　乍然听见这死家伙嘴里吐着她当他是个没知觉尸体时的昵语，她没来由面色涨红，还想反驳，却已听到打斗声响愈来愈近。
　　小五不再思索，伸出手，“没时间啰嗦了，咱们先离开这里！”
　　“同你?”她一脸作呕，“同个尸变的家伙，我没兴趣。”
　　“有没兴趣由得你!”他倏然出手点住她的穴道，将她扛上肩头，“走不走却由不得你!”
　　甘蔷丝呀了半天出不了声，心头直犯嘀咕，真没想到尸变后的僵尸还能如此活动自如，当真令人咋舌!
　　不只活动自如，死小五还是个练家于，扛着个人狂奔犹当没事，三炷香时辰后，反倒是洧屡着身子被人倒甩晃在肩头的她须受不住。
　　她在他背上吐了几回，行路者狂奔，被扛者狂吐，一到她可以出声后立即哀哀求饶——
　　“小五大人!小五爷爷!小五太岁皇!什么都成，行行好，我难受死了，你干脆杀了我吧！”
　　小五暂停，将扛着的甘蔷丝解开穴道，改用抱着的姿势继续奔驰。
　　“换姿势不难，”烈日下一个活生生骷髅似的男人抱着个姑娘，他讥讽冷哼，“我只是怕你不敢见我骇人的脸!”
　　“看惯了，烈日下、星月底，”因呕吐而雪白着脸颊的甘蔷丝气如游丝，“死小五就是死小五，有啥可怕?”
　　“还在死小五?”他语带恫吓，“你方才不是已改口叫小五爷爷了吗?”
　　“都成的，小五哥。”甘蔷丝是株墙头草，懂得量力而为，方才一路上她已看出对方真本事，活的死的都成，这家伙比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要强多了，惹不起。“这样吧!不如小五哥先放甘妹妹下来，我有脚，跑起来会比你用抱的快广
　　”甘妹妹广他哼了声，“不再是甘姐姐了吗?算了吧，放你下来不叫跑得快而叫死得快!认识你够久了，还不知道你的本事吗?”
　　“本事?!”她一脸好奇。
　　“是呀!”小五平淡陈述着事实，“除了整弄无力反抗的死人本事外，甘大小姐什么都不会了。”
　　“喂!逃命归逃命。别顺嘴出口伤人！”虽在对方怀里软弱无力，甘蔷丝依旧努力地维护着尊严。
　　他冷官道：“伤人总比伤尸好！”
　　“说到底你就是小心跟，记恨兼记仇!”她顶了回去。
　　“你本事！”他哼了声，“你不记恨，干么老整我?”
　　“原来……”直至此刻她才如醒喇灌顶醒悟了过来，“你不是闹尸变，不是突然会说话，原来……”她拍拍脑袋，“你一直是在诈死，伪装成个僵尸避人耳目潜出忠义庄。”
　　“感谢天!”小五噪音刺耳至极，“你的笨还有得救!”
　　“怪不得忠义庄的人会这么担心你，”她回思着一路上的点点滴漓，“怪不得爹总维护着你，原来他早知道你是个假僵尸!可没理由呀！”她一脸不解，“我是爹的女儿，他干么不早同我说清楚?”
　　“若真同你说了清楚，肯定就瞒不过那曹逸臣与这一路上盯梢的人了。”
　　“这一路上有人盯梢?”甘蕾丝讶然，“怎么我毫无知觉?”
　　“你一心只想整蛊我，其他的事情会有知觉才怪！”他冷哼，“你真当曹逸臣完全相信你们了吗?幸亏你爹机灵甩脱了盯梢的人几回，也幸亏你爹没告诉你，否则这事早就露了馅儿，咱们连冀南都进不了。”
　　言语间，小五脚下未歇，为了甩脱后人，他刻意向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前行，跋过山涉过水，远远离开了热闹市集。
　　“这么说来，你的死是假的，那么你的样貌呢?”在对方怀里躺了半天，对这男人的兴趣愈来愈浓，“你真的就长得这副尊容?还是……”甘蔷丝语带怜悯道：“你为了达成任务，故直到火堆里滚了几滚烧成这副德行?”
　　“我没这么伟大，”他冷笑，“不至于为个恶道士和太监头子糟蹋自己!”
　　“所以……”她偏过头细细审视起小五可怕的脸孔。
　　“所以是你爹帮我塑成这副模样，并让我服下一种会暂时止了心跳，全身冰寒且僵硬了身子的药物，才过了曹逸臣那关的。”
　　“没想到我爹还真够本事呢！”甘蔷丝真心佩叹着。
　　“我也没想到甘前辈会有个整天只会坏事的女儿！”小五哼了声，“否则也许我会另寻他途道。”
　　“嘿!别过河拆桥。”她不服气道：“虽有波折，这会儿你还不已经即将完成任务?”
　　“是呀!那还得麻烦你快将东西拿出来，好让我去完成任务！”
　　“不讲道理!”她哼了声，“你看我像是会骗人的人吗?我真的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嘛!我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不信，我让你搜身！”
　　小五别有深意别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着轻蔑与不屑。
　　原来，甘蔷丝恍然大悟，原来这眼神真出现在他眼底，不是她的错觉，伪成了死人的小五是真的有眼神的。
　　“这是什么眼神?”她深觉受辱。
　　“一个黄花大闺女要求男人搜身?”小五冷哼，“我还以为这世上惟有你未婚夫可以碰你的!”
　　。
　　“喂!你在说什么！”甘蔷丝涨红脸，“我只是想要表明我的清白，省得你整日说拿了你的东西，”她用鄙夷眼神回睇他，“是你自己思想邪恶想歪了，我可不是那种花痴女，整日央人搜身的！”
　　“是吗?那我还得先谢谢你了!”他语带不屑，“哪个男人若真碰了你这赶尸女，肯定倒霉一世，你最好烧香拜佛求你那星野师兄别幡然醒悟突然悔婚。”
　　“乌鸦嘴!”她呸呸呸，对着小五却突生好奇，“可老实说，我还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生得什么模样，能不能借我瞧瞧?”
　　“不能！”他拒绝得爽快。
　　“为什么不能?”甘蔷丝噘起嘴。
　　“看了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她不明白。
　　“后悔和那星野师兄订下婚约!”他寒寒语气中是浓浓嘲佞，“我怕你会爱上我，死缠不休!”
　　甘蔷丝险险再吐得天昏地暗。
　　“拜托!小五，你的脸皮是贴了几层?当真厚得如铜墙铁壁!”她受不了地道：“可就算你当真貌似潘安也对不住了，甘妹妹我是个死心眼的女人，还有，告诉你，这世上绝不会再有人比我那里野师兄更英明神武的男子了!你最好别遇上他，否则肯定让你羞愧得自盖天灵！”
　　“英明神武?”他冷哼，“他有本事你这会儿就叫他来救你呀!”
　　她身子突然被甩高，再度被扔上小五硬邦邦的肩头，掉得突然，引来她哇哇大叫。
　　“好端端的干么说翻脸就翻脸?”她摸不着对方心绪，抚抚被甩疼的腰杆，半天得不着回音。
　　“真怀念那只能任人宰割的死小五！”她低低喟叹。
　　几里路后甘蔷丝再度沉不住气，“喂，坏脾气的小五，发火归发火，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不能!”他依旧是倨傲低沉噪音赶上寒寒声调。
　　“不能就算了，有必要凶神恶煞吗?”她吐吐舌头。
　　没多久，虽是晃荡得头晕脑胀，可沉沉睡意袭上，打了个长呵欠后她竟在小五肩头上睡着了。
　　知觉出肩头上女孩儿入了梦乡，他未出声，手势再换将她抱入怀中，睡梦中的甘蔷丝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地偎紧他寻求晃荡中的稳定。
　　她脸上，是甜甜睡容。
　　而他，却是长长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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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定是梦，甘蕾丝告诉自己
　　昏昏沉沉之际她感觉有人在帮她脱衣服，她睡觉时向来不喜欢有束缚，自是甘之如贻，是以她不但没拒绝，还很配合地适时抬高了手足协助对方。
　　“谢谢!”
　　迷迷糊糊之际她似乎还很得体地喃喃出声称谢，送了对方甜甜笑厨。
　　这—定是梦，她能够确定，因为那帮姓脱下衣衫的人竟同那日在她脸上题字的男人长得好像。
　　不同的只是两人的目光。
　　上次他在她脸上写毛笔字时的眼神是轻蔑而不屑的，这一回，他张张目光似乎添入了很奇怪的火焰，一种无法掩饰的温柔。
　　这梦真好玩，甘蔷丝翻转过身酣然深眠，好困，她告诉自己，别再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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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甘蔷丝是被食物香气给勾引醒的。
　　她直起身来两手大展一个呵欠扬起，在晨光中蒙胧眸的她一脸满足，好久好久都没睡这么舒畅了，这阵子夜里都得赶尸……
　　赶尸?!这两个字总算让她清醒了过来，她想起那个西厂的统领，想起了爹，也想起了尸变后的小五。
　　这是什么地方?她迷惘地游动着视线，陌生的窗棂、陌生的墙、陌生的床，还包括她身上陌生的衣物，难道……她下意识捉着衣襟，昨夜不是梦，真有人帮她换了衣服?
　　当视线移到屋里坐在椅上睇着苏醒中的她的男人时，甘蔷丝发出了尖叫。
　　是那家伙!是那曾经出现在她梦里的家伙!
　　“你是谁?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她着急地左顾右盼，“小五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了！”她自床上跃起，披上外衣气愤地道：“原来你一路都跟踪着我们，你是西厂的鹰犬!你是来捉小五的!你那日在我脸上留字是想警告我们?告诉你!你那招是没用的，我甘蔷丝可不怕恶势力!”
　　“若我真是西厂的人……”男人语气含着不屑，“你能怎办?”
　　奇怪，她心底犯嘀咕，这家伙嗓音怎么如此熟悉?
　　“如果你真是，我就拿这锅热粥烫死你!”四周寻不着武器，甘蕾丝只得捧高了搁在桌上泛着香味将她唤醒的那锅热鸡粥，语带恐吓道：“把小五还给我！”
　　“用鸡粥砸人?”男人摇摇头，“那不是辜负了煮粥人的心意?与其砸人你还不如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她愣了愣，鼻于再抽了抽。是呀，昨儿睡了一晌午加一晚上，这会儿肚子正咕噜叫着，若真打架肯定会输。
　　“你说得对，”她放下粥，听话地舀了一碗粥缓缓送进口，“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还是别浪费的好。”
　　男人冷冷笑道：“你还真是听话，若我真来自于西厂，那这锅粥里肯定会下毒！”
　　男人的话吓停了她吞咽的动作，让她一阵干呕，片刻后她却听到男人漠然再语——
　　“可因为我不是，所以我可以保证这碗粥是可以吃的。”
　　“喂!你到底是谁?”甘蔷丝恼道：“干么这样捉弄人?干么神神秘秘跟着我?还有上回在我脸上写字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丫头，你到底有没有神经，跟你说了半天话，你当真听不出我是谁?”
　　“谁听得出来?”她嚷口粥一脸不屑，“别不熟装熟，谁会知道你是哪根葱?哪颗蒜?”
　　他叹口气，“我是忠义庄主于震儿子于吴，也是……”他睇着她瞪大的双眸，“也就是那一路被你欺凌而来的死小五！”
　　“匡当当!”甘蕾丝汤匙落了地却毫无所觉。
　　“你真是小五！”她眼底写满不信，紧贴着对方细细打量起眼前这自称为于昊的男人，却只见着个帅气英挺、浓眉剑目、好看至极的男人，哪儿还有半点焦尸的纵影?
　　见她像只嗅着鱼骨头的猫似的在他身旁打转，于昊心生不耐，“你是不相信你父亲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于昊真是小五，”甘蔷丝盘算着，心底问属—个个扣接上了环，“那么，这些问题就有得解了，于昊诈死佯作僵尸被我当成了小五，所以，当我罚小五在茅厕面壁时，于昊才会现身在我脸上写字……”她想了想，直肠直肚的性子再转了一会儿，才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昨夜，我也梦见了你，难道……”
　　她瞪大眼，张大的嘴像活吞了只青蛙，“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于昊眼神含着讥诮，“是你自个儿要求小五搜身的，不是吗?”他耸肩，“我只是听你吩咐罢了。”
　　“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小五就是于昊呀!”她呐喊着。
　　“听不懂！”他睨她一眼，“有差别吗?”
　　“天差地远!”她恼火着，“小五是个焦尸，于昊是个男人，焦尸再摸再看都不打紧，可你却是个男人!一个女孩儿被不是自己相公的男人看过了还能活吗?你……”她用力跺脚，“你对我而言在今天以前还只是个陌生男人耶，凭什么，凭什么……”
　　甘蔷丝半天挤不出话接，只能背过身用手拭泪，虽委屈落泪却也不肯哭出声，打死她也不让这男人给笑话，可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这样，算不算已失了清白?
　　“反正看都看了，你若觉得受委屈，我不介意吃点亏负责任！”他说得很没诚意，一脸可有可无的样子。
　　“什么叫负责任?”她转过身，眼睫上还闪动着泪珠，一脸的迷惑却在晨光里绽生了股惑人而稚美的灵秀之气，这丫头是吸日光的，那张脸总是亮灿灿的，即使还缀着露水珠儿。
　　“娶你！”他说得漫不在乎，其实心底却不是那么回事。
　　“娶个屁！”甘蔷丝一生气便口不择育，“就别说我早有未婚夫的事了，即使没有，打死我也不嫁你这种阴险假装成死人的小人，被看就被看，反正你不说，我不说，世上没人知道，我就当是让只黑猿猴给看到了就是。”
　　“黑猿猴?”他向来少笑，却突然有想狂笑的念头，“你倒是满能自我开解的。”
　　“不然还能怎办?一个烤得焦巴巴的小五不就像只黑猿猴?跟畜牲能认什么真，生什么气?”她狠瞪他，“看过了就算了，难不成真挖了你的眼珠子?结果呢?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真的什么都没拿了吧?”
　　“结果?”他挑挑眉毛，一脸兴味，“结果很遗憾，真的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见着了我娘的招牌点心!”
　　“招牌点心?！”
　　甘蔷丝呆愣着，皱皱鼻子，“你骗人，我身上哪有吃的东西?如果有，我早拿出来充饥了，更别提你娘的什么招牌点心了！”
　　“我娘最会做小笼包了……”他故意将视线胶着在她胸前两点，嘲弄之际笑得很坏很坏，“我没骗你，那真是我娘的招牌点心，出门好一阵了，我想念得紧，就是那种精致饱满，高挺挺、小小的、有弹性、水嫩嫩，里头有肉馅儿的那种小笼包！”
　　即使再迟钝的女人也会被这么明显的言词给点醒了。
　　“死小五!”
　　涨红脸的甘蔷丝再也顾不得什么盘中飧粒粒皆辛苦的了，锅碗瓢盆齐飞，砸向了一脸嘲弄的于吴。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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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蔷丝飞掠而去的锅碗自是触不着身手矫健的于昊，可却险险砸上了正推开门进房的姑娘。
　　她推开门只见一锅鸡粥自天而降，呀地一声惊叫，幸亏于昊手脚利落一把抱起她偏身闪过了锅子，可匡当当、湿淋淋，一锅粥就这么浪费了。
　　“对不住，丹妤姑娘，有没伤着你?”相较起对甘蔷丝的轻蔑与傲慢，于昊对别人还算客气守礼，他松开怀中女子审视起对方问道。
　　“我没事！”这叫李丹妤的姑娘约莫十八岁年纪，俏生生一副小家碧玉，手足纤细，面目清丽，这会儿净是羞红脸不敢望向于吴，片刻后她的目光才敢抬起巡向了扔锅凶手甘蕾丝。
　　“对不住。”李丹妤目光中虽有不解，却问得客气，“是粥煮得太难吃吗?·
　　”姑娘别多心!”于昊扫了眼别过脸还在火头上的甘蔷丝，“是我表妹不讲道理，这丫头有起床气，非得摔东西顺顺气的，尤其，她又刚经历了一插大变故。”
　　“表妹?”闻言讶异不已的甘蔷丝终于转过了头来，她和死小五真有这等姻亲关系吗?怎他爹没说过?
