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 委 书 记
　　作者：闻香知酒
　　第一章
　　（１）
　　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
　　灰蒙蒙的天空下飞过一群哆哆嗦嗦毫无声息的鸽子。对面停着一列仿佛已经冻死的货运
火车，细小得只有胳膊粗细的木材蜷起了背脊，藏在或白或黑的污雪之下。远处的宣传墙上，
"更高，更快，更强"的喷涂人物却是生龙活虎，鲜亮得刺眼。
　　站台上散落着数十个大包小包的乘客。对于一个边远县级的车站，这或许正是常态。
　　马宇飞在站台上不由得跺了几下麻木的脚。当附近一个正攥着双手放在嘴边呵气的姑娘
将头转过来看时，他马上停住了，就势拉了拉衣领，检查了一遍风纪扣。身着军装的他必须
要保持某种合乎身份的严肃与矜持。更何况一个身负重要任务的军人，而他下意识地，认为
这或许将是一个可能改变其人生轨迹的重要任务。
　　接站是一项政治任务，在多数情况下也是一种身份显示，在某种特殊情况下非常有可能
演变为一种政治待遇。长期的机关浸泡，使马宇飞知道，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拥有接站的权力
的。接什么人，派什么人去接，用什么车接，是去站里接还是站外接，这是有规格有说法的。
这个完全根据被接人的身份地位以及任务性质决定。一般来说，显赫的身份，关键的部门，
以及重要的任务，比如检查比如评估比如考核比如整顿比如调查本单位领导的公生活私生
活，等等等等。简单说吧，凡是处于要害位置的或者能够产生要害结果的，这样的接站往往
高规格，要派对口的最高领导去。这就是规矩。虽然不成文，却约定俗成，上行下效，仿佛
旧时官场的几扇锣几抬轿。此事马虎不得，有时直接决定了下一步是穿官靴还是穿小鞋。
　　
　　（２）
　　头天晚上七点钟时候，马宇飞正在昏暗的小厨房里跟油烟和呛辣作斗争，一边冲着里屋
正哄孩子的妻子喊，别让他再哭了，你干啥吃的！科长的手机就打来了。
　　"小马，刚才吃饭还在，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虽然已经身为干部科的副科长，但是这位刘大科长仍然没有改掉称自己为小马的习惯。
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于提拔马宇飞有功吧，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称呼显得亲近吧。好在马宇
飞并没有当回事，他原来也不看重这些。
　　"对不起啊科长，我回家了一趟，孩子太小老婆做不了饭"。马宇飞一边大声回答，一
边迅速地将火苗拧到了最小。
　　"哦，我说呢！完事就早点过来吧，咱们师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非常时期，大家都操
点心，家里的困难克服一下吧！你一会儿去干部处王干事房间转转，陪一下，看看他还有什
么需要没有？我这还得陪保卫处领导打牌呢！嗯，先这样吧！"还没等马宇飞回答，已然挂
掉了电话。
　　向锅中一看，菜已经开始粘在锅里，发出焦糊的味道了。倒了一杯水进去，翻铲了两下，
正要去看另一个灶头上加热的馒头，手机又响了。
　　又是刘科长。急火火地说"师长刚交待的任务，明天早上，大概七点多钟，你去火车站，
接一下咱们师新来的任副政委！这都什么事啊，全压咱们科头上，这不添乱吗？"刘科长愤
愤地抱怨。
　　 "我去接？我接？这合适吗？"马宇飞有点懵。
　　"让你去你就去！你怎么了？好歹也是干部科的副科长嘛！又不是让你去接政委！再说，
我去接，我走得开吗我？机关这帮狗......"刘科长好像是咳嗽了一下，接着说："军区机关
这帮家伙，一步不跟上就得找麻烦。你就去吧，车用咱们主任的车，我跟他请示过了。就这
样吧！"又把电话挂了。
　　马宇飞急忙忙盛了已然熬成浆糊的麻辣土豆片，端了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向桌上，还烫了
手。顾不得许多，冲着妻子喊，你先吃吧，早点带孩子睡，我不知道啥时才能回来了！说完，
又凑过去想要探过下巴，亲一下妻子怀中的孩子。一岁的孩子正在哭闹，全然不顾这位当爸
爸的心情，反而把头埋得更深，边哭边踢脚了。"这个小王八蛋！"马宇飞半是怜爱半是恨
恨地骂。
　　"你是王八啊？"妻子嗔怒了。忽然又想到什么，绯红了脸。急忙找了句话掩饰，说"老
公你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害怕"。
　　马宇飞点点头，有点夸张地在妻子脸上嘬了带响的一口，披上大衣出门去了。
　　其实接站这个任务，本来不应该是马宇飞去的。主任不可能去接副政委，尽管后者名义
上是部队的领导，但实质上不过是闲差，主任无论实权力和影响力都超过副政委。主任不去，
副主任当然也不好去。最应该去的是保卫科长，因为副政委一般分管政法和纪检工作，这是
直接归属领导，但如今保卫科长正冷冰冰地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组织科长同样焦头烂额，
忙于应付关于保卫科长被杀事件的调查报告。秘书科长此刻正在陪同哭闹不休的死者家属
们。干部科长呢，主要是接待军区机关前来调查此事的工作组。所以大家都很忙，忙得如同
热锅上的蚂蚁。据说师长已经不止一次拍桌子了，冲着政治部范主任喊：范主任你他妈的是
不是饭桶？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政委呢？怎么还不滚回来？出了这
么大的事，他还在国外悠哉游哉吗？范主任却不急不恼，冷冰冰地说：冯师长，事情还没有
搞清楚，怎么是我们自己的人没管好？现在下结论为时太早吧？再说，李政委也不是我们的
政委，那是咱师的政委。李政委出国，那是中央军委的决定，你要发火，冲军委发去！师长
哑口，就骂一声操，抓起杯子扔到了办公室的地板上。
　　马宇飞来到师招待所，看望随同工作组一同前来的王干事。这位军区干部处福利办的干
事，其实没有具体的任务，一切要取决于事情的结论出来再定。好在年轻，也比较谦虚，并
无什么过分的要求。马宇飞提出要带他出去吃点夜宵，人家说晚饭吃得挺饱的。又建议说不
如出去唱唱歌？王干事就笑了，说现在还敢出去唱歌啊？见马宇飞尴尬，就给个台阶说，谢
谢马副科长的好意，心领了，我没事，你们忙自己的去吧！我看一会电视就休息了，别管我
了！马宇飞有点感动了。看来这位王干事也是从下面摸爬滚打上去的，能够体谅基层的辛苦
和憋屈。最后，马宇飞从宣传科的影像资料室找来十几个最近的大片，拿到招待所，请王干
事吃了一顿精神宵夜。
　　走在回家的路上，连寒星也疲惫了，间或眨一下惺忪的眼。马宇飞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
事，就是这位新来的任副政委，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什么背景？
　　
　　（３）
　　作为干部部门的资深工作者，想要查清一个人的底细，自然是手到擒来。马宇飞拐到办
公室，给军区任免办的现对口领导曾经的老同学发了一个信息：如果方便，请把我师新来的
任副政委的简历传过来。谢谢。
　　回复是：在吃饭，等一会儿。
　　马宇飞看看表，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又等了十分钟，想起家中的妻儿，马宇飞不耐烦了。又回了一条：现在还吃什么饭？在
吃豆腐吧？
　　五分钟过去，办公室电话响了。任免办的林干事打着饱嗝抱怨地说："你催命啊？简直
是目无领导！领导不用吃饭不用生活么？"
　　"别扯你的生活啊。小心我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小心我把你乱生活的事告诉你媳妇，
让你常年没有生活！赶紧着，忙正事，这急着用呢！"马宇飞对老同学半开玩笑半是催促。
　　林辉嘎嘎地坏笑了两声。说给个信号吧，这任免表都是现成的。
　　呲啦啦一阵响声之后，任免表传真件大头朝下地一点一点吐出来。马宇飞歪着脖子扫了
一眼：任继云。
　　拿在手上仔细观看端详。任继云，原部职别，某某军区政治部秘书处副师职研究员。拟
任职务，某某军区空军混成某师副政委。历任公务员，学员，排长，指导员，干事，教导员，
