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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自小出生和生活在农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的曾祖父曾经是个旧社会的教书先生，所以我爷爷虽然是个农民，但还是有点文化的，我父亲开始也跟着爷爷种田，后来就出去做点小生意，家里因此有了一点钱，但也只是仅够渡日，无非是能吃的好点而已。我小时候很顽皮，但是我读书的成绩很好，爷爷非常喜欢我，总说是祖上显灵，让咱们周家终于出了个文曲星。

　　爷爷说祖上显灵并非空口无凭，而是有根据的，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据他说，我们周家祖坟的风水很好，以后必能出个大人物。我那时并不懂什么风水，只知道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是那里没什么人家住，而且有点远，所以也不怎么去玩。后来，家里人把我送到了县城里最好的中学读书，我见识到了许多新事物，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起来，希望考上大学后，能离开农村，进入大城市生活。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我读高三的时候，父亲的小生意出了意外，他是个倔强和沉默的人，也不说是什么原因，总之是本钱都没了，还欠了债，从此家里又回复了以前的贫穷，而我，自然也无法继续读书，于是回家种田。说来也巧，父亲出事之前，家里祖坟所在的那块地被征用了，我们家人自然不肯，爷爷甚至说宁死不搬，后来，对方就派了一帮人来强行拆除，无奈之下，我们家终于被迫把祖坟迁到了几里路外的一个山坡，按爷爷的话说，那是一个凶地，根本不能下葬，但是，那地方也是上面规定的，而且全村人的祖坟都迁到了那里，这根本不容得选择。

　　你们可以理解我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梦想破灭后的深深的失望。虽然我受的教育让我不可能相信一切封建迷信，但我还是不免产生了一些联想：我们家这次的挫折是否跟祖坟的风水变化有关。

　　好在我还年轻，所以还不至于绝望。在我回家的头两年，我继续看书自习，希望有一天父亲能东山再起，供我读书，但随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拮据，我终于放弃了幻想。于是，我决定进城打工。

　　我去了邻近省份的一个大城市，是和几个同乡一起去的。进城之后，我们就开始四处寻找工作，在一个劳务市场，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检查暂住证，我们中间有一个老乡见机快，带着我们赶快溜了出来，说如果被查到了没有暂住证，就会被抓进收容所，要出来得有人领，还要罚钱。我说那我们为什么不办一个去？那人说办一个证要交很多钱，现在连工作都没着落，怎么能先交那么多钱！

　　我听了也没办法，从家里来到这地方，我已经为车费和吃饭花掉了几乎所有的钱，所剩下的，恐怕连个暂住证都办不起，其他的几个人也好不了多少。我说我们不能偷偷摸摸的在这儿，不如先去别处赚些钱，然后再回来办证。可是他们几个不这么想，说不管怎么样先留下来再说，要搞钱，可以另想办法。我知道他们所说的办法，一路上我已经听他们讨论了多次，无非就是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那时候还年轻，还是有一定的理想，从未想过要自甘堕落，于是，我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于是，我离开了城市；于是，我又单靠一双腿，走了几十里还不知是上百里的路，来到了一处矿山，看到了一大群挖矿的工人，我问了那里管事的人，他说包吃包住八百块钱一个月，我说难道干多少活都拿一样的钱，他说八百块钱那是起码的，就是你起码得干完那些活才能拿到八百块，要不然还得扣钱，当然，如果你干得更多，也可以多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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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时其实已经山穷水尽，身无分文，既累又饿，又实在走不动了，虽然觉得还没有问清楚，但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又看到那么多人都在干活，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后来，我立刻就明白了其实我不可能赚到超过八百块一个月，因为那相当于每天不停工作八小时，而那八个小时，足以让一名体质稍弱的人干得吐血。我虽然从小干过农活，但还是不能适应，我的手第一天就磨破了，老是流血，脚底上很快长了大大的水泡，一个破了、另一个又长了出来，但这都还不算什么，我最担心的是那种矿井，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安全保障，随时可能被掉下来的矿石砸死，或者被活埋在里面。可是我还是忍下来了，我想，只要支撑一段日子，赚些钱，我就离开这儿，再去城里找机会。

　　由于劳动强度太高，大家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也不多聊天，最多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但那也是很少的，因为我们更需要休息。

　　一个月终于到了，我去问管事的要工资，那人说你是干了一个月，但我们统一发工资的日子还没到，你再等几天。我说那就是过了，该发钱的时候你怎么没给我，他说那时你来的日子还太短，不能发钱。我有点疑惑，因为我也没见过别人发到过工资，虽然他们不一定会跟我说，但总不至于一点迹象都没有，可是我还是相信了他的话，因为当时我根本不信有拿不到工资的事儿，所以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样又过了半个月，我看还是没动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起干活的人，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也有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我一听急了，说你们怎么不问老板要呢？他们说以前也常这样，总要过个两三个月才发的，并不是每个月按时给，最长的一次，还是拖到了过年才发钱呢！

　　我当时就傻了，我本想过一两个月就拿钱走人的，我可没有干到年底的思想准备，我更不想这么在矿井里一直干下去，这不是我的未来！

　　于是我就隔三岔五地去问管事的人，问他什么时候发工资，我说我家里有事等着拿钱回去救急，就先把我的那份钱给我吧，我差点就跪下来求他了。他说这儿干活的人都缺钱，人人都急着要往家里汇钱，并不是只有你一个，我要是先给了你，怎么对得住别人。我说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发工资，总的给我个确信的日期吧！他冷冷地说这不是他能决定的，得问老板。我问老板在哪里？他说老板平时不在矿地，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我有一种强烈的受骗上当的感觉，只觉得一腔怒火无法发泄，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负气离开不正好便宜了他们！我说我不再挖矿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等老板来给我应得的工资。他笑着说这里不干活的人没有饭吃，也没有地方睡，你要怎么样请便。

　　回到工棚里的时候，我几乎是喉着问那些一起干活的人，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无所谓，这么久不发工资都不着急，难道就不怕老板不给钱吗？他们对我的失态有点惊讶，但还是很平静地摇摇头说没事，老板虽然不一定按时发钱，但早晚总是会给的，不用担心。我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还有事，我急着拿钱离开！

　　说完我倒头就睡，我已经无法跟他们交流下去，还不如睡觉！可是我又怎么睡得着！这一霎那，我猛然想起一件事不太对劲：这些人不是本地人，但他们的口音全是一样的！对了！他们一定是有个同乡的工头，那个工头跟老板关系匪浅，所以他们不怕拿不到钱，原来是这样！那我呢？我是一个人自愿上了这贼船的，我算什么！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帮我撑腰，给我出头。

　　我躺着的地方正好对着一面小小的镜子，那是一个矿工挂在墙上的，镜子已经有裂缝，还缺了个角，但我还是看的清清楚楚，那镜子里的人，又黑又瘦，头发乱得像一团稻草，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个人是我吗？

　　不知不觉，我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我毕竟太年轻了，毫无经验，这才吃饱了苦头；我也终于开始明白，像我这样一个从农村里出来的人，要赚钱是多么的困难。这一刻，我忽然不再怪我父亲无能，反而非常地同情他，因为他也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第二章

　　天气突然变得炎热，在烈火骄阳之下，大家干活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矿上的产量明显受到了影响，管事的人开始骂骂咧咧，但谁也不理他，这样的高温，任谁都没法忍受。

　　这一天，从我到矿上干活算起，整好满了三个月。中午的时候，趁着几分钟休息的那会儿，我看到了一辆车，是那种很高档的进口的越野车，停在了工地边上，我心里顿时一紧：可能是老板来了！

　　黑色的车子像只野兽般静静地趴在那儿，里面并没有人。我眼光一转，往管理处门口那边瞧去，果然见到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人，正和管事的人站在一起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中年人声音很大，似乎很生气，看样子正在训斥管事的那家伙。我心跳得更快了：没错！他就是老板！

　　就在这时候，老板和管事的家伙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心里一阵激动：是不是管事的人跟老板说了我的情况，老板给我发工资来了？但随即事实立刻否定了我的猜测，他们看也没看我一眼，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矿井入口处才停了下来，然后看着几名正在艰难地拉矿的工人。

　　我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走到他们面前，对着那中年人问：“请问您是这儿的老板吧？”

　　中年人看了我一眼，也不回答，又转头去看管事的人，显然是不愿意跟我说话，管事的家伙很严厉地对我说：“小周你有什么事？！”

　　“老板，我跟您反映个情况，我在这儿干了三个月了，可是一分钱工资也没拿到，我现在家里急着用钱，请您一定要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一连串地说了出来，然后满怀期望地看着老板等他回答。

　　中年人愣了一会儿，有那么三四秒钟，然后冷冷地摇头对我说：“我不是这儿的老板。”说完就转身走了开去。

　　我一下子就傻了，可同时我看到了管事那家伙转身的瞬间，脸上流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奸笑，我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我不会再上当了！我赶紧追了上去，拦在中年人面前，跪下来说：“老板！你今天一定要发给我工资，就算我求求你了！”

　　我当时说话的声音很大，工地上的人几乎都听到了，纷纷围过来看。

　　老板还是没说话，皱了皱眉，让过了我，又转身走开，我又追上去拦住他，告诉他说：“老板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工资，我就一直跟着你！”

　　那中年人火了，指着我斥道：“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送公安局去！”

　　这回我没理他，但我也不跪了，站起来挡着他不让他走，用行动代替了回答。我个子不算高，老板身材比还我高大一些，如果动起手来，我不一定打得过他，但我猜他不敢跟我动手。不过管事那家伙这时候已经在招呼人了，我一看不对劲，心里一发狠，猛地扑上去用双手叉向老板的脖子，贴着他的脸跟他吼：“不妨老实告诉你，我是个艾滋病人，我的血碰到了你的血，你就死定了！”

　　天那么热，大家都穿着短袖，争执中很容易抓出伤口，老板开始还在抵抗，一听这话就立刻僵住了，周围的人也都僵住了，或许我说话的口音更证实了我的身份，老板随即就转变了态度：“兄……兄弟，咱有话好好说，你先把我放开。”

　　“你给我钱，我立刻就放开你。”

　　“钱在车上，我得过去取。”

　　我一手叉着他的脖子，押着他往车那边走去，围观的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管事那家伙也呆在一边不敢响，事情顺利地出乎意料。我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得意，很快，我就拿到了那早该属于我的工钱。老板数钱的时候手在发抖，估计也没数清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拿过钱就塞进口袋，然后一把推开了他，管自己往外面大路走去，我还不至于笨到回工棚拿我的铺盖和旧衣服，但我谅他也不敢追上来拦我。

　　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我走出十几米远的时候，就听到后面汽车发动的声音，回头一看，那辆黑色的野兽般的越野车已经咆哮着向我冲了过来！

　　我心里一惊，拔腿就往一边的小坡上跑，越野车没有丝毫停顿，跟着也冲了上来，这是矿山旁的一片荒地，没有什么树木，起伏的坡地不能阻止它前进，最多只能让它速度慢一些，但我已经没有多远可逃了，坡地的那头，是另一条土路，不知通往哪里，但只要是到了平路上，我就一定跑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穿着军装，手上端着一杆枪，就站在土路边上，离我只有十多米远，他举枪对着我，我想这下彻底完了，停下来不再跑路，谁知那人突然招手让我过去，脸上表情似乎很着急，我不敢多想，朝他跑了过去，后面的越野车也追来了，离我很近。

　　“啪”的一声，空气中突然有一下清脆的枪响，还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我吓得立刻缩头蹲了下来，回头一看，那越野车也猛地停住了，就听那军人吼道：“还不回去！想撞死人吗！”

　　越野车动也不动；那军人也端着枪，动也不动的对着车里的老板。这时候我的大脑已经有点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过了一阵，越野车终于掉转头开走了。

第三章

　　后来，我发现那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军人，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半老头子，他身上的军装也是很老式的，根本不是现在军人穿的那种，至于他手上那枪，只不过是一杆土制的猎枪。所以那老头很快就拉我离开了那儿，他也有车，是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

　　“要是那孙子反应过来报了警，麻烦可就大了。”老头一边猛开车，一边跟我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老伯？”我问他，我觉得刚才的事儿就像做梦似的，完全不可思议。

　　“因为我觉得你小子胆子够大！”老头回答道：“而且也不笨，你那什么艾滋病，是说着吓唬他的吧？”

　　“这么说，你都看到了？”原来这老头早就在那儿了，还目击了整个过程。

　　“唔，我刚好在矿井附近那一带转悠，都看到了。”

　　我突然沉默，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救我，他又不是真的解放军，他干嘛要冒险多管闲事？这与我所知的社会常识完全不符。他一定是在打我的注意，我想，他不会是要那些钱吧？又或者，他是个人口贩子，要把我卖了？

　　“我是有艾滋病。”我回答他，我希望这能让他有所害怕，我已经在他车上了，只有这个能让他有所顾忌。

　　“嘿！好小子！”他忽然大笑：“有艾滋病更好！”

　　我更担心了，他连艾滋病都不怕，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对了！他不是要我替他贩毒吧？他会不会认为像我这种亡命之徒为了钱什么都敢做？得了艾滋病的人虽然死定了，但听说有些人就去贩毒，早晚也是死，不如为家里人做些好事；当然，也有些人是不甘心，病死之前也要赚钱享受，不枉到这世上走过一回。

　　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怀疑，我就是那种亡命之徒，否则刚才怎么做得出胁迫老板那种事！这老头一定是因此看上了我，要让我替他贩毒；也只有我这种人，才是贩毒的最佳人选！我越来越紧张，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连一声都不敢再吭，只想着怎么才能逃走。

　　车子很快跑出了那片矿山，又开了十几里路，进入了一个小镇，在一个招待所门口停了下来，老头招呼我下车进门，我不敢轻易行动，他有车有枪，我必须要找准时机再跑。

　　老头背了一个大旅行包，带着我走上了招待所的二楼，他拿钥匙开了一个房间门，示意我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来，关上了门。看来他早在这儿住了。

　　“坐吧！”老头说。

　　我不敢反抗，听话地坐了下来，这房间很小，没有凳子，我就坐在床上，还好这是个标准间，有两张床。老头也放下大旅行包，坐了下来，不过他很快又站了起来，拿起热水瓶泡了一杯茶，然后递给了我。

　　我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没敢喝，这狂冒着热气的玻璃杯一定很烫，可我当过矿工的糙手就像没感觉似的，一直拿在那儿。我想他一定是要跟我说贩毒的事儿了，所以才泡杯茶来跟我示好。

　　果然，老头开口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昊。”我老实地回答，我想告诉他个名字应该无所谓。

　　“您呢，老伯？”我接着问他，我也得知道他的底细。

　　“我姓罗，叫罗水土，喝水的水，土地的土。”老头详细地跟我说明，这也难怪，他口音太重，不说清楚谁知道是什么字。

　　“哦，罗老伯，您是哪儿人呢？”我继续调查他，虽然他未必说真话，但话说得多了，总会露出破绽。

　　“我是湖南人，湖南长沙望城。”老头说。

　　“湖南？我听你口音怎么不像是湖南人？”其实我也没听过湖南话，我只是故意这么说，因为他很有可能在骗我。

　　“我小时候在湖南，后来天南地北到处跑，口音就慢慢地杂了。”老头回答。

　　“小子，你是河南人吧？”他又问我。

　　我只好点点头，他要真是跑过天南地北，那当然很容易听出来。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老头继续问我。

　　来了，终于进入正题了，我想，可是我不能落入他的套！“我打算回家去。”我说，语气非常肯定。

　　老头听了果然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又说：“唉，其实以你这块料，何至于去干挖矿，干什么不比干那个更有出息！”他还不死心，明显想诱惑我，如果我向他请教，估计他就要指点我一条“明路”了，可我偏不能顺他的意。

　　“我挖矿，只是为了锻炼锻炼，吃点儿苦对以后有好处。”我对我的急智感到满意。

　　“这么说，那你是没得艾滋病了？”老头呵呵笑了起来。

　　我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好你个老小子！没想到这么阴险！被对方看穿了底，我觉得自己像只赤裸的羔羊，完全暴露在了坏人的屠刀之下。说不得，不行只好和他拼了！

　　“其实哪有得艾滋病的还在干苦力的？不是等死，就是去害人。”老头解释：“我当时在矿场就看出来了。”

　　“你厉害！”我不得不佩服他：“可那些人都被我吓住了。”

　　“不见得。那孙子，就是给你钱那个，依我看，他主要是怕死，未必就真的信了你。”

　　“那他干吗不敢跟我动手？”我不服气地说。

　　“嗨！你小子的命能跟他比？他那是不敢冒险！万一出了点意外，他赚那么多钱岂不是无福消受！”

　　我立刻明白了自己当时在矿场的行为有多么危险，如果那老板不是个胆小鬼，恐怕我已经被他手下打死了，或者，是被扭送公安局，进去个三五年，后果不堪设想。这老头总算是救了我，而且他早就知道我没有艾滋病，那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罗老伯，刚才您救了我，我得谢谢您！要我怎么报答，您尽管说吧！”我索性把话挑明了，要是他提出不合理要求，我只能严词拒绝，再不行，那就只有动手。

　　“唔，我不是要你报答，我早说了，我看你胆子够大，人又不笨，想教你一项本领，你要是学会了，这辈子不愁吃喝。”

　　“那是什么本领？不是要我去犯罪吧？”

　　“不是不是！这怎么可能！”老头急了：“我只是想教你堪舆之术。”

　　“什么？看鱼之术？”我显然没有听懂。

　　“堪舆就是风水，看风水你总知道吧？”

　　“看风水？”我顿时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也会看风水？”

　　“嘿！我罗水土好歹也是救贫先生的传人，怎么不会看风水！”

　　“救贫先生是谁？”我更糊涂了。

　　“救贫先生杨筠松是唐朝人，是风水学的大宗师，凡是学风水的人，都要叫他一声祖师爷！”老头得意地说，似乎颇以身为救贫先生的传人而自豪。

　　我点点头，总算是明白了一些，不过我心里觉得很荒谬，所以没有答他的话，现在还相信风水的，恐怕只有我爷爷那些老古董了，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人，相信的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怎么可能再去信这些封建迷信的糟粕，更不用说去学这所谓的看鱼之术了！我刚想该怎么委婉地拒绝他，忽然又想到了我爷爷，自然就想到了我家的祖坟，说也奇怪，这祖坟被迁的事儿，似乎已经成为我的一个心结，每当我哀叹自己倒霉命运的时候，总要不自觉地把它归咎于祖坟的迁移，否则，之后我们家发生的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总也不会这么凑巧吧！我猛地一惊，难道我也开始迷信了？对了，如果我学会了这老头的风水术，是不是就能把祖坟的风水也改一下，让我们家从此时来运转？

　　老头看我长久地沉默，脸上还露出思索的表情，认为我可能是感兴趣了，于是又站起来从他那大旅行包里拿东西，我心里一跳，难不成他要拿枪逼我？不过随即看到他拿了个圆盘似的东西出来，放在我面前说：“看看，这就是罗盘！风水师必备的东西。”他这是在向我证明他的身份。

　　我朝那圆盘看去，只见一圈一圈的什么也看不懂，似乎里面有根针，还有些兑、艮、坎之类生僻的字。这东西看来是不假，可是我毕竟从小接受的是科学教育，对风水这玩意儿还是有些抵触，偶尔涉猎一下可以，没有必要当作一门本领来学。好吧，我就暂且答应他，等我学会了怎么改变祖坟的风水，就去改变我们家的命运，这就叫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是骗人的，可如果不灵，至少也没有坏处。

　　“我要是跟您学了，我也是救贫先生的传人了？”我说。

　　“那是当然！”老头笑了，我也跟着大笑。

第四章

　　做救贫先生的传人应该不错，我想，或许他真的能救救我这个贫穷的人，救救咱贫穷的家。

　　可现实问题马上就来了，我虽然刚刚用性命赚到了2400块钱，但这点钱最多只能支持我用个半年，这老头要教我风水，总不会是白教的吧？

　　“要多少钱学费呢？”我问他，如果学费太高，那明摆了是坑人，我立马就走人。

　　“学费？不用，不用。”老头连连摆手说：“现在找个好传人不容易，还收什么学费。”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显得虚伪，虽然有些微不可察，但我还是注意到了，这提醒我要继续随时保持警惕。老头花了那么大心思来骗人，图谋也一定不小，我且走一步看一步，跟他来个斗智斗勇。

　　“对了，师父您刚才在矿山那儿干嘛呢？总不会是专门救我去的吧？”我笑着问：“噢，对了，是去看风水吧？”

　　老头咧开嘴笑了，这下笑得比刚才真实：“我就说你小子不笨！就算杨公祖师爷也未必能算到你那会儿刚好有难，我就是去看风水的时候才正好看到你在那儿大显神威呢。”

　　“那矿山的风水怎么样？”我还是笑着问，尽量不露声色，心里面却很紧张，那矿山附近一片荒芜，整一个穷山恶水，他要是敢说那儿风水好，显然荒谬，他要是说不好，那他去看什么风水？如此，谎言将不攻自破，那就得跟他撕破脸了。

　　“因为开矿的缘故，那处的龙脉已经被挖断，风水局已破，但在这之前，还算得上是一处风水佳穴啊！”老头点头说。

　　我没想到他这么回答，真够滑头的！“那地方也有龙脉？”我仍然怀疑。

　　老头没听出我的语气，反而来了兴致：“唔，既然你都叫我师父了，我就该教你一些真本事。听好了，小子！那处矿山的所在，正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枝龙，它作蟠迎朝宗的回龙之形，四砂环绕，主山虽不够雄伟，但案山形状精巧，好似一座玉几，左右龙蟠虎踞，明堂宽阔，实乃一处福泽深厚之地！”

　　我听不懂他那些专用术语，但仔细回想一下那一带的山势，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样子，只是因为挖矿的关系，不仅树木早已被砍光，山坡上更是坑坑洼洼、千疮百孔，岩层大片地裸露在外，形状凶恶。

　　“你说那地方有福，可我却在那儿受苦。”我讥讽道。

　　“所以我说那儿龙脉已断，生气已绝，你们挖断了那龙脉，自然反受其噬，吃些苦头也是难免。”老头扬眉道。

　　“要吃苦也得先轮到那开车追我的孙子，哪里轮得到我？！”我生气了。

　　“那孙子当然跑不掉，不过时辰未到而已，只是你们也要受些牵连，其实你在那儿时候也不长，不会受苦太过，今日已算是脱困了，此后自当转运。”老头忙安慰我。

　　“但愿如此。”我心中稍平。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晚，我在矿山的三个月苦苦支撑，体力早已透支，这时刚逃出来，突然觉得极累，就想好好休息，老头看出我的困意，于是让我先洗个澡，又和我到下面小店里各吃了一大碗面，便立刻回房睡觉。

　　我想他手上有枪，要是想图那2400块钱或是别的什么早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既来之则安之，于是这一觉就睡得很是安稳。

　　第二天我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起来一看，已经是上午十点光景，老头居然不在屋里，我里外一找，只看到了他的大旅行包，还静静地躺在墙角，那包鼓鼓的，似乎装了不少东西，风水先生除了罗盘，还需要别的那么多家伙？我突然有个冲动，想打开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不过这么干不太地道，我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忍住了。就在这时，老头开门回来了，竟然给我带来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我长这么大只有我妈待我这么好过，我不禁有些感动，眼圈差点红了。可他毕竟不是我妈，只是个才认识一天的老头，他待我越好，就越表示他对我有极大的图谋，这一点认识我可始终非常清楚。

　　等我吃完了包子，老头对我说：“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得出发。”

　　我一愣，问他：“去哪儿，师父？”

　　“去矿山。”

　　“矿山？！”我差点把刚吃下去的喷出来：“去矿山干吗？这不自投罗网吗！”对了，他不会是怕那孙子报警，又要把我交回去吧？真他妈出尔反尔！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风水佳穴，岂能就这么轻易放过！”老头低声解释，表情颇有些神秘。

　　“您不是说那儿龙脉已断、生气已绝，连待那儿的人都要受到牵连，我现在是唯恐避之不及，难道还回去送死不成？”

　　“没错，可是龙脉虽断，龙穴犹存，我罗水土岂有入宝山而空手回之理？”老头说话更低声了，像是害怕有人偷听似的。

　　“这理不通，龙脉都断了，就算本来有个什么龙穴，那也该一并被破坏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慢着，您说那个入宝山而回，难道是要去找什么宝贝不成？那宝贝就是在龙穴里头吗？”

　　“哎呀！我收你小子做徒弟还是真是收对了人，一点就通！”老头激动得合掌一拍，但随即又说：“低声点，低声点，这事让人听见了可不妙。”

　　我还想再问，老头拿起旅行包就拉着我出门，说一切路上再说，此处不宜细谈。

第五章

　　我们还是坐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出了小镇，一路往矿山那边开去。

　　“师父，您是不是就是那种盗墓……的？”我总算硬生生地把到了口边的“贼”字咽了下去：“反正在车里也不怕有人听见，您就说实话吧，您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给您说出去。”其实我一出门就想到了这点，他反反复复地说什么风水啊宝贝啊，我爷爷不就说过我们家原来的祖坟风水好么，那风水好的地方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坟墓吗！

　　“怎么说得那么难听！盗墓那是什么人干的？是最野蛮最没有学问的人干的！师父我就再教你一道，干我们这行的，自古就叫做摸金校尉，也有的叫做发丘中郎将，还有叫淘沙官的，那可都是古时候的大官啊！”老头虽然强行辩解，但语调明显有些不自然。

　　“您别拿古时候的事儿蒙我，那些我不懂，但我想起来了，您不是湖南长沙那边的吗，有一阵报上说什么长沙土夫子盗卖了多少国家文物，您就是那种长沙土夫子吧？亏你还骗我说是什么风水大宗师杨公的传人呢！”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这时我心里已经雪亮，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一切，这老小子跟我绕了那么久，骗我说教我风水，原来其根本目的就是想拉我入伙，干那盗墓的勾当！虽然听说好多地方甚至全村人出动明火执仗地干，却很少有人被抓，但这毕竟是犯法的事儿，我可不能头脑发昏。

　　老头听我这么说，一时也哑口无言，但他慢慢地靠边把车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又说：“小子，昨天我之所以没跟你明言，就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我绝对没有骗你的意思，怎么说吧，哎，如今这盗墓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但好些人什么都不懂，拿了一柄锄头就敢往地里挖，他以为是挖萝卜呢？那些古代的宝贝多是很娇贵的，被掘烂了不知道有多少！真是可惜啊！还有些人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惹祸上身，那也是活该倒霉。其实自古以来，这盗墓就是一门技术活，没有一点学问那是想都别想，尤其是里边的顶尖高手，那是非有一些风水学的知识不可！你想那古人下葬的时候啊，都是按着风水的规矩来的，越是有钱人家，就越是讲究这一套，如果是那些个帝王将相，可真不得了了，墓地周围布下的风水大局，足以令风云变色、人鬼却步，里边更是危机四伏、杀机重重，只有最高明的风水师，才能破解死局，入得其中，拿到最值钱的奇珍异宝！所以我说要教你学风水，那是绝无虚言，目的就是想帮你先打好基础，往后才能办些大事。”

　　听老小子这么一通胡侃，我差点就听入迷了，没想到这盗墓的勾当还这么有讲究，但我自幼脑筋灵活，岂能这么容易被他忽悠了，我想起了历史书上记载的一件事，于是反驳道：“当年的东陵大盗孙殿英，不是用军火弹药就轻松炸开了慈禧太后的陵墓，取走了所有的宝物吗？这懂不懂风水，又有什么关系？”

　　老头立刻扬眉瞪眼：“你道用炸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那炸药要是没用对地方，一旦触发了机关，那整个陵墓就会自动毁了，谁也别想进去；退一步说，就算你能炸开个口子侥幸入内，可里面生门死门相生相克那是真假难辨，你要是不懂风水术数必然寸步难行。我不妨告诉你，那孙殿英身边一定有高人指点，这才给他得手了，不过慈禧太后也不是好惹的，她死后还被人剥光了衣服岂能甘心，孙殿英那些人最后个个不得好死，恐怕就是中了老佛爷的咒。”

　　死人也能下咒？我给他说的心里发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对劲啊，这都扯到哪儿了？我揭穿他盗墓贼的真面目那是决不会再跟他走的，这违法的事情我可不干，他怎么说着说着又说起风水来了！

　　“既然这样，我可不敢自寻死路，哪天被个死鬼下咒了都不知道，咱们还是分手吧。”我冷冷地说，心想不能让他再以为我有争取的余地，一直缠着我不放。

　　“小子！你可不是怕死的人！”老头急了：“我罗水土看人从来不会走眼，你老实说，是不是觉得盗墓这行当见不得光、说出去怕人看不起这才不愿意干的？”

　　“这倒不是。”我支吾道：“可是我年纪轻轻，现在虽然倒霉透了，但总想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这要是干上了盗墓，岂不是从此走上了邪道。”

　　老头瞪眼对我说：“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理想，也罢，我再跟你说一番道理，你要是听完了还想走，我绝不拦你！”

　　我想都到这份上了，也不在乎多听他说两句，于是就点了点头，坐着没动。

　　“这古代的人有个说法，叫做‘事死如事生’，就是说一个人生前享受到的东西，他到了死后也得享受。这要是一个普通百姓死了，倒也没什么，可如果是富贵人家，那就不一样了，那如果贵为皇帝呢？我给你举几个例子，比如这唐朝皇帝的陵墓，就跟他生前住的皇宫一模一样；又比如拿慈禧太后来说，她死后头上戴的一颗珠子，就值一千万两银子。其实在古代的时候，咱中国一直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那么多年，创造了那么多财富，都哪儿去了？都在地底下埋着呢。当然这历朝历代的盗墓者不计其数，他们虽然把很多东西挖了出来，可只要没被打破了敲碎了，最终不还得跟着死人入土。只有外国人侵略中国那会儿，才把一些宝贝带了出去，可那毕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老头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接着又说：“那么多宝贝埋在地底下，谁找着了归谁行不？国家觉得不行，于是就设立了文物保护法，规定这地里边的东西，都归国家所有，老百姓不能去挖。那谁能挖呢？有专门的考古机构。可是你想啊，这几千年以来，死了的人都埋在地里边，那得有多少人哪？只要是好好安葬的，不多多少少有些陪葬的器物？那又得有多少啊？它考古部门一家管得过来吗？挖得过来吗？就算它不急于一时，打算一代一代慢慢发掘，但他也阻止不了别人挖啊！我罗水土干这行这么多年，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九州八荒之内虽有数不清的古墓，但你若是不精通堪舆之术，要找着它们就如大海捞针一般，他考古人员能有几人精于风水一道？他凭什么本事去找？他要是找不着，可别人却找着了，那又怎么办？”

　　“话是不错，可咱也不能因为考古部门忙不过来，就替它代劳了。”我反驳说：“盗卖国家文物，总归是犯法的事儿。”

　　“你年纪小小，却为何这般迂腐！那古人的东西与其埋在地底下腐烂，还不如为今人造福！尤其是那些官宦人家的坟墓，里边的东西还不都是民脂民膏，更应该取之于民而还之于民。再说了，你要不动手，有些墓穴它就毁了，再也救不回来。比方说，这墓穴所在的土地如果被征用了，要盖个厂房什么的，那挖掘机一来，可就是玉石俱焚，什么东西都保不住；还有，前两年我跟一伙人在长江三峡那一带干，当时那个激动啊，没想到三峡周围的古墓穴这么多，谁知干了没多久，因为建大坝的缘故，把那些古墓全淹没在了水里，全没了！你说这可不可惜？”

　　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动心了，最近这几个月的遭遇，已经让我明白了赚钱之难，我一个农村里出来的打工仔，在城市里能混成什么样子，我实在不敢乐观，而且我听说，许多富豪发家的第一桶金，其实都不干净，这盗墓的活儿，虽说是犯法的行为，但总不至于害人，如果既能救国宝于危难之中，又能使自己发了财，也未尝不可一试啊！

　　我还在犹豫，老头却着急了：“好了，这盗墓的事儿干是不干，我们以后再讨论，可那处矿山的龙穴，咱非去端了它不可，再不去就来不及了！”说完发动了汽车，一踩油门就走。

　　“哎呦，师父！我都还没答应呢，您怎么就硬把我拉下水？”我也急了。

　　“你小子还没想通？！那地方生气已绝，龙穴早已成了凶穴，再不把它毁了，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害人了！”老头大声喊着，才盖过了窗外的呼呼风声，我一看那车速已经超过了一百，心里也顿时紧张起来，连老小子都急成这样，可见事情的确非同小可。

第六章

　　对了，老头说正是因为我们挖矿挖断了那处龙脉，才反受其噬，人人都要受到牵连，而我不过是待了三个月，就应了此报，差点命丧车轮之下，好在我命不该绝，又遇上了他，才终于因祸得福。

　　他这一番话当然有自吹自擂之嫌，不过我想到那些一起干活的矿工尚处于危险之中而不自觉，就替他们担心，毕竟那些都是苦命的老实人，能救就一定要救了他们。可怎么个救法，要不要劝他们离开，我是一无所知，只有跟着师父行事了。

　　前方渐渐看到一些裸露的山坡，又开了几里路，车子总算是进入那片矿区了，以前没有任何风水概念的时候，我对这片山脉也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到处山岩裸露被挖得坑坑洼洼，看上去特别丑陋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我是去赚钱的而不是去游山玩水。这短短的隔了一天重返旧地，竟有另外一番感受，再对照老小子所形容的，果然发现这山势连绵，大有龙蟠虎踞之形。

　　车子绕着山路兜了一段，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了下来，我见这地方左右都是山坡，前后都是蜿蜒山路不见尽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但他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于是跟着一起下了车。

　　老头示意我帮他把包背上，我想你倒好收了个徒弟就是帮你背包的，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默默地把旅行包提了起来，一提之下，只觉得这包极为沉重，心里大呼上当，这时师父已经沿着山坡爬了上去，我只好随后跟上。

　　这山上本没有路，再加上植被已经荒芜，脚下到处是碎石沙砾，极易打滑，空手爬我都不会很轻松，这时再加上负重，顿时觉得困难，抬头一看，吓我一跳，那老小子看似脚步不紧不慢却已经领先了我一大截，看来他是盗墓成精了，早已练就了一付好身手。我虽是后生晚辈却也不甘落于人后，当下手脚并用，急急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了坡顶，抬头一望，发现前方一山更比一山高，正琢磨着是不是还得往上爬，那老头已经在前方向我招手，当下顾不上休息，只得继续跟进。好在上那最高峰之前得先走一段平路，虽然只有几十米远，总算让我赶上了他。

　　“师父，您老人家要是喜欢登山，咱上黄山去，所谓黄山归来不看岳，比这儿的风景可强上百倍。”

　　“你懂什么！我们不上这山顶，如何寻找龙穴？当年你杨公祖师爷为了探寻风水，不知翻遍了多少个山头！你小子爬了这点路就喘气，实在是替他老人家蒙羞。”

　　“杨公祖师爷一路走来，既看风水，也顺带游山玩水一把，比我可轻松多了。”

　　“呵！游山玩水？古人有那个闲情逸致的不多，别的不说，就拿那明朝的徐霞客来讲，他也是一代风水大师啊！好多地方的风水格局，都在他那游记上写着呢。”

　　闲谈之间，很快走到了最高的山峰之下，其实所谓最高，也只是相对而言，从我们站的地方算起，到那峰顶的落差，估计也只有七八十米，但是坡度比较陡，爬上去还是得费一番力气。我不再说话，专心往上爬，这老小子脚程比我快多了，万一我拉下太多总不成让他一老头等我一小伙子。

　　此时正值炎夏，烈日直晒头顶，我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浑身热不可当，待到终于上了山顶，忽觉一阵清凉，山风习习吹来，让我暑意顿消。又觉眼前开阔之极，山川房屋俱在脚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往正下方一瞧，嗨！这不正是那矿场吗！我在那儿干了三个月，对它的格局自然一清二楚：靠山脚边的那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搭了两排简陋的平房，就是我曾经住过的工棚；往前是一片洼地，呈长条状，弯弯曲曲地环绕着山势而行；再往前又是一座山，但比我们所站的位置矮多了，那山岩壁上有一个洞，我们正是从那里边把矿石拉出来的。看这日头该是正午了，下面那些矿工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干呢。

　　师父指点我说：“现在正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你看好了，我们脚下这座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叫做主山，也叫玄武；前方那正在采矿的山，叫做案山，那案山再前面的山，就叫朝山，所谓朱雀，便是指这两座山的所在了；而两边延绵环绕的山峰，便是左青龙右白虎，此所谓四神砂也！这龙脉一路自西北向东南而来，到了这里，便结成了一个龙穴。”

　　我看这一带的山势虽然不错，但即便是最高的主山离地面也不过百来米，四周的山更是小的可怜，就好奇地说：“这些小山，也称得上是龙？”

　　老头扬眉道：“平地上都有龙，何况此间！有水便是有龙！若是大江大河夹送，便是大干龙；大涧大溪夹送的，就是小干龙；大枝龙以小溪小涧夹送，而田源沟壑夹送的，也算是小枝龙。”

　　好啊，说多了终于露馅了，我还差点真的被你忽悠了，我笑着说：“师父您莫非是看花眼了，这下面哪里来的水？估计连条小阴沟都没有。”

　　“现在是没有了，但以前可是有的。”老头不以为然地说。

　　我刚想说你怎么知道以前有，难道你以前来过这儿，可突然想到那片洼地，里面铺满了鹅卵石，的的确确，它曾经是一条溪流，只不过现在干涸了，这老头的眼光还真行，于是只好点头说：“没想到这地方还藏着一条枝龙，倒不能小看了它。但这龙脉自西北而来，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且向西北方向远眺一番，看看如何？”老头用手一指。

　　此时天空晴朗，本该看得极远，但这一片山脉颇为荒芜，再加上开矿的缘故，空气中尘埃极多，能见度大为降低，我努力看了一会儿，也只能大概看到西北方山势延绵，似乎越往西北，山就越高，有些可能比此处高得多了。

　　老头解释说：“天下龙脉，始发于昆仑，此处位于江水与河水之间，当属中龙龙脉，这条大干龙自西北往东南而来，龙脉上依次有太祖、远祖、老祖、少祖之山，你现在看到的远处的山，或许便是少宗山吧。”

　　“没想到这风水里头的道道还挺多的。”我说：“您说此处的龙脉已经被我们挖断了，是不是指这些个矿洞呢？”我转过身来，指着矿场附近的那些山坡。

　　其实那些山坡也不能再被称为山坡，因为挖矿的关系，已经成了不规则状的陡壁，有些陡壁上没找到矿，就直接放弃了，再也不会修复；而挖到矿的洞口，里边的矿石一旦被挖完，也就被废弃了；这样被破坏的山体在这周围到处都是，看上去满目苍夷，令人触景生悲。

　　师父拍拍我的肩头，让我跟着他往一旁走了十几米远，来到一处悬崖，从那个角度看下去，才发现悬崖其实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为挖断的，我们脚下的主山，它原本一直要延伸到东面，并和那一头的山峦连为一体，但此刻下面却成了一大片石砾场。看到这个场景，我已经明白了师父所指，奇怪的是，此时我们二人都没有说话，似乎被一种奇怪的气氛感染着，只觉得心头压抑，非常难受。

　　我隐隐约约听到下面有说话的声音，但往下一看，却见不到人影，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也没在意，不过那说话声很快又传上来了，这下更清楚，似乎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就在这悬崖下边，我慢慢挪近悬崖的边沿，正要弯腰去看个仔细，不料脚下一打滑，控制不住重心，就要从这百米高崖上载了下去。

第七章

　　那悬崖下面的一片石砾场，嶙峋的巨石像怪兽一样迎接着我，顷刻之间，就会摔个粉身碎骨，我的心脏好像已经跳出了胸腔，先行向下坠落，仿佛那下面有个吸人魂魄的巨口一般……忽然手腕一紧，一切停止，接着身体也恢复了平衡，原来是师父在后面拉住了我。

　　我惊魂未定，半天才回过神来，再也不敢继续留在悬崖边上，于是又走回了最初站立之处，这才对师父说：“那……那下面好像有人。”

　　师父摆了摆手，也不回答，似乎在皱眉思索。我不想打扰他，只好低头看着下面发呆。

　　就在此时，忽听“嘭”的一声巨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这声音来自下边的矿场，虽然从山上往下看下面的东西都挺小，但我还是正好看得真真真切切，一辆运矿车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毫无阻挡地撞向了垂直的山壁，一名矿工正站在山壁之前，根本不及躲闪，就被撞成了一团肉泥，那一车矿石的份量何等沉重，这一撞之下，车子也支撑不住，整个散了架似的，矿石倾倒在地上，激起了大片的尘土。

　　我在矿场里干了三个月，从未见过这等惨事，那两名专职的驾驶员，虽然平时开车野蛮了一些，但都是技术过硬的老手，今天不知是谁开的，竟然会完全失控！不仅连累了别人，恐怕自己也丢了性命。

　　师父过来看到了下面的情形，脸色也变了，沉声说道：“看来这凶穴的反噬之力，已经越来越强，我们必须尽快动手了。”

　　我惊疑道：“这反噬之力如此厉害，那我刚才……”

　　话未说完，师父已经点头：“没错，你刚才险些失足，也是受了这凶穴的迷惑。但凡风水上的凶地，人处在里边，往往感到不适，轻微的也就是头痛、咳嗽，小病不断，但长年累月便可致命；还有一种情形，就是家里会莫名其妙的闹矛盾，导致亲人、夫妻离散；再有的，事业上会遭受重大挫折，任凭你再三努力也是屡战屡败、无力回天；若是大凶之地，那情形就会险恶地多，比如……”

　　“比如这里就是了。”我接口说：“曾经的风水宝地，一旦被断绝了生气，竟然反而成为大凶之地，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师父解释道：“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唉！风水一术，其实也是源出于周易，古圣人说，这世间万物，俱在变化，阴生阳，阳生阴，福祸、吉凶，莫不如此。任你是何等的风水宝地，也逃不脱易理！生气越旺，如今便死气越重，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番话我听得糊里糊涂、一知半解，但此刻也不想深究，定了定神，大声说道：“师父，该怎么干，我听您的，您尽管吩咐下来吧！”自己和矿工的遭遇，虽然一度使我惊惧，不过这时我突然生出一股豪气，决心非要解决了这元凶不可。师父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罗盘，对准了方位，一边掐算，一边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帮不上忙，只好胡思乱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忙问师父：“听您刚才的意思，似乎还没找着此处龙穴的所在，您又没挖下去看过，又怎么知道此处必有古墓呢？”

　　师父指了指脚下的土，反问我道：“你在这儿挖矿，挖的是什么矿？”

　　“铜矿”我回答说：“听说还有金矿，不过我没见过，要不然早拿一砣出来。”

　　“这就是了，你看这土色，黄中带红，风水师称它为上品的吉土。”师父一边说，一边又从包里拿出一柄小铲子，从地里面铲出一块，放在手里说：“你再试试这分量。”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一端，觉得分量挺沉，似乎比一般的泥土致密多了，于是说：“这土这么沉，我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要知道古人下葬，最喜欢致密的黄土，我那天在山下面转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后来一看这里的龙脉，便再无怀疑，此处必有一处大墓无疑。”师父得意地说。

　　我虽然还有怀疑，但看他这么自信，也不好反驳，又想到这里的情形已经这么凶险，没有一个元凶恐怕也说不过去，极有可能便是里面的东西开始害人了。我心里一急，于是又催他说：“师父，你到底找到那龙穴没有？”

　　师父收起了家伙，面有忧色地说：“找是找到了，但这里恐怕有个难处。”

　　“在哪儿？”我急着问他。

　　“就在那里。”

　　我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往下看，看到的正是那两排工棚。

　　“不会搞错吧？！”我失声道：“这龙穴好不生歹不生偏偏生在那里！那么多人住着，难不成让他们全搬走？要是跟他们说实话，他们非把我们当疯子不可！要不这样，师父，为了保险起见，您再好好算算。”

　　“我罗水土是什么人！岂有算错龙穴之理！”师父瞪眼看着我说：“虽说有些古代的王室宗亲，喜欢把墓挖在山腹里边，但此处的龙穴，就在那片平房下边，这是分毫不差，我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好，看来我还得厚着脸皮回去干，趁着住工棚的时候往下挖，要是他们问我挖什么，我就说这下边也有金矿，然后大伙儿一起动手，把那凶穴给捣烂了，师父您看如何？”

　　“你小子要是敢回去，先不说那孙子肯定不会放过你，那些矿工也会把你这艾滋病人给活埋了，让你去跟地底下的僵尸去做个伴儿。”

　　“那怎么办？师父，您盗墓多年，这点小儿科难不倒您吧？”

　　“办法当然是有的，只不过咱师徒俩得多辛苦些了。”

第八章

　　师父说，为今之计只有从别处挖一个地道过去，如此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既不惊动那些矿工，也能把那凶穴给端了。

　　我说这挖地道的工程量太大了吧，搞不好还被活埋在地里边，师父您有把握吗？

　　师父说这就是土夫子的绝活了，你小子跟我多卖些力气，咱保证三天之内直捣黄龙。可是大白天的咱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下去，下去一定被人发觉，现在不如先吃些干粮休息休息。

　　师父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些干粮和水，招呼我一起吃，我说师父您原来都准备好了早就想干一票大的是不？

　　师父说这野外作业就是要准备充分，你小子往后要学的生存技能还多着呢！

　　吃饱之后，师父让我找个避风处休息一会儿，自己则下山去把车停到一安全的地方免得被人发现怀疑。

　　山顶上地方不大，我琢磨了半天，终于在一处远离边缘的大石头旁歇了下来，以免又被凶穴迷惑掉下山去。只是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让我始终保持警醒状态难以入睡，于是只好努力让自己闭目养神，可还是翻来覆去地怎么都不踏实。师父回来后看我痛苦的样子说小子你赶快休息，等会儿可是一晚上没得闭眼，说完就靠在另一边打起盹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似乎快要睡着了，却忽然被师父拍醒，说赶快起来准备下山。

　　我一看天色，虽然已经明显暗了下来，但毕竟还没有全黑，就问师父是不是再等等。师父说要行动就得趁现在，这时候暮色苍茫灯还没亮大伙儿又忙着做饭谁也看不到你，等天黑了大家歇了万籁俱寂的时候，一点点响动都能引起怀疑。

　　一番话说得我心服口服，于是一起下山，这下去的山坡，比我们从背面爬上来的那片要平缓一些，下去倒是颇为容易。很快到了山脚，工棚就在我们前方几十米远了，偶尔有矿工在外边聊天乘凉，但昏暗中谁也不来注意我们，终于，我们到了目的地，这是一处我们在山顶上早已观察好的被废弃的矿洞，虽然离开工棚尚有三十来米，但已经是最近的安全藏身之所了。

　　进了矿洞，我放下了背包，师父说：“这挖盗洞的活，就是开始的时候动静最大，等挖到地里边几米深的时候，声音就不容易传出来了，这会儿外边还挺吵闹的，得赶紧动手。”
　　我看这时候洞里面已经很黑，只有靠近洞口的地方还勉强看得清楚，而且离工棚也最近，于是随手拿了一把铁锹，便打算从这儿挖下去。

　　师父摆手阻止了我，又从包里拿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铲子，我凑上去仔细一看，那铲子又细又长，呈半筒状，铲头则像个月牙形，打造得颇为精致。

　　“这是专门用来探路的？”我问道。

　　“嘿！小子还真说对了，这叫探铲，也叫洛阳铲，有经验的人不仅用它探路，还能知道下边有没有墓穴，里边有没有宝贝。”师父回答。

　　这探铲一直装在包里，连着的柄自然很短，不过师父抓住后边的尾巴，又变戏法似的抽出了好多截，就像一根特大号的天线，一下子变成了两米多长，而且每一截还能固定住，让它不至于缩回去。

　　师父两手举了这探铲，像举国旗似的，铲头朝下，然后直直的往地里插了下去，不料才下了半米来深，就怎么也下不去了，像是碰到了石块，师父把这铲子连着一筒土一起提了上来，又换了个地方再试，谁知情况还是一样，没多深就下不去了；师父皱着眉头，又走远了一些，连续试了三四处，结果都是一样。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激动地说：“别是这下边就是墓穴了吧？探铲或许是碰上了顶上的石板？”

　　师父摇头就骂：“小子别瞎猜！这下边要是墓穴，我还会看不出来！”

　　“那您老人家怎么就知道它不是？”我有点不服气。

　　“你听好了，凡是墓穴上头的封土，都是回填土，这土的成色、湿度都跟周围的土不一样，我老人家用鼻子一嗅就嗅出来了。”

　　“您老人家的鼻子可真神了！”我说，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他所言不假，但还是嘴硬道：“那您嗅出来这下边到底是什么？”

　　“岩石！是从山体上延伸下来的整块的岩石！”师父收起了探铲，无奈地说：“这地方是肯定不行了，还是另想它法吧。”

　　我一听就立刻明白了，这附近的铜矿，大多都在山体里面，只有这一处矿洞，半掩在地下，看上去离开山体很远，再加上已经被废弃，不会有人进来，所以才被我们事先看中，谁知它根本仍是山体的一部分，只是延伸出比较远而已。

　　我走到洞口往外看，无人进出的矿洞虽然还有几处，就算下面没有岩石能挖出地道，但离开工棚的距离都要比此处远的多，即使是这里，师父说要挖到工棚下面，也得三天的时间，那其它地方就不用说了。何况这种挖地道的活，距离越长意外就越多，看来这从矿洞打地道过去的办法肯定是行不通了。

　　我跟师父二人束手无策，一时都靠在洞口发愁，这时外面天已全黑，屋里灯都亮了，工棚那儿似乎还挺热闹，我想他们这会儿都该在吃饭了。我突然发现那两排屋子的头上，也就是东南角那儿，有一个房间还是黑的，对了!那不是管理处的房间吗！那里边白天有人，到了晚上是没人住的。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用手一指，再跟师父一说，他立马叫好，我说：“师父，就是有两点难处，第一，那房间离矿工们住的地方太近，这要是动起手来，还不把他们给惊动了，所以我事先才没考虑那边；第二，这管理处的房间明天一早就会有人进来，到时肯定会发现我们。”

　　师父说：“那地方下去就是墓穴的范围，凭你师父的能耐，一晚上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明儿一早他们进来之前，我们早已收拾家伙走人了，至于会不会被隔壁矿工发现，我就没把握了。”

　　我想了想说：“矿工们经常在吃晚饭的时候喝酒，之后可能还会打会儿牌，这时候房间里挺闹的，可能不会注意到隔壁的动静，不过时间不会太久，因为他们白天干活太累，所以八九点钟就会睡觉，师父您看有问题吗？”

　　师父摇了摇头：“这就难说了，毕竟挖盗洞这活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要是下面的入口被石板封住了，还得用斧子把它砸开。”

　　他这一说我也没辙了，虽说矿工们未必会拿我们怎么样，但这种事被人发现了肯定不妥，要是矿场里管事儿的人也知道了，那就麻烦了。

　　正在为难的时候，从最外边大门口的方向突然走进来一伙人，看上去大概有十来个，那些人声音挺大的，而且还有女人在里边哭闹，他们一路走向工棚，那工棚里边就有人迎出来了，然后就在一起进了屋子，里边顿时传出更凄惨的哭嚎。

　　我们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这儿白天刚发生了惨祸，现在一定是家里人赶过来了。这惨死的二人都是当场死于非命，连送医院都没有必要，估计这会儿遗体还在屋里摆着呢。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我跟师父趁乱赶快向管理处走去，到了门口发现那上边有把锁，我想反正我们一晚上就完事儿，就问师父要了一铁棍，一下子把锁给撬了，然后一起进了屋子，再把门从里边关上。

　　这管理处的房间不大，大约只有二十来个平米，放了两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其它就没什么东西。这房间里的隔音效果确实很差，我们在里面还能清楚地听到隔着几个房间的哭丧声。

　　乘着大伙儿都在一起安慰死者的家属，我们赶紧拿出家伙动手，这工棚本来就是平房，搭建得极为简易，地上直接就是泥土，师父又拿出探铲，装好了之后一下插了下去，这回果然没有阻挡，师父双手握着探铲慢慢往下按，那铲子就一路往下钻，一直到快没了手柄才停住，这下去已经有两米多深。

　　我帮着师父一起把探铲提了上来，师父打开手电，查看那提上来的土的成色，接着又用鼻子去嗅，然后朝我点点头说：“是地方了。”

第九章

　　挖盗洞是体力活，我自告奋勇地要多出些力。师父只交待了两点，一是必须笔直地往下挖，因为这样路线最短也最安全；二是盗洞的大小能容纳一个人上下就行，也就是直径大约四十公分左右，这样最省工时。我说师父您练过锁骨功我就不行了，我块头比您大在这么小的洞里非憋死不可，于是硬把这洞挖的宽敞了一些。

　　等挖到快一人高的深度时，师父在洞壁的两侧挖了些马蹄形的小洞，说是用来踏足，然后又在房间里找了一簸箕，让我把挖出来的土就装在簸箕里用双手举上去递给他，他就直接把土堆房间里，我想明天管事那家伙进来看到满房间的土非傻眼了不可。

　　也就是过了个把钟头，正当我干得大汗淋漓浑身是劲的时候，手里的铲子突然碰到了硬物，再也挖不下去，我说师父您赶紧把手电筒对准这儿照看看到底是什么，一看之下，原来是碰到了青砖！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挖到了墓穴，抬头一看，这盗洞才两人多深呢。

　　兴奋之余，我对这青砖下面的空间还是有些陌生害怕，不敢冒然破砖而入，师父让我把盗洞最下边的空间挖大些，我正有此意，于是继续动手，清理之后，露出来的青砖就更多了，而且好像是中间高四周低，像个拱起来的大锅盖似的。

　　师父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形，我就把这情况跟他形容了一下，然后说：“师父，我正站在这大锅盖顶上呢，您看我是不是撬开这些砖，就可以破洞而入了？”

　　师父在上边不敢大喊，但还是非常急切地说：“千万不要！这是穹隆顶，上面的顶砖千万动不得，一动整个墓室就塌了！”

　　我一手刚要举起铲子往下敲，听他这一说，只好停了下来，我说师父还是换您来吧，这关键时刻还得您亲自出手。

　　师父下去以后，顺着大锅盖的弧面把盗洞倾斜着继续往下挖，又多挖了大约一人多深，直到露出来的青砖呈直立的墙面，才说行了，这壁上受力均匀，从这儿开洞进去，不会影响墓室结构的稳定。