　　“蔷表妹，我知道你心伤家人被愚人杀害，”于昊眯着眼假意温柔睇着她，嘴中话未歇，跟中明白闪着威胁，要她顺着他瞎编的话演戏，“只怪对方人多势众，五表哥本事不足，除了能带你逃亡外什么忙都帮不上，蔷表妹，人死不能复生，日于却还是得过下去的。”
　　“五……”甘蕾丝吞咽口水，“表哥?”如果连爹爹都要对这小子拼死相护了，那么，不管他曾如何欺负她，她似乎都还是得帮他才是。
　　“表妹，表哥帮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昨晚好心收留了咱们的李丹妤姑娘。”
　　“于大哥，”李丹妤羞涩地挤出声音，“你别这么客气，叫我丹妤成了。”
　　“是吗?”于昊一脸无所谓，“那么，丹妤，于大哥就不与你客气了，至于这凶丫头，你唤她蔷表妹成了。”
　　“别……”甘蔷丝一脸作呕，“别什么哥呀妹的，我会吐，你叫我蔷丝吧!”
　　“蔷薇花丝?！”李丹妤目光盈盈若水，“好雅致的名字！”
　　这还是首次甘蔷丝听到她的名字没与“僵尸”两宇做联想，可蔷薇花丝?!拜托!这也太太太诗意点了吧!
　　“这里是哪里?”她发出问题，一脸兴致勃勃，很显然已将方才有关小笼包之类的仇恨给忘了。
　　于昊懒懒开口帮李丹妤做了回答，“冀南淮安村！”
　　“淮安村?！”她一脸茫然，全然陌生的地方，不知从这里回鬼墓山要多久?

　　“蔷丝妹子肯定是没听过咱们这个小村落的，”李丹妤浅笑解释，“咱们这儿寓京城还有几天的脚程，既非交通要道，亦非重要商镇，只是处名不见经传靠山腰的小聚落罢了。”
　　“小聚落?”她被勾起了好奇，“你们这儿住了多少人?”
　　“连老带幼约莫七、八十名吧！”李丹好扳扳手指头。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甘蔷丝左右瞧，屋里挣是雅致摆设，这该是个女孩儿的房吧?“这是你的闺房?”
　　“这儿是我的房，”她点点头，“可我不是一个人住的，爹死得早，我还有个娘亲和十三岁的弟弟丹昱。”
　　“我来这里占了你的房，真不好意思！”甘蔷丝想起方才一锅粥，愧意更深。
　　“蔷丝妹子别跟我客气，”李丹妤倾前去握她的手，一脸清宁，“咱们这儿是小地方，鲜有贵客光临，更何况谁都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我娘常说活在世上助人最乐，这样才有福荫呢！”
　　“你真是个好人!”她笑得稚气，打心底已接受了这温顺的好心姑娘，“不好意思，我洒了你的粥……”语未尽，她吐吐舌头一脸愧色。
　　“别放心上，外头还有呢!我带你去吃，还有于大哥……”偏头招呼于吴时，李丹妤语气明显不自在，“你也还没吃吧！咱们先一块儿过去，这里待会儿我来收拾就成了。”
　　进花厅啜着粥，甘蔷丝却没再见着其他人。
　　“怎没见你娘?”
　　“舍弟这阵子闹病躺床上，娘今儿早上村头找汤婆出主意去了。”
　　“汤婆?!”她不解地问：“她是大夫?”
　　李丹好摇摇头，“咱们这种小地方哪有福气待得了大夫?”她解释蕾，“汤婆是个道婆，精通法术擅擒鬼狐，咱们这儿若有人生了重病，都是找她来焚香捉妖烧夜头的。”
　　精通法术?乖乖，敢情是碰上同行了!
　　这些茅山道术甘蔷丝清楚得很，更知道有真本事的没几个，多半是唬人罢了，当病家来问病因时，这些道婆巫师多会在屋里先巡一圈，胡诌着“这是某人来索盘缠”、“这是冤鬼来捣乱”、“这是某人来要钱”，然后劝病家烧夜头解咒。
　　所谓烧夜头就是先用稻草扎一个替身，然后请一个胆子较大的人提一篮饭食，上头插着香烛，夜半时分至病人房里祈祷一番，撒一把米在床头上，然后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告诉“夜头鬼”这是门槛这是楼梯，不过，可千万不能回头看。
　　待走到交又路口时，将冥钱烧完，迅速吃完篮中的食物，丢下篮子立刻离开，在街上胡乱逛一圈然后回家，切记不能回病人家否则前功尽弃，至于篮子，隔天再去收即可。
　　“汤婆已来帮令弟烧过夜头了?”见李丹妤点头，甘蔷丝再问：“那么病症可有起色?”
　　她—脸无奈地摇头，“汤婆说看情形，丹昱若招惹的恐是恶鬼，连烧夜头都没效，最后也只得请仙家降临捉妖物了。”
　　“降仙家?这可有趣了!”甘蔷丝一脸笑意，兴致勃勃。
　　“看样子，蔷丝妹子似乎对祈道颂经、仙家治唐这种事情挺有研究的。”
　　“丹妤，”漠漠接腔的是于昊，“我表妹老家就是靠这行吃饭的。”
　　“是吗?”李丹妤难掩兴奋，“那么你也能帮丹昱治病噎?”
　　甘蔷丝红红脸没搭腔。
　　于昊看她表情心底有数，哼了声，“别指望她了，蔷表妹老爹倒还真有几分本事，可这丫头除了会欺负死人，其他的本事都还没学全。”
　　甘蔷丝瞪着他，一脸的不服气，“没学全也懂皮毛，至少夜里那汤婆来帮令弟降仙家治病时，我可以在旁瞧个端倪。”
　　“丹妤，”于吴一脸正色，“别怪我多嘴，生病还是该看大夫的，若香灰、巫铃狗皮鼓、巫童道婆这类旁门左道真能治病，天下还要医者何用?”
　　“于大哥，不瞒你，这道理我也明白，”李丹妤蹙着眉心，“可我娘上了年纪，大半辈子又是在这知识欠缺的乡下地方度过，我虽曾至鄞县上过几年学堂，懂得些粗浅道理，可她老人家就是听不进去。”
　　“怪不得老人家，毕竟她大半辈子就是依恃着这种法子过日的，没关系!”甘蔷丝安慰着她，“今儿夜我帮你瞧瞧，若那只是个瞎编派的道婆，那么我们再来劝你娘将丹昱送城里找大夫吧！”
　　“谢谢蔷丝妹子！”李丹妤眼底净是感激。
　　“真要谢就直接喊我蔷丝吧!”喝粥的小丫头翻翻白眼，一股受不了人家硬要加个妹子的表情。
　　话语告一段落，三人低下头喝粥，今儿的粥李丹妤刻意多煮了点，加上娘不在、弟弟又病着，这会儿还剩了半锅粥。
　　李丹妤抬起头颅着于昊问：“于大哥!待会我要帮娘准备晚膳，不知道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什么都成吗?”他问得漫不经心。
　　她点点头难掩得意，“你放心，只要不是宫廷大菜，寻常菜式都难不倒我。”
　　“若是如此……”于昊睇着对方，“我想吃小笼包！”
　　噗地一声，甘蔷丝嘴里的粥喷出，她抬起凶凶的瞳眸，却换来了于昊莫可奈何的叹息，他佯作好心一粒粒帮她捡拾着脸上粥粒。
　　“蔷表妹!你自小吃饭就没规矩，可这会儿你已是个大姑娘了，要懂分寸，学学丹好，秀秀气气地多讨人喜欢！”
　　“谁让你说要……要说……吃、吃小笼包的!”好不容易挤出的三个宇却逼红了她的脸颊。
　　“小笼包不好吗?”他一脸轻蔑，“虽小了点，但汁多味美，不太济事，但总能解馋!”
　　李丹妤叫出声，只因跟前再度上演飞锅扑人的惊险画面。
　　只这回，狂怒中的甘蔷丝没再让于昊幸免，她用双手将还有半锅热粥的铁锅直接扣上了于昊头顶，一切无声，只除那不断缓缓自他脸上、身上滑溜下的热粥。
　　*
　　*
　　*
　　“汤婆一拜如来西天万能佛，二拜九天玄皇至尊帝，三拜婆娑多层菩萨天仙且君元帅真人天兵天将，四拜地狱轮回地藏阎罗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五拜当家作主的土地爷!请来神通广大花姑仙家降身，察看丹昱孩儿病源着落何方！”
　　所谓仙家，指的是汤婆在自个家中花姑堂里供奉的一只狐狸大仙，乡下人对于鬼狐之祟深信不移，尤其对于传闻中这种生了两只尖尖耳朵，有着幻化人形的本领，又能通灵作祟的畜牲向来心有所惧，向来都以“仙家”两字称之。
　　黑夜缈缈，火光袅袅，众人跟前，一名六十多岁老道婆头顶上髻了个扎实的发饼，穿着道袍，在点着香烛、供着牲果、备着酒食的八仙桌神坛旁环绕跳跃，在汤婆两侧另有四名穿着道服身材魁梧的巫童，他们是同汤婆一起在花姑堂里供奉花姑大仙的巫童。
　　只见汤婆踏着旋风般的碎花步，左手提着七节鞭，右手拿着枕木剑，叽哩咕噜念着一堆法咒，接着就在躺在坛旁竹椅上的李丹昱，那个腊青白着脸色，毫无神采的十三岁少年身上招呼起。
　　插婆在人前施了法术，手腕脚踝上响着闹钟，焚符念咒，掐诀拘神，遍天彻地四处寻觅，突然低吼了声一
　　“恶灵附身缠魂索命！”
　　“仙家发发慈悲救救小儿!”啪地一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泪涕四纵的是李大娘，见母亲跪在地上，李丹妤也赶紧搀着她一块膝头落地。
　　“难!难!难！”碎花步跳得全身晃荡的汤婆，这会儿拔高了的嗓音已与她平日说话时府症嗓音全然不同—乡人都知晓这声音，那是花姑仙降了汤婆的身，这会儿出声的正是那名叫花姑的老狐仙了。
　　“大仙救命!”李大娘哭哑了嗓子，“信妇就这儿子可承继李氏香火，若这孩子真有三长两短，日后怎么下地府同我那短命的头家交代?仙家救命!请救我一家子的命，只要仙家开恩，仙家若有任何需求，信妇李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棘手!棘手！”花姑大仙上了身的汤婆拼命摇头，“不是大仙不帮，只是这是丹昱儿累世之冤亲债主缠身作孽，今生之果乃前世所造，若想化解太难太难！”
　　“再怎么难也得救呀!”李大娘惊嚎着，“李氏恳请花姑仙家大施法术。”
　　“若真想与这些夹缠不清的恶鬼交涉，只怕，要费些周章。”
　　“还请仙家明示！”
　　“冤仇宜解不宜结，单凭本仙家法力虽能暂赶得这些孤魂野鬼无栖身之所，却怕它们日后还会再寻上丹昱儿，”汤婆紧阖着眼足下未歇，依旧拔着噪，“一切众生，从因而生，因从缘生，缘以因缘，人须了悟，本来皆空，大举法事，超度冤亲，了愆前债，乃得重生！”
　　“大仙意思……”李大娘听得茫然。
　　“信妇李氏当委请本堂护法汤婆办七场法会，将所得福报回向于冤亲债主，了其前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福分如灯油，终有尽时，如不加油造福，油尽灯灭，灾祸自然降临，办法会一方面可为丹昱儿了前债，一方面亦可为你本身积点福!”
　　“多谢大仙明示!”李大娘虔敬合十，“莫说七插法会，十场都成，就算需荡尽信妇家产，只要能救得小儿一命，信妇绝无犹豫，还请大仙与其交涉先行放过小儿，法会一事绝无问题!”
　　“仇怨如飞灰尽散，”被花姑大仙降身的汤婆点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语毕众人见汤婆在李丹昱附近划下了天罗地网，还要跳使着桃木剑、五雷阵、将军令、老君符等，只见她汗水涔涔不住地喊着劈鬼砍鬼，忽而柔言安抚，忽而威言恐吓，最后剑势一插，她的桃木剑端竟出现了青磷磷的焰光，继之，是一阵阵恶臭欲呕的气味。
　　烧着秽物了!
　　旁观的乡亲们个个捏着鼻子交头接耳，众人互论时都不敢放大音量，就怕吓着了正在办事的花姑大仙。
　　降仙家治病在淮安村里算是桩热闹事，除了孩子们被长辈因着恐会冲煞到而被禁止旁观外，村子里夜晚不需干活的庄稼汉和凑热闹的妇人们这会儿都挤成了一团，立在插婆于及神坛病家不远处。
　　人群后方，一对极醒目的男女挨近站着，女孩一脸兴味，男人就明显索然无味多了，眼前汤婆和她的桃木剑，甚至那足以摄服乡人的磷磷青光和臭气都没能改变他漠然倨傲的神情，两人正是来此避难的甘蔷丝和于昊。
　　“你觉得怎么样?”她偏过头望着他。
　　“无从评论！”于昊依旧面无表情，“我看不懂。”
　　“那插婆合该改去唱野台戏的，”甘蔷丝吃吃笑道：“架式差了点，有几回还差些绊了跤，可那破锣噪音还算高亢入云。”
　　“是真是假?”他挑挑眉睇着她。
　　“哼!”她并未刻意抬高嗓音，却偏巧是在汤婆顿足换气当儿出的声音，于是在乍然静谧的氛围里，这素来直肠直肚的姑娘话语就这么一宇一句飘人了众人耳里。
　　“这套本事我五岁就会了，若挥挥剑弄点臭味儿就可以赶鬼、治病，那么，咱们还要那些专管阴司的各殿阎罗作啥?”
　　安静、死寂、沉默、诡秘、尴尬，各种表情漾生，众人自光一致锁向了那出言木逊的陌生姑娘，没人敢吭气，有志一同再转回僵硬了身子的汤婆。
　　当众挑衅法力高强的花姑大仙的小姑娘，好大的胆!
　　“哪儿来的毛丫头敢如此放话?”汤婆寻回了神，阴侧侧地向人群后方放出了声音，“还是只会躲在人后吹法螺?”
　　“谁躲在人后了?”甘蔷丝笑盈盈地挤出人群。
　　“打哪来的毛丫头?”汤婆火着瞳眸，“方才的话是你说的吗?”