秘书科长，秘书处副处长，组织处副处长，纪检处副处长，秘书处研究员。呵呵，这经历还
挺全的，基本上把政治部几个衙门都转遍了。可就纳闷了，这么一位资历全面的领导，怎么
着也能下部队当个主任什么的吧，最后怎么还混成研究员了？混个研究员也就等于等着退休
养老享清福了，怎么着又跑到咱们混某师当什么副政委啊？平级，又没什么实权，这不是脱
了裤子放Ｐ多此一举吗？搞不明白，实在是搞不明白。
　　林辉在电话里面大声喊："收到了没啊？赶紧着，哥还得出去吃夜宵呢。"
　　"收到了，谢谢。人家是马无夜草不肥，你这是人吃夜宵更瘦。悠着点吧，那玩意儿好
比打火机，用多少回都是有次数的，别整个油尽灯枯啊！"
　　林辉就边笑边骂。"还是老同学互相了解啊。谁不知道老马那玩意儿好比火炬，岂是我
们这种打火机敢比的？"
　　"火炬可不禁点啊！还是打火机耐用。另外，这个任副政委，任继云，是什么背景啊？
跑我们混某师干啥来了？我看了半天，没看到亮点啊！"马宇飞留了心眼，试探性地问。
　　"眼拙呗！这就是师机关跟军机关的差别啊！"林辉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其
实亮点在第一条经历。"
　　第一条，是曾任某某部队司令部公务员。
　　马宇飞似乎恍然大悟，却又更加迷惑。公务员？哪里的公务员？谁的公务员？莫非？
　　林辉故作深沉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总之，这个任副政委，不是一般人。处好了，
那就是贵人，处砸了，那就是阎王。看你的造化哟！老同学，再见！不，等会儿，忘记了，
你们师保卫科长被杀的事，有结果了没？听纪检处的人说，好像告他的人不少啊！这不是个
偶然事件吧？"
　　"还老同学呢！你给哥留一手，咱也无可奉告！赶紧吃你的夜宵野食去吧！小心别中奖
啊！"
　　对于林辉这些人，马宇飞心里是清楚的。他们本质并不坏，却沾染了一些坏毛病。有时
是环境使然，有时是私欲使然。军区地处偏远，守卫着祖国的边疆，生活条件是比较差的，
即使是军区机关身处二线城市，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家在东南沿海的，老婆孩子根本就不
愿意来，两地分居成为普遍现象。长期的单调，寂寞和压力，使得他们纷纷出去寻找刺激和
安慰。据说有些机关处长，干脆在外面偷偷包了一个，成了第二个家了。林辉他们权势不大，
谨小慎微，不敢也玩不起大的，只好抽空去东一枪西一炮地打打野味。本师的领导，也知道
他们好这一口，所以下基层检查，安排特殊节目往往成了惯例。打心里，马宇飞是鄙视的，
但也不至于愤恨，说得更准确一点，更多是一种无奈吧。
　　给主任的司机打过电话，安排好车辆。马宇飞回到了家。
　　靠床一把电热太阳扇正烧得通红。妻子和儿子睡得很香。
　　他在娘儿俩脸上分别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倒在床上想：任继云。这个人会是我的贵人，还是我的冤家？
　　
　　（４）
　　任继云等一干副师职干部的任免命令同样也放在将军的办公桌上。阳光透过他肩上的金
星松叶射过来，将红头白纸黑字照得明快而凝重。
　　军区政治部方文斌主任若有所思，拿起红笔在文件上勾画着什么。然后慢慢地拿起电话
给秘书：叫任继云来一下。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中年军人喊一声报告，敲门而入。一个中等身材略显消瘦的大校军
官，国字脸，头发泛着花白，两只眼睛仿佛睁不开似的半眯着，但依然挡不住精光乍现。这
是一只鹰，猫头鹰。方主任这样想。
　　"好吧，请坐。命令你已经知道了，部里也已经宣布了。"方主任抬了一下头，"坐吧，
怎么不坐？"
　　"没事，主任请讲。"对方的回答低调然而坚决。
　　方主任也就不勉强，继续说。"你是部里的老人了，多余的套话我也就不说了。这次让
你去混某师，组织上是有安排的。这个师总的情况是好的，有士气，完成任务好，领导也比
较有魄力。不过问题也很多，想必你在机关也都听说过。班子不太团结，两个主官都个性太
强，下面也拉帮结派，这个很要命。我们几次下去检帮都提醒过，也批评过，包括司令员也
都亲自跟他们讲过，冯师长还是刘司令的老部下嘛。但是，改进不明显。所以要派你去，当
好这个调和剂，润滑剂。你是老机关了，老政治工作者了，有经验，更有觉悟，我们是信任
你的。还有，这个师告状成风，纪检处收到的告状信就属他们师最多，有匿名的，还有实名
的。你看看，有实名的告状，当然我不是说鼓励匿名啊，说明他们的确有问题，而且恐怕问
题还不小。你下去是分管纪委工作的，要把这些问题好好抓一抓，切实把风气扭过来。别的，
我就不多说了。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有困难吗？"
　　"我全听明白了。请主任放心，坚决完成任务，保证不让组织和领导失望。告状的问题，
我是会查它个水落石出的。"任继云大声地回答。
　　"小任呐。"方主任合上了文件，把头靠在了椅子背上。"你还是没改，还是老脾气啊。"
　　见任继云有点不明就里，主任又沉缓地说："查出真相不是最终目的，有一个好的结果
才是最终目的。你当过纪检处的副处长吧，我听说你在任时查过一个案子是吧？后来为什么
把你调到秘书处去了？这三年多时间，让你看了三年书，写了三年文章，难道没有一点收获
吗？"
　　任继云微微笑了一下，说原来主任您也知道这事啊。然后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主任，
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错。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要把它查下去，查个水落石出。您不
也经常讲，共产党人就怕认真二字吗？"
　　"古人还说做官要难得糊涂呢。小任呐，大道理我不跟你讲，说不定你比我懂的还多。
我是让你不要太书生气，不要太理想化，凡事要留有余地。当然，大的原则我们是必须要坚
持的。倘若连这个都不能坚持，我们就不是共产党的军队，就不配穿这身军装了。总之，要
把握好一个度。这个，以后你在工作中慢慢体会吧！"
　　任继云本想再争论一下，一句"难道我们做的不是共产党的官"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差
点没射出去，但看到方主任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他识趣地止住了。
　　"好吧，就这样吧！对了，我这还有点土特产，你代我给冯师长和李政委带过去。来而
不往非礼也，过年老收他们东西了。"主任低头在桌子下面翻了翻，没找到，对任继云说：
回头你找秘书拿吧。
　　任继云答一声是，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告退。
　　方主任在背后又叮嘱了一句："好好干，不要让首长失望！"
　　任继云迅速转过身，有点动情地说："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主任嘴角向下一耷，边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边说："不是我，是北京的那位老爷子。"
　　任继云心里腾地一翻，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５）
　　土耳其某军用机场。一架波音747客机停在跑道尽头，正欲滑出。
　　从舷窗俯视下去，一群身着蓝灰制服的外军军人齐刷刷地抬起了手臂，向这架飞机行礼。
他们中间是一位解放军大校军官，面带微笑地挥手致意。
　　机舱里多半是来自各军兵种的解放军军官，以大校居多，有几名少将军官坐在前面。解
放军师旅级单位主官赴欧洲考察的任务已经结束，准备回国了。大家小声议论着，说笑着，
友好在向着下面打着招呼，尽管对方是不可能看清楚的。
　　一位坐在后排的空军大校却神色凝重，若有所思。他打开了手机，拿出手写笔敲点着。
如果此时有镜头跟上，应该是屏幕的放大特写：等我回去再定。李长剑。
　　他停了几秒钟，反复看那几个字。然后点了确定，发了出去。然后，头向后一仰，闭上
了眼睛。