　　师父先用铲柄把其中一块青砖轻轻地往里敲，可砖整个都敲松了却就是敲不进去，于是就试着把它往外抽，结果一抽就抽出来了，一连抽出了十七八块砖，里面却像是还有一堵墙挡着，师父说不能再抽砖了再抽这墙非塌不可，于是就用手去里边摸，一摸之下，说那不是砖也不是石头，就抡起铲子使劲往里捅，捅了几下就捅开了一个大洞，然后就催我快点儿上去。我刚纳闷好不容易挖开了洞他怎么就不进去，但随即想到这墓穴里头的空气多少年不流通了，我们要是就这么贸然入内，就算不被毒死，也会窒息而死。想到这点我就赶紧往上爬，幸好这盗洞不深一会儿就爬回了房间里，师父也紧跟着上来了。

　　师父解释说：“这个墓的位置虽然比较浅，但里边的大小不明，我们先让它散会儿气，待会儿进去的时候，还是要尽量少呼吸，另外，还得带一条几十米长的塑料管，实在憋不住了，就轮流用管子来呼吸新鲜空气。”

　　我听了不得不佩服，心想这盗墓还真是一门技术，幸好师父是个中好手事事都有防备，我以后还得多向他虚心求教。

　　这屋子其实也不大，为了让下边墓室里头空气流通得更快，我走到窗口，看到外头没什么人经过，就把门窗都打开了，师父也走了过来，抬头看着外头的夜空，半晌不作声。

　　隔壁哭丧的声音继续传来，不仅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响了，尤其是有个女人的哭声尤其凄厉，搞得我心神不宁，但一想到人家家里刚死了人，而且还是那样的惨死，同情之心立刻代替了烦恶之感。

　　我师徒二人一时无话，就这么站着等，也不知过了多久，师父忽然低声说道：“今晚是阴历十六，月亮正圆，天上看不到紫薇星，阴气必然极旺，这墓穴里头很有可能发生尸变，小子，我就是看中你胆子大，这才让你跟着我，不过你要真是块盗墓的料，还得看看你胆子是不是真的够大，师父我以前也收过几名徒弟，平常打架砍人什么事都敢干，但结果都还是过不了胆量这一关……”

　　我说：“师父，管他里头是尸变还是鬼变，只要有您这高人镇着场子，我什么都不怕。”

　　师父点头说：“好，有料没料，咱今晚就见真章，这就下去吧！”

　　我们估摸着下边的空气散得差不多了，于是整理了一下工具，将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拿出背包，又把呼吸管的一头固定在洞口，另一头拿在手上，然后一前一后再次爬入盗洞，为了证明我的胆量，我在前面打头阵，在临近青砖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然后就从洞口钻了进去。

　　师父在后面点亮了一支蜡烛，我看了看脚下，地面并不深，我直接跳下去就站住了，师父也跟着跳了进来，我抬头一看，头上果然是圆弧形的，大约有两米多高，师父把它叫做穹隆顶，我想古人相信天圆地方，所以才把墓室的顶也修成这种形状。

　　不过这墓室的内壁并不是裸露的青砖，而是像现在家里的墙面似的，趁着用呼吸管换气的时候，我问师父这是什么材料，师父说这叫白膏泥，能起到密封作用，刚才被捅破的就是这层东西，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洞口，那掉下来的几块大的白膏泥足有十多公分厚。师父啧啧赞叹说这墓里头不得了，白膏泥越厚，外边的湿气就越进不来，里边的东西就越不容易腐烂，可见这里边一定宝贝无数。

　　进来的这间墓室并不大，只有八九个平米，里边却什么都没有，但东南西北都有通道，通道又矮又窄，通向哪里也看不清楚，我见师父也不说话，只好向其中一个通道走去，走到里面，才发现这通道挺长的，蜡烛的火不够大，光线不能及远。我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心里根本没底，虽然跟师父打过包票说不怕，但这时也只敢一步一步谨慎地往前挪，就这样走了大约十多米远，前方还是黑乎乎的不见尽头。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就停了下来，师父在后面也停住了，我们俩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那哭声！”

　　对了！我们在上面的时候，隔壁哭丧的声音一直没停过，我们听着听着也就不在意了，可是自从我们下到墓室里之后，这哭声却仍在耳边作响，开始因为习惯的原因，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种不正常，可是这会儿终于醒悟过来了，我们钻入了几米深的盗洞，又从那么小的口子进入了墓室，再走了十几米的狭隘通道，怎么可能还听得到如此清晰的哭声？

　　更何况那哭声在这墓道里听起来，虽然少了几分刺耳，却多了几分凄惨和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第十章

　　师父举着蜡烛，在头顶和周围的墙壁上四处寻找，看看有没有洞口什么的，以至于让哭声一直传到了这里，可是找来找去，只看到那层白膏泥敷得平整而厚实，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我轻声地提醒说：“师父，这哭声是不一样的。”其实我仔细听了一会儿就听出来了，这墓室里的哭声乍一听跟上边的还有点像，因为都是女人的声音，但是上边的哭声是撕心裂肺的那种，这里的却是幽怨而凄苦，却仿佛已经哭了很久很久。

　　可是墓室里头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在哭？我被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异象搞得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可是除此之外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师父说停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不如再往前看看。

　　于是我打开手电又往前走，这回走了五六米就发现不对了，手电光照着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背朝着我们，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脸，但只看到他穿了红色的衣袍。他本来似乎是朝前走的，左脚刚跨出了一半，这时被我的手电光照到了，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回头，而我也立刻僵在原地，不再踏前半步，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僵持中我的大脑一度空白，但很快我还是注意到了那人的头发，似乎是盘在头顶上的，我想这应该是个女人，莫非就是她在哭？可是看身形又比较魁梧，不像是个女人，还有，他现在根本是一动不动，就算是哭，也该有些抖动吧？

　　我心里刚有那么一点醒悟，师父已经走到我前面去了，一直走到那人前面才停下来，然后用蜡烛照着那人的脸对我说：“过来吧，这只是个陶俑。”

　　这时候我也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个陶俑，但做得跟真人一般大小，比例形态也都很精确，在黑暗中乍一看到，确实容易让人误会，再配合上那哭声，不吓死人才怪。我走了上去，才发现墓道突然变宽了，另一头还有一尊陶俑，刚才因为角度的关系，所以看不到它，这两尊陶俑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像，都是头上盘着发髻，脸上留有胡须，神情不怒自威，只不过一个胖一些，另一个瘦一些；一个手中拿着一根绳子，另一个肩上扛着一个口袋；一个左脚跨出了一半，另一个右脚跨出了一半，都像是在缓步行走的样子，制作得惟妙惟肖。

　　我记得以前在庙里头、书本上看到的古代人物都不是这样的，具体说就是神态很生动，但是外形却很夸张，并不像真的，可是这两尊陶俑的形象却如此酷似真人，实在令人惊讶。这让我想起了照片上见过的兵马俑，制作手法倒是有点相像。

　　“这是秦朝的东西吗？”我问师父。

　　“嘿，这两个家伙是有些年头了，不过不一定是秦朝，这拿着苇索的叫神荼，另一个叫郁垒，都是古时候看守墓门的神灵，不过郁垒这家伙通常该牵着一头猛虎，可这个郁垒却扛着个口袋，实在有些奇怪。”师父一边回答，一边用手去推了一下它，那陶俑却只是微微一晃。

　　“小子，你来试试。”师父招呼我说：“把它抬起来试试。”

　　我不知道师父要干嘛，但也没多问，就上前用双手抱住了那个叫郁垒的家伙，只抬起来几寸我就脸涨得通红，忙把它放了下来，摇摇头说：“不行啊，师父，他太沉了。”

　　师父失望地说：“这俩家伙一般都画在门上，做成陶俑的实在太少见了，要不然拿出去一定值大钱！”

　　墓道到这里就到了尽头，如果说神荼郁垒守的是墓门，那么这儿就一定是墓穴的大门口了，我使劲推了一下尽处的石壁，就跟蜻蜓撼柱似的毫无动静，又用铲子去敲，那声音跟敲在岩石上没有区别，师父阻止我说：“这门的厚度跟宽度差不多，你还是少费点力气吧。”

　　我一想也是，反正待会儿还是从原路出去，这里就不管它了，于是又跟着师父沿着墓道战战兢兢地往回走，我心里的恐惧并没有一丝减轻，反而还有所加重了，这恼人的哭声一直没有停过，而且哭得越来越凄惨，可偏偏就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不一会儿，我们又回到了进来的地方，另外三个方向的墓道看起来也都一模一样，不知通向哪里，我怕一会儿认不出来，就捡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膏泥，放在已经走过的这条墓道口，这时候师父已经往另一边去了，我只好赶紧跟上。

　　这一次师父走得比较快，我跟着走了一长段路后，师父的脚步才慢了下来，这里的哭声更清晰了，似乎就来自前方某个地方，我用手电照来照去却看不到有什么人，只发现好像有一个更大的空间，师父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再往前走，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了几步路就进入了一间很大的墓室。

　　这间墓室的正中，放着一个巨大的石棺，那哭声就是从石棺里发出来的。我站在墓室的一角，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那个正在哭着的东西，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除了那哭声偶尔有些断断续续之外，显然它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我用手电照射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大约有三十个平米的样子，顶部是一个更大的穹隆顶，从屋顶到四周的墙壁，画满了色彩浓厚的壁画，我看不懂那上面画的是什么，只觉得飞禽走兽的什么都有。

　　趁着那东西还在管自己哭，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师父身边，对着他的耳朵用气声问：“是尸变吗？”

　　师父也凑在我的耳边说：“是的，先不要惊动它，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们轻轻地绕过石棺，走进了这墓室左侧的一个通道，这个通道很短，只走了几米远，就进入了一个小得多的墓室，而这里除了进来的通道之外，再没有别的出路。

　　这间小墓室的墙上没有什么壁画，地上却堆了一些大小不一的陶罐，还有一些陶俑做的猪和羊，大约有十来只，但体积就比真的要小一些。我悄悄地问：“师父，这儿是什么地方？”

　　师父轻声回答说：“这里是左耳室，放的都是供墓主人死后吃的东西。”

　　我又悄悄地问：“这些东西拿出去是不是值大钱了？”

　　师父摇摇头说：“这些东西太寒酸了，值不了几个钱，本来我看这墓室规模挺大的，墓主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还以为里面会有很多宝贝，可从现在这副样子来看，搞不好别是个薄葬的主。”

　　我又问：“什么是薄葬？”

　　师父回答说：“曹操死的时候，就命令手下不许在他墓里边放值钱的东西，这样就没人会特意来盗他的墓，他死后就能得到安宁。不过这个墓看样子起码是汉朝的，比曹操还早了，看来还是曹操学他的样。”

　　我安慰师父说：“曹操是个奸雄，他说的话不能信，他嘴上说薄葬但搞不好墓里的宝贝比谁都多。”其实我既然已经跟了师父进来，心里面自然也不希望空手而回，总想捞它一票发笔财，出去也好混个人样。

　　师父有点丧气地说：“就算曹操是骗人的，可这个墓里头的寒酸样儿是明摆着的，咱们这回算是白忙活一场！哎哟，不好，这墓别是已经被人盗过了！”

　　我们越说声音越响，一时间忘了身后哭声的存在，可师父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差不多已经是在喊了，这下闹的声响太大，那哭声突然就停了，这哭声一停，我跟师父也都闭上了嘴，我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大气儿也不敢喘地听着外边的动静。

　　可外边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敢造次，还是屏住呼吸等待，师父在旁边也默不作声，就在这时候，那殷殷咽咽的哭声又开始了，似乎哭得更加凄惨，仿佛有着千年的冤屈。我听到这哭声又起，提着的心反而放下来了，轻轻地对师父说：“不如先解决了它，再去寻宝，这样也落得个安心。”我想师父肯定有制它的招。

　　师父却摇头说：“不知道它的底细，就很难对付它，咱们还是先看清楚了再说。”

　　于是我们又走回到那间最大的墓室，绕过石棺，进入了后面一个通道，烛光忽然变得惨淡，周围昏暗而模糊，我用手电照着墓道前方，前方却仍是一团漆黑，我开始觉得有点呼吸不畅，心里面有种不良的预感，而且越往前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第十一章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气馁，在山顶上的时候我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破除凶穴为民除害，可是自从进了墓穴之后，虽然还没有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但仅仅是几声鬼哭狼嚎和压抑的气氛，就已经搞得我胆战心惊。难怪师父说今晚要考验我的胆量，试试我是不是真的胆子大，现在看来他所言不虚，师父对这些墓里头的场面肯定是见怪不怪了，否则怎么能这么从容淡定。

　　我随即想到，其实人们最害怕的，往往是对未知事物的想象，等真相大白了，也就不过如此，就好像很多人都怕鬼，但其实谁也没见过鬼，而事实上鬼也是不存在的。这么想着，我也就释然了，心里轻松了很多。

　　我和师父沿着石棺后面的通道又走到了头，尽处似乎也是一个墓室，烛光在这里变得更加微弱，甚至有些发绿，师父从背包里又拿出两根蜡烛，一一点燃了，才勉强照亮了这地方，满屋子里都是尸骸，我之所以称它们为尸骸而不是骷髅，是因为这些尸骸上都还连着皮肉，只是已经干枯得像皮包骨，外表呈酱紫色。

　　这些尸骸甚至还都穿着衣服，头发也在，灰黑色的毫无光泽，像稻草。从她们的高矮和服饰来看，应该都是女子无疑，墓室中有一张大床，她们有的倒在床上，有的跪在床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角，姿态各异，奇怪的是，她们的脸都朝着我们这边，眼睛虽然已经凹陷成两个窟窿，但似乎也在朝着我们这边看，这情形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被一群干尸盯着看的感觉可不好受，但我这时偏不信邪，顺着其中一具干尸的眼窟窿往里看去，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里面充满了怨恨，我猛的一个激灵，忙把眼光移开，不敢再和她对视。

　　“师父，这些是什么人？”我只好用说话来驱赶不安。

　　“这些都是墓主人生前的奴隶或者婢女，主人死的时候，把她们也一起陪葬了。”师父回答。

　　“这个主人真残忍。”我说：“难怪她们的眼神会如此怨恨，原来是被活生生地关在这里等死。”

　　“等死倒也未必，陪葬的人往往都要先被弄死，然后才能留在墓里，瞧她们的样子，很可能是被逼服了毒药，所以死前的样子都很痛苦。”师父向我解释，随即又说：“不过这地方的怨气太重，咱们还是少呆为妙。”说完便拉着我从原路返回。

　　再次回到石棺旁边，师父悄悄地指着它跟我说：“看来只好指望这东西了，等会儿你帮我一起镇住僵尸，它就再也不会出来害人。”

　　我一听说要动手，虽然很紧张，但也有些兴奋，操起家伙就问：“师父，我该怎么帮你？”

　　师父摆了摆手说：“不是现在。”又指了指周围的墙说：“咱们先来看看这些壁画。”

　　我不明白师父在这时候还看壁画干什么，不过他立刻告诉了我答案：“墓主人生前的好多事儿，往往在这些壁画中有记录，我们知道了他的底细，一会儿制他的时候就有准备了。”

　　这时候石棺里的哭声已经轻了下去，而且时断时续的，仿佛已经哭得没有力气，我想你也知道我们一会儿就会来制你了，所以怕了不是。

　　我们从左首第一面墙开始看起，那上边的画分为三层，最下面的一层画着一伙人正在杀鸡宰羊，还有些人在灶台上煮东西；中间的那层，是一男一女坐在中间，两边的人躬身站着，看样子是婢女和佣人，而前面则有另一些人在奏乐跳舞。

　　师父指着中间的一男一女对我说：“这俩家伙八成就是墓主人了，看他们生前的排场，肯定是大有身份的人，这墓里要真有值钱的东西，一定就是在石棺里头了。”

　　我继续看最上面的一层，那上面画了几条龙，身子都盘旋交错在一起，这些龙的式样比较古朴，不像现在的龙那么张牙舞爪。

　　我们接着看第二面墙，那上边的画也分了几层，但又像是连在一起的，最下边是一个巨人，脚踏一只巨龟，双手则托着大地，似乎象征着地底下的世界；大地上面则画着一个祭台，祭台上有各种食物，看来是祭祀死者的场面；再上面好像是天上了，最顶上画着两个圈，一个圈里画着一只大鸟，另一个圈里画着一只蟾蜍，下面坐着个女人，而在她面前，有一男一女正站着向她行礼。

　　师父解释说：“最上边两个圈，一个是太阳，另一个是月亮，下边就是昆仑仙境，这一男一女两个墓主人，正在仙境里向王母娘娘行礼呢。”

　　我说：“墓主人正在这一旁的棺材里躺着呢，怎么还见着了王母娘娘？”

　　师父说：“那时候的人就相信长生不死，就算死了也能升天，你得理解他们的美好愿望。”

　　我说：“这些壁画看上去无聊的很，哪可能看出这家伙的底细？”

　　师父也不回答，指了指另一面墙，我走过去一看，果然发现有所不同，这墙上画着的场景很有连贯性，似乎讲述了一个故事，在师父的解释下，我总算看懂了它的内容：第一个场景是车马出行图，是说墓主人带着一些人到某个地方去；第二个场景是墓主人拜见那个地方的首领，那名首领下首还坐着很多人，似乎很受人尊敬；第三个场景是杀戮的场面，似乎墓主人正被一伙人追杀；第四个场景是墓主人死去时的情景，家人正抬着棺材给他入葬。

　　我指着第二幅壁画对师父说：“这个场面很有意思，那么多人都要向这名首领跪拜行礼，可见他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莫非就是皇帝？”

　　师父摇头说：“看他的装束，似乎不像皇帝，而且周围没有什么武士守卫，所以也不像是什么诸侯王之类，倒是这里的主人，身份决不简单，很有可能是个仅次于诸侯王的一方大豪。”

　　我好奇地问：“这就怪了，以墓主人这么高的身份，尚要向这名首领下跪，他不是皇帝，那还会是什么人？”

　　师父沉吟道：“我也只好猜一下了，在那个时候，宗教尚未盛行，人们相信占卜相术，这名首领，或许就是什么大祭师、大巫师之类的吧。”

　　我还注意到了，在那第二个场景中，也就是这名首领所在的地方，有一颗树，从它占据画面的比例来看，应该是非常的高大，几乎和天上的太阳一样高了，我想这只是古人夸张的画法，不足为信，于是就问师父：“这连环画也看完了，这墓主人的底细，师父您看出来了吗？”

　　“小子！你看看这里所有的壁画，墓主人出现的时候，都穿着文士的衣服，即使在被追杀的途中，也没有穿铠甲拿武器去作战，而是躲在车里做缩头乌龟，可见这家伙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变成僵尸了也不足为惧。”师父告诉我。

　　我仔细想想，觉得的确如此，不得不佩服师父的眼光，不过我随即又觉得奇怪，指着石棺对师父说：“你听这哭声，明明是个女人，可墓主人却是个男的，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想了想说：“这地方我们虽然还没有全部走遍，但从它的格局来看，这间墓室肯定是最大的一间中室，墓主人一定在这里面，那壁画上还有一名女主人，说不定他们是合葬的，而且都躺在这石棺里头。”

　　师父这一说，我又佩服得五体投地，顿时对即将进行的开棺镇尸信心十足，不过这会儿，那石棺里头的哭声又突然响了起来，而且变得更为急促，似乎是在向我们示威。
    
第十二章

　　我们打量着这具石棺，它实在很大，被放置在墓室的正中，却几乎占据了整个墓室的三分之一，周围只剩下走路的空间，我们从墓室的这头走到那头，都要绕着石棺而行。

　　整个石棺是一个长方体，有近一人高的样子，约三米长，两米多宽，侧面的转角处，居然看不到一丝接缝，看来是用整块的巨石敲凿而成，只有顶部的盖板与棺体之间，才露出一线缝隙，不过从盖板的材质来看，也是青灰色的花岗岩，与下面的棺体是一种材料。

　　我比划了一下这盖板的厚度，大致与一根手指的长度相当，可见它的分量一定很沉，凭一个人的力气绝对搬不开。

　　由于这石棺太高，我们要是站在地上去推盖板，明显使不上劲，可是爬到上面也不行，左想右想，还是回到后面的那间墓室，从里面搬了七八具干尸过来，叠起来堆在石棺一侧，然后一起站到干尸上去，才算是站得够高。

　　这些干尸被我们踩得咔咔作响，衣服早已碎成粉末，其中一具的脸还被我踩扁了，不过它们的骨骼还算牢固，我们两个人站在上面，干尸堆也没有塌陷下去。

　　我跟师父一起发力，使劲推那盖板，不料它却纹丝不动，我们又试了好几次，我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可还是不顶事。师父说这样不行，招呼我先下来，然后又和我把干尸搬到石棺的头上一侧，再站到上面去推，这下成了，随着“嘎”的一声蒙响，盖板应手而开，这盖板一开，里面的哭声也悄然而止。

　　这时我和师父已经见怪不怪，管不了那么多了，继续使劲把盖板往外推，推开了才发现，原来这石板下面的两侧各有一条凹槽，和棺体边缘的凸起部分相吻合，难怪我们刚才从边上怎么都推不动。随着盖板被推开了一半还多，那重的一头就失去了支撑，整个倒了下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又“咣”的一下断成了两截，这样一来，石棺的上面就完全敞开了，露出了里面一樽乌黑色的木棺。

　　说来也怪，刚才我们在外边轻轻地走来走去、轻轻地说话，尽量不来惊动这东西，它却哭得死去活来，现在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快要把棺材打开了，它却一声不吭了。我突然有个感觉，觉得这东西是在故意吸引我们，吸引我们打开棺材放它出来，这念头只是一闪，我就不再去想，我可不想自己吓自己，再说它出来最好，师父一定有办法镇它。

　　师父俯身下去，检查了一下木棺的边缘说：“这棺材盖得特别严实，不知道用的是钉子还是榫头，得用铁杵来撬，再不行还得用斧子砍。”

　　我正要从背包里去拿工具，可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头，于是就问师父：“这棺材盖得那么严实，那刚才的哭声是怎么传出来的？是不是棺材上留着透气的孔？”

　　师父被我这么一问，居然也有些愣了，结巴着说：“不……不是，棺材都是越密封越好，绝对不会留什么孔。”

　　我一听这回答顿时傻了，跟师父两人面面相嘘，心里都有些发怵。其实这哭声的诡异，我们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在刚进来的墓道的那头，也就是神荼郁垒所在的位置，这哭声曾一度让我产生错觉，以为是神荼发出来的，后来走到这墓里面的任何一处，这哭声一直都清晰可闻，直到发现了石棺之后，由于这哭声在石棺处特别的明显，才让我们暂时打消了疑虑。

　　可现在的事实是，沉重的石棺在被我们打开的时候，我已经发现石棺盖板与棺体之间做得非常平滑而吻合；这具乌木棺材看上去也非常厚实，盖子也盖得极其严密，在这样层层密封的情况下，那哭声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我几乎要怀疑我们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说不定是别的地方有人在哭，可是这个念头刚一起来，乌木棺材里又响起了哭声，虽然只是轻轻地几下就停，但是千真万确，这哭声就是来自里面。

　　“声音是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我问师父，问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忙干笑两声用以自嘲，这样低级的问题，恐怕连小学生都知道。

　　师父却没有笑，反而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罗水土这辈子进过的墓少说也有二三十座，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我说一句话，小子你可得记住了，这墓里头的事儿，有时候可不能用现在的科学来解释。”

　　他这一说，我就不敢说话了，其实我心里头又在想，声音虽然要通过空气来传播，但我们是否听到一个声音，并不只取决于我们的耳膜有没有感受到空气中的震动，而还要靠神经系统把这个信号传给大脑，再由大脑来做出判断，我们才算是真正“听”到了这个声音。比如有些耳聋病人，耳膜并没有坏，坏的是神经，可如果脑子的某个部分也坏了，当然更听不到声音。我们所听到的这个哭声，会不会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生物电直接作用于我们的神经或者大脑？

　　这一通胡思乱想我可没敢说出来，因为它本质上还是属于现代科学的范畴，而且，不管这个棺材里的哭声如何神秘，我们终须把它揪出来看看。

　　师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又从里面取出一把木钉放在边上，交待我说：“一会儿开棺之后，为师要用这些桃木钉钉住僵尸的手脚，你帮我把它按住了。”

　　我答应了一声，

　　师父又拿出一把一头尖的铁杵，从木棺侧面的缝隙里强行插了进去，然后握住一头，突然使力，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有木头断裂的声音，但盖子愣是一点儿都没起来。

　　“还真是落了榫头的！”师父说：“这可比钉子钉的还结实。”

　　说不得，只好用上斧头了，师父拿起利斧对准那条缝一通猛砍，只听“当当当”的一阵响，就像砍在石头上似的，砍到后来，连斧刃都钝了，但那棺盖也终于被砍得整个松动起来，我用铁杵一撬，再用力一掀，整个盖子就翻落在一边。

　　在这同时，我已经双手握紧了铁杵，如果里面的僵尸胆敢暴起伤人，我就给它来一下子狠的，不过木棺被打开之后，我并没有看到可怖的僵尸，反而觉得一阵刺目，眼中所见，竟是一片金光闪闪。

　　“金缕玉衣啊！”师父兴奋得大呼出声。

　　这一霎那我也傻了，金缕玉衣！这可是无价之宝！这墓室格局很大但里面却只有一些陶陶罐罐穷酸得很，害得我们差点儿以为它跟曹操一样来个薄葬，可是辛苦终于换来收获，原来这墓主人也是个奸诈的家伙，竟把最值钱的东西藏在最里边并且穿在身上。

　　仔细一看，这具金缕玉衣跟照片上见到的还不一样，不像是件衣服，没有袖子裤腿儿，而像个扁扁的盒子，严格的说，它应该叫金缕玉棺，从宽度来看足可以装得下两个人。

　　“夫妻俩都在里面。”我轻声对师父说：“是合葬。”

　　师父点点头，用手轻轻地触摸着这具金缕玉棺，那黄金制作的线条依然闪闪发光，似乎无视岁月的侵蚀，而镶嵌在其间的玉片则晶莹温润，发出柔和的光泽。这一刻我发现师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我想他盗墓这么多年恐怕也没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

　　如果不是轻微的呼吸声提醒了我们，恐怕我们还沉浸在发财的喜悦中无法自拔，这声音就来自金缕玉棺里面，我甚至能透过半透明的玉棺看到里头正在扭动的黑影。

　　我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师父的脸色也变的非常凝重，我们都明白，这最凶险的一刻，终于到来了，这是最后的关头。

第十三章

　　我们揭开这具金缕玉棺的时候，发现它的盖子其实是虚掩着的，里面果然有两具尸体，只是其中一具没有头，所以整个尸体是被宽大的深褐色衣袍覆盖着的，连手脚都没有露出来，但从那衣袍凸起的形状来看，里面应该是一具干尸甚至一副骷髅，所以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可是事实表明，这具无头的尸体，很可能就是这个墓穴真正的主人，也许，他的头就是在被追杀的途中砍掉的，早已不知所踪，而他的尸体，可能是从远方运回来的，因此也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存。

　　相比之下，另一具女主人的尸身却依然出奇的完好，看上去甚至有血有肉，只是脸上的皮肤略显惨白，一头黑发过肩，自然地拢在一起，头顶上插着一根细巧的金钗，身上的衣裙好像一层一层的裹着，袖口宽大，盖住了双手，裙摆很长，盖住了双脚。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很平静地看着我们。

　　我看着她的样子，一时忘了如何反应，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棺材里的女尸竟像是个活人一般。

　　“还愣着干嘛！赶快用家伙拦着她！”师父吼道：“僵尸的膝关节不会弯曲，你把铲子横着挡在上面，这东西就出不来了！”

　　我立刻清醒了过来，依言把铁铲架在了木棺中间，再用双手使劲摁住。不过她并没有动，更没有要出来的样子，只静静地躺在那里，甚至连眼珠子也没有转。虽然看不到危险，我却不敢松手，仍然紧紧地按住铲柄不放。

　　师父赞了一声好，便不再说话，从包里摸出一只薄薄的胶皮手套，戴在右手上，接着便伸手去摸那具女尸。先拔了她头发上的金钗，然后摸到她的耳朵，从左右耳洞里各掏出一件锥形的玉石；又摸到她的鼻子，从左右鼻孔里取出两粒更小巧的玉器；师父的手在她脸上迟疑了一会儿，又往下移动，从她的裙子里面伸了进去，摸她的下阴和肛门，摸索了一会儿，便又摸出了两件玉塞。

　　我好奇心起，凑过去看师父手中的东西，师父摊开手掌让我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放进了口袋，然后告诉我：“这些东西叫葬玉，用来封住死尸的七窍，能防止精气外泄，按理说，她的手里还有玉握，嘴里还有玉含。”

　　师父说着又去摸女尸的嘴巴，可是手还没碰到她的脸，就僵在半空不动了，我仔细一看，心里也猛打了个突，不知什么时候，那女尸的脸上已经长出了许多半寸长的白毛，而且还在继续地长长，那惨白的皮肤，竟变得越来越黑，眼里更是射出两道凶光。

　　“糟糕，居然忘了先镇尸！”师父一边说，一边极快地从地上捡起桃木钉，然后一颗一颗地对准她的脑门、胸口、手心、脚心拍了下去，只几下就完事，手法极为娴熟，说来也怪，那些桃木钉看上去又粗又钝，却能非常干脆地钉入她的身体，而且毫不见血。

　　这时女尸的手脚都露出来了，我看到她那双手上面也已经长满了白毛，微微蜷曲着的指甲足有半尺长，虽然被桃木钉钉住了，十指却还在曲张着挣扎，我不免还是有点担心，但师父已经明显松了一口气，稍微歇了一会儿，就又伸手去捏她的脸颊，一捏之下，她的嘴就顺从地张开了，从里面一下子爬出来一串黑色的尸虫。

　　那些尸虫爬的极快，转眼已经爬上了师父的右手，师父忙把右臂抬起来猛甩，却忽然按着手臂大叫起来，似乎是被尸虫咬到了皮肉。

　　我见师父痛得脸色都变了，顿时有些惊慌失措，低头再看时，只见更多的尸虫从那女尸嘴里爬了出来，正要沿着铲柄爬向我的手，我顾不上摁住铁铲，忙把手缩了回来，但这样一来，铁铲只是空搁在棺材上面，不知还能不能拦得住她。

　　我的怀疑立刻变成了事实，我眼睁睁地看着女尸的身体慢慢臌胀起来，像充气似的越胀越大，然后那些桃木钉就跟子弹一样一颗颗地弹射出来，接着她便伸手来推铁铲，可能是因为身体膨胀的原因，她的动作还非常迟缓，但是却不容阻挡。

　　急切之下，我轮起一边的斧子，就朝那僵尸身上猛砍了过去，“嘭”的一下，那声音如中败革，斧子却像砍在气球上一样弹了开来，震得我双手发麻。

　　“快用枪啊！”我大声提醒师父，同时抬起木棺的盖子盖了上去，希望还能挡她一阵，那杆猎枪应该就放在大旅行包里，赶快拿出来或许还来得及。

　　不料师父却没有配合，反而有些慌张地说：“这……这是千年僵尸王，枪也打不死的，还是先避她一避。”说完就往外面跑去。

　　我见师父都这么说，哪里还有胆子独自硬撑，忙松开了手，跟在后面撒腿就逃，跑到这间墓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跑在墓道里的时候，我已经赶上了师父，但同时也听到后面传来了节奏奇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响亮，像是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开始还颇为缓慢，然而一步快过一步，很快就追了上来，只一会儿，似乎离我们就只有七、八米远了。

　　又跑了几步，我们前方出现了岔道，左右两边都有，师父脚下微微一顿，指着左首的一个通道说：“快！往那边走！”

　　我立刻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才跑了三、四米远，就发现里面另有洞天，用手电很快照了一圈，才知道这儿也是一间小小的墓室，地上还是些陶陶罐罐，但再也没有别的出口，这居然是一条死路！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师父也不见了，我心里一急，便立刻怀疑他出了什么意外，于是马上回头，想从原路回去查看。

　　我回到了通道里，这条通道很短，前方就是刚才的岔口，就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个奇特的脚步声，它就在外面，节奏又变得很慢，似乎那僵尸正在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我赶紧把手电光捂住，身体紧贴墙壁站着，摒住了呼吸，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可是那个脚步声还是慢慢地往我这边移了过来，我想这下完了，那僵尸一定会来查看这个通道，而我也难免会被它发现。但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躲回到墓室里去肯定不是办法，我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然后凭记忆朝着岔口对面的方向扔了出去，从声音来判断，那枚硬币一路滚出了很远，应该是滚入了另一个岔道里面。

　　那僵尸果然被硬币的声音吸引了过去，乘此机会，我赶紧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然后往中间的方向向前逃跑。从刚才的情形看，师父应该还没有被僵尸发现，但他到底躲在哪里，我也想不出来，不管怎样，现在我只能先求自保了。

　　很快，我又来到了一间四面都是通道的墓室，几块破碎的白膏泥仍然摊在墙角边，这应该就是我们最早进来的地方，可是当我用手电照到墙上的时候，却奇怪地发现那个洞口已经不见了，洞口所在的位置已经被青砖填满，没留下一点空隙，而那根一直被师父拿在手上的呼吸管，原本应该从这洞口通出去的，此刻也已经消失无踪。

　　我伸手就去推那些青砖，可是推不动，我又用双手加力猛推，那些青砖有些微微晃动，但就是怎么也推不出去，我强压着心中的惊恐，仔细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怀疑这有可能是另外一处地方，于是我就去找我留下的标记物，不幸的是，那块拇指大小的白膏泥依然静静地躺在一个通道口。

　　这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一定是师父！是他封住了这个洞口，而他自己却早已逃了出去！他封住这洞口，就是为了拦住僵尸；而刚才他叫我往那条死路走，就是为了引开僵尸的注意，好让他顺利逃跑。

　　真相一旦揭开，彻悟就纷至沓来，这老头收我为徒，哪里按的什么好心！他根本就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好让他在遇上危险的时候顺利逃脱，我虽然早就对他有所戒备，但最终还是不免着了他的道；对了，之前他还充英雄似的说要除了这凶穴，现在看来，纯粹是唬我的，目的就是骗我帮他一起盗墓；至于那些他以往所收的徒弟，他还说他们都过不了胆量这一关，现在想来，恐怕也都是给他做了替死鬼，早已在地下跟僵尸做伴。

　　我想到了这一切，心里面也已经绝望了，无论如何，师父总算救过我的命，现在我把命还给他，这也公平合理，我年纪轻轻地死在这里，谁也不能怪罪，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贪财心切，是非不分。

　　我挨着墙边坐了下来，侧身靠在墙壁上，浑身已经软弱无力，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我立刻像全身抽筋似的不会动弹了，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接着我就看到那张长满白毛的僵尸的脸，慢慢地从我背后伸了过来，出现在我眼前半尺的地方。

第十四章

　　我索性就闭上了眼睛，我最多只能承受肉体上的痛苦，但拒绝接受附加的恐惧，我希望她能给我来个痛快的。

　　临死之际，我忽然又觉得，自己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仍然没有逃脱祖坟风水被毁的命运，但没想到这命运如此悲惨，竟害得我们周家断子绝孙，因为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

　　……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我发现自己仍然活着，可是僵尸到哪里去了？脖子后面也不凉了，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于是我又睁开了眼睛。

　　她就在我对面站着，膨胀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满脸满手的白毛，和灰黑色的皮肤，构成了一副令人惊惧的形象，她的眼睛里虽然没有了凶光，却直直地盯着我，这种奇怪的表情反而更让我毛骨悚然。

　　对于已经到手的猎物，拥有者往往不急于动手，我只好这样猜测，但我不明白她刚才到我背后怎么就没有脚步声，于是我就去看她的脚，她的裙子很长、裙摆很大，但这时刚好有几根毛茸茸的脚趾头露在了外面，原来她没有穿鞋子，一定是半路上脱掉了。

　　我惊讶于这个发现的同时，心里的恐惧却更深了，如果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那最多就是野蛮地把我杀死，但如果她还会用脑子思考，那她会想出什么变态的法子来对付我，我实在不敢想象。

　　我忽然觉得，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不能被这个怪物折磨，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开始重新注意四周的状况，我发现了掉落在墙边的手电，那手电光一直亮着，照到白墙上反射回来，才让我看清了面前的僵尸。

　　僵尸是习惯阴暗的环境的，她会不会害怕强光呢？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仍值得冒险一试，于是我突然出手，一把抓起手电，然后把它对准了僵尸的眼睛。这下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我看见她迅速地退后，嘴里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怪叫。

　　我要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转身就跑，这次我用上了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后面的僵尸是否追来，我根本无暇顾及，但仓促之间我也有些慌不择路，一阵猛跑之后，竟又回到了那间放着石棺的墓室，不过我转念一想，逃回到这里恐怕反而是最好的选择，那僵尸要是真能思考，估计就不会认为我敢逃到她的老巢里来。

　　想到了老巢，另一个念头顿时在我的脑子里闪现，就算那僵尸暂时想不到我在这里，但这墓穴里面地方不大，她总会慢慢地找过来，难道我还能跟她捉迷藏不成？既然这样，不如索性就做个彻底！

　　我一下爬进了巨大的石棺，又将金缕玉棺里那具藏在宽大衣袍下面的男主人的无头干尸拎了出来，扔在石棺外面，与其它几具干尸混在一起，然后自己套上那件衣袍，躺在了金缕玉棺里面！反正最终还是要死，就让这里成为我最后的归宿吧，能死在金缕玉棺里的人恐怕也不多！我在心里面暗暗苦笑。

　　关掉手电之后，外面还是寂静无声，看来那僵尸还没有找到这里来，不过我忽然发现四周依然是微亮的，原来刚才点着的蜡烛还没有熄灭，烛光照在宽大的穹隆顶上，映出了一个狭长的黑影，这是一副壁画吗？显然不是，因为这个黑影正在移动，而且变得越来越短，颜色却越来越浓。

　　“是她又追来了！”我再次绝望地想到，这个时候，我只希望她千万别往这棺材里面看，就算要看，最好也只是匆匆一瞥，这样我就能蒙混过关。

　　可是下一秒钟，那张僵尸的毛脸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还是直直地盯着我，我被这个景象快要逼疯了！她到底是怎么找来的？她似乎总能最快地找到我！莫非她能闻到我的气息？！

　　这下好了，我不请自来地躺进了这个棺材，再也无处可逃，我注定要被一个僵尸以常人无法想像的方式残忍地杀死，我真的彻底绝望了。

　　又下一秒钟，她忽然朝我笑了一笑，笑容出现在这张丑陋无比的脸上，反而成为了世上最恐怖的表情，然后她就爬了进来，先爬进石棺，又扶着木棺的边框，爬进了金缕玉棺，最后和我并排地躺在一起。

　　极度惊吓之下，我反而一动也不会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她躺到我的身边，我才慢慢醒悟过来，莫非她真把我当成了这墓里的男主人？可真的男主人已经被我扔在外面了，而且，我毕竟是一个大活人，至少我还有头，跟那个无头鬼区别也太大了，难道这样她都会认错？

　　我脸朝上仰面躺着，根本不敢侧头去看她，但她居然也不来动我，这一刻，大家似乎相安无事，我尽量做到纹丝不动，连呼吸也调得若有若无，就怕不小心惊动了她，让她发觉我是个假货。可是我的心还在砰砰地猛跳，她感觉得到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心想这下完了，她不可能蠢到以为男主人复活了吧，或者跟她一样成了僵尸？我索性侧过脸看她，一看之下，我忽然就傻眼了。

　　这具僵尸不知何时，竟又恢复到了我最初看到她的样子，满脸的毛都不见了，皮肤还是略显惨白，嘴巴和鼻子细巧而精致，一双眼睛睁开着，依然很平静地看着我。

　　这一刻我怀疑我见鬼了，她会不会真的是鬼而不是僵尸？还是我的眼睛和脑子都出了问题？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变。

　　她忽然就张开了嘴巴，这让我又想起那些可怕的尸虫，可是这一次尸虫并没有从她的嘴里爬出来，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看到她张开了嘴不肯闭上，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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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顺着她的嘴巴往里看去，发现里面似乎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她是不是要我把它拿出来？刚这么想着，她就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幅度虽然很小，但我还是明显注意到了，我觉得我没有看错，她真的是点了一下头，难道她竟然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这并不奇怪，她能用生物电的方式让我听到哭声，就同样能利用生物电来感受到我的想法。

　　我想通了这个道理，就看到她又点了一下头，不过这次似乎点得颇为艰难，感觉不太能动弹了，只有嘴巴还是努力地张着，我赶紧伸出两根手指，把她嘴里的东西夹了出来，这是一块圆形的白色玉石，仔细辨认，那上面好像雕了一龙一凤，但昏暗中也不太认得清楚。

　　就这么一会儿，当我再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暗淡无光，她的脸竟又变得越来越黑，并且迅速地塌陷下去，全身上下也迅速地收缩进去，没过多久，就成了一具酱紫色的干尸，跟这墓里的其它干尸没有区别。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巨变，傻傻地看着她呆了很久，我甚至用手去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才最终确认这的确是一具干尸，再也不会动弹了。我发现她凹陷下去的眼睛还剩下绿豆大小的一点点，却似乎正朝着顶上看，我随之抬头看去，那宽大的穹隆顶上，赫然是一副圆形的壁画，画的是正在盘旋飞舞的一龙一凤。

第十五章

　　我看了一会儿头顶的龙凤壁画，又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白玉，发现它们的图案原来是一样的，这僵尸临“死”之前把它交给了我，可见这块玉肯定非同一般，可我却不明白它到底有什么用。

　　不管怎样，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我还是要死在这里，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孤独，心里甚至希望那具僵尸还是好好的，至少让我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况且，其实她也一直没有伤害过我。

　　又过了一会儿，周围的光线忽然暗淡了下去，我低头一看，发现那支蜡烛已经烧到了头，闪了几下之后，就熄灭了，墓室里重归漆黑一片。

　　就在烛火熄灭的最后一刹那，我的眼角好像瞥到了什么东西，虽然想不起是什么，但我潜意识里觉得那东西非常重要，我赶紧摸黑找到了手电，打开了照过去一看，是一柄铁铲，就是我们用来挖盗洞的那柄铁铲！

　　在铁铲的旁边，那把斧子，还有师父的背包，都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突然一阵激动，我又能出去了吗？

　　于是我又带着这所有的家伙，回到了被封住的洞口，学着师父的样子，把那些青砖一块一块地抽了出来，抽到十七八块就停了手，外面全是泥，果然被老头给填上了。

　　既然挖得进来，那也一样能挖得出去，我抱着这个信念，用铁铲猛干起来，可是一动上手就觉得不对劲，这回填的泥土非常松动，我把下边的挖空了，上边的立刻又掉了下来，泥土不停地掉在我的脸上，掉进我的眼睛、鼻孔还有嘴巴，让我觉得非常难受，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我还是不停地挖，可这些泥却像是永远挖不完似的，好在这下边的空间够大，我就把挖出来的泥全往墓室里堆。

　　仓促之间，老头果然没能把盗洞封得太严实，等那些泥堆得有半人多高的时候，上面就再也没有泥土掉下来了，我探头一望，立刻呼吸到了一阵清新的空气。

　　我一边在两侧重新挖一些踩脚的坑，一边顺着盗洞往上爬，很快就爬回到了管理室的房间，外边仍是黑夜，四周一片安静，那些哭丧的人想必也早已哭累了。

　　就这样走了吗？我在心里面问自己，于是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盗洞，我跟着师父来盗墓，顺便还想为民除害，却差点把命赔在这里，我没有兴趣再回去拿那具金缕玉棺，我不想再去打扰死者的安息；那具女僵尸已经彻底变成了干尸，再也无法为祸人间，但是我想，她的本意无非也就是在抗议而已，向那些破坏自己安息之地的人抗议。这片曾经的风水宝地，却被人们挖成了一片荒芜，她只是死不瞑目。

　　我悄悄地走到外面，拉了一车矿石回到屋里，然后把剩余的土和矿石全都填入了盗洞，那洞口虽然没法和原来一样，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了。

　　干完了这件事，天色已经蒙蒙亮，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已经有人在外边走动，那人也看到了我，却吓得掉头就跑，我不明所以，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顿时哑然失笑，原来我还一直穿着那件墓室男主人的袍子，刚才干活的时候，只是把袖子卷了起来而已，再加上满头满脸的泥土，看上去想必是有点像僵尸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赶紧脱掉了袍子，想把它撕碎了扔在垃圾堆里，这袍子在地下保存得极好，但这会儿已经快烂了，轻轻撕了几下，就像纸屑般四处飘散，再也不见踪影。我加快了步伐，仍然从山上爬了出去，翻到后山山脚的时候，我还四处找了一下，老头的车显然已经不在了。

　　他会不会还在那个招待所呢？可能性很小，但我还是得去看看，老头虽然不欠我什么，可是他不该骗我，我不是想找他算账，但我得找他讨个说法。虽然那地方离这儿有点路，估计不下二三十里，但我想我走也能走过去。

　　我就这么一个人在山路上走着，可是很快就走不动了，一个晚上没有进食，我已经饿得不行，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一辆大货正往我这边开呢，离我估计还有一百多米，我站在路边挥手示意，希望它能搭我一程，可是这货车没有丝毫的减速，就像完全没有看到我一样，呼啸着从我身边开了过去，还扬起了满地的灰。

　　我意识到我犯了错误，但这时后悔已经晚了，于是我继续慢慢地往前走，幸好过了没几分钟，又一辆大货从后面开来了，我从裤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摊开了拿在手上，举得高高的，然后拼命地向车里的驾驶员挥动。

　　这回行了，货车果然慢慢地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一名三十多岁的驾驶员大声冲着我喊：“你有什么事？”

　　“师傅，麻烦您带我一程，我就去前边的镇上。”我客气地说。

　　他谨慎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头表示同意：“上来吧！”

　　我拉开门就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把手里的一百块钱向他递了过去，他看了看钱，就把手伸了过来，我以为他要接呢，谁知他一下就把我的手推了回来：“干嘛呢，兄弟！这点小事还跟我计较！”

　　我当场就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早已启动了汽车重新上路，嘴里还不停地哼着流行歌曲，我想他是一个快乐的人。二十多里路一会儿就到了，下车后走了五分钟，我就找到了那家招待所。

　　这时候大约是早上七八点钟，菜贩们聚集在街道的两边，我观察了一下，还是没有看到那辆老吉普车，看来老头真的已经跑了，不过既然来了，还是找一下好，只是我得先恢复一点力气，于是我找了一个摆在招待所对面的小摊，一边盯着门口，一边填饱肚子。

　　吃完早饭之后，还是没有看到老头，我就进去直接上了二楼，那间房门是关着的，我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没人应答，我拧了一下把手，门是锁着的，这下没辙了，算便宜了这老小子！其实我也没啥事，只是觉得这么被卖了一回心里憋气，就想找他要个说法，但真要碰上了，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我只好无奈地离开，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老头从下面上来了，他穿着一身老式的军装特别好认，老头抬头一看见我，傻了足有一两秒钟，然后突然就大叫着迎了上来：“好样的！小周！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就要过来和我拥抱，被我一把推开了，老头踉跄着退开几步，差点儿摔了一跤，但他还是一脸无辜地跟我装蒜：“我可是一直在担心你，小子！本来就想今晚再去找你的，可是你看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昨晚上中了风寒，刚刚配药回来呢。”

　　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老头还扬了扬手中拎着的中药给我看，我观察了一下，发现他脸色不好，大热天还穿着厚厚的衣服，整个人缩着发抖，看来还真是病了，我就问他：“昨晚上你不是被尸虫……”

　　“进屋里说！进屋里说！”老头连忙打断了我，然后就走过去开门。

　　我一想也对，有些话确实不适合在公众场合谈，就跟他进了房间，等关上了门，老头迫不及待地把袖子卷起来给我看，我仔细一看，那手臂上确实有问题，虽然伤口很小，但是伤口周围的大片皮肉都成了灰黑色，跟中毒了似的。

第十六章

　　进屋之后，老头就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那千年僵尸王吐出来的尸虫可厉害了，这回也算是我罗水土活该倒霉，中了这尸虫的阴毒，恐怕连老命都保不住了。”

　　“没这么严重吧？”我怀疑地问。

　　“干我们这行有句话，叫做‘宁被蛇咬，莫遇尸虫’，还有句话叫做‘十年阳寿，尸虫一口’，意思就是说被尸虫咬上一口，就得少活十年，我都这把年纪了，再减寿十年，岂不是命不久矣！”老头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凄惨，就差没哭出来了。

　　我本来是想好好招呼他的，这时看他说得可怜兮兮的样子，一肚子火就不知道该怎么发，只好冷冷地说：“你也就是少活十年而已，可我昨晚差点被你给活埋了！”

　　“我罗水土要是干出这种事，就让杨公祖师爷咒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你没干这事？那洞口是谁封死的？难不成是僵尸干的？”

　　“小周，当时的情况你不明白，我要是不先把洞口堵上，千年僵尸王可就跟着出来了，那东西一出来，那可是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凶残至极！工地上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正在睡觉，估计全都会了账。”

　　“少给我危言耸听！实话告诉你，我在里边那会儿，那僵尸就一直没拿我怎么样！还什么凶残至极，你骗鬼去吧！”

　　“我骗鬼也不骗你啊，你想想，这僵尸只要口一张，百十条尸虫不就出来了，矿工们哪经得起这毒虫咬？不过我也正想问你呢，怎么你在里边就一点事都没有，我可是千想万想也想不通啊！”

　　“我没事你就想不通，看来你是真想害死我。”

　　“绝对不是！小周，其实我是为了你好，这墓里头的事我见的多了，有些人进去了一次，出来也觉得好好的，可实际上已经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呢！往后可有苦头吃了！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是不是真一点事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咱赶紧想办法还来得及。”

　　我明知这老头胡话连篇，但这时也被他说得有些心里发毛，于是就把后来的过程跟他详细说了一遍，我想这些事说说也无所谓，但龙凤玉佩的事我还是没提。

　　老头听完了，皱眉想了半天，然后煞有其事地说：“如此看来，那僵尸居然还对你有所顾忌……我明白了！你小子可是纯阳之体？”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纯阳之体该怎么定义？我虽然年纪轻轻还没真枪实弹地干过那事，但毕竟也看过什么激情小电影之类的，还自己帮自己解决过问题，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问题不好回答，于是就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老头猛一拍掌说：“这就对了！那千年僵尸王虽然至阴至毒，但所谓‘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她要是把你杀了，再到哪里去找你这么个宝贝！”

　　我无非最多也就是个处男而已，但我早就想摆脱这个称号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现在倒好，反而被老小子叫做什么宝贝！

　　“我算什么宝贝！她找着了我这宝贝，结果还不是死的更快！”我有点生气地说。

　　“这……这可真是奇了，照你的说法，那千年僵尸王竟然变成了一具干尸，这分明是元阴耗尽所致，她……她把这千年修炼的元阴都散哪儿去了？”老头有点语无伦次。

　　“咱们还是别东拉西扯了！”我打断了他：“就算你当时是被迫封住那洞口，可你骗我走到死路里去在先，这又怎么解释？！”

　　“当时那种情况，两人一起跑，万一被追上了，两人就得一起死，所以我才跟你分开，但我确实不知道那是条死路！后来我出去之后，就想找人再回来救你，不料那尸虫毒性发作得太快，我是差点儿自身难保，幸好这镇上有名老中医，连夜给我拔毒治疗，才算暂时保住了性命，这不，我刚想收拾些家伙再去找你，可没想到你却自己回来了，足见你小子福泽深厚，往后再遇上什么事，也必可逢凶化吉啊！”

　　虽然我心里面很清楚，老头说的话绝不可信，但他这样巧舌如簧，我一时也找不到他的漏洞，只好先不理他作罢。

　　老头看我没反应，于是又说：“我承认，这次是我罗水土麻痹轻敌在先，应对失策在后，这才让你小周受了大委屈，不过还好，这回从那僵尸身上摸到的东西，我都带出来了，过几天一定能出个好价钱，这里是五千块钱，就当是先给你压压惊，等后边货出了手，咱们再说。”

　　我看着老头拿出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摆在我的面前，差点就不敢相信，五千块！这可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一笔巨款！我曾经想过我到了城里打工半年内争取赚五千块钱，但后来又想我不能不吃不喝所以就把这个目标定为一年，可现在倒好，一个晚上，五千块就到手了！虽然我差点丟了性命，可是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就有经验了不可能老是倒霉。

　　这一刻我心潮澎湃，似乎发财梦就在眼前，可一转眼看到这老头掩藏在正直外表下的奸诈笑容，我就立刻冷静了下来。盗墓这事儿，犯法不说，根本就不是我这样的老实人干的！因为盗墓的时候一个人成不了事，必须两个人配合才行，就拿最简单的挖盗洞来说，一个人在下边挖，上边得有另一个人望风，同时帮着把下边的土运出来；到了墓里边就更有讲究，很多机关重重的地方，没有两个人互相照应根本就过不去。可是这人毕竟是自私的动物，一旦真碰上危险，很可能就不顾同伴的死活了，这时候，越是奸诈小人他就越是活得下去。我跟这老头一起盗墓，岂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

　　我想，就算我要干这一行，也不能跟着他干，就算他救过我的命，我也已经还给他了，于是我就伸手拿下了这五千块，塞进裤兜里，然后就想起身走路，不过这时老头又发话了：“小周，虽说你是纯阳之体，那僵尸没舍得让你死，不过她自己却阴尽而亡，依我看，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身上肯定有什么问题，但这会儿我也看不出来，不如这样，下回我找几个道上的高手给你看看，总得除了这祸根才行。”

　　我本想就此走人，但被他这么一说，又有点犹豫，我可不是被吓大的，但有些事儿，也不可太过于自信，特别是经历了昨晚之后，我对这些墓里头的神秘事物、以及跟风水术数有关的东西，已经有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认识。能找高手看一看也好，反正先跟他混着再说，只要不再跟他进墓里就行。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讲了一上午的话，肚子都饿了，于是又下去一人吃了一碗面，这回我坚持请客，既然还要一块儿混，也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了。

　　吃了之后自然还是睡，昨晚上一宿没合眼，这一旦躺下，醒来又是第二天的早晨，老头本来睡眠时间很短，但这次中了尸虫的阴毒，三伏天的盖了被子还嫌冷，一直就缩在床上没起来，还得我给他煎药喝，但这招待所房间里哪来的炉子，我只好跑到食堂厨房里去煎，他这药还特别麻烦，要什么先泡后煎，药材还不能一起放下去，足足花了我两个小时才完事，还热得我一身汗。

　　煎好了药我就拿回房间给他喝，老头又嫌太烫了，让我先搁着凉一会儿，于是我就去冲凉，回来之后，老头也已经把药喝完了。

　　一时无事可干，我们又在房里聊了起来，老头问我：“小周，你说你出来之后，把那盗洞的口子又恢复原样了，这么说来，矿场里头是肯定还没有发现这件事儿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万一谁要是仔细去看，那准能看出问题来，而且，我出来的时候还被人瞧见了，不过我正好还穿着僵尸的衣服，把那人吓得半死。”