　　“没说啥，”她依旧一脸笑盈盈，“实话罢了，至于我打哪儿来，花姑大仙神通广大，掐掐指头便该知晓！“
　　”本仙家不需知道你的过去，“汤婆冷哼道：”却可以算出你的未来!就冲着你方才那几句仵逆本仙家吹大气的胡话，本仙家就可算出你命不久矣!“
　　”是吗?“
　　对于对方的威胁，甘蔷丝没放在心头，她笑容未歇，”那依大仙的意思，在下又该办几场法事方能解灾去厄呢?“她轻哼，”花姑大仙口口声声说丫头吹大气，怎地不先看看丫头究竟有多少本事?“
　　话说完，不等汤婆反应，她一个抽身夺过她手上桃木剑，迅速在人前飞身运剑起，竟演练出与方才汤婆同式陈仗。
　　”五雷阵!“伴随身形飘移，甘蔷丝字正腔圆一一道出阵名，”将军令!老君符!还有……“
　　众人诧异目光中，只见这十来岁的少女不但手法架式比汤婆纯熟数倍，还接着使出些他们连看都不曾看过的怪异阵法。
　　甘蔷丝笑嘻嘻手下未歇，”拘魂索妖十方离、布施忍辱甘露曰……“
　　少女身子轻盈若燕，虽舞着有些妖气的剑诀，但配上她笑意晏晏的脸庞，却让人感受不到恐怖气氛。
　　只有汤婆仍强持着一脸鄙夷，”丫头片子偷学了点剑法就想同人捉妖擒鬼?“
　　”若遇着真恶鬼，丫头自问本事不足，可若只是此类雕虫小技，丫头自认游刃有余！“甘蔷丝笑睇着她，紧接着剑势如雨点急送，猛然青光焰焰波光点点，一个剑势一个青芒，接下来，是恶臭四溢。
　　在村人惊异目光中，她停下了身子，右手持着枕木剑，左手自右手袖口摸出几粒不起眼的小石子。
　　”这叫萤石，当它们乍受摩擦遇热或破碎时，便会发出青色磷光，至于臭气……“她扬起笑道：”那就更容易了，捏几粒特制泥丸于先预藏着，拧碎时便会发出恶臭，这些小道具拿来玩玩便罢，可若想拿来骗人骗钱……“她喷喷作声摇头，”就不太好了吧！“
　　”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甫喊出声，汤婆汗如雨下再急着调高嗓音。都怪丫头搅局，让她险些忘了这会儿的自己是花姑大仙降了身的。
　　”汤婆!“甘蔷丝正着神色，”若你仅是守自己本分开坛驱鬼颂经，我犯不着与你过不去，可这会儿事情关系到一条人命，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用这种方法哄骗李大娘，以为只要做了法事就能救回儿子的命而误了就医，日后这孩子若出了事，你大可以用别的理由搪塞，挣饯行，但赚昧良心的黑心钱，当心会遭雷公劈顶的!“
　　”丫头诳语!竟敢这样诋毁你花姑大仙!“
　　汤婆向两旁巫童使了眼色，霎时只见四名头上扎了黄巾的剽悍汉于恶狠狠地朝甘蔷丝扑将过去，一个伸手捏断她手上的桃木剑，另一个扬高大拳头朝她脸上便要招呼下去。
　　甘蔷丝惊呼尚未出口，身子已若腾云驾雾被人自后方抱起旋了一圈，再转回前时，耳朵只听到乒乒乓乓兼惨叫声，这时她才发现四个巫童全滚倒在地，一个个抱紧肚子，看来是被人狠踹了一脚，表情苦不堪言。
　　”想动这丫头先问过我!“
　　男人嗓音既寒且傲，是她近日已极为熟稔的声音，甘蔷丝偏过头朝身旁还环着她的于昊脸了一眼，瞧这家伙说话的霸道神情，倒像她是他的所有物似的……回过神，她才发现他是救了她没错，但那只大掌却老实不客气地横在她胸前的”小笼包“上，恼得她一个肘拐子横扫严惩了他。
　　”李氏!“见教训不到丫头，汤婆拔高嗓音阴冷冷向着还跪在地上傍惶无助的李氏母女，”这丫头年纪太小，不值得本仙家与她计较，可你两母女竟找了这样的刁娃儿来此挑衅，既然如此本仙家便撒手不顾，由得你家丹昱儿死活便了，也省得惹了仙家一肚子闲气……“
　　”不!不!“李大娘急得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死死揣着汤婆脚踝，”仙家大量，这女娃儿与我们李家并无关系，只是个落难路人，你千万别同她计较，明日信妇便请汤婆办上七场，喔，不!十场法事超度那些冤亲债主，大仙千万不要撒手不顾丹昱儿!“
　　”娘呀!“跪在一旁的李丹妤忍不住揪着母亲衣袖，”事情都到了这地步，您还要信巫道能救弟弟?做法事的银子您得留着带丹昱上县城找大夫呀!“
　　”丫头!你懂个什么！“李大娘瞠大怒目，”这样仵逆仙家的话也敢出口?“
　　汤婆冷哼，”你母女俩也甭再争了，做法事的银子就省下来给丹昱买棺材吧!李氏，既然连你女儿都对本仙家信心不足，那么自此刻起，你李氏一族死活都不再干我花姑大仙的事了!“
　　啪地一声响起，李大娘狠狠给女儿一个巴掌，继之再度哭哭啼啼求着花姑大仙回心转意。
　　”成!既是花姑大仙说李氏一族死活不干你事，那么自此刻起，我甘大仙接过差事，医死医活都是我甘大仙的事，不劳你费心。“甘蔷丝哼了声，跨过争执中的李氏母女来到病恹恹的李丹昱身旁，从怀中小锦囊捏出一枚黑色丹丸，不顾李大娘阻止硬塞入他口中。
　　众人屏着患，汤婆双臂盘握冷着老脸，用死鱼眼盯着李氏三人和甘蔷丝。
　　李丹妤虽相信甘蕾丝不会害自己弟弟，但老实说对于这来历不听的少女还是没啥信心，不由得压低声倚近她。
　　”蔷丝妹子!你确定这药……“
　　”都说别加个妹子了!“甘蔷丝翻白眼，一样压低噪音，”老实说，我毫无把握！“
　　她话还没说完众人只见病瘫在竹椅上的十三岁少年哇地一声狂吐着血，那血虽是鲜热活烫的，却投有一般鲜红色泽，而是郁郁闷着稠黑的。
　　”丹昱呀!我的心肝儿呀！“毫不在意惹得一身血污，李大娘抱紧着儿子净是哭嚎，”你怎么会吐成这样?怎么……花姑大仙!求你施个援救个命呀!“
　　众议纷扰中，于昊越过众人蹲身搭着吐血后粗粗浅浅呼吸着的丹昱脉搏。
　　”不打紧的，大娘!“他冷静脸着哭嚎不止的李大娘，”丹昱的脉络较之前还要强健稳定了，您瞧瞧，他方才吐的血是黑色的，想来是这些瘀血长期积在他体内才会引得他气息不振，那药逼出了那些脏血，您没觉得这会儿他喘息的声音也正常多了，不再若有似无了吗?“
　　李大娘泪眼模糊依话紧接着儿子，片刻后，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所言不假。
　　”大娘！“于昊开慰她，”去了病因尚需细心调理，在下虽不懂医可还知道调血补气的道理，明儿个您不妨让李姑娘上县城里帮丹昱捉几帖补身的药，相信会对他有帮助的。“
　　不多时李大娘怀里的李丹昱竟突然缓缓撑开丁眼皮，投给母亲一个安慰笑颜，”娘，孩儿……真的……舒坦多了。“
　　情况急转直下，方才原仅是抱着等甘蔷丝出糗，并盼花姑大仙显威风的村民莫不纷纷改对眼前的甘蔷丝起了些微敬意，此时众人才发现，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汤婆及四个巫童已不知在何时窜走无影。
　　，
　　”谢谢你，蔷丝，喔!不，“松了口气的李丹妤脸上添满了笑，”甘大仙!“
　　”别笑话我了！“甘蔷丝笑得稚气，她立起身来向着环伺着的村民朗声道：”诸位乡亲，巫道治病，小症侯或可偶一为之，可若重病沉荷，还是要求救于懂医的大夫的，小妹家有个神医师叔，身上习惯带着他独门精制的救命丹丸，这回能帮上丹昱的忙纯属误打误撞，望诸位以此为镜，切勿将天命尽信于鬼神!“
　　人群在议论声中渐渐散去，于昊帮李大娘将儿子抱回屋里，甘蔷丝帮李丹妤收拾着供桌供品。
　　原是个降仙家的热闹夜，却意外地全走了样。
　　花姑大仙夹尾遁去，甘大仙却一战成名!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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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村的清晨翠鸟呜啼，清灵乡间薄薄雾层另有番动人风情。
　　“死小五!”
　　女孩娇嫩嗓音露时喊停了正在劈柴的男子，于昊停下手边工作眯眼脸着甘蔷丝，树叶筛出斑驳日影停驻在她脸庞上。丫头会吸日光，那亮亮的眸光引得人不由自主屏了气息。
　　他虽一径维持着酷漠神情，却在乍见她时，眼底漾生了毫不自觉的温柔。
　　为了不愿在李大娘家里吃白食，这几天于昊揽下了李家所有杂务，不仅如此，他还帮村里的人干了不少活，但就此窝着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情，初时来此是为避西厂丛勖，可之后却是因着要拿来举证张彦屿的罪证不见踪影，没有那东西，他凭什么上燕京取信于壬王朱佑壬?
　　又如何使他愿意帮忙扳倒恶贯满盈的张彦屿?
　　那日为求避周曹逸臣的眼出忠义庄，证据没在他身上，之后甘游方临急让女儿转达说证物在她身上，可偏偏那天他趁她熟睡搜了她全身，却如她所言毫无所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你继续劈你的柴!”甘蔷丝停下脚步隔段距离睇着于昊，“只是来同你说声，我要和丹妤进城，她要去帮丹昱买点补药回来。”
　　“丹妤可以去，”于昊转过头继续劈柴，语气丝毫不容量疑，“你不许去！”
　　“为什么?”她有些不开心。这男人，管得比她爹还多!
　　“你知道为什么的，”一刀下，柴屑四飞，他连别都没别向她，“我们不是出来玩的，我们现在是西厂鹰犬一心想捉的人。”
　　“我会当心的。”她闷闷不乐。
　　“依你的应变能力，”他讽着声，“我对你毫无信心!”
　　“我一定得去的，”她咬咬唇很坚持，“我不是去玩，我……”她红红脸有些不自在，“我要去办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他终于停下手，挑挑眉轻蔑地觑着她，一脸摆明着甘大小姐除了会整死人外，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我说了是正经事就是正经事!”甘蔷丝懊恼地跳脚，“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因为你不说就不准去!”他冷冷地下了结论。
　　“你……霸道广她扮个鬼脸，”你拦不住我的!”
　　他冷冷睇着她，“你可以试试看！”
　　“我……”回想起那日被他扛着一路奔驰的痛苦，甘蔷丝泄了气，扁扁嘴，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算了!告诉你就是了！”她鼓着腮，“你没发现这几天我穿的都是丹妤的衣裳吗?外衫借借可以，可……”她涨红脸别过视线，用脚踢着青翠娥竹，“可里头的东西就不方便了，加上尺寸又不同，那日咱们急着离开客栈，我的换洗衣物全没拿，连那件你娘送我的……”她突染脸红地噤了口。
　　“我娘送你的?”灵光乍现，于昊抛下斧头，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臂，沉声迫问：“我娘送了你什么?”
　　“你娘送我什么干你什么屁亭呀!”甘蔷丝用力想挣脱却徒劳无功，她鼓着腮像只大青蛙，“你这个大男人管人家女人们送了些什么?”
　　“快说!”他冷着噪音。
　　她瞪着他不松口，他回睇着毫无让步之意。
　　她又泄了气，很不开心，恼自己总立于下风。
　　“一件兜儿!”她涨红着脸压低声音。
　　“肚兜?”他终于松了她，两道英挺的剑眉几乎要锁成一条线，“所以这两天你穿在身上的兜儿并不是当天你离开忠义庄时穿的?你换了兜儿?”
　　“废话！”她瞪他一隈，“这种贴身衣物难道不用更替?”
　　“你别上城里买了，”于昊淡声交代着，“留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回客栈去帮你拿回来。”
　　“回去拿?”甘蔷丝傻眼，掏掏耳朵以为听错了，“就为了一件兜儿，你宁可冒着被西厂捉走的风险?”
　　“就为了一件兜儿！”他点点头给了个肯定答案，再交给她一枝细竹，“现在你把那兜儿的颜色及图案画给我看，免得我拿错了再跑一趟!”
　　她摇摇头一脸的无法相信，没想到这男人脾气虽傲，倒还是个孝子，竟然为了件母亲亲手绣的兜儿甘入龙潭虎穴?
　　“那兜儿是粉蓝色的，至于图案……”她蹲身沙沙在地上画了起来，片刻后直起身拍拍手掌掸去抄，“就这德行！”
　　“我娘……”于昊左瞧右瞻感到有些困扰，“绣对蛐蛐儿给你?”
　　“什么蛐蛐儿！”甘蔷丝大感受辱，十三岁时捏的喜雀巧果遭人嫌弃得一塌胡涂的往事涌上，新仇添旧恨，她持竹枝用力点着地上图案，“你眼睛有病呀!明明是对鸳鸯看成蛐蛐儿?瞧!这里是头，这里是尾！”
　　于昊噢了一声，睇着她的目光中添上怜悯。原来，这丫头不单脑子简单，连手都拙得可以。
　　“别画了！”他抛远她手上竹枝搀起她，“虽然带了你危险，可事到如今也没得选择了，”他摇头嘟哝着，“你同我一块儿去认那兜儿吧!我没把握能找到那绣有蚰蛹儿的兜儿。”
　　她由着他拖曳前行，却仍是一脸不服气。
　　“死小五!都说那不是蛐蛐儿了!”
　　“是!那不是。”他冷哼，“那只是一对长得像蛐蛐儿的鸳鸯罢了！”
　　细风拂，光影移，一对璧人违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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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悦升客栈里，店小二金根没好气地面对着眼前这对看来极为陌生的老夫妇，那老头儿一头白发白须，除了眼睛外所有的五官都看不真确，至于老太婆，头上盘着硬实实的发譬，脸上皱纹多得吓人，没看其确还会以为是用画的，可怪的是，这么年老的婆子竟有对出奇清澈动人的亮眸，里头还闪着日曜的亮眸。
　　“店小二。”老头儿寒着声音下意识地将老妻护在身后，“回答问题，别净是瞅着我婆娘。”
　　“喂!这位老爹，你老不会是以为……”基于上门是客的心理，金根硬生生吞下申辩话语。看得出眼前这对老夫妇鹣鲽情深，尤其那老头儿将自己婆娘视若珍宝护得紧，可也不至于严重到连多看一眼也不许吧!有没搞错，那老婆婆虽有双漂亮的眸子，可瞧年龄都能当他奶奶了，能有什么搞头?
　　金根心底边轻蔑哼气，边出了声音，“这位爷!莫说金根儿压报记不住您两老是在何时到咱们客栈里过的夜，可就算真记着了，咱们店里从没容人向咱们反应在这儿掉了东西或拾到东西的，金根儿着实不知如何帮您寻物。”
　　“小二哥记不起咱们老俩口也是正常的事，”佯装着老头儿的于昊压低噪音和那对精神奕奕的阵光，“只因那时您净忙着要应付那堆由燕京城来捉一对赶尸父女的官爷。”
　　“是那时候?”金根拍拍额头，“若真如此那就有可能了，那天咱们店里乱成一团，一个柴房、一个茅房全让那些穿白皂靴的给捣毁了，后院一团子糟，住客们个个如惊弓之鸟躲的躲、藏的藏，连咱们掌柜的都吓在柜抬下净打哆嗦……”
　　“小二哥!”听了半天不相干的话，甘蔷丝再也忍不住了，她自于昊肩膀上探出了头，“不知到最后那赶尸的甘老爹可有事?”
　　“提起那姓甘的胖子，”金根换上一脸佩服，“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咱们原还当他只是个赶尸道士罢了，没想到还真是个厉害人物呢!那些白皂靴的明明已将他给团团围住了，他竟有本事指天唤雨，手摆成风，喝斥惊雷，在狂风骤雨暴雷之际硬是扛着个尸体在众人面前遁没了影！”
　　尸体?甘蔷丝忍着笑，没想到爹倒尽责，逃命归逃命，可没忘了那还没赶回家的小三!
　　“见甘胖子脱了困，那姓丛的头儿可恼极了，将姓甘的两父女贴了告示悬赏，这会儿，咱们店门外还贴着他们的画像呢!”
　　甘蔷丝躲在于吴身后双手掐着他肩头颤笑。哎呀呀!生平头遭成了官府悬了花红的逃犯，这回可真是出名了，只不知……她歪着头思量，不知那画工将她画成什么德行?待会儿走前可得记得去瞧瞧!
　　立于她身前的于昊可没她的好心情，他紧锁着眉头再问：“官爷没捉到人，想来他们的包袱行李一定是被官差给带回去了?”
　　“是呀!”金根点点头，有些不解何以这对老夫妻会对那姓甘的赶尸父女这么关心。
　　“包袱拿走不打紧，”她酡着艟，踮高脚尖在于昊耳畔低语，“你娘送的那件兜儿，那天没在包袱里，是挂在后院竹竿上晒太阳的。”
　　金根瞧着眼前一幕，全身遍起疙瘩，他听不见她究竟和老头儿说了什么，可光瞧那模样上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婆竟同个苴蔻少女般在情人耳畔烧红着脸低语，全然不在乎眼前还有外人。
　　这样的场景若发生在一对年轻佳偶身上，他可能还会觉得赏心悦目，可……在一对垂垂老矣的老翁、老婆子身上瞧见?
　　金根只想大喊我的妈嗷!
　　“那么，小二哥，”眼前老头儿却像是极习惯老妻动作般不改脸色，“负责打扫后院的是哪位?’，
　　入夜前，两人终于得回那件淡蓝色绣有一对戏水鸳鸯的肚兜。
　　手上拿着肚兜，甘蔷丝总算承认这男人要比她聪明多了。
　　”你怎么会知道那打扫后院的马二娘不会扔了这兜儿，且还拿去自个儿穿?”