　　飞机发动机的轰响迅速淹没了整个机舱。
　　
　　（６）
　　空军混某师师长冯运龙的办公室，宽敞而明亮。靠墙是一排整齐的书柜，背景是一幅似
字似画的墨龙书法作品。宽大的红棕色办公桌，高背真皮转椅。枝叶挺立的荷兰铁近窗摆放，
一只红木雕琢的巨型苍鹰蹲立在桌角旁的地面上。
　　大校冯运龙双手拿着一只红色的文件夹，正在审视，两眼如同警惕的猎手。政治部主任
范其贵侧立在他的身旁，面无表情，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
　　冯师长好像看完了，抬眼斜了一眼范其贵，说"就这样了吗？跟机关协调了吗？他们什
么意见？"
　　范主任也不低头，慢悠悠的。"这就是机关的意见。已经很清楚了，再查，就没个头了。"
　　"没头？什么意思？"冯师长刚一发问，自己就突然领悟了，也就不再继续。范主任也
没有回答他。
　　冯师长在笔筒里拨拉了两下，抓起一支粗黑的万宝龙149大班笔，翻开文件夹，飞快地
签下自己的名字。却有点对自己的书法艺术不大满意的意思，又翻过来仔细描了两下。然后
合上文件夹扔在宽大的办公桌远角。
　　"通知常委，明天上午开会。请军区机关的人参加。"冯运龙的声音不容置疑，不容犹
豫。
　　"不等李政委了吗？他好像快回来了。"范其贵问道。
　　"他快回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你知道啊？"冯运龙的口吻带着嘲弄。
　　见范其贵不答话，冯师长也就没有发飙，继续说："按照规定，在家常委超过人数三分
之二，就可以开常委会了。我是副书记，怎么就不可以组织开这个会？而且我不但是副书记，
更是师长。我要为全师的训练任务负责。今天都多少号了？2月18号，过了春节都快两个
星期了，咱们师硬是一天没飞！多好的天气，多么宝贵的时间，就因为保卫科长这个破事，
全师停下来等你们调查。你们耽误得起吗？完不成任务，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范其贵
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嗯？"冯运龙越说越上火，干脆拿着钢笔在桌子上敲起来了，打着挺协
调挺戏剧的鼓点。
　　"我当然负不了责。您是师长，您说了算，有事您负责！"范其贵也不示弱，回敬了一
句不软不硬的双关话。
　　"明白就好。你们搞政治的人，不要不讲政治呀！对了，咱们师新来的任副政委明天到，
你们去安排接一下。等他到了再开会，正好表示一下欢迎。"
　　"已经安排去接了。"范其贵回答。
　　冯运龙点点头，伸出右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范其贵一把抢过文件夹，脸色铁青。再看冯运龙，早已无视他的存在，拿起电话说：总
机，给我接训练处。
　　
　　（７）
　　一辆蓝色的列车飞驰在雪原上。轰鸣声惊醒了这片沉睡的大地。
　　任继云早早地洗漱完毕，收拾停当，换上了军装，以手托腮，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村庄，
树木，残雪覆盖的原野。
　　在他炯炯有神的眸子里，一轮红日正升起在地平线上。
　　
　　（８）
　　马宇飞第三次看表了。尽管列车不是什么特快，也应该不会晚点太多的。应该快到了。
　　军区机关距离师部驻地，有八百多公里之遥。往来二地公干，一般都是坐火车，包括军
区的领导下来检查也是如此，最多提前包几个软卧。开车来一是太远，二是路也不好走。不
过听说只有刘司令是例外，他从来不坐火车。刘司令下部队，要么坐飞机，要么坐小车。只
要不是陪更大的领导，不是特别急的事，他喜欢坐着小车到处溜达，没准哪天就突然出现在
沿路的哪个辖区部队小点里。据说有一次，直接把丰田巡洋舰开到某个场站的偏远导航台里
了。负责看管维护导航台的两个士官正在睡觉呢，都早上９点多了。刘司令以及机关随行的
处长进屋一看，不但两人在睡觉，中间还有一个人也在睡，还是个女的。好嘛，媳妇都睡到
导航台来了。再一寻思，这不对呀，再开放的媳妇儿，她也不能睡到两个大老爷们儿中间去
吧？一寻思，一提溜，一审查，问题大了。原来这女人是附近村子一个寡妇，老公出外打工
死了，自己也没孩子，碍于生计，只好干了无本万利的皮肉生意。两个士官正是年青少壮，
有一个结婚了，却是家里的媳妇远水解不了近渴，有一个虽然大龄可是还没结婚呢，哪里禁
得住这干柴烈火一般的诱惑？正好一拍即合。开始还偷偷摸摸，完事就走，后来这女人也是
被触发了母性，看着两个小伙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可怜巴巴地，就时不时地除了躺在床上干
活，也下地干活，久而久之，成了常客了。导航台这鬼地方，山高皇帝远，兔子不拉屎，导
航连包括场站的领导隔个一两年才有可能下来那么一次，平时全靠打电话联系，一有任务就
告诉他们，明天飞行啊要保障好，不打电话就是平安无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睡觉吃饭了。
这时间一长，能不想点歪门邪道？干两次平安无事，就胆子大了，从偷偷摸摸转到明铺暗盖
了。两个兄弟还非常讲义气，不斗不抢的，俩爷们，一个女的，和谐相处，平安无事。据说
当时刘司令气得脸儿都绿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好啊你们，都他娘的提前实现共产主义
啦！没把跟随的机关处长乐喷了。后来就严肃处理。必须严肃处理，这还得了啊？不要说是
革命军人了，就是普通人家，他也不能干这样的缺德事儿吧！但刘司令绝对给了大家一个超
乎想像的处理结果。不是两个士官吗？那个结过婚的，背个处分，也没说什么缘由，反正稀
里糊涂就给提前退伍了，派了两个干部直接押回家的，没几个知道内情的。不是还有一个没
结过婚的吗？行了，就你了，跟那个女的结婚吧！乐意得干，不乐意也得干，估计最后还是
乐意的。因为刘司令不但给装修了导航台，解决了电脑洗衣机，还就此规定，以后就这夫妻
俩守导航台了。俩狗男女，不是歧视啊是调侃，从非法胡搞，最后合法合理合情了。打那儿
之后，这个导航台就从来没出过事，那个兵最后还立了功，俩人生了一个丫头，日子过得好
着呢。这事后来是怎么传出来的？听说是当时随行的处长喝多了吹牛，不小心抖露出来的。
后来终于还是让刘司令知道了。那个处长，当年就转业了。
　　正寻思着机关这点狗血事，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马副科长，师里就派你来接任副政委啊？"
　　马宇飞回头一看，是场站的赵站长。不由得有点吃惊了。
　　赵五伦，师属宁远场站的站长。43岁，敦敦实实，脸胖肚子大，从侧面看状如葫芦。
赵五伦看出了马宇飞的疑惑，连忙解释道：任副政委，是我的老领导。我接到他的电话，就
来接站了。跟师里不冲突，我只是看一眼老领导。没别的意思啊！
　　马宇飞心说，师里没叫你来接站啊？想看老领导，等接回去看不一样吗？这么煞有介事
地跑到车站来，还口称是老领导先给打的电话，意思是老领导暗示叫你来接的呗？还说没意
思，这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表明，你是新来的任副政委的心腹不成？可是，这也太直接
了吧？马宇飞一肚子狐疑。可是毕竟赵五伦比他行政职务高两级，人家是正团，他也不好发
作，只能礼貌地笑了笑，说："正好，我们一起接吧！"
　　赵五伦一扬脖子，努努嘴。"来了！车进站了！"
　　
　　（９）
　　任继云把脚踏在站台的青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寒冽却又清新的空气，胸中的污浊
感似乎也一扫而光，连精神也为之一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宁远，我来了。
　　赵五伦第一眼就看见了任继云。毕竟，在为数不多的下车旅客中发现一个身着军装而又
气度不凡的军官不是难事。他蹭蹭地，几乎是贴着地皮一路小跑过去，边敬礼边喊着：老领
导，你可来了！一手早就抢过来任继云的拉杆包，并且迅速满脸堆笑地扶住了任继云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任继云似乎感到很诧异。"师里派你来接我的吗？"