　　“小周，这趟子活，咱们虽然经历了艰险，但总算还有些收获，不过，咱可不能捡了芝麻、丟了西瓜，那墓里头最值钱的东西还没带出来呢！我现在琢磨着，既然那僵尸王已经玩完了，不如我们就杀它一个回马枪，再去把那具金缕玉棺给弄出来，这可就发大财了，抵得上别人干一辈子的，你看如何？”

第十七章

　　我听了这话，说一点儿不动心那是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僵尸既然没有伤害我，我也不该再去打扰她的安息；那具金缕玉棺是她最后的栖身之所，我更不该打它的主意。这么想着，我就摇了摇头说：“万一矿场里的人已经发现了这个洞，报告了政府公安，那我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了，那里头我也不敢再去，万一又被谁活埋了，我可没这运气再出来。”

　　老头一听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说：“我也就是这么提一下，再说我现在也还病着，不可能有这份力气，这事就过一阵再说吧。”

　　说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我一直都没能想通，这时不妨提出来问问老头，看他怎么解释，于是我就问：“那个僵尸王可奇怪了，她好像能猜到我的想法，但有时候又不能，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也愣了：“这千年僵尸王的确是最厉害的僵尸，可顶多也就是刀枪不入、奇毒无比而已，要说它能猜到人的想法，那我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你倒是说说，它猜到你想什么了？”

　　我总不能把那龙凤玉佩的事说出来，于是我就开始胡诌：“你还记得我们刚进墓穴的时候，老远就听到的哭声吧？后来，只要我们接近石棺的周围，那哭声就会小下去，可是一旦我们不理它或者走远了，那哭声又马上响起来，我就是从这个现象想到的，那僵尸的目的，似乎就是用哭声来吸引我们，而且最后我们真动手开棺了，她就一声不吭了。”

　　我说这番话别人可能不理解，但老头是知道的，因为那三层棺材可是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里面的僵尸既不可能看到我们，也决不可能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且不说她是如何发出哭声让我们“听见”的，仅从准确地判断我们的动向来看，她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种异相，除了大脑之间的感应之外，已经无法用别的方法来解释。老头想了一下，也觉得匪夷所思，不过他又问：“既然这样，你又凭什么认为，那僵尸王有时候却不能猜到你的想法？”

　　这事容易回答得多，我把我两次使用计谋逃脱的经过跟老头一说，老头就点头了：“这就对了，凡是僵尸尸变之时，虽然力大无比，但五官六识也最迟钝，这个时候，也难怪她会被你骗过，不过千年僵尸王恶名极著，手下从不留活口，如果不是因为想借你这纯阳之体，恐怕……恐怕你也回不来了。”

　　他这样解释，我就明白了，想来那僵尸全身长毛面目狰狞的时候，就是她力量最大的时候，而她一旦恢复到本来面目，就能感应到我的想法了，但这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状态，连老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又过了两三天，我早已在招待所呆得厌烦，但老头的病还没好，我也只好陪他住着，这天上午，我煎完了药照例拿去给他喝，老头告诉我其中的两味药用完了，得麻烦我再去配，我走到下面又觉得不行，这两味药配回来之后，过两天别的药又少了，那不还得再跑，不如索性都多配点儿，但又不知道该配多少，于是就回去问他。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刚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听声音似乎还不是老头的，我一时好奇，就悄悄地把耳朵贴到门上去听。

　　这时候刚好老头又说话了：“那事儿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回答说：“我二胡子办事你绝对放心！哎哟，你怎么把药全给倒了？”

　　老头“嘘”了一下说：“说话别这么大声！我要不装得可怜点儿，那小子还不气得把我拆了。”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好你个罗老头，还真会演戏哈！我刚才还纳闷呢，说你怎么可能吃起中药来了，被那虫子咬了，还不是打两针青霉素就完事！”

　　老头气呼呼地说：“你说得倒轻巧！要不是我见机得快，及时赶了回来，恐怕现在还在全身抽筋呢！”

　　中年男人呵呵干笑两声，接着又说：“那小子也算是神了，居然能在白毛僵王的手底下活命，还自己挖开盗洞逃了出来，罗老头，你可要小心点儿，别阴沟里翻船啊。”

　　老头说：“小子是挺机灵的，不过跟我罗水土比还太嫩了，那天他在下面吃东西，正好被我从窗口看见，我就赶紧出去配几包中药回来，当场把他骗得团团转，这几天他还天天给我煎药呢。”

　　中年男人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你……你也太绝了，难怪那些小子，在你手底下没一个有戏唱的。”

　　……

　　我听得整一个透心凉，气得当场就想进去揍人，不过随即又忍住了，这事犯不着我拼命，我跟老头早已两不相欠，以后也不会再被他利用，还不如一走了之。

　　我走到街上的时候还在想，这老头也算是奸诈到家了，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有几句是真的，我要再跟他混下去，真是被他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头给我的人民币倒是真的，五千块钱我已经存银行了，一想到这个，我又觉得出来的这几个月还是挺有成就的。对了，我是不是该多一些忍耐？有些事情，是不是不该太较真了？连老乡们都说我做人太死板，我原来还不以为然，现在想想，还真有点道理。“如今这世上，不骗人怎么赚得了大钱！”这话是我中学里一最聪明的老师说的，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呢。

　　好，既然如此，我就跟他来个虚与委蛇，看看谁的戏唱得更像真的！于是，我还是去了药店，把老头要的两味中药再加上其它几味药各配了一大包，然后再回招待所去。

　　我拿了这几大包药回房间的时候，老头居然已经起床了，说今天身体好了很多，估计再服两天药就可以复原了，虽然这病根已经落下，怎么着也得减几年阳寿，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老头说得眼也不眨一下，要不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绝不会怀疑他正在满口胡言。不过现在我也学乖了，我说那你就多休息休息，等彻底养好了再说，这药我还是每天给你煎着。老头听了挺高兴，说你这徒弟我是收着了，不但胆大心细，而且够孝顺，往后我一定把那些开棺发财的本领倾囊相授，包管你一辈子受用无穷。

　　到了下午五点来钟，老头已经早早地在吃饭，吃完他跟我说：“小周，我这病虽然就快好了，但这两天也是最关键的时候，今天晚上还得去老中医那儿拔一次毒，可能时间还挺长的，你要是困了就自己先睡吧。”

　　我听了有些迷糊，心想你这也装得太过了吧，不过这会儿也不必说破，于是我就回答：“既然这样，我就陪你去吧，你身子还没好，万一有什么事儿，我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

　　老头摇头说：“不用不用，那医生看病的时候不许边上有人，你去了也只能在外头站着，还是别去了吧。”

　　我想不去最好，我也懒得跟你瞎折腾，所以就点了点头。

　　老头走了有一会儿，我一边翻报纸一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老头这回出去，一定是有什么事儿去办！早上那个叫二胡子的人是来干嘛的？老头问他什么事准备好了？对了，他们该不是又去矿场了吧？那具最值钱的金缕玉棺还在墓里头呢！

第十八章

　　老头不是一直惦记着那具玉棺吗！错不了了，他最有可能就是跟二胡子去了矿场！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明白了。其实这事老头前几天也跟我提过，只是我没答应而已。看来他是忍不住了，于是就另外找人，反正千年僵尸王也不在了，他已经无所顾忌。

　　我突然无法自控的一阵着急，因为我怕他们把那女尸的葬身之所给毁了，所以我就赶紧下楼叫了辆摩托车，让驾驶员带我赶往矿场，一路上风大灰大，摩托车开不快，到了那儿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在后山的脚下，果然有车停着，虽然是一辆皮卡，但估计是二胡子开来的，老头那辆吉普车是租来的，早就还了。

　　从山上翻过去之后，我发现矿场里居然还热闹着呢，最大的一个矿洞周围灯火通明，机车轰轰地响，很多矿工正在干活。我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从来没见过晚上也开工的，我又往管理处那边望去，发现那房间还是黑的，他们准是在里边呢。

　　于是我就沿着工棚走过去，我想这会儿天黑人杂也不会有人管我，没想到走了一半就被人叫住了：“哎，这不是周昊吗！你怎么又来了？”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和我一起干过活的小张，他二十多岁，跟我还算谈得来，我看着他一脸好奇但又有些戒备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所以我就解释：“小张你别担心，我可没有艾滋病，上次是迫不得已瞎说的，不过我走了之后，一直都找不到工作，所以今天又想回来看看。”

　　小张听了顿时放松下来：“原来这样啊，我早说你不像得了那种病的人！不过那次你走了之后老板可生气了，把管事的家伙骂得半死，说下次决不允许再招你这样的人进来，现在你还想回来干，恐怕不容易。”

　　我说：“没关系，我就找他们说说看，不行大不了我再走。”

　　小张点点头：“好吧，那你就去试试，我得赶紧上工去了，那矿洞里边还等着我呢。”

　　“对了，现在怎么晚上也开工呢？”我有点好奇，就随便问问他。

　　“唉！还不是前一段死人给闹的，大伙儿都说天太热了，这么干下去肯定还得出人命，所以老板就答应让我们中午休息两小时，但晚上得补回来，而且还要把前一段耽误的开矿量补上，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不然工头又要骂人了。”小张一边说一边匆忙走了。

　　我继续往管理处的房间走，到了之后，发现门是开着的，屋里却没有人，我进去一看，那个盗洞的位置好好的被泥土封着，跟我离开的时候没两样。难道是我猜错了？他们并没有来？这下我有点晕了，站在那里傻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就该走人。

　　正在犹豫的时候，我一转头往窗外瞧去，只见二三十米开外不时有人经过，我忽然就明白了，这地方今天根本就不适合打盗洞，虽说天已经黑了，但人来人往的非被发现不可。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师父他们会不会知难而退呢？可能会，但我想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另找一处下手。

　　他们肯定得找一个人少僻静的地方，但又不能离开这里太远，太远了就离开墓室的范围了，不过这地底下的墓室其实不小，我在下面也搞不清楚方向，根本没法把它和地上面的部分对应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一下响动，声音不大但我听清楚了，就来自这房间的背面，也就是工棚背后，后边没窗户，看不到状况，可我知道那儿是大家扔垃圾的地方，虽然挺偏僻的，但偶尔也有人会去那边方便。我想那地方还是不太合适，时间长了难保不被人发现，可是除此之外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隐蔽之处。

　　我绕过去走到后边，看到了成堆的垃圾，还闻到了熏人的臭味，却还是没有看到人，不过我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快下来，小孟！”

　　那声音挺闷，似乎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顺着声源找过去，那儿正好有一堆很大的垃圾，可走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一堆泥，只不过被人刻意地堆了些垃圾在上面而已，好聪明的障眼法！盗洞就挖在这堆泥的后面，我探头往洞口一看，正好看到一个人影正敏捷地爬入洞底。

　　好快的动作！我最多也就是比老头晚出发半个多小时，可他们这会儿已经把盗洞打好了，洞口还特别大，容得下两人进出，看来他们就是准备把那具金缕玉棺给弄出来。

　　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们，只能见机行事，所以也暂时不想让他们发觉，于是我就跟在后面，轻轻地爬了下去，到了下面才发现，这洞口居然准准地开在了墓道顶上，半圆形的券顶塌了一大块，青砖和白膏泥掉了一地。

　　借助前面的手电光，我看到了三个人影，其中两个肯定是老头和二胡子，另外一个想必就是小孟了。这会儿他们正慢慢地往前走，手电光都是往一个方向照，我在后面只要不发出声音，倒是挺隐蔽的。

　　这时候前面有人说话了，嗓门特别大，听声音正是那个二胡子：“罗老头，你说这是一座汉代的大墓，别是忽悠我们的吧？我看怎么不像呢！这汉朝的墓哪有埋得这么浅的，才四米多深而已！”

　　老头笑了笑说：“你懂什么！这个砖室墓的材料和格局都明摆着呢！绝对是汉代的东西！其实这上头本来肯定有巨大的封土堆，可能就是因为开矿被铲平了，用来盖工棚，不然你这盗洞非得打十几米深不可。”

　　二胡子也干笑了两声：“呵呵，我也就这么问问，论学问是你老罗强，不过说到动手的本事，可得看我们师徒俩的，小孟你说是不？”

　　小孟的声音挺沙哑的：“师父说的没错，我们在邙山那会儿，一个晚上就能搬空两三座古墓，像这样的小儿科，那还不跟吃顿饭似的。”

　　我跟在他们后面十来米远，发现这地方正是神荼郁垒所在的那条墓道，现在前进的方向，则似乎是朝着最大的那间墓室，看样子还有个二三十米路。

　　又走了几步，前面的三个人忽然停住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他们发现了我，只好也停下来一动不动，这时候二胡子又说话了，听口气还挺恼火的：“你不是说那具白毛僵王已经玩完了吗？他妈的这几个虫子又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二胡子一边说话，一边已经用铲子往地上拍打，想必是在拍那些尸虫，其他的两个人也跟着动手，一时间墓道里劈啪作响，乱做一团。我一听说有尸虫，也吓了一大跳，赶紧贴着墙壁站着，连呼吸都摒住了，生怕尸虫往我身上爬，但我又偏偏不敢开手电，所以根本看不清地上的状况。

　　好在过了没多久，他们就停手了，看样子已经打完了尸虫，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只听老头解释说：“别担心，这些虫子可能就是那天留下来的。”

　　二胡子显然不同意：“怎么可能！这虫子寿命最短了，吃不到活的东西一天之内就会死光，罗老头你可得把这事说清楚了。”

　　老头勉强争辩道：“这我怎么知道！千年僵尸王已经成了一具干尸，这可是那小子亲口告诉我的。”

　　二胡子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忽然就冷静下来：“我说你罗老头这回怎么这么好心，肯把这么值钱的东西跟我们分享，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把握，想拉我们来当替死鬼！”

　　老头也有点恼了：“僵尸王的事儿，毕竟不是我亲眼所见，但我想那小子也不至于骗我，至于这盗墓的活儿，谁敢说有绝对的把握？我拉你们来，一来是想人多有个照应，二来也是想拉大家一起发财，你二胡子要是害怕了，现在尽管走人。”

　　二胡子愣了一下，忽然又哈哈大笑：“我二胡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会怕什么鬼僵尸！实话告诉你，罗老头，我可不是你的那些徒弟们，我也不怕你耍花样！咱既然来了，东西不到手就绝不会走！跟上了，小孟！”

　　二胡子说完就大踏步地往前走了，小孟在后边紧紧跟着，罗老头也不说话了，走在最后。我看他们不再争吵，齐了心地要去拿那具金缕玉棺，不免很是着急，但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阻止。

第十九章

　　一会儿就走到了主墓室，那具巨大的石棺还静静地躺在中间，老头用手电照着它，得意地说：“二胡子，你盗了半辈子的墓，恐怕也没见过这里边的东西。”

　　二胡子干笑两声，问道：“那个什么金缕玉棺，就在这里头了？”

　　老头回答说：“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二胡子举着手电，慢慢地走到石棺边上，那石棺太高，我记得上回我是爬在干尸堆上才进去的，不过这时候那些地上的干尸都不见了，我心中一跳，暗说不好，但也只好远远地看着。

　　二胡子见够不着石棺，就招呼小孟帮忙，让小孟蹲在下面，然后踩着他的肩膀站了上去，二胡子身材高大，这样一来，已经高过了石棺半个身子，接着便用手电去照里边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那石棺里面慢慢爬出来一具浑身长满了黑毛的僵尸，张开一只利爪就向二胡子脸上抓了过去。

　　那僵尸的脸扭曲得成了畸形，凹陷的双眼却发出绿色的荧光，形状可怖之极，仿佛是来一具自地狱的恶鬼。

　　二胡子怪叫一声就往后跳了下来，不过很快地又站稳了，右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对准了它，随着“砰”地一声巨响，那具僵尸应声而倒。二胡子一边收起了枪，一边大叫：“我靠！罗老头，你不是说这里只有一具白僵吗？怎么现在连黑僵都蹦出来了！这鬼地方真是凶得可以啊！”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那僵尸刚爬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就是那具白毛女尸，当我看清楚它不是的时候，二胡子已经开枪把它给解决了，老头赞道：“要论身手，你二胡子还真是摸金这一行里拔尖的人物，我罗水土算是服了。”

　　谁知话音未落，那石棺后面忽然又冒出一具黑毛僵尸，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看上去虽然脚步不快，但转眼已到了二胡子身后，二胡子正回头跟老头说话呢，根本就没看到背后的状况，其他人也来不及出声提醒他，眼看就要被僵尸抓个正着，后边的小孟正好赶到了，手中的铁铲猛地挥在了僵尸的脑袋上，这一下势大力沉，那僵尸“嗷”地一声惨叫就飞出去倒在了地上，但手脚兀自在那里挣扎，似乎还想重新爬起来。

　　小孟嘴里嘟哝着骂人的脏话，朝地上的僵尸走了过去，想给它来最后一下子，但刚刚把铁铲举起一半，二胡子突然大喝一声：“赶快让开！”

　　小孟一怔，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背后忽然就出现了一双长满黑毛的手臂，按住了小孟的头，一把就拧了下来，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头处射了出来，小孟连哼都没哼出半声，就直接倒地而死，身后的僵尸这才现身在光线照射之下，一张充满戾气的脸上，正流露出无限怨毒的神情。

　　老头和二胡子都被这惨烈的场面吓得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如何反应，直到那具黑毛僵尸又嘶叫着冲过来的时候，才各自拿起枪连连射击，乱枪之下，那具僵尸颓然倒在了地上。不过这个时候，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又陆续走出来十多具黑毛僵尸，龇牙咧嘴地朝两人围了过去。

　　“这还有完没完啊！”二胡子大吼着举枪再射，可才扣了几下扳机，子弹就没了，枪声突然停了下来，二胡子心里纳闷，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老头根本就没有开枪，早已管自己逃跑了，二胡子气得破口大骂，同时也想跟出来逃走，却发觉为时已晚，僵尸们已经把他包围了起来。

　　老头逃命的本事绝对一流，这边我看见他往后面逃了过来，知道形势不妙，再看下去的话，估计我也得玩完，刚想返身逃跑，却看见老头忽然又停住不动了，他的手电光正照在地上，我仔细一看，那地面上爬着大片黑压压的尸虫，像一条小河一样，拦住了老头的退路。

　　尸虫汇聚的河流不断地朝老头涌过去，老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变得无路可走，不过他还是后退了两步，停了一下之后，突然大跨步地朝前面跳了过来，看来在权衡厉害之下，他仍然选择了从来路逃生，可是仅仅跳出两步，就被成群的尸虫沿着脚爬了上去，老头吃不住痛，一下子扑倒在地，可这样一来，尸虫立刻爬满了他全身，老头顿时在地上翻滚嚎叫起来。我看着他的惨状，虽然心中不忍，但也无能为力，二胡子却在后面哈哈大笑：“罗老头，你可别想独自逃生！”

　　与此同时，一群恶鬼般的黑毛僵尸，已经把二胡子团团围住，但却像是知道他无路可走一般，并不急于下手，在争斗中，二胡子手里的家伙早已被磕飞，这时他两手空空，自知难以幸免，索性也站在原地不再抵抗。

　　这一切仿佛末日降临，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正要转身出去，却突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然后整个墓室都在微微晃动，听这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已经身在墓穴，那墓穴下面传来的声音，难道竟是来自地狱？这么一想，我浑身不寒而栗，再也不敢逗留，立刻转身往后面逃跑，这时，又是“轰”的一下巨响，墓室晃动得更厉害了，我惊恐地发现，在我的前方，墓道顶部和两侧的砖石整个崩塌了下来，把通道全部堵死了，我再一次被封在了里面！

　　巨响继续传来，顶上的砖石随时可能再掉下来，为了找到一个庇护之所，我只好放弃了从原路出去的想法，慢慢往墓道里面走，可是里面不远处就是黑压压的大片尸虫，老头仍在那里翻滚悲号，我也无处可逃了。

　　然后，随着更加震耳欲聋的一下巨响，我看到整个石棺所在的墓室都慢慢地陷落了下去，二胡子和那些黑毛僵尸们都掉下去不见了，石棺也不见了，这一刻，仿佛地狱之门已经敞开，墓道的地面仍在不断地塌陷，头顶的砖石也不停地掉落下来，把我砸得头破血流，我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立刻昏死了过去……

第二十章

　　在这场噩梦当中，我幸运地没有死。

　　我是被人救上来的，援救队的人告诉我，由于长期施工管理不当的原因，矿洞里面发生了大规模大面积的塌方，在下面干活的几十名矿工几乎全部遇难，并且连尸首都无法找到，而我因为埋的位置比较浅，所以被及时救了上来。同时获救的还有一个老头，不过他身上似乎有多处虫子咬过的伤口，被人抬上来的时候，老头神志昏迷，浑身不停地发抖抽筋，在医院里抢救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清醒过来。

　　事后我常常想起老头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破坏了这地方的风水，自然反受其噬，所以人人都要收到牵连。这一次，矿场里边死了那么多人，恐怕就是应了此报。

第二十一章

　　在这件事情之后，我终于明白盗墓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财不是那么好发的，这是拿性命去赌博的事儿，任你精通风水也好，身手不凡也好，总是难保不出意外，就算像二胡子师徒这样的高手，不还是死于非命！至于罗老头，他能苟活至今，那是因为他溜得特别快，一见势头不对就立刻逃命，但这次终于被尸虫咬的惨了，不知又要折多少年阳寿。

　　至于我呢，我想我是什么都不会，只不过入行尚浅，老天爷故意留下我一条命，是要我迷途知返，如果我拒不悔改，反而越陷越深，那么下次就不会这么走运了。我发誓再也不干了，但在另谋生路之前，我决定还是先去看望一下老头，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师徒一场，大家好聚好散。

　　到了医院之后，我向护士打听了一下，然后在一间三人病房里找到了他，老头脸上还贴着纱布，看上去比较虚弱，似乎特别怕冷，隔一阵就会发抖打战，但神志还算清楚，看见我来了，忙招呼我坐下。

　　我安慰他说：“师父，你在这儿只管安心养病，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妨就交给我去办。”

　　我这人有时候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老头虽然对我没按好心，但我看到他这样，仍然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来，可是我的意思，绝不是再去帮他盗墓什么的，我只是想，他如果需要家里什么人来照顾，我倒是可以代为通知之类。

　　不料老头却感叹说：“你这徒弟我还真是收对了，放心吧，小周，师父这次虽然大难不死，但也知道世事无常，往后一定把全身本领都教给了你。”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敢情这老头仍未死心，还想让我替他卖命！我不得不挑明了说：“师父，我已经决定不干这一行了，今天过来，是来跟你道别的。”

　　老头听了身子一跳，居然自己坐了起来，我也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跟我装病原来还生龙活虎呢，不过随即发现不是，老头身上还到处贴着纱布，医生可不会给他乱贴。老头坐起来之后，又慢慢地想从床上下来，我赶紧劝说：“师父你身体没好，还是在床上躺着吧。”

　　老头却反而站了下来：“走，咱们有事到外边去说。”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话不能当众乱说，但他这个状况，能不能到处乱走，我可实在没有把握，正在犹豫的时候，病房里进来一名医生，看到这个情形后就告诉我：“这位病人怕冷，到外面晒晒太阳也好，但是不能太久了。”

　　这时大约是下午三点来钟，太阳还很毒，这县城里的医院没有空调，人人都躲在屋里吹电扇，老头在烈日下面却像是舒坦了很多，我扶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张石椅上坐了下来。

　　“小周，这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干了呢？”老头开始问我。

　　“我已经想清楚了，干上这一行，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可我还没活够呢。”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唉！”老头长叹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处坏处，师父都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既然还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罗水土识人无数，眼里看得再明白不过，我就敢说这一句话，你听好了，周昊，你小子绝对是干这一行的料！。”

　　我心里一热，差点又被他说动，不过这回我的决心很大，再也不会上当，于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决定了，师父你不用再多费口舌。”

　　老头一怔，随即又说：“好，好，不过既然你还叫我师父，我就不怕再多说一句，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要是哪天又想通了，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只好应付地点了一下头，想了一想，我又问他：“师父，你能不能介绍一个收东西的下家给我？”

　　老头听了顿时神色一变：“怎么着，你想自己单干？”

　　我明白他有所误会，立刻解释：“是这样的，上次你走了之后，我在墓室里边跟那个僵尸王折腾了一阵，从她嘴里又取了一件葬玉出来，我想，这总算是我自己取出来的东西，所以也想自己出了它，所以才想请师父帮个忙。”

　　老头神色有所缓和：“原来这样，那东西呢？让我看看。”

　　于是我就把那块龙凤玉佩从兜里拿了出来，递给他看，老头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跟我说：“这东西你交给我就行了，我就再给你三千，你看怎么样。”

　　我听了心里有些犹豫，这三千块钱，其实也不少了，老头并不算坑我，可是我早就听说过，有些出土的东西，挖出来的人不识货，往往几十块几百块就出了，等到下一个人出手的时候，搞不好就涨到了上万块，要是到了境外，一旦拍卖起来，再翻个十倍也不稀奇。这块玉佩能值多少钱我毫无概念，但它毕竟是我用性命换来的，我就觉得我不能把它轻易出手了，非得找到一个识货的下家才行。

　　这么一想，我就跟老头说：“不是我嫌少，师父，我只是想自己亲手把它出了，也算是体验一下，对得起这段经历。”

　　老头伸出五个手指，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说：“这个数，你总满意了吧？我好歹是你师父，我可不会骗你。”

　　我仍然摇头：“师父你还是不明白，我不是嫌少，我就想自己出手试试。”

　　老头听了这话，又低头去看那件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才跟我说：“外头的人不知道，总以为我们做文物买卖的都在赚大钱，其实呢，这做买卖都是一回事，谁也不是包赚不赔！我们这些盗墓的算是第一线，看上去好像只卖不买，不会亏钱，可是一旦倒霉起来，轻则受伤，重则丧命；至于那些下家，或者说二道贩子，你别看他们整天一手进一手出，好像生意兴隆得很，实际上经常做亏本生意，收到假货那是不用说了，可就算收的全是真东西，也不见得就不赔钱，这不光是眼光的问题，还有下家喜不喜欢的问题，要是那些有钱的大老板不喜欢，你货再好也是没用。”

　　老头微微停了一下，又把那件龙凤玉佩拿在面前说：“你这件东西，看上去品相还不错，不过吃亏在太小了点，而且也不是和田玉，拿到市面上去，最乐观的估计，也就值了七八千，但如果无人赏识，那就不好说了，所以我现在五千块问你收，其实已经是冒风险了，主要还是看在师徒一场，我才宁可吃点亏。”

　　被老头这么一说，我也有点灰心了，这玉佩扁扁的，不过幼童拳头般大小，颜色也不太漂亮，确实很不起眼，可我就是想不通，那具白毛僵尸、也就是墓里的女主人，为什么会把它看得那么重要，直到最后一刻才交给了我？

　　“师父，我可不敢让您吃亏。”我说：“就算这东西真的没人要，我也认了，可我就是想到市面上去问个明白。”

　　老头看我这么执著，也无话可说，只好勉强答应，但有个条件，就是我出手这件玉器的时候，他也必须在场，说是怕我吃亏，但这样一来，我就必须等到老头病好之后，才能跟他一起去找买家，因为他所熟悉的几个文物贩子，都不在这附近。

第二十二章

　　趁着等老头养病的这段时间，我又回到了最初去过的那座大城市，先办了一个暂住证，然后跑了几家劳务市场，找了许多招人的广告，又从中筛选出一些适合我的工作，我想，等我跟师父把那件事结束了，就去这些单位试试。

　　半个月后，老头终于拆了纱布，不过脸上还是留下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歪歪扭扭的挺恶心，我跟他熟了倒也无所谓，要是换了一陌生人，见了他难免会害怕。老头出院之后，就让我去买了两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中原的一座省会城市，我没想到要跑这么远，我说这得一天一夜的还不如坐火车来的又快又舒服，但老头说这次他也要带上去一批货，火车站里边安检比较严，万一被查到了不好办，还是坐汽车来的安全。

　　其实，我在前面这几天自己也留意了一下，报纸上说，全国最大的古玩交易市场在北京，像什么报国寺、潘家园，还有古玩城之类，都是赫赫有名，甚至还有所谓的‘鬼市’，专门在半夜里开张，就是为了让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顺利交易。本来我已经打算，万一老头不肯带我去找下家，我就自己上一趟北京，这件玉佩虽然是新鲜出土的，但在‘鬼市’里边，应该能出得了手。

　　不过我毕竟完全没有经验，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怕被人骗了，所以既然老头肯给我牵线，我还是愿意跟着他走，虽然我早已领教了他的奸诈，但是我想，在这方面，老头还不至于做得太过，好歹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生死关头，老头绝对是自顾自，但生意上，他要是骗人骗得太狠，那谁还敢跟他做第二回。上次他给我了五千块钱的分红，出手不算小气，就足以说明他还分得清楚。

　　我们在长途车上颠簸了二十来个小时，才终于到站，在半路上我就问老头来着，说我们为什么不去北京，老头说北京那边鱼龙混杂，假货泛滥成灾，我们这些好东西犯不着去凑那份热闹，反而是这个地方，因为方圆几百里的古墓数量众多，所以好多真骨董就流到市面上来了，那些有钱的大买主们，就直接派人来这儿蹲点，以便及时收到第一手的好货。

　　我们到的时候是半夜，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长途汽车上折腾得够累，洗完澡吃点东西就休息了，第二天睡了个懒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老头已经不在房里，我赶紧起床，洗刷完毕之后，老头刚好转悠了一圈回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去谈生意，老头说不着急，约好了是下午见面。于是一起吃饭，早中饭一并解决了之后，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出门。

　　老头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之后，开了十几分钟，就来到一条窄小的商业街，两边有一些店铺，老头带我走进了一家店面，我看了一圈，那柜台里放着一些翡翠玉石，有些颜色鲜亮，一看就知道是新加工的，但也有十来件看上去挺老旧的玉器，我弯腰下去仔细辨认，那标价签上起码都写着四位数，甚至还有五位数，但却没找到跟我那件玉佩类似的款式。

　　这时候过来一个营业员，说有兴趣的话可以给我拿出来看，我赶紧说我不买，只是看看而已，那人说没关系，多看看说不定就看上了呢，说着就要动手给我拿，幸好老头过来给我解围，向那人问道：“潘老板在吗？”

　　“请问你是……”

　　“我姓罗。”

　　“呦！您是罗师父吧，赶快楼上请，潘老板正在上边等着呢。”

　　上楼的途中，我问老头那些玉跟我的比怎么样，老头凑了过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这些都是新玉，故意做成那样蒙人的。”

　　我恍然大悟，上了二楼之后，只看到一个房间，房门正开着，我们走到门口，里头迎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跟老头握手寒暄了一阵，然后就带我们进屋，落座之后，老头给我介绍：“这位是潘老板，生意做得很大。”

　　又给那胖子介绍：“这是小徒周昊。”

　　胖子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我低头一看，他粗圆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碧绿的翡翠戒指，看上去特别扎眼，我忙笨拙地跟他握手，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跟老板握手，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很快进入了正题，胖子接着就问老头：“罗师父，听说你有件古玉是吧，拿出来看看？”

　　老头一听，就恭恭敬敬地把玉佩递了过去，刚才路上老头跟我说好了两件事；第一，让我把东西先放他那儿，一会儿他拿出来，别人就会以为东西是他的，这样谈的时候对方也会客气点儿；第二，事先不做任何说明，先让买主自己判断，这样在谈价的时候，我们就占据更多的主动。

　　胖子拿过玉佩，又把桌上的台灯打开了，对着灯光一照，然后就说：“不错不错，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龙凤呈祥佩，即使不是传世古玉，也肯定出土好多年了。”

　　我一听不对，刚想开口，老头悄悄碰了我一下，我只好闭嘴。

　　胖子顿了一下又说：“这虽然不是禾田玉，但保存得倒也挺完好的，这样吧，罗师父你随便开个价，东西我要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我倒是有点不敢相信，老头看着我，眨了眨眼说：“小周，这东西是你跟师父一起带过来的，不如你帮我报个价？”

　　我点头会意，然后问那胖子：“报多少你都肯收？”

　　“那是当然！”胖子毫不在乎地说：“我跟罗师父是什么关系？彼此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我犹豫了一阵，打算还是实话实说：“这可不是出土好多年的东西，更不是什么传世古玉，而是我刚从墓里边带出来，还不到一个月。”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讲清楚了的好，这样对交易双方都比较公平。

　　胖子听了之后却笑了：“不对吧，这玉佩明显是盘过的！如果是刚出土的生坑器，那它上面的光泽，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这一问，倒把我问懵了，为什么生坑器上不该有光泽，我完全不懂，这时老头也凑过来看，看着那玉佩就说：“哦，还真是这样，我以前倒是没注意到。”

　　我忙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师父？”

　　老头跟我解释：“这玉器要是老被人带在身边，不断地玩赏摸搓，就叫盘，盘熟了表面就会有一层细密的光泽，我们管刚出土的玉器叫生坑器，就是因为那玉没有盘过，看上去就会比较干涩。”

　　我想了一下说：“这块玉佩我拿上来快一个月了，一直就带在身边，不也盘得差不多了吗，会不会……”

　　没等我说完，胖子就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师父尴尬地朝他看看，又跟我说：“一件生坑器要完全盘出来，得有几十年的功夫，就算盘个半熟，也起码要三、五年，可这个才几天……对了，小周，你这块玉到底是哪儿来的？会不会是搞错了？”

第二十三章

　　连老头都说我这玉佩是盘过的，我不免也有点迷糊了，于是又把玉佩拿在手上仔细的看了一遍，可是看来看去，我仍然认定它就是我从墓里边带出来的那件东西，再说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第二块玉，又何来搞错之虞。

　　“师父，别人不知道你可是知道的，这东西就是从那僵尸王嘴里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搞错？！”我有点急了。

　　老头砸了砸嘴，没有回答，但瞧他脸上的神情，似乎还有点不以为然。

　　我见老头这个反应，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好看着那玉佩发起愣来，这时候胖子又开腔了：“小周师傅，这东西是你的也好，是你师父的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都不敢怠慢，但是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其实这盘过的玉器，反而要比生坑器值钱多了，价格差一倍都不止，如果我想占你的便宜，索性承认这是件生坑器不就完了！”

　　我看了看老头，老头冲我点了点头说：“潘老板讲的是实在话，你要是不相信，尽管去外边问问。”

　　“我当然信！”我说：“不过我也不想占潘老板的便宜，这东西盘没盘过，随你们怎么认为，但我就把它当生坑器卖了！”

　　“好！”胖子大声说：“这件玉器我就算高价吃进也无所谓，就当是交个朋友！小周师傅，你就随便报个价，我一定把它买下来！”

　　他这一番话说得我哭笑不得，他让我自己报价，我怎么知道该怎么报？而且我也不乐意啊，好好的一桩生意，非得搞的我占了便宜似的。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白发苍苍，还戴着眼镜，像个有知识的人，胖子一看到他就站起来了，迎上去说：“李老师，你来的正好，帮我品一下这件东西，看看究竟是什么来路。”

　　老头看到他也站起来了，还给我介绍说：“这位李老师是文物鉴定专家，许多拍卖行也请他去做鉴定呢，这下好了，有李老师过目，一定能验了这玉佩的正身。”

　　我见了这阵势，顿时有些放松下来，这专家级的人物都登场了，总不可能再认错了，其实我总想把这玉佩出给识货的人，价格高低倒还不是最重要的。

　　李老师跟胖子握了一下手，又跟师父和我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玉佩，又摸出一块放大镜，就着灯光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说：“这件宋代龙凤呈祥佩，是用南阳独山白玉所制，入过土，出土后又被人盘过。”

　　我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依旧不死心地问：“那依您看，这玉佩出土有多久了？”

　　李老师回答说：“出土多久了说不好，但按照这表面的光泽度来看，至少盘了有三五年的功夫吧。”

　　此话一出，我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但我还是坚持告诉他：“这玉佩是半个月前才出土的，而且也不是宋代的东西，是汉代的。”

　　李老师听了连连摇头，然后很肯定地说：“这雕工明显不是汉代的，汉八刀犀利流畅，工艺堪称登峰造极，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东西！”

　　我几乎就要怀疑我自己了，可是我依然清醒地记得，当我亲手把它从僵尸嘴里取出来的时候，并不是在做梦，但是此时此刻，连这名专家都这么说，倒显得我是在说谎一样，这实在令我感到委屈，偏偏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这个时候，师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小周，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讲，我们到外边说去。”

　　走出房间之后，老头反手拉上了门，我先开口了：“师父，你到底信不信我？”

　　老头点点头说：“你是我徒弟，我当然信你，可是我说一句话，不知道你爱不爱听，其实这做生意的事儿，关键是双赢，只要客户认为是对的，那就是对的，你不必跟他争论，而且人家潘老板都说了，价格随你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们这就进去，好好跟他讲个价，师父包你决不吃亏，你看好不好？”

　　老头这一番话，可谓处处为我着想，我虽然觉得别扭，但也只好跟他进了屋，老头见了胖子就说：“潘老板，我徒弟已经想好了，这件玉佩，他愿意以八千块钱出让，你看怎么样？”

　　胖子还没开口，那李老师却抢着说：“八千块的话，可能太高了点，类似的玉器，最多也就值了五六千的样子。”

　　胖子哈哈一笑，反而说道：“我都答应过了，怎么可以反悔，小周师傅说八千，那就是八千！但是我得厚着脸皮提个要求，往后你们师徒俩要再有什么好货，可还得往我这边拿。”

　　老头这时也不说话了，光看着我，那意思就是可以成交了，只等我点头呢，我稀里糊涂地刚想答应，可说来也怪，脑子里忽然又回忆起白毛僵尸临‘死’前把玉佩交给我的那一幕，这东西就值了八千块钱？或许吧，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也不能把青菜当萝卜卖了，更何况，我也实在不想平白无故地占人便宜！所谓知音难求，谁要是真识得这玉佩，我就算半送半卖也给了他！

　　我就这么一赌气，还是决定不卖了，伸手拿回了玉佩，说声抱歉后就下楼出了店铺，老头和胖子他们也有点傻了，看着我出门，却张嘴坐那儿一动不动。

　　独自走了一段路，我又觉得有点儿后悔，何必跟钱过不去呢？我是不是做人死板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是现在回去，我又丢不下这个面子。进退两难之际，我就站在一个桥头边，看着河水发呆，翻来覆去地仔细想想，有些疑点却终于被我抓住了。

　　我觉得以老头的经验，也总算是见的多了，这玉佩最早拿给他看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不对，可为什么今天又换了一种说法，还跟胖子他们站在一边，硬说我这东西不是生坑器？

　　还有，那胖子跟老头应该算是旧识了，可他看到我们进屋的时候，居然没有对老头的脸表示任何惊讶，老头脸上的疤可是新的，我们也是昨晚才到了这里，这只能说明，胖子跟老头事先才刚刚见过面，他们该不是一起编排好了来蒙我吧？

　　不过，如果他们真是在蒙我，也不必这么费劲啊！我可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他们真要骗我，直接跟我说这玉佩不值钱就行，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还说这是宋代的东西，又是盘熟了的，但这熟坑的玉，却偏偏比生坑玉还要值钱！

第二十四章

　　我连头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不再去想它，抬头一看，暮色已经降临，肚子忽然就饿了起来，我沿着路边继续往前走，希望找到一处吃饭的小店。

　　这时候华灯初上，街道上反而热闹了起来，走了几十米路，行人竟越来越多，挤到连车都开不过去，两边还出现了许多临时搭建的小摊，摊主们正在摆放物品，我开始还以为能找到卖吃的，可凑上去仔细一瞧，却发现是卖旅游纪念品的，再往前走一段，居然还出现了卖古董的，古旧家具、瓷器陶器、钱币邮票的什么都有，当然，也有卖翡翠玉器的，我向一位摊主一打听，才知道这儿居然是一个旧货市场，也叫古玩市场，我一听兴致来了，顾不上吃饭，就一摊一摊的逛了过去。

　　其它东西我都没兴趣，我就专门看玉器，即使以我的眼光，也能看出来这儿大多数都是新玉，偶尔有那么几摊，上面摆着些像老玉的，不过按师父的说法，这些东西搞不好也是伪造的，专门用来蒙人。

　　在马路的转角处，我看到了一个摊位，那上面放着的玉器不下几十件，看上去似乎还有点意思，我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那摊主就试探着问我了：“小伙子，对老玉有兴趣？”

　　“老板，这玉器到底有什么用啊？”我随口应付他。

　　“嘿！玉器的好处可大了，它除了美观之外，还能避邪，而且越是老玉就越灵，像您这样的小伙子，选一块挂在身上，那可是百毒不侵啊！”摊主口才便给。

　　“这个玉猪是什么时候的？”我指着其中一件青色的玉器问他，那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跟沾过血似的，我想这东西或许有些年头了，可是也不敢肯定。

　　“哎哟！您这眼光可厉害了！”摊主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这玉猪可是汉代的东西，出土的。”

　　本来我也就随便问问，可他一说是汉代的，我就特别上心了，于是拿起那个玉猪仔细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我就说了：“老板，你这东西不对路啊，汉八刀犀利流畅，工艺可谓登峰造极，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

　　其实我哪见过真正的汉八刀，我只是现学现卖而已，他要不是真东西，没准就给我吓出来了。果然，摊主听了我这句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得肃然起敬：“没想到你小哥年纪轻轻，却是真正的行家！既然这样，我就报个实价吧，这一件是老玉新工，三百块钱，您要就拿走！”

　　“三十块也不要！”我干脆地摇头，然后又轻轻地告诉他：“老板，你要是有真的汉八刀玉器，不妨就拿几样出来看看。”

　　摊主一听我这话，却像是吓了一跳，又仔细朝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说：“小哥，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东西只要随便一小件，就起码是五位数。”他一边说，还一边伸出五个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上万？”我有点不敢相信。

　　“那是当然！比如这个玉猪，如果是真的，那就得值上三五万！不是我狗眼看人低，小哥，我看您这模样，不像是有钱人，不过所谓人不可貌相，我若真有得罪之处，还请莫怪，对了，您要是真想买，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就在老东门那儿，今天晚上就有，不过得后半夜四点钟去。”

　　“是鬼市吧？”我说。

　　“呦！您什么都懂！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那里边也有假货，而且黑灯瞎火的，您可得自己看准喽！”

　　离开这个古玩市场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明白了真相，老小子还果然是串通了那胖子和所谓的李老师一起来骗我！他们之所以指鹿为马，硬说我这龙凤玉佩不是汉代的东西，看来就是怕我事后知道行情，其实这汉代的古玉，起码就能值到上万。可我要是稀里糊涂地当宋代的玉器卖给了他们，以后就算后悔了，那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至于熟坑玉比生坑玉还值钱，倒完全有可能是真的，他们故意说我这是熟坑玉，那是设了个陷阱让我往里钻，可没想到我不愿意贪这个“便宜”。

　　去鬼市时间还早，我随便找了个馄饨摊填饱肚子，然后就回到了住宿的旅馆，老头已经在屋里了，他一见到我就问，刚才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走了，要是觉得价格不满意还可以明天继续谈，我说师父我忽然不想卖了，我一辈子就盗一回墓，这玉佩好歹是一纪念品，我就想一直留着传给子孙后代呢。老头一听这话顿时愣了，可是几分钟之后又来跟我唠叨，我躺上床蒙头就睡，他才没辙了。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老头睡得正酣，我轻轻的掩上门离开，然后向旅馆大门口值班的人问明了老东门的位置，就快步走了过去，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借着路灯朦胧的光线，我看到了路边的指示牌，老东门已经到了。

　　可是路上仍是黑魆魆的，哪有什么集市的样子，我犹豫着又走了十几米，才隐约看到前方的街道两边，似乎摆着一些摊位，摊位的顶棚上挂着几盏昏暗的灯，随着人影的晃动，那些灯也是忽暗忽明，还真透着点儿鬼气。

　　夜黑无月，整个鬼市一眼看不到头，但却全无集市般的喧嚣吵闹，直到完全走近了之后，才能偶尔听到一些悉悉窣窣的说话声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似乎人人都努力控制着自己，这鬼市还真是邪门儿了。

　　好多摊位都挤满了人，我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正规的铺位已经没有了，但一些货主索性就着地摆放物品，倒也引来了不少人观看，我找了一个圈子挤进去，看到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块棉布，棉布上摆着十来枚形状怪异的钱币，有椭圆形的，刻铸得像个人脸，也有像刀子形状的，而且大得出奇，钱币上长满了铜绿，甚至还带着些许黄泥，棉布后面蹲着一个庄稼人模样的，看样子就是货主，而围着的几个人正用手电照着钱币仔细察看。

　　稍一会儿，有人伸出两个手指头，向那货主比划了一下，货主干脆地摇摇头，就不理他了，一旁又有人伸出三个手指头，货主看了一眼，还是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些可是最值钱的‘鬼脸钱’，还有‘齐大刀’，要就一只手，少一分也不行。”

　　那货主轻轻地说完就闭上了嘴，旁边的人也不答话，我还以为这交易是做不成了，不料最早出价的那家伙忽然又伸出手来，摊开整只手掌虚按了一下那堆钱币，又指了指自己，我猜他这手势的意思，恐怕就是全部吃下了，果然，货主的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其他围观的人则有的摇头、有的叹息，但都纷纷站起来，各自离开了，再去别处物色喜爱的东西。

　　我看到了这整个过程，才明白这鬼市里并不喧闹的原因，想来这些交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遵守着一条保持安静的潜规则，所以才尽量用打手势来代替说话，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我不知道这货主口中的“一只手”，到底意味着多少钱，所以我就留在原地没有走开，想看着他们交易，不过那两人看了看我，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我忙笑了笑说：“朋友，我本来也有兴趣，不过被你抢先了一步，我只是想问问，这些钱币一共多少钱？”

　　那货主听了眼睛一亮：“怎么样？你能比五千出得更高？”

　　还没等我回答，那名买主就急了：“你懂不懂规矩？成交了可不能反悔！”说完就拉着货主走开了，估计是另找僻静处去交接。

　　我学会了规矩，于是在路边找了一个空档，挨着墙角坐了下来，然后拿了一块手帕，平铺在地上，再从口袋里摸出那玉佩，小心翼翼地摆在手帕上面，接着打开了手电照在上面，就等人过来问价。

第二十五章

　　可是我这东西或许太小了不起眼，好多人路过我面前，连看都不看一眼，难得有些人肯弯下腰来，也是很快就走，我等了几乎有半个小时，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三个人向我询问这是什么，我就告诉他们这是汉代的生坑玉，他们都是摇摇头，起身就走，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

　　这个时候，我也有点后悔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出给那胖子算了，说实话，当时老头帮我报出八千块钱，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小数目，可没想到胖子居然一口就答应了，但是我却刚好犯了脾气，谁叫他们硬赖我这东西是宋代的呢！

　　后来，我终于从旧货市场的摊主口里得知，一块真汉玉的价格起码是上万，其实我心也挺平的，来这儿的路上我就想好了，一万块钱，能出就出了，总得留点钱给别人赚。可没想到的是，在这人流如织的鬼市里边，居然没几个人对这块玉佩感兴趣，而且，也没有人相信这是块汉玉。难不成，还真是我自己搞错了？冤枉了胖子他们？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又有一个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用手电照着那玉佩认真地看，看了一会儿，又问我能不能拿起来看，我点头同意，说你小心点儿就行，别摔着它。那人答应了一声，果真小心翼翼地拿起玉佩看了起来，终于有人对这东西那么感兴趣，我顿时信心大增，趁着这时候，我也打量了他一番，这是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微微有点发福，可脸上透着精明，衣服倒是挺普通的，看不出有没有钱。

　　“能不能问一下，这块玉佩是从哪里得来的？”他问的虽然客气，但我心里却突的一下，有点怀疑他的身份。

　　“这是汉代的古玉，传世的。”我决定说谎，我可不想因盗卖文物罪而被抓。

　　“汉代的东西能传世到现在？这可是有两千年了啊！”他满脸的怀疑。

　　糟糕！差点被揭穿了！我赶紧补救：“我也是向别人收来的，卖主告诉我这是传世玉，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肯定不是啦！”中年人摇头说：“这玉佩的颜色有一片鸡骨白，这是跟水接触久了，才会变成这样的，也只有入过土的玉器，才会有这种沁色。”

　　这明显是个行家！连玉佩上的一点颜色差别，他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想言多必失，还是沉默为好，于是就没有说话。不过中年人继续又说道：“可是这上面的沁色并不明显，似乎沾水不多，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想问问你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我顿时释然，原来他只是好奇，才问我这种问题，我还差点以为他是探子，其实仔细一想，这鬼市里出土的东西多的是，要抓也不会独独抓我啊。

　　“这是汉墓里的葬玉，从死人嘴里拿出来的。”我小声地跟他说了老实话，希望他能识货，或许能买下这件东西。

　　“汉墓里的死人嘴里居然有水？”他似乎显得很惊讶，张大了嘴说：“那……那尸体难道还没干？”

　　好家伙！竟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跟老头初见白毛僵尸王的时候，她的确是有血有肉，跟活人区别不大。我不想告诉他骇人听闻的僵尸王的故事，但我还是低声地提醒他：“没错，那是一具湿尸，保存得特别完好。”

　　中年人听了很是兴奋，连说“有意思，有意思！”，然后就问我：“这玉佩你打算多少钱出让？”

　　我也不说话，学着别人的样子，伸出两只手掌给他比划了一下，他见了我这手势，眉头微微一皱，但也不还价，只是低头思考。

　　我看他这样子，心想这生意八成是有门儿了，正暗自高兴，却忽然听到身旁有人说：“等等，我再加你一只手！”

　　这声音有异，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女的，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我竟然没有发觉，但她此刻就站在中年人旁边，穿着长裙，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看样子顶多二三十岁。鬼市里也有这样的女人，倒也是少见，但是所谓人不可貌相，没准她还是一玩古董的大老板呢。

　　女人此话一出，我顿时吓了一跳，但是价高者得，这是天经地义，更何况那中年人也没答应呢，我卖给这个女的，也不算坏了规矩。一万五千块，这次真是发达了！

　　我控制着内心的激动，跟中年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中年人摇了摇头，连说：“可惜，可惜！”，然后就站起来走了。我于是俯身下去，把玉佩小心地收了起来，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空空如也，那女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我立刻环顾四周，也看不到这女人，情急之下，我又赶快追到路上去找，但是路上人来人往，却偏偏不见这女人的身影。失望之际，我只得大叹倒霉，心想这女人莫不是来捣乱的，诚心让我做不成生意？

　　可是再仔细一回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这女人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脸色有点惨白，精致的五官，蛾眉小嘴，她……她不就是那具汉墓里的女尸吗！

　　一想到这个，我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寒毛直立不说，连骨子里都泛起了一股寒意。我根本不敢再去找她交易，浑身颤抖着回到原地坐了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就在想刚才的事：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巧合？是否只是两个人长得相像而已？不对啊！如果是巧合的话，活人哪有像她这样的！我也不算是老眼昏花、耳朵重听的吧，可是她来去的时候，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发觉？

　　如果她不是一个活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是鬼吗？还是白毛僵尸王出了坟墓，一路跟着我到了这里？如果是这样，岂不是比鬼还可怕！

　　我胆战心惊地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希望能再次发现这个女人，并证明她是一个活人，以此来打破我深深的恐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忽然就亮了起来，鬼市也在慢慢地散去，又过了十几分钟，街上的人已经稀疏可辨，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无论她是人是鬼还是僵尸，或许都不会再出现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忽然在背后跟我打招呼：“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浑身一震，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中年人又回来了。

第二十六章

　　中年人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兀自胆寒，竟没能开口说话，只得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我的异样，于是问我：“你好像不太对劲啊，脸色那么白，是不是病了？

　　我无法跟他解释刚才的事，只得又向他摇了摇头，他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我：“玉佩呢？是不是出给刚才那个女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告诉他：“那个女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又走了，玉佩还在我手里。”

　　中年人听了面色一喜，急忙问我：“那你还愿不愿意出给我？价格好商量，两只手不行的话，我可以再加一点。”

　　他这么说，本来我应该高兴还来不及，可是刚才那会儿，我又想通了一件事，如果这女人真是白毛僵尸王在作崇，那么她的目的，岂非就是要破坏我跟中年人的交易？！再联想到上两次，一次是跟师父，一次是跟胖子，我都差点把这玉佩出手，但也都是在最后一刻，那女尸张嘴送玉的画面就突然浮现在我脑中，让我立刻打消了念头。这一连串的意外，显然也不是能用巧合来解释的。唯一的答案，就是这汉墓里的女尸，一直在阻止我卖掉这块玉佩！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还能继续出掉这玉佩吗？倘若我真的出了它，又会导致怎么样的后果？这些我都无法预知，但是现在，难得的出手机会就摆在眼前，我到底应不应该把握住它？

　　“愿意当然愿意，不过……你真的识货吗？”略微犹豫之后，我仍然无法抵挡发财的诱惑。

　　“识货？！不识货我会这么诚心问你买？”中年人笑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决定考考他，虽然我自己也所知有限。

　　“嗯，这是南阳独山玉，要严格说起来，其实也不是汉代的东西。”他很自然的告诉我。

　　“哦！”我低声惊叹，心中的错愕一时难以言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么依你看，这东西究竟是刚刚出土的生坑器，还是被人盘熟了的？”

　　我一问出这句话，心里面就更加紧张了，如果连他也说这是熟坑玉，那我真是要抓狂了。

　　中年人沉吟了一会，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来：“都是。”

　　“这话怎么说？”我急着追问。

　　“看起来，你自己对这个玉佩的来历也不是很了解啊。”他看出了我的无知，笑了笑又问：“那你是凭什么开出那么高的价？”

　　这时候我也有点心虚了，只好嘴硬道：“这东西我得来的很不容易，所以相信它绝不简单，至于价格的话，你要是觉得太高，那就两只手算了，不必再加。”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过我身边可没有这么多钱给你，要等一下去银行才行，我们可以另外约一个时间碰面。”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想了一想又改口说：“不如这样，我先请你去吃早饭，然后再一起去取钱，你看好不好？”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担心这玉佩万一又被别人买走了，这才想拉我一起去，我虽然不贪图他请我吃饭，但我却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个清楚，这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就答应了他。

　　中年人派头不小，找了一家高档宾馆请我喝早茶，还自我介绍说，他姓莫，让我叫他莫生就行，他的普通话虽然还算标准，但总带了一点香港腔，我早就猜测他是个香港人，这时候就更无怀疑了，一问之下，他却否认了这一点，他说他其实是大陆人，后来才去了香港，但是最近这些年又回来了。

　　“莫生，这玉佩到底是不是汉代的？”我一边喝皮蛋瘦肉粥，一边又忍不住问他，“你放心好了，反正我们已经谈好了生意，我是绝对不会反悔的。”我又加了一句。

　　“当然不是啦。”莫生肯定地说。

　　“那……还有，它明明是我刚从墓里带出来不久的，可为什么表面看起来却有一层光泽？”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回事。”莫生笑着说：“好吧，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不过我说完之后，你也要详细告诉我那墓里面的状况。”