　　于昊从她手上扯回肚兜，没打算再让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丫头手上，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因为这兜儿是我娘绣的，忠义庄于夫人手工是出了名的。她做的东西向来精致，再加上那马二娘是负责收拾院落的，肯定惜物，自然不会扔了它，几日后见无人认领便自做主张纳为已有了。”
　　他低头看了眼肚兜，摇播头声音净是轻蔑，“如此出尘的鸳鸯绣工竟被人画成了蛐蛐儿，甘姐姐够本事。”
　　“你管我是鸳鸯还是蛐蛐儿！”她嘟着嘴想夺回肚兜，他却不许，“东西还我，这是你娘送我的!’，
　　”想要兜儿我可以再帮你买个百件，但这件，”他摇摇头，“却不行！”
　　“为……”甘蔷丝的问句停留在空气中，因为她巳见着于昊自鸳鸯头顶撕裂了肚兜，她还不及反应，只见他由那撕毁的布帛间抽出一只以特殊膜套胶里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好奇心盖过了生气，她眼巴巴地环着他想看清楚东西，却徒劳无功。
　　“这就是那天你会被我搜身的原因，”他睇她一眼，“也是我这趟要上燕京的任务。”
　　“原来这兜儿里头还塞了层东西，”她嘟嘟哝哝，“难怪我总觉得这兜儿厚得离奇，穿着总有些怪怪的！”
　　“我娘用的这着棋还真是险，”于昊觑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幸好是碰上了胸前只有小笼包又粗枝大叶的你，若是旁的姑娘，怕早发觉了!”
　　“死小五!”甘蔷丝咒骂着，抬起手还未击下已让他一把擒住，他捉住她的手难得不带嘲佞一脸认真。
　　“谢谢！”他突然冒出一句。
　　见对方说得诚意，甘蔷丝反倒有些不好煮思，她讷讷然抽回手，“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在帮我爹，我爹说过那些什么厂什么卫的全不是好东西，既然你们忠义庄敢与之为敌那肯定就是好人，我当然该帮好人，还有……”
　　她的话被于昊打断，“你当我是在谢你帮我们运送出这只密函吗！”他收回认真换上漫不经心的坏笑，“我只是在谢你的小笼包，它让我在日后择妻时，标准里多添了道重要关卡。”
　　“死小五!死于昊!我今日若不捶死你，姐姐就不姓甘了!”
　　“不姓甘！”他吱了声，轻易避过她的粉拳，“是打着念头想姓于吗!这么蠢的丫头会坏了于家优良血统，你就算捶死了我，我也没法子同意！”
　　街头上，众人只见一个花白着发的老太婆猛追打着一名老翁，那模样倒像是年轻男女亲呢玩闹，让人禁不住打心底漾起了笑意。
　　追闹中两人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透着玄思的鹰眼注视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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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下了场豪雨，雨丝滴滴答答砸响在屋檐上，睡在客栈二楼房里地铺上的于昊却了无睡意，他转过身，视线忍不住再度滑回睡在床上的甘蔷丝。
　　睡前两人均已卸了伪装，这会儿脸颊嫩若蔷薇，毫无防备酣睡得孩子似的女娃已微微起了鼾音。
　　真有她的，于昊忍不住想叹气，和个少壮男子共睡一室还能睡得如此理直气壮，她当真一点都不怕血气方刚的他会起了坏心?
　　她当真以为向来只会在言语上奚落她的他，真没将她的存在当回事?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也不清楚，只知道爱情来得如此措丰不及，当他意识到这原先只当他是个僵尸耍弄的女孩，竟已在不知觉间在他心底烙下印时，他已然抽身不及!
　　离开淮安村前，娇柔的李丹妤红着脸旁敲侧击向他吐露了爱意，他却只是冷冷然毫无所动，只因他心底早有了个和别的男人订了婚约的蠢蠢赶尸女!
　　只是依这丫头憨直的性子，对于他的心事肯定毫无知悉，否则她一定会狂笑不已的。
　　如果他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就好，那么他就不会因着有要务在身而不得不放弃这让他生平首次心动的小女人。
　　他不在乎她有几个未婚夫，这丫头天真得可以，他只需耗点小伎俩便能哄住她，但这会儿他身上还有重要任务，且前途危险重重，他怎能将这憨丫头硬留在身边?
　　原先没让她走，他可以归咎于是因为还没找着证物，这会儿，东西已在他怀里了，那么，他何以还是松不了手?
　　事情不能再拖，他得赶着入京了，而后头这段更危险的路，无论如何他是绝不容许丫头再跟了，可他又委实放不下，松手之后，再次相会，她真会是别人的妻了吗?
　　一根细细吹管戳破房里纸糊的窗棂，也刺醒了于昊的沉思。
　　他不动声色起身帮熟睡着的甘蓄丝穿上外衫，心底暗忖幸好他是醒着的，否则这样的夜，雨声盖过了来者足音，两人肯定要着了道。
　　“爹!要起来赶尸了吗?”甘蔷丝睡得迷迷糊糊由着于吴帮她穿衣服，还嘟嘟，哝哝对着他喊爹。
　　“醒醒!蔷丝!”看她没睡饱他有些心疼，却又不能再让她睡了，他在她耳旁低语，“咱们得走了，否则待会儿就轮到咱们变尸了！”
　　“什么意思?”她双臂挂在他颈项上随他移动着，却依旧昏然欲眠，声音也是打着浊的，“人家不懂。”
　　“很快你就会懂了。”
　　于昊揽紧她，手中镖影一掠，只见窗上那根吹管咕咚咚掉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哼及重物摔地声，他抱着甘蔷丝，足一扬踢开房门，果在门外看见一名穿着白宫靴的男子，方才于昊那一镖正中了男子额头，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呼救前先断了他的气。
　　“他是谁?”甘蕾丝因着雨点的冷意总算清醒，乍开眼却见着个死人，她不禁扬声低呼。
　　“只是只哨狼广于昊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透过黑压压雨幕向下倾探，抱着她的手臂起了寒意，寒意并未来自于天气，而是源自于对怀中女子安全的顾虑，”真正的狼群却即将来临!·
　　在甘蔷丝还没来得及出声操问前，她的身子再度腾云驾雾，随着于昊一块儿向下跃入了雨幕里。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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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跟你一起成天都要被人追着逃命?”雨中的甘蔷丝已然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她的手被于吴捉着，人在雨里飞奔得全身狼狈不堪。
　　“你不觉得这是种很奇特的经历?”他冷冷的噪音透过风雨依旧含着傲气，“日后你只要见着了雨，只要被人追杀，就会想起了你的死小五!”
　　“我干么没事要被人追杀?呀!”她的话消失在尖叫声里，原来是于昊在带着她奔过一道石桥时，突然毫无预警地拉着她跃下了桥，瞬时速速隐身在桥下石墩旁。
　　“你?!”
　　甘蔷丝的声音被于昊伸掌掩住，他嘘了声示意她噤声，果不其然，紧接着响起的众多足音在两人栖身之处桥上杂杳来去。
　　因夜雨，因着滚滚河流，迫兵没发觉到桥下那双人影。
　　半响后，桥上不再有声响，他松了捂着她嘴的手，她松口气亮起笑，由衷地道：“幸好你机灵，要不然……”
　　甘蔷丝的哈啾声打断了她的话，于昊盯着她因冷而微颤的身子，再看了眼两人所在之地不禁皱眉头，桥下虽没了雨，但脚下偶尔还是会让飞溅的河水触及，加上阴冷潮湿，她又是一身湿，这儿虽安全，他却担心她招惹风寒。
　　“你师叔的药呢?”他摸摸她额头，温度虽低了点但还算正常。
　　“嗳!弄清楚点，我师叔是神医，丹丸是救命用的，可不拿来治风寒小症。”
　　“风寒不治，”他不屑地哼了声，“难道非得拖到快死了才能用?”
　　“是呀!救命丹只剩一颗了，可得小心点使用，”她一脸得意，“那玩意儿可以和阎王讨交情呢!”
　　“由着你，想留就留着吧！”他突然将她揽近，跟中跳跃着小小而幽秘的火苗，“我虽非神医，却也有怯风寒的法子！”
　　“怎么做?”她傻傻回问，眼底是殷殷期盼，“教教我，我快要冻死了!”
　　于是他吻了她，吻得她措手不及。
　　她涨红脸用力推开他，“你……你……你在做什么?”
　　“这是我们忠义庄的祖传秘招——过气渡暖！”他说得一本正经，“你不觉得现在身子暖了多?”
　　“是暖了点，”她红着脸老实招供，却再度结巴，“可……这不是亲吻吗?你别乘机诓我了！”
　　“不诓你，”他依旧正经，“这真是我们师门里互补真气的方法。”
　　“你们师兄弟，”她咋舌瞪大眼，“真用这种方法互补真气?”
　　见他点头，她哼声道：“那是你们忠义庄的规矩，咱们死财门却不兴这套，不许再碰我，否则……”她下意识退离他三步之遥。
　　于昊心疼地逼近因冷而微颤着身的甘蔷丝，那表情倒像在哄只呆呆小兔仔，“甘蔷丝，你是宁可冻死还是宁可接受我的祖传秘招?”
　　她偏过头哼了声不回应，只听得他轻蔑续语——
　　“为什么你不能同前次一样就当只是让只黑猿猴看了身子就好了呢?就像你说的，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你曾在这不知名的桥底下让我给碰了唇过了真气?更何况，”他伸手偏过她的身子正视他，“你方才不已被我碰过一次了吗?既然如此，碰一次和碰两次、碰三次有分别吗?”
　　他脯着她亮亮而盘着思索的深眸，知道她已微有心动，更看出她因着寒冷而软下的意志力。
　　她回睨他，用着威胁的声音道：“你答应绝不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他点点头，“我答应你，这一晚，将只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他感觉得出她松口气让了步，继之他倾身托高她下颚，轻轻吻住了她。
　　良久良久后，于昊在心底叹息，只因她不断称赞着忠义庄这招过气渡暖秘招当真管用得紧。
　　这蠢丫头，当真无法自他的吻里体会出他的情意?
　　片刻后，甘蔷丝沉沉睡在于昊怀里，她身上是热烘烘的，那是他过给她的真气所致。
　　在桥下这小小而简陋的天地里，他抱着她憩在石墩旁，耳旁听着脚底隆隆流水声和击在头顶上头的骤雨点响，却久久不舍阖上眼睛，不舍将她隔在他眼外，不舍将她屏出他的世界。
　　丫头不解他的感情也好，就让她这样坦然无知地踱出他的生命吧!他已拥有了一夜的美丽，至于明天，是该分手的时候了。
　　但无论如何，在这风雨交加的一夜，在这阴暗的桥墩底，她是属于他的!
　　一夜已足!
　　*
　　*
　　*
　　晨光亮着，甘蔷丝开心地啖着于昊递给她的热馒头，不过是个黑糖馒头却吃得一脸笑，她向来就是个容易满足的女孩，这会儿雨已停，身后没了迫兵，身上是热的，嘴里又有吃的，她衷心感到这人世间真是美好。
　　“吃完馒头你就上路吧！”于昊扔了个包袱给她，却不曾正眼睇她，“方才去买馒头时我顺便帮你理了个包袱，里头已帮你备了衣物和赶路所需细软银两。”
　　“上路?”她抱着包袱一脸傻愣，“上哪儿?”
　　“回鬼墓山!”他终于肯看她了，可却是她最厌恶的冷漠眼神。
　　“鬼墓山?”甘蔷丝好不容易才咽下了梗在喉头的馒头，“可我还以为咱们是要上燕京的，不是吗?”
　　“是我要上燕京！”于昊冷冷地纠正她，“而你，甘姑娘，你和你父亲任务已了，接下来就不关你们事儿了。”
　　“为什么?”她有些局促，“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我还想陪着你，或许，我能帮上什么……”
　　“就你以往纪录，”他漠着噪音，“我只求你别害我就成了，还有，”他促狭地笑，笑意却不曾传至跟底，“如果我没记错，你该赶回家里嫁人了，不是吗?我这次任务也不知道得要耗多久，你那未婚夫等得了吗！”
　　“那倒是，我是该走了。”
　　甘蔷丝点点头，他的话句句有理，可她就是不明白何以自个儿心底全无任务解脱后的喜悦，出任务前她不是一心叨念着想赶快回家的吗?她已有一阵于没见着星野师兄，她不是该归心似箭的吗?那天和爹分手前，爹也白说过，事情了结后若没见着他便直接回鬼墓山的。
　　“那么，”她揪着心，突然有些在意他的答案，“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点点头，眸中有着她无法了解的深芒，“如果你认为是，那么，我们就是。”
　　“既是朋友，你不来喝我的喜酒?”她傻傻地提出了问题。

　　“你想邀请一只黑猿猴去喝你的喜酒吗?”于昊笑得有些涩，她却看不出来，“真正的好朋友是活在心底陪你呼吸喘息的，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这里……”他指着她心口，“也会感觉到的。”
　　甘蔷丝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乍然想起昨夜他帮她过气渡暖的片段，他不来也好，免得她只要看见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这段，然后突然心头怪怪的。
　　“那么……”她抬起手，仓促的笑容略显慌乱，“我走了!”她边倒退边挥手走了两步，他淡淡觑着她，没挥手亦未出声。
　　她歇下手势，握上包袱转过身子向另一头离去。
　　睇着她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晨间的风清冷冷地全灌人了心肺。
　　十来步后她停了脚步，一个转身竟朝他跑了过来，日粲笑容搭上喘息，她在沉默的他身前站定。
　　“给你!”甘蔷丝自怀中掏出那只装有救命丹的小锦囊塞人他掌心。
　　锦囊温热热的尚保有着她的体温，“为什么?”他皱皱眉，“这不是你视为宝贝的救命丹?”
　　“我要回家了，用不上，”她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可你……”她红红脸挤出话，“自个儿要当心点。”
　　于昊没作声，漠漠的脸色没让感动的心绪攀上瞳眸。
　　他不出声让她有点尴尬，他是不是觉得她太鸡婆了?
　　“保重!”
　　她赶紧挥手转过身踱上归程，在他目送的视线里，她连路都走不妥当，最后只得用小跑步的，很久很久之后，她在进了林子里后才敢回过头，日头蒸着地面，他早已远离了她的视线范围。
　　她歇下脚步这才发现他给她的馒头，还有小半个挤在她湿湿的手掌心里，她嚼起馒头，一样柔美的晨光，一样的黑糖馒头，她却突然再也感受不到它的美味了。
　　馒头塞进嘴，她突然掉了眼泪。
　　虽然，她完全不明白何以哭泣……
　　*
　　*
　　*
　　于昊在晌午时入了燕京城，除了像一般江湖侠土样加项斗笠在头上外，他并未刻意做伪装，县衙告示上贴的是甘氏父女的悬赏花红不是他，所以他大可在人前昂首阔步。
　　甘蔷丝虽离开了他，却不曾离开过他的心底，尤其当他途经大街小巷看见了悬赏通缉她的画像时，丛勖捉他们的理由是妖言惑众，讹诈良民财物兼打伤官差。
　　衙门画师是凭借着旁人口述画出她的形貌的，五官虽近似，却全然描绘不出她那种活跳跳、亮灿灿的神情。
　　经过了指点，他来到彰荣府前，于昊眯紧眼躲在暗处打量着眼前这座富丽堂皇府邸盘思着，他该如何取信于朱佑壬完成任务?
　　冷不防一道阴影掠上肩头，于昊向后一个扭旋捉住了对方正要拍下的手掌，对视之下，他松了对方的手，讶然出声——
　　“大师兄?”
　　官云飞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于昊远离壬王府来到尽欢赌坊后门，左顾右盼确定无人盯梢后，他敲门做了暗号，门启后，他带着于昊人了坊里。
　　“大师兄!你怎么会来京城?”人了堂院后，于昊颦着眉问出声，“难道庄子里出了事?”
　　“忠义庄里没事，师父师母都很好，”官云飞叹口气，“只是被人盯得烦，庄子里整日都有官差上门关切。”
　　“那你还出得来?”于昊生起好奇。
　　“他能出来可都是托你大姐的福唷!”出声的人自后堂款款步出，正是一身翠裳婷袅的于思思。
　　“这可真是大消息了，”于昊哼着声倚着墙柱，对自个儿姐姐恭敬程度明显不及对于师兄的，“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于大小姐，竟肯舟车劳顿出远门?”
　　“还说呢！”她伸出手想象儿提时一般敲敲自个儿幼弟脑袋，于昊整整小了她十岁，打小这弟弟就是她们于家四千金最钟爱却也是最爱捉弄的小玩物，可这会儿她却突然发现小弟还真是长大了，大到她想敲他都还得踮脚尖了。
　　“若非为了你，多少匹马也拉不动你大姐出门的，”她摇头，“你出门了这么久毫无音讯，娘急得头发都花白了，没得说，大姐只得想办法了。”
　　“头发花白?”于昊哼了声，“你形容得也太夸张了吧!那么，你们又是怎么出庄的呢?”