　　紧跟而来的马宇飞看出了端倪，连忙冲着任继云一敬礼，"报告首长！我是小马！师长
让我来接您！欢迎您！您辛苦了！"同时很利索地接过赵五伦手中的包。
　　"好！我不辛苦，你们辛苦了！这么早，又这么冷！谢谢！"任继云边说着，边冲着马
宇飞伸出手去，倒让马宇飞有点措手不及，连忙放下行李，用双手握住了任继云的手，顿时
感到一种温暖。
　　几个人向出站口走。"小马，你是？"任继云边走边问。
　　"任副政委，我是干部科的副科长，马宇飞"。
　　"哦"。任继云转过来又问紧跟其后的赵五伦："今天安排什么工作？怎么你这个大站
长亲自跑来接站啊？是师长叫你来的？"
　　赵五伦没想到任继云会这么问，真有点热脸碰个冷屁股的丧气，好在脑子转得不慢，赶
紧说："老领导来上任，再忙我也得抽出时间来接啊！师长是个重感情的好领导，他会理解
的！"
　　任继云微微一笑。打心眼里，他是比较反感这个曾经的老部下的。当时他当指导员，赵
五伦是他手下的司务长，这小子一贯会见风使舵，而且心黑手辣。所谓心黑，是说他什么便
宜都敢占；所谓手辣，是说他舍得出血，敢掏敢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人家都发迹成站
长了，看来还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到处吃小灶啊。这刚一来宁远，
他就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要往自己身上贴，可不是什么好事，弄不好不但不治病，还得染一
身疮。任继云这么一想，先从心理上竖了一道墙了。
　　一行人出得站外，早有两辆军车屁股向后，摆开了发动架式。一辆是赵五伦带来的迷彩
猎豹，一辆是马宇飞带来的老款帕萨特。
　　"任副政委，您坐哪个车？"马宇飞问了一句。刚一说完就后悔了。心说我这不是给领
导上眼药吗？领导想坐哪个就坐哪个呗，这下好，成了考验领导了。
　　但是赵五伦抢先拉开了猎豹的车门，把手放在车门上缘做出了迎接姿势，说"老领导，
来坐我的车吧！"
　　马宇飞必须要感谢赵五伦，他的这个举动实际上提醒了任继云，哪个车是师里派来的。
任继云向着黑色帕萨特走去，一边招呼马宇飞："小马，我们走吧！"
　　车子发动了。赵五伦犹豫了一下，也坐上了猎豹车跟在了后面。
　　任继云坐在司机后面的后排座上。冲着前排押车的马宇飞说："殡仪馆离这里有多远？"
　　啊？马宇飞有点被问呆了。不过很快就回过味来，转头说："大概离这里十五公里，离
师部三十公里"。
　　任继云抬腕看了下手表。说："小马，我们现在去殡仪馆可以吗？"任继云的语气听着
客气，却让马宇飞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压力。
　　"好的，任副政委。"马宇飞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您看，我需不需要给主任
打个电话报告一下？"
　　"我们很快就回来。"前镜中反射出来的任继云面无表情，不再说话了。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但意图已经表达得很明白。这就是官话，多年来在机关锤炼得炉
火纯青的官话。马宇飞心中暗暗称赞，却也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车子拐向通往殡仪馆的岔路不久，马宇飞的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赵急切的声音："领
导要去哪儿啊？怎么朝这个方向走？"
　　得知任继云要去殡仪馆之后，赵五伦显得很惊讶，还有点慌乱。"这个，这个不好吧？
你给任副政委说说，请他先回师部吧！"
　　马宇飞回头看了一眼任继云。任继云明白了，马上不容置疑地说："你让他别跟着我们
了，让他先回去吧！"
　　马宇飞转达了任继云的意思，赵五伦不吭声了。但也不敢马上掉头，仍然继续跟着。
　　很快就到了宁远县的殡仪馆，一个荒僻阴森的所在。两辆车子同时停在门口。
　　赵五伦迅速跑了过来，拉开帕萨特的车门，敬了一个礼。说："实在不好意思，老领导，
今天只能陪您到这儿了。刚才师长来电，有个急事需要马上回去！回头等您安顿好了，我再
看您去！"任继云点点头，说"谢谢了！本来就不该来接我，快回去吧！"赵五伦仿佛松了
一口气，连跑带颠地返回车内，车轰地一声开走了。
　　任继云下得车来，站直了身子。问了一句："人在哪里？"
　　
　　（１０）
　　天色还早，殡仪馆还没有开门。马宇飞急促地敲打着大门。
　　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老头不耐烦地拉开门栓，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做啥做啥？急着
投胎哩？"
　　待看清是两名军官之后，态度很快缓和，把门缝拉大了一点，问他们有何公干。
　　"我们领导来看看。我们有个人在里面。"马宇飞抢先说。
　　"哦，咱知道咧。是那个前两天被捅死的军官。这两天净是你们的人，一拨一拨地，来
看过好几遍了。还有他婆娘，哭得那个惨！"老汉边说，边把他们向里间领。
　　任继云好像要问什么，犹豫了一下，忍住了。
　　来到停尸房，老汉指着墙角一具白布覆盖的尸体说："就是那位了！天气凉，这两天又
经常有人来看，有部队的，有公安局的，嫌麻烦，又臭不了，就放在外面了！"
　　任继云友好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那你们忙着看，咱去做饭吃了。走的时候吼咱一嗓子。"老汉告退。
　　两人慢慢地走上前去。
　　马宇飞的手在颤抖。自从出事以后，他还真没有来殡仪馆看过死去的陈科长。想想十几
天前还在一起吃过饭，音容笑貌就在身边，转瞬之间就变成冷冰冰的另一世界的人了，有点
唏嘘，有点害怕。
　　任继云拉开了蒙在尸体上的被单。一具穿着军用棉衣的尸体暴露在眼前，头部完全被纱
布裹得密不透风，隐约还透着丝丝血迹。惨白的脖颈上还残留着黄色的福尔马林痕迹。"这
是陈义军吗？"任继云问道。
　　"是陈科长"。马宇飞连忙回答。
　　"头怎么回事？"任继云又问。
　　"没了。"马宇飞的声音有点发抖。"听说是被大卡车轧的，整个头都没了，扁了碎了"。
停尸房的寒意突然之间刺透全身。
　　任继云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说："小马你是不是冷啊？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吧，我
再看看！"
　　马宇飞如获特赦，但又犹豫着没敢马上动作。
　　任继云又说了一句"去吧！"，就头也不回，把手伸向陈义军的衣领。解开了第一个钮
扣，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１１）
　　当马宇飞正站立在殡仪馆看门老汉的房间，围着蜂窝煤炉子烤火的时候，任继云走了进
来。
　　"好香啊！做的什么饭？"他边吸着鼻子，边大大咧咧地嚷嚷。
　　炉子上的铁锅里，白菜豆腐粉条正冒着氤氲的热气。老汉笑着说："你个大领导，净寻
老汉开心哩！"就拿了铲子去搅动锅里的菜什，又说："你们都是贵人，平常都是山珍海味
的，如今看这烂杂烩菜，反倒稀罕了不成？来嘛，你要是不嫌弃老汉埋汰，就一块儿吃点，
尝尝！"
　　任继云笑着说："老人家你别说，我还真是饿了！不过呢，我们这些当兵的，平时吃东
西都像高老庄的猪八戒，一顿就吃一筐馍，怕是要把你吃穷了呢！"
　　"不妨不妨，馒头有的是，菜么，多加两勺盐就是了！"老汉继续诚意邀请。
　　"哈哈！心领了！我们真不吃。"任继云打个哈哈，把眼睛向四下里打量。"老人家，
有热水没有？我洗个手！"
　　"有有！暖壶在地上，自个儿倒！"
　　马宇飞这才注意到，任继云手上黄的红的脏污痕迹，心里一激灵，早上吃的一口饭好悬
没吐出来。
　　马宇飞出门打了凉水，从暖壶倒了热水，调好温度，让任继云洗手。
　　任继云一边洗，一边抬头问老汉："老人家，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好像听你说，那个军
官是被人捅死的？你是咋知道的？"
　　"咳！你问这！咱老汉平时除了烧炉子，得空儿也帮他们收拾尸体，啥死人没有见过？"