　　“那当然没问题。”我点头答应。

　　“周生，你的这块玉佩，虽然是从汉墓里拿出来的，但是它本身，却是更早时代的东西，依我看，起码就是夏朝或者殷商时期制作的，甚至有可能更早，在那个时候，冥器很少是人死的时候才赶制的，所以这块玉佩在入土之前，其实已经传了好多代，当然是被人盘熟了的，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它又在死人的嘴里呆了两千年，当然就不会保存得那么完好，只是表面的光泽稍微暗淡了一些而已。”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一个让我万分困扰的谜团，说穿了居然是这样的简单！激动之余，我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玉佩既然不是汉八刀的雕工，那这个价格或许是高了些。”

　　我这人其实脸皮挺薄，要是碰到对方好说话，我往往就比他更客气，我明知这样说可能会少赚一些钱，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莫生却不以为然：“汉代的雕工，除了汉八刀，还有游丝描，都是绝顶高超的技艺，可是这块玉佩虽然不是汉工，你也绝不可以小看它了，我怀疑它上面的一些阴刻线，就是用史前的良渚刀法碾成的，那可是连现在的科技都模仿不来。”

　　“良渚刀法？”我惊叹道：“良渚文化是四五千年以前的文明，这块玉佩该不会有这么长的寿命吧？”

　　“这也很难说，不过良渚玉器一般都是整体的鸡骨白沁色，像保存得这么完好的，我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这是为什么呢？”我继续问他。

　　“因为良渚文化所在的地方，就是长江三角洲一带，这个地方曾经被史前洪水淹没，良渚部落也因此而灭绝，遗留下来的玉器，当然就被水沁得非常严重了，可是良渚部落的人并没有死绝，其中的一部分迁徙到了中原，并且把雕刻玉石的技艺带了过来，这块玉佩虽然是南阳独山玉所制，却是属于良渚的工艺，可见它非常的珍贵。”

　　莫生说到这里，忍不住一脸的得意，仿佛这玉佩已经是他的一样，我虽然也不打算会反悔，但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似乎毫不怀疑我的信用，把这玉佩的好处一一说了出来，这位大陆过去的港商，虽然博学，但竟然也有些天真，完全没有老头那样的奸诈。

第二十七章

　　接着，我也把在墓室里看到的状况给莫生讲了一些，包括整个结构、看守墓门的神荼郁垒、还有那些神秘的壁画，等等……

　　莫生听了大感兴趣，差点就要让我带他再去一次，直到我说那地方已经被塌方彻底毁掉了，他这才作罢。当然，我还是没跟他提起僵尸王的故事，我觉得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别人绝对不会相信，我要是贸贸然说了出去，难免要被人当成不正常。

　　喝完了早茶，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发去银行取钱，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到了银行之后，莫生问我是取现金，还是把钱转到我的户头里，我说不取现金当然方便，但是我在这家银行没有户头，新开一个的话，可能会费点时间，他连说没有问题，劝我还是开一个户的好，因为这样比较安全。

　　开完了户，我就把存折递给了莫生，然后到后面等，过了两分钟，莫生就出来了，我一手把玉佩递给了他，一手接过存折一看，发现那阿拉伯数字1后面0的个数不太对劲，似乎多了一位，我再仔细数了一遍，没错，存款余额竟然是整整十万元！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究竟是谁搞错的呢？是莫生，还是柜台里的操作员？但是管他呢！我只要装作没看见就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一走到门口，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这金额好像不对啊。”

　　莫生听了这话，立刻向我要过存折，看了一眼就说：“哪里不对了？周生，我们不是说好十万的？

　　“可是我说的是两只手……。”我疑惑道。

　　“没错，两只手就是十万啦，你不是自己说过不用加了？！”他奇怪地看着我。

　　“哦，是……是没错。”我良心再好，这时候也知道该闭嘴了，因为我发现搞错的可能是我自己，同样的一只手，对不同的东西，它的意思或许是不一样的，以这块玉佩的罕见，能值个十万看来并不稀奇。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拿着价值十万的玉佩在鬼市里摆地摊，也不怕被人偷走或者抢走，还真是有点冒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那种地方，真正识货的人也恐怕不多，这莫生才是真正的大行家，没准他拿到香港拍卖会上去，能赚个翻倍也难说。

　　分手的时候，莫生还给我留了他的手机号码，并让我给他留一个，说以后有生意还能合作，我说我还没有手机，不过可以马上去买一个，等我弄好了，就打电话告诉他。

　　我现在好歹也算个中产了，我得意地想，买个手机算得了什么。说干就干，我在回去的路上，就顺便找了一家移动营业厅买好了手机，并且先发了个短消息给莫生，告诉他我的号码，像这种大客户，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定要好好保持联系。

　　我一路兴奋地回到旅馆，上楼梯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应付老头的办法，虽然他自私奸诈，跟他一起干太过凶险，但是目前看来，我还真是离不开他，这开棺发财的本领，我毕竟还差得很远，得先好好地跟他学习，等学的差不多了，再自立门户不迟，当然，在这之前，我这条命能不能保得住，就全靠自己小心谨慎了。

　　老头果然还在房间里等我，见我回来，惊诧万分地迎了上来：“小周，你一大早地上哪儿去了？害得师父担心了老半天！以后出门有事，你可得跟我打个招呼。”

　　“师父，我去过鬼市了。”我老实告诉他：“我听人说那儿古董挺多，就想去见识见识，可是半夜里我又怕影响了你休息，所以才没有惊动你。”

　　“那……你有没有把那块玉佩拿出去给人看？”老头担心地问。

　　“拿了。”瞒是肯定瞒不住的，我不如假装坦白：“那潘老板果真没有骗我，这玉佩就值了六七千，不过有个人似乎特别喜欢这东西，也出到了八千块，又被我好说歹说，最后终于加到了一万。”

　　老头听我说到这里，脸色明显的沉了下去，不过仍然不死心地问：“那你到底卖给他没有？”

　　“当然卖了！”我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千块钱，一把塞在老头的手里：“师父，不管怎么说，都是您带我入了行，要不是这样，我也得不到这块玉，这些钱，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任他再是老奸巨猾，听了我这番话，老头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当场僵在那里哭笑不得，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差点就把刚喝到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不过姜毕竟是老的辣，老头很快就回过味来，阴阴地问我：“小周，这么说来，你是打算继续跟师父干下去喽？”

　　坏了，这下要是被他抓住了我的弱点，恐怕我绝不会有好日子过，说不得，还得跟他周旋到底：“师父，我早就决定退出了，你不用再来劝我。”

　　“哦？轻轻松送就赚了一万块，你真能舍得不干？”老头阴笑着说。

　　“轻轻松松？！”我听了这话顿时火了，索性假戏真做：“在那个墓里头，我都已经死过两回了，第三次再发生这种事，我不信我还有命活得下来！”

　　我一边大声说话，一边用眼睛瞪着老头看，老头也看着我，笑眯眯地满是怀疑之色，这时我只要有半点心虚气馁，恐怕就会被他逗笑了，结果必然是彻底暴露了自己，可是我回想起那场噩梦，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老头看我这幅样子，终于也有点迷糊了，慢慢地收敛了笑容，转而劝我说：“小周，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种福分的，你能活过两次，就能一直活下去，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福分？靠福分就能一直活下去，那我还不如去买彩票？”我终于有了笑的机会，不然真憋不住了。

　　“哎，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其实这活命的福分，看上去好像是一种运气，实际上却往往取决于你的智慧！”老头边说边翘起个大拇指给我：“你想想，当初在墓里头，要不是你自己肯动脑子，哪里会有这个运气出来！”

　　老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给我留点想通问题的时间，我也适时地保持沉默，要是装得过火了恐怕不好收场，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对了，师父当初还跟你说过什么来着？我就是看中你胆子大，人又不笨，这才收你为徒！”老头看我没有反应，就更来劲了：“智慧、勇气，这两样你都有了，等你从师父这儿学会了阴宅风水，再积累些经验，那管它是什么厉害的大墓，还不是任你来去自如！你别看师父我上次搞得挺狼狈的就害怕，我得实话告诉你，小周，你要是好好跟着我学，以后的本领，一定比师父强！”

　　我虽然在跟他演戏，但听了这一番话，心里头仍然大受鼓舞，不过我可不敢有丝毫表现，只是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脑袋，装作痛苦的样子说：“师父你别逼我，让我再好好想想。”

第二十八章

　　其实我早就怀疑，老头虽然知道我这块玉是怎么来的，但未必就像莫生那样清楚它的真正来历，在交谈中，我发现莫生是一个很有知识的人，学者气质大于商人气质，他能用十万块钱买下这块玉，老头也是绝对想不到的，否则哪会这么容易被我用两千块钱打发了。

　　在这座中原的大城市，老头说要多待几天，会会几个朋友，我说那我就不住了，与其在这儿平白浪费住宿费，还不如早点回去找工作，老头急了，说小周你那份住宿费我帮你出，但你千万得多留几天，没准最近就有发财的新路子。

　　我只好装作万般无奈地留了下来，不过老头白天出去也不带我上，我一个人待在旅馆里无聊，就出去逛古玩市场，这里的古玩市场非常繁荣，而且有好几家，我虽然逛得累，但还是很有收获，对提升自己的眼光很有帮助。

　　闲来无事，偶尔我也会想起鬼市里的遇见的那个女人，我曾经以为那是白毛僵尸王在作崇，目的就是要阻止我卖掉玉佩，但现在看来，玉佩早已出手，我却安然无恙，可见是我自己多心了。

　　到了第三天，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接听，原来是个不认识的人，他自称小李，是莫生的助手，说莫生现在住在酒店里，让我过去一趟。我有点怀疑他的身份，问他既然莫生要找我，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小李一急，就说莫生撞邪了，电话里说不清楚，让我尽快过去。

　　我一听立刻明白了，原来那僵尸王是跟着玉佩走的，我这边没事，可莫生就出问题了。于是赶快打了个的，让司机带我过去。

　　到了酒店之后，坐电梯上了最高的十八层，我找到了小李所说的房间，刚一敲门门就开了，原来他早在里面等我，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上去挺老实的，可是房间里却只有他一个人，我问他莫生在哪儿，他说莫生正在隔壁的房间休息，这会儿不知道醒了没有。我说那先别去吵他，不如你先跟我说说。

　　坐了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大致了解了状况，原来这两天夜里，莫生总是被噩梦惊醒，然后就心神不宁，再也睡不着觉，到了白天也起不了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神志极为恍惚。小李问他要不要去看医生，莫生说不用，却交待他把我找来，就能解决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暗想这莫生也忒小题大做了一点，做噩梦的事人人会有，这就要算到我头上，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过来都来了，不如就去问问他自己，看看到底是为什么。于是小李就去隔壁敲门，轻轻地敲了一会儿，莫生就醒了，知道我来了之后，就让小李请我过去，说是要跟我单独谈谈。

　　莫生这时候已经下床来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我观察了一下，他眼圈有点黑，看来是没睡好，但神志还算清楚，没有小李说的那么差劲。

　　“小李是你的助手，为什么不让他一起聊聊呢？”我略感好奇。

　　“他还是个学生啊，在大学里念考古专业，现在因为放暑假，才跟着我学点东西。”莫生先跟我介绍了一下小李，然后又担心地说：“有些事情，让他听到了，可能会吓坏了他，说不定还会打击他的理想。”

　　“哦！”我有点明白过来了，于是试探着问：“这么说来，你不是做了两个噩梦那么简单？”

　　莫生点点头，然后就很认真地问我：“周生，关于这件玉佩，你是不是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我？”

　　其实关于这件玉佩，莫生知道的远比我多，除了僵尸王的事之外。可是我并不是有意瞒他，我只是不想耸人听闻，不过他现在都这样了，我也该负点责任：“莫生，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是的，连续两个晚上，我都看到了它。”

　　“她是不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

　　“女人？当然不是啦！是一具僵尸，而且浑身长满了白毛！”莫生仍然心有余悸，所以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我一听白毛僵尸王又现出了真身，也觉得头皮发麻，“你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看到它的，难道它就出现在这房间里？”

　　“那倒不是。”莫生摇摇头，然后跟我仔细描绘了看到白毛僵尸王的情景。原来，莫生睡觉有个习惯，不喜欢拉上窗帘，所以他住酒店的时候，都是尽量挑楼层高的房间。前天晚上他睡得正熟，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一激灵醒了过来，睁眼一看，顿时吓得傻了，一具恶鬼般的白毛僵尸正趴在窗外，满含怨恨地看着他，还不时用尖利的指甲在玻璃上来回地划，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莫生立刻打电话通知了酒店保安，可是当保安过来的时候，白毛僵尸又不见了，莫生遣走了保安，继续睡觉，可才一躺下，那僵尸又出现在了窗外，并且还急促地敲击着玻璃，似乎想进到房间里来，不得已，莫生又把保安叫来了，当然，保安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天亮，僵尸才不再出现，可莫生已经精疲力竭。

　　第二天，莫生特意让酒店的人给他换了个房间，甚至还拉上了窗帘，可是一睡到半夜，莫生又突然醒过来了，他惊恐地发现，不但窗帘已经被拉了开来，甚至连整个玻璃窗也被打开了，窗外的劲风吹得呼呼作响，窗帘随风狂舞，而那具白毛僵尸正狞笑着，要慢慢地爬进屋来！莫生来不及再叫保安，也不敢牵连到小李，立刻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房间，去酒店的桑拿房过了一夜，直到早上才回来。

　　我听他说完了整个经过，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正是白天，莫生休息的时候怕光线刺眼，还是拉上了窗帘，我拉开窗帘往外看去，却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落地玻璃，而且，因为酒店外墙用的是整片的幕墙玻璃，所以在这十八楼高的地方，僵尸也不可能爬的上来。

　　我忽然有所明悟，于是就问莫生：“那天晚上在鬼市，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莫生一怔，努力回想了一下后说：“当然看到了，她不是肯再加你一只手？对了！你是说她跟这僵尸是一样的……”

　　看来不用我提醒，莫生自己也已经想到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是的，那个女人也好，你看到的僵尸也好，都只是幻像。”

第二十九章

　　僵尸并不是鬼，不可能来无影去无踪，也没法爬上这滑不溜手的玻璃幕墙，这一切只能用幻象来解释。不过这个幻象，完全不同于精神病人自己的幻觉，而是被一种外来的刺激强加到受者的大脑里的。

　　具体的说，当时在鬼市里头，很可能就只有我和莫生被一种特殊的生物电刺激，并且作用于我们大脑的视觉与听觉神经，从而让我们产生了看到那个女人并听到她说话的幻觉，而周围的其他人，如果没有接受到信号的话，则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制造幻象，本来就是那僵尸王的拿手本领，在汉墓里头，我和老头早就已经领教过她发出的“哭声”，可没想到的是，在这千里之外的中原重镇，她制造幻象的本领却更高强了，更何况，我明明看到那具女尸已经干缩枯萎，可谓“寿终正寝”，可现在发生了这些事，难道说她又“活”过来了？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不用说我已经猜到，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块玉佩上。

　　莫生并不了解其中的前因后果，却也猜到了这块玉佩有问题，所以才让小李叫我过来一趟，可见他对这类事情早就有所认识。

　　我明白这整件事已经无可隐瞒，所以就从怎么发现这具栩栩如生的女尸说起，再到她如何变成了白毛僵尸王，又如何暴起追赶我们、如何准确地追踪到我的位置，最后又在临“死”之前，怎样把这玉佩交给我的过程详细地跟莫生说了一遍。当然，老头跟我的那些恩恩怨怨我只字未提，一来这跟此事无关，二来我没有在背后说人的习惯。

　　莫生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到听完了整个故事，就忽然站了起来，到床上的枕头底下拿出玉佩，然后递给了我说：“周生，这玉佩已经认你为主人，我是无福消受了，还是还给你的好。”

　　“这……没有必要吧。”我愕然道：“既然一切都只是幻象，那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噢，我差点忘了！”莫生摇头说：“你们从小所受的教育，当然是唯物主义，所以并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唯心主义在其它一些国家，尤其是宗教盛行的地方，还是很受欢迎，唯物与唯心，并不存在谁对谁错，而是两个平行的世界，互相排斥、但又互相依赖而存在，可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它们之间的界限又会消失，就像真实与虚幻，有时候可以互相转化一样。”

　　我听了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完全不明所以，莫生看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于是继续解释：“我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曾经有人做过试验，给一名犯人蒙上眼睛，然后告诉他，再不老实交待的话，就要用烙铁给他上刑了，那名犯人开始还很顽强，可是做试验的人非常认真，真的拿来了一个装满了炭火的炉子，又拿来一把大大的烙铁，放在炉火上烧，那名犯人虽然看不见，但是他听到了炭火焚烧发出的劈劈啪啪的响声，还感受到了来自火炉的热量，就明显紧张了起来，最后，试验的人只是将一把普通的冷烙铁放在了犯人赤裸的肩膀上，但与此同时，却将那把烧得通红的烙铁浸入了水里，“呲”的一声，犯人疼得大叫起来，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试验人员发现，那名犯人的皮肤上面，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块被高温炙伤的印记。”

　　我听了之后大为惊讶，因为这显然打破了一般的常识，令人难以置信，莫生补充说：“当然，这个试验成功的前提，就是要让犯人完全相信，他的的确确是在被那把烧红的烙铁炙烫，否则的话，就根本不会出现这个结果。可是这个白毛僵尸的本领，又比那些做试验的人要高明多了，因为她发出来的信号，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让人完全觉得身临其境，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就像人们不会怀疑自己的大脑一样。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所制造出来的幻象，其实是真实的幻象，所以能够对人造成真实的伤害。”

　　“周生。”莫生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现在的事实非常清楚，白毛僵尸王并不愿意这块玉佩离开你的身边，所以她会尽一切力量来阻止，我要是再不知好歹的话，恐怕会死得很惨，你明白了吗？”

　　我当然明白了，可是我却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同时也明白了另两件事：第一，这白毛僵尸王算是缠上我了，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以后还会不会离开？会不会伤害我？我完全不得而知；第二，我的发财梦只实现了不到三天，又成了泡影！真实和虚幻，还果然在我身上转化了一回。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玉佩，沉默了一会儿，才不得已地说：“莫生，那十万块钱，我现在就去取出来还给你。”

　　莫生却连连摆手：“不急，不急，关于这件玉佩的故事，我们还没有说完。”

　　“你是不是想说，白毛僵尸王已经附身在这玉佩上了？”我沮丧地问他。

　　“不错啊！”周生点头道：“我这两天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发现这块玉佩真是非常的不简单，如果我们能把其中隐藏的秘密寻找出来，恐怕就能揭开中国先秦历史上一个极大的谜团。”

　　“那我会不会有事呢？”我焦急地问，我发现这莫生竟然还有点迂腐，他做生意的去研究什么历史！历史谜团又关我什么事！我只想知道自己还安不安全。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莫生笑着回答：“白毛僵尸王意不在你，可能只是想借你的身体，去达到她的目的。”

　　“什么目的？”

　　“这个我也不得而知，不过你放心好了，白毛僵尸在没有完成目标之前，肯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哦！”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忽然又想到，老头曾经说过，那僵尸王是看中了我的纯阳之体，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一旦我不小心做了那件事，她就会离我而去？还是会愤而把我杀死了事？

　　“她谁不好借，干嘛非要借我的身体呢？”我试探着问莫生。

　　“这个……或许因为你是她从棺材里出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又或许她发现你身上有不同于别人的特质……”莫生支吾着说。

　　看来还好！似乎跟是不是处男没多大关系，我想，莫生的知识肯定比老头强，他都不提什么纯阳之体，看来就没有这回事了，要不然，万一她一天达不到目的，我岂非就一天近不了女人？

第三十章

　　卖出去是害人，带在身上，又怕僵尸王找我的麻烦，亏我还指望着靠它发财呢，现在却成了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鸡肋！一气之下，我差点就想把这玉佩扔了，不过，在确认了她意不在我、甚至还能保护我的安全之后，我总算心中稍平，而且我也担心，万一我真要扔掉这件玉佩，那僵尸王也会尽一切力量来阻止。

　　“莫生，这玉佩到底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我忽然想起来了，这莫生好歹也是一生意人，没有好处的事情，他能有这么上心？

　　“是不是有什么宝藏之类的？”我又小声地问他，心里面已经控制不住地一阵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总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可是这事情发展得也太戏剧化了，跟小说电影里差不多。

　　“宝藏？”莫生微微一愣，随即又笑着点头：“当然是很大的宝藏了！对了，我先把隔壁的小李叫过来，这事情听听对他也有好处。”

　　所谓见者有份，他把小李也叫来，岂不明摆着要多拿一份？不过算了，我也不是小器的人，只要大家都肯出力就行。

　　虽然我跟小李已经见过面，但是坐定之后，莫生还是给我们彼此介绍了一下，原来，小李是莫生的亲戚，又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跟他坐在一起，说我心里面不羡慕不自卑那是假的，可是更多的是不服气，因为我们之间本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别。当然，莫生总算给我留了点面子，就说我是生意上的伙伴。

　　“事情就要从这块龙凤呈祥佩说起。”莫生终于进入正题：“这个图案所代表的意思，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这问题太简单了，我立刻回答：“龙凤呈祥，当然是代表着男女好合，我爸结婚的时候，就是用一床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被子把我妈娶过门儿的。”

　　“没错！”莫生笑了笑说：“不过这个民间的龙凤呈祥图案，跟中国古代皇宫里面的相比，是有所不同的，民间的图案往往是龙凤各占一半，但是在古代的皇宫里面，龙代表着皇帝，凤代表着皇后，所以龙往往在图案中占据主导地位，比凤大，而且更加威武。”

　　原来如此！我可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但是也有例外。”小李又补充说：“历史上，曾经有两度女性主宰朝政的特殊时期，一是武则天在位的时候，凤不比龙的地位低，二是到了晚清慈禧太后手里，凤就完全压在了龙的头上，这在她定东陵陵寝的隆恩殿石雕图案中，表现得特别明显。”

　　“哇，好厉害！”莫生赞许道：“慈禧太后墓里面的状况，连我都没有那么清楚！”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于是就猜测：“既然这样，那这块玉佩应该也是民间的东西了？”

　　玉佩上的龙凤，一个居左，一个居右，但又互相交接融合，看不出谁大谁小、谁上谁下，按照刚才的说法，似乎就应该是民间的图案了，不过我也有些疑惑，因为这玉佩所在汉墓的主人，看起来也绝不简单，按照老头的说法，他是仅次于诸侯王一类的人物，老头盗墓这么多年了，这点事情应该不会搞错。

　　果然，莫生立刻纠正了我：“周生，那座汉墓的规格很高，就差黄肠题凑了，这玉佩怎么可能是民间的东西？！”

　　“可是它图案上的龙凤是一样大的！”我不解地反问。

　　莫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李已经替他回答了：“龙之所以比凤大，那是因为皇帝自诩为龙，可是最早的皇帝就是秦始皇了，所以在秦朝之前，可能龙与凤还是一样大小的，这么说来，这块玉配虽然出自汉墓，但它本身却是先秦时代的器物。”

　　“对啊！”我忍不住拍掌，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有想通呢，莫生早就跟我提过这玉佩制作的年代极早，起码是殷商时代的东西，我刚才只是一时没想到秦始皇是第一个皇帝，而只有从他开始，龙才压过了凤。

　　“其实，第一个自命真龙天子的人，是汉高祖刘邦。”莫生总结说：“秦始皇虽然让他的嫔妃们戴上了凤钗、穿上了凤头鞋，可是他并没有自称为龙，倒是后人才称他为祖龙的。”

　　“好吧，就算这玉佩是先秦的器物，那个时候，龙凤都是一样大小的，那又怎么样呢？”我问莫生，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而且这跟宝藏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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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奇怪吗？正因为皇帝自诩为龙，又把皇后嫔妃称作凤，所以民间的百姓才效而仿之，把龙凤呈祥比作男女好合，可是在这之前呢，龙凤呈祥又代表了什么意思？你这块玉佩被雕刻成这样的图案，又有什么目的？”莫生反问我。

　　他这样一问，我倒也有点傻了，因为龙凤呈祥这个图案，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不过，在我们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它是那样的随处可见，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庸俗之气，试问又有谁会想到，这个图案在秦朝以前，居然还代表着另外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含义？！

　　我看了看小李，却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只好勉强猜测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龙凤呈祥在先秦时期早就代表着男女好合，秦始皇也好、汉高祖也好，都只是从民间的习俗中学来的？”

　　“没有这个可能！”小李立刻否定了我：“越是在古代，先进的文明越是掌握在统治阶级手里，像这类文化上的产物，也同样是自上而下地传播的。”

　　不服气不行，小李虽然不知道答案，但却非常有力地推翻了我的假设。

　　“会不会只是巧合而已？”我想了想又说：“又或许那名工匠，觉得把龙和凤放在一起比较好看？”

　　“当然不会了，先秦时代的玉还非常珍贵，工匠雕刻一件玉器都是有目的的，是受命而为，如果再追溯到玉器时代，也就是青铜器时代之前、新石器时代末期的这个阶段，玉器完全都掌握在神职人员手里，是专门用来祭祀的礼器。”莫生告诉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莫生曾经提过这块玉佩上有良渚刀法的痕迹，而良渚文化，显然就是那个玉器时代的典型代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雕刻这块龙凤玉佩的人，当然是有着明确的目的。

　　沉默良久之后，莫生看到我和小李都已经哑口无言，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我是这样看的，在那个时代，龙凤呈祥不只是一种文化现象，而且是一门科学。”

　　“科学？！”我和小李同时惊诧道。

　　“是的！”莫生点点头：“这门科学，很可能就是最古老的风水术。”

第三十一章

　　我一听到风水术这三个字，顿时吃了一惊，这不就是老头精通的那一套吗？

　　“风水术也是一门科学？”我不免有些疑惑。

　　“以今天很多人的眼光看来，风水或许是封建迷信，甚至是一门巫术，但是对于古代的人来说，确实是把它当作一门科学来研究的。”莫生解释道。

　　“那它究竟是不是科学呢？”小李也表达了他的疑问。

　　“风水中的确有很多神秘的东西，连我们今天的科技都无法解释。”莫生回答。

　　要是在以前，或许我也理解不了这一点，可是自从遇见了师父、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已经越来越体会到了风水的神奇之处，对了！所谓最古老的风水术，即便不是最高明的那种，也应该包含着风水最根本的原理，因为天下风水术皆出于此，必定万变不离其宗！

　　我随即想到，难不成这莫生跟老头一样，实际上也是一名风水先生？他说这玉佩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宝藏，会不会就是在说，只要学到了这龙凤呈祥图中隐含的风水秘术，就等于掌握了开棺发财最厉害的功夫，天下所有坟墓里的宝物，从此便可任意盗取？！

　　原来如此！我终于恍然大悟！仔细想想之后，我觉得这其实也很不错，所谓风物长宜放眼量，这回虽然不能直接发财，但却能学到长远发财的本领，相比之下，当然是后者更为值当了。何况我也一直担心，以老头那种奸诈的个性，要他主动地教会我全套的风水术，恐怕是痴心妄想，现在好了，且不说这莫生比老头要好相处得多，即使是这龙凤图背后所隐藏的风水术，恐怕也要比老头那一套远远高明，我如果真的学会了，何必还冒着当替死鬼的风险跟着他。只不过，老头的盗墓经验更丰富些，但这个应该不是最难，时间长了，自然能够积累起来。

　　我这边胡思乱想之际，莫生又在继续说他的龙凤故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风水术中所谓的四神兽，朱雀就是凤凰，所以龙与凤，其实就是四神兽中的两种。”

　　“莫生。”小李突然插嘴：“在河南濮阳一个距今六千多年的墓穴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具骷髅，两边有用蚌壳摆出来的左青龙右白虎的图案，这是否也是最早的风水术呢？”

　　“很有可能！河南濮阳号称是颛顼帝的遗都，其实这风水术，或许可以一直追溯到三皇五帝的时代了。”莫生点头说：“左青龙、右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分别代表着震、兑、离、坎四仲之卦。震相为雷，雷声霹雳，能震动万物，所向皆破，龙乃是鳞族之长，主管雷电风雨，所以它本身是水中之物，性属阴；离者，明也，离与丽两个字古音相通，所以离就是美丽明亮的意思，也是百鸟之王凤凰的象征，凤凰涅磐，重生于烈火，所以属阳。在先秦时代的风水术中，龙凤呈祥，其实就是阴阳交融之意！”

　　“原来是这样！”我再次恍然道：“后世所说的龙凤呈祥，虽然专指男女好合，但和先秦时代的意思相比，不也差不多了？”

　　“恰恰相反！”莫生摇头说：“风水术中，龙属阴、凤属阳，但后世流传下来，男人是龙，女人才是凤，岂不是阴阳颠倒了过来？”

　　不错！他这样一解释，我终于明白了这玉佩的珍贵之处，可以想像，当初雕刻这块玉佩的目的，绝不是作为男女定亲的信物，而很有可能是作为一件象征着风水的器物。

　　但是，了解了这一点又能怎么样？莫生虽然帮我搞懂了龙凤图在风水术中的含义，但这个笼统而简单的含义，还是根本无助于帮我们学会其中的奥秘，更不用说拿来作为开棺发财的本领了。

　　正在失望之际，莫生又说话了：“周生，那天我听你描述汉墓中的壁画，有一个场景引起了我的注意，你说那墓主人在生前的时候，曾经去拜访过一位受人尊敬的大人物，那个大人物领既不是皇帝，也不是什么诸侯王，却像是一名大巫师，现在，你是否已经明白这名大巫师的真正身份？”

　　“既然我们现在把古代的风水术称为巫术，那么这名大巫师的身份，应该就是古代的风水大师了。”我点头回答：“难怪他的地位这么高！”

　　“不错！”莫生继续说：“其实那个时代的人，做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情，都要先问过风水师，如果风水师通过算卦，觉得不应该做，或者认为时机不合适，那人们绝对是视为金科玉律的，不敢有丝毫违背。你见到的那个墓主人，他之所以去拜访这名大巫师，很有可能就是去向他问卦的。”

　　“可是后来，墓主人还是被人追杀致死，身首分离，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可见那名大巫师也不能保他的平安。”我笑着说。

　　“这其中的原因，就不是我们所能猜测的了。”莫生也笑了：“不过，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找到这名大巫师所在的地方，把他请出来问问，当年是否帮这墓主人算过一卦。”

　　“什么？！”我愣了半天，心里揣测着他的意思，他说要把大巫师请出来问问，当然是开玩笑的，可是他说有机会找到他所在的地方，却显然不是说笑，这不就是说要去盗他的墓吗！可是这名大巫师姓甚名谁，葬在哪里，又从何得知呢？

　　“自古相传，山海经一书，乃是大禹和他的助手伯益所著，但是书中所记载的是何方地理，却难倒了所有的人！”莫生感叹道：“海内西经中说，‘昆仑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可是大荒西经上又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另外，据海内南经记载，‘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枢，其名曰建木。在契窳西，弱水上。’，后人根据这些记载，多方考证，终于得出结论，昆仑山乃是天地的中心，山下有一条河叫做弱水，山上有一棵通天大树，叫做建木，在一些神话传说当中，这建木是连接天地的天梯，伏羲、黄帝等人就是通过这棵建木上天入地的。”

　　这一通话没头没脑，又听得我莫名其妙，正觉得头疼之际，莫生歇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神话固然不可信，但是古代的神话，往往有着现实中的原形，周生，在你描述的壁画当中，那名大巫师背后有一棵参天大树，高得几乎要碰到天上的太阳了，你想，这会不会就是山海经中所讲的建木呢？”

第三十二章

　　莫生根据我给他描述的墓室壁画，联想到《山海经》中所记载的建木，并想以此找到那名大巫师所在之处。这主意让我茅塞顿开，精神为之一振，但仔细想想之后，又觉得太过虚无缥缈，于是就摇头说：“在那个时代，人类对地球植被的破坏能力还非常弱小，可能到处都有巨大的树木，这汉墓壁画上的大树，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或许跟建木毫无关联。”

　　“不错，其实仅《山海经》一书中，有记载的大树就有不少，可是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却只有两棵，一棵是扶桑，据传远古时代的十个太阳就居住在扶桑树上，而另一棵就是建木。”莫生解释道：“我之所以怀疑那壁画中的大树就是建木，是因为《山海经》上又说，在昆仑之丘不远的东面，有一座登葆山，山上有十大巫师，名字分别叫做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那名壁画上的大巫师，或许就是这十大巫师的传人吧。”

　　“就算是这样，但是昆仑山脉横贯青海、新疆、西藏三省，面积实在太大，要找到当年十大巫师的所在地，还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即使有建木作为参照物，但是当年的参天大树，现在恐怕也早已不复存在了，更何况，万一这建木只是神话传说，现实中根本就没有，那我们岂不是缘木求鱼？”

　　“周生，这一切当然只是猜测，如果有充分的证据，那地方也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其实，这《山海经》中记载的昆仑之丘，并非就是我们今天所认识的昆仑山脉，古人眼中的昆仑之丘，乃是天地的中心，能够直通天庭，要是我们真能找到这个地方，不要说是风水术，就连先秦社会的所有谜团，恐怕都可以破解了！”

　　“对了！这昆仑之丘到底在哪里，后世的人们也是众说纷纭，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一旁的小李也说话了：“北魏的地理学家骊道元在《水经注》里说，‘昆仑墟在西北，……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晋代的大学者郭璞又说，除海内昆仑外‘海外复有昆仑山’，而司马迁则在《史记》中暗示，昆仑墟实际上并不存在！所以现在有些学者认为，《山海经》中所指的昆仑墟，并不是古代地理的真实记载，而只是一种神话传说。”

　　莫生摇了摇头：“我已经说过，就算是神话传说，也往往有着现实中的原形。《海内西经》中讲到昆仑墟的位置，说‘河水出东北隅’，但是后来汉武帝命张骞出使西域，已经找到了黄河的源头，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昆仑之丘，司马迁之所以那样暗示，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实际上，这只是一个误解，《山海经》成书极早，书中所用的这个‘出’字，并非是指源头的意思，很可能只是流经而已。”

　　小李和莫生的学问都比我高，他们在一边引经据典地讨论，早已听得我不厌其烦，只好强行插嘴：“说来说去，原来这昆仑之丘究竟在哪里，到现在还是一个谜，那我们还有什么好忙活的，还不如趁早歇菜。”

　　其实我何尝想说这等丧气的话，只是听到后来，我越来越发现他们是在作无谓之争，昆仑之丘是神话传说也好，是真的存在也好，连司马迁都搞不清楚，我们更是没戏唱了，更别说去找什么十大巫师所在之地。

　　可是莫生却依旧兴致盎然，他看了看我，突然说出一句让我感激莫名的话来：“周生，那十万块钱，你也不必急着还我，只要你答应帮我找到昆仑墟，这笔钱就可以当作我给你的酬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听了一阵激动，可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对于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什么报酬都只是空头支票而已。但是我又觉得奇怪，因为莫生的口气，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又何必客气，不如就先拿下这十万块钱再说。

　　“我当然愿意！”我跟莫生说：“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仅凭我自己的能力，其实根本就找不到那个地方，但就算是白辛苦一场，为了这件事，我总得吃饭赶路吧，那些花掉的钱，我可没法再还给你。”

　　“没问题。”他微笑着回答：“周生，我能这么信任你，肯定有我的道理，你就放心好了。”

　　说了那么久的话，我终于打算起身告辞，莫生坚持要送我到楼下，却让小李去整理一些东西，进电梯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惴惴不安，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次我发财心切，拿了他这么多钱，可对于是否能完成他的任务，却连半分把握都没有，总觉得有点受之有愧。

　　电梯门一合上，莫生又说话了：“周生，那白毛僵尸附身在玉佩上面这件事，你可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那是当然。”我自以为会意地说：“不用你提醒，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种事情说了出去，不是吓坏了别人，就是被人当作神经病，不过我实在是想不通，那僵尸王‘死都死了’，又怎么能附身在这小小的玉佩之上？”

　　“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据我猜测，附身在玉佩上面的，很可能是一种有意识的能量，可是玉佩本身却不能移动。”莫生回答：“所以白毛僵尸宁可舍弃了肉身，也要躲在玉佩里面跟你出来，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又来了！这个问题我早就问过他，当时他含糊其辞，现在却又反过来问我，看来这其中必有蹊跷，我刚想再说，电梯到了一楼，门又开了，为了避人耳目，我们只得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继续谈话。

　　“是不是跟那名墓主人的死有关系？”我勉强猜测。

　　“好！果然是聪明人！”莫生低声说道：“其实壁画上的内容，透露了非常重要的信息，虽然那墓室已经被毁，我没能亲眼看个清楚，不过你跟我描绘的几个场景，相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据我推测，墓主人的死，肯定和拜访那名大巫师的事情有关，甚至连这块龙凤玉佩，说不定也跟大巫师有直接的联系，白毛僵尸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想去找大巫师问个清楚。”

　　“她人都死了两千年了，还能把生前的事情记得那么牢？这也太玄乎了吧？”我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我已经跟你说了，她人虽然死了，但是意识却定格在了死前的那一刻，并得以留存在一股神奇的能量之中，借着这股能量，死却的肉身才可以发生尸变，成为力大无穷的白毛僵尸，也是借着这股能量，她才能发出生物电信号，制造出各种幻象。周生，我之所以认为你能帮我找到昆仑之墟，就是因为这一次，墓室女主人的意识或许会一直带领着你，去寻找当年那位大巫师的所在之地。”

第三十三章

　　莫生说僵尸王的意识自然会带我去寻找昆仑之丘，我说这事情实在太过离奇，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到时候找不到你可千万别怪我，更何况，就算那僵尸王真的想去找大巫师的所在之地，但是两千年沧海桑田，人世间早已面目全非，她现在还认得路吗？莫生解释说，她虽然不认识现在的路，但肯定还记得以前的世界，只要把昆仑之丘的形象用幻象的形式展示给你，我们就能够从中找到线索。我想了一下又说，万一这僵尸王心里面最挂念的，并不是去找那名大巫师，而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那我们岂不是被她牵着鼻子乱跑，莫生听了也有点傻了，苦笑着说，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只要尽力就行，不必有太多顾虑。

　　此后的几天，我时时留意，生怕错过了僵尸王给我的提示，可是我连眼睛都看酸了，却愣是没看到任何奇怪的事情，还害得我晚上都不敢睡觉，白天却昏昏沉沉。我想这样不行，说不定她就是要趁我睡着的时候托梦给我，于是就强迫自己早早地上床，好不容易合眼之后，半夜里还真是做梦了，却梦到了二胡子师徒在墓里头惨死的一幕，吓得我一身的冷汗。

　　那个晚上，我再也没有睡着觉，心里面想了很多，俗语说“近墨者黑”，我跟这老头时间久了，看来也沾上了他贪财的习气。在矿场塌方的事情之后，我还一度发誓，再也不干盗墓这一行了，可是事到如今，我却越陷越深，思前想后，还是觉得那十万块钱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或者说，没钱之前，和有钱之后，让我产生了太明显的角色落差感，似乎这做人的尊严，完全就建立在有钱没钱之上，这是我在大城市生活中得到的最深刻的印象。

　　然而悬崖勒马，终须有时，我再次想起了我的理想，就是要继续上学读书，如果我赚到了这十万块钱，那自然就不会为学费而困扰，当然，做人必须要有信用，我可不会卷了这笔钱跑路，否则就算莫生不来找我算账，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我打算完成了这件任务之后，就真的退出不干了，这次决不反悔，因为只要我真的有钱了，就没必要再拿命去搏。

　　可是刚一下定决心，我又立刻气馁，因为这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如果说莫生是一厢情愿，那我又何尝不是痴心妄想，只不过我的下场更加可悲而已，到头来，如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我是不是还得跟着老头混下去，永远做一个盗墓贼？

　　不知不觉，就过了五、六天，僵尸王再也没有出现，龙凤玉佩我还是贴身藏着，偶尔拿出来琢磨一番，却什么也发现不了。莫生打电话来问过几次情况，我只能如实汇报，他听了也不着急，只让我随时跟他保持联系就行。

　　日子又一天天地过去，我却一天比一天失望，等到十来天之后，我心里面也早就重归于现实，明白还钱是迟早的事，我要真想赚到钱，只有老老实实地跟老头干，继续过那种勾心斗角刀口舔血的日子。

　　我早已不住在那家小旅馆，因为在此期间，又发生了一些事儿，老头就带着我离开了这座大城市，再次去荒郊野外寻龙探穴。当然，在离开的时候，我还是给莫生打了个招呼，告诉他我的动向。

　　事情还得从小旅馆里说起，有一天，老头回来时还带着一个朋友，那人看上去大约三十来岁，精精瘦瘦的，身材矮小，皮肤很黑，但又不像是个庄稼汉，因为他脸上总透着一股子警惕的神色，我就直接怀疑他也是个盗墓的老手，后来果然不出所料，老头管他叫耗子，还让我喊他耗子师叔，我一听乐了，说哪有这样喊人的，多不礼貌啊，不料那瘦子却毫不在意，还就让我这样喊，我笑着问他为什么，他说在地底下，耗子是最能活命的东西，他自打干上这一行，就取了这吉利的绰号，总算平平安安，至今没吃过大亏。

　　耗子坐下之后，就跟老头开始叙旧，说些当年一起挖墓的故事，似乎显得很开心，老头也长吁短叹了一番，好像颇为怀念的样子。我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原来这瘦子跟老头以前还是搭档，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分开了，老头这才到处收徒骗人。

　　两人聊了有一个小时，话就慢慢地少了起来，这时候天色已晚，差不多就该睡觉了，我想这耗子总该告辞了吧，可没想到他忽然又来了精神，说出了一桩不久以前发生的怪事。

　　“老罗。”耗子神秘兮兮地说道：“半个月前，我找到一处风水奇佳之地，其中必有了不得的大墓，而且说不定还不止一座。”

　　“这样的好事，你干嘛告诉我啊？”老头阴阳怪气的问：“凭你耗子的能耐，还不早就把它整个端了？”

　　耗子尴尬地干咳两声，这才低声下气地说：“以前那些开玩笑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谁不知道你老罗寻龙探穴的本领天下无双，我哪能及得上你的万一。”

　　“呵呵，这么说来，你是连龙穴都还没能找到喽？”老头有些幸灾乐祸。

　　“唉，那地方的风水格局实在太古怪，我是看了好几天都看不明白，所以就搬救兵来了，想请你出山，咱师兄弟俩再联手干它一回！”

　　“总是碰到困难了，才回头想到我老罗。”老头双手一摊：“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耗子被说得挺没面子，一时也沉默了下来，呆愣了一会儿才说：“老罗，你放心好了，这趟子活要真的干成了，咱还是按老规矩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猜这耗子肯定是不满以前分赃分的太少，这才跟老头分开，现在他又回来求老头，那是因为碰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

　　不料老头却还是摇摇头，指了指我说：“你可别忘了我徒弟那份。”

　　耗子苦笑两声，才不得已点头：“那是当然，我怎么会少了师侄的好处。”

　　条件既已谈妥，老头也就放下了架子，问那地方到底在哪儿，耗子说不远不远，离开这儿也就两百多公里，走高速公路，再上国道，半天就到了，那地方有个村子，叫做任家庄。老头一听吓了一跳，面有惧色地说：“耗子你胆子也太大了，连那种大凶之地的墓也敢盗？！”

第三十四章

　　老头说那任家庄是大凶之地，耗子听了一愣，然后就问：“老罗你怎么知道？”

　　“其实任家庄那个地方，耗子你还算是去的晚了！”老头解释说：“早在两年以前，我就听人提起过那儿。”

　　“是谁？”耗子追问道：“也是去盗墓的？”

　　“还能是谁！去任家庄盗墓的人，前后都有过好几拨了！”老头点点头，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可是十来个人进去之后，能活着出来的却只有两个。”

　　“那他们是得手了没有？”耗子有点急了。

　　“当然没有！能保住性命就算是不错了！”老头叹息说：“但是那两个人出来之后，神志都有点错乱了，还得了大病，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所谓兔死狐悲，老头平时虽然谎话连篇，但此时的神情也是颇为悲哀，不像是在做假，我跟耗子听了，都觉得颇为震惊，一时间沉默不语。

　　但是半晌之后，耗子依旧不死心地问：“那十来个人，不会都是些小毛贼吧？真要碰上高手，还有什么盗不了的凶墓？”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这么想啊！”老头继续道：“可是后来我又听说，那最后一批进去的三个人，都是道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论本领绝对不下于我，结果呢？三个人一个都没能出来！从此以后，任家庄就名震四方，却再也没人敢打它的主意！耗子，这几年你老是在南方活动，难怪没听说过这件事。”

　　耗子听到这里，眼睛都有点发直了，显然已经胆怯。

　　我一时没能想明白，于是就打岔问：“前面进去的两个人能活着出来，最后进去的三个人都是高手，却反而没能活命，那是怎么回事？”

　　“前面的人见着危险，如果赶紧退了出来，当然就能活命！”老头解释道：“后面的三个人自以为功夫高，或许能进到更里边，但恐怕也是死得最惨的。”

　　不错！善泳者溺于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我还是另有疑惑：“这任家庄里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公安就不派人去查？”

　　可是话一出口，我又觉得后悔，因为我随即想到，盗墓这种事儿，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地下”行为。盗墓者如果行动隐秘，别人根本就无法发现；盗墓者死了之后，可谓是死不见尸，别人一样也看不到，同伙们更不会自投罗网地去报案；另一方面，就算家里人发现他失踪了，去通知了公安，那往往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所以任家庄这地方，虽然已经名震盗墓圈，但是对于圈外人来说，很可能没有任何值得注意之处。

　　果然，面对我的提问，老头只是微微摇头，反问了一句：“任家庄的事情，连你耗子师叔都不知道，公安还能知道？”

　　不过这个时候，耗子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还过神来，继续又说：“老罗，那地方有这么凶，我怎么就没能瞧出来？你究竟自己去看过没有，别光听人添油加醋地瞎传！”

　　他这句话，也问出了我心中所想，所谓人吓人、吓死人，事实真相经过几道传播之后，往往会被数倍的放大，或者远远偏离它的本来面目，如果老头根本没有去过任家庄，那这些话就仍然不可尽信。

　　老头一听这话，没有立刻回答，却先笑了起来，顿了一会儿才说：“呵呵，耗子你果然是了解我的！我罗水土是什么人，听到有这种风水绝佳的地方，还能不去看个究竟？！”

　　说了半天，原来他自己就去过任家庄，刚才却一直不透露半点口风，这老头果然城府极深，但耗子却丝毫不觉惊讶，只是显得有点失望：“哦！那你找到龙穴了没有？”

　　我明白他失望的原因，老头既然已经去过，现在又还好好地活着，那很有可能就是得手了，这样一来，耗子自然是白高兴一场。

　　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老头却直接否认说：“没有！我一到了村子里边，就觉着那地方凶险之极，万万不可以久留，所以马上就退了出来。”

　　“可是我在那儿待了足足三天，都没发现任何异样？”耗子皱眉问。

　　“这就是你道行不够的缘故了。”老头摇了摇头，接着又说：“耗子，那任家庄是个大凶之地，连我都不敢染指，你就趁早断了这非分之想，如若不信，小心性命难保！好了，我今天就言尽于此，应该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耗子再也无言以对，又加上夜已深了，只好知趣地告辞。

　　我本来以为，任家庄的话题就该这样过去了，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我们都还没有起床，耗子又登门拜访了。

　　“老罗，你骗不了我的！”耗子进门就喊。

　　“你昨晚危言耸听，把我给吓跑了，目的就是想自己去干，好独吞那批货！”耗子又气愤地说。

　　我虽然已经醒来，但还有些迷迷糊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闹，顿时就彻底清醒了，起身一看，老头正坐在耗子对面，傻愣了一阵，才叹出一口气来：“师弟，你以小人之心度我，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任家庄那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再去的，干盗墓这一行，胆子越大死得越快，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耗子听了这话，或许还没有什么，但是我听了之后，才终于明白舌头里不长骨头，正说反说全凭这老头喜欢，当初他收我为徒的时候，口口声声地说要看我胆子够不够大，害得我放下谨慎在墓里头盲目乱闯，还差点死在了里面，可现在却又来说这种话，可见他毫无可信之处。

　　耗子眼睛里满是血丝，该是一夜没睡，精神却仍然健旺：“老罗，今天我又来找你，不是来求你的，而是想通知你一声，我已经约好了几个朋友，打算明天就出发去任家庄。”

第三十五章

　　耗子此话一出，我跟老头都觉得很意外，昨晚他在的时候，只说请老头出山，再跟他合伙干一票，但没提起过别人，谁知道才过了一晚上，他就另外约好了同伙，这动作也太快了一点。

　　“耗子，你早就约好他们了吧？”老头阴阴地问。

　　“这次去任家庄的事儿，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无所谓了！”耗子继续管自己说：“昨晚上同行的朋友又找到了两名三合长生派的高手，他们寻龙探穴的功夫，恐怕也不在你之下。”

　　老头听了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抽，似乎快要哭了出来：“生死有命，耗子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本不该再劝你，可是念在兄弟一场，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你去送死……”

　　我跟了老头这么久，从来都没见他这么动情过，乍闻之下，对他的兄弟之情不免有些感动，耗子本来以为老头是骗他的，这时似乎也打消了怀疑，叹口气说：“老罗，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这次就算是去送死，我也非去不可，因为已经有人开出了大价钱，让我们干这趟子活。”

　　“要是没命回来，钱再多你也拿不到半厘啊！”我忍不住劝他。

　　“那倒不会。”耗子摇头说：“人家是大老板，出手很大方的，而且已经先付了定金，无论最后成与不成，这定金他都不会收回去了，但要是成功了，他还会高价收购从墓里边带出来的所有东西。”

　　“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老头忽然又说：“耗子你想明白没有，这钱要是说难听了，其实就是你们的买命钱！”

　　“咱们每盗一处大墓，哪一次不是拿命去搏？！”耗子不以为然地说：“何况这次我们准备得非常充分，个个都是身手不凡，我就不信会有什么对付不了的场面。”

　　“好好好！看来这回我真是劝不住你了……”老头又呜咽了起来：“既然如此，我就陪你去走一遭吧，要死要活，咱师兄弟都在一块儿。”

　　“呦！老罗你这是说真的？”耗子见老头又改变了主意，开始似乎还不敢相信，但反应了过来之后，终于难掩激动，忍不住跟他来了个拥抱。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即便是盗墓贼也一样，设身处地，我也感动得鼻子发酸，不过随即又发现不对劲，因为耗子跟老头靠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脸，但是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却刚好能同时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老头虽然嘴里呜咽个不停，但眼里其实是一滴泪水也没有，我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这老小子又是在演戏无疑，很可能，他本来就是想吓退耗子的，然后自己再去任家庄挖墓，但是却发现不顶用，只好改变主意跟耗子同行；但是另一面，耗子的眼珠子也正在骨碌碌的转，哪有半点激动的样子？看来他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两人松开之后，耗子看了看我，忽然就说：“小周师侄，你都听到了，这一趟任家庄之行可能有些凶险，你经验尚浅，这次就不要去了吧！”

　　其实我本来也是不太想去，一方面，我也担心这大凶之地太过危险；另一方面，我心里面更惦记着莫生给我的任务，至于其它不相干的事儿，并不太感兴趣。但是耗子他这么跟我说话，明摆着不是怕我遇上危险，而是想打发我出局，到时候少一个分赃的人而已。但是我如果就这样顺从了他，又觉得有点气不过，于是就没有直接答应：“我听师父的，师父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样。”

　　我把这皮球踢给了老头，老头其实也挺为难的，从心里面讲，他肯定是想拉我去的，到时候能多一个垫背的人，但要直接说让我去，又不太说得出口，所以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小周，你就先跟着我们，到时候有危险了，我让你走你就立刻逃走，不要有任何犹豫。”

　　老头这么发话，耗子当然不好再反对，“那……好吧！”我不太爽快的答应了一声，心里面也不是很有底。

　　当天下午，我给莫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任家庄的情况，并且问他该不该去，莫生说既然还没有昆仑之墟的线索，那这件事就让我自己决定，如果真碰上什么凶险，或许白毛僵尸王也会保护我的。我听了之后觉得心里一宽，于是就决定去了。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我跟老头坐上了一辆半新不旧的金杯面包车，那车上除了耗子，另外还有四个人，耗子给我们一一介绍：其中两个人也是师徒关系，老的那个大约四五十岁，留着山羊胡子，耗子管他叫葛师傅，小的那个姓王，脸上挺白净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另外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高个儿自称姓张，另一个矮墩墩的，自称姓钱，这俩人看上去太精干，我怀疑他们的姓都是瞎编的。

　　一路上耗子开车，姓张姓钱的俩人坐在最后面，极少说话，却抽烟抽个不停；老头跟我就坐在第二排，那姓葛的山羊胡子和他徒弟坐在我们后面。

　　山羊胡子坐着不太动弹，似乎总是在闭目养神；姓王的小白脸看上去却是挺傲气的，但好像又对我们很感兴趣，我每次回头，总看到他盯着老头跟我。果然，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了，对那山羊胡子说：“师父，你上次说，中国的风水门派虽然不少，但是流传至今，很多只剩下一些骗人的把戏，所以风水才会被人误认为是迷信，是不是这么回事？”

　　“嗯。”山羊胡子轻轻地应了一声。

　　“比如说这名声最响的杨派风水，实际上就是最糊弄人的。”小白脸继续大放厥词：“它号称有‘觅龙、察砂、观水、点穴、立向’五种功夫，但是却缺少具体实质的内容，以至于今天的杨派风水师，往往就是指着山水乱点一通而已，根本就不懂怎么找到真正的龙穴。”

　　我越听就越明白了，原来这小子是故意向我们挑恤来着！耗子刚才给大家介绍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老头跟我都是杨派风水的传人，他现在却专门说杨派风水的坏话，好在我心里面其实并不认同老头这个师父，所以根本就无所谓，但是我想，老头总不至于无动于衷吧，他要是还嘴过去，这下就有好戏看了。

第三十六章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头那张利嘴，这时候就像哑了似的，根本没吐出半个字来。倒是前边开车的耗子耐不住了：“风水一道，向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王兄弟，你也别太小看人了。”

　　那小子见有人回应，于是更来了精神：“我也不想小看人啊，可事实就是这样，就拿这小小罗盘来说，本是风水师的必备之物，但是论起它的功用，恐怕就没几个人能真正懂得。”，他一边说，一边忽然就碰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这小子手上正拿了一个圆盘，递到我面前问：“周师弟，你倒是说说看，这罗盘上的三根针各有什么用处？”