　　“你大姐幼时在蒸京城里有个手帕交傅芸芸，”官云飞接话，“思思虽搬至襄樊却始终不曾与她断了音讯，傅芸芸嫁的人正是在京卫所里当差的，那天思思与曹逸臣攀了交情，竟发现彼此还能址上点关系，正好燕京传来消息，傅芸芸产了第三胎，所以思思就假借想见故友才能出庄的，我是她的相公，自然是要跟来的。”
　　于昊轻蔑地哼了声，“这曹逸臣还真是个不中用的家伙，我看他还是趁早别干的好，否则迟早会让符寿或丛勖给砍脑袋的，”他睇着于思思冷笑，“于大小姐，你干么不早些想到这主意，累得我还得扮成僵尸混出家门?”
　　“还不都是爹的意思，他一心只想着要磨练你呀!”于思思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弟弟，却发现他虽清瘦了点，但眉宇之际的稚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成熟而坚定的光芒，“昊儿，你捱苦了吗?”
　　于吴目光一黯，回想起当僵尸却被人关在茅厕里闻臭，以及那在雨夜里被人往身上搁青蛙、癞蛤蟆、小青蛇的无奈，一幕幕鲜明画面躺在他心底，却在回想时染上了蜜，那是他和赶尸女娃儿的共同回忆，他连拿出与人分享都不愿的。
　　“没有，”他漠着嗓音，“我很好!”
　　“是吗?”她吁口气，“那日我们都对那古灵精怪的甘姑娘有些不放心，怕她会去为难你，所以咱们姐妹们还都个个去拜托了她关照你。”
　　“感谢你们的拜托，”于吴将凉凉眼神转向窗外，“那丫头对我还真是‘关照备至’。”
　　“来了燕京后，我不时就到壬王府外徘徊想着要遇见你，”官云飞接回话，“由时间推来我们猜想你们肯定是在路上遇到了麻烦，之后我遇着了甘前辈，自他口中才知道你带着甘姑娘和他走散了，见我在此接应，他已先回鬼墓山了，他现在是官府悬赏要捉的人，目标太显着怕会影响我们，师弟，”他睇着于昊，“那东西都还安妥吧?”
　　于昊点点头没吭气。
　　“东西在就好，爹和甘前辈拟出的这个险招总算是达成任务了，否则这东西还真是不好带上京的，但这会儿朱佑壬并不在王府里，我们只有等待丁。”
　　“朱佑壬不在?”于昊锁住眉头，他原还想着要尽早完成任务，然后就可以上鬼墓山，去找那个总悬在他心头的赶尸娃娃了，若真如此，也许他还来得及阻止她嫁给别人，那么，也许他还能有机会拥有她……
　　可现在，他最新的任务竟是等待?
　　他有时间等朱佑壬，可蔷丝呢?她有时间等他吗?
　　“等多久?”粗嗄而沙哑的嗓音完全不像是出自于他喉头的声音。
　　“没得准!”官云飞摇摇头，“知道壬王爷出府，我们还是托傅芸芸用赌坊的管道四处打探才知道的，毕竟太过明自张胆打探朱佑壬这人，是会惹来旁人注意的，符寿和丛勖都不是笨蛋，他们早该推测得出咱们的人若想扳倒张彦屿，惟一可以求助的人只有朱佑壬，所以他们一定会加派人手籍着帮王府巡守之名，在咱们见着朱佑壬之前逮住咱们湮灭证据。”
　　“所以……”他加重语气，“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没有把握绝不出手，否则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只能等待?”于吴喃喃念着，心头窜寒。
　　“听说朱佑壬正在奔走着皇帝亲自交下的任务，看起来，他在皇帝跟前很吃得开呢！”于思思搭了腔，“咱们虽不知他在忙什么，可由他亲自出马显见事态严重，这时候咱们若去烦他反而不妥，倒不如就像你大师兄所说的乖乖等待。”
　　她偏着头看出弟弟的若有所失，她安抚地笑道：“出门前爹娘说了，让我叫你别整日净想着正事，要你出来也是想乘机让你多增点世面，燕京城的繁华是咱们襄樊百倍，明天让你大师兄陪你四处走走，还有……”
　　她漾起神秘兮兮的笑容，“京城里的姑娘都很会打扮，娇柔多姿，莺声燕语，美人儿多得令人目不暇给，娘说了，在她心头你的首要任务是帮她找个儿媳妇回忠义庄，其他都不打紧……”
　　“昊儿厂她提高嗓音，却只见他踱往后堂，她没好气地问着弟弟，”你要上哪里?”
　　“找地方休息，”于昊没回头，“我累了。”
　　“休息没问题，可好歹你先听完大姐的话。”
　　“废话一堆，”他漠着噪音，“听多了伤身体，留给大师兄享用吧！”
　　“昊儿！”于思思再度不顾身份尖叫，却唤不得弟弟的回头一顾，她转向官云飞皱眉，“你看这小子还是这要死不活的德行，真不知道爹硬让他走这趟有何意义。”
　　“不!”官云飞摇摇头，宠溺地搂搂妻子肩头，他是个男人，观点自不同于思思，他看得出于昊的转变，虽然他并不清楚师弟转变所为何来。他对她柔笑道：“小师弟真的长大了，眉宇间已是属于男人才会有的自信了，收起你的担心，他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
　　“你确定?”于思思还是不放心。
　　“我确定!”官云飞点点头。
　　老实说，即使真无法确定又能怎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旁人即使再担心也是无济于事的。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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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真能成熟到知道什么是当为的，可漫漫两个多月的等待还是能溶蚀人的意志力的!
　　壬王行踪不易掌握，王府里又戒备森严，这阵子更多添上了来自于西厂的禁军，符寿佯作好心，说近来壬王为了万贵妃娘娘的事情惹上了些江湖人物，身旁需要更周密的保护。
　　前阵子皇城一件大事就是万贵妃的出殡送葬，那万贵妃生前极宠于天子，死后更是倍极礼遇，万贵妃之死从入殖到停枢到出殡，运筹帷帽的都是被尊奉为张天师的张彦屿，任谁都看得出这厮巳得宠于当今皇上朱见深，对于该如何扳倒他为冤死者申冤，官云飞及于昊心底更无胜算。
　　万贵妃出殡之日，张彦屿高昂着首行于车驾之前，执绋者约达千人，送葬队伍中还有鼓乐队，一路上吹吹打打，僧侣们则高声念颂经文，到达皇陵时，众人目送之下许多纸扎的男女仆役、马、骆驼，金线织成的绸缎及金银货币投入了熊熊火里祭给了万贵妃，而两旁则是鼓乐齐奏，喧哗嘈杂久久不息。
　　远远站在山拗处冷眼瞧着这一切的于昊，忍不住为跟前所看到的一切叹息，据闻此次万贵妃之葬花费共计数万两白银，前阵子黄河决堤，这些可以拿来济赡灾民供其数年衣食无虞的银两，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耗在个已死的女人身上？
　　只因为，她是皇帝喜欢的女子?
　　虽说国丧耗资不菲，但明眼人都不难看出，主办这次丧葬的张彦屿将是此次大葬的最大得利者，不只他，与其狼狈为奸的符寿该也得着不不少好处，所以才会这么尽力帮张彦屿铲除异己，生怕失去了这可以帮他一道哄骗皇帝的茅山道士。
　　隔得远，于昊终于首次见着了此次任务里，他急着想见的朱佑壬。
　　立于张彦屿及符寿两个猥琐小人身旁的朱佑壬衣着尊贵而简单，浑身一股过人而不凡的气度，目视着眼前正进行着的丧礼仪式，他脸上是合宜的哀矜，可在见着那一堆繁杂礼仪和可笑的鼓乐齐奏时，他的眼神有着明显的不耐，嘴角也漾起了吊儿郎当嘲佞的讽笑。
　　他身子修长高大，丝毫没有一般出身富贵子弟予人惯有的荏弱印象，配上那一脸俊美的五官，高挺的鼻梁，薄削而含笑的唇，似放纵又邪气高傲的下颚，这样的男人，只消一眼便令人无法忘记。
　　于昊下意识地锁了眉心，他会肯帮他扳倒张彦屿吗?冒着触怒龙颜的可能?冒着与西厂禁军决裂的风险?
　　他凭什么帮他?
　　这男人已位登及板品，呼风唤雨惯了，有必要为了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冤屈而自揽麻烦吗?
　　于昊无语，日头下的朱佑壬依旧闪亮耀眼。
　　可他已不能再等了，他咬咬牙告诉自己，他真的已经不能再等了。
　　若不能再有所行动，他一定会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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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荣王府大门传来重重敲门声，门一敞，火炬闪动夹杂着刀戟碰撞声响，百名足蹬白皂靴男子霎时进了门，开始在偌大的彰荣王府院子里搜索着。
　　火光围簇里，由屋内踱出三名中年男子，觑着眼前身着锦袍头顶翼善冠之白发男子，他们正是朱佑壬座下三大教头王宸、贺归仁及章承儒。
　　至于白发男子，乃西厂厂公符寿最倚重的禁卫统领丛勖。
　　“擒反贼擒到了彰荣王府?丛统领还真是辛苦！”语中含讽的是大教头王宸，他皱皱眉明摆着对这仗着符寿权势，向来在燕京城里做威做福的丛勖无甚好感，可却因着此厮的武功及其后台而微有忌惮。
　　“哪里!”丛勖假意谦词，精明的眸光不曾放过院落里任何角落，“咱们都是食主之禄的下人，合该全心全意为主解忧。”
　　“捉反贼是一回事，”贺归仁面无表情道：“可丛统领这样带着一队人马闯人咱们王府里，若要扰了老王妃及星郡主，只怕丛统领担不下这等罪名!”
　　“壬王爷不在府里?”丛勖明知故问。
　　符公公买了几条内线潜在彰荣王府里，这座大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侦视，自然对于朱佑壬行踪十分清楚，这也是他今夜敢贸然闯入王府擒人的原因，若壬王在，恐怕他还没这个胆。
　　“咱们王爷去面圣了！”大嗓门的章承儒中气十足，“可别当他人不在就可以由着你们放肆了。”
　　“放肆?!”丛勖一脸无辜，“章教头此育差矣，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壬王是当今朝中一品重臣，他的安危向来都是咱们厂公最重视的事情，壬王不在，保护老王妃及小郡主则更是丛某责无旁贷的首要职责了，毕竟咱们西厂负责的就是燕京城的安危。”
　　“谢过丛统领好意，”王宸不愿和对方扯破脸，“可保护王府安全是咱们三兄弟的事儿，怎么好意思劳烦你老!”
　　“不劳烦、不劳烦！”丛勖笑得像只老狐狸，“不瞒你，方才翻墙潜入贵王府的那厮反贼咱弟兄们已跟监数月，好不容易这阵子才在彰荣王府周围重新掌着线索，由那反贼近日出现在王府附近的举止看来，他该是阴谋要对壬王不利，是以今晚无论如何，丛某是一定得将之逮捕归厂的，此外……”
　　他阴侧侧冷笑，“那年轻人遁走前已吃了在下一记‘天山断魂’，这一掌霸道凌厉，依在下估计那厮决计活不过三个时辰，是以，在见着他翻墙入了贵府后才会未经允许闯入王府，活见人，死见尸，若不能将他带回，丛某可不好向咱家厂公交代！”
　　“活见人，死见尸?”大嗓门的章承儒瞪大眼不服地吼叫，“怎么你们西厂擒人定罪都不需经过公审呀?若那年轻人只不过是个无辜的路人，那么，这笔早夭的冤死帐又该向谁去索?”
　　“咱西厂有自个儿的规条，不劳外人置喙，”丛勖懒懒出声，眼神已往三人后方瞟动，显见已无耐性再与三人周旋，“可若阻着咱们办公，厂公怪罪下来，只怕谁也扛不起！”他冷冷的话语表明压根未将三人放在跟里。
　　“统领！”一名禁军向丛勖奔来，“根据血迹，咱们确定那厮混进了王府西侧一处院落……”
　　“带我过去!”丛勖向属下扔了话，不理会王宸三人径向后头院落疾行。
　　一群人喧嚣前行，来到一处用竹篱笆围成的院落前，丛勖看见一群西厂禁军环守在院外，一个个促着火把配剑戈戟，却就是没人敢闯进院落里。
　　“怎么回事?”丛勖不解地斥喝着，“干么至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这里?还不快冲进去捉人!”
　　“启禀统领，”一名禁军垂着头捱近他低语，“进不去呀！”
　　“为什么进不去?”他冷哼，“难不成里头是龙潭虎穴?”
　　言语间他已来到院落栅门前，一视之下疑惑更深，没有机关暗器，没有刀戟兵械，眼前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院落。
　　他不解的瞳眸巡曳起运处位于富丽堂皇王府中毫不起眼的角落，这小小的院落乍看之下像极了乡下民宅，有着竹篱笆围绕，院落中心矗立着一幢小屋，院里种了如茵花草，不解的是花草间插了大大小小排列的竹片，上头写了字，隔得远，没人看得清楚竹片上究竟写的是什么，门扉上挂了一只木厦，上头秀秀气气写了三个字——必死居。
　　“这算什么?”丛勖恼了，如果面对的是惊涛骇浪般阵仗，他还不会如此着恼于属下的无能，“干么不能冲进去?”
　　“丛统领，”紧随而来的王宸嘿嘿笑，在旁边出了声音，“别怪他们了，这里别说是你手下，连咱们自个儿王府人都鲜少进出，里头住的是咱们王爷的贵客，脾气坏得很，谁也不敢多去招惹的。”
　　“里头住的是哪位达官贵人?”他死锁着眉。
　　“都不是，”他笑得神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丛勖的话停在空中，耳旁只听得竹篱内茅庐木门一敞，一名垂髻豆蔻少女手持油灯踱了出来，那是只十分考究的油灯，纯银烧制的灯座，灯腹上还镂刻着细细的花纹。
　　暖暖油灯，少女的脸却是冷冷的，油灯的芒将她脸庞染成了奇幻的橙色，使她添了股很独特的味道。
　　她并不很美，容貌只属中上，但她那双冰冷却奇异地透着妩媚的丹风眼，和那似乎衔着对人世间不屑神情而微微上队的菱唇，却使她整个人独特地散发着让人无法漠视的神采。
　　那是个特殊得有些怪异的少女!
　　“烦不烦呀!’’她出了声音，甜嫩嗓音与她冰漠神情很不搭调，”一个两个这样来吵，是不想让我休息了吗?”
　　“姑娘!”丛勖难得地在个她面前收了势，这丫头来历不明，又是壬王贵客，他犯不着与她生隙，“扰您清梦是咱兄弟的错，只不过，要务在身，方才咱们兄弟见着一名要犯潜进了姑娘这儿，为了您的安全，请让咱们进去搜人！”
　　“要犯?”少女冷哼，“你是瞎了还是怎地?我这里明白白写着必死居，来者必死，哪个不怕死的敢来?”
　　“姑娘说得没错，”他接口，“那家伙中了在下一掌，想来也拖不了太久，只不过，他身上藏有谋反罪证，还请姑娘将其交出，以利在下将人带回结案。”
　　“什么谋反什么结案的，我没兴趣，”她不耐烦冰语，“都滚吧!我累了，不想和你们罗嗦！”
　　“姑娘！”见对方毫不买帐，丛勖决定来硬的，他一脚踏人对方院落，“若您一意阻碍咱们弟兄们办公，可不要怪丛某冒犯！”
　　“是吗?”少女冷眠着他，“可偏偏姑娘我一非良民，二非顺徒，我今天就是摆明了要和你作对，你待怎地?”
　　“你?！”丛勖大恼，想他活了四十五年，纵横大扛南北，生平第一次被个黄毛丫头堵得说不出话来，冷冷插手他下了令，“厂公有令在此，给我进屋搜人！”
　　“倒不知是厂公令大还是壬王令大?”她温吞吞自怀中取出一枚金令牌，那正是方才禁军在丛勖到达前不敢妄动的原因，告牌上头镂刻着“壬”，正是亲授于天子足以代天巡狩，上斩昏臣下砍逆贼，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壬王令牌。
　　丛勖脸色青白，这枚金牌足以代表壬王本人，不知何以，这么贵重的令牌竟会在这小丫头手上。
　　少女冷冷睨着那些冒着汗僵着足，对原打算冲入屋里的禁军，寒着噪音，“有关此点争议，或许咱们该一块儿面圣问个明白再作定夺！”
　　空气僵持良久，她漠着腔，冰寒的脸上毫无转图余地。
　　末了，丛勖抬高手，虎吼下令，“撒!”