老汉蹲下去，拿着铁条去捅火门，火光映得他脸色通红。在马宇飞眼里，这场景简直就是焚
尸的缩小版，不由得转过头去。
　　"刚抬进来，有人说是车轧死的，头都扁了嘛！后来收拾尸体，给他换衣服，我一看，
这身上白的，像是放过血剃光毛的白条猪，摆明白了是把血流光了死的。再一看，后胸上，
右边，鸡蛋大一个刀口！这不明摆着的吗？先让人捅了一刀，从后面扎在心窝上了，血流光
了，后来才又让车轧了一遍。不过，这事不归咱管，老汉咱也是胡说八道！你们信就听，不
信就当咱老汉放了个屁！"
　　任继云听罢，点了点头。问道："这个先被捅了一刀的事，部队上人知道么？公安局的
人怎么说？"
　　"知道么！咋能不知道？要是他们连这个都知不道，那还当啥子警察？干脆跟老汉我换
换，来烧锅炉算球了！"老汉呲牙乐了，露出残缺不齐的黑黄牙齿。
　　"不过，人家知道了也不说。不像老汉咱这破嘴，没个把门儿的。"老汉盛了一碗冒尖
的杂烩菜，已经准备开吃了，并且再次友好地向任继云发出了邀请。
　　任继云连忙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冲老汉摆了摆。却四处寻不到毛巾。老汉说："对不住，
没有毛巾，咱是粗人不讲究。"马宇飞赶忙要返回车内去取纸巾。任继云说不用，就势把手
在裤子和腰上蹭了几下。
　　"哈哈！"老汉乐了。"咱看出来了，你是个实诚人！以后能当大官！"
　　正说着，殡仪馆的铁门又传来砰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这谁啊？今天邪门了，这么多催命的！"老汉急忙向嘴里拨拉了两口菜，抓着半个馒
头就出去了。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着："来咧！急啥哩！赶着头一炉烧么？"
　　任继云对马宇飞说道："小马，咱们也走，回！"
　　两人走到距离大门不远的地方，碰到了老汉，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这姑娘看起来二十多岁，身穿白色羽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个红围巾，表情惶急而且沉
重，看见任继云和马宇飞这两个穿军装的，仿佛害羞似的连忙低了头，把围巾向下巴上拽了
一拽。
　　老汉先开腔了："咋？领导要走？不在这儿吃饭了？哈哈，就说你们嫌埋汰不能真吃嘛！"
　　任继云回答："老人家，我们先走了，回头有时间再来看你，到时给你带点好吃的！"
　　老汉连忙摆手。"不要来，不要再来了！莫说这晦气话！最好一辈子不要再见咱老汉！"
就领着那姑娘，头也不回地向里走了。
　　任继云和马宇飞出了门，上了车。马宇飞从镜子里去，发现任继云正回头张望着什么。
顺着视线看过去，原来在他们的黑色帕萨特后面，停着一辆黄色POLO。
　　任继云在思考着什么。
　　马宇飞发出请示。"任副政委，咱们走吗？"
　　任继云沉吟片刻，对他说："你下去，看看刚才那姑娘进去干什么。记住，一定不要让
他们发现！包括老汉。"
　　
　　（１２）
　　马宇飞下车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刚一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向任继云汇报。任继云制止了他，冲着司机说道"开车！"
　　马宇飞不敢再说话，心里面扑通直跳。
　　过了两三分钟，开出去大概一两公里了。任继云在后座慢悠悠地问："没有发现你吧？"
　　"没有！"马宇飞急忙转过身去。
　　"那姑娘进去做什么了？"
　　"她也是去看陈科长的！好像还挺痛苦的，捂着脸直哭，老汉还在旁边劝呢！没发现我。"
　　"哦！"任继云眼睛猛地一亮，突然坐直了身板，但是转瞬又回复了原来的姿势。过了
一会儿，对司机说："小伙子，到了前面的叉路口，我们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方便一下！"
　　司机点头称是。又追问了一句"首长您要是急，现在停车也行！"
　　"我不急，就到前面的岔路口停！"
　　车子停在了一个岔路口。太阳已经由血红色变成了惨白色。这里仍然很空旷，来往的车
辆不多，但是速度飞快，纷纷卷起蔓延十几米的黄尘。
　　任继云第一个下车，却脱掉了外面的军装，只着一件毛衣，站在车后背对道路，掏出家
伙，哗哗地开始浇灌渴望春雨的麦苗。
　　马宇飞等他方便完，连忙从后面把军装给他披上，说"领导您小心别感冒了！"
　　任继云抖了两抖，拉上了裤链。说："冻着不怕，就怕被美国人的卫星拍到了！我军的
一大新式武器就被他们发现了，那还了得！"
　　立在另一边方便的司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马宇飞忍住了没笑。心说这个任副政委可真是个怪领导，严肃的时候不苟言笑，让人望
而生畏，不严肃的时候吧没个正形，啥玩笑都敢开。
　　任继云却对方便完准备上车的司机说："小伙子，别急着上车，把车牌卸掉！"
　　"啊？卸车牌干啥？"司机狐疑了。也多亏他是主任的司机，平时见的领导多，才敢这
么发问。
　　马宇飞聪明过人，立刻猜出了任继云的用意。连忙对司机说："让你摘就摘，首长有要
事要办！记住，等一会儿刚才那个在殡仪馆门口看见的黄色POLO经过的时候，你别抬头，
装作没看见，然后等它离远一点儿了，悄悄跟上它！"
　　任继云点点头，不由得多看了马宇飞两眼，对这个刚认识的小伙子，他目光中充满了赞
许。
　　坐在车内，三人都不说话。为了缓和气氛，马宇飞对任继云说："领导，您抽烟吗？"
不要小看从任副政委到领导的这种称谓的悄然变化，它反映了一种彼此关系的接近。姓名加
职务，这是公开的正规的叫法，体现了规矩，、等级，、严肃，也有点那么冷冰冰的意思。
然而称呼领导，这表面看是尊重，实际是大而化之，增加了一些调侃和玩笑的因素，因而是
随和的，亲切的，易于双方拉近距离的一种默契。
　　任继云深谙此道，焉能不知马宇飞投石问路的意思。他轻轻一笑，算是接受了这种恭维
性的试探，也算是接受了马宇飞在私人关系上的向前一步。但马宇飞能否再向前一步，要看
双方的利害关系，要看对方的下一步表现。既不能太不易接近，那样容易成为孤家寡人；也
不能太容易接近，那样容易丧失领导威严威信。而没有威严威信的领导，又注定不会是一个
容易取得权力和利益的领导。那算是哪门子领导？
　　"我不抽烟。以前到机关的时候，有人劝我抽烟，说经常加班，抽烟提神；又说你都到
机关了，再不抽烟，让下面的人拿什么送礼啊？太脱离群众了吧！没办法，只好试着抽一抽，
结果发现自己越抽烟越困，还发现如今还真没人拿烟送礼了，都送金条字画健身卡了。我这
两样儿都图不上，干脆就不抽了！"任继云打个哈哈，接着话题一转，"怎么小马你抽烟吗？
你抽烟你就抽，我下车呼吸点新鲜空气去！"
　　"不不！"马宇飞连忙解释。"我也不抽烟。但是为了工作方便，我随身都带着烟。我
刚才的意思是如果领导要抽，我这备着呐！"马宇飞心说，领导还真会说漂亮话啊！明明那
意思是说你要是抽烟给我下车抽去，偏偏要说自己想下车呼吸新鲜空气！
　　"哦，我知道了。小马，你一定是左口袋装着红塔山，右口袋装着软中华！见到同事掏
左边，见到领导掏右边！"任继云打趣道。
　　"您还真神了！说对了百分之七十五！右边确实是软中华，左边是红金龙！"
　　哈哈哈！车内的三个人一同大笑。
　　笑着笑着，任继云突然坐直了，指着前面说："来了！盯上它！"
　　那辆黄色POLO车从他们左侧飞驰而过。
　　黑色帕萨特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缓缓启动，紧紧跟在了后面。
　　
　　（１３）
　　车里面一片沉寂。六只眼睛都紧盯着前方。马宇飞只能从前镜中看到任继云猎鹰一般的
双眼。
　　马宇飞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范主任。急忙接通了电话。
　　"到哪里了？现在什么地方？"范主任的声音显得很急促。通常来说，这第一句话应该
是问"接到了没有"，而范主任直奔主题，显然是差不多知道了任继云一行的动向。马宇飞
脑海里迅速闪出一个人：赵五伦。显然，他已经提前回去报过信了。
　　"还在路上。。。"马宇飞突然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哪个路上？什么时间能回师部？让你干什么去了？"范主任的声音变得严厉了。