　　罗盘的用法，老头从来就没跟我提过，我当然答不上来，眼看着就要出丑，只好硬着头皮胡扯：“这三根针的用法，各个风水门派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都是用来定龙脉、寻龙穴的。”

　　那小子“哈哈”一笑：“师弟含糊其辞，果然只是半桶水，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罗盘三根针，地盘正针二十四山用以正五行论行龙、定山向，人盘中针二十四山配合二十八宿论拔砂，天盘缝针既可以二十四山论纳水，又可用双山五行纳水定生旺墓绝之吉凶。”

　　糟糕，这小白脸一套一套的果然有些门道，听得我云里雾里完全不知所以，但此时我已经骑虎难下，知道绝不能露怯，“这也只是你们三合长生派的用法。”我毫不犹豫地回应过去：“我们杨派风水，就算不看这三根针，也一样能定吉凶。”

　　“哦？”小白脸听了一愣，狐疑道：“愿闻其详！”

　　没想到随便瞎说一气，他倒信以为真了，我正想着怎么继续编，那一直闭着眼睛的山羊胡子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睁大了眼说：“小子纯粹胡说八道，你祖师爷号称杨公缝针，用天盘缝针占五行生死，乃是他的看家本领，怎么传到了你这一代，反而不看针也能行了！？”

　　完了，所谓言多必失，这下终于穿帮了，“这可是你徒弟先挑起来的。”我只好答非所问：“善用缝针既然是杨公的看家本领，他为什么胡说我杨派的风水术不行呢？！”

　　“善用倒也未必。”山羊胡子截口说：“杨筠松虽然创立了天盘缝针，却不知道三盘三针合用之法，难免会有失偏颇，所以各个风水流派当中，要论对于罗盘的应用，还是以我三合长生派为首。”

　　原来如此！他们这一派的名字这么古怪，原来就是从三盘三针合用而来，难怪那小白脸一上来就跟献宝似的拿着罗盘给我看呢！从他这架势看来，山羊胡子也算是长老级的人物了，我一个后生小辈，如何是他的对手！只得向师父求救，可是转头一看，罗老头居然还管自己低头打盹儿呢，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但总之绝没有帮我解围的意思。

　　我当下气得不轻，亏我还极力帮他维护杨公一派的名誉呢，没想到他却完全置身事外，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管了，于是就转过身来，不再理睬后面的两个家伙。

　　不过那小白脸又发话了：“耗子师叔，有件事必须先说好了，这次的活儿干完之后，我们可得论功行赏，如果有人既没本事，又不会出力，还不如趁早下车。”

　　“我请来的人，全都是有本事的。”耗子回答他：“你们与其在这里做门派之争，还不如先帮我想想一件奇怪的事儿。”

　　“说来听听啊？”小白脸满不在乎地问他：“在我葛师父的眼里，什么怪事儿都无所遁形。”

　　耗子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开始回忆：“半个月前，我独自开车从国道上经过，那天整好有大雾，很容易发生车祸，果然，开着开着，前边就有情况了，车速一下子变得比自行车还慢，到了后来，索性就一动不动，我当时正急着赶路，哪有耐心等待，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发现另外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行，于是就立刻掉头。开了几公里之后，果然被我找到了那条路，我顺着开了下去，就发现要经过一段盘山公路，说是公路，其实是土路，而且那雾气在山里边更浓了，我开得非常小心，生怕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可说来也怪，虽然我的车速不快，但这盘山路就跟没完没了似的，我开了一个多钟头还是没能开出去，我觉得不对劲，于是拿出地图又看了起来，那图上标着的小路，总共才几十公里长，然后又会绕回到国道上去，可是我都开了快一百公里了，却还在山里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会不会是走错道了？开到别的路上去了？”小白脸打断说。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那天雾特别大，没准就是我看错了一个岔道，走错了路，所以我就回头开，还把车前的灯全打亮了，虽然能见度还是不高，但相信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岔道，就这么又开了个把钟头，你猜怎么着？”耗子又问。

　　“该不是遇上鬼打墙了吧？”小白脸回答：“是不是还在山里面转悠，找不到出路了？”

　　“不是！”耗子立刻否定：“我耗子也是见过场面的人，怎么可能被鬼打墙这种小把戏骗倒！再说了，鬼打墙这玩意儿，说到底也是人干的，它不可能有这么大规模啊，把方圆几十里整座山头都覆盖了，那也太恐怖了点儿。”

　　“我猜，耗子师叔是又开回到原来堵车的国道上去了吧？”我忍不住说。

　　“对了！”耗子连连点头：“我又一路回到了堵车那地方，这时候，我发现国道上已经通畅无阻了，雾气也已经散去，本来我也就该继续上路了，可是心里边总觉得不踏实，仿佛刚才那事儿就像是做梦似的，所以我就找了路边一骑摩托的当地人，拿着地图，指着图上的那条小路，问他这路到底通是不通，谁知道他说这条路早就不存在了，我一听急了，我说这地图上标着的路，怎么可能不存在呢？！那人笑了笑，然后告诉我说你这地图早过期了，最新的地图上就没有这条路。我找到地图最下角仔细一看，果真是三年前印刷的，这才无话可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我说这路明明就是有的，我刚刚还开过，它到底通哪儿去呢？那人奇怪地看看我，然后就说，那条路是死路，哪儿也不通，但是里面非常危险，幸好你及时退出来了，不然很可能车毁人亡。我听了之后一阵后怕，竟然吓出一身冷汗，还没反应过来呢，那人就已经骑车走了。我赶紧追上去问他这是什么地方，那人也不回头，只说了三个字――任家庄。”

第三十七章

　　虽然国道已经畅通，但耗子却对刚才的小路起了好奇之心。

　　“别看你平常谨小慎微，”老头终于发话了：“这时候恐怕是不肯走了吧？”

　　“呵呵。”耗子尴尬地笑笑：“这也是职业习惯，你想想，那条山路虽然地图上已经没有了，但看它的样子，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搞不好里面真有什么名堂，我能不去看个究竟吗！”

　　于是，耗子又把接下来发生的故事跟我们讲了一遍：当时时候也不早了，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钟，耗子不顾那当地人的警告，再次开车往山里边进去，好在大雾已经散了，山路好认了许多，不过却更加令人惊心动魄，原来这盘山的土路不仅窄小，而且边上没有任何阻挡，掉下去就是几十丈深的悬崖，很多地方实在是非常危险，并不适合车辆通行，可是刚才雾气太大，两边都看不清楚，耗子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这回再开进来，才知道那当地人所言不虚。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耗子已经比第一次走的更远，只是路面却更加崎岖，而且还传来了轰隆隆的异响，耗子心中发毛，差点就想打退堂鼓了，于是就停了车，走下来观察地形，走到悬崖边上一看，那下边有一条山涧，水流湍急，原来声音就是从这儿传上来的；再透过树林往远处一瞧，只见山势连绵，却又有回旋之形，隐隐有一条大龙结穴与此，耗子发现了这个情况，心里边顿时激动起来。

　　这时候，车子是肯定不能再往前开了，好在这儿人迹罕至，也不怕有什么意外，耗子就把东西都留在车上，只带了一些必要的工具，步行着继续往前探路。就这么走了有四十来分钟，大约七八里远的样子，前面果然就没有路了，耗子仔细一查看，原来是一次巨大的山体塌方，把路面完全覆盖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岩石叠加在一起，彻底堵住了去路。看来那当地人还真是说得对，这里就是一条死路无疑，就算以前有路，但后来也不通了，所以新版的地图上才取消了它。

　　可是耗子并不死心，还想从上面爬过去，但是再仔细一看，发现那些岩石的结构也不稳固，要是强行翻越，恐怕会引起又一次崩塌，而后掉落悬崖，不是被乱石砸死，就是被山涧冲走而尸骨无存，耗子虽然是地里边爬上爬下的老手，碰上了这种状况，也是束手无策，再加上天色已晚，只好回头作罢。

　　“那些当地人真是懒惰。”小白脸打断说：“山路被塌方堵上了，也不来清理一下，好好的路，就这样废弃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倒不是懒惰。”耗子解释道：“有些山体经常会发生塌方，下边的路就成了高危路段，这条山路估计就是这么回事儿，再加上后来新的国道也建成了，所以这条路就变得可有可无，还不如废弃的好。”

　　“说来说去，这件事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啊？”小白脸有点不以为然。

　　“说怪不怪，要说不怪倒也有些奇怪！”耗子回答说：“旧版地图上标的小路，最多只有几十公里长，但是我都开了有一百公里了，却还是没有走到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说，你还是遇上鬼打墙了！”小白脸又旧话重提：“有些厉害的五行阵法，的确可以移山倒海，更何况是这小小的山头。”

　　“移山倒海？开什么玩笑！”耗子忍不住笑了：“要说在大雾之中，我被一些障眼法迷住还有可能，可后来雾气都散了，我耗子也不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再会认错！”

　　“真是井底之蛙！”山羊胡子突然大声喝道：“莫说是移山倒海，便是颠倒乾坤又如何了！你自己都说风水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现在却又不肯承认自己无能，这是甚么道理？！”

　　山羊胡子好歹是三合长生派的长老级人物，耗子虽然和他平辈论交，但此时被他一顿训斥，也是哑口无言，不敢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反正我在这儿也说不清楚，这条路到底是不是被布下了厉害的阵法，葛师父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里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压抑，我打破僵局说：“耗子师叔，你说你在任家庄足足待了三天，那后面还发生了什么怪事儿没有，不如再讲给大家听听。”

　　“后边的三天，我历经了千辛万苦，又碰上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耗子继续回忆道：“我从那山里边开出来之后，把其它的事情都扔在脑后了，只想着怎么去找古墓，所以我就等在路边，询问来往经过的人，问这任家庄该怎么走，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告诉我，其实进任家庄的路早过头了，让我再顺着国道往回开五、六公里，按照路牌的指示就能找着入口。我说任家庄怎么这么大啊，方圆该有个几十公里吧，他说是啊是啊，大山里头交通不便，别人都不愿意来住，所以只有这一个村子。”

　　耗子歇了口气，接着又说了下去：“既然问着了路，那一切都好办了，我沿途找到了路牌，又顺着路牌的指示开了几公里蜿蜒的山路，就看到了一片村子，不过这时候已经晚上了，黑乎乎地啥东西也瞧不清楚，我就把车停在了村口，然后在车里头躺了一夜。第二天天色一亮，我就绕着村子四处打探地形，这村子虽然不小，但其实也大得有限，顶多也就是百来户人家、上千口人，只不过周围群山环绕，仿佛与世隔绝。我打探了整整一天，也看不出村子里有任何古代大墓的样子。后来我明白了，这村子未必就建在龙穴的位置上，所以我就学老罗了，要找龙穴，先得登高望远，唯一之举，只有爬到四周的山头上去，这一爬就爬了足足两天两夜，累得我全身酸疼。”

　　方圆几十公里的山头，耗子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全都上去过了，虽然有好路的地方，他可以以车代步，但是到了山上，就全靠开十一路车了――用两条腿走路，这脚程实在是够快的！

　　“找着龙穴了吗？”小白脸明知故问。

　　“我要是找得着，就不请你们来了。”耗子也挺老实：“我爬上这个山头，觉得龙脉就在脚下，可是爬上另一个山顶，又觉得也像龙脉，似乎这任家庄周围的山脉，处处都像龙，处处山下都有龙结穴，可一旦走近了查探，又觉得处处都不像，我看了十多年的阴宅风水，这种状况还真是头一次遇上。”

第三十八章

　　耗子说完之后，全车人都是闭嘴不语，这要是一普通人也就罢了，可耗子不一样，他虽然不是什么风水先生，但也是盗墓盗了十几年的老手，又跟罗老头合伙干过一阵，起码的眼光还是有的，他要是说什么都找不着，那反而好理解，因为有些龙穴或许隐藏较深，可他却偏偏说处处都像龙穴，这就真是怪事了！

　　要知道，龙穴可不是随随便便哪儿都有的，按照老头的说法：那全是这世上生气最旺之所在，能吸收天地精华。一条龙脉盘亘几千几万里路，所结之穴，不会超过几十处，所以古人下葬之时，寻常百姓根本就轮不到在龙穴上修墓；大户人家和朝中为官的，或许还能找着一些支龙和小干龙的龙穴；可是帝王家就不一样了，非得葬在大干龙的龙穴上不可！问题是，整个中华大地上就只有三条大干龙，即北龙、中龙、南龙是也，龙穴的数量当然有限，但古今往来的帝王却更多，所以像明朝清朝的那些历代皇帝，往往都是合用一穴。比方说在北京昌平的天寿山下，就埋葬了明朝的十三位皇帝，故称明十三陵，可事实上，那龙穴所在的位置也不是太大，所以各个皇帝陵墓的风水，也是不尽相同，有了高下之别。

　　任家庄四周有群山环绕，方圆不下几十平方公里，虽然地势广阔，但其中真正的龙穴，必然只有一处，耗子转了一圈，却说处处都像龙穴，那岂不是乱了套了！要真有这样一处风水绝佳的宝地，那怎么还是默默无闻，不为世人所知？

　　“葛师父，依您看来，这任家庄的龙穴到底结在哪里？”耗子见没人说话，就直接点名问了。

　　“光是听你这么说说，我也无法判断。”山羊胡子沉声回答：“不过只要到了那地方，我用三针探穴之法一查，龙穴自然就无所遁形。”

　　“若真是如此，葛师父当占首功。”耗子立刻回应，他这句话，恐怕同时也是说给老头听的，那意思就是：你虽然是我师兄，但我也得按劳分配、论功行赏。其实刚才小白脸已经说过这个话，只不过耗子的方法更加委婉而已。

　　老头果然有了反应，阴阳怪气地说：“耗子，你学我的本事是不错，可惜学得不够地道，你除了爬山之外，就没去跟那些村里的人套套近乎，说不定还可以问到些有用的东西？”

　　“这倒没有。”耗子不解地说：“我连开车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要是惊动了那些村民，万一被他们知道了我是干什么的，那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所以我说你道行不够，就是差在这儿，要知道风水一道，又岂止于山水！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皆可为我所用，更何况是人？你不去看一下那些村民，难怪就没有发现那是片大凶之地！”老头叹息道。

　　“老罗！”耗子讶然道：“这么说来，你是真去过任家庄了？！”

　　耗子有此一问并不奇怪，连我都以为老头前天晚上的话全是唬人的，目的就是想吓退耗子，可从他刚才说的来看，似乎还真有其事。

　　“我又何必骗你！老头喊冤道：“任家庄那片凶地，先后死了十多名道上的朋友，在我们圈里头，早已是恶名远播。我上次只身一人前去探路，刚到了村里，就发现不少村民面色阴郁、印堂发黑，显然是大祸临头之兆，我当下就明白了，那地方生气已绝，只凭我一人之力，不要说盗墓取宝，就是待得久了，恐怕也会身受其害，所以我就不吃不睡，连夜退了出来！”

　　“呔！”山羊胡子突然大声断喝：“你这相术是从何学来？却来这里危言耸听！仅凭几个村民有些病征，就敢妄言整个村子生气已绝，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相术，风水，本属同源！”老头扬眉瞪眼：“二者都是从易经演化而来，各中道理，自然有互通之处！你既然不懂相术，却自称会看风水，这才可笑之极！

　　我看到老头终于忍耐不住，开始跟山羊胡子斗法，就知道此事不能善终，这二人年龄相仿，又都是风水高人，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到最后非拼个有你没我不可！想到这儿，我心里忽然一惊，别看这耗子老老实实地不敢跟人顶撞，暗地里打的主意还真是够绝！他故意把山羊胡子和老头都叫上了，一方面是看中了他们的本事；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然后自己来个渔翁得利！

　　若真是这样，我这一趟任家庄之行，除了提防老头之外，恐怕还得另外多留个心眼儿，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受到他人的牵连。我又回头看了看最后头的俩家伙，那姓张的高个儿还在不声不响地抽烟，姓钱的矮子却已经睡着，这俩人如此超然而置身事外，看样子就该是耗子的同伙。

　　不过很快，我又发现方才小看了老头的智慧，他上车之后一直装聋作哑，甚至完全不顾小白脸师徒二人的挑衅，可见早就洞悉了耗子的阴谋，只是后来山羊胡子实在骂得狠了，这才忍不住回敬了一句，但是却就此打住，不再多说半个字。

　　八月的夏日，已经不如七月里那么炎热，天上突然乌云密布，之后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更伴随着雷鸣闪电，车外顿时变得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清远处的景物。耗子原本把车开得飞快，这时候也不得已慢了下来。

　　“真是活见鬼了！”耗子抱怨道：“上次我来的时候，一场大雾害得国道上十几辆车连环追尾，没想到这次又下了这么大的雨，可别再出什么事儿才好，不然又得大堵车了！”

　　“任家庄已经到了吗？”我问他。

　　“应该差不多了。”耗子回答：“但是这么大的雨，我怕看不清路牌，错过了那个入口可就糟了，你们也帮我盯着点儿。”

　　我侧头往路的右边看去，只见几百米开外，已经全是巍峨的大山，这大凶之地的任家庄，就该坐落在群山里边。

第三十九章

　　耗子说上次来是碰到大雾，这次来又遇上大雨，虽说事有凑巧，可总觉得有点邪门，好在终于没再遇上堵车，车速是慢了点儿，但一路上基本畅通无阻。

　　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我隔着窗子往外看去，只觉得什么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说是认路牌了，只有那些大山，在暴雨中依然显露出高大而黑暗的轮廓，提醒我们任家庄已经快要到了。

　　“就是这里了！”耗子突然指着边上的一个岔口说：“这条路就是通往村里边的，我记得路口有这棵树，应该错不了了。”

　　车子已经开始减速，并且准备打弯，我们顺着方向看过去，迷濛之中，只见到那似乎是一条窄小的土路，蜿蜒地伸向远方群山之中，路口果然长着一棵挺拔的大树，离我们只有七、八米远。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刺目的闪电，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棵大树浑身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就有一股黑烟冒起，“小心！”我们齐声惊呼，耗子也及时踩住了刹车，再仔细看时，只见那大树的上半截已经整个载倒下来，“哗啦”一下，横躺在了地面上，把路口封得严严实实。

　　一车子人也不说话，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刚才发生的事情，总算是我们命大，只要那倒下来的半截大树方向有稍许偏差，就会砸在我们车上，后果如何，实在是不敢设想！但是仅从那树干的断口处看，也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细，倒在地上的树干的长度，更是起码超过了十米，再加上边上的树枝，整个就像一座小山似的，我们这小小的金杯面包绝对经受不住。

　　好在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死里逃生的场面没少经历过，恐慌了一阵之后，很快就回过神来，耗子第一个破口大骂：“我操你大爷！这堵车是不堵了，没想到路还是给堵上了，看来这任家庄就是不欢迎我来了不成！”

　　“耗子你先别着急。”姓张的高个儿终于说话了，嗓音挺低沉的：“这位罗师父也来过任家庄，或许知道有另外的路。”

　　“不知道！”老头干脆地回答：“我来的时候，也是从这儿进的，而且没听说还有别的路能通。”

　　“或许，还真是有一条路……”耗子嘟哝了半句，忽然又不说了，随即摇头道：“不行，也一样不通了。”

　　“什么路啊？”高个儿立刻追问他：“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清楚！”

　　“我是在想，上回我开过的那条盘山小路，虽然在山里头盘来盘去的有一百多公里，其实没准就是绕着任家庄周围的群山在走，说不定也能够通到村里边去，不过可惜的是，早就被塌方给堵上了，所以一样没用。”耗子老实地回答。

　　他这一番话，说了也等于白说，其他人都是连连摇头，大伙儿呆了一阵之后，发现外头的雨终于小了下来，于是纷纷下车，走到路口去察看。

　　小白脸第一个做出结论：“没戏了，就凭我们几个，别想搬得动这截大木头！”

　　“也不见得。”高个儿回应他：“我们虽然搬不动它，但如果用绳子套住一头，然后大伙儿一起使劲拖，或许就能把它拖开几米，容得下车子经过就行。”

　　这主意的确不错，耗子一听之后，立刻回车上去取，这绳子可是干盗墓这行必备的工具之一，每次行动肯定要带上百米长的一大捆，而且是那种尼龙绳，又轻便又牢，用来扎大型的冥器，还不会损坏表面，现在用来拖开这棵断掉的大树，也是最合适不过。

　　可是耗子很快就苦着脸回来了，不但手上空空如也，还指着车子底下大声喊：“这次真是倒霉透了，四个轮子全瘪了，还怎么开啊？！”

　　大伙儿回头一看，顿时全都傻眼了！那金杯面包车的四个轮胎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没气了，我们刚才居然就没有发觉！可是不应该啊，这轮胎要是半路上爆了，车子不可能还能继续开，开了也非出车祸不可！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轮胎全都扎到了尖锐的东西，然后慢慢漏气，可是这也不至于啊，因为漏气的轮胎跑到后来，在车上的人不会没有感觉！这样看来，这四个轮胎的变故，必然发生在耗子停车之后，这就更不可思议了，车都停了，轮胎还会自己爆掉？除非，就是有人故意在搞破坏，用刀子把轮胎给捅破了！可是这周围一片空旷，除了我们七个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别人，难道还真是见鬼了不成？

　　这一番推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轻易想到，当然，谁都不会认为是见鬼了，耗子犹犹豫豫地，却终于说出了他心里的猜测：“老罗，咱明人不做暗事，你要真有本事，就早该自己下手，何必等到我们来了，才千方百计地阻止？！”

　　此话一出，我们当然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怀疑老头是内鬼，故意扎破了轮胎，好阻止大家去任家庄。

　　可是老头却发火了，冲着他大吼：“说什么呀，耗子？有什么话说明白点儿！”

　　“难道不是你下的手？”耗子也生气了，加大了嗓门说：“从我最早跟你提任家庄开始，你就不断地吓我，这目的还不清楚？不就是想让我别去，然后你自己去捡便宜？后来我铁定要去了，你才不得已跟了过来，但一路上还是不停地说那些话，你当我是吓大的？实话告诉你吧，老罗，你越是从中作梗，我就越是非去不可！”

　　耗子一气呵成，把话都挑明了说，看样子总算出了心中一口郁闷之气，旁人听了之后，也都义愤填膺，对着老头怒目而视。老头再是能言善辩，这时候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得忍气吞声地走到车子旁边，蹲下来查看那几个轮胎，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招手让耗子过去。

　　于是，大伙儿都跟着耗子走到车旁，想看看老头作何解释，老头指着那黑糊糊的胎壁说：“这几个轮胎为什么爆了，我说一个原因，大家听听有没有道理。其实，刚才闪电那会儿，雷电同时也劈中我们这辆车，因为这车皮是钢铁做的，所以电流就顺着车身往下走，打到了这几个轮胎上，轮胎虽然结实，但哪里经得住雷劈？当然是立刻就被击穿了，不信你们看看，这上头还有被烧焦的痕迹呢！”

　　“你这鬼话有谁会信？！”小白脸气呼呼地说：“雷电要是击中了车子，那我们坐在里面，为什么反而一点事情都没有？”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头叫屈道：“但这几个轮胎是被雷电击破的，是明摆着的事实，我就算想做手脚，也做不成这样！”

　　小白脸仍然不信，只是不住地冷笑，山羊胡子脸上也满是鄙夷之色，负手站在一边，嘴上悠悠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四十章

　　趁着雨小的时候，大伙儿一起下车去查看被封闭的路口，姓张的高个儿建议用绳子套住大树一头，七个人一起使劲，或许能拉开几米，就能让车子经过，另外我也在想，万一七个人的力气还不够，那还可以再加上车子在前面拖，总应该能成了。谁料回头一看，车子的四个轮胎居然全都瘪了，刚才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功夫，难道是被人动了手脚？耗子首先怀疑是老头干的，因为他自始自终都在吓唬人，目的无疑就是想阻止大家去任家庄，不过老头检查了轮胎之后，却辩解说是被雷劈的。

　　山羊胡子师徒不相信有这回事，但是姓张姓钱的那俩个家伙，倒并不急于下判断，先围着车子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四个轮胎之后，终于互相点点头，同意了老头的说法，“看来还真是雷电劈的，不然不会有烧焦的洞。”高个儿下结论说。

　　这时候我也想起来了，以前看过一篇报导，也是说一辆汽车被雷打中了，里面的人倒反而没事，因为封闭的车厢能形成一种相当于法拉第笼的结构，保护里面的人的安全，但是高压电流却要通过接地的轮胎泄放，所以击破轮胎是必然的结果。这样看来，这件事还真是差点冤枉了老头。

　　耗子满脸的尴尬，难听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再也无法收回，只好老老实实地认错，于是主动走到老头跟前，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老罗，刚才是我不对，脾气急躁了一点儿，我们师兄弟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老头冤屈得以洗清，倒也没有反过来骂人，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瞪大了双眼，故作惊诧地说：“天打雷劈，绝对是不祥之兆！耗子你再不回头，难道真想把小命送在这里不可？！”

　　耗子一听这话，心里也有点乱了，只好低头不语，因为这一连串变故的发生，似乎真是预示着此行将会非常的不顺利。

　　山羊胡子原打算幸灾乐祸地看一场好戏，谁知那么快戏就收场了，不禁很是失望，于是又凑上来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各位道友，你们可千万别被奸妄小人吓倒，免得耽误了正事！”

　　老头原本不想惹人，但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葛老儿！看在是同行的份上，我一直让你三分，你可别以为我没法治你！”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高个儿忙过来劝架：“二位都是高人，何苦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耗子也回过了神来：“老罗，这任家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非去不可了，你要是肯帮师弟一把，那就跟着进来，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他这样一说，等于已经表明了立场，老头只好苦笑一声，却也不再言语。

　　分歧既消，众人又开始考虑如何进村，但是大树封道，尚且有法可想，汽车轮胎全爆了，却再也没法上路，而且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就无处修理，无奈之下，耗子只得打了个电话给朋友，让他们过来，想办法把车拖到修理店去。

　　但这样一来一去，不知道又要多少时间，耗子说从这儿进村，最多七、八公里就能到了，走路快的话，也就一个多小时。这时雨已经停了，大家都觉得与其在这儿干等着，还不如先行入内，于是就把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各自背着上路，等到后面的人把车修好了，再开进来找我们。

　　道路泥泞，大伙儿顾不上说话，都管自己低头走路，十几分钟之后，我们已经进入了山区，两边都是百米高崖，路上阴暗昏沉，让人感觉心头压抑，在崖底穿行了半个多小时，地势渐行渐高，走起来已经有些吃力，好在又走了十分钟左右，前方忽然大亮，我定神一看，终于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山谷盆地之中。

　　此刻雨后初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来，射出万道金光，照在山谷之中，显得分外的壮丽，空气中出奇的干净，放眼四望，只见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层次分明，好似一幅浓重的山水国画，使人看了心情大爽。

　　“妙哉，妙哉！”山羊胡子捋须长叹：“不知是哪一位帝王将相，方能葬在这处风水宝地之中，我等真是不虚此行也！”

　　我观察了一下，其他人虽不答话，但脸上都露出赞同的神色，只有老头面色阴沉，似乎颇为不喜。

　　“看！”耗子指着前方不远处说：“那就是任家庄。”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里路之外，果然有一个不小的村庄，房屋大多是一至两层楼高，青砖黑瓦，看上去颇为古朴，里面的村民，想是自古便居住在此，不知已有多少年了。

　　方圆不下几十平方公里的一大片地方，却只有这一个村子，初看之下，让人觉得颇为不解，但仔细一想，却也不难理解，古代的时候交通不便，也没有进出的道路，一般人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个地方，自然就少人居住了。

　　“葛师父，现在地方已经到了，您不妨就施展一下贵派神奇的三针探穴之法，把这龙穴找了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耗子恭敬地说道。

　　山羊胡子却连连摆手：“此处不行，须得登上这群山的最高处，方能找到龙穴的所在。”于是四处查看了一番，然后指着西北方的山峰说：“最高之处，便在这乾字位上了，我们且过去再说。”

　　我们站立的地方，是在盆地的东面，到西北那座山的山脚下，仅直线距离，只怕就不下十多里，再爬到山上，又得花一番不小的功夫，就算是立刻动身，没有半天的时间根本不够，如果到了那边，还是不能找到龙穴，岂非是白费力气？

　　耗子也有这个担心，于是又去问老头：“老罗你怎么看？是不是有更简单的办法可以找到龙穴？”

　　老头摇摇头说：“登高望远，方能纵览全局，这是最基本的功夫，省不了的。”

　　两个人都这么说，其他人唯有马首是瞻，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就这么过去的话，恐怕到了山顶，天也已经黑了，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先到那山脚下过一夜，等明天一早再行上山。耗子的朋友尚未出发，等他们把车修好送过来，恐怕是不能指望了，而且在这山谷里边，能让汽车通行的路面也不多，很多地方，还是要靠步行。

　　我们离开了山口，地势又渐行渐低，走了有十几分钟之后，便进入了平地，说是平地，只是相对于四周的群山而言，其实里面也有高低起伏，更有蜿蜒流淌的河流，一路走去，移步换景，也颇有一番乡野之趣。

　　只是这里面的景致，毕竟经不起从近处细看，一些地方或者荒芜，或者杂草丛生，显然是没人耕种打理的缘故。

　　不经意中，天色又阴暗了下来，太阳也彻底躲到了云层背后，再过了一会儿，居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所幸雨点不大，我们并没有放在心上。

　　迎面吹来一阵大风，竟然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小白脸本来精神最好，一直是走在最前面的，这时候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惊恐地看着我们，嘴上颤声说道：“有吊死鬼啊！”

　　我们抬头看去，只见左侧的小山坡上，长着一棵光秃秃的大树，高高的树桠上面，果然吊着一个灰色的人影，正随着风晃来晃去，好像是在荡秋千一般，身体却直直的丝毫不会动弹，显然是个死人无疑。

第四十一章

　　小白脸看到吊死鬼就吓得不敢再往前走了，回头一说，用手一指，后面的人也都有点愣住了，队伍暂时就停了下来，老头更是在后面惊呼：“路遇吊死鬼，不跑会吃亏，大伙儿还是赶快撤吧！”

　　山羊胡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施施然地走到第一个去，并且继续向前迈步，小白脸只好跟在他师父后面亦步亦趋，队伍也就继续朝前开动了。

　　说实话，在这山野荒林之中突然看到一个吊死的人，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的，我们路过那个小坡的时候，或是低头看路，或者抬头望着前方，而不是侧头去看那具兀自在晃动的尸体。

　　可是才走出了几米远，就听到左侧传来“喀啦”一声脆响，大伙儿虽然眼睛没朝着这边，但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这儿，这声音尽管不大，还是吸引得我们停下了脚步，转头一看，只见那吊着死尸的树桠竟忽然开始弯折，并慢慢地往下挂，伴随着几下更响亮的“喀啦啦”的木头断裂声，尸体终于带着一大截树枝一起栽落到了土坡上，发出“嘭”的一声蒙响，惊鸟四散飞逃。

　　虽说那是一棵枯死的老树，但是那树桠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断，这情形实在令人有些惊诧莫名，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因为那具掉落在地上的尸体，竟忽然间动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可是小白脸很快也指着那死尸，尖声叫道：“诈尸了！”

　　死尸动了一下，又连续地扭动了好几下，再过了一会儿，居然就爬起来坐在了地上，然后靠着枯树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用双拳轮番狠命地砸着自己的胸膛。

　　我们一行人都被这个诡异的场面惊呆了，站在路边面面相嘘，不知该如何进退，山羊胡子清了清喉咙，大声喝问道：“兀那汉子！你到底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死尸听了之后，居然也停止了哭嚎，粗声回答道：“我当然是鬼！早就死了一年多了！”，答完之后，立刻又管自己大哭。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该老实地待在阴曹地府，为何还来阳间吓人？！”山羊胡子继续叱问他。

　　“我去阎王那里报道，可是阎王爷他不肯收我！”死尸又怪声回答。

　　“既然如此，你就是个孤魂野鬼了，还不快快给我滚！要是再敢逗留，就算本法师不收了你，等天上的乌云一散，太阳也会照得你魂飞魄散！”山羊胡子厉声训斥。

　　我们抬头望天，果然见到乌云正在随风飘移，太阳很快就要再露出脸来，他若真是个野鬼，自然就该害怕，不料那死尸不但不逃，还停止了哭嚎、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中也带着哭腔，简直比哭还难听。

　　我忽然心中生疑，朝那死尸走过去几步，仔细打量一番，就彻底明白了过来，于是直接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问道：“这位兄弟，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看不开，非要弄到寻死不可？”

　　他听我这样问他，神情一呆，大概又勾起了心中的伤心事，竟一把抱住了我，再度大哭起来。我知道这时候劝不住他，唯有让他尽情地发泄完毕，才能继续说话。其他人这时候也看出了是怎么回事，纷纷走了过来，围成了一圈。

　　其实，我自从听到他能说话开始，就已经怀疑这是个活人。我们最初看到他的时候，想必他才上吊不久，只是暂时昏迷了过去，但是那棵大树已经枯死，树枝并不结实，支撑不了一会儿就断裂了，他摔到地上之后，由于受到强烈的震动，一口气又回了过来，于是就慢慢地醒来，然后又爬了起来。

　　一个人若是要上吊自杀，必然是有了伤心欲绝之事，但当他由死到生走了一回，发现连死都没能死成，心中或许就更为痛苦，也难怪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了。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比我大不了多少，从他的外貌和穿着来看，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子，而且很可能就是这任家庄里的村民。他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居住生活，本该与世无争、无忧无虑才对，但到底是什么样悲惨的遭遇，竟让他走到了寻死这一步，这背后的原因，实在是让人疑惑不解，或许真如老头说的那样，任家庄是一个大凶之地，住在里头的人都要身受其害？

　　我刚这么想着，老头果然又在一旁唠叨了起来：“上回我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些人印堂发黑，乃是大祸临头之兆，如今看来，还真是应验了！各位，前方路上有妖孽，及时回头才是正道啊！”

　　我们听惯了老头这副论调，倒也不觉得怎么样，谁知这自杀未遂的年轻汉子却有了反应，忽然抬头应声道：“真是有妖孽啊！各位要是想去任家庄，我劝你们还是及早回头吧，免得遭遇不幸。”

　　“哼！只怕妖孽是假，有人妖言惑众才是真的！我们走！”山羊胡子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就管自己继续向前走，小白脸赶紧跟上，耗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姓张姓钱那俩家伙，三个人互相打了个眼神之后，也跟着往前走了。

　　“小周，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老头忍不住问我。

　　“师父，我不太放心。”我回答说：“我怕我们走了之后，这位兄弟又想不开，说不定还会干出蠢事儿来。”

　　“这人要是想死了，别人拦也拦不住啊!

　　难道你还能一直看着他？”老头反问我。

　　“所以我得先劝劝他，等他想通了，事情就好办了。”我一边回答，一边又走到老头身边，然后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师父，这人是村里的，我们要找到那地方，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到些情况。”

　　老头却立刻摇头：“这小子年纪轻轻的知道什么？我要问也不会问他！小周，你要再不走的话，我们可就拉在葛老儿后面喽。”

　　“让他先走几步，又能怎么样了？！”我不屑地反问：“这葛老儿算什么东西，师父你还怕输给了他不成？”

　　老头嘿嘿地笑了，终于肯留了下来，走到那年轻汉子身边问道：“小子！你为什么要上吊？不妨说来听听！”

　　“因为我媳妇儿在地底下喊我呢，让我跟她一块儿去！”那汉子回答。

第四十二章

　　年纪轻轻的就死了媳妇儿，他这遭遇确实可怜，但没想到这庄稼汉子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感情却有那么深重，非得殉情自杀不可。

　　“媳妇儿死了，可以再续一个，你自己的命都没了，还拿什么传宗接代？你家里还有长辈没有？他们要是看到你这样没出息，还不被你活活气死？！”老头一连串地教训他，希望能赶快把他骂醒，然后好继续上路。

　　“我活……活着没意思！没……没活着意思！”庄稼汉被训得有点傻了，说话语无伦次。

　　老头还想再骂，我摇头阻止了他，然后问道：“兄弟，你刚才说村里头有妖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媳妇儿是被妖孽害死的吗？”

　　“可不是吗！那妖孽害死了我媳妇儿，还害死我的娃！”庄稼汉呜咽道。

　　我听了心里一沉，不免更加同情他了，“她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又问他，然后指了指老头说：“这位罗师父是当代风水大师，你把妖孽为害的经过说了出来，或许他就能帮你们任家庄除了这一恶。”

　　我把老头搬了出来，其实并不指望他真的能除恶，他在那汉墓里头逃命的表现我还记着呢，我只是想给这汉子一些信心，好让他有继续活下去的欲望；另外，我想这所谓的“妖孽”，很可能就是和任家庄的风水有关，我们就算要去龙穴里头盗宝，也得先摸清了状况，不然难免身受其害。

　　或许是那段经历实在太令人伤心，庄稼汉根本就不愿意说，我们一再劝他，老头甚至把祖师爷杨筠松的威名也搬出来了，他还是坚决摇头，这样一来，我就更不放心走了，“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吧？”我又问他。

　　“有，我爹娘都在。”他回答。

　　“能不能带我们去你家看看？”我说，其实我是想把他送到家人手里，总比让他一个人在外头安全。

　　这汉子还是挺老实的，也不问我们想干什么，只是凭着庄稼人好客的习俗，就立刻在前头带路。

　　顺着土路走了一段，我们并没有看到耗子他们，再走到后来，前方就出现岔道，一条路通往村子里，另一条小路通往西北方向的大山，看来耗子他们就是往山那边过去了。

　　既然来了，也就不急于一时，我们还是跟汉子进了村，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不太看得到人，偶尔透过各家院子半开半合的大门，似乎可以瞥见一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身影，给人一种无限苍凉的感觉。

　　转了两三个弯之后，汉子的家就到了，这是一栋由破旧的土屋和新砌的砖楼拼接起来的房子，砖楼的外墙仍然是裸露的红砖，并没有糊上水泥，这种半成品的楼房在我老家也随处可见，一般是那些相对比较穷的人家盖的。

　　我们跟着他进了一间昏暗的屋子，迎面就看到了一对并排坐着的老夫妻，汉子给我们介绍，这两位就是他爹娘，我们一听吓了一跳，因为他们看上去特别的苍老，起码有个六七十岁的样子，都跟我爷爷差不多了，罗老头也是个半老头子，还常年在地底下折腾，但是一比之下，居然也显得白白嫩嫩，似乎年轻了不少。

　　“老乡，你家孩子在外头上吊呢！是我们把他救回来的！”老头告诉那老汉，怕他听不清楚，还故意说得特别大声。

　　可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那老汉根本就无动于衷，还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又默然不语。

　　倒是旁边的老太婆忍不住就留下眼泪来了，但也绝对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似乎这件事情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爹，娘，这两位师父的本事很大，说是要帮我们除了村里头的妖孽！”年轻的庄稼汉告诉他们。

　　那老汉听了一愣，朝我们看了几眼，然后就说：“这妖孽厉害着呢，我劝两位还是走吧，莫要多管闲事，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老头一听急了，拍着胸脯说：“我们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我是风水大宗师杨公的第二十八代传人，这是我徒弟，你们说的什么妖孽作怪，其实就是风水出了问题，以我看来，这任家庄原是一处风水绝佳之所，但正因为如此，一旦风水变恶，就反而成为大凶之地，若是再不请高人除去这为恶的元凶，恐怕全村人都会性命难保！”

　　老头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那老汉一边听一边眼皮直跳，显然是有些害怕了，但听完之后，却仍然默不作声。

　　无奈之下，我们只好起身告辞，出了大门之后，就朝西北方向大步走去，想跟耗子他们会合，不料才走了半里多路，年轻汉子又从后面追了上来，急匆匆地跟我们说：“我爹请你们回去。”

　　回到庄稼汉的家里之后，那老汉请我们坐下，终于跟我们说了句心里话：“我老伴看着这孩子可怜，想请你们再救救他。”

　　我看了看一旁坐着的老太婆，果然还在不停地用袖口擦眼泪呢，刚才的事儿，想必就是她在起作用，劝说老汉让我们回来的。

　　接下来，这对老夫妻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终于把他们儿子之所以要上吊自杀的前因后果，跟我们大致地回忆了一遍。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这年轻的庄稼汉子姓任，叫任犇，祖上世代都住在这村里头，以种田为生，任老汉给自己的儿子取这个名字，一来是想让他像牛一样健康壮实；二来就是想让他本本分分地种田、踏踏实实地做人。可是这社会毕竟在发展变化，到了最近的十来年，村里的年轻人早已不再种田，而是都出去打工，头脑灵活点的，更是自己做生意。可是任犇跟他爹一样，不但是个老实人，更是个死脑筋，他认为人总是要吃粮食的，所以种田的就永远不会失业，外头的社会太复杂，他觉得自己应付不过来。

　　现实毕竟是无情的，任犇留在村里头种田，收入自然就很低，好在他生活要求也不高，所以养活自己还是没问题，但是讨老婆就难了。如今这村里头的年轻女孩子，不仅跟男的一样出去打工，就是连嫁老公，也要想办法嫁给外头的人。像任犇这样老实的，实在是不太容易找得到对象。

　　其实本来在农村里面，穷人家讨不上老婆并不奇怪，任犇也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料，因此并不抱怨，任老汉和他老伴虽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只能怪自己无能。可是偏偏傻人有傻福，大约两年前，村里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居然就是看上了任犇，那户人家也是姓任，那女的叫任菲菲，在外头打工好几年了，也有了一定的积蓄，却自愿不要任犇家的重金聘礼，还带了一大堆嫁妆，就嫁到任老汉家里来了。

　　我听到这儿，心里不免在想，这任菲菲或许长得不太对得起观众，所以才不得已选上了老实的任犇？可是事实很快否定了我的猜测，任犇他娘特意给我们拿来了一张照片，上边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的，偎依在任犇身边，笑得可甜了。

第四十三章

　　任菲菲刚刚和任犇好上的时候，村里头的人都不太明白，嫉妒的人说这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是也有人不同意这说法，因为任犇这小伙子其实长得也不赖，虽然不够俊俏，但是浓眉大眼，身体结实，像个男人的样儿。不过很多人仍然认为，男人外表长得怎么样都不重要，关键是要能干、要会赚钱，像任犇这样没出息的，当然是配不上任菲菲。

　　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任菲菲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任犇，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任犇是一个可靠的男人，不像外头那些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还彩旗飘飘，都不是好东西！任犇看着这样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居然成了自己的媳妇儿，高兴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任犇的爹娘也乐得整天合不拢嘴。

　　可是慢慢的，又有人在说闲话了，说任菲菲前几年在外头打工，可能干的是那种活儿，否则的话，凭她这张脸蛋，怎么可能不嫁给一城里人？如今她钱是赚够了，但在外边却抬不起头来见人，所以只好回老家来了，找个最老实的人嫁了，也算是修成正果。

　　这一番风言风语当然也传到了任犇爹娘的耳朵里，虽然木已成舟，但老两口却再也坐不住了，又不好意思当面质问儿媳妇，于是就跑到亲家那儿去旁敲侧击的查探，可是任菲菲她爹娘根本就不承认，还把自己的女儿大大夸奖了一通，说她从小就乖得很，绝对不会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情来，而且勤劳孝顺、又聪明能干，这言下之意，就是说她嫁给了任犇，实在是委屈了自己。

　　事已至此，任犇的爹娘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只好安心接受了这个儿媳，再说了，凭任犇这块料，本来连个老婆都找不着的，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俩人结婚之后，倒也恩恩爱爱，好得跟蜜糖似的，整天粘在一块儿，而且，任菲菲还很快就怀孕了。任老汉就任犇这一个儿子，听到这个喜讯，当下高兴得不得了，别的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任犇爹娘原本指望任菲菲能给他们家生个儿子，可是盼出来的却是个令人恶心害怕的怪物！那娃娃脸上没有眼睛，却长了三条手臂，胯下没有小鸡鸡，却也不是个女孩儿，根本就分不清男女。

　　全家人都吓得傻眼了，问医生，医生说这孩子畸形得太离谱，没法治了，而且也活不长，果然，仅仅过了三天，那畸形的孩子就撑不下去死了。一场喜剧转眼变成了悲剧，村里人原本对任犇家既是羡慕、又是妒忌，现在好了，全都开始冷嘲热讽，看起了好戏，只有少数人家表示了同情。

　　其实这种状况挺容易理解，我听到这儿就明白了，罪魁祸首很可能就是近亲结婚！因为这两户人家都是姓任，又都在一个村子里，很可能几代以前就是一家。任家庄一共才多少人？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盆地中生存繁衍了那么多年，每户人家彼此之间，多少总会有点血缘关系。所以村里的其他女孩子想方设法地要往外嫁，其实也是符合优生的规律。

　　谁知我把这想法一说，任老汉却立刻摇头否定：“早就查过家谱了，任菲菲家跟我们四代以内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不错，所谓近亲结婚，一般是指直系亲属和三代以内的旁系亲属结婚，只要在这个范围之外，就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任犇跟任菲菲既然不是近亲，那他们的孩子为什么是个畸形的怪物？

　　当时村里头有个流行的看法，认为这孩子不是任犇的，肯定是任菲菲从哪儿带回来的野种。任老汉和他老伴仔细想想，又觉得不至于，因为任菲菲怀孕是跟任犇结婚之后几个月的事儿，从时间上讲，似乎说不通。可是别人又提醒他们了，这任菲菲人是回来了，别还跟其他什么野男人藕断丝连的暗地里来往，而任犇这小子那么老实，哪儿知道他老婆背着他偷汉子？

　　这么一说，任老汉夫妻俩还真是有点信了，于是就认真地回忆了起来，不回忆还不打紧，一回忆果然就想起来了，结婚之后，这任菲菲还真是出过一次家门，说是要回到原来打工的城市去看望一下关系最好的几个姐妹，任犇本来是想跟着去的，但刚好那时候地里要双抢，家里人手不够，而且，任菲菲说出去三四天就可以回来了，所以任犇就留了下来。如此看来，这祸根就应该是那一次种下的！

　　任菲菲在外面偷了个野种的传闻，在村里头越传越烈、越传越真，也就越多人信，到了后来，连任菲菲娘家的人似乎也信了，出门都抬不起脸来，甚至不敢来亲家家里串门。反而是任菲菲自己，因为生了个畸形儿，对她的打击很大，所以身体很长时间都难以复原，出了医院之后，就一直在床上调养，不曾走出家门半步，也就没有听到外头的传言。

　　可任犇这小子再是老实，也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只是因为夫妻间原来特别恩爱，再加上任菲菲身体不好，也挺可怜的，他就一直忍着没发作，但是到了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终于向自己的老婆发起火来，任老汉和老伴也忍了很久了，看到这个状况，不但不从中劝解，反而也跟着向儿媳妇质问。

　　任菲菲听到老公和公公婆婆的问话，最初还坚决否认，可是任老汉他们当然不相信，还解释说：任犇这孩子健健康康的，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种？这问题肯定是出在任菲菲身上！

　　老两口因为儿子结婚的问题，一直都没少操心过，谁料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心里头的委屈可实在不小，这时候一并朝儿媳妇发泄出来，也是激动地难以控制，声势很是吓人。

　　任菲菲当场就吓得有点傻了，想求救于老公，却发现老公也是一样的不相信自己，孤立无援之下，任菲菲再也没有说半句辩解的话。任老汉他们见她不说话了，就当她是默认了这一切，虽然心中恼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她能从此安守妇道，再替任犇生个儿子，倒也可以勉强将功补过，所以也就放过了她。

　　谁知道，就在这天半夜，任犇无意中醒了过来，发现身边没人，然后刚一抬头，就看到任菲菲上吊在了屋子的横梁上，双眼翻白、舌头半吐，显然早已死了多时了。

第四十四章

　　是因为羞愤难当，所以畏罪自杀？

　　还是想用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任菲菲死得有点糊里糊涂的，我把这疑问跟任老汉一说，任老汉竟然也答不上来，只管摇头叹气，然后才告诉我：“不管她干没干对不起犇儿的事，我们本来都不想追究了，可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早知道这样，我们也就不问她了……唉！”

　　任老汉说到这儿，满脸尽是悔恨之意，坐在一旁的任老太太，也忍不住开始抹起了眼泪，其实我本来已经对他们有所不满，毕竟这任菲菲究竟有没有对不起任犇，他们并不知道实情，只不过听到了一些流言，然后凭着自己的猜测，就向人兴师问罪，这未免太鲁莽了一些，可是凭心而论，任谁处在他们的位置上，都难免不起怀疑，说来说去，这一家也都是可怜人。

　　尤其是那个任犇，听到他爹娘再次说起往事，竟然跟傻了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全身动也不动。

　　“可是既然这样，任犇为什么说任菲菲和那孩子都是妖孽害死的呢？”我忍不住又问。

　　“他……他这是糊涂了啊！”任老汉痛心疾首地回答：“还老是想着要上吊自杀，两位师父，你们可得想办法救救我儿子！”

　　照这个说法，那任犇看来已经试图自杀了不止一回了，也难怪刚才老两口听到他又在外面上吊，却一点都不感到奇怪。我想到了这个原因，刚刚有点迟疑，没来得及应声，那老汉却以为我不答应，居然离开了座位，就径直向老头和我跪了下来，一旁的老太太也跟着连连磕头，这两老的岁数加起来都比我爷爷还大了，我哪里当得起这个，连忙上前想扶住他们，却是管得了这个，管不住那个，正觉得为难之际，老头在后面发话了：“慢着！我们是看风水的，一般只管人死后之事，至于生前之事，虽然也可助人消灾避难，但也得当事之人自己配合才行，这小子一心想要寻死，我等却是无能为力。”

　　老头这话虽然说得实在，只是有点不近人情，我刚想插嘴，反过来一想，却觉得这样也好，因为这任老汉说话有些不尽不实，任犇虽然人有点不正常，但还不至于胡编乱造，他说是妖孽害死了他老婆和孩子，那事情就应该是另有隐情，而不会像任老汉夫妇说的那样简单，他们既要我们救任犇，又不肯说出实情，那却让我们如何救法？更何况，这所谓妖孽的状况，必然跟任家庄的风水有关，也正是我们急于了解的。

　　老头这么一激，任老汉倒还没怎么样，老太婆却先着急了：“我儿子想要上吊自杀，全都是因为受了鬼魂的迷惑，二位师父只要把鬼赶走了，犇儿自然就会好的。”

　　老头又问这鬼从何来？模样如何？老太太却先不回答，而是把我们领到了隔壁一间新盖的红砖屋子里，然后才跟我们详细说明了任犇被鬼缠身的经过。

　　原来，自从任菲菲死了之后，任犇一直就非常失常，整日里傻乎乎的，像一具行尸走肉，老两口怕他看不开，就经常留意着他，有一天夜里，老太太突然听到儿子房里有一些响动，于是就悄悄地走到门口来看，一看之下，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原来那横梁上又挂了一个吊死鬼，赶紧喊老伴过来，打开了灯，却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儿子，老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任老汉也强忍着悲伤，手忙脚乱地把儿子放了下来，所幸发现得及时，任犇上吊还没有多久，因此立刻就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问他为什么自杀，他说刚才看到了菲菲，招呼他一起去呢！可是怎么去他却不知道，于是就想到了模仿菲菲，也来个上吊自杀，这样死后或许就能走同一条路了。

　　任老汉夫妇大骇之余，就追问儿子是在哪儿看到任菲菲的，任犇说就在这房里。老两口心里明白，自己这儿子虽然有些失常，但却不会胡言乱语，更不会说谎，他说看到了任菲菲，那就是真有这回事，可任菲菲明明已经死了，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任菲菲的鬼魂不肯安息，又回家里来了，而且还不甘心一个人上路，想拉着老公一块儿走。

　　这一夜任家三口人再也没有睡觉，第二天晚上，老两口更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睡，于是就拿了椅子坐着守在门口，但是一直等到了半夜，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俩人终于忍不住了，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就在这个时候，任犇房里有“嘶”的一声异响，老太婆虽然闭上了眼睛，但其实还没睡着呢，精神一直保持着警醒，一听到异响就立刻睁开眼来，透过门缝看去，整好看到有个女鬼坐在床上。

　　这女鬼显然就是任菲菲，老太太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她此时披头散发地挡住了大半边脸，但身上那件花花绿绿的睡衣却特别好认，一般村子里的人都没有穿睡衣睡觉的习惯，而任菲菲因为去城市里生活过，所以才带了这习惯回来。

　　老太太本来想大声叫唤的，但是忍住了，因为她很快又看到了躺在床上另半边的任犇，任犇正侧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熟睡着呢，她怕自己一旦叫起来，把儿子给吵醒了，儿子醒来之后，肯定会看到身边的女鬼，万一吓坏了怎么办？而另一方面，这女鬼要是听到了叫声，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了，急切之下，也有可能对任犇痛下毒手。总之，出于对宝贝儿子的关心，老太太虽然看到了女鬼，但是却不敢大声声张，甚至连叫醒老伴的胆子也没有。只要这鬼魂还没有做出危害任犇的事情来，老太太就打算一直这么看着。

　　任菲菲坐在床上，两只手却没有闲着，她正在专心撕着一张床单，撕成一长条一长条的，然后再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扎在一起，每扎好一个结，还用力拉一下，试试够不够牢，最后，这床单就成了一根长长的绳子，老太太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儿媳妇用来上吊的家伙！

　　果然，任菲菲扎好了绳子，就站了起来，然后把其中的一头往横梁上扔，那绳子绕过了横梁，又掉了下来，任菲菲伸手接住了，把两边拉成一样长，然后又扎了一个容脑袋钻得进去的圆圈，最后才打上死结。

　　看到这里，老太太终于心惊胆战，想回头叫醒老伴，却发现他已经在躺椅上打鼾，不得已，只得再一个人看下去。

　　任菲菲打好了死结，就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大小刚刚好！她似乎又低头看了一眼任犇，然后又勉强回过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太太以为她发现了自己，吓得根本就不敢动弹了，连躲也忘了躲，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任菲菲往前跨了一步，她本来已经站在床沿上了，这么一跨步，身子立刻就腾空了，直挺挺地吊在那里。

　　老太太看着吊在半空中的女鬼，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转眼看去，却发现任犇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起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任菲菲看。

　　“啊……！”老太太终于经受不住这一幕，用尽全力地尖声惊叫。

第四十五章

　　任老太太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叫唤，终于把老伴给吵醒了，任老汉一睁眼，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老太太这时候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回头看看老伴，然后就用手指着屋子里边。任老汉走过去，直接推开了房门，却只看到儿子一个人坐在床上，其它什么东西也没有见着。

　　老太太一看不见了女鬼，心想或许是刚才自己那声尖叫把鬼给吓跑了，于是心里面一宽，不料儿子却突然说道：“娘，你也看见菲菲了吧？”