　　在他令下，成群禁军摸了摸鼻子纷纷撤离。
　　“寅夜冒犯，请姑娘恕罪，”丛勖向少女抱起拳头，眸中净是寒冽，“虽然在下不明了姑娘要个死人做啥，但丛某会派人守在这附近，姑娘若随时想改变心意都还来得及，相信即使是壬王也不会希望与咱家厂公作对的。”
　　“是呀，快走吧!”少女冷哼，“省得我改变了心意想要你的脑袋瓜子!”她的视线转至一旁瞧见丛勖吃瘪猛忍着笑意的王宸，“王师傅，烦您至宫中请我那姓牧的师兄过来一趟!”
　　“是的!华姑娘。”王宸领命速速离去。
　　另一边，恨得咬牙切齿的丛勖见无计可施，只得恨恨踩足而去。
　　随着丛勖离开，杂杳人声渐杳，全然不同于众人对那令牌奉若神谕的态度，少女只是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令牌，自语之际不掩嘲讽，“没想到朱佑壬这只烂牌子还满有用的嘛!”
　　少女进了房，门砰地一声阖上，必死居重新恢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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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看这男人?”
　　必死居内，床旁燃着油灯，灯火透射着光，将床旁并立着的那对人影剪纸似的贴在墙上，牧星野颦眉审视着床上气息似有若无的男子，那是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原本该是俊秀挺逸的五官这会儿却因着身上的痛苦而起了纠结。
　　他搭了塔对方脉搏，目光燃着惊讶，“他伤得好重!”
　　“是很重，”方才赶走丛勖等人的垂髻少女正是死财门三徒之女华依姣，她淡淡然瞥了床上的于昊一眼，“那些刀伤剑伤都还不碍事，重要的是他胸口那掌，伤筋震脉的，只怕捱不过三个时辰。”
　　“既知如此，”他皱皱眉头，“你还不快救治他?我不会医，拽我来何用?”
　　“老实说，对于能治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我当然很有兴趣……”她脸上难掩跃跃欲试的芒，继之，她叹口气，“可这家伙不是寻常人，不能让我试针试着玩，也不能真让我失败后埋到院里插根竹片儿了帐，他身上有这东西。”
　　她递给牧星野一个小锦囊，一视之下，他讶然不已，这只锦囊是当年他师妹牧琉阳送给蔷丝的纪念物。那一年，他和蔷丝在众人面前订下鸳盟，琉阳却突然决定要陪师父下山，临走前，她送了蔷丝这只锦囊，说是贺他们订婚的礼……
　　琉阳手巧，绣工精细，这只锦囊蔷丝拿给他看过，这丫头爱不释手，还特意向三师叔讨了几颗救命丹，说要一辈子放在身上救命用的……
　　“他有蔷丝的锦囊，显见两人关系匪浅，”牧星野开始为着眼前男子存亡生起紧张，他颦眉问向华依姣，“既有锦囊，那么，里头的救命丹呢?”
　　“里头原本还剩一颗的……”她凉凉地瞥了眼这会儿在两人足下不停跃动的鹦哥鸟，“却让小奇给吞了。”
　　“你说什么?”他险些捉狂，“你让那畜牲吃了那颗足以救一条人命的救命丹?”
　　“小奇不是畜牲，请打消你脑中想要杀它来为这男人延命的念头，”她气定神闲地斜睨他，“它是我难得救活的奇迹，还有，要不是小奇去叼弄他怀中的东西，我也不会发现他竟然有蔷丝的锦囊，原本，我只打算等他死透了点好当必死居里的花肥的，所以，小奇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许再骂它！”
　　“我不管什么奇迹什么畜牲，”牧星野爬着发，一脸苦恼，“你得救活他!”
　　“咱们心里都有数，”华依姣凉凉地笑，“我根本没本事救这家伙，找你来是让你出王府去找我爹，上回我同他吵了一架，想让我放低身段去叫他救人，我办不到，基于和蔷丝的交情，我帮她找你来已算是仁至义尽。”她漠然睇着他，“欠她最多的人是你不是我，进了必死居没让他当花肥，这小子已是祖上积了德。”
　　“帮我盯着他，我这会儿就去找三师叔！”牧里野转身欲离开，却让华依姣喊停，并塞给了他一封信函。
　　“这封信烙这家伙伤重至此的原因，救人救到底，你把东西带走吧，搁在他身上，方才那堆人迟早还要来找麻烦，”她哼了哼道：“以你目前的身份，想来也母需忌惮那些鼠辈的。”
　　“说到这，”华依姣睇着他，“琉阳好吗?你们在皇城里还住得惯吗?”
　　“当惯了闲云野鹤，又怎会喜欢笼中鸟的生活?”牧星野苦笑道：“可这会儿我父皇对我热呼得紧，大兴土木急着想要帮我盖座宫殿长住，也同意了我和琉阳的事，可老实说，我始终在盘算着要在何时要逃寓。”
　　“有人是打破头拼命想钻进那金丝笼，你却一意想要飞寓?”她啥了声，“说到这，你正式封任为皇子那日大典，听说太师父、太师婆和二师叔他们都会来参加的。”
　　“换言之，”牧星野瞥了眼床上雪白着脸的于吴，“蔷丝也会来?”
　　“是呀!”华依姣淡然陪他一块睇着那一脚已踏人鬼门关的男人，“不过，你也别有压力，当真救不活这家伙，反正你不说，我不讲，蔷丝也不知道我在院子里埋了个和她有关联的男人……”她面有不解，“不过，这男人也奇怪得紧，怀里有个救命丹却当宝似的不舍得拿出来吃，阖上眼前还惦记着那被小奇叼走的锦囊。”
　　“听起来，在他心头要紧的是锦囊而非救命丹，”牧星野沉吟道：“如此看来他倒是个多情人!”自中亮着芒，他心喜蔷丝能觅着真爱，对这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前任未婚妻，他心头始终是有愧的。
　　“这种人通常也会比旁人死得快些。”华依姣蹲身逗弄着小奇，“还不如咱们小奇，光顾着吃才能活得天长地久。”
　　牧星野不再出声，摇摇头消失在门外，夜色拢紧必死居。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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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于昊完全清醒已是数日后的事情了。
　　在这段昏迷的时间里，他的耳朵似乎难有真正的安宁，有时是鸡啼，有时是狗吠，而这会儿，一个不停啄着他唇的绿色小鹦哥鸟终于将他由重重迷雾的昏沉中给啄醒了，他睁开眼，迷惘地睇着这全然陌生的小屋。
　　“你终于醒了!”一个漠然却透着甜味的女人嗓音宣告了她的存在，瞬时眼前一亮，于昊床前移来一个垂着双髻的少女。
　　少女并非绝艳，却有股独特引人的神韵，尤其她的丹凤眼噙着漠然神秘，她的嗓音十分熟稔，这几天他整个人浑浑沌沌地活存着，都是这声音在陪他的。
　　“陪”是好听点的说法，事实上，他较常听到的是
　　“嘴张开!我要灌药了!药洒了算你活该！”
　　“猪头呀!叫你吞不是让你吐，你敢吐本姑娘身上就等着被揍!”
　　“你若再不醒来，我院里正少了花肥，别怨我!”
　　“是你救了我?”罔顾沉重脑袋及胸口压沉沉的痛楚，于昊倚着床旁木柱强撑起上半身，他的乍然起身惊飞了小奇，在鸟叫声中响起他的低吼。
　　“我的东西呢?”痛楚合并着惊惶，他蹙紧眉心低头巡视自己光裸的上身，他上半身缠有不少布条，至于下半身，衣裤亦已被人更换。
　　没有衣服，自然也就表示他怀中的东西已然不翼而飞，于昊冷眸瞪着眼前无惧于他怒气的少女。
　　“你指哪件?”华依姣回问得不经意，淡然睨着他，“你怀中有两个东西，哪个比较重要呢?”
　　“一样重要！”他再度低吼，毫不在意对方曾从生死边缘救回了他，他甚至不在乎她是谁，他惟一想知道的只有他怀里的物事究竟去了哪里?
　　“撒谎!“华依姣在他面前落了坐，唤来小奇，无所谓地剥起了葵瓜子，一边喂它一边送进嘴里，”那天你昏迷前手上只记得捉住锦囊，压根忘了怀里的信函厂
　　”这么说来……“于昊沉着声，”那两样东西姑娘确曾见着了，这会儿在下已然清醒，还请姑娘完整归赵。“
　　”完壁归赵?!“她怪笑，手举高顺势叩了叩小奇的头壳，惹得那绿毛畜牲叽嘎嘎鬼叫着，”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你只剩一口气地赖进了我必死居里，累我还得去找人来救治你，这也就算了，这会儿你身子稍有起色便伸手向我索讨东西?弄清楚点，我华依姣可从不习欠过你东西，更没同意要帮你保管。“
　　”对不住，华姑娘。“他试图软下语气，”请恕在下因忧心而唐突了语气，只是，这两样东西对在下都是十分重要，还请高抬贵手还给在下。“
　　”高抬贵手?“华依姣哼了声，”如果我不肯呢?依你目前还得靠我延命的模样，我若硬赖着不还，你能怎办?“她抬高下颚，目中净是挑衅，”揍我?还是咬我?“
　　”若是如此，“他咬紧牙雪白着脸支撑床沿起身，”在下也不希罕姑娘的好心延着在下的一条烂命，就此别过，恩情日后再偿，不劳麻烦姑娘，离去前，请姑娘将在下东西归还！“
　　华依姣喷喷作声，目中挑衅渐渐转成了佩服，她哼了声，”你当真要走?当真不怕死?你明知道依你目前身体状况，别说风吹会倒，更何况必死居外还守着成堆的西厂鹰犬想索你的命了。“
　　”万般皆命定，如果在下注定命丧于此，那么，“于昊溪着嗓音，”又有何惧?“
　　”说得好!“她突然笑了，笑得冷冷的，”你这身硬骨头倒还真的挺适合当必死居花肥的，你走吧!我会帮你收尸制成花肥的，然后将以你那堆烂骨头培植出的美丽花儿送给蔷丝欣赏。“
　　”蔷丝?“他身子一震，手心一软顿失凭恃跌在床沿，”你认识蔷丝?“
　　”出娘胎就认识了，“她漠然地踱至床边，将他不客气地一把推上床，”若非蔷丝，我可没这好心救你。“
　　”至于你那两件宝贝……“她起身至柜中取出一堆破碎布帛，扔至傻了眼的于昊手里，”这是蓄丝给你的救命锦囊，救命丹叫小奇给吞了，锦囊让它啄烂了，你若还想要，就留着它的尸骸吧，如你所言，万般皆命定，这东西既然注定要毁在鸟嘴里，那可真是半点不由人!“
　　于昊深吸口气无奈地接受了事实，跟前女子既是蔷丝旧识，又救了他一条命，东西既真的咬烂了，他又能怎办?他蹙起眉心睇着眼前她，”请问华姑娘，那封信呢?“
　　”这点你倒可以放心，“华依姣耸耸肩又开始剥瓜子喂小奇，”小奇不爱吃纸，所以它逃过了鸟嘴，我只是帮你把信转给了别人。“
　　”别人?“昏沉沉的浓雾再度侵向于吴，丛勖那一掌当真厉害得紧，这会儿的他若非为了任务未了，早该再度昏厥的，他强打着精神，汗珠两瀑似的从他额心胸口冒出，他咬咬牙继续迫问：”是朱佑壬?“
　　她哼了一声，拍拍手掌择去壳子，靠近床边测着他的温度，”你又开始发热了，能不能先让思绪空白，别去想这些杂事，静下心养好身体再说?“
　　”那不是杂事！“他挣扎出声，眸中净是顽固气焰，”回答我!是朱佑壬吗?“
　　华依姣在嘴角噙起轻蔑的笑，在他床畔燃起一圈檀香，那雾尘尘的烟气带着股神秘的淡香，放松了于昊紧绷的意志力，他的眼神渐渐起了涣散。
　　”让你睡就乖乖睡，你若不赶紧活蹦乱跳，过两天那家伙来看你，我还得靠你演场戏呢!“
　　她的面容渐渐在于昊眼底涣散成白影沫，他只觉
　　眼皮愈来愈沉，耳边只听得她漠噪音继续道——
　　”你带那东西入京不就是为了想扳倒张彦屿吗?我帮你交给了个目前算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的男人，他不是朱佑壬。“她哼了声，”干么死心眼非找朱佑壬不可呢?我可不信少了他便成不了事厂
　　声音愈来愈远邈，终至，一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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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宝天铺，京师第一古玩店铺。
　　这一日，店门还没打开做生意，铺于前乒乒乓乓却已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响。
　　”贵客到!贵客到!通通起床立正站好!“
　　店门管事六十七岁的赵仓庚边应声边仓促想开铺，却让后头声音给制止住了。
　　”赵伯!这么早上门肯定没好客，随便开门不怕进恶贼?“
　　”牧爷!可……“老人家面有为难地衬着铺中二当家牧金学，牧爷是铺子老板武昌吉生死之交，算是半个老板，可这会儿却下令叫他别理会上门的客人?老人家不禁老脸一沉惶惑了起来。
　　”去忙吧!赵伯，“牧金铄压根不理会对方的为难，手势一挥，”这儿有我就成了！“
　　”怎地！“外头大嗓门再度嚷开，”这聚宝天铺请的都是些死人呀?这么半天都不来开门?“
　　”不单请的是死人，“一大清早地，牧金铄毫不忌讳地隔着个门板就和对方死来死去地，他笑呵呵道：”咱们都还专做死人生意的广
　　”那可正好，“外头也是笑嘻嘻的，”咱们这群也全是做死人生意的，这会儿有个年届八十的老头儿赶了一夜路，急着想和三个老婆睡觉休息，他说了，若门再不开，那他就非得剥了他那不中用的大徒弟的皮不可!“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牧金铄边笑边开了门，”老三睡觉，老大应门，这会儿还要剥老大的皮?“
　　门扉一敞，门外一堆人陆续进了铺子，幸得铺子宽敞，同时进了这许多人倒也不觉拥挤。
　　牧金铄先倾身向师父老不死及春萝、海棠、玉簪三位师母分别施礼了座后，才和刚才与他在门口叫陈了老半天的二师弟甘游方揽在一块儿又抱又亲、又捶又打，同两个毛孩子似的。
　　”老二!“牧金铄环抱师弟腰身抱怨着，”要命，你又胖了!“
　　”是呀!“甘游方颇以圆滚身材为荣似的挺高了胸膛，”君子不重则不威。“
　　”重你个屁！“牧金铄白了师弟一眼，继之将视线扫向师弟身旁的甘蔷丝，”你这身肥油好歹分点儿给你女儿，瞧她，怎么瘦成了这模样!“
　　”大师伯！“甘蔷丝对着他甜甜喊了声，一样阳光的笑容，可却似乎多添了道往日从不曾有过的轻愁。
　　”还说，“甘游方给了师兄一拳，”你那臭小于徒弟突然开口要求解除婚约，叫我家丫头怎生胖得起来?“
　　”是呀！“老不死啜口茶抿抿嘴，”老大，这回星野这孩子着实莽撞了点，他突然撂了句要退婚便匆匆下山，现在你们消息传来说他是个皇子，让咱们来观个礼，可这事儿说到底，他还是没给蔷丝丫头一个完整的交代呀!“
　　”说得是，“接口的是躁性的海棠婆婆，她心疼地将甘蔷丝拉到自个儿身旁，自小到大她最疼的便是这没心眼整日笑嘻嘻的丫头，可最近她却突然经常失魂落魄，看得人心疼得要死。
　　三个老姐妹推了推原因，一致将矛头指向了日前退婚的牧星野，可怜的蔷丝丫头若非感情受了挫，她几时如此魂不守舍过?没见着牧星野，海棠婆婆将矛头指向了他师父牧金铄。
　　”这们亲事当初是大伙儿一块儿谈定的，若说不是出于自愿，三年前星野就该提出了，否则咱们蔷丝也不会白白等他三年……“
　　”别说了．婆婆。“甘蕾丝在一旁揪着海棠婆婆，”不干星野师兄的事。“
　　”笨丫头，你还在这里帮那浑小子广春萝婆婆接了口，”怎么，出身尊贵、武功高强就了不得了吗?竟连自小婚配的糟糠之妻都可以反悔?相公，“她将矛头指向正在喝茶的老不死，”教孩子武德比武艺要紧，星野虽说是金铄的徒儿，可真正授他武艺的却是你这太师父!你是怎么教的，教成这样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
　　一句话堵得老不死一脸尴尬，一口热茶含在嘴里也不知该不该吞下，为了星野和蔷丝的事，他已让几个老妻围攻了几回，这回真是让这孩子给害了。上天为证，星野虽是继承了他的衣钵，可他的花心与否真的不干他这做太师父的亭呀!