　　正在支吾之间，让马宇飞更加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似乎是主任旁边一个人抢过了电话，
大着嗓门喊："妈个逼！让你去接人，你把人接哪儿去了？"是师长的声音！
　　"师长！我错了！我。。。"马宇飞冷汗都快吓出来了。
　　"错个蛋！回来再收拾你！你叫任副政委接电话！"冯运龙继续吼着。
　　任继云也听出了事情有点不对，连忙从马宇飞手中接过了手机，触感一片冰凉滑湿。"冯
师长，您好！我是任继云！"
　　"任副政委，你好辛苦啊！"冯运龙声调缓和了许多，但仍然不阴不阳的。"刚下火车
就去忙工作了，作风很过硬嘛！不愧是军区机关下来的人啊！可我就搞不清楚了，你现在身
份是军区机关的人，还是我混某师的副政委呢？如果还当自己是军区机关的人，是不是我冯
运龙应该亲自去接你啊？"冯运龙的话，句句如刀，任继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冯师长，你误会了，我只是顺便熟悉一下我马上就要进入的工作。"任继云克制着自
己，不要发作。
　　"哦，任副政委，你还知道自己是来工作的啊？不是来出风头的啊？不是来观光打猎来
的啊？这就好！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常委在家的，连军区机关工作组的人，都在师部等着欢
迎你，等着开会研究工作！哪个工作更重要，你心里应该清楚！"冯运龙的火气仍然很大，
不过这时已经不再讽刺谩骂，开始讲理了。后来冯运龙跟任继云私下里谈心，也承认当时自
己的确是修养太差，有失身份，不过当时李政委不在，师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自己的确是压
力太大，因而火气也大，见谁都不顺眼，逮谁练谁。任继云也承认，自己虽然动机不错，但
的确没有考虑全面，没有以大局为重，至于说想出风头，打死他也不承认。
　　"我知道了师长！对不起，是我耽误时间了！我马上赶回去！"任继云把电话撤离嘴边，
小声地叫了一声司机。司机心领神会，大声说"最多25分钟，保证赶回师部！"任继云重
复道："师长放心，25分钟之内，我保证赶到您的面前！"
　　"好吧！注意安全！"师长把电话甩给了范其贵。
　　"任副政委，我是范其贵。领导好啊，领导辛苦了！实在抱歉，师长是着急，怕您有什
么事，您别介意啊！以后时间长了您就了解他了！您直接到师部常委会议室，小马和司机都
知道，我在办公楼前接您！"范其贵打着圆场，又让任继云把手机递给马宇飞，叮嘱了他几
句。
　　司机心里明镜似的，早把车子停在了路旁。但是没有接到指令，他是不敢调头回来的。
这就是悟性。
　　任继云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问了一句："记住车牌号了吗？"
　　马宇飞立刻就傻了。刚才被师长骂呆了，哪里还顾得上记什么车牌号？
　　"91440"。司机一字一句地报了出来。
　　任继云一拳打在他的椅背上。后来他见到范其贵，第一件私事就是求他把这个司机让给
他。范其贵才不傻呢，找一个好司机，就等于有一个好秘书啊，可不是只是开开车那么简单。
　　"调头，回师部！小马，你把车牌号记下来，回头让保卫科查一下！"
　　"是！任副政委！"马宇飞回答道。
　　 
　　第二章
　　（１）
　　大幕已经拉开，空军混某师党委班子历史上第一次大对接大碰撞似乎已经积累酝酿成
熟，爆发在即了。
　　师长冯运龙坐在办公室的高背大椅上，阴沉着脸。背后的水墨龙字张牙舞爪。
　　政委李长剑坐在从北京飞往Ａ市的航班上，双眉紧锁。他的2号车司机已经奔波四百公
里，从宁远县城赶到了Ａ市机场，此刻正仰望着浩瀚蓝天，焦急等待。
　　副政委任继云坐在返回师部的小车里，表情严肃。两旁的树木飞逝而去。
　　政治部主任范其贵坐在会议室中，一遍又一遍地审视关于陈义军被杀事件的情况通报和
处理决定。墙上的钟表缓慢然而沉重地嘀嗒嘀嗒响着。
　　两位副师长，以及参谋长，后勤装备部长，有的默默地阅读着桌上的文件，有的俯首贴
耳窃窃私语。桌上的水杯里，沏开的茶叶正在分化，有的仍在翻腾，有的已经沉底。
　　
　　（２）
　　载着任继云的车子疾驰到师部大楼跟前，一个漂亮的急停甩尾。任继云和马宇飞几乎同
时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已经等候在门口的范其贵迎了过去，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是任副政委吧？我是范其
贵，欢迎您啊！"一边老远就伸出手去。
　　二人握手，寒暄，在范其贵的指引下一同向着位于二楼的师党委会议室走。在楼梯上，
遇到了闻讯赶来迎接的师长冯运龙。
　　冯运龙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副政委。其实他不懂面相，但多少有些迷信。似乎
军事干部多少有些迷信，而且代代相承。比如每年的训练开飞前要放鞭炮，一放就是六挂，
不能是五，不能是七，更不能是四；开飞时间要定为六点十六分或者八点十八分，取六六大
顺八方吉祥之意。上一任传下来的规矩，后面的人一般也不大敢更改，怕出事。这玩意儿宁
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也没什么损失，至少能起个心理安慰作用。据说这惯例还是从
刘司令当师长的时候传下来的，那就更加不能改了。冯运龙比较固执地相信，一个人是好是
坏是能够通过面相观察出来的，他的床头就放着曾国藩的《冰鉴》，尽管他不大能看懂里面
的文字，也没耐心看，但书中的插图他是能看明白的，没事儿就天天琢磨人的眼睛鼻子脸，
也终于有点无师自通了。此刻在他面前的任继云，单眼皮的丹凤眼，小却有神，尽管半眯着，
却有精光乍现，如同关老爷的大刀。对对，关老爷也是长着这么一双丹凤眼，平时眯着，一
睁大了就要杀人的。鼻如悬胆。冯运龙一直没搞明白啥叫悬胆，后来看了《勾践》，附会到
那里面吊在房梁上的牛苦胆了，是这么个意思，上面小下面大，笔直却不陡峭，丰厚却不臃
肿，能吃苦，也能忍能扛。这个人，应该是个骨子里很厉害的主儿，不大好对付啊！
　　任继云也在抬眼观察。这位冯师长，长得虎背熊腰，粗眉大目，下巴刮得青絮絮仿佛马
上就要滴出血珠，明明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很凌厉，有这么看人的吗？任继云感觉有点不舒
服，几乎要打一个冷战。好在冯运龙已经停止了电光石火扒皮敲骨式的相面，大嗓门一张说：
"唉呀！是任副政委吧！我还说到门口去接你呢！刚接了司令一个电话！就给耽误了！一路
辛苦了！一路辛苦了！"声音刚落，人已经紧走几步抢先握住了任继云的手。好家伙，这手
还真大啊！一种紧握感和温暖感迅速传到任继云的手上。
　　"不好意思，让师长和大家久等了。到了车站也没马上向师长报告，只想着临来时方主
任交待给我的事了！实在不应该啊！"任继云的样子看起来很歉疚，等冯运龙抽回手后连忙
敬了一个礼。
　　这第一个照面，仅仅几句话，其实已经表明了一种定位和态度了。冯运龙的话里话是，
别觉得你是从军区机关下来的瞎牛逼，老子是司令的人，以后识相点！任继云呢，不软不硬，
先说以后有事向你报告听你的，摆明了立场算是拜山头，反过来又表达了一个什么意思呢？
妈的，哥是带着任务下来的。什么任务？哥就不告诉你，自己想去，自己掂量去，别以为哥
好欺负！瞧瞧，官场这池水有多深吧，还到处都是弯弯绕。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最后的场面一定是这样的，让人感觉很热情，很真诚，很团结，
很友爱。大家就在这一片热情真诚团结友爱的气氛之中，一同向会议室走去。
　　
　　（３）
　　同样的，哦不对，应该是更加热情真诚团结友爱的场面再次出现。冯运龙走在前面，推
开会议室的门，大声给大家介绍任继云。如果此时的场景要拍成电视，一个聪明的导演一定
会将其设为无声。对，只见人们的嘴巴在动，身子在动，却听不到声音，因为其实说什么都
不重要了，说话的人未必说的是真话，听话的人未必真相信。只能看见嘴巴和舌头的特写，
洁白的牙齿，鲜红的舌头。只能看见眼睛和眉毛的特写，兴奋的眼睛，高挑的眉毛。只能看
见手和脚的特写，手像学生在食堂抢包子一般唯恐或落后，脚像向遗体告别时一般井然有