　　“看……看到了。”老太太颤声回答。

　　“菲菲就是这么走的，我也得这样跟着她去。”任犇认真地说。

　　“犇儿，你别傻了，刚才那个不是菲菲，是鬼啊！”老太太嘶声喊道。

　　任犇听了这话，既不点头同意，也不摇头反对，只是抬头傻傻地看着横梁，再也不说话了。

　　于是，任老汉就请了法师来驱鬼，据他老伴回忆，那法师身穿道袍，相貌威武，倒像是个有本事的人，他来了之后，先用稻草扎了一个小人放在案上，然后手持一柄木剑，脚踩九宫八卦步，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突然就拍出一张纸符来，说来也怪，那纸符一黏在小人身上，就自己着火烧起来了，并且连带着把小人也一起给烧毁了。按那法师的说法，这小人就是任犇，小人烧没了，就等于代任犇受了过，鬼魂就再也不会来找他。

　　法师走了之后，老两口还以为可以安心了，可是从此以后，任菲菲仍然会时不时地出现在这屋子里，任犇也时不时地试图自杀，好在他是个死脑筋，就认定了上吊这一种法子，而上吊自杀既不方便隐蔽，死得又不是很快，所以几次都被人及时发现了。

　　后来，任老汉夫妇就把家里的绳子全都藏了起来，虽然也怕他学任菲菲的样子用床单做绳子，可是人总得睡觉吧，总不能把他的床单被单全给收了，所以只好在他屋里多搭了张床，整日整夜地看着他。

　　但是夫妻俩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一刻都不离开儿子，就像这回，要不是我们刚好经过那个土坡，要不是那棵老树恰好是枯死的，没准这任犇真已经跟任菲菲一块儿走了。（该书籍由红糖粽子整理发布，更多好书尽在 未知部落 www.wzbl.net）

　　我们听完了任家的这段往事，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好几个钟头，环顾四周，只见身处的这间屋子，窗户玻璃上还贴着两个残破的喜字，抬头一看，顶上刚好有一根横梁，整个房间里阴森森的，没错，这就该是闹鬼的地方了。

　　由于夜色已深，我跟老头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于是就在任老汉家先借住了下来，再加上刚才还蹭了两碗饭，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老头就答应了帮他们一回，看看这屋子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老头让任老汉夫妇回自己屋里睡去，然后和我一起陪着任犇，三个人都待在闹鬼的屋子里，就等那女鬼现形。老两口本来还有点不肯走，想一起陪儿子守着，但看到屋子里实在是挤不下了，老头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才不得已离开。

　　是夜，任犇还是睡在自己床上，我和老头借了两张草席，直接铺在了地上，打算就这么过一宿。我想起了白毛僵尸王现身的经过，虽然只是幻象，但也足以令人信以为真，所以对任老汉夫妇所讲的事情，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并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时不时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生怕这任菲菲的鬼魂随时都会光临。

　　可令人失望的是，我好不容易守到了后半夜，那女鬼却始终没有出现，再后来我就慢慢地困了，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终于倒头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之后，发现任犇还是好好的，看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任老汉夫妇似乎有些失望，说这女鬼昨晚虽然未曾现身，但以后还会再来，那时候两位师父都走了，岂不是再也救不了我们犇儿。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就拍掌道：“也是我疏忽了！那东西发现有治它的人在屋里等它，如何还敢前来生事？不过二位无须担心，它虽然不来，我也有办法去找它，包管叫它服服帖帖，不敢再出来害人为止！”

　　老两口听了这话，顿时转忧为喜，高高兴兴地为我们做了一顿早饭，又看着我们饱腹之后，任老汉终于忍不住问了：“两位师父刚才说能找到那女鬼，不知道是怎么个找法？”

　　他这一问，也问出了我心中的疑惑：这老小子充其量只不过是个懂一些风水的盗墓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成了一个能捉鬼画符的茅山道士，他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是什么药？

　　谁知老头却答非所问：“我最初听说你任家闹鬼，还当是这屋子的风水有问题，后来仔细一看，却发现这整座房子堂堂正正，深得阳宅风水之妙，想来这屋子初建的时候，必然有高人指点。”

　　任老汉听了大为佩服：“师父果然高明，我这所房子虽然破旧，但却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几百年来，拆拆造造也不知有多少回了，里面的结构和格局却一直没有变过。”

　　“这就对了，你家祖上必是风水高人，不然造不出这样的房子。”老头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人人都道人鬼殊途，以为这世间的鬼，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无处可寻，其实不然！我杨公祖师爷早有断言，无论你是人是鬼，大多都有一个住处，这人住的地方，乃是叫做阳宅，而鬼住的地方，便是叫做阴宅了。”

　　原来如此！我听到这儿，忽然就醒悟了，这老头说了半天，原来是想到任菲菲的坟墓里去镇鬼！

　　果然，老头干咳一声，又接着说道：“任菲菲死了之后，被下葬在了何处？那地方的风水，必然是大有问题！”

　　任老汉夫妇听了立刻大惊失色、相顾骇然，对视几眼之后，又一起跪下来向老头磕头道：“师父料事如神！我们犇儿总算是有救了！”

第四十六章

　　老头问及任菲菲的坟墓，任老汉夫妇立刻吓得面色如土，看来问题还真是出在这儿。原来，这任菲菲人虽然死了，但生前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明不白，任老汉夫妻俩觉得她有辱家门，心里头其实并没有把她当儿媳妇看待，因此也就不愿把她葬在自家的坟地里，而是随随便便地另找了一处地方草草了事。

　　按老头的说法，无论是阳宅还是阴宅，选址都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哪儿都行，尤其是这阴宅，因为关系到死去之人能否荫福活着的人，更是半点马虎不得。任老汉夫妇如此草率地处理任菲菲的身后事，也难怪她不肯安心做鬼，要时时回来作怪了。为今之计，只有把任菲菲的尸骨再挖上来，迁到一处风水俱佳之地，才能保得任家的安宁。

　　任老汉夫妇听了摇首顿足，悔恨不已，又说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打算这就前去动手迁坟，只是还得请二位师父在一旁主持，万一看到有不妥之处，便可立刻指正。

　　老头扬眉道：“前人有言，‘杨公救贫一勺水’，说的是我祖师爷杨公道行高深，一生救人无数，我罗水土既然是他的传人，这等救苦救难的事情，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我看他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心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奇怪。好笑的是，这老头向来自私贪婪，偏偏却又喜欢装腔作势，不知道的人见着了，还真以为他是个大好人；奇怪的是：老头从来精于算计，不肯做赔本买卖，这帮任菲菲迁坟的事儿，他怎么会无端地揽上身？

　　疑惑之际，我又想到了自己，说实话，这一趟进来任家庄，我也是纯粹怀了发财的念头，耗子不想让我来，我还就是厚着脸皮跟来了。当然，老头对我可没按好心，他之所以让我一起过来的原因，我早就想明白了：一来，他是怕耗子那边人多势众，自己一个人难免吃亏；二来，他是想拉我做垫背的，性命交关的时刻，也好多一个替死鬼。可我也不见得就怕了他了！这人要是一旦干上了盗墓的勾当，谁还不是拿命在搏？不搏命哪来的财发？最后究竟谁能从任家庄找着了宝贝又活着出去，还是个未知数呢！至于后来见着了任犇上吊，我是看他实在可怜，这才不得已救了他，其实我自己也是个农民，要是没出来打工还窝在老家，估计就跟这任犇一个样！不过我们这会儿在这小子身上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可别让耗子和山羊胡子他们已经找到了龙穴，给得了先手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老头的手机响了，这山谷盆地里头的信号居然也不错，我一听老头应答的声音，就知道是耗子打来的，为了避人耳目，老头含糊其辞的答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告诉我：“他们还在山顶上呢！这任家庄周围的地势玄妙无方，那葛老儿非看得头晕脑涨不可，等他知难而退的时候，你耗子师叔还得回过头来求咱们出马。”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这时候，任老汉夫妇和任犇已经准备好了挖墓的工具，就等在门口呢，我们赶紧跟了上去，让任犇在前头带路，一行五个人向任菲菲的坟地出发。

　　出了村子以后，也就是向南走了有三四里地的样子，我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坳，山坳中杂草丛生，看上去一片凄凉。任老汉指着地上微微隆起的一个土丘说：“这里就是任菲菲下葬的地方了。”

　　老头一看就说：“糟了，

　　坟墓上为何没有立碑？”

　　任老汉面有愧色：“这女娃生前并不光彩，我们也没脸将她风光下葬，这地方平常虽然没什么人来往，但我们也不敢立碑题名，免得别人看到指指点点，说出难听的话来。”

　　“哎哟！”老头大叫一声：“这却如何是好？！”说罢连连摇头，显得失望之极。

　　任老汉夫妇一看慌了，连忙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

　　“这鬼本是昼伏夜出之物，我原本以为，此番找到了她的住处，必能将她的尸骨连带着魂魄一起带走，迁到别处去下葬，可如今看来，任菲菲的魂魄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这就无法可想了！”老头扼腕痛惜道。

　　“这……这话怎么说？”任老汉紧张得连语调都变了。

　　“人死立碑，这是起码的规矩！像这样的坟墓，让一些厉害的妖孽看见了，发现里头埋的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还不立刻把她的魂魄掳走！”老头解释道。

　　老两口眼看儿子就要逃脱女鬼的折磨，谁知事到临头，又成了空欢喜一场，顿时如堕入了冰窟一样绝望，脸色煞白。任老汉颤声问道：“这可怎么办哪？”

　　老头一脸的无奈，摇头答道：“此处空有一具尸骨，却无魂魄，迁了也是白迁，我也无能为力啊！”

　　任老太太跪下来连连磕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只要仙师能救犇儿脱离苦海，就是要我们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

　　我看着这对老夫妻如此悲惨，也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问老头道：“师父，真的没办法了吗？”

　　老头沉默半晌，才勉强说道：“除非……除非能够找到那个妖孽，然后把任菲菲的魂魄从它手上夺回来，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好厉害的手段！我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老头的心思！其实，自从我们碰到任犇开始，这小子就告诉过我们村里头有妖孽作恶，还害死了他老婆和孩子，我当时就怀疑，这所谓的妖孽跟任家庄的风水大有关系，可惜的是，任犇傻里傻气地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但到了他家之后，任老汉夫妇却似乎根本不愿意提及这个妖孽，只是要我们把任菲菲的鬼魂赶走，仅此而已，这其中必有隐情！老头信誓旦旦地说要帮他们镇鬼，原来只是以此为饵，其真正的目的，乃是要他们说出妖孽为恶的详情。这老小子果然是不做赔本买卖的高手，他这一番好戏，正是要把任老汉夫妇逼得无路可退，老实交待为止！在我看来，他所说的任菲菲魂魄被妖孽掳走的事儿，其实虚实难辩，未必真的可信。

第四十七章

　　老头以退为进，表面上是要帮任老汉夫妇迁坟驱鬼，但绕到最后，仍然是为了探听妖孽为恶的详情，偏偏这过程中又不带一丝生硬，毫无强迫之意，这份功力，委实叫人拍案叫绝！

　　我原本以为，只要摸透了这老头的本性，就能跟他虚与委蛇、斗个旗鼓相当，但如今看来，他这番装神弄鬼和巧舌如簧的本事，实是远非我所能及。

　　老头说出了这“唯一”的办法之后，我当任老汉夫妇总是非说不可了，可没想到的是，这老两口面面相嘘，竟然跟傻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漠然回答道：“任家庄里一向平平安安，哪里来的什么妖孽！”

　　这回终于轮到我们傻眼了，到底是什么原因，竟让任老汉连儿子的性命都不顾了？我是想不出来，老头张了张嘴，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来，不料站在一旁的任犇却忍不住了，气呼呼地喊道：“爹，我媳妇儿和孩子明明都是妖孽害死的，你干啥老说没有呢？”

　　老实人不说假话，任犇这一喊，等于就是招认了实情，可任老汉突然就火了：“傻小子懂得什么！就知道听人瞎传！要是真有什么妖孽的话，那它到底在哪儿呢？是怎么害死你媳妇儿跟孩子的？你说得上来吗？！”

　　任犇被他爹这么一训，顿时低头不语，我们刚燃起的希望也随之熄灭，看来，即使在这个任家庄的原住民里头，有关妖孽的详情和背景也仍然是一个谜团，连任犇这样整日在村里种田的人，也根本不知所以。不过，上了年纪的任老汉就不一样了，他显然知道些渊源，但只是拒不肯说。

　　老头曾经说过，风水宝地一旦变成大凶之地，地底下往往就有东西出来害人，要是被我们打听到了这妖孽的下落，那就差不多等于找到了这任家庄龙穴之所在。我们自从昨日下午碰上任犇开始，就一直在试图打探有关的消息，谁知到了现在，仍然是功亏一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任老汉夫妇也不再多言，只是跟我们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就带上任犇默默地离开了。

　　我跟老头傻愣了一会儿，终于又想到了一条线索：任菲菲虽然死在了任犇这儿，但她自己家里的人也不可能不闻不问，如果我们找到她娘家，说不定还能另有收获，更有可能从另一个侧面了解这整件事情的真相，虽然这未必是我们关心的，但只要是跟任家庄风水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对我们都应该大有助益。

　　我事先还以为，像任菲菲这样遭遇的人，同村的人应该唯恐避之而不及，连谈都不愿意谈，就怕沾染了晦气，谁知一问之下，很容易就问到了她娘家所在的位置，而且从同村人的口气来看，似乎还颇有些同情。

　　任菲菲的家就在村子的西北角上，这是一幢修葺过的三层楼房，外头还围着一个小院子，比任犇家的房子体面多了。进门之前，我跟老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得找好个登门拜访的理由，如果直说来意，那肯定不成；如果说是为了救任犇，那似乎也不太妥当，毕竟人家女儿是出嫁后死的，心里面搞不好对任老汉家会有所芥蒂；我又想冒充任菲菲以前一起打工的同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对她生前的事情了解太少，一会儿说起话来，难保不会穿帮；考虑到最后，决定还是由于老头出面，这等取信于人的本事，还是他最为精通。

　　前来应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从她的面貌来看，跟任菲菲也有三分相似，很有可能就是她娘。她看到是我们一老一小两个陌生人敲门，神情很是愕然，但也没有立刻拒我们于门外，只是问我们有什么事，老头探头朝里头打量了一眼，然后就客客气气地说：“老乡，我们是专门帮人看风水的，今日路过此地，发现你家风水格局有异，因此特来相告。”

　　女人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显然怀疑我们是骗子，也不答话，身子一让，就想把门关上，老头赶紧又说：“老乡，你家中遭遇大难，全因风水不佳而起，若再不醒悟，恐怕悔之晚矣！”

　　那女人闻言一惊，反口就问：“你凭什么说我家有难？”

　　老头清了清喉咙，一字字地说：“万事有因必有果，我看你家的风水格局，围墙之正中，有一棵树，乃是一个‘困’字，所以才敢贸然断言你家中有难，不知是也不是？”

　　那女的听着听着就有点愣了，又回头看了看那棵树，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恐惧之色，稍作犹豫了之后，就开门把老头和我迎了进去。

　　进了院子之后，老头也不坐下，围着那棵树转了一圈，然后就沉声说道：“这树年份虽然不长，但我看它枝叶枯萎，显然命不长久，如此看来，你家经历的劫难已有不少了吧？”老头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见那女的没有反应，于是用一根手指指着树干，厉声说道：“若是等到它完全枯死之际，恐怕也就是你家油尽灯枯、断子绝孙之时了！”

　　其实那女的既然已经让我们进来，就代表她已经开始相信老头的说辞，等到老头这句狠话一出，女人早已吓得面色如土、身抖如糠，只颤抖着双唇跟我们反复说道：“师父救我！师父救我！”

　　我眼看着老头把这乡下女人吓得如此之惨，心里面也有一些歉意，但是为了了解到任家庄风水大局的真相，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只好狠下心来装作一脸严肃相。其实，乘着老头转圈那会儿，我也往屋子里头瞧了一眼，瞥到里头有个灵堂，供着某人的牌位，从照片上看，似乎是长着胡子的。事实显然明摆着，这一家除了死了任菲菲这个女儿之外，还另外死了男人。连我都看到了的东西，老头那双贼眼哪里还会漏过！也难怪他刚才敢说这女人家里屡遭劫难，说不定只是耳聪目明，所以心中早已有数罢了。

第四十八章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的顺利，经过我们的询问，那女人果然是任菲菲的娘，而摆在灵堂中祭奠的死者，则是任菲菲的爹，他是半年前才发病的，送到医院一查，已经是癌症晚期，挺不过三个月就走了。

　　至于任菲菲的死，她虽然显得很悲痛，但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状况，只是坚决否认自己的女儿做过有辱门风的事情，我们刻意提到了妖孽害死她女儿的可能性，这女人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说如果不是有妖孽作恶，任菲菲就绝对不会这么惨，生了个怪胎孩子不算，自己还上吊自杀。

　　我们越问越是失望，因为这女人显然毫不知情，她口中的妖孽，或许只是被命运摧残之下的一种无奈的猜测，而并非真有所指，从她的神情来看，也绝非有任何隐瞒作伪的样子。我们最后了解到，支撑这个苦命女人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她的儿子，也就是任菲菲的哥哥，他在外头的工厂里打工，据说今天就要回家来一趟。

　　我跟老头合计着，既然来了，不如索性就多等一会儿，看看任菲菲的哥哥是否会知道一些状况。于是老头就开始告诉那女人如何改变风水恶局的方法，首要之务，乃是要挖掉这棵院子中间的树，这就解除了一个最为不祥的‘困’字；再者，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应该搬一次家，因为仅从这棵树逐渐枯死的症状来看，就说明此处不宜居住，树木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女人听了恍然大悟，连连称是，又一个劲地感谢老头指点，就这么耗了个把钟头，她儿子终于骑着摩托车回来了。

　　任菲菲的哥哥叫做任强，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尚未成家，人挺老实，但绝对不笨，讲话思路清楚得很。他对风水这一套似乎不感兴趣，但也不是不相信，总之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无非是因为他娘的缘故，这才接纳了我们。在交谈中，我们发现他同样也不知道村里有所谓妖孽的存在，对自己家里的遭遇，只是一味地摇头叹晦气，却不觉得有什么怪异之处。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因为我一度跟他也差不多，要不是后来遇上了老头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儿，我应该就跟他一个样。

　　或许是因为年纪相近，我跟任强还算聊得来，有关任家庄的风水他一无所知，两三句话就说完了，但要就这么走了，我又觉得心有不甘，所以东一句西一句的，就扯到打工的事儿上去了。我由此而得知他在外头打工已经有好几年了，因为勤劳肯干，甚至还当上了车间里的小头目，收入比一般的工人高一点。事实上，他打工的地方就离开任家庄不远，绕到这山谷盆地的外头就到，路虽然近，毕竟也有好几十里，又因为厂里规定每个月只能休息一天，所以也是难得能回到家里来，今天整好给我们碰上了。

　　在整个任家庄里面，像任强这样在那个厂里打工的年轻人还有不少，据任强说，那厂子其实就是村长的大儿子开的，规模还不小，总共有上千个工人，向外招聘的时候，对村子里的人优先录取，解决了很多的就业问题。

　　我说你们这村长还真不错，不仅自己家里有钱，还带领全村人一起致富，就是有一条苛刻了点儿，给你们休息的时间太少，每个月居然只放一天假，按照国家规定可是每周都有双休日的。

　　任强笑笑说这也没有办法，双休日制度那是白领阶层享受的，像我们这样的乡镇企业，如果也搞那一套，那生产成本就下不来，产品拿到市场上去就没有竞争力，产品卖不出去了，厂子就得关门，大家都得失业。所以在这个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我们只有多付出一些，才能赚得到钱，等以后原始资本积累好了，就不用再过这么辛苦的日子了。

　　我听了之后也笑了，说行啊！看不出来你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以后绝对是当领导的料！哪天我要是混不下去没饭吃了就到你手底下来打工，你可得也给我优先录取。

　　任强说这当然没有问题，只要你肯干不怕吃苦，我们厂里边绝对欢迎！

　　我跟任强在一边有话没话地瞎扯，老头可有点不耐烦了，连连咳嗽外加用眼神催我，我知道耗子很久都没跟老头联系了，万一他们撇下我们，管自己去挖墓盗宝，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于是也不敢拖延，匆匆结束了谈话，就向任强母子告辞。

　　出门之后，我跟老头说师父这一仗我们算是有败无胜了，耗费了这么长时间不说，还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出来，那山羊胡子的罗盘三根针看样子不是吃素的，没准他已经找到地头了，正直奔龙穴而去呢。

　　老头听了连连冷笑，说小周你才跟了我几天？我的能耐你还没见着一成呢！实话告诉你，这任家庄里头的凶险不是你能够想象的，往后的这段时间，你只有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后头，完全听我的吩咐，才能够逢凶化吉，顺带还能发一笔财。要是心思活络地想跟别的什么人去，到时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明白他这番威胁的意思，他是听了我刚才的泄气话，怕我对他没信心，因此而跟了山羊胡子那帮人去，其实我根本没这意思，我只是说着玩的，想激一激这狡猾的老头，看他还有什么招没使出来。

　　我说师父您尽管放心好了，我周昊既然做了大宗师杨公的传人，就绝对不会三心二意，我们杨派的风水术博大精深，岂会轻易落于人后，你老人家想必早已胸有成竹，早就策划着开棺发财的那一刻呢！

　　老头听我表了忠心，态度总算稍有缓和，想了一会儿又说：“耗子这家伙的确很久没来电话了，这其中必有蹊跷！哼，那葛老儿就算真能找着地方，他也未必有本事进得去！”

　　老头说完之后，就加快脚步往西北方向走去，我赶紧背好了包裹跟上，同时大声问他：“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老头却不答话，只回头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然后就往前走得更快了，我见他突然变得如此神秘兮兮，心中终于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老头以前是真的来过任家庄！他对这村子里的了解，要远比我想象中的多。

第四十九章

　　很快走出了村子的范围，四周渐渐地渺无人烟，前方的山峰看似很近，实则很远，尚在七八里路开外，有句话叫做看山走死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特别是此时正值正午，天气晴朗而炎热，我们这样负重而行，更是艰苦得很。

　　我看着老头径直向远处的高山走去，原以为他也要步耗子他们的后尘，来个登高望远，以便寻龙探穴，谁知才走了两三里路，老头便折而往南，朝着另一个方向而行。我想此时也不必多问，于是就跟着他在荒野中迂回曲折地走。

　　这一带本没有路，地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和灌木，走在上面要格外的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被植物上的尖刺扎破了皮肤，好在干我们这一行的，出来活动一般都穿着长袖的衣裤和轻便的球鞋，不会把皮肤直接裸露在外，否则一旦到了地底下作业，磨破了皮肤事小，得了破伤风可就麻烦了。

　　我边走边琢磨着，他能在这片荒郊野外中走得如老马识途一般，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以前曾经来过这里，也肯定发现过什么东西！想到这儿，我心中忽然一跳，暗道那龙穴的所在，搞不好就在这附近，老头既然早已发现了，却为什么尚未得手？别真是像他所说的那样，那墓穴里头存在着极大的凶险，老头不愿意做孤身涉险的事，所以才隐忍至今，这回想拉了我来垫背，若真是这样，那我可得千万小心应付了。

　　十来分钟之后，我们又来到了一处河岸，河面在此显得颇为宽阔，怕是不下于十来米，河水静静地流淌，顺着弯曲的河道，默默地流向远处。我们沿着岸边，又走了百多米远，河面上出现了一座古老的石拱桥，仅供两三个人并排行走，过桥之后，地势逐渐走高，再行了半里路左右，终于到达了一片广阔的平地，平地的西南角上有一所院子，走近了一看，发现那里面有几间老旧的房屋，看上去残破不堪，围墙早已倒塌了大半，只留下了半截土墩子，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里面漏风漏雨，根本不会有人居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头一看到这所残破的院子，就变得面色凝重，但仍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我跟他绕到院子的南面，那围墙已经只剩下半人高，门扉也不在了，但在大门所在位置的外面，依然竖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石碑上的三个大字依稀仍可辨认，乃是“龙王庙”。

　　其实，龙王庙在农村里是很常见的，一些大的村子里头往往都有，农民拜祭龙王，为的是求雨和防涝，可是这任家庄里的农民们绝大多数想必是不再以种田为生了，所以也无求于龙王，以至于这龙王庙年久失修，残破至此。

　　老头左右看了一会儿，似乎打算往院子里面走，但又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忍不住开玩笑说：“师父，您要是嫌天气太热，不妨就到里边去求龙王下一场雨，肯定能起到消暑降温的效果。”

　　谁知我话音未落，空中突然就打了一个闷雷，我和老头相顾愕然，再抬头一看，果然见着天上不知何时已经飘来了几片乌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觉得额头上“嗒”的一下，已经被淋上了黄豆大的一滴雨水。

　　大雨说来就会来，恐怕顷刻之间，我们就要无处藏身，这下老头算是没辙了，想不进去也不成，龙王庙里的屋顶虽然不太完整，但总比外头要好得多了。

　　我跟老头赶紧大步往院子里边跑，可没想到才进去几米路，迎面就冲过来一只硕大的黑色恶犬，正张大了嘴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利齿，口中“嗬嗬”地向我扑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我根本不及细想，也完全来不及躲避，只能飞快地把背包卸下来抵在胸前，总算是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可是它强大的冲击力仍然把我撞得翻倒在地。

　　我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倒地后立刻就站了起来，并且从背包里抽出一柄探铲，双手紧握着护在身前，那恶犬一击不中，又见我手上有了武器，似乎也有些顾忌，站在几米开外跟我对峙，一时不敢再冲上来。突然之间，一道闪电划过，伴随着震耳的雷声，那恶犬竟一下子倒毙在地，我顿时目瞪口呆，再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老头已经趁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猎枪，朝着恶犬放了一枪。只是事有凑巧，那枪声被同时响起的雷声掩盖，所以才造成了刚才奇异的一幕。

　　这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十几秒钟，我却紧张得差点灵魂出窍，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是下一秒钟，大雨忽然就倾盆而下，把我淋得浑身湿透，还把这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笼罩在了一片迷茫之中。

　　我跟老头不敢再有丝毫停留，三步两步就冲进了龙王庙的主殿，殿内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龙王神像，只是外表的色彩早已斑驳不全，所以看上去整个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半点龙王的尊严。更为可笑的是，神像上方的屋顶也漏了水，一长串雨点从上面直直地滴落下来，正好砸在了龙王的头顶之上，然后又四散溅开，一冲眼看去，仿佛这龙王正在嚎啕大哭一般。至于两侧的雷公、电母、河伯、雨神，则更是惨不忍睹，有的断头，有的断腿，似乎是一群残废的怪物。

　　我们无暇顾及这些神灵的狼狈，匆匆巡视一番之后，发现只有这主殿的后半部分，才有一片不会被雨水淋到的空间，于是就绕到了龙王神像的背后，暂时先坐下来躲雨，顺带休息。

　　经过刚才那条恶犬的偷袭，我仍然惊魂未定，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什么都不想，老头也没吭声。夏日的大雨，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是过了五、六分钟的样子，外头的风雨声就明显小了下去，只是从院子门口的方向，又传来了一连串零乱的脚步声，从声音上判断，似乎正有一帮人朝这龙王庙走来。

第五十章

　　外头来的不知是些什么人，本来我们在此避雨，倒也没有什么，可是我又忽然想起了门口的那条狗，万一它是有人养着的，那我们打死了它，解释起来就有点麻烦。

　　也是我们刚才疏忽了，忘了把那条死狗挪到隐蔽之处，它中枪倒地，又被大雨一淋，想必早已血流满地，任谁走进了院子，都会一眼看到这幅“惨状”。

　　我看了看老头，想提醒他这一点，不过老头显然也已经想到了，却朝我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

　　外头的人已经走进了院子，然后脚步声就停了下来，忽然有个声音叫道：“师父，这儿有条死狗！”

　　语气中充满了惊惧，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原来是小白脸的声音！那另外几个人，肯定就是耗子和山羊胡子，以及张高个儿和钱矮子他们了，搞了半天，原来他们也找来了这里，看来龙王庙这地方还真是不简单！

　　小白脸的反应虽然大了点儿，但耗子他们几个向来谨慎，这时候说不定正在查看那条狗的死因呢，果然，很快又听到姓张那家伙说：“这狗才死了没一会儿，而且看样子好像是中了枪……”

　　他这话虽然说了一半没说下去，但后面的意思明白得很，就是说这附近肯定有人，而且很可能就在这龙王庙里头。

　　事已至此，我们也无须再躲，老头呵呵笑着，就从屋子里走了出去，边走边说：“这可真是巧了，各位也是来这里避雨吧？”

　　那些人看见我们从里面走出来，都觉得非常意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耗子眼神闪烁地应道：“老罗，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真是来这儿躲雨的？”

　　老头却一脸的茫然：“耗子，我不来这儿避雨，还能来这破庙里干啥？”

　　说实话，我们刚才在这破庙里头，还的确是为了躲雨，但最初找到这地方来，老头却肯定是另有目的，他回答的时候，虽然装得挺像，但耗子也不是傻子，显然就有点生气了：“我们这趟子出来的时候，说好了大家一起合伙干的，老罗你现在说这种话，未免就不太地道！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葛师父一大早就辛辛苦苦地上山查探地形，好不容易找到了龙穴的所在，应该就在这一带附近，你既然已经在这儿了，说明你早就知道这地方，那干嘛早不肯说，害得我们白辛苦了半天！”

　　“这可真是冤枉了！”老头叫屈道：“我都未曾上山，哪有这么轻松找到龙穴！我只是碰巧经过此处，又适逢遇上大雨，才不得已在里面躲了一会儿，这不，刚才还差点儿被这疯狗咬了，几乎就送了性命，小周你说是不是？”

　　老头让我帮他说话，我只好点了点头，耗子见老头死活不肯承认，一时也没有办法，索性就不再争辩，转而对山羊胡子说：“葛师父，你说这龙王庙有些年头了，很可能就是前人的障眼法，用来掩盖下面的古墓，这么说来，那墓穴的入口，应该就在这几间屋子里头了？”

　　葛老儿点头说：“不错，凡是古代的大墓，如果不是挖空山腹而建，就是修在地底下，但凡此类墓穴，其上必有大型的封土堆，甚至建有楼台宫阙，这任家庄里头一向少人来往，地形也应该未曾遭到破坏，然而此处却是地势平整，只有这一间龙王庙，故而我才敢大胆推测，那墓穴的入口，很可能就是隐藏在庙里。”

　　原来如此！看来这葛老儿还真是有两下子，分析得头头是道，老头虽然千方百计地想阻止他们找到龙穴，现在看来，只要有这葛老儿在，老头的计划恐怕是无法得逞了。我转头去看老头的表情，果然见着他脸色阴沉，似乎不太高兴。

　　商议既定，耗子等一行人纷纷走进主殿和两侧的配殿，开始四处查探，大伙儿用探杆不停地敲击地面上的石板，却听不到任何空洞的声音，说明这下面乃是实地，并无入口，姓张和姓钱的俩家伙商议了几句，又打起了那些神像的主意，首先就去动那尊龙王，因为它太大太沉，搬又搬不动，几个人索性一起使力，将它推倒在地，泥塑的龙王像摔了个四分五裂，露出了下面的石台，然而这石台乃是一整块的巨石，若说是它挡住了墓穴的入口，倒也并非没有可能，只是要搬开这块巨石，着实要费一番力气。

　　好在我们人多势众，各自拿出工具，撬的撬，推的推，甚至连老头都来帮忙了，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把这石台往一边移开了半米，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那下边仍然是实心的地面，并没有什么入口。

　　大伙儿仍不死心，又把其余的河伯电母那些泥像纷纷挪离原位，却仍然一无所获，这龙王庙本来不大，主殿加上两侧的配殿，一共只有三间屋子，很快就被我们里里外外搜索了好几遍，就差把整个屋子拆了，但根本就找不到什么墓穴的入口。

　　半个钟头之后，大家都累的不行，纷纷坐下来休息，老头又开始冷言冷语：“我是被人冤枉惯了，好在这张老脸皮比较厚，才能由得人说！不然换了是谁，都非得翻脸不可！”

　　耗子听了这话，神情甚是尴尬，但又偏偏无从反驳，只好来个装聋作哑，好在老头也不穷追猛打，只是点到即止，转而又煽动道：“我早说了，这破庙里哪来的什么龙穴，这回有人信了吧！我看大伙儿还是趁早撤吧，免得待会儿狗主人回来了，要找我们赔钱。”

　　小白脸气不过，趁机反驳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狗是你们打死的，要赔钱也轮不到我们。”

　　老头突然瞪大了眼睛，厉声说道：“你虽然没打死它，却看见它血流满地而死，此所谓‘血光之灾’，是最为凶险之兆，若是再不逃走，只怕这话就要应验到你身上。”

　　小白脸平常虽然牙尖嘴利，但听了老头这番恐吓，居然也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多说半句。山羊胡子虽然懊恼之极，但看到自己徒弟窝囊的样子，也是怒其不争，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了事。

　　我见老头又在那里吓人，虽觉好笑，又觉得有些奇怪，他这些话，吓吓小白脸可以，但对耗子他们这些人根本就毫无用处，而且效果恰恰适得其反，因为他越是这样说，别人就越知道他居心不良，反而更容易让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老头的心思比鬼还精，这道理他不会不明白，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我就想不通了。

　　我正在一边琢磨着老头的反常，那姓张的高个儿突然站起来说：“罗师父说得也对，那条死狗留在院子里，总不太妥当，它要是一条野狗倒也无所谓，但要是有人养着的，被它主人看见了，还真是有点麻烦，我们还是去把它处理掉再说。”

　　他这个提议非常合理，大伙儿都点头同意，于是一起走到院子里头，打算处理死狗，这时候雨几乎已经停了，但狗血却一路流出了很远，清理起来还真是有点困难。

第五十一章

　　我们商议了一下，决定先挖一个坑，把死狗埋了，这事儿对大伙儿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轮起铲子，没几分钟就干妥贴了。耗子边干边说，别是那墓穴就在这院子底下，我们不如用探铲打几个洞试试。

　　老头一听笑了，却不说话，只是连连摇头。山羊胡子似乎也觉得不太可能，说如果这样的话，还要这龙王庙干嘛？只要那入口真的存在，还是得从庙里的建筑上动脑筋，不过既然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也就不妨试试。

　　下探铲其实也是件挺讲究的事儿，因为这院子面积颇大，由于时间的关系，你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试过来，所以就得选几个点，但这选点的位置和密度就很有讲究，不是老手做不来。耗子沿着院子的边界走了一圈，划定了四、五个下铲的地方，等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就停住不动了，还蹲了下来，一边招手，一边大声说道：“大家快过来，这地方有问题，！”

　　我们听他这么一说，于是都纷纷赶了过去，仔细一看，问题竟然是出在那块石碑上。原来，刚才的那阵雨虽然下得挺大，却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所以还是没能将狗血冲刷干净，院子中间的走道上铺着一层青砖，一道血水整好顺着青砖的表面，一路淌到了大门口，门槛早已不复存在，所以血水又出了大门，一直流到了石碑的周围，但却就此消失，不知去向，显然是渗入了地里。

　　其实血水渗入泥地，本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但渗下去的速度绝不该有这么快，就像这下面有条阴沟似的，耗子拿过一柄铲子，三下两下就挖开了石碑周围的泥土，土质很松，土层也很浅，大约只有几公分厚，下面果然就露出了暗红色的石块，看上去像是石碑的底座，而血水正是顺着这底座的边缘，继续流入地下的。

　　眼看发现了问题，大伙儿顿时又兴奋起来，于是一起动手，你一铲我一铲，很快把石碑底座周围的泥土彻底挖了个干净，然后又齐心协力，将整个石碑推倒在一边，只听“轰隆”一声，下面终于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方圆大概有一米见方，足够容得下数人进出。

　　已经没什么疑问了，这洞口很可能就是墓穴的真正入口，原来这龙王庙还真是一个巧妙的障眼法，一般人只会在庙里头找入口，而绝不会想到这门口的石碑，因为它已经在院子的范围之外。

　　今日之事，居功至伟的竟然是一条恶狗，说起来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因为要不是我被它偷袭，老头也不会开枪打死了它；当然，要不是因为刚好又有一场时间控制得如此精确的大雨，那狗血也流不到这么远，又或者，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总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有这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我们根本就没机会看到血水流入地底的这一幕，也就根本无缘找到墓穴的入口，这个发现委实是来之不易。

　　洞口的一侧，有一排石阶斜斜地通向下面，走下去应该很容易，但在场的毕竟多是盗墓的老手，不会贸贸然就直接进去，张高个儿拿来一支能装五节一号电池的大号手电，打开了往里边照，强光所及，乃是湿漉漉的岩石地面，离开地表大约有七、八米深，钱矮子又拿出半张旧报纸，点燃了往下扔，火光直到报纸触到地面之后才缓缓熄灭。其实，既然雨水能够轻易地渗入其中，也就说明里面并非密不透风，空气自然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既然如此，我们也无须再等，整理了一些必备的工具之后，就陆续走进了这个洞口，最前面由耗子打头，张高个儿和钱矮子紧随其后，然后再是山羊胡子师徒，我本来早就想进去，但抬脚之际心里一动，暗想还是跟着老头行动比较好，于是就看了他一眼，一看之下，发现他面色阴沉，眼中竟然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惧意，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向我点了点头，示意让我跟他一起进去，于是，我和老头跟在最后，也慢慢地走进了地洞。

　　台阶很平整，但耗子非常谨慎，每往下一步，都要先用探杆试探着敲击几下地面，见无异样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跨下去，这十来米长的一段台阶，我们竟用了半分多钟才走到底，到底之后，大伙儿也不急着向前，先各自拿出手电，往四周照射了一圈，观察一番之后，发现我们正处在一个宽大的地底通道之中，前方黑黝黝的深不见尽头，左右则宽约五到六米，地面和两侧都是由大块的青灰色岩石铺就；顶部最高处达四至五米，是半圆状的券顶结构，看它的材质，竟然也是用同一种岩石砌成，只是每一块的尺寸要小一些，尽管如此，这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建筑。

　　山羊胡子忍不住啧啧赞叹：“没想到我还是看走眼了，这哪里是什么墓穴？这根本就是一个地宫！仅仅一条墓道，就已经如此，那里面的规模，岂非更是宏大无比！”

　　大伙儿听了这话，心里都非常激动，于是收起了几分谨慎，略微加快了速度，往墓道的前方走去，走了十几米之后，发现这墓道竟然是斜的，还在继续往地底下深入，由于有雨水渗入的缘故，墓道的地面也是湿漉漉的，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种腐朽的臭味，让人觉得不太好闻，但总算是不至于无法呼吸。

　　再走了一段路，耗子的手电光终于照到了地面上有什么东西，但远远的看不清楚，待到走近之后，才发现竟然是一具骷髅，这地方如此潮湿，人死在里边，衣服和肌肉当然早就腐烂完毕了，不过从骨架的大小来看，当是一个成年人无疑。本来，我们也看不出这人是谁，但是骷髅旁边的一件东西，却完全揭露出了他的身份，让我们感到不寒而栗。

第五十二章

　　在宽阔的地道中前行了一段之后，我们发现地上有一具死尸，由于空气潮湿的缘故，死尸腐烂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但仍然有一些肥大的蛆虫从眼窟窿里爬进爬出，看上去极为恶心。

　　仅凭一具骷髅，我们原本无法认出他的身份，但这死者的身旁，居然还有一个大大的双肩背包，背包是用尼龙面料制成的，仍然完好无损，我们打开它之后，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整套盗墓的工具，尼龙绳、小型的铁锹、斧子等等一应俱全，原来，这人竟然跟我们一样，也是一个盗墓者。

　　他究竟为什么死在这里，我们根本无法判断，因为仅从骨架上看，找不到有任何致命的伤痕，但背包里除了工具之外，再无一件从古墓里带出来的冥器，说明他很可能尚未进入墓室，就已经遭遇不幸。

　　老头又不失时机地危言耸听，指着那骷髅怵声说道：“出师未捷身先死，我们若是再不回头，便也是这个下场！”

　　黑暗之中，虽然看不到众人的表情，但是所谓兔死狐悲，我想到了是个时候，大多数人应该开始感到紧张，并体会到此行的凶险之处，可是事到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又岂能轻言回头。

　　耗子他们索性就不再理会老头，管自己继续往里走，不过行进的速度，毕竟又明显慢了下来，每向前走出几米，总要用手电反复的来回照射，把前方的路况彻底看个明白，除此之外，张高个儿和钱矮子还不时地从包里拿出一些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朝前方地面上用力地投掷过去，砸得地道里劈啪作响，回声不断。

　　秦始皇的陵墓里面号称是“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这任家庄地宫的规模，虽肯定比不上秦始皇陵，但仅从眼前的这条地道来看，也必然是少见的恢宏巨筑，其中很可能也有类似的机关，用来防范盗墓者。方才那人之所以死在此处，很可能便是中了机关的暗算。但是经过我们这一轮卵石的试探，就算真有什么暗设的机关，应该也会被提前触发，而不至于伤及人身。

　　所幸的是，我们一路走去，倒并没有什么险情出现，更没有触动什么暗藏的机关，地道里面几乎是空无一物，只是走了二、三十米之后，手电光线所及，地面上又出现了第二具骷髅。

　　骷髅的身旁并没有尼龙背包，手上却兀自抓着一柄生满铁锈的探铲，毫无疑问，这又是一名惨死的盗墓者，我们仔细检查了他的全身骨骼，但结果和前一名死者一样，仍然没有任何明显的损伤痕迹。

　　首先，这两人不太可能是死于暗箭，因为凡是木制或者竹制的弓箭，都会因岁月的消逝而腐朽，从而失去作用，而若是铁制的暗器，则应该仍然留在死者身上。

　　再者，人要是被外加的力量击打致死，很多时候都会伤及骨骼。比如，若是头部遭遇重击，则头颅骨上会留下印记；如果是被刀剑刺中胸口或喉头而死，肋骨或喉骨上也往往会有相应的损伤。当然，软组织受伤致死的可能性也同样存在，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无从知晓了。

　　这一回，大家终于是有些怕了，开始徘徊不前，因为，我们既然找不出这两名盗墓者的死因，就无法提前防范可能到来的危险，也就有可能重蹈这二人的覆辙。

　　张高个儿沉声说道：“各位，我们此行已经准备得很充分，如果就这样退了出去，我是怎么都不甘心，更何况，就算下回再来，我们也仍然找不出这些人的死因，既然这样，还不如就趁这一次机会，进去探个究竟，免得以后后悔。”

　　山羊胡子也给大家打气说：“不错，今日之行，可谓是高手云集，既有耗子这样经验丰富的实战老手，又不乏精通风水术数之人，至于姓张和姓钱的两位朋友，则更是深不可测，如此一队精兵强将，又岂是一般的小毛贼可比！至于地上的这两名死者，大家完全不必理会。”

　　我们听他这么一说，总算是心中稍安，不料老头却突然尖声道：“能找到这里的，又岂是一般的小毛贼？我早说了，这任家庄里已经有好几拨高手进来过，能活着出去的却只有区区两人！你们若是也想活命，现在回头，就是最后的机会，若是再执迷不悟，这地上的骷髅就是榜样！”

　　山羊胡子嘿嘿冷笑：“罗老头，你既然如此怕死，不妨就第一个退了出去，又何必在此废话？”

　　老头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微微一愣，随即答道：“莫说耗子是我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即便是其余各位，也俱是有缘的同道中人，我又怎么忍心看着你们去送死？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独自逃生，总要劝得大家回头才行。”

　　他这个回答甚是牵强，别人如何肯信？这样一来，就连前面颇为有效的恐吓也打了折扣，大伙儿跟着笑了几声，又纷纷整理好行囊，继续随着耗子上路。

　　前方是仍然漆黑一片，手电光根本照不到尽头，我们在这条阴湿的地道中摸索前进，虽然走一步停一步，看一步再走一步，像是乌龟爬一般缓慢，但近一个钟头下来，也总算是走过了上百米的距离。在其后的路途中，我们又陆续发现了六、七具死尸，也全都腐烂成了骷髅，从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来看，也都是盗墓者无疑，值得主意的是，这些骷髅的姿态异于寻常，有的嘴巴张得很大，有的身体整个蜷曲起来，还有的甚至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显然死前都有着极大的痛苦，但我们仍然无法从他们的遗体上找出死因。

　　由于有了前面的遭遇，大伙儿也渐渐地见怪不怪了，围着死尸看了一会儿之后，就继续再往前走，不过我总感觉到，每多见到一具尸体，我心里面就会增加一份恐惧，只是大家都不停步，我也就机械地跟着向前，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跟我一样，但我怀疑很有可能，因为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羊群心理，或者叫做从众效应，也就是说，个人在群体之中，往往会失去自己的判断，甚至违背自己的理智和意愿，而跟着大多数人干同样的事儿。

第五十三章

　　就在我越来越觉得不安的时候，队伍终于停了下来，原来，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几米开外，是一片不知深浅的水域，我们用手电照向远方，也看不到水面的尽头，这或许只是一片积水，但更像是地下暗河的支流末端，无论如何，这片水域已经封堵了整个地道，我们如果想要继续前进，那就只有涉水而行，而水要是比较深的话，那就只好游过去了。

　　地道之中暗无天日，我们用手电正对着照向水面，也只能见到黑乎乎的一片混沌，完全看不清水下的状况。耗子把探杆伸到水中，试探了一下水深，最近处大约只能没过鞋子，但稍远一些，就能淹到小腿了，由于长度的关系，再远的地方，探铲也够不到了，不过我们仍然能就此而推测，水底大概是一个斜坡，越到远处，水就越深，只是不知道最深的地方，是否能淹过人的头顶。

　　正在大家揣测不定的时候，钱矮子又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朝前方使劲扔了出去，因为怕撞到顶，所以不能扔得太高，但石块还是直直地飞出了十来米远，然后才“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看这样子，水并不太深，说不定可以淌过去。”张高个儿下了结论。

　　“问题是，这水下面要是有什么机关，我们看又看不见，岂非自寻死路！”小白脸立刻反驳。

　　他这么一说，我总算证实了事先的判断：原来害怕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像小白脸这样的，说不定早就在打退堂鼓了。

　　张高个儿想了一想，就摇头说：“水里边应该没事，原因有二！一，水是无孔不入的东西，机关做得再是精巧，也防不住水，被水浸泡得久了，其中的部件必然失灵；二，如果真有什么机关藏在底下，那先前进来的这些盗墓者，就应该都死在水里，而不是死在进来的路上了。”

　　他这番分析果然有些道理，大伙儿听了纷纷点头，但耗子却突然插嘴：“老罗，你说这任家庄已经有好几拨人进来过了，知不知道一共是几个人？”

　　老头微微一愣，随即回答：“就我听说的，前后就起码有十来个，至于别的还有多少人，我就不知道了。”

　　耗子笑了笑：“老罗，你既然知道只有两个人逃了出去，那还能不知道有多少人进来过？就算不知道精确的数字，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吧！”

　　听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耗子的意思，他想知道一共有几个人来过这里，就是想确定这些人是否都死在了刚才进来的路上，老头说起码是十来个，而我们只看到了九具尸体，再加上逃出去的两个，一共就是十一个，考虑到老头一向喜欢夸大其词，总数很可能也就差不多了，既然这些人不是死在水里，那水中也就不会有什么机关了。

　　这个细节原本是张高个儿所忽略的，而耗子却立刻找到了其中的漏洞，并通过向老头提问而解决了问题，看来他这绰号的确不是浪得虚名。谨慎细心，本来就是盗墓者的生存之道，我又从师叔身上学了一道。

　　这个时候，张高个儿也已经会意，连连点头说：“不错！照这样看来，这地道中的机关，应该就设在我们已经走过的路上，正是因为那些先前进入的盗墓者触发了机关，所以才就地而亡。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算是非常幸运的，因为机关很可能已经被完全引发了，所以我们才能一路无事。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要是早来一步，没准就是跟这些人一个下场；要是晚来一步，这地方也会被人捷足先登！总之，机会难得，这就进去吧！”

　　张高个儿说到“被人捷足先登”这句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朝老头看了一眼，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却明白得很，在场的也都是明眼人，哪还有不懂的？不免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今天我要是不进去，下次恐怕就错过机会了。

　　一席话说得大伙儿士气大振，于是纷纷整理行囊，将一些不能接触水的物品比如手电、打火机之类的放入防潮袋里，包裹好了再装入背包，至于照明，就只好用防水头灯来代替了，虽然亮度不如手电，但却是涉水途中的最好选择。

　　整装完毕，张高个儿和钱矮子率先跨入水中，耗子紧随其后，这几个人都是胆大心细、经验丰富之辈，在水里不是随意乱走，也不是并排前进，而是前后排成一队，慢慢地向前淌过去，这种队形的好处在于：万一最前面的人遇到麻烦，后面的人也可以及时援救。

　　三人试着淌出了四、五米远，积水才没过膝盖，于是又回头招呼我们赶紧跟上。事到临头，小白脸仍然有些胆怯，站在原地不肯动弹，山羊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劝解道：“堪舆一术，最是讲究藏风得水。古人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意思是说，有水便是有了生气！这古墓也不知是何人所建，为了聚纳生气，竟然还引入了地下暗河，真是难能可贵之极！依为师之见，这地宫之中虽然凶险，但水里却是相对安全之处，只因这墓主人也不愿有人死在其中，否则的话，污秽了河流，岂非也是坏了他自家的风水？”

　　高人之见，果然非同一般，就连我听了之后，也是受益匪浅、茅塞顿开，小白脸自是不必说了，当下不再退缩，立刻跟着葛老儿一先一后跨入水中，前去与耗子他们会合。

　　我看大部队就要开拔，正想也随后跟上，抬腿之际，却看到老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我略感奇怪，借着有限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又露出了惊惧的表情，但却偏偏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我心里边顿时一阵狂跳，只因此时此刻，可以说是老头进任家庄以来最反常的一刻！要是换作以往，每当大伙儿决定继续前进，老头总会不失时机地恐吓一番，虽然收效甚微，但总是不厌其烦！现在倒好，眼看耗子他们就要走入地宫深处，老头却反而一声不吭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既然已经放弃了吓人，那脸上这幅惊恐的表情，又是做给谁看的？

第五十四章

　　我看着老头反常的表现，心里面顿时疑惑万分，就这么一来，刚刚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无论如何，我事先已经想好要跟着老头一起行动，既然他还没动，那我也只好不动，就这么原地等着。

　　这时候，钱矮子他们五个已经淌出了十来米远，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于前方的状况，又或许是因为老头的不得人心，虽然我们两人拉在了后面，但他们似乎也不太在意。

　　渐渐的，他们越走越远，水位自从淹到他们的胸部，似乎就不再上升；终于，他们又随着地道拐过一个弯，完全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只有走路和说话的声音，却在地道中无处可逃，一直传出来很久，然而最终，也慢慢地随着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变低，直至弱不可闻。然而直到此时，老头却还是无动于衷，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

　　我转过头去，再次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额头上青筋暴出，双目睁得滚圆，几乎像鱼眼似的突了出来，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道深处。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个想法令我深感不安：如果说这一次，老头脸上的惊惧表情或许真是发自内心，而并非只是装出来吓人的。那么，他过去两天以来屡次三番的危言耸听，或许也并不仅仅是在劝阻别人寻找龙穴，而更有可能是一种无法自控之举，其作用，只是在发泄难以压抑的恐惧！

　　可是，以老头那么多年盗墓的见识，和如此深沉的心机，居然还能对什么东西害怕到这个份上，这又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对了，他不是来过任家庄吗？甚至早就知道龙王庙的位置，既然如此，那他或许也进过这个地道？他所害怕的这个东西，会不会就躲在前方的某个地方，所以这才让他如此紧张，以至于裹足不前？

　　完成了这几步推测，我猛然意识到危机就要降临，耗子他们这一路进去，岂非正是凶险之极？既然这样，我就应该立刻想办法提醒他们才行！然而一转念，我又觉得有些犹豫，毕竟，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把握，别人又如肯信？

　　事到如今，我只有打破沉默，直接向老头询问，才有可能获知事情的真相，“师父，我们是回头出去呢？还是跟着师叔他们进去？”我试探着问他。

　　然而奇怪的是，老头对我的提问充耳不闻，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一样，我又加大声音问了一遍，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我慢慢地走近他，却惊异地发现他脸上的表情近乎呆滞，几乎跟几分钟之前一模一样，仍然紧张地盯着地道深处。

　　这个意外的发现令我毛骨悚然，我忽然想起，老头的这个状态跟患了梦游症极为相似，发作的时候，患者往往不能完全感知周围发生的事情，而只会沉迷在自己的梦境之中。问题是，老头根本不曾睡觉，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陷入这个梦游状态？难不成，这跟他一系列的反常之举也有着相关的联系？

　　我又进一步想到，如果老头的确曾经来过这个地宫，又受过某种程度的惊吓，那么这一切就有了初步合理的解释，甚至于，他自己就极有可能是那两个活着逃出任家庄的盗墓者之一？！这么看来，这地宫之中的神秘与凶险，还远远超过了我事先的想象。

　　这个时候，我的心里面也是迷惘之极，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我只知道，在这种状况下，最好不要强行把老头从梦境中唤醒，因为现实中可能出现的刺激或许会使他难以承受，从而导致心智失常。

　　我终于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唯一的办法，就只有静静地等待着事态的演变。地道之中安静无比，我只能够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是他，一个是我，我的呼吸声粗重而混乱，老头的呼吸声却是急促而短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我好像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呼喊，在地道中反复地回响，这声音不像是来自人类，而且还比较遥远，似乎是来自地宫深处。我心中一紧，立刻竖起耳朵，想再听个明白，那声音却又停了下来。但是大约只隔了两三秒钟，呼喊声就再次传了出来，而且声音比刚才又响了一些，似乎有一样“东西”，正在不断地向我们靠近。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缘故，我心里面顿时泛起一阵强烈的恐惧，几乎就想独自逃跑，关键时刻，我只好强自做了几次深呼吸，把不安的情绪暂时压制了下去。我又看了一眼老头，却惊讶地发现他居然也有了反应，而且正从背包里拿出一杆猎枪，紧紧地握在手上，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不过这个时候，我也无暇考证老头是否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赶紧从自己的行囊里也取出家伙，拿在手上用以防卫。

　　怪异的呼喊声时断时续，而且越来越响，到了后来，我终于听了出来，那声音其实是由高高低低好几个声音共同组成的，只不过混杂在了一起，又因为地道回声的关系，所以从远处听起来，就像是只有一个。可惜我仍然无法确认，这些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虽然有点像人，但又不应该是，因为，人类绝对不会发出这种类似于鬼哭狼嚎般的凄厉的绝望的吼声；当然，这些声音也不像是墓中的僵尸抑或恶鬼发出来的，因为它们一般不会大声呼喊，声音更没有这么响亮而粗犷。