　　害得这些日子以来，他年轻时那几百条的胡涂帐被大炒冷饭似的翻了又翻。
　　”金铄，究竟……“向来话不多的玉譬婆婆也忍不曲了声，”星野这孩子究竟是看上了哪家达官千金，这才决定退婚的?“
　　”都不是，“牧金铄尴尬地播搔脑袋，”是……是琉阳。“
　　几个老人家霎时没了声音，老不死的那口茶也终于觑着空档吞了下去。
　　”是琉阳丫头?“玉譬婆婆首先回过神，脸上明显添了满意，”真是琉阳?“
　　”若是琉阳就好办了，“海棠婆婆作了主，”自个儿姐妹好说话，算星野这孩子好运气，就当效法娥皇女英，连同蔷丝就一井共娶了吧！“
　　”既然娶了两个，就不介意再来第三个!“春萝婆婆添了声音，”反正依姣也还没许人家，不如，就当是延续咱们死财门优良传统，三姐妹共事一夫吧!“
　　”你傻了呀?这样也算延续传统?你明知道依姣非步愁那孩子不可的！“
　　三个老姐妹热热烈烈地讨论起来，牧金铄趁障拉起师父和二师弟进后堂宝库观宝。
　　”相信我！“牧金铄对着师父、师弟指天划地，”皇宫里还有好些更棒的宝贝，这回我去信让你们来，明着是观星野小于的礼，实际上，“他瞩嘿低声笑道：”是让师父来鉴赏鉴赏宝物的！“
　　”就光是鉴赏?“听到有宝，老不死搓搓掌心笑得灿烂。
　　知道师父见宝心痒的老毛病，牧金铄压低噪音道：”鉴赏后若能顺道帮他们清清库存也算功德一桩，反正咱们星野是皇帝的儿子，咱们和他们皇家也算是亲戚了!“
　　”那倒是，那倒是!“甘游方也开始搓掌心了。
　　被冷落下来的甘蔷丝正感无聊，颤心一疼原来是被人砸了颗小碎石，她抬头看见铺外隐身在树丛里一只勾动的手指头，只得摸摸额头踱出铺于来到树丛前，接着她一个叉腰怒喝，”华依姣!一阵子不见，你鬼祟依旧!干么不出来和太师父他们打招呼?“
　　”会无好会，烦!“华依坟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出手捉住她往另个方向跑。
　　”上哪儿?“甘蔷丝跑得一脸茫然。
　　她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上我那里!“
　　”你没和大师伯他们住一起?“她感到不解。
　　”聚宝天铺只我爹住那儿，“华依姣解释着，”大师伯、星野师兄和琉阳住的是皇城，大师伯今儿守在铺子里只是为了等你们。“
　　甘蔷丝傻傻再问：”那你呢?“
　　”我住彰荣王府。”她依旧气息平稳。
　　”为什么?“甘蔷丝大惊，”那姓朱的王爷听说是个坏人，他施计骗了大师伯的金缕玉衣，还听说他是个狡猾的坏胚子……“
　　”可现在他是里野师兄的堂兄了!不过，那些都不干我事，“华依姣漠然道：”我留在那里只是为了我的必死居。“
　　”必死居?“她一脸傻愣，”敢情你是想同太师父的不死居村对台?“
　　”是呀!我在那儿研习如何让生灵死得较痛快，“她的眼神半真半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骗人，”既然我这一生已注定与神医无缘，那还不如另寻出路，专司帮垂死生灵解决痛苦。“
　　”华依姣！“甘蔷丝甩脱她，一脸嫌恶，”你愈来愈变态了！“
　　”变态?!“华依姣怪笑，”你这成天和死人厮混领它们回老家的甘姑娘还有立场媒人?“
　　”那不同，“她皱皱鼻子，”我和爹是在帮人，你那必死居我没兴趣!“
　　”当真没兴趣?“
　　华依姣自鼻中哼出声音，”想清楚点，待会儿可别死赖着求我。“
　　甘蔷丝打住脚向她做鬼脸，”说不去就不去，八人大轿来也不去!“
　　”成!“华依姣也做了鬼脸，她只有同甘蔷丝一起时，才会偶现十六岁少女当有的稚气，”就此别过，小女子还得赶着去做花肥了，“她旋身前行冰语，”前些日子有个板彰荣王府来自于襄樊忠义庄，叫什么于昊的男人死了三天也该死透了，这会儿半湿半干正可锉骨扬灰做花肥！“
　　青天霹雳轰然一响，甘蔷丝半天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你……“她的身子冰寒，齿间打颤，”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华依坟足下未歇，声音远远飘来，”反正你甘大小姐都没兴趣的，不是吗?“
　　甘蔷丝用力想喊停对方却挤不出声音，最后竟先让眼泪淌了满腮，落完泪终于拾回了力气，她拔足追赶并扯停了华依姣。
　　”你……“齿间颤抖未歇，甘蔷丝几乎连不成字句，”你说谁死了?“
　　”下雨了?“华依姣淡淡睇着天色，”干么你脸上湿漫的?“
　　”回答我!“她用所剩不多的力气低吼。
　　”于昊！“她玩味着审视她，”怎么，你认识他?“
　　”于昊……他……他真死了?“她喉间逸出陌生的喑哑嗓音。
　　”即使认识也没人情好说的，“华依姣扯回被执握得生疼的手臂，”那家伙我已选定要当花肥的，你可别想从我手里抢走赶回他老家去！“
　　赶尸?赶于吴?赶小五?
　　甘蔷丝从不知道心底裂了个大口子是这种感受。
　　阳光好冷、好冷……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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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死居外，两女一男立于屋外瞧着屋内。
　　“你不觉得……”牧星野身着皇于服饰，斜睨着身旁的华依姣，“这样做失德了点?”
　　“是呀！”应声的女子是牧星野的小师妹牧琉阳，亦是他心上人，她幽幽然叹了口气，“自小到大，你几时见过蔷丝如此失魂落魄?”
　　“牧琉阳!”华依姣咕了声，“怎么?还没拜堂就已经和人同声同气了?”
　　牧琉阳涨红脸，半天挤不出话。
　　“别欺负她!”牧星野哼了声，“你只有本事欺负琉阳和蔷丝，怎不见你整弄在辛步愁身上?”
　　“不急，”提起自个儿师兄，华依姣脸色明显起了变化，“等我医术能及上他时，我自会去寻他秽气。”
　　牧星野不再搭腔，若华依姣真为自己设下这样的目标，那么看来这一辈子她都别想再见辛步愁了。
　　必死居内，甘蔷丝压根未觉已让人给当成了一幕悲情剧的主角儿，她的眼里只有那躺在床上的男人。
　　“小五!是我，我是蔷丝呀!”她用冰冷的手轻触着于昊冰冷的胜庞，“你真的死了?真的不再理我了吗?”
　　她倾身试图用自己温热的双颊烫溶他的冰冷，却徒劳无功地只在他脸上留下了湿渌渌的泪溃。
　　“都是我不好，”她自费着，“成天死小五、死小五的喊你，再活蹦乱跳的人也让我给咒死了!”
　　“我情愿你再用惯常轻蔑而不屑的跟骂我是个蠢丫头，也情愿跟着你整日被人追杀，”她睇着他，一脸伤心，“离开你之后，我才真知道自己有多蠢，才知道为什么我会不想离开你，只因为……”
　　泪珠滑过她的脸颊滴上他的脸。
　　“只因为我早巳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甘蔷丝哭得伤心，压根未觉自个儿身下那原该是僵死的身躯，胸口竟猛地生了起伏，不可能有呼吸的鼻端亦出现深浅不一的气息。
　　“而你……”她伤心地伏在于吴身上哭泣，“竟残忍到让我能亲口告诉你的机会都不给！”
　　啜泣中的甘蕾丝投有察觉哭伏着的身躯已不再僵硬，甚至热得有点超过正常人当有的温度。
　　“如果有人会用过气渡暖那招就好了!”是华依蚊的声音，隔着窗她淡淡撇下于昊当时被迫答应配合她演戏时所提出的条件。
　　“过气渡暖?！”甘蔷丝抬起头，羽睫上缀着泪点珠儿的她看起来柔肠寸断。
　　“是呀！”她华奢目不让笑意外泄，“这招失传多年的绝技已久未出现扛湖，如果有人会用，也许……”她故意拉长语气。
　　“也许什么?’’甘蔷丝傻傻地问，心中虽无法相信一个已死三日的人还能苏醒过来，却又忍不住对好友未尽的话语抱持一丝希望．毕竟依姣是华佗后人，也许真有本事制造奇迹!她微颤着噪音，”你是说，他也许会醒过来?”
　　“难说！”华依姣耸肩不给予肯定，“真情动天，也许，这真会是个奇迹……”
　　她话还没说完，甘蔷丝已迫不及待倾身往于昊唇上盖下，可她动作却远不及躺在床上的于昊快，他猛然坐起身一手将睁大眼的她拉上床，另一手则刷地一声将床帐幕帘址上，将两人隔在床里，也隔绝了此刻等在屋外看好戏的人们。
　　“你……”甘蔷丝紧捂着嘴半天挤不出声音。
　　“几日不见，你还是这么不长脑子！”于昊语气虽是惯常的轻蔑，可这会儿，甘蔷丝已能轻易自其眸中看见温暖而深情的炽芒。
　　她眼眶中的泪珠犹然挂着，傻憨憨的笑容却已爬满了唇角。
　　“你这样的脾气，”于昊又是受不了又是心疼，他伸手帮她拭去泪珠，“肯定会让人给卖了还帮忙数银子的!竟还真信死人能以过气渡救活?”他忍不住翻翻白眼，“这么蠢的丫头叫人怎生放心得下?”
　　“不放心……”她还是憨憨地傻笑着，眼角去了悲伤净是日曜灿芒，“那就整日盯着吧。”
　　“那倒是，”他伸手动情地轻揉发丝将她揽人怀中，静脯着她的目光满是歉意，“你不怪我又诈死一次骗你!”
　　她在他怀中用力摇头，“为什么要怪?”她望着他，眼神是如孩子般的清宁纯真，“重要的是你还活得好好的，还能让我有机会把想讲的话说出来，不是吗?”
　　“不单你有话要说，”他深深睇住她，“我也有很重要的话要说……我爱你，甘蔷丝。”
　　“即使……”她偏着头甜甜地笑，“我是个蠢得一无是处，除了赶尸什么也不会的女娃儿?”
　　“是的!”他点头忍着笑，“即使你是个蠢得一无是处的赶尸娃娃。”
　　“喂!”她有些不服气了，噘起小嘴，“人家只是自谦，你没必要真顺水推舟承认我一无是处吧?你好歹可以赞我点别的呀!”
　　“赞你点别的，”他哼出笑声，“说实话，不太容易尸
　　”你……”甘蔷丝挥挥小拳头。
　　“不过我……”他悄悄倾身，炽热的眸网紧她，“就是爱你的一无是处厂
　　接下来，于昊在层层幕帘里一次又一次用过气渡暖法将她的身子煨得暖暖的。
　　良久后，屋外传来华依姣凉凉噪音——
　　”够了吧!于昊少爷，请记得你还是身有重症的病人!至于你，甘蔷丝，探病时间巳过，明日请早!下回来，我要收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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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深苑大德殿里，皇太子朱佑樘、壬王朱佑壬及朝中主事三阁老刘吉、刘翊及万安三人，为了当今皇上朱见深乍然病卧床榻一事议论着。
　　“启禀皇太子，”出声的是万安，因其与皇上最宠爱的万贵妃同姓，向来自许为万贵妃侄子，他是已逝万贵妃及现今西厂太监符寿的爪牙，这会儿他扮出一脸忧心，“自从皇上听了那民间皇子建言将张天师关人天牢后，就突然倒下昏迷，神志迷乱，让人不得不将此事与这件案子起了联想!”
　　民间皇子指的是牧星野，他的出现与受到皇帝的喜爱都离奇得紧，再加上牧星野还长子皇太子朱佑樘，是以为怕另生事端，众人在提起他的均以民间皇子冠代之。
　　“是呀，皇太子，”接着凑近身的是刘吉，暗地里，这三人早已与符寿那厮同声同气，是以早有串连是来帮张彦屿脱罪出力的，“皇上病症离奇，宫中太医个个束手无策，倘若是因着擒了张彦屿而触怒了天听，此事不得不慎呀！”
　　“是呀!是呀!”最后开口的是刘栩，他向来胆小怕事，是个出了名的烂好人，只要祸不延己，什么都是小事一桩，“忠义庄那年轻人送来的罪证虽可将张彦屿人罪，但罪不至死，张彦屿这阵子为了万贵妃的事又帮了皇上多大的忙，若只是因其年轻时的小小错误便硬要将其治罪，只怕会让人不服。”
　　三阁老有志一同拼命点头。
　　彼端传来一声冷冷哼气，哼气来自于坐在紫檀椅上的朱佑壬，不过是声哼气，却哼停了三人的捣蒜般点头，在面对其他朝臣时三阁老或许可以意气风发有百兽之王架式，惟独在面对朱佑壬这只大猫时，三人立即打回原形成了三只小耗子。
　　闻声朱佑樘将视线转回身旁堂兄身上，对于朱佑壬，他向来感受复杂，因着父皇对其偏爱，他对朱佑壬向来既妒且恨，可现实里，他却不能不承认朱佑壬确有过人之处，是以才会赢得了自己父亲全然的信任与喜爱。
　　他必须不时提醒自己要礼遇朱佑壬，毕竟现在的他还只是皇太子，虽可在父皇百年后继承大统，可那都还是未来的事情，他现在还只是个废立存亡操纵在别人手上的人，而朱佑壬，却是对那有权决定这一切的皇帝最有影响力的人!
　　不过，他暗自期许，他不会、永远都只是个皇太子的，终有一日，大明法统还是会承继到他朱佑樘手里的，那时候……他冷冷心哼，别说一个朱佑壬，就是十个朱佑壬也别想买他的帐!
　　“王兄，”想归想，朱佑樘仍是一脸谦恭，偏过头他探询朱佑壬，“你怎么说?”
　　“要我说……”朱佑壬漫不经心的眼神巡过三阁老，“若奸杀十多名童女且窃夺由京师拨出治理黄河溃堤赡款都只能算是小小错误，那么日后，暗杀朝中阁老及皇子都不能算大错了。”
　　万安等三人哑了噪，不敢再出声。
　　只听得朱佑壬继续，“这档子事若是着落在地方上，也许真会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就算了，可因为这回忠义庄来告的是御状，再加上忠义庄是前朝兵部尚书于谦后代，有关于谦被诛一案，后世已借此将‘忠君’两字议论得不堪，这会儿，若他们冒了生死风险千里迢迢送来指证的罪案，却被上头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给吃了案，那么……”
　　他冷哼，“后世将有如何评断，咱们不难揣摩，太子，”他睇着朱佑樘，“大明未来将会操持于你，那么，你又希望有个怎样的天下呢?”
　　朱佑樘沉默良久，继之缓缓蹙起眉心，“如果可以，当然咱们也是希望能将张彦屿那厮伏法，可现今瞧皇上模样，却又不能不令人起忧心呀!”
　　“不难!”朱佑壬冷眼扫过万安等三人，“三阁老方才均有意想为张彦屿说项，那么，也许咱们是该给他个机会的。”
　　“机会?”万安等人傻傻问出声。
　　“张彦屿既是由道术起家，又依道术助了皇上，现在又有可能是冒用道术伤及龙驾，那么，咱们就给他个机会用道术帮自己脱困。”
　　“什么意思?”朱佑樘不解。
　　“原先张彦屿被判了罪，合该在天牢度过残生，可若他现在人被困却还有本事害人，那么，就该由天来决定收不收他，”朱佑壬淡然耸肩，“普天之下并非只有他张彦屿会用术法，小王将在天坛设坛摆香案，由张彦屿与小王延聘的法师斗法，生死无尤，如果张彦屿能在人前以法术为自己寻出活路且能救治龙驾无恙，当场使得众人心服口服，那么，或许小王会考虑同意放过他。”
　　“不知王兄所言之法师是何来历?”朱佑樘忍不住好奇问。
　　“死人向领，”朱佑壬气定神闲一字字遭出，“甘游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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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轮圆月高挂天上，银光撒满了宫廷之境，天坛乃燕京皇城中最宽敞的一处广场，这会儿，人群团团围簇着广场中心两鼎香案。
　　围观人群以朝中众臣看热闹者居多，其他则不乏宫中嫔妃、力士及太监宫娥们，此外，穿了白皂靴的西厂禁单亦占了大半，他们的到来虽托词于庶守防卫，但实是受令于符寿，朱佑壬说得好听让张彦屿有个活路的机会，但却难保足智多谋的壬王没有另备一着棋。
　　若光只是斗法，坐在两鼎香案中一排贵宾席上的符寿冷冷地想，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的法术能赢过可以呼风唤雨的张彦屿!