序......背景一定是鲜红的旗帜，明晃晃的"集体领导，民主集中，个别酝酿，会议决定"十
六个镀金大字。
　　
　　（４）
　　会议在一片团结友爱的良好氛围里开始了。
　　这是一间南北方向的中型会议室，装修风格简捷却不寒酸。黑胡桃的窗边门框，大红柚
木的环型会议桌，清一色高背真皮座椅。一台50多寸的等离子电视挂在北面的墙上，头顶
高悬着投影仪，冷暖柜式空调以及饮水机一应俱全，这在2008年的中国也算是当时比较时
髦比较上档次的布置了。
　　师长冯运龙坐在会议桌的西面，旁边坐着一位高颧骨的精瘦上校军官。任继云一看认得，
这是军区保卫处的处长封开明。对方看到任继云的目光迎过来，也冲他友好地点点头。任继
云这边坐着七个人，分别是副师长林军，副师长牛力耕，参谋长吕毅，政治部主任范其贵，
后勤部长李可为，装备部长马春田。任继云记性还不错，扫了一圈桌上摆的写着名字职务的
座签，就基本记住了一个大概。心说这名字还挺有意思的，牛力耕，马春田，好一幅庄稼地
里的风景画，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林军是空勤，是分管飞行训练的副师长，也比较年轻。牛力耕是常委里面年龄最大的，
是从后勤部长位置上提起来，分管行管和后勤的。吕毅也是空勤，之前是运输机团的团长。
范其贵大家已经知道了。后勤部长李可为是常委里面最年轻的，也是学历最高的，硕士研究
生，去年刚从军区机关下来任职的。马春田是混某师土生土长从基层一步一步爬起来的老机
务，打一入伍，就没离开过这个师。混某师有好事者，给这几个常委中比较有特点的编了一
首打油诗。怎么说的呢？叫：
　　张口妈逼冯运龙，
　　半夜开会李长剑。
　　师长儿子牛力耕，
　　抽烟要命马春田。
　　张口妈逼冯运龙，我们已经对冯师长的这一特长基本领教过了。半夜开会李长剑，是说
李政委尤其喜欢吃完晚饭组织常委开会，而且经常一开就开到半夜，搞得大家怨声载道。这
好像有点逼人就范的架式，你们不是不听招呼吗，不是不按我李长剑的意思来嘛，那好嘛，
磨死你们，困死你们，不搞出个结果来不散会。可能也有点诽谤的意思，不过这李政委喜欢
晚上开会倒还真是事实。师长儿子牛力耕，这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个牛副师长啊，虽然在常
委里面年龄最大，却是事事听师长的。机关去给他签文件，每次必先问"师长怎么说"？机
关的办事人员说这得按程序走啊，您还没签呢怎么让师长签？他就拿上夹子，屁颠屁颠地先
跑到师长办公室请示去了。后来发展到开会替冯运龙拿杯子的地步了。冯运龙都不好意思了，
说老牛你别给我端杯子好不好，让下面看见了还以为我冯运龙多霸道呢！老牛说，就是让下
面的人看见，不管你年龄再大资历再老，在领导面前你就得听招呼听指挥，这叫讲政治！瞧
瞧，都把讲政治庸俗成什么样了？于是，人们就给他编排了这么一个够损的外号，师长儿子。
装备部长马春田，这是一杆老烟枪。长年泡在机场，那地方不敢抽烟啊，把他憋得够呛，只
要一有时间，就躲到机窝的挡风墙背后抽烟，一根接一根呐！有一次一个新来的机械师发现
机窝后面冒起了青烟，还以为着火了呢，带着人大呼小叫地跑过去灭火，一看，是时任机务
大队长的马春田在那儿吃独食呐，好家伙，人家同时点了两支烟，捏成一块正往嘴里塞呢！
还有一次，躺床上吸烟把老婆新买的时尚衣服烫了三个洞，穿着大裤衩让老婆半夜三更从家
里赶了出来，寒冬腊月啊，人家躲在单元楼道里哆哆嗦嗦还抽呐！这不要命吗？如此，就有
了抽烟没命马春田的说法了。
　　这不，刚一坐下，冯运龙就冲着马春田说："老马，我宣布一条纪律啊，今天开会不许
抽烟！咱们师新的纪委书记来了，你再抽，我就让任副政委查查，都是谁给你送的烟！"大
家听出冯运龙在打趣马春田，发出一片轰笑。
　　冯运龙清清嗓子，拿起面前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主持词，快速扫了几眼，好像不大满意似
地放到了一边。他把十指并拢交叉拄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坐在对面的其他师常
委们。
　　"现在开会。议题主要有这么几个，首先请政治部范主任给大家通报一下关于保卫科长
陈义军被杀事件的调查情况，然后由牛副师长宣读一下处理决定，然后大家议一议，举手表
决一下，最后再请封处长代表军区机关讲话作指示。"
　　封处长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有准备，事先没说要讲话啊，而且还代表军区机关，这可不
是开玩笑的事。心说你个冯运龙，也太独断了，想起一出就一出啊。即使是出于礼貌，讲的
是客气话，未必当真，好歹也提前打个招呼嘛！好在他毕竟久经战阵，心理素质过硬，马上
接过来话说："冯师长太客气了！我没有什么要讲的，今天主要是来旁听的。所有的意见，
最后都由师里自己定！"说完，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
　　冯运龙点头示意范其贵，可以开始了。
　　范其贵喝了一口水，开始念稿子。
　　这时，任继云才开始仔细研究面前的这份关于陈义军被杀事件的情况通报。看着看着，
他愣住了。
　　
　　（５）
　　这份通报，其实就是整个调查情况的总结。在任继云看来，从头至尾，简直就是一个事
故通报。
　　陈义军，1968年出生，湖北仙桃人，2006年2月任现职，空军中校。今年2月9号晚，
有人在大约23点40分左右电话向当地公安机关报警，称城关街发生一起车祸，一名男子死
亡。部队在第二天上班后，发现陈义军失踪，多方联系不上。后接到地方公安机关协查知会，
经仔细确认，并迅速与陈义军家属取得联系，确定死亡者确系陈义军。经法医检验，陈义军
后背有刀伤，可判断系被人从背后捅伤扑地，致失血昏厥。因事发地点较为偏僻，路灯昏暗，
加之时值冬季，行人稀少，致使无人发现和救助。更特别在大约半小时之后，有夜行大型货
车由此经过，判断为速度过快、躲避不及，将匍匐在地的陈义军碾轧头部致死，肇事司机逃
逸。后从当地公安机关了解，陈义军曾于当晚在某地方舞厅跳舞，期间与社会不正当青年发
生纠纷，并由此发展为殴斗。据认识陈义军的舞厅老板反映，发生推搡之后地方青年离去，
陈义军继续在舞厅跳舞，大约22点30分左右离开。公安机关判断，这是一起蓄意报复伤害
致死的案件，目前正在多方调查取证，力争尽快破案。
　　任继云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问号。说来说去，这不就是一桩无头公案了么？陈义军是怎
么出去的，跟谁出去的，在舞厅是跟谁在一起，又是跟哪些人发生了纠纷，都是一笔糊涂账
啊！是什么人捅的那背后一刀，这一刀是致伤还是致死，也不清楚嘛，只是建立在一种顺水
推舟的判断之上，这可靠吗？随后的肇事车辆是偶然出现，还是故意出现？任继云突然想到
殡仪馆老汉的那句话，想起陈义军惨白的胸脯和颈项，他绝对相信陈义军是死于这背后一刀
的。但如果按照他们判断的起因是舞厅争执，凶手纯粹是一种发出报复心理的伤害，又何至
于致人死地呢？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啊！
这样的报告递到军区领导那里，能过得去吗？
　　范其贵又喝了一大口水，接着念道：事发突然，影响很坏，干扰了上级党委和机关的精
力，教训是很沉痛的。陈义军其人，一是不注重加强思想改造，受地方酒绿灯红影响，沾染
了一些不良习气，竟然发展到去地方娱乐场所消费，实属不该。二是组织纪律观念淡薄，目
无军纪，目无上级，竟然不请示不报告，私自离队，致使问题发生。作为一级党委和机关，
我们也负有不可推卸的教育管理责任。主要的，一是忽视了对团以上领导干部，特别是实权
部门领导干部的管理，只重使用不重教育，过分相信个人觉悟，致使发生了"灯下黑"的问
题。二是从严治军，从严执纪方面还有执行不严格、落实不到位的问题，比如官兵八小时之
外的管理，干部留营制度，以及机关单身人员的查铺查岗等等，都坚持不够好。发生这样的
问题，死去一个干部，是部队的损失，于情于理，我们都倍感痛心，倍感自责。决心认真吸
取教训，迅速调整心态，切实解决问题，推动部队发展，不辜负全师官兵的信任，让上级党
委领导和机关放心。
　　范其贵念完，把稿子向前一推，长舒了一口气。
　　牛力耕抬眼，充满深情地看了师长一眼。冯运龙点点头。
　　牛力耕坐直了腰板，母鸡啄米式地，分别向前向左向右各点了一下头，说道："封处长，