　　如果一定要判断，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群来自地底的野兽！它们的任务，或许正是守卫躺在这地宫大墓中的死者。现在，我们想要打扰墓主人的安息，所以这群野兽正从地道暗河深处冲了出来，将要把我们统统杀死。

　　只是我还有些疑惑，它们在半路上的时候，有没有碰上耗子他们，还是已经把耗子他们给解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头又凭什么拿了一把猎枪，就认为能够对抗这些凶物？对了！老头尚处在梦游状态之中，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哪里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现在的局面，等于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该如何应对，就全靠我自己及时决断了！

第五十五章

　　呼叫声更加的清晰起来，但这地道里面想必极深，所以仍然是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兽”，即便如此，我心里面还是非常清楚，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是去是留，我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就在决定逃离之前的最后一刻，我又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怀疑这些野兽的呼叫声或许仅仅是一种幻觉，又或者，最多只是一种声音而已，其作用，就是用来吓退企图入内的盗墓者。

　　然而事实是否真是如此，我完全没有把握，到了这个时候，也就只好赌一把了，因为如果我就此退了出去，或许永远都无法得知真相，也就不会再有勇气进来，所以我还是选择了留下。

　　但是仅仅十几秒钟之后，我就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随着那些呼叫声的继续靠近，我又听到了与之相伴的激烈的水花声，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东西正从暗河里面冲出来，那就绝对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冒险终须要付出代价，等我终于打算要逃跑的时候，才发现可能为时已晚，目光所及的尽处，大约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正有一个“怪兽”涉水而来，它露出水面只有小半个身子，由于距离太远、灯光昏暗的关系，黑乎乎的暂时还看不清楚。

　　那“怪兽”一边拍水而行，一边嘶声怪叫，但奇怪的是，它却像是有些声嘶力竭的样子，而且叫声中还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之意，似乎它并不是来追杀我们的，而更像是因为受伤而在逃亡。

　　随着距离的拉近，“怪兽”终于露出了真容，只见它满面血污，完全看不清相貌，但身上却似乎穿着衣服！难道说，这根本不是一头野兽，而是一具发生了尸变的僵尸？我不禁摇头苦笑，矿场汉墓之中，二胡子师徒惨死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没想到一个月之后，我也快要落得个同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我突然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老头仍然还站在原地，并没有独自逃跑，只不过我很快又明白过来，现在的老头正处在精神异常状态，不给我添麻烦已经是不错了，哪里还会像上次那样脚底下抹油！事不宜迟，我赶紧冲过去抓住老头的一只胳膊，就打算把他强行拉了出去，一起离开这个凶险之地。

　　可没想到一拉之下，老头却纹丝不动，我诧异地看了看他，发现他根本不曾看我，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在那具血尸身上，一瞬也舍不得移开。就这么耽搁了一小会儿，远处又接连出现了几具类似的血尸，而且，血尸们显然也发现了我们，口中“嗬嗬”地叫得更急促了，正挥舞着手臂向我们冲过来。

　　我心中又急又气，当下就想不管他了，但再一转念，又觉得这老头好歹也救过我几次，我要是就这样走了，恐怕是不太地道，不得已，只得手上加劲，再拉了他一把，这次他总算有了反应，跟着我挪了几步，但说来也怪，这老头身上就跟装了弹簧似的，我稍微一松劲，他就立刻又缩了回去，还是紧盯着那些血尸不放，死活就不肯跟我走！

　　“死老头！这鬼僵尸是你的亲爹不成！”我心里暗骂，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说，这些血尸身上有着什么神秘的特质，才能吸引得老头不肯离开？

　　于是，我又看了一眼那具带头的血尸，这个时候，它也已经走得离我们越来越近，身体有更多的部分露出水面，虽然脸上还是血肉糢糊的一片，但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和背上的背包都毫无疑问地证明了一个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的事实：这具可怖的血尸竟然就是先前走进去的耗子！

　　目瞪口呆的同时，我又意识到了另一个严重的可能性，再往后面看去，果然立刻就得到了证实：那另外的几具血尸，赫然就是张高个儿和钱矮子他们几个！

　　我完全无法想象，究竟是一种什么可怕的遭遇，才使他们变成了这幅可怖的模样？！但是我却大致可以猜到，正是因为身上被加注了极大的痛苦，才使得他们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狂呼，而我却因此产生了误会，一度还把他们当成了一群野兽。

　　这个时候，冲在最前面的耗子已经走出了水面，但是脚步却明显有些蹒跚，似乎都不太站得稳了，由于离得比较近，我终于能够看清楚他的脸，只见那上面满是血水和脓疮，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肤，只剩下正在腐烂的发黑的肌肉。

　　“耗子师叔，你脸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颤声地问他。

　　耗子想要张嘴回答，却没能说出半个字来，只发出了“嘶嘶”的沙哑声，情急之下，他伸手就去抠自己的喉咙，可是那只抬起来的手掌却腐烂得更加严重，除了掌心上还连着少许皮肉之外，几乎就剩下了几根白骨。

　　慌乱之余，耗子手上的动作或许太快太重了一些，一不小心，却剐到了自己的脸上，还一把将自己的鼻子都抓了下来，鼻子连着血肉掉在地上，又很快变成了一滩血水。

　　耗子却似乎浑然不觉，依然一步步摇晃地向我们走来，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道是该救他还是该远离他，所以也就暂时站着没动。然而，就在他离我们只剩下五、六米远的时候，耗子忽然目露凶光，伸出白骨森森的双爪，挺直了向我们扑了过来，在这最后的一刻，我终于发觉大事不妙，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起老头，将他整个人扛在肩膀上，然后就大步朝入口的方向逃去。

　　尽管我没有回头，但却能听到耗子在后面怒吼连连的声音，以及他继续追来的脚步声；虽然那脚步声的节奏明显不快，可我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毕竟我身上还背了个人，更何况，耗子后面还有张高个儿他们几个，照刚才的情形看，他们也全都变成了像耗子那样的变态血尸，很可能也会跟着追上来对我们不利。

　　一路奔出了几十米远之后，我终于发现后面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并且渐渐趋于停顿，接着，就听到“砰”的一下，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终于敢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原来是耗子早已支撑不住，一跤载倒在了地上，他倒地之后，虽然还在慢慢的挣扎，却再也没能爬得起来，显然是离死不远了。

　　这个时候，后面又有四具血尸东歪西倒地慢慢追了上来，但我知道已经没有逃跑的必要了，我把老头放了下来，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果然，过了一阵之后，血尸们就相继瘫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死去。我又走了回去，一个个仔细察看了一遍，发现他们果然就是钱矮子、张高个儿，以及山羊胡子师徒。

　　他们死时的模样实在太惨，以至于我不得不强忍着恶心，才做到没有呕吐。同时，我也终于明白了先前那些盗墓者的死因：因为他们显然也跟耗子他们一样，变成了全身腐烂的血尸，等到血流光肉烂尽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具具的骷髅，先后倒在了这地道里。

第五十六章

　　我们七个人一起进的任家庄，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就已经死了五个。也幸好我多留了一个心眼，和老头一起守在了外面，而没有急着跟耗子他们进去发财，否则的话，必然也是性命不保。只是事后想来，觉得当初也只是一念之差，兀自常常感到后怕。

　　我没有勇气再去地宫里面盗宝，因为我知道，在那条地道暗河的深处，必然有着极其可怕的东西，任何人走了进去，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带着老头逃出了地道，又退出了任家庄，一路上，老头一言不发，只顾着低头走路，又似乎是在暗自思索着什么，我观察了很久，发现他除了显得有些沮丧之外，无论是神态还是行动上都没有无丝毫异样，应该是已经恢复了正常。

　　当然，我也思考了很久，而且也开始怀疑起整个事件背后的真相，所以我就出其不意地问他：“师父，你故意把耗子他们引了进去，难道还是没能发现那地宫里的秘密？”

　　这话是我故意设计过的，无论他回答有还是没有，都等于承认了前面的半句。老头听了之后微微一愣，却又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地说：“唉！我不知道提醒了耗子多少回，他却始终听不进去，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我也很不好受啊！”

　　我知道这老头实在是鬼到家了，他如果刻意伪装，我是怎么也问不出真相，所以我就没再追问。但我还是隐隐觉得，以耗子他们的谨慎小心，原本或许还不会这么轻易送命，只是这一路上，老头每每刻意地危言耸听，却起到了恰恰相反的效果，让人误以为是他想独吞墓室里的宝物，从而惹恼了耗子那些人，激得他们不见黄河心不死，这才惨死在下面！而如果这真是老头的阴谋，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或许就是想让耗子他们去当炮灰，这样他就有机会能发现地道里的秘密，从而找到顺利入内的方法！

　　当然，他也很有可能根本不曾犯过离魂症，因为他发作的时候，正好是耗子那些人变成血尸的关键时刻，错过了这个重要的观察时机，他岂非是前功尽弃？

　　我又怀疑，他之所以变得像是在梦游一样，或许是由于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当时他太过专注于观察地道深处的动静，所以才不曾理睬我，甚至忽略了我的存在，如果这个理由显得有些牵强的话，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老头的梦游症根本是装出来的，他只是在糊弄我而已，因为这样一来，我就更不会怀疑到他害死耗子那些人的事实，那么到了下一次，当炮灰的或许就轮到我了。

　　我时常对自己的经验不足感到不满，但是这次，却要因此而觉得幸运，否则的话，老头可能早就带我来任家庄了。显然，让经验丰富的老手进去探路，总要比我这个菜鸟有用得多。

　　离开任家庄之后，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老头，我不想再跟他待在一起，因为他的行为让我感到心寒。老头以为我只是暂时离开，再加上眼下又没有什么事，所以也就没说什么，放心地让我走了。

　　我给莫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僵尸王还没有给我有关昆仑墟的提示，莫生略感失望的同时，却对我随口提到的任家庄产生了兴趣，并且请我再过去一趟，谈谈关于村子里面的情况。说实话，因为死了很多的人，任家庄留给我的记忆实在是太过灰暗，我本来不愿意再去提及，但是我毕竟还欠着莫生一大笔钱，所以就答应了他，约好三天后见面详谈。

　　三天之后，还是在那家高档宾馆的房间里，我又见到了莫生。我说你莫生还真是个大老板啊！这家宾馆在市里边也是数一数二的，就算没有五颗星，也肯定该有个四颗星吧！你在这儿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搞的像自己家里一样，在这一行里，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有钱的人！不如以后我就跟着你混得了，我要求不高，有口饭吃就成。

　　莫生笑笑说自己还算不上什么大老板，顶多只是个收藏家而已，不过这房间的确是他长期包着的，只要他来内地的期间，都会住在这儿，因为这座城市是各类文物贩子活动的中心，所以有机会收到一些有价值的骨董，不过现在守株待兔是越来越不行的了，真要想收到好东西，还是得专门请人主动出击才成。小周你既然能得到那块龙凤呈祥佩，就说明还有些本事，我不是已经把你当作自己人了吗？

　　我明白他的潜台词，那是在说我已经预支了你十万块钱，你总该替我卖命了吧。但是我还有所不满，我说我的情况已经给你兜底儿了，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不楚呢，这样可不公平。

　　莫生故作惊讶地说不会啊！我不是早向你介绍过自己了？我本来是在内地的，后来才去了香港发展，有了一些钱之后，就玩起了收藏这一行，所以现在又回来了。

　　我说这算什么介绍呀！你起码得告诉我你玩收藏玩得多大了？有多少资产？经营的公司叫什么名字等等，这样我替你干活才更有信心、更有自豪感啊！

　　我知道我这要求有点过分，因为我跟他无非也就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但是我这样问也有我的目的，我想知道他究竟多有钱，如果真是不得了的大老板，那我以后把东西出给他的时候，即便是狮子大开口，或许他也不会太在意。

　　莫生又笑了笑，说他名下虽然有一个公司，但是跟收藏没什么关系，玩收藏只是自己的私人爱好，不过由于投入了很多的精力和金钱，所以也玩出了一点名堂。另外，他还是香港著名的文物收藏家组织“敏求精舍”的成员，“敏求精舍”虽然只是一个民间社团，但是进入的门槛极高，会员全都是商界以及其它行业的精英。这个组织经常在全球范围内做巡回展览，展品的水准之高，甚至连世界各大拍卖行都要为之侧目。

　　他这一番解释，尽管还是没有具体地说明自己有多少钱，但我总算可以以此而推测，莫生绝对是一个文物收藏行业的大玩家，有钱是不必说了，更重要的是，以他的社会关系和背景，只要我能跟他保持稳定的合作关系，就等于将发财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砝码抓在了手里。这个最新的情况令我激动不已，几乎快要熄灭的盗墓欲望又再次被激发了起来，所以在这之后，我又把三天之前的经历详细地跟他叙述了一遍，我知道，以莫生的见多识广，或许能够提供一些新的思路，从而有助于揭开任家庄这大凶之地背后的谜团。

第五十七章

　　我知道魔鬼在细节中的道理，所以那些环节我一个也没有漏过，原原本本地都讲出来给莫生听，尽管，有些事情从表面看上去，似乎跟地宫里的秘密毫无联系。

　　在说到任犇家里频频闹鬼的时候，莫生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我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就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任菲菲死都死了，还多次出现在任犇的房间里？难道这真的跟老头说得一样，是因为葬得不好，所以任菲菲才阴魂不散，非要闹得任犇也跟着上吊不可？

　　莫生说，任菲菲葬得不好会引起什么后果，这个他也无法得知，但是，任犇家里闹鬼的事情，却并非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其实，在世界各地，都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报导。拿国内来说，最著名的莫过于那个紫禁城里的闹鬼故事。

　　六十年代末期，故宫紫禁城停止对外开放，曾经负责保安与警卫工作的警保处也被撤销了，整个宫区里可以说是人烟极其稀少，只剩下少数几名保安还在轮流值班。其中有一名老大爷，平常就住在宫里边，所以就负责值晚班。老人年纪大了，睡眠时间很短，工作责任心又非常强，所以经常很晚了还在各处巡逻。

　　有一天半夜，老大爷经过宁寿宫门口，看到里面似乎有一些微弱的亮光，他警惕心特别高，立刻怀疑是有人想盗窃文物，于是马上走过去察看，一看之下，发现里面果然亮着几盏烛光，而且有一个家伙背对着自己，正鬼鬼祟祟地在摸索着什么！刚想开口叱问的一刹那，老大爷忽然发现那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不太对劲，因为当时的人穿的衣服都特别统一，不是蓝色就是黑色，但那人却穿的花里斑斓，还特别宽大，但老大爷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小时候就看过一些大官穿着类似的衣服，没错，这正是清朝的古装！但是清朝的大官怎么会出现在六十年代，他可是怎么也想不通了，顿时就愣在那里，傻傻地看着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又慢慢地端坐在了厅堂正中的龙椅上。

　　这下总算看清了那人的容貌，高高的发髻，脸上涂满了脂粉，却仍然遮不住皱纹，这明显是一个女人无疑，虽然年纪老了，但她的姿态和气度，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跟那张龙椅十分的相配。老大爷心里“咯噔”一下，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当场就跪倒在地，口中说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啦！”

　　原来，老大爷小时候就生活在京城里，很早就听大人说起过慈禧太后的事儿，对宫里头的一套礼节也比较熟悉，虽然事隔那么多年，但在这渺无人烟的深夜，突然看到这幅景象，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又一下子回来了：这宁寿宫不就是慈禧太后晚年的住处嘛！而且，除了她老人家之外，还有哪个女人有资格坐这张龙椅？！

　　这一瞬间，老人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哪个朝代，不自觉地就双腿发颤、跪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却听不到有任何回应，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那龙椅上的老佛爷不知何时又消失无踪了，点着的烛台也已经熄灭，四周重归于漆黑一片。

　　老大爷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第二天，他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领导，领导哪会相信这种事情，自然也就没当回事儿，纯当是听了回笑话而已。可偏偏这位老大爷是个认真的主儿，他坚持认为自己看到了慈禧太后，所以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向领导汇报，甚至要求领导派人在紫禁城里做一次彻底的检查。领导终于被他惹恼了，就批评他觉悟不高，满脑子还是封建迷信的糟粕，接着就以这个理由把他给辞退了。

　　老人走了之后，又换了别人顶替他值晚班，可是后来，那人也看到了同样的一幕，他被吓坏了，尽管没有向领导汇报，却说给了身边的许多人听，这事儿终于传了开来，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此后，慈禧太后重现宁寿宫的景象也数度被人看见过，一直到了故宫重新开放之后，才渐渐地不再有人提起。

　　莫生给我讲完这个典故之后，又给我举了另外一个例子，这个事情显然发生得离我们更近：在上海徐家汇最繁忙的商业区上，有一家太平洋百货公司，百货公司刚刚造好的时候，那里的保安晚上老是听到有小孩子啼哭的声音，但是找遍了整个商场，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孩。后来，据附近的老人说，太平洋百货的位置以前是个育婴堂，在解放前，有很多小孩死在里面。

　　莫生解释说，虽然类似的闹鬼报导还有很多，但这两个案例已经很典型地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发生在以前的事情，其图像和声音，都有可能在之后的某个时刻在原有的地方重现。这个现象的原理说起来也许非常简单，因为地球上的许多物质都具有录音和录像的功能。比如陶罐就能把声音完好地录制下来，在唱片和磁带发明之前，它或许是最好的录音材料；而大地、包括一些建筑物的材料构成就更复杂了，因此就不仅仅能录音，甚至还具备了录像的功能，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或许还需要某种特定的气候和环境配合，过去的景象就能够被重新播放出来。后人看到这些景象，就往往会以为是闹鬼。

　　“搞了半天，任菲菲闹鬼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恍然大悟地说：“我还以为跟破坏任家庄风水的妖孽有什么关系呢，为此还向任老汉一家盘问了很久，原来都是白费功夫！”

　　“那倒也不见得。”莫生回答：“任老汉他们为什么别的看不到，却偏偏只看到任菲菲上吊那一段，这说明其中或许还是有一些神奇之处，是我们现在还难以理解的。”

　　“对了！”我又想起了一些更令我迷惑的事情，于是就问莫生说：“任菲菲究竟有没有对不起任犇？还有，她又为什么会生出一个畸形的怪胎？这两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莫生摇了摇头：“她对不对得起任犇，我实在是猜不到了，不过你说她生了个怪胎，而且只存活了两天，我倒觉得更像是中毒所导致的。有一些酗酒和抽烟厉害的孕妇，生出来的小孩也会变成畸形，但一般没有这么严重，任菲菲如果没有这些不良习惯，那就可能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才引发了体内胎儿的变异。”

　　讲完了任犇家的故事，我又接着把地宫里的遭遇跟莫生复述了一遍，尤其是耗子他们变成可怖血尸的情景，莫生听得特别仔细，还让我反复描绘那些血尸的样子，包括皮肉腐烂到什么程度，脓疮都长在什么部位，等等。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觉得实在是恶心之极，但为了解开这个致命的谜团，也只好强忍着。

　　莫生听完之后，也是眉头紧皱，似乎为死了这许多人觉得痛心，但他随即又说：“周生，我明白了，看来问题就出在水里面！”

第五十八章

　　“哦！难道水里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不成？”我疑惑地问。

　　“也可以这么说了。”莫生点头道：“根据你的描述，耗子他们很有可能是死于一种叫做食肉菌的病菌，这种细菌在香港也有人感染过，那些受感染的人，有的是因为吃了生活的海鲜，有的是因为接触了海水，发病的时候，也是身上长脓疮，接着就腐烂到肌肉，如果不立即进行切除手术，那是必死无疑！当然，任家庄地宫里的食肉菌似乎又厉害了许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致人于死命，实在是耸人听闻！”

　　“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细菌！”我不禁为之咋舌，想了想又问：“香港的食肉菌是存在于海水中的，可是在任家庄地宫的暗河里面，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

　　“食肉菌也分很多种，海水里的叫做创伤弧菌，另外还有像化脓链球菌等，也不一定只存在于水中。”莫生向我解释。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叹息道：“难怪那些人会死得这么惨！”

　　直到此刻，我终于明白了发生在地宫中的那一幕的前因后果：因为耗子他们从进入暗河，到感染上食肉菌，再到发现自己的肌肉开始腐烂，继而知道水里面有问题，这个过程就算再快，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当他们发觉不对劲的时候，才赶紧逃了出来，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已经为时太晚，所以最终免不了个个全身溃烂而死。耗子在临死之前，或许终于明白了老头的阴谋，所以一度还试图追上来跟老头拼命，可是追不了几步路，就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头或许早就见过先前的那些盗墓者是怎么死的，但他未必就知道水里面有食肉菌这回事，可是他却能因此而保持充分的谨慎，死活不肯踏进水里半步！我既觉得庆幸，又感到后怕，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鬼到家的老头，那地道之中就又要增添两具盗墓者的尸体了。

　　“好了，既然我们了解了是怎么回事，那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隔了半晌，莫生又继续说：“我已经想好了通过地宫暗河的方法，周生，你只需带一只橡皮筏，人坐在上面，就可以轻易地过去了。”

　　“算了吧！我可不想再去任家庄那个鬼地方！”我以为他是跟我开玩笑，所以也就微笑着回答。

　　“可是周生，你也不想耗子那些人白白死了吧？”莫生又认真地说：“他们用死换来的代价，就是让你知道了暗河里面的秘密，如果你不好好地利用这个机会，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我的笑容忽然凝固，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根本没有跟我开玩笑，他是真想让我再去一次！“可是那地宫里面，肯定还有许多未知的危险！”我摇头说：“我已经差点死过一次，所以不想再去送死了。”

　　“周生，你不是想替我做事的吗？”莫生凑了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我没想到他用这一招来压我，这可是我自己说过的话，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我替他卖命，“任家庄可不是昆仑墟！”我提醒他说：“你究竟看上了它什么，非要我再去一趟不可？”

　　“任家庄虽然不是最神秘的昆仑墟，但是在圈子里也是非常著名的！不仅有好多盗墓者死在了里面，而且至今还没人能揭开它的真相！周生，如果你能进得了主墓室，把里面的冥器取出来，我保证以最令人满意的价格向你收购。”

　　他要是诚心求我，我倒还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我最讨厌别人的利诱，“可如果我连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莫生，我答应你的只是找到昆仑之墟，而不是去任家庄盗墓，如果你反悔了，可以马上收回那十万块钱！”一气之下，我冲动地说出了上面的话，可是说完之后，又立刻觉得有些后悔，要是没有了这十万块钱，我不知道何年马月才能赚得回来。

　　“算了，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莫生失望地摇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再跟我联系。”

　　说完这话，莫生就站了起来，我也知趣地告辞。离开宾馆之后，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试图理清心里面乱无头绪的想法：凭我的本事，肯定不能一个人去任家庄冒险；如果我把通过暗河的方法告诉老头，让他跟我一块儿去，凭老头的经验，或许就能最终到达主墓室，可是，这老家伙实在太不可靠，要是在半路上暗算我，我很可能会着了他的道！可如果我不带老头同去，又实在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选择……

　　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暂时放弃，我忽然想打个电话回家，问问家里的状况，另外也跟家里人报个平安，免得他们担心我，就在我取出手机的时候，手机却突然响了，我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原来是老头打来的。

　　“师父，您有什么事找我？”

　　“小周，你在哪里？”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我在找工作，打算改邪归正了！”

　　“找什么工作啊！什么工作比干咱们这一行强啊？！”老头急了：“小周，我现在就在上次的那家旅馆，你赶快过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啊，师父？”

　　“当然是发财的好消息！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是赶快过来吧！”

　　“可是我明天就要面试了，哪儿走得开啊！如果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那就过几天再说吧。”

　　“你小子！任家庄地宫里的财宝还想不想要了？”老头突然压低了声音。

　　“那……好吧！”

　　当天下午，我就在小旅馆的房间里见到了老头，我知道他肯定打算再去一次任家庄，那也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找到了进入暗河的方法，难道他也跟莫生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过，老头一见到我，却没有说起这事儿，反而先跟我提起了另一桩事情，“耗子他妈昨天给我来电话了，她问我知不知道耗子在哪儿。”老头沉声说。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他。

　　“我说我不知道。”老头叹了口气：“他妈又告诉我，耗子前一阵汇了一笔钱回去，还说就快要发大财了，做完这一票，就打算回家去，从此洗手不干了。”

　　“……”

　　“你知不知道耗子汇了多少钱回去？”

　　“不知道。”

　　“整整十万块！还只是定金！是一个姓莫的老板给的。”老头说到那十万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想让我听个清楚。

第五十九章

　　“是整整十万块钱哪！”老头看我的神情有些呆滞，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还竖起两根食指交叉在一起，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

　　“小周，我知道你可能有点害怕那地方。”老头继续说道：“不过你得明白，任家庄这个大墓的规模，远远超过了师父以往见过的任何墓穴，它里边的东西的价值，也很可能远远超过你我的想象，要不然的话，那姓莫的哪会出掏出十万块钱让耗子去替他卖命！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盯上任家庄的人不只是我们，事不宜迟，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立刻再赶了过去！”

　　“可是……耗子他们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忘记了？”我终于回过了神来。

　　“放心吧，师父已经想好了对策，你只要跟我走就行！”老头跟我卖起了关子。

　　“不行！师父你也说了，那些人都是高手，可没有一个能过得了暗河，全都死在了地道里，我可不想变成另一具骷髅。”我索性装起了孙子。

　　“没有一定的把握，师父哪能跟你说这种话！小周，你原来的胆量上哪儿去啦？”老头又想用激将法。

　　“自从干上了这一行，我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小了！”我大方地承认：“师父，你得给我吃一颗定心丸，否则的话，我可不敢再去那个鬼地方。”

　　“你小子不是早就学乖了吗！”老头有点火了：“到时候，你再紧紧地跟着我就行，难道师父还会自己去送死不成？！”

　　“我怎么学乖了？”我立刻反问他。

　　“在地道里边……”老头自知失言，赶紧咳嗽两声，试图掩饰过去。

　　“地道里边怎么啦？”我继续不依不饶。

　　“地道里不是有条暗河吗？我猜那水里边很可能有问题，所以这回我们坐橡皮筏进去，应该就没事儿了。”老小子终于跟我交待了实情。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我最后告诉他。

　　我知道这老头绝不会一个人去冒险，所以肯定会等我的答复，不过我要是真不肯去，或者时间拖太久的话，他很可能会拉上别人，不管怎么样，我都有一定的时间来做决定，在这之前，我打算先去找一趟莫生，看看能从他嘴里再撬出来点什么。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莫生似乎显得很高兴，“晚上一起吃饭吧！”他可能以为我想要答应那件事。

　　“好啊！”我爽快地接受了邀请：“有些事情还要向你请教。”

　　临出门前，我跟老头说，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哪能跟你这个糟老头子整天待在一起，晚上我有点活动，您就别跟来了。老头嘿嘿笑笑，不疑有他。

　　出门打车到了酒店，莫生已经在中餐厅等着，他点的那些高档菜我还是头一次吃上，我一边随意品尝，一边半开玩笑地说：“光看这些，就知道你平时的生活有多么养尊处优，我要是跟你比，实在是天上地下，差得太远太远！”

　　莫生微笑着说：“周生，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话里有话，我当然听得出来，但我还是突然冷不丁地问他：“这话你是不是也跟耗子说过？”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莫生一脸的惊诧。

　　“其实这事儿也不怪你。”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耗子虽然死得很惨，但那是他自找的，更何况，你也已经给了他十万块钱。”

　　“周生，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莫生，你是不是以为，十万块钱就可以买一条人命？

　　“我没有想到耗子会死的。”

　　“可是我回来之后，告诉你他的死讯，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一个劲地劝我再去送死！”我激动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吸引得很多人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小姐，给我埋单！”莫生显然怕事情闹大，赶紧招呼旁边的服务生。

　　“等一下！”我大声阻止：“咱们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再走！”

　　“你想怎么样？”莫生故作镇定，脸上略微闪过一丝惶恐。

　　“我想告诉你，我的命没那么不值钱！”我也压低了声音：“昆仑墟归昆仑墟，你要是还想让我去任家庄，就得另外再拿十万块钱来！”

　　“没有问题！”莫生毫不犹疑地回答：“周生，你要钱早就可以直说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他这个反应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还以为他至少要讨价还价一番，可没想到这笔钱来得这么容易。当然，我知道这一次再去任家庄，自己很有可能没命回来，所以我必须先做好打算，我打算在出发之前，把这二十万块钱全都汇了回去，也好让家里人过上好一些的日子。

　　“另外，我还想知道关于任家庄的一切。”我补充道。

　　“任家庄的一切全在地底下埋着呢，就全靠你去揭开它的秘密了！”莫生摊开双手回答。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否则我宁可不去！”我可没那么容易被忽悠。

　　“这个……我们可不可以到房间里去谈。”莫生看了看周围，面露为难之色。

　　看在他还算比较配合的分上，我点头表示答应，但是我知道，莫生盯上任家庄肯定不止一天两天了，他能这么干脆地付出和昆仑墟同样的价钱让我去盗墓，其中肯定有他的道理，以莫生见识和学问，他很可能比老头对任家庄有着更多的了解。

第六十章

　　莫生住的是一个豪华套间，所以当我坐下之后，才发现里面另外有人。

　　“周生，这次你去任家庄，我给你找了个帮手，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你们先来认识一下。”莫生说。

　　话音一落，那家伙就从里间走了出来，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岁左右，长得人高马大，神情中透着一股狠劲。

　　我抬头一看，顿时就愣住了，原来莫生毕竟不是省油的灯，他虽然轻易地答应再给我十万块钱，但背地里还是安排好了人手，他表面上说是让这家伙帮我，但实际上就是找了个人来监督我而已。

　　“周先生，你好！”那家伙向我伸出手来：“我姓蒋，你以后叫我小蒋就行。”

　　“我比你年纪还小，你应该叫我小周就可以了。”我一边假装客气，一边站起来跟他握手，谁知那家伙手上突然加劲，看这架势，似乎想给我来个下马威。我哪肯示弱，也立即使劲反攻，可是只僵持了三、四秒钟，就觉得抵抗不下去了，不过那家伙总算点到既止，及时把手松开了，没让我当场出丑。

　　“这么说来，张高个儿和钱矮子也是你的人了。”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没错！”莫生爽快地承认：“其实，耗子这一次行动失败，我的损失反而是最大的！所以我真心预祝你能够成功！”

　　罢了，事到如今，看来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豁出去一次了。

　　接下来，莫生又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任家庄的情况，要了解这个村子的与众不同之处，还是先得从它的名称开始。

　　据莫生说，“任”这个姓氏，是中国最古老的姓氏之一，“任”姓的起源，虽然众说纷纭，但基本上可以归纳为两大类。第一类看法认为，“任”姓出自于“姬”姓，是黄帝的后代，这里面又分为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根据《姓纂》一书而来的，说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得了十二个姓，其中的一个就是姓“任”；另一种说法出自《唐书宰相世系表》，说黄帝的少子禹阳被封在任国，所以禹阳的后代以国为氏，都姓任。

　　第二类看法认为，“任”姓出自于“风”姓，是太昊伏羲的后代，主要的根据就是《通志氏族略》一书，另外，《左传正义》中也有云：太昊后，谢、章、薛、舒、吕、祝、终、泉、毕、过，此十国家皆任姓也。

　　除了上面的两大类看法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说法，认为“任”姓是由“妊”姓演变而来的，与女性的妊娠有关，而“妊”姓则是母系氏族社会的古姓之一。

　　我听了之后，觉得头都大了，我说这“任”姓的历史既然这么悠久，那姓任的后代子孙应该满天下都是了，这任家庄不知道是第几代的？

　　莫生说不错不错，早在汉代的时候，任姓之人就已经有很多很多了，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但是在先秦时期，姓任的名人或许还不至于多如牛毛，根据史书记载，第一个有名的任姓之人应该就是黄帝的儿子禹阳；第二个则是周文王的母亲太任，也有叫她太妊的，就是妊娠的妊；周朝还有一个姓任的家伙叫任不齐，他的第五和第七世孙任鄙和任嚣也都是名人；到了汉朝，任延、任敖这俩个家伙也是当过大官的……

　　我说慢着慢着，任家的家谱长着呢，这么数下去哪里数得完！你简单明了地告诉我不就完了？！任家庄那些村民的祖先到底姓甚名谁？不，告诉我名字就行，反正他肯定姓任。还有，那地宫里埋着的神秘墓主人，是不是就是这个家伙？！

　　莫生摊了摊手，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得而知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谜底还得靠你去揭开。

　　我猛地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都不知道那地宫里埋着的是谁，就敢大把大把钞票地往外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那么好骗的吗！

　　姓蒋那家伙很快挡在了我的身前，沉着嗓子说让我注意礼貌，不得已，我又坐了下来，看了看莫生的表情，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生气，只是显得有些无奈。

　　“周生，你先不要着急。”莫生解释道：“我虽然猜不到地宫里面的人是谁，但是根据你们的描述，那座地宫应该是规模宏大，虽然比较凶险，但也说明它的防盗措施做得非常好，这样的陵墓，连一般的王公诸侯都未必享受得起。另外，我还认为这座地宫的年代应该是非常久远的，如果墓主人真的是姓任，那么他很可能是先秦时代的人。”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秦朝以后，就没有什么姓任的大人物，能够配得上这座地宫，更何况自秦朝开始，实行的是中央集权的统治，如果不是什么王公诸侯之类，也没有能力去修建这样一座陵墓。”莫生继续解释。

　　“这就是说，地宫里面埋着的要真是任姓的祖先，那他不是黄帝老儿的儿子禹阳的后代，就是跟周文王的母亲有些亲戚关系了！”我恍然大悟，忍不住接口道：“莫生，我这次要真是能成功的话，你可不能用这么点钱就把我给打发了。”

　　“这还用得到说吗！”莫生讪笑着点头：“周生，另外我还想提醒你，太昊伏羲发明了八卦，周文王拘而演周易，那些先秦时期的王族首领，大多是精通易经的大巫师和大祭师，上回我们已经说过，这些所谓的大巫师，其实也是最早的风水大师，你到了地宫里面之后，除了要取得那些随葬的冥器之外，另外还要留意一切值得注意的信息，比如壁画和符号之类，有可能的话，最好能用笔记录下来，对我有很大的用处。”

第六十一章

　　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要我一个人跟老头再去任家庄，我还真有点担心，因为这老小子随时可能把我卖了，以保全他自己的性命。现在倒好，既然姓蒋这家伙一定要跟着我去，我就索性把他带上，这样对老头来说，也是一种制衡，如果我能巧妙地处理好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那就有可能转移一些矛盾，从而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

　　当然，要促成这个安排，我得先把老头摆平，说服他让我多带一个人去。不过，以他的奸诈与谨慎，这事情恐怕不太好办，但是我了解老头的致命伤：他势必是急着要去任家庄，而且绝对不肯拖得太久。

　　事不宜迟，回到住处之后，我就跟他提起了这件事。“师父……”我支支吾吾地说：“这次的事儿，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去了。”

　　老头一听这话，似乎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傻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小周，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么好的发财机会，别人就算想去也轮不到啊！”

　　“师父，你不用骗我。”我淡然一笑：“任家庄那地方早已恶名远扬，你就算请人去人家也不敢去！我早就想明白了，发财虽然是好，但还是性命来得重要。”

　　老头也笑了，向我反问道：“难道师父还会自己去送死不成？”

　　“你要我说实话吗，师父？”我突然收敛了笑容。

　　“当然！”老头瞪大了眼睛：“咱们师徒俩还假惺惺的干什么！”

　　“您老人家或许忘了，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我无奈地说：“在矿场汉墓里头，也是只有我们师徒二人，但如果不是我命大，恐怕早就死在里边了，所以这次……。”

　　话未说完，老头就大声打断：“小周，你要我解释多少回才肯信！那次的事儿，我是打算出去之后再找人回来救你的，只是碰上了点意外，才多耽搁了一会儿时间，但是自始至终，师父绝对没有丢下你不管！”

　　“性命攸关的事儿，哪能出一点意外？更经不起一会儿耽搁！”我也提高了嗓门：“总之，这次我是绝对不会再跟你去的，除非……”说到这里，我微微一顿。

　　“除非什么？”老头等不及地问。

　　“除非，我能多带一个人去，才会觉得安全点儿。”我试探着说。

　　“不行！”老头干脆地回答。

　　“那就算了。”我不再理他。

　　沉默了大约十来秒钟，老头终于又问：“你想带谁去？”

　　“是一个朋友，打工的时候认识的。”我解释说：“他也挺想发财的，还让我有路子的时候别忘了提携他一把。”

　　“那小子跟你比怎么样？”

　　“胆子比我大，身体也比我壮实！”说到这儿，我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主要是，这家伙性格莽撞冲动，挺容易相信别人的，师父，到时候万一碰上危险，咱们中间非得牺牲一人的话，那就……”

　　我突然住口不言，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头也不答话，眯起三角眼看了看我，然后就点点头，算是表示同意。

　　第二天，老头安排我出去准备一些器材，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小蒋就来电话了：“周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还没定，但就在这两天了。”我回答他：“有些事情要跟你交待一下，第一，到时候别穿得像个黑社会似的，到哪儿都引人注意，你得去准备一套干活的衣服，脏的旧的都没关系，只要轻便耐磨就成；第二，除非我主动来问你，否则一路上不要多话；第三，这次的任务，同行的还有我师父，他精通风水，没有他我们去不成，你得尊重他一点儿，还要服从他的指挥，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你真正应当听从指挥的人是我，明白了吗？”

　　“周先生，莫先生让我跟你一起去，是让我监督你，而不是听从你的指挥。”小蒋粗着嗓子说。

　　“小蒋，你有没有搞错？！你要是行的话，你自己去好了！”我大声说道：“记住，莫生只是让你当我的帮手而已，在具体的行动上，你当然应该听我的命令！”

　　“这个……”

　　“你如果不信的话，不妨再去向莫生问个清楚！”

　　“好吧，我明白了，周先生。”

　　这小蒋还算好对付，不过我也知道，就算他真的去问莫生，莫生也不会让他来正面顶撞我，而只会让他盯着我就行，同时还要配合我完成任务，当然，这就意味着在具体的行动步骤上，他得听我的话。

　　到了第三天，老头终于确定了出发的时间。

　　当天傍晚，小蒋赶到旅馆跟我们会合，老头还是借来了一辆北京吉普，我们把准备好的器材都放到了车上，然后饱餐一顿，当天色明显暗下来的时候，车子就缓缓地驶出了市区，向两百多公里之外的任家庄进发。

　　我知道老头喜欢趁黑行事，我们这会儿上路，到了那边恐怕得要晚上九、十点钟的样子，村子里的人晚上一般没什么事，估计就差不多也该睡着了，我们趁着这个时候进村，就不太会被注意得到，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和上回来的那次不同，一路上我们出奇的顺利，既没有碰上大雾或是大雨，更不曾遇上闪电雷鸣，大约三个小时之后，任家庄村口的大山终于在夜幕下露出了巍峨的身影。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儿一早，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老头说完了这句话，就一打方向盘，吉普车敏捷地转过一个弯，开上了通往村子里的小路。

第六十二章

　　一路上，小蒋果然表现得比较配合，基本上没有说什么话，不过老头还是偶尔试探了几次，问他以前有没有干过盗墓的活儿，小蒋就说没干过；老头又问他为什么想干这个，小蒋回答说小周告诉我干这个来钱快，所以就跟来了；老头还问他干这个怕不怕啊，小蒋咧嘴一笑说自己打小就胆子特别大，十岁不到就背过死尸。老头听着觉得挺满意，也就不再多问什么。

　　当然，这些话都是我事先交待过的，我说小蒋你可不能让我师父知道你是谁，因为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我是在替莫老板干活，他要知道的话，肯定是不会带我们去了，这些都是实话实说，小蒋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上回我们进村的时候，因为刚好下着大雨，以至于道路泥泞，再加上人人身上都负着沉重的背包，所以走了几乎有两个钟头，这次终于能开车进来，总算是轻松了许多，二十几分钟之后，就已经来到了河滩边上。再往前，车子就不能走了，只能靠我们自己步行，好在那地宫的入口也已经离此不远，大约只有半里路左右。

　　今晚的老天特别帮忙，天上看不到月亮，只有寥寥的几颗星星，山谷里边黑漆漆的一片，为我们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我们从车子后面取出装备，稍事整理了一番，就开始往目的地进发。

　　很快，过了小桥之后，那片宽阔的空地已然在望，可是我跟老头不约而同地都停住了脚步，因为这一带根本就无人居住，本该是黑乎乎的才对，但是此时此刻，却分明出现了一小簇亮光，虽然有些昏暗，但在这乌黑的夜晚的旷野之中，却显得分外的醒目。更令人疑惧的是，这簇亮光竟然是忽明忽暗的，从远处看来，仿佛就是一团妖异的鬼火。

　　我们关掉手电，朝前再走了大约有几十米路之后，终于又有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发现：原来，这团“鬼火”所处的方位，竟然似乎就是那座古老的龙王庙所在的位置！这么说来，那里边难道还有我们未曾发现的秘密不成？只是因为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正处白天，这才错过了与它的邂逅？

　　出于谨慎的考虑，我们放轻了脚步，慢慢地向前靠近，当龙王庙那残破的墙垣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们终于能够证实事先的判断：那簇神秘的亮光果然就是出自其中！

　　我们再次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鬼火”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是蜡烛！”我突然冲口而出，没错！这破庙里边不可能通得上电，而它的四壁和屋顶又有多处破损，外头的风灌了进去，点燃的蜡烛自然就会形成这个效果。

　　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老头和我仍然觉得事情诡异异常，因为这破庙早就被废弃了，就算村子里的人难得走到这里来，也不至于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我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会不会也是来盗墓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里边的人就应该还没有发现石碑下面的秘密，也就是尚未找到地宫的入口，否则的话，又何须在庙里头浪费时间？只是这样一来，我们的行动就被耽搁了，因为只要我们试图去移开那块石碑，则势必会惊动到他们，也就等于暴露了我们自己的行踪。

　　这个时候，除了停留在原地等待，，我们显然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里头的人能快点离开。幸好，这个时节的夜晚并不太冷，除了蚊虫的骚扰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不适，可是我们耐心地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里边却一点响动也没有，只有那簇烛光还依旧忽明忽暗的闪亮，好像永远燃烧不尽似的。

　　“不太对劲啊！”老头悄声地说。

　　当然，我们也发觉了其中的不妥，如果里面真是一群盗墓的家伙，那早就该有些动静了，不肯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更何况，地宫的入口并不在庙里头，他们找了那么久还找不到，也该知难而退了吧。可是照现在的情形看，庙里头就跟没人似的，要真是这样，那又是谁点燃的蜡烛？

　　“过去看看！”老头朝小蒋努了努嘴：“注意别被人发现了。”

　　我微微一愣，开始还以为老头又想动什么歪脑筋，但随即明白，他这个安排的确非常合理。首先，我们不可能就在这儿一直傻等下去，不管里边有没有人，抑或是些什么人，我们都得先摸清楚情况，而后再想对策；再者，三个人一起去查探的话，难免响动太大，因此只要一个人过去就好；最后，老头毕竟是第一次跟小蒋打交道，所以想借此机会试试他的胆量和应变能力。

　　不过，老头这么指挥他，我倒是有点担心小蒋未必肯听，毕竟他的真正任务不是来冲锋陷阵的，所以我就故意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轻轻说了句：“兄弟，看你的了。”

　　小蒋看了看我，稍作犹豫之后，就解下了背包，然后猫着腰向前慢跑了过去，我们眼看着他悄悄地接近龙王庙的院子，在矮墙外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慢慢地往里边腾挪，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两声响彻夜幕的犬吠，一条恶狗飞快地从院子里边冲了出来，径直往小蒋身上扑了过去！

　　这一幕几乎就是我上次遭遇的重演，只不过对于小蒋来说，这情形又要凶险得多，因为在暗处中，狗的视力比人要强，而且，我上回还有老头在边上帮忙，而这次小蒋却离开我们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势必只有孤身应对。

　　眼睛一眨的功夫，一人一狗就接连扑倒在地，继而缠斗在一起，我很清楚，到了这个地步，人一般都不是狗的对手，往往只有被咬的分，但是我也明白，小蒋还不能那么快就死，他还要继续充当我的挡箭牌呢！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赶紧抽出家伙冲了上去，想帮他摆脱这个困境。

第六十三章

　　我手上拿着家伙，冲出去才十来米远，就看到小蒋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形状有些狼狈，但那条恶狗却躺在一边不会动弹了。

　　我愕然止步，仔细一看，才发现小蒋手上正握着一柄七寸长短的刀子，刀刃上似乎还带着血迹，毫无疑问，他就是用这个东西结束了对手的性命。

　　前后不过才七、八秒钟的功夫，战斗就已经分出了胜负，我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正要上前问问小蒋有没有受伤，却觉得四周忽然一黑，忙转身察看，原来是庙里的烛光竟突然熄灭了，接着就有一个脚步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是谁在外面？”有个声音大声地问道。

　　我连连摆手，示意小蒋不要出声，然后赶紧拉着他朝老头所在的方向退了回去，幸好，这一带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我们刚一躲好，就看到里边有一道刺目的手电光射了出来，在周围四处的扫射。

　　紧接着，拿着手电的人就发现了躺倒在地上的狗，他似乎明显吃了一惊，立刻蹲下来察看狗的状况。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赶紧回头就跑，黑暗的夜色再次帮了大忙，等到那狗主人重新站起来寻找凶手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出了好一段路，加上周围树木的遮掩，也就不再担心会被发现。不过事已至此，这地方已是不能久留，我们索性继续往回走，一直退到河对岸的吉普车旁，再重新商量对策。

　　小蒋气呼呼地说我们跑什么跑啊？刚才那人到底是谁？

　　我一拍脑袋说对啊，那家伙搞不好只是一个流浪汉而已，没地方去所以住到这破庙里来了，我们怕他干什么！

　　老头连连摇头说不对不对，流浪汉他有个地方睡就成了，还点什么蜡烛？再说了，他连自己都喂不饱，还养什么狗啊？

　　既然不是流浪汉，我说那这地方还真是邪门儿了，怎么上回死了一条狗，今天又冒出来一条？！看这样子，好像是专门用来看门儿似的，可是这破庙里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它有什么可看的啊？

　　说到这儿，我猛然醒悟了过来，对了！刚才的一人一狗，会不会就是专门看管那个地宫的入口的？！上回那人或许刚好不在，这才让我们大大方方地进入了地道，虽然我跟老头离开的时候，还是把石碑重新恢复了原位，但难免总会留下一些痕迹，也不知道那家伙发现了没有？

　　我把这想法一说，老头的脸就沉下来了，说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这次可就难以下手了，小周你脑子还行，赶快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小蒋抬起了手掌，横向一挥，做了个干脆的手势，见我们没看懂，于是就解释：“不如把那家伙也放倒了，不就行了？”

　　我吓了一跳，再看老头的反应，没想到他却在缓缓点头，虽然未必是同意，但似乎也没有表示反对。

　　“这可不行！”我赶紧阻止：“盗墓也就罢了，杀人的事儿咱们不干！再说了，今晚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那家伙势必会提高警惕，很可能还会叫来帮手，现在回去的话，也已经错过了机会。”

　　“今晚就算了，我们明天再想办法。”老头无奈地做了最后的决定。

　　于是，我们开车在山谷中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铺了几张垫子，准备将就地过一宿，其实大家一时也都睡不着，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人疑惑。

　　所以我就问老头了，我说那看守地宫的人到底是谁，会不会是村子里的人？老头回答说肯定不是，因为村子里的农民要是知道了，那这地方早就被挖地三尺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我又问那会是谁？老头说他也猜不到，不过希望千万别是什么文物管理部门或是公安的人，知道这儿有座古墓所以派人先来守着。

　　我心里一沉，忙说不至于吧，这地方这么隐蔽，进去的人也差不多都死了，文物部门的人哪儿可能知道？！

　　老头叹了口气，说话是没错，但凡事都有意外，所以还是应该尽量先下手为强的好，现在都这样了，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头这番话把我说得心灰意冷，当下不再说话，想了想，觉得就听天由命吧，于是倒头就睡……

　　睡着睡着，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痒，忍不住抬手一抓，却发现手上满是血污，我心里一惊，暗道不好，难道自己也变成了跟耗子他们一样的血尸不成？我心慌意乱地爬了起来，走了几步路，却意外地看到小蒋正拿着一堆的青铜器和玉石往自己背包里装，三下两下装完之后，他就背着包打算离开。

　　我赶紧追上去拦他，却又发现自己脚步蹒跚，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追到小蒋身后，举起双手就想去抓他背后的旅行包，不料小蒋突然转过身来，用手枪指着我说：“周先生，不好意思了，莫先生交待我送你上路！”，说完这话，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我大叫一声，然后就醒了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恶梦，手和脸都还完好无损，但身上却全是冷汗。我抬头看了看夜空，夜空中依然阴云密布，我又侧身看了看老头和小蒋，却吃惊地发现他们两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了，只有睡袋和垫子还乱糟糟地留在原地。

　　我猛地站了起来，一边拼命思索他们可能的去向，一边打开手机拨老头的电话，但是听筒那头只传来对方已经关机的提示。

　　我又赶紧往吉普车那边找过去，却意外地发现连车子也一起不见了！这时候，我才终于彻底地明白过来：原来，刚才停车之后，睡觉之前，老头曾经有意地带着我们走出了很远，我说何必这么麻烦，在车子旁边睡不就行了吗？老头却说那地方小石头太多，睡着不舒服，非要找一处平坦的地方不可。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他就是为了半夜里能够驾车离开，却又不想让我发觉，这才演的那出戏。

第六十四章

　　周围是一片荒芜的夜色，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不由地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可是我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老头为什么要离开？我又想起了睡觉之前的谈话，他说过，这地宫有可能已经被文物部门或者公安给盯上了，下手的机会很小，当时我们两个都非常沮丧，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突然决定放弃？

　　这个念头刚一闪现，我就立刻否定了它，因为要真是这样的话，老头没必要瞒着我走的，而且，为什么连小蒋也不见了？是老头带走的吗？他根本就不知道小蒋是谁，为什么还要带走小蒋？他到底带小蒋去干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提了出来，或许最后可以归结为一个：小蒋对他有什么用处？

　　我努力回忆着过去发生的一幕幕情景，终于，几条线索被我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老头已经带着小蒋去地宫了！

　　虽然，刚才谈话的时候，老头流露过一些沮丧的情绪，但是他也说过应该先下手为强的话，如此看来，当小蒋提出要“放倒”龙王庙里那个家伙的时候，老头很可能是想表示同意的！可是因为我的阻挠，这才不得已作罢。问题是，在老头面前，我说话还没有这么大的分量，那他又为什么听从了我，还假装带着大家找地方睡觉？

　　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想把我甩了，然后带着小蒋去干！

　　这一路上，小蒋的表现非常出色，老头也曾经询问过他的过去，并且对他的回答相当满意。像小蒋这样的条件，岂不是比我更加符合老头的要求？！

　　他胆子够大，甚至能独自一人干掉一条凶狠的狼狗；他很想发财，只要是来钱快的，什么都愿意干；他没有任何盗墓的经历，却恰好能被老头随意地欺骗使唤，在关键的时刻，还能充当老头的炮灰！

　　而我呢？在老头眼里，我已经学乖了，胆子也变小了，所以也就不适合继续跟着他了。

　　至于小蒋，他或许早就发现了老头才是整个行动的主角，所以有没有我，其实也无所谓了，只要能够完成莫生交待的任务就行。老头提出要带他一个人去盗墓，俩人自然是一拍即合。

　　想到了这一切，我不禁哑然失笑，我竭尽全力地与老头斗智斗勇，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看来，人有时候是不能表现得太聪明的，否则别人会不愿意跟你合作。不过今天晚上，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打发掉！是我的东西，我怎么都不会放手！

　　事不宜迟，我得赶紧追上去找他们！我那个装满了工具的旅行包，因为放在了车里，所以已经被老头一起带走了，身边只留下了一支手电。这样也好，我不用负重，行动就更加轻松。十几分钟之后，我已经一路飞跑到了河边，顾不上气喘如牛，接着又沿着河岸疾步快走，直到过了小桥，又回到了那片宽广的空地上。

　　远处，龙王庙里仍然是漆黑一片，再也没有一丝亮光，难道说，刚才那家伙已经被小蒋给干掉了？要真是这样，我可得加快速度了。我赶紧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穿过了空地，来到离龙王庙外围大约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找了一处灌木丛，把自己先隐蔽起来。

　　我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不知道现在庙里的状况，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怎么样了，以及他是否还另有同伴，我不能因为着急就粗心大意，我得先观察一阵子再行定夺。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只有几声“咕咕咕”的鸟叫，似乎这附近早已空无人烟。因为能见度实在太低了，再加上草木的遮挡，不管我怎么努力地朝围墙大门的方向看，都看不到那块石碑是否已经被人搬开。就在我失去耐心，想要走上去看个究竟的时候，那地方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听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土墙上。

　　很快又恢复了安静，似乎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听到这个声音，但是这却足以让我生疑，于是我仍然伏在地上没动。耐心地又等了半分钟之后，一个黑色的人影终于慢慢地从龙王庙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我无法看清他的衣着和面貌，只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但究竟是不是先前的那个家伙，我又不太有把握，这个时候，周围再次传来了“咕咕咕”的鸟叫声，只是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充满了不真实，包括这个里边黑漆漆的龙王庙，这个突如其来的鸟叫声，以及这整个过于安静的气氛！

　　我心跳加速，立即产生了一股极为不安的情绪，只想赶快地离开这个地方，就在此刻，龙王庙的大门周围几乎同时出现了十数道明亮的手电光，一起照在了那个黑色的人影身上，那家伙再也无所遁形，一张狠戾的脸立刻暴露在强光之下，这个人正是小蒋！

　　“抓住他了！”有人大叫。

　　“盗墓贼！你别跑！”有人在喊。

　　十几个农民有的拿着棍子，有的轮着锄头，还有的举着柴刀，一起呐喊着向小蒋冲了过去，眼看就要把他打个头破血流。

　　突然间，一声清脆的巨响撕破了整个夜空，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小蒋单手举起一柄黑色的手枪，朝天放了一枪，镇住了周围所有的人。

　　“谁过来就打死谁！”小蒋恶狠狠地威胁道，他一边说，一边倒走着往院子里面退了进去，而外面的众人却谁也不敢上前，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围墙之后。

　　这个僵局一直保持了好几分钟，最后，终于有人慢慢地敢往院子里头查探，一人带头之后，后面的人就都跟了进去，可是他们找遍了整个龙王庙，却似乎再也没有找到任何人，显然，小蒋已经从院子后边翻墙跑掉了，不过我猜，跑掉的人里面，应该也包括一直未曾现身的老头。

　　幸好，也一直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不过我想，村子里的人是肯定不会轻易罢休的，他们还会继续坚决守卫着这个地宫，甚至动员全村的人提高警惕，防范一切外来不明身份的人。