　　符寿身旁坐着的是朱佑樘、朱佑壬和牧星野及其师妹牧琉阳，牧琉阳身旁则是此次告御状的于昊和待会儿即将下场斗法的甘游方之女甘蔷丝。
　　官云飞与于思思也来了，只是他们站在人群里，挤不过来和于昊照面。
　　出乎符寿意料之外的是，朱佑壬只是一脸满不在乎，笑嘻喀地睇着热闹的人群，倒不像是备有暗招的样子。
　　朱佑壬不紧张，雪白着脸猛念佛号的却是甘蔷丝，冷不防她身旁伸过一只大掌将她冰冷小手裹人掌心。
　　“没出息！”虽已是情侣，于吴却改不了喜欢嘲笑她的本性，“对自己的爹这么没信心?”
　　“对方是张彦屿耶!”甘蔷丝瞪着他，“那是个恶贯满盈的大恶贼耶!我爹虽厉害，却难免不会着了恶人之道!”
　　“既然没把握，何必一战?”
　　“还不都那该死的朱佑壬出的馊主意！”骂人归骂人，她却是压低着嗓，且还很没出息地躲在于吴肩后，隔了中间几个人才敢怒瞪笑嘻嘻的朱佑壬。她是个直肠子的人，对那一肚子鬼胎的男人毫无招架力，向来连正眼都不太敢看的。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吧！”于昊摇摇头，像是看只小耗子似的怜爱睇着身旁心爱女子，“如果主意是出自于你，我反而会担心，是朱佑壬，那倒不需了。”
　　“什么不需?”她哇哇低叫，“他是咱们死财门的死对头耶!你怎知他不是故意设计来害我爹的?”
　　“朱佑壬是死财门的死对头?”他一脸不信，“若真如此，他又何必帮华依姣弄了个必死居，还给了她金令牌！”
　　“哎呀呀!你不懂!”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依姣是依姣，我爹是我爹，压根不同，那家伙和依姣之间究竟怎么回事咱们谁都看不懂，你还当他真会好心帮咱们?”
　　“他帮不帮都不打紧，这会儿站在场子里的是你爹甘游方，旁人谁也使不上力的!”于昊拧紧她手心，双目是掩不住的温柔，“现在你能不能暂时停止转动你的小脑袋，专心看你爹与恶贼斗法?”
　　不专心也不成，随着人声扬起，两鼎香案前分别来了两人，左边是由天牢押解出的张彦屿，右边则是圆敦敦一脸笑的甘游方。
　　众人眼前，只见向来雍容自若的张彦屿披头散发被狱卒带出立于香案前，他斜睨众人冷冷一哼，心头暗道：想对付我张彦屿?先估估自个儿斤两吧，不说旁人，连当今圣上都让他刻意留下了毛发，以便日后有需时可以作祟害之，只可惜，他冷瞥了坐在远方的朱佑壬一眼，当日未能先除了这壬王，才会留着他一再害了自己好事!
　　可他心底自信十足，除了当今皇上朱见深，想来还没人真敢杀他!此外，他冷冷地笑，他自知生死簿上，他的命还长着呢!
　　众所静默间，张彦屿一个伸手，霎时乌云蔽空，月华无踪，再一举掌风狂急骤，沙尘细悍，围观之人莫不个个将脑袋缩进了衣襟或裘帽里，纷纷躲避着这场怪异的邪风。
　　这场邪风是张彦屿为着要对付对面的甘游方香案所生成的，但怪的是，狂风中，甘游方香案上的七星蜡与三仙譬、鲜花素果却文风不动，自成一圈阻隔于那团霸厉气流之外。
　　“学法术为得是普济苍生，”甘游方在众目睽睽下捏着蒲扇笑嘻嘻地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气定神闲，“可不是拿来兴风作浪!”
　　说也奇怪，不过是搧了搧扇子，刹时间风息砂止，云破见月，大地恢复一片清宁。
　　这下变故让张彦屿半天无法消化，片刻后他手中捏诀念念有词，瞬间几道色光斑斓的气流一道道向甘游方招呼而去，未抵其身，气流转身变成一头猛虎、三只饿狼和五头怒熊齐向甘游方头顶嘶杀而下。
　　却见甘游方不慌不忙地对着这些猛兽弹了弹指头，笑道：“生灵原属山林，可这么凶神恶煞会吓着人的，就由在下将它们换个模样吧!”
　　指头弹下，猛虎变成了梅花鹿，饿狼成了绵羊，怒熊却成了小白兔，这会儿一个个缩紧了尾巴窜出人群朝山林而奔。
　　“你！”张彦屿首尝败绩，这才开始对眼前看来并不起眼的胖子起了戒心，死人向领此人他自然风闻过其名，但仗恃着自己法力高强，向来未将其放在心上，这会儿见对方当真了得才暗暗起了惧心，改攻为守，阴冷着眸就持对方出招。
　　见对方止下攻势，甘游方也不在乎，“阁下勿惊，在下今日来此并没打算与你来个移山倒诲大会战的，只是在得壬王指示来与你对招前，在下刻意会过鬼卒探问过阁下阳寿，这才知晓……”
　　他呵呵笑道：“论天命，阁下恶贯满盈早该于十年前毙命，只是后来你用了‘化童接寿’法，将那些被你擒去的童女寿命全转嫁至你命里，所以当年你之所以要那些孩童，奸杀不过是个幌于，实际上，你要的却是她们的阳寿!”
　　这段话听得众人心惊，张彦屿却光是冷笑，神情全然无变。
　　“邪门歪语，”他哼气，“口说无凭谁信你?”
　　“是呀!”甘游方叹口气，“当年那些女童已纷纷转入六道轮回，她们死前全让你消除了记忆，没人会去告阴状，而你，也因为怕骤然多出太多寿命遭阎王起疑，所以停了手不再犯案，改至京师另起炉灶，可张彦屿……”
　　他叙了笑，一脸认真，“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凡干过的恶事就算今生不被索债，来生也躲不过的，即使你做得瞒天过海，这世上，却没有永远的秘密与侥幸!”
　　言语间，朗月清风里，众人突然听见一声声铁链撞击声由远而近，不多时，民间风俗里常言之鬼差牛头马面带着铁链手铐脚镣，竟赫然现身于张彦屿身后，众人大气不敢多嘴又是惊又是惧，奇的是那立于牛头马面身前的张彦屿却毫无所觉。
　　“为了此事，在下刻意上了趟阎罗殿请十殿阎罗彻查此案，日前已将那与你私通的鬼差通事打入受难畜牲道，而现在……”
　　明月下，张彦屿首次脸上出现了惊恐与惧怕，他用力扬紧双耳，甘游方的话却仍一字一字传入了耳里
　　“不管阳世如何审断，阴间的罪罚可由不得你遁逃！”
　　“不！”他狂叫着，双目是凶恶的光芒，他两手高举，这才发现两只鬼差已然分别擒住他的手腕，他用力挣着向甘游方吼叫，“你们不能捉我走，难道你们不在乎朱见深的命了吗?”
　　“既有法术设下，”甘游方再度嘻嘻笑起，“自有法术解除，有关此事，不劳阁下操烦，无论当今圣上该有多少天命，可总之，他绝不是命丧于你张彦屿之手的！”
　　“不!”张彦屿再度狂喊，眼神投向远方符寿，却见他急急别过头，与之泾渭分明划清了界线。
　　死寂氛围里除了张彦屿不服的狂吼，及昏乱的眼神外再无其他声响异动，可这样的吼叫并没持续多久，不多时，众人眼前一闪，牛头马面同时消失了影像，正当众人只当方才见着物事是眼花之际，却见狂吼中的张彦屿没了声响，直挺挺僵直着身子，双手高举，双目暴出如骴，却已然断了气息!
　　不多久，皇帝寝宫传来好消息，朱见深已然清醒，除疲倦了点外，身于已无大碍。
　　不及朱佑樘、朱佑壬出声，符寿率先起身在众人面前怒斥讨伐张彦屿这厮狼子野心竟连皇上都敢加害，当真万死不足以辞罪!
　　庆幸的是，其阳世债已尽，阴世债未了，日后还有得他受的了。
　　在众朝臣及西厂禁军等人唾骂声中，毫不受影响的甘蔷丝兴奋地跃人了父亲敞开双手的怀里，给了甘游方一个奖励的热吻，在她身后，是含着笑意的于昊。
　　云破月现，这趟赶尸之旅有了个圆满的句点!
　　尾声
　　赶尸之旅虽尽，感情之旅却刚启了头，于昊与甘蔷丝这对因赶尸而结缘的佳偶后头尚有着漫漫人生旅途待行。
　　朱见深清醒后羞愧于重用邪佞引祸上门，再因感念于氏一族忠君爱国，虽在民间却不曾或忘朝廷，对于西厂，虽因着符寿巧言掩饰并无重惩，不了了之，却还是另赐给了忠义庄一幅皇帝亲题“忠义传家”的匾额，和给了于昊一只皇赐“直谏令”。
　　持此令牌若有民隐可直接上奏当朝天子，且保有即便是皇令亦不得诛杀之护命担保!
　　皇上赐此宏恩，名义上虽说是感于忠义庄铲平了张彦屿这厮，但明眼人不难嗅出朱见深也是为了其父戮杀忠臣于谦所给予的忏悔弥补，于震自儿子手中接“直谏令”，手上微微颤抖，这个来自于朱氏一族迟来的歉意与平反，对于他冤死多年的父亲意义深远。
　　事实上，除了直谆令，朱见深原有意留于昊在朝为官，却让他坚决辞退了，伴君如伴虎，于氏宗亲自小深深教诲!
　　至于于昊这对小俩口，于震领了儿子亲自上鬼墓山向甘游方提亲，甘游方虽不舍宝贝女儿远嫁，可见丫头整日魂不守舍惦记着情郎的模样，也知道女大不中留的事实。
　　“就三个月吧！”甘游方作了决定，“三个月该够亲家你心筹备婚事了，回屋有，这对年轻人，”他望着那对在人前毫不避讳如胶似漆的年轻人，心头微有怅然，“在成亲前得说妥了绝不许见面，这样才能够静下心来确定未来是否得以携手共度！”
　　三个月后，雪片如飞羽纷飞，由于两家离得远，甘游方带着女儿及师父、师母等人在襄樊城外的客栈里落脚．等迎亲队伍隔日上门。
　　吉日吉时，天刚亮，春萝、海棠和玉譬婆婆让兴奋的甘蔷丝由暖暖被窝中给挖醒。
　　“天亮了!天亮了!”她毫无新娘子当有的矜持，只当是在办家家酒似的，“通通起床立正站好！”那架式倒像是她赶尸时命令僵尸们排排立妥一般。
　　“蔷丝丫头!”海棠婆婆在被褥中发出哀怀，“你确定是时辰了吗?外头天还墨黑着……”
　　“墨黑是因着天候不佳下了雪，不关日头的事，”她一脸要胁，“再不起床，待会儿迎亲队伍一到，我可要将你们全赶入花轿里，让你们和太师父各分东西呦！”
　　“如果你当真舍得将于昊那小于转让，”春萝婆婆哼了声爬起身，“婆婆倒不介意与你交换郎君。”
　　“不成、不成厂虽是玩笑话，她还是当了真，”他是我的，我谁也不让!”
　　“既然不让，”慢条斯理出声的是今日陪嫁帮忙的牧琉阳，她端着盆热水踱入房里，轻轻笑语，“甘大小姐还不快过来梳头整妆?难不成还真穿着这一身白绸拜堂?”
　　她一句话吸引了甘蔷丝所有的注意力，她乖乖在梳妆台前坐定，由着牧琉阳和三位婆婆在她头上、脸上打理起。
　　“嘿!琉阳!”虽点着绛唇，甘蔷丝仍有本事吐语，“真没想到咱们三个女娃儿竟由我头一个出阁，你和星野师兄感情那么好，没想过要定下来吗?”
　　对于她的问题，牧琉阳红红脸但笑不语，净忙着帮她妆点彩妆。
　　“谁说看不出来三个娃儿你会先嫁的?”春萝婆婆嘴上虽咬着细发夹，却还字正腔圆，“你打小行事就横冲直擅的，若说你不是头一个嫁人那才叫奇怪!”
　　“至于琉阳与星野，”玉譬婆婆接过话，“他两人既已心意相通，日日相守，星野又已遁出皇城不当皇子了，换官之，两人长辈除了金铄那啥事也不搭理的浑老头儿外，谁也甭管，既然如此，名分这档子事又何需急促？”
　　玉簪婆婆笑得颇有深章，“男人是这样的，握在手里的远不及只能看着的来得吃香，星野那孩子神采风流绝不输你们太师父年轻时的模样，幸好他是落在灵巧的琉阳手里，若换成了蔷丝，”她摇摇头，“你这一辈子不让他吃干抹净了才怪!”
　　“握在手里的远不及只能看着的来得吃香?”
　　甘蔷丝喃喃出声，继之秀眉一攒恨恨然扔开已戴上的凤冠，“婆婆!这话您怎不早说?不嫁了!不嫁了!这样听来我还宁可陪着爹赶尸强些。”她叨叨念，“原先爹要让我嫁垦野师兄就是怕我嫁得远被人欺负，可这会儿我若真嫁了于昊，整座忠义庄里全是他的亲人，如果我真被人欺负了、厌倦了那该怎办?”
　　“听听这，像是甘蔷丝会说出的话吗?”海棠婆婆哼了声，将凤冠重重压上她，“自小到大，你曾经有过害怕的事情吗?连死人都不怕了，你去怕堆活人作啥?活人有感情可以沟通融洽，以你那浑身是劲的热呼会收服不了吗?”
　　“此外，每个人要面对的未来都不尽相同，星野他们没有长辈要交代自然可以拖着，于昊却上有高堂叔伯和四个姐姐要打发，你们若真有心要终生相守，这一关，迟早是要携手面对的！”
　　“是呀!蔷丝。”牧琉阳柔柔出了声，自铜镜中给了挚友一个肯定眸光，“别人我不知道，若说那个会驯尸的甘蔷丝连驯人都不会，我可不信。”
　　“蔷丝丫头!”玉簪婆婆笑揽着噘局着嘴的甘蔷丝肩头，“婆婆方才的话你可别挂在心上，世人都不同的，于昊或许不会说此一好听动人的情话，却坚毅可靠，配上你那性子，当真是天作之合，巧作姻缘，行行好，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吧!”
　　安慰归安慰，其实几人心头都有数，依甘蔷丝的性情，不消多久，再大的问题都会抛到九霄云外的。
　　果不其然，当迎亲队伍刚来到客栈前站定，原该钻入花轿的甘蔷丝却推开了扶持，一个箭步两手捉着群摆奔到了领头骑着白马的新郎官于昊马前。
　　雪已止，积雪未熔，跨在高高马背上的于昊映着灿日俊逸出尘，倔傲神情恍若天神高不可攀，见着他的新娘子朝他奔来，他不似旁人忍俊不住泄出了笑声，他的唇角虽然依旧是收紧着，可那对深眸却已漾出了柔柔的笑芒。
　　“我不坐轿，”甘蔷丝掀起红盖头，无视于周遭纷扰议论，不论她做了什么，这些人都必须要接受，因为她即将是忠义庄少夫人的事实将永远不会改变，她除着他举起了双手，“我要和你一块儿骑马!”
　　于昊不置可否地伸掌一擒，将未婚妻侧身拉上自个儿马鞍，在众人讶然目光中，一对新人共辔前行，后头吹当呐击钹敲锣的人和媒人婆娘先是一愣，继之急急追赶了过去。
　　见着这幕的死财门人，只有大叹女大不中留的甘游方挤出苦笑，其余全笑弯了腰，行事不依常理，好样的，蔷丝还真是死财门之宝!
　　白马上，于昊轻环着身前一身凤冠霞被的甘蔷丝，微哼出声，“想我?”
　　“好想好想!”她点点头将身子更偎进他怀里，长达三个月的分离，若要她再忍受这段他骑马她坐轿的路程，可望而不可触及，她一定会疯掉的!
　　他不出声只是更加用力将她环紧，唇上微微绽出的笑纹，好深好深，似乎刻进了心版底。
　　她在他怀中发出幸福的叹息，是呀!未来何惧?只要有他，她心爱的小五!真爱无敌，许有一天，她也能同爹爹一样练就出一身移山倒海、遣鬼差问阎罗的本事的!
　　一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