师长，各位常委，我把师里的处理决定向大家宣布一下，请批评指正！"
　　"这起事件，是一起由于思想政治不先进，由于教育管理不严格造成的非人为责任地面
事故。当事人陈义军应负主要责任。鉴于已经死亡，免于追究责任，一切善后工作，按照地
面事故的有关规定处理解决。政治部主任范其贵，负有律下不严的教育管理责任，建议报请
军区空军，给予行政警告处分。"牛力耕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很是严肃的，特意看了范其贵
一眼，却发现对方扬着下巴颏，眼睛远远地望着窗外，仿佛根本就于己无关似的。
　　"当然，我本人是负责行管的，我也有律军不严的责任，我在这里向井副处长，向师长
其他常委同志，也认个错！既往不咎，来日再看！"老牛忙不迭地自我检讨了一番。
　　"最后，以此为契机，在全师范围内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思想教育和作风整顿，重点是政
治部门和政工干部。今天是19号，还有10天到月底，只要抓点紧，还是可以完成一个月的
整顿任务的嘛！当然，师长说了，首先不能影响飞行训练，要合理安排，协调解决，可以多
牺牲一点休息时间嘛！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冯运龙点点头。看了旁边的封处长一眼，见对方真没有讲话的欲望，也就不再坚持。对
着大伙说："都看看吧！行不行？发表一下意见。要是没意见，就按这个来了！"
　　见没一个人说话，牛力耕首先表态："我没意见！完全支持师里的决定！"
　　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其他的人，要么装着继续研究文件的样子，要么跟没听见似地低头喝水。
　　军区空军的封处长看出了尴尬，急忙对冯运龙说："冯师长，我们的任务主要是协助师
里调查情况，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研究处理决定，我就
不继续参加了，先告退了，好吧？"边说，边夹起了皮包，向外走了。
　　冯运龙拦了拦，没拦住。
　　他送到门口，让列席会议的政治部李副主任陪着封处长回招待所，回头一屁股坐在椅子
里。黑着个脸把大家挨个打量了一圈，一拍桌子："妈个逼！举手表决！"
　　
　　  （６）
　　众所周知，一般的事情，到了举手表决的时候，多数已经大局已定，举手只不过是履行
个程序，增添一些庄严民主的颜色罢了。不过这次的举手表决仿佛又不大一样。
　　除了冯运龙和明确表示支持他的牛力耕，其他的人态度都不甚明朗。然而开弓没有回头
箭，以冯运龙的信息控制力，他焉能不知政委李长剑正在返回师部的路上。而这个人一旦回
来，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更加麻烦，局面也会更加被动。说心里话，冯运龙对于这个情况通报
和处理决定，心里也是不满意的。这事出得太突然，太窝囊，太糊涂。不管有多大的意见，
不管陈义军是谁的人，自己身为一师之长，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部属，他心里是自责的。冯运
龙这个人，虽然思想觉悟上可能还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完美的共产主义者，有着许多没落文
化的影子，最喜欢看一些《曾国藩传》、《水浒传》、《中国古代权谋术》此类的书籍。但
是这个人特别重义气，对上无比忠诚，对下无比袒护，不然，他也不可能稳稳坐在师长的交
椅之上，并且拥有为数不少的拥戴者。以他的本来意思，这个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给死去
的弟兄一个交代，他怎么好意思继续当这个师长，当这个大哥。但是种种迹象表明，这件事
又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能搞明白。而刚过了年，刘司令在电话里非正式下达的一个光荣而艰
巨的任务又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上。时间不等人，任务不等人，但是这个事情没有一个处置
结果，没有一个让上级满意的答复，他是不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怎么办？他必须作出抉
择，特别是在政委李长剑不在的情况下，他必须当机立断。不能不说，冯运龙是有私心的，
在所有这种主官不合的情况中，多数情况，权力和利益是他们斗争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但冯
运龙不是一个太在乎利益的人，他对钱看得很淡，经常把那些拿钱来求他办事的下属轰出门
去，但是人家求的事情照办。他的看法是，你能提钱来看我，说明看得起我，把我当回事，
就是把我当大哥，那我就要罩着你，拿钱就是不仗义。他太喜欢那种一呼百应，众人膜拜的
感觉了。不过身为师长，除了军事方面的事，很多方面他都不能说一不二，李长剑这个人好
比一块牛皮糖，总是阴着暗着跟他较劲，感觉很不爽。今天李长剑不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
依旧还是不能说一不二，这就更加感觉不爽了。
　　"举手表决吧！咱们都是党的干部，就按党的原则来吧！党员要讲政治，这是最起码的
要求。"冯运龙故意把讲政治几个字说得语气很重。
　　牛力耕第一个举起了手，还举得高高的，直直的。
　　范其贵把脸扭过去揶揄他："老牛，师长还没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的举手呢，您这是表
明啥呀？难道是不同意？"
　　"同意同意，我同意师长的意见！"牛力耕涨红了脸，连忙解释。
　　冯运龙看了看他们，示意噤声。"现在开始表决，同意的常委，请举手！"
　　慢慢地，林军也举起了手，表示同意。
　　只有两个人。冯运龙感到很意外，特意看了一眼参谋长吕毅。吕毅看到师长在盯着自己，
就猛地吐了一口气，好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说："师长，你说表决，是对调查报告表
决，还是处理结果表决？"
　　"当然两个都是。有什么区别吗？"冯运龙回答。
　　"有区别。处理结果，是比较到位的，当然，我不同意仅仅把政治机关和政工干部作为
整顿重点，陈义军这种现象在司令机关甚至装备后勤也是很普遍的，要整顿，就要真正全面
深入下去，不然，以后可能还会有王义军，马义军出来。"
　　冯运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这个调查报告，我认为说得太含糊了，很多情况都是推断，猜测，很不严肃，很
不负责任。如果师党委拿出这样一个报告来，我个人认为，这是说不过去的。"吕毅的话里
充满了语重心长，却留了余地。
　　冯运龙眨了眨眼，支在桌上的手就势蹭了一下鼻子，问道："那么，吕参谋长，你到底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同意后面的处理决定，不同意前面的调查报告。如果一定要问我的最后意见，我弃
权好了！"吕毅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吕毅的话对大家分明有些触动。任继云想，看来在这个班子里还是有一些思想觉悟很高
的同志的，不由得感到欣慰。
　　后勤部长李可为马上也接着说："我也弃权。"在冯运龙明显要施加个人压力促成表决
通过的时候，能够弃权而不迎合，固然不排除有明哲保身的动机，也算勇气难得了。
　　"好好！"冯运龙上半身像个弹簧似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装备部长马春田。
阴阳怪气地说："老马，你也要弃权吗？"
　　"师长，我不能弃权吗？弃权也是党员的权利和义务嘛！你不让我抽烟我听，你总不能
不让我弃权吧？"马春田也许是受了前面两人的鼓励，挺直了腰板。
　　"妈个......"冯运龙火往上冲，差点暴出粗口。"马春田，你不许弃权！"
　　"那好吧，我反对！"马春田一看冯运龙张口要骂，心里也来了气，倔