　　或许，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只有逃走放弃这一条路了，如果我还想留下来干，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远远地躲到周围的群山上去，否则的话，明天天一亮，我将肯定躲不过众多村民甚至公安的搜查。

　　可是老头呢？他会不会走？如果我走了，而他和小蒋却留了下来，那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得手？

第六十五章

　　夜色虽然黑暗，却给了我几分有限的安全感，我在偏僻的山林中艰难地熬过了几个小时，四周终于慢慢地亮了起来，但天上仍然是阴云密布。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村子里走去，到了村口，再拐过两个弯，就远远地看到了任犇家的土墙和砖房。

　　路上的村民向我投来了警惕的眼光，我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走到任犇家的大门口，敲了几下之后，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前来开门的是任老汉，他显然还认得我，稍作犹豫之后，就招呼我进屋里坐，我赶紧走了进去，直到身后的大门再“咿呀”一声关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如释重负的我随即就被院子正中摆放着的硕大的花圈惊呆了，我浑身巨震，甚至不敢仔细去看那挽联上写着的名字。

　　“大婶呢？”我试探着问。

　　“病了，在屋里躺着。”任老汉木然地回答。

　　果然是任犇！原来他终于还是死了！我根本不忍再看到任老汉脸上的表情，也不忍心再来打扰两位老人的生活，虽然外面的状况与我非常不利，但我还是一掉头就走了出去，只想赶快离开这户不幸的人家。

　　“小……小师父，”后面传来老人嘶哑的叫唤：“请等一下！”

　　我止步回头，就看到他正在招手让我回去。

　　“小师父，你……你有空吗？”任老汉有些不安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疑惑。

　　“有些事情，上次我忘了说，不知道你现在还想听不？”老人继续惴惴地问我。

　　“当……当然想！”我几乎语无伦次地回答。

　　任犇的灵堂就设在任菲菲闹鬼的那间屋子里，照片上的他犹在憨憨地笑着，让人完全不敢相信他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在他的灵前默默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就退了出来，去看望病卧在床的任老太太。

　　只隔了一个多星期，任老太太就明显衰弱了许多，我甚至怀疑她也将命不长久，所以就让她躺着别动，但她却硬要坐了起来，跟我哭诉儿子死去的前因后果。

　　原来，上次老头曾经说起，任菲菲的魂魄已经被妖孽给掳走了，所以她的坟墓就没法搬迁，也就治不了闹鬼的事儿，除非能够知道妖孽的所在，去把任菲菲的魂魄抢回来。当时，任老汉夫妇听了这话，立刻就推说任家庄里从来都没有什么妖孽，然后就掉头走了。

　　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任犇自从听了这话之后，情绪似乎更加低落了，还整天说什么媳妇儿被妖孽掳走了，正在阴间受尽折磨，自己一定要去救她出来之类的话，也是任老汉夫妇疏忽了，没能从这话里边听出来一些差别，还以为跟以前那些寻死的话差不多，所以也就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两天之后，任老太太让儿子去邻居家里借一些米，邻居就让任犇自己去仓房里拿，可是任犇进去之后，很久都没有出来，等到邻居忽然想起来不对，再冲过去看，却是为时已晚，任犇已经从仓房里找到了一根绳子，自己吊死在了梁上。

　　“犇儿是个认死理的人！”老太太痛哭道：“他说非要吊死了才能去见菲菲，我们就把家里的绳子全藏好了，平时也不让他独自出门，可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他就……去了！”

　　我悚然大惊，心中顿时悔恨不已，原来老头这么随意的一通胡言乱语，就骗得任犇更加匆忙地走向了绝路，而我当初为了一己私欲，还配合地不曾说破，可没想到因此而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我在心里面拼命地自责，但知道自责也是于事无补，我摊开双手，低头深深地埋了进去，不敢面对死者的双亲，直到任老汉再三地叫我：“小师父，你师父哪儿去了？”

　　“老伯，你找他有事吗？”我抬起头来。

　　“这村子里……真有妖孽啊！”任老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次我们没敢说出来，是怕那东西太厉害，不过，后来我们又想，你师父法力高强，要是像他这样的高人还不能制住那东西，那……那就真的没救了，所以这才想请他老人家再过来一趟。”

　　怎么回事？任犇还好好的时候，他却死活不肯说；现在人都死了，才想到要除害，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有什么东西比他儿子的性命还重要？！

　　我心中大为疑惑，一边顺口答道：“这次师父让我来，就是因为担心这件事儿，没想到还是晚了，任犇已经受了妖孽的迷惑，先走了一步！任老伯，关于妖孽的事情，你就直接跟我说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替你们除了这一害。”

　　“你……行吗？”任老汉有些犹豫。

　　“不行的话，我会通知我师父，让他老人家再过来的。”不得已，我又加了一句。

　　任老汉点点头，不再有任何疑虑，终于把任家庄隐藏了多年的惊人秘密跟我全盘托付了出来。

第六十六章

　　据任老汉说，任家庄这村子，实际上就是个守陵村。

　　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比较闭塞，所以很多年以来，一直都几乎与世隔绝，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曾经多次逃过了巨大的灾祸，尤其是那座老祖宗的陵墓，更是从无外人知晓，得以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任家庄老祖宗活着的时代，距今已经有很多年了，多得连任老汉也说不清楚，总之，当年这位老祖宗发现这个山谷里面土地肥沃、适宜耕种，是个繁衍生息的好地方，于是就带着一大群族人来到了这里，从此永久地居住了下来。虽然，在此后的岁月中，不断地有人迁移出去，也不断地有人被迫离开，从此不再回来，但老祖宗嫡系后代中的一支，还是始终留在了这座山谷里，并生存至今。

　　“如今这村子里，只要是姓任的，就全都是老祖宗的子孙后代。”任老汉告诉我。

　　老祖宗活着的时候，族人几乎把他奉为神灵；老祖宗死了之后，他的后人就把他葬在一座建造了多年的陵墓里。后人相信，只要世世代代守着这座陵墓，让它不受到任何侵扰，老祖宗就会保佑大家平平安安，幸福美满地活下去，否则的话，就会遭致灭顶之灾。

　　“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盗墓活动一直非常猖獗，还曾经有过多次席卷全国的盗墓风潮！难道这么多年以来，就始终没人打过这座陵墓的主意？”我好奇地问，跟老头和莫生接触久了，耳濡目染，我也总算有了一些这方面的学问。

　　“一来，除了有限的几名长老之外，知道守陵村这个秘密的人本来就不多；二来，老祖宗的陵墓到底修在哪里，当年就非常隐秘，后来改朝换代那么多年过去了，更是早已无人知晓，就算有人想打它的主意，也是无从下手啊！”说到这里，任老汉突然语调一转，变得十分沮丧：“可是，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候，这座陵墓终于还是被人找到了！”

　　“哦！”我惊叹一声：“是谁找到的？后来怎么样了？”

　　“唉！提起这件事，就让人觉得痛心，那几个想盗老祖宗墓的家伙，居然就是我们自己村里的人！”任老汉恨恨地说。

　　原来，在以往最穷困最艰难的时候，村民们宁可饿死，也绝不敢打老祖宗的主意，可是到了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人心终于开始发生了变化，发财致富，成了绝大多数人的梦想，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有些人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什么顾忌都可以抛在脑后。

　　当时村子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不愿意在家种田，也不愿意去好好学一门正当的手艺，却不知从哪里听来一句话，叫做“想致富，去挖墓”，于是就干上了盗墓的勾当，他们先是去外地干，干了几年之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得知自己的村子里有一座大墓，所以就千方百计地找到了它。

　　这几个本村的盗墓贼找到了老祖宗的陵墓，就强行打开了入口，企图进去盗宝，还好，他们的行动被村子里的人及时发现了，大伙儿立刻赶过去，把这几个人揪了出来，然后又把他们赶出了村子。

　　“为什么没把他们送到公安局呢？”我假装随意地问道：“是不是因为是本村人，所以才手下留情？”

　　“不是，不是！”任老汉连连摆手：“要是让公安知道了，那些文物局的人也就知道了，他们要是过来，搞个什么考古发掘活动的话，老祖宗的陵墓也就彻底保不住了。”

　　难怪！我在心里面松了一口气，我们昨天晚上那样折腾，尤其是小蒋那一枪，可谓是惊天动地，可我今天早上进村的时候，却没看到村子里有太大的动静，原来是这些村民们根本就不敢报警。

　　“你们把那几个盗墓贼揪出来的时候，他们究竟得手了没有呢？”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任老汉肯定地说：“当时的事儿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们一进入地道，就看见那几个家伙正站在口子上，手上也只捏着几把铲子，看来是刚进去一会儿呢！”

　　还好！我在心里边又松了一口气：“老祖宗的墓既然没有被破坏，那是再好不过了，对了，那几个家伙被赶出村子以后，会不会还不死心，又想着回来盗墓？”

　　“谅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不过自打那以后，任家庄就不得安宁了，每隔一阵子，总是有些人鬼鬼祟祟地进来想打那陵墓的主意，不得已，我们只好派人专门守着，可没想到那些人的胆子也着实够大！这不，昨儿晚上竟然还有人在那儿开枪，要不是我们人多势众，恐怕就真的拦不住他了！”任老汉气呼呼地说。

　　“后来抓着那人没有？”我试探着问。

　　“没有，给他跑了！”

　　“可是，这一切跟妖孽作恶又有什么关系？”我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这妖孽就是老……老祖宗派出来的。”任老汉垂头丧气地说：“来惩罚我们这些后人的罪过。”

　　“这……这是从何说起？”我愕然道。

　　“先人传下来的话说，老祖宗的陵墓一定要保护好，绝对不可以有任何闪失，可我们没有做到啊！不但让人强行打开了洞口，还到里边去转了一圈，更让人可气的是，盗墓的居然就是老祖宗自己的后代！老祖宗生气了，所以就派了个妖孽出来，专门来惩罚我们这些不孝子孙。”任老汉无奈地解释。

　　“那妖孽是怎么惩罚你们的？”我继续问。

　　“唉！最近这些年来，村子里接二连三的有人病死，而且得的都是些怪病，不管你是七老八十，还是年轻力壮，说病就病，一旦病倒了，也就很快走了，连医生都救不回来！我们担心，再这么下去，恐怕整个任家庄都要断子绝孙了。”任老汉叹息道。

　　“这么说来，任菲菲的怪胎也是那妖孽害的，而并不是什么野种？”我恍然大悟。

　　任老汉听我说破了这个事实，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但也只好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第六十七章

　　我看着老两口无助的神情，只觉得他们可怜，而无法对他们产生任何不满，“可是你们为什么要隐瞒事实呢？”我还是忍不住地问。

　　“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可是后来，别家的媳妇儿也生出了怪胎，我们这才明白是错怪了菲菲。”任老太太在一旁哭着回答。

　　“她人虽然死了，却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你们为什么一直不替她正名？”我继续追问，可是问完之后，我也已经想到了原因。

　　果然，任老汉又无奈地解释：“还不是因为怕泄露了任家庄的秘密！村长说了，只要好好地守着老祖宗的陵墓，老祖宗总有一天会原谅我们的，迟早会收回那个妖孽。”

　　“上回，你们不顾儿子的性命，也不肯告诉我们真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

　　“比起全村人的性命来，任犇这小子的命算得了什么！”任老汉故作轻松的回答，可是话音中却带着哭腔，可见他心中其实是十分痛苦。

　　“老头子，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那么狠心哪！”任老太太情绪突然爆发，再也控制不住，又一次哭得死去活来，顷刻之后，竟像是快要昏厥过去。

　　任老汉连忙走到床边，在老伴身上抚慰良久，老太太才慢慢地缓过气来。

　　看着他们这幅痛不欲生的样子，我心里边也是极不好受，我坐在角落里，一边静静地等，一边在脑子里反复的盘算。有些问题，已经不需要问了，我已经明白了他们改变主意的原因，任犇虽然死了，却反而加重了老两口的担忧，村民们还在无休无止的受苦，他们再也看不下去，只想赶快阻止那个继续为恶的“妖孽”，这才重新想到要求助于老头和我，而据我判断，妖魔鬼怪之类的事情，殊不可信，只是村民们既愚昧又无知，才胡乱想出来的。

　　我一直等到老两口的情绪差不多稳定了，才认真地告诉他们：“

　　其实，你们想过没有，老祖宗或许根本就没有派什么妖孽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任老汉瞠目结舌。

　　“他既然是你们的祖先，当然就应该保佑自己的后人，怎么还会反过来害你们？”我反问他。

　　“按说是不会，可是后人不忠不孝，老祖宗一怒之下，就打算惩罚我们，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啊！”任老汉辩解道。

　　“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我几乎哭笑不得。

　　“村长说的，不过我们大伙儿想想，也都觉得有道理。”任老汉回答。

　　我默然不语，暗道要破除这个愚昧的根源，还得从那名村长身上开始，不过现在我还无暇去做这件事，我得先把眼前的两个人说服了。

　　“老伯，我是风水大师杨筠松的第二十九代传人，我祖师爷杨公一生救人无数，你到底信不信我的话？”不得已，我只好口气强硬起来。

　　“信！当然信！”任老汉有些不知所措。

　　“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妖孽！”我一字一字地说。

　　“那……先人的话，难道也是假的？！”任老汉显然不信了。

　　“当然是真的！”我接口道：“先人传下话来，说只要好好的保护老祖宗的陵墓，让它不受到任何侵犯，大伙儿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否则的话，就会遭致灭顶之灾，这话一点儿都没错！其实风水一术，最讲究的就是阴宅风水，祖先若是葬得好，当然会荫福后人；反过来，祖先墓葬的风水若是被破坏了，后人就只有跟着倒霉！所以风水大宗师郭璞曾经写道，‘故葬者反气纳骨，以应所生之道也。经曰，气盛而应，鬼福及人。’，实在是写得太好了！你们任家庄先人的话，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我故意微微一顿，看到任老汉明显有了反应，于是就接了下去：“依我看来，正是因为十多年前，那几个盗墓贼打开了老祖宗的陵墓，破坏了墓葬的风水，这才导致村子里头祸患四起，病死了很多的人。老伯，你看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任老汉听了之后，先是一愣，然后又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即两眼发光，激动地说：“小师父，你这一番高见，还真是把我这老糊涂给唤醒了！依你看，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低下头，故作思索一番，然后才说：“按照老伯的说法，当初那几个盗墓贼并没有得手，但他们或许无意中动了墓中的什么东西，或者破坏了某个机关，以至于破坏了整个风水大局，为今之计，只有请高人出手，把墓室里头恢复原状，自然就能恢复整个陵墓的风水，从而解救老祖宗的后人。”

　　我进一步告诉任老汉，这些古代大墓里的风水格局是非常讲究的，不能出一点点的差错，即便是我们这些风水先生，要进去做这种修复工作，也要冒上极大的风险，否则的话，很有可能命丧其中，而且因为是死在别人的墓穴里，所以死后连魂魄都无法归位，可以说是最悲惨的一种死法。

　　任老汉说，既然你们是大宗师杨公的传人，那就应该以救人为己任，救救我们这个受苦受难的任家庄，往后我们一定会记住你们的大恩大德。

　　我忙说这是自然，这事儿既然叫我们撞上了，就没有推脱的理由，不然就是败坏了我杨派风水的名头，以后也没脸去见祖师爷。

　　任老汉又说，小师父你如果觉得没有把握的话，不妨还是让你师父过来，他老人家法力高强，应该能够做成这件事情。

　　我说师父现在有事要办，暂时没空过来，不过我可以先试试，如果不行的话，再通知我师父好了，万一我不幸死在里边，师父也还是会继续帮助你们的。

　　任老汉听了我这样表态，当场激动得痛哭流涕，连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才郑重其事地交待：“第一，墓穴是个神圣而又危险的地方，我在里面的时候，必须非常地小心谨慎，所以不能够受到任何打扰；第二，因为不知道墓室里面被破坏的程度，完成这件事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但千万别进来找我，墓室里边步步危机，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免得人多口杂，反而坏事。

　　任老汉先是连连点头，在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有几个人专门在那儿守着，总不能不告诉他们吧？”

第六十八章

　　任老汉说他明白这事儿必须尽量保密的道理，但那几个守陵的不是外人，另外，也总得通知村长一声吧，其实，他们知道了反而好啊，就能更死心塌地地帮你守在外边，绝不会出任何的差错！到时候，我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会一直守着门口等你出来。

　　我连连摆手，说千万不要！老伯您不明白，墓穴里边经常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老祖宗的墓年份长、规模大，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东西长期寄附在里头，会玷污陵墓的风水，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它们驱赶出来，你们要是守在外边，它们就会趁机附上你们的身，以后可就麻烦了。

　　任老汉听了吓一大跳，说这可怎么办才好，总不能不让人守着吧，再说昨晚上还有人在那儿闹事，想进去盗墓呢，万一小师父你在里边的时候他们进来了，岂不是耽误了你！还是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几个就算丢了性命，也得在外头守着，这可是拯救全村人的大事！

　　不得已，我只好再向他解释，那些东西想要附上人的身，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必须你脑子里先存了念头，它才能趁虚而入，像您这样的，因为知道墓里头有事儿，就特别容易被附上，索性是不明就里的人，倒反而不容易被上身。所以到时候，任老伯您就在家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至于那几个人，真要让他们守着，就千万别告诉他们有这回事儿，免得害了他们。

　　任老汉迷糊了半天，才总算想通了是怎么回事儿，不过他随即又犯难了：“又要让他们守着，又不能告诉他们有这回事儿，这可难倒我老头子了！”

　　我说这还不简单，你先把他们引开，等我进去之后，再让他们回来就行。对了，村长那儿，还是先别告诉吧，说实话，我觉得他老人家有点糊涂，居然会相信什么妖孽之类的东西，我怕您跟他一说，他一时理解不了风水术的奥妙，反而会引起误解，闹起矛盾来可就不好办了，总之，等我成功之后再给他个惊喜，不是更好？

　　任老汉又拍了拍脑袋，说还好你小师父脑子灵活，想问题想得周到，不然的话，这事儿肯定要被我给搞砸了。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赶快去吧，我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

　　我随口回答说现在不行，大白天的容易被人看见，等到晚上天黑了再动手，会比较安全。话一出口我还吓了一跳，这话说得就跟要去盗墓似的，不过还好没事，谅他也听不出来。

　　商议妥当之后，我就说要休息一会儿，任老汉给我找了个僻静的后屋。进屋之后，我关上门，又给莫生先打了个电话。

　　“莫老板！”我开口就骂：“你手下的人造反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不好好管教的话，我可就不干了！”

　　“周生，你不要着急！”莫生有点儿蒙了：“小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一些。”

　　“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我忍不住发火了，“啪”的一下，关上了手机。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手机铃声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果然是莫生打回来的，“莫老板，有什么吩咐？”我没好气地应答。

　　“周生，小蒋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他说一起去的还有你师父，是不是这样？”

　　“没错，任家庄这种鬼地方，我得拉上个高人啊，不然怎么对付得了！”

　　“呵呵，那是当然！小蒋说，你师父本领很高，是个风水大师来的？”

　　“还凑合吧！那老小子是个人精，吹牛的本领最高！怎么样，他们两个故意把我给甩了，到底干成了没有？”

　　“还没有，呃……小蒋说，这件事情有点麻烦。”

　　“有点麻烦？呵呵，麻烦大了！那小子差点儿就被人给活捉了！”我忍不住大笑。

　　“……”

　　“周生，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情还能不能办成？”还是莫生先开的口。

　　“光靠他们俩，一个是糟老头子，一个是有勇无谋，你说能不能办成？”我反问他。

　　“周生，我问的是你。”

　　“莫老板，你还真是问对人了！”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莫生终于干脆地说：“好，我会交待小蒋，让他完全听你的指挥。”

　　“我还有个条件！”我认真地说：“这任家庄是个大凶之地，村子里的人病死的很多，莫生，我知道你懂的事儿多，手里有钱又有人，你得帮我找出原因来！”

　　“这个……恐怕有点困难……”

　　“那就算了，我马上就离开任家庄！”

　　“好吧，我尽量试试看，但是不能保证一定做得到。”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等了十分钟左右，这才拨通了老头的号码，看看他现在正狼狈地躲在哪座山上喝西北风。

　　良久之后，对方才接了电话，“呦，是小周啊！”老头的声音显得特别亲切：“你现在在哪儿？”

　　“师父，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我平静地回答。

　　“我还能在哪儿？在任家庄啊！”老头根本若无其事：“小周，昨晚上你睡得太死，我就先和小蒋去了墓地探探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害得我们一阵好找！”

　　“这可真是巧了！我醒来的时候也发现你们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着人，打你手机也打不通！”我索性装起了糊涂：“师父，你们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得手谈何容易！”老头尴尬地笑笑：“那些村民也够狡猾的，知道我们还会回去，就假装离开了龙王庙，我们进去一看没人，还真以为没事了呢，谁知道那些人就躲在周围，差点儿就把我们逮着了。”

　　他这倒是实话，我不禁在心里暗笑，“师父，你还想不想再进那地道？”我突然问他。

　　“怎么，你小子有办法？”老头来了兴趣。

　　“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小周，有什么法子你赶快说啊！师父面前还卖什么关子！”

　　“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任家庄是个大凶之地，村子里死的人太多，师父，你说这是不是因为坏了风水的缘故？”

　　“那是当然！”老头肯定地回答。

　　“好！那您得帮我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才破坏了这村子里的风水？”

第六十九章

　　老头信誓满满地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当然知道他这种承诺算不了数，不过他要是真打算耍赖，我也有办法治他。

　　其实，跟任老汉商量完之后，我就觉得这事儿自己一个人肯定做不了。老祖宗的大墓比矿场汉墓可厉害得多了，要是没个有经验的人领路，那就跟找死差不多，老头虽然自私，但至少在某些方面，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既然还得依仗老头，那就也要带上小蒋，这家伙本来是我制衡老头的砝码，没想到却跑去跟老头狼狈为奸，还好，我让莫生跟他打过招呼之后，这小子应该会听话很多。

　　小蒋还不至于蠢到泄露自己的身份，其实他也就是想利用老头而已，最终取到东西之后，他肯定得甩了老头回去向莫生交差，我猜老头那时候肯定得傻眼了，那就是我治他的时候，我要是不施舍他一点儿好处，他肯定白忙一场，落得个两手空空。

　　我们这三个人，就好比一个团队，其实团队里每一个人都是各怀鬼胎，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只要我能明白每一个人的作用，了解他们的需要，就能让他们自觉地替我卖力，最终实现我的目标。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用人了，即使像老头和小蒋这样的厉害角色，照样也能治得他们服服帖帖。

　　我这个如意算盘打得虽然不错，但是我也明白，事情未必能像预料的这般顺利，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尤其是以老头的奸诈，他必然不会乖乖地就范，到时候肯定还会有一番明争暗斗，这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再说了，老祖宗的墓里边凶险万分，我们有没有命出来还不知道呢。

　　天色尚早，我就想趁着这时候先养会儿精神，任老汉的家里安静得近乎死气沉沉，只是偶尔还隐隐传来老太太凄惨欲绝的哭泣声，却搞得我心慌意乱，惶惶然难以入睡……

　　也许是昨晚上折腾得够呛，我终于还是睡着了，临近天黑的时候，任老汉把我叫醒，又特意给我准备了几个馒头，我虽然饿极，却哽咽得几乎无法下咽。

　　我告诉任老汉说，刚才中午我给师父打了个电话，他老人家听说了这件事，就立刻往这边赶过来了，这会儿估计就快到了，另外，为了慎重起见，师父还带了一名帮手。

　　任老汉听了很是惊喜，说这可就太好了，有你们师徒俩一块儿出手，那这件事成功的希望就更高了。

　　也就等了三五分钟，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我们走出去一看，果然是老头和小蒋到了，要不是趁着天黑，我估计他们也不敢贸贸然往村子里走，即使这样，小蒋还是戴着一顶鸭舌帽，用来掩人耳目。

　　任老汉把老头迎进了屋子，自然又有一番惊喜，老头说事情的经过我都已经听小周说了，这老祖宗的陵墓非同小可，所以我还是亲自过来了，事不宜迟，大伙儿现在就赶紧出发吧。

　　任老汉带着我们向目的地走去，十几分钟之后，果然就看到了那座龙王庙。经过昨晚上那一闹，守卫的人想必已经提高了警惕，不过也不是无机可寻，我们算过时间，这会儿应该刚好是吃饭的时候，远远望去，门口还真是只有一个人守着。

　　快靠近围墙的时候，我和老头、还有小蒋在草丛里先躲了起来，任老汉就走上前去跟那人打招呼。

　　“大叔，你怎么有空过来了？”那人有些意外。

　　“唉！这两天我老是提心吊胆的，就怕这儿出事，所以就过来看看。对了，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啊，其他人都上哪儿去了？”

　　“他们都在屋子里头吃饭呢，等吃完了换我。”

　　“哎哟！你也赶快进去吃吧，我帮你看一会儿就成。”

　　“这怎么行！大叔，您是我长辈，我怎么好意思让您在门口站着？”

　　“唉，守了一天也够辛苦了，你就别客气了，赶快去吧去吧！有事儿我喊你。”任老汉不由分说，就把那人往庙里头推，那人本来也是又累又饿，假意推脱了几下就进去了。

　　机会难得，我们赶紧冲了过去，任老汉一手扶着石碑，另一只手指着它，嘴里悄悄地说：“快搬开它，就在下边呢！”

　　我们就等他这一句话，于是二话不说，立刻用一根尼龙绳套住了石碑，然后一起使力，把它往边上拽开了半米，因为这石碑连着底座分量挺沉，一个人绝对搬不动，所以我们下去之后，还得帮任老汉把它移回原位，方法也挺容易，我们还是在下边拽绳子，任老汉就同时在上边推，等到洞口只剩下一条缝的时候，才把绳子收回来，上边任老汉再猛地加把劲儿，就终于把洞口完全给合上了。

　　这一瞬之后，四周立刻变得寂静无声，我们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腐臭的味道似乎比以前更重了。老头打开了照明灯，光线远远地射了出去，目光所及，已经可以看到地面上凸起的尸体。

　　虽然我知道那就是耗子倒下的地方，但当我们捂着鼻子走到近前的时候，却发现那具尸体已经变得完全不可辨认，除了一具骨架之外，血肉已经腐烂得所剩无几，仅余的部分，就像是几团暗黑色的肉泥，无数肥大的蛆虫爬满在上面，正在贪婪地享用着这顿难得的饕餮大餐。

　　我们赶紧远离了这令人恶心的场面，继续往地道里边走，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们这回走得比较快，不一会儿，已经来到了暗河的边缘。

　　我从背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橡皮筏，摊开了平放在地上，这东西是自动充气的，不一会儿就臌胀起来，整个阀体还分为好几个气室，即使一个漏了，也能确保不会沉下去。

　　这个橡皮筏原本可以容纳四至五个人，但是我们三个都背着硕大的背包，坐进去之后，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了，我们抽出了包里的探铲充当船桨，老头还是负责拿着照明灯指路，我和小蒋一左一右，慢慢地把橡皮筏划入了地道暗河的深处……

第七十章

　　我们用探铲划水的时候，不得不小心翼翼，免得把水带了起来，溅到身上。按照莫生的说法，水里边很可能存在着一种可怖的食肉菌，能够在短时间内置人死命，老头虽然并不了解这些，但他同样猜到了水中有极大的危险，所以也是缩着身子尽量躲着，一滴水都不肯沾上。

　　我们行进的速度很慢，大约用了七、八分钟，才划出了几十米远，地道渐渐地开始拐弯，橡皮筏也随之转过了方向，一个更加幽暗深邃的通道终于慢慢地出现在眼前。

　　灯光照射之下，通道的两侧和顶部都显得起伏不平，我们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上边已经不是人工铺就的青石板，而是暗褐色的洞壁岩石，这么看来，前方乃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

　　我努力朝地洞穴深处看去，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隐约听到有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尽管非常微弱，而且时断时续，但在这原本寂静无声的地道里，却显得分外的刺耳。这声音让我立刻想起了死去的耗子，如果说，当初耗子他们是被食肉菌噬咬，才痛苦地发出了绝望的嚎叫，那么现在，这声音又是从哪儿来的？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我无法想通这个问题，脑子里立刻产生了一股想要退缩的念头，老头和小蒋尽管没有说话，但我估计他们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小蒋，在外边是如此狠戾的一个角色，这时候居然也显得有些惶恐，手上划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进退。

　　为了打破这个压抑的气氛，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呵呵，老祖宗可真会选地方啊，把自己葬在这种潮湿的地洞里边，恐怕早就烂得个尸骨无存了！”

　　“你小子，不懂可别乱说！”老头笑骂道：“凡是古代的大墓，一般都有严密的防水措施，甚至还有规模庞大的排水系统，秦始皇的地宫号称挖了几十丈深，要穿过三道地下的泉水，据说里边的排水系统，跟当今最厉害的建筑工程师想出来的也差不多。这老祖宗的墓穴，我看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就糟糕了！”我立刻还嘴：“他要是保存得太好，没准又是一个厉害的僵尸王，到时候我们可斗不过他！”

　　老头“嘿嘿”一笑，不再答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猜他是又以为我要跟他翻旧帐，其实这时候我哪有空说这些，我只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而已。

　　人要是太过关注于某个事物，就会产生各种联想，就像眼前的这个洞穴，我们要是老去想它里边有什么东西，那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就难免会越想越怕，最终谁也不敢进去！这时候只要说些别的话题，比如僵尸王，尽管也是很可怕的东西，但也会让我们减轻一些心理压力，从而缓解这个恐惧的情绪。

　　这一招果然见效，至少我自己已经不再多想，又轮起探铲，开始划水，小蒋也立刻跟着动手，橡皮筏终于再次启动，慢慢地滑入了这个幽深的地洞。

　　洞穴不大，跟刚才的地道差不多，但里边却弯弯曲曲，仿佛深不见底，由于已经无法直线前进，为了避免撞上洞壁，我们还要时不时地将探铲顶在两侧的岩石上，用来撑开筏体。小蒋管左，我管右，倒也配合得比较默契。

　　老头手上的照明灯只管往前照路，射向两边的余光相当有限，可是我仍然隐约地注意到，两侧的洞壁上似乎有一些图案，开始我并不太在意，还以为是岩石表面的天然纹路，可是后来却越来越觉得不像，于是赶紧把手电筒取了出来，打亮了往右侧的石壁上照过去，才终于发现竟然是大片的植物化石，从形状上看，似乎是一些古老的种子植物，树干和树叶上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栩栩如生。

　　“这洞穴形成的年代极早，比老祖宗的年纪可大得多了！”我忍不住惊叹。

　　老头和小蒋听我这么一说，也都转过头来，一起看那石壁上的化石图案，我见小蒋已经不再划桨，橡皮筏也慢慢地开始停住了，于是就站了起来，上身往石壁上凑了过去，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些。不料那橡皮筏的边缘撞到了洞壁之后，又往外弹了出去，而我却没能控制好自己的重心，身子一斜，眼看就要栽落到水里，关键时刻，我赶紧举起探铲撑在了石壁上，总算是暂时架住了身体。

　　说来也巧，那石壁如果是平整而垂直的，那我就算用探铲撑上去，也只会加速橡皮筏向外的漂移，从而无法避免落水的下场，但是那石壁上却偏偏有一块小小的凸起，而我的探铲也刚好架在了这个部位，从而使我获得了一股向上的支撑力，因此取得了暂时的平衡。

　　总之，我双脚站在橡皮筏里，双手握在探铲柄上，而探铲的铲头却架在了岩石上，我的身体是倾斜的，下面就是能致人死命的暗河积水，我双手拼命地使劲，虽然止住了阀体往外漂移的势头，但也无法再把它往里拉近一点点，从而恢复身体的重心，重新回到橡皮阀里。

　　我的手脚不敢有丝毫松劲，全身紧张得近乎僵硬，我勉强回头看了看小蒋和老头，他们两个显然也有些呆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因为这个时候，救我的办法或许有好多种，但是最快和最容易想到的一种，就是赶紧把我拉回去，可是他们要想拉我，就必须先往我这边移动，这样一来，就势必会引起阀体的倾斜和晃动，而我现在取得的平衡是极其脆弱的，任何晃动都有可能破坏这种平衡，从而使我更快地落水。

　　相比之下，老头离得我远，而小蒋离我更近一些，真要拉我回去，应该是小蒋的机会更大，照理说，在这种情形之下，与其让我最终支持不住而落水，还不如冒险拉我一把，或许还能有一半的机会。可是小蒋却显得有点犹豫，还转过头去朝老头看看，似乎想征求他的意见，老头却没什么反应，我顿时心里一凉，彻底清醒了过来：这俩家伙早就狼狈为奸，只想甩了我单干，只是迫于没有进来的机会，这才又跟我合作，现在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难不成是想要过河拆桥？

第七十一章

　　我一边苦苦支撑，一边脑子里拼命思索，莫生既然已经跟小蒋打过了招呼，照理说他不该再有害我之心才对，但莫生究竟是怎么交待的？小蒋是不是打算听从？这些都属未知之数，我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似乎想站起来救我，但似乎又有些迟疑，可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哪里还容得他这么犹豫！

　　也罢，靠别人是靠不住了，在强烈的求胜欲望刺激之下，我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两只臂膀拼命地使劲儿，硬是把橡皮筏一寸一寸地往石壁这边拖了过来，虽然这个速度慢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但我作为当事之人，随着身体重心的转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我心里一阵狂喜，感觉又从死亡的边缘逃了回来，我不知道老头和小蒋他们发觉到了这个变化没有，但我希望他们这时候千万别再动弹，也不必再试图救我，因为这样反而可能会破坏我的自救行动。

　　眼睛的余光里，我最不愿意看到事情终于发生了，小蒋居然真的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朝我这边跨了一步，橡皮筏明显地倾斜了一下，我心中狂跳，以为就要坠落水中，好在我的身体只是往下一沉，却又一次取得了平衡。

　　我扭过脖子看了看小蒋，想跟他说赶快回去坐好，却发现他抬起了右手，正慢慢地往我这边伸了过来，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不知道是要拉我回去，还是想把我推入水中，我想提醒他别忘了莫生的命令，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切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小蒋的右手终于碰到了我的背上，接着又抓到了我的背包上，我忽然觉得身后一紧，有一股力量在把我往回拉，我心里头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我手上这柄探铲的铲头本来是架在岩石上的，也许是时间长了，岩石的表层吃不住分量，也或许我自己手上的力气不足，总之，这探铲突然间就打滑了，从岩石上一下子滑落了下来，这么一来，我的上半身立刻失去了支撑，就全靠小蒋在背后拉着，但小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上的劲儿使得不够，也是一个打滑，就让背包从指缝间滑了出来。

　　甚至还没来得及摒住呼吸，我就已经一头栽进了致命的暗河，在喝了一大口水之后，我的双手就触到了河底，我赶紧站了起来，眼睛、嘴巴和鼻子立刻露出了水面，原来，这河水不过只有一米多深，仅仅没到我的胸口。

　　橡皮筏就在我的左侧，根本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抓住了筏子的边缘，右腿一伸，就翻身爬了上去，我浑身湿透，河水顺着我的全身往下流，一直流到老头和小蒋的脚边，他们两个立刻抬起双脚，尽量地躲避跟河水的接触。

　　我坐了下来，绝望地看着他们，他们两个也呆呆地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死人。我虽然很快地逃离了暗河，但我的全身已经沾满了河水，只要沾上了那种致命的食肉菌，我就必然难逃一死，而且死得跟耗子他们一样悲惨。

　　五六分钟过去了，大家谁也没有说话，橡皮筏静静地漂浮在原处，老头手里的灯不再照向前方，而是照在我的身上，就想看着我的血肉开始腐烂。

　　“小周。”老头终于开腔了，语调中倒也有几分悲悯：“人各有命，自从干上了这一行，你就得准备好随时去见阎王爷，其他谁也不必怪罪。”

　　“我当然不会怪任何人，要死就自个儿一个人死，不会连累你们。”我平静地回答，说来也怪，这一刻我的头脑好像变得特别清楚，似乎对一切事情都能明察秋毫，老头说这话的目的，其实就是想试探我一下，他是想知道我一旦变成了血尸，会不会迁怒于他，冲上去跟他来个同归于尽，如果我真有这个念头，估计老头现在就会掏出枪来崩了我，不给我任何机会。

　　老头没再说话，显然对我的回答比较满意，但还是满怀戒备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头濒死的野兽。我不再理他，转而对小蒋说道：“兄弟，我死了之后，麻烦你转告我家里人一声，就说不必为我难过，我没能完成他们的期望，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了。”

　　我想小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是想让他转告莫生一声，毕竟我还受了莫生一大笔钱，却什么事儿也没替他干成，照理说，我这番死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拜莫生所赐，但是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倒真不想怪他，要怪只能怪自己命苦。

　　或许是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小蒋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一声，但是我想，他事后想想应该会明白的，要是真的不明白，那其实也无所谓。

　　又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我身上还是没发生什么异样，倒是嘴里边有些酸酸苦苦的，觉得不太好受，才明白这河水的味道原来这么难喝。

　　老头和小蒋奇怪地看着我，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尤其是老头，眼神里竟有些不相信的意味，因为上一次耗子他们从进入暗河到变成血尸，最多就是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而我从落水到现在也已经有十来分钟过去了，却偏偏一点事儿都没有。

　　我自己倒是不敢有丝毫的乐观，我怀疑我只是发作的时间晚一些而已，最终还是逃不过去。我身上的水慢慢地被体温蒸发，可是大片的虚汗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证明着我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但是事情总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我真以为要死了，却偏偏还没有死成！我傻傻地在绝望中一直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身上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看来没事了。”最终还是小蒋打破了沉默。

　　“但愿如此吧。”我心虚地回答。

　　“这还真是邪门儿了！”老头忍不住喃喃自语，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连他也不得不开始相信我的无恙，于是大伙儿又转过身子，划桨的划桨，照路的照路，继续往地洞深处前行。

第七十二章

　　虽然我看起来暂时没事，但大家毕竟还是不太放心，老头和小蒋不时地回头看我，就怕我随时可能发生突变，尤其是老头，眼神里明显带着警惕，无疑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其实我自己又何尝能放下心来，也是不断地用手去抚摸各处的皮肤，尽力想找到哪怕是一点点小小的异常。

　　可是当我在惴惴不安中又渡过了好几分钟之后，全身却依然是安然无恙，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这水里边其实并没有莫生所说的那种吃人的细菌，甚至于连老头也忍不住又嘟哝了一句：“水里边没问题啊？难不成还是我看走眼了？”

　　尽管我自己还是不敢完全肯定，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老头和小蒋也已经不再老是注意着我，似乎认定了我不会有事。

　　橡皮筏又前进了几十米远，另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又出现了，那个原本时有时无的鬼哭狼嚎声竟然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好像就在前方的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直到此刻我们终于发觉，这个声音跟耗子他们的嚎叫声还是有所不同，耗子他们的叫声虽然充满了绝望，但至少明显是活物发出来的，这个声音就不一样了，它悠长而凄厉，又阴沉沉的，仿佛是冤鬼在向人索命。

　　面对这种未知的恐惧，我们谁也不敢再贸然继续前进，因为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我们耳边一样，更何况，既然让耗子他们变成血尸的并不是水中的食肉菌，那么肯定是另有原因，而且很可能跟这个冤鬼索命般的声音有关。

　　我用手电照向地洞的四周，发现它的空间正在慢慢地收缩，好像是一个葫芦，又像是一个喇叭的形状，我想，它到最后也许会收得只剩下一个口子。

　　这个想法让我忽然又产生了另一种猜测：这个听似可怖的声音，会不会只是风通过狭小的洞口时发出来的？因为即便是在普通的环境中，我们也可以偶尔听见一种尖利的风啸声，常常令人觉得毛骨悚然，只不过前方的这个声音更加恐怖而已，也许，正是因为地底封闭的环境，才造成了更加夸张的效果？但问题在于，在这地下封闭的空间里面，又哪里来的风？

　　我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风的存在了。果然是有风！因为我的身上仍然潮湿，所以刚好能感觉到风吹过的特有的凉意！但如果这真是风的话，那是否意味着前方的洞口能直接通到外面去？既然如此，那老祖宗的陵墓又在哪里？

　　我摇了摇头，很快又否定了这洞口能通到外头的想法，因为这一路进来，我们都是在地底下穿行，龙王庙门口那块石碑的位置，已经处于任家庄山谷的盆地之中，这附近不太可能有地势明显更低的地方。

　　想不通就不想，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只有继续向前了。

　　“是风声！”我大声地提醒他们：“前面有个洞口！”

　　其实老头和小蒋也已经有所发觉了，我这么一说，他们俩便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大家一起动手，继续把橡皮筏往前划了过去。

　　这一次只划了十来米远，在地洞左前方的角落里，我们终于见到了这个声音的来源：一个扁平的石洞赫然出现在了灯光的照射之下，洞口非常的低矮，仿佛是一张半开的巨兽的嘴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正是从这洞口里面传出来的。

　　可以想见，如果这地下暗河的水位更高一些的话，我们或许根本就无法发现这个石洞，又或许在老祖宗生活的那个年代，地下水位本来就要比现在来得更高，而他所下葬的墓室，就是故意要隐藏在一个令人无法找到的地方。

　　老头把照明灯对准了里边照进去，只见那石洞起码有几米深，在我们这一侧，完全看不到另一边的景象。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其它的想法了，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穿过这个洞口，才能去寻找老祖宗墓室的真正所在。

　　我们互相打了个手势，就慢慢地划了过去，由于这石洞非常的低矮，只有大约半米来高，我们坐在橡皮筏上，根本无法直起身子，只有尽量地伏倒下来，才能确保不被岩石撞到了脑袋，可是这样一来，就连划桨也成了问题，好在我们仍然可以用手撑着头顶的岩石，慢慢地把橡皮筏往前推进。

　　进去一半之后，才终于碰到了真正的难题：因为这石洞的内侧不但很低，而且也比较窄，我们的橡皮筏尽管只有两米来宽，但还是硬生生地卡在了两侧的岩壁上，我们不断地用劲儿，但是头顶的岩石表面既平坦又湿滑，根本就使不上劲儿，忙活了好一会儿，却总是不能再向前推进。

　　也许本来我们还对这暗河的河水心存惧意，但是有了我刚才的遭遇，大家已经不再把水里边当回事了，只不过因为担心暗河的上游水位太深，所以暂时还不打算舍弃这个橡皮筏子，不然的话，也就没必要卡在这里动弹不了。

　　“得有个人到水里去，在后边推才行。”老头急得大声喊。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这个时候，他自己坐在最前面，不方便挤到后边来，而小蒋则刚好坐在最后，这下水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小蒋身上。

　　小蒋没怎么犹豫，就解下了自己的背包，矮着身子爬出了橡皮筏，然后翻入了水里，这里的水位也还比较浅，只淹没到人的肩膀，他站定了之后，就双手推着橡皮筏开始使劲儿，由于水的浮力的影响，他的身体也有些晃动，不能够使出全力，但总比刚才的状况好得多了，再加上阀体本身也有弹性，能够被适当地挤压，所以试了几下之后，终于一举把橡皮筏推过了最窄的关口。

　　橡皮筏受了猛的一推，立刻向洞外漂了出去，老头举起照明灯四处扫射，试图看清这个未知的空间，我们吃惊地发现，原来这是一个体量更为宏大的洞穴，左右完全深不见尽头，而最高处则离开水面达到了几十米，洞顶上挂下来许多体形巨大的钟乳石，仿佛是一座座倒悬的宝塔，从而揭示了它的真实身份——一个巨大的溶洞，喀斯特地貌的地下形态。

　　我们这才恍然醒悟过来，经过这一段地下的穿行，我们已经进入了任家庄周围群山的山体腹部之中，这些巍峨的大山，海拔最高的在千米以上，连绵几十里而不绝，其中的溶洞，不知道该是怎样一番壮观的景象了！

第七十三章

　　我们从一条低矮压抑的通道进入到如此宽广浩瀚的溶洞之中，看到头顶的钟乳石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各种异样的光芒，心里面都觉得颇为震惊，一时间无法从这个巨大的变化中适应过来，抬着头都有些呆住了。

　　这个时候，小蒋也跟着走出了矮洞，却发觉水面陡然加深，再也无法继续站立，不得不游了过来，试图重新回到橡皮筏上，但由于缺少了借力的地方，他爬上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困难，我们赶紧动手帮忙，一起把他拉上了橡皮筏。

　　小蒋上来之后，就立刻卷起了裤腿，我发现他的小腿上有一道明显的血迹，看来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破所致的，小蒋解释说，刚刚下水的时候，就觉得下边好像有什么扎脚的东西，但为了尽快把橡皮筏推出来，一时也没太在意，现在一看，才知道已经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幸好也不算严重，用干毛巾擦拭一下，然后包扎起来，应该很快就能止住流血。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水下边还有什么伤人的机关不成？老头回答说很有可能，当年这个陵墓的建造者为了不让别人进入老祖宗的墓穴，一定会设置许多障碍，不过毕竟隔得非常久远了，看来这些机关也出了问题，才没能造成致命的伤害，说起来，小蒋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我跟老头安慰了他几句，就开始继续观察眼前的地形，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我们刚才所在的那个通道，与现在所处的溶洞呈T字形连接，通道中的那些积水，充其量不过是这条地下暗河的小小支流而已，它的干流主体应该就在这巨大的山体溶洞之中。

　　摆在面前的难题是，左右两边除了各式大大小小形状不尽相同的钟乳石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无尽的黑暗，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实在是让人难以判断。更何况，外边群山环绕，方圆不下几十公里，这溶洞要是一直在山腹里边走，能通到哪儿去也是难说得很，我们要是选错了方向，恐怕一天一夜都走不回来。

　　我想跟老头说，师父，现在可就得瞧您的本事了，用祖师爷传下来的寻龙点穴之术好好算一算，看看这老祖宗的墓穴到底藏在哪里？但是话到口边，我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所以就想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这地下暗河的水流极其缓慢，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是在往哪个方向流动，我们坐着一动不动，完全停止了划桨，而橡皮筏也像是彻底地停了下来一样，我以一根巨大的钟乳石作参照物，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总算能察觉到橡皮筏是在往右边缓慢地漂移，这么看来，左边就该是暗河的上游。

　　“这溶洞在山腹里头弯弯曲曲的，很难判断它的走向，但水流的方向是不会变的，总是从上游流向下游。”我分析说：“师父，我有个想法，老祖宗之所以要把自己葬这儿，为的恐怕就是这一条地下暗河的风水，既然这样，我们不妨就往河的上游找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水的来处，或许就能同时找到老祖宗的墓穴了。”

　　“小子果然有些见识！通过确定水的流向来寻找墓穴，总要比曲折多变的溶洞可靠得多！”老头点头表示同意，但又反问我说：“不过，你凭什么判断，老祖宗的墓穴就在暗河的上游？”

　　他这么一问，我又有些愣住了，因为我只是凭直觉认为上游的风水比下游好，但却确实没有什么根据，老头见我答不上来，才发表意见说：“依为师看来，这老祖宗既然如此看重水德，那他的墓穴不在别处，而就应该是在‘坎’字位上。”

　　我猛然醒悟，因为老头曾经教过我，“坎”这个字，原本是风水术中的八卦之一，既代表水，又代表着正北方向。这老祖宗既然这么酷爱水德，的确很有可能把自己的墓穴修在北方，我们只需用罗盘找出正北方向，然后顺着找过去，才是寻找墓穴的正道。但问题还是在于，这溶洞的走向难免曲折多变，就算现在这一头是朝着北方，但一会儿又折而往南，那我们岂不是无所适从。

　　我刚想把这个疑问向老头提出来，却看见老头紧盯着我，砸了咂嘴，似乎想要说话，但却能没吐出半个字来，愕然之下，我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低头一看，却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常，半晌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老头盯着的其实是我背后的小蒋。

　　我转过头来，果然看到小蒋的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血污，而他好像还浑然不觉，抬手往自己右侧脸颊上一抓，一下子又抓出了几道血痕，血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滴落到他的腿上，我这才发现，他的小腿，也就是刚才受伤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皮肤早已完全不复存在，正在腐烂的肌肉直接裸露在外面……

　　“小蒋，你怎么回事？”我惊声问他。

　　“我……我觉得腿上有点痒，就抓了几把，然后就到处痒……。”小蒋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其实不用问，我已经知道他变成了血尸，虽然目前还处于初发阶段，但是很快就会蔓延到全身。我只是不敢相信，从他下水受伤开始，到回到橡皮筏上来，也就只有五六分钟的时间，却已经发生了这样的突变！我猛然意识到，为什么我同样落水，却没有变成血尸，就是因为我没有受伤流血，而水中的食肉菌只有接触到伤口，进入人体的血液，才能发挥它致命的作用！

　　“小周，你让开。”老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疑惑地回头，发现老头的手上正握着一把枪，枪口对准了小蒋。我心里一惊，刚想出言阻止他开枪射击，但随即又沉默了下来，因为我已经想到，与其让小蒋最终全身腐烂而死，倒还不如痛快一些，让他少承受一些痛苦。

　　不过这个时候，小蒋也已经在极度惊慌之余看到了这个状况，“不要开枪！快救……救救我！”他一边绝望地大叫，一边抬起手来试图阻止。

　　“不要过来！”老头厉声喝道：“自己跳到水里去，不然我就开枪了！”

　　但是小蒋却显然不打算跳进水里，反而朝我们扑了过来，试图抢走老头手里的枪。

　　“呯”的一声，枪终于响了，小蒋应声倒在了水中，挣扎了几下之后，才慢慢地沉了下去，最后没入水里的，正是他那条正在腐烂的血肉模糊的小腿……

第七十四章

　　小蒋的尸体沉入了水里，水面上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气泡破灭的同时，我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因为现在又只剩下了我和老头两个，少了小蒋这么个帮手，我不得不面对更大的威胁，这个威胁不仅来自于地宫中各种未知的可怕事物，还来自于老头的随时出卖。

　　有时候我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老头，他能在这么多年的盗墓生涯中保住性命，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甚至连经验和技术也不足以说明问题，或许还得算上行为习惯和性格等诸多因素。而我自从干了盗墓这一行之后，之所以能苟活至今，恐怕还是运气的成分多一些。

　　但是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只有继续寻找老祖宗的墓穴，直至完成莫生交待的任务为止，同时还得跟老头赌上一把，看看我们俩到底谁的命更硬。

　　老头说因为老祖宗酷爱水德，所以墓穴必然在“坎”字位上，也就是正北方向，但是怎么才能往正北方向走，却是令人大费脑筋，

　　因为用罗盘找着方向虽然容易，但要知道溶洞的确切走向可就有些困难了，更让人头疼的是，如果这里头还有不止一条的岔道，那就跟走迷宫差不多了。

　　我把这问题跟老头一说，没想到老头却早就有了计较。原来，昨晚上他跟小蒋从龙王庙里逃出去之后，就爬到附近的山上去过了一夜，今天一早，老头趁机查看了那一带的山势，发现山脉的走势呈东北－西南向。其实，我们今晚从龙王庙底下进来，也就走了大约只有几百米远，所以应该就在这一带的山腹之中，这溶洞虽然可能有些迂回曲折，但总体应该还是在这山势的范围里头。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还是不太有底，但毕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胜过瞎子摸象。老头先用罗盘确定了眼下这段暗河的流向，上游正是朝着西北方向，于是两人各自操起一柄探铲，一左一右地划了起来，虽说是逆水而行，但水流缓慢，也没觉得太费劲，只是水面上不时地有巨大的钟乳石冒出来挡住去路，而我们则不得不经常左右穿插地避开它们。

　　人在黑暗之中，就会失去判断方向的能力，所以我们必须不停地对照工具，才能知道河道是否改变了方向，老头手上托着一个罗盘，我嫌那东西太啰嗦，索性就用指南针代替。这么走了大约有十来分钟，我就发现不太对劲了。

　　这河道原本是向着西北，但现在显然越走越偏，居然慢慢地拐向西南，我说这方向反了我们还是回头吧，老头说就怕这河道弯来弯去地一会儿又变回来，不如再往前走一段试试，真要是反了，再回去也来得及。我听这话也有道理，于是就继续往前划水。

　　之后的这一段河道又直又长，我们顺着它走了好一段路，发现方向不再有任何变化，就是直直地朝着西南，这回不等我有所异议，老头也觉得不对劲了，于是就决定回头。回头之后，因为是顺流而下，划起水来又轻松了一些，再加上来路已经走过一次，所以只用了没多久，就又回到了我们最初进来的地方。

　　下游的河道先是指向东南，往里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我说师父要是这下游的河道也不通向北方，那还上哪儿去找什么“坎”字位？

　　老头被我问得一呆，差点儿答不上来，不过随即又说：“风水一术博大精深，这‘坎’字位可能远在天边，也许又近在眼前，小周，你现在还不能理解其中的玄机，只管跟着为师走就成了。”

　　我怀疑他也就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不过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往下游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了。不料往里走了好一会儿，起码有个两三里路之后，河道的方向竟然就是不往北去，而是不断地往东南方向延伸，没想到我刚才还真是一语成谶，碰巧乌鸦了一回。

　　可老头却偏不死心，说再往前看看，说不定河道很快就会改变方向，我也只好由着他，毕竟走都走到这么远了，不如看看这溶洞究竟能通到哪里。我们加紧了力气往前划，约莫又划了半里多路之后，终于再也无路可走。

　　我们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前方全是石壁，再也通不过去，原来这就是溶洞的尽头！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河水还是在向前缓缓地流动，说明这暗河其实并没有到头，而是转为了从溶洞之下穿行。我们如果还想继续向前，那就只有潜水游过去了。问题是，这溶洞之下的水道究竟有多长，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说不定一口气根本就憋不过去，搞不好淹死在下边也有可能，更何况这水里边或许还有什么危险。

　　老头显然不愿意冒险，这回算是彻底地傻眼了，抬头瞧着溶洞的洞顶愣了半天，忽然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大喝一声：“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被他吓了好一大跳，忙问他究竟，老头却反问起我来：“小周，你好好想想，我们往上游走走不到北边去，往下游走也走不到北边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不是遇上了鬼打墙？”话刚要出口，我又咽了下去，因为鬼打墙之类的把戏就跟障眼法差不多，能骗过人的眼睛，却骗不过罗盘和指南针！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指南针也有可能受到局部磁场的影响，从而出现失灵的状况，但要说这山腹里头真有什么巨大的磁场存在，那又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我看了看老头已经了然于胸的样子，觉得这问题不该有多难，或许是我考虑得太复杂了，这么一想，答案也就呼之欲出，“对了！最北边就在我们出来的地方！”我终于答了上来。

　　没错，既然我们往上游和下游都走不到北方，那说明我们自己就处在最北边的位置！老头刚才说得还真对，‘坎’字位本来就近在眼前，只是我们自己硬要舍近求远，才走了这许多冤枉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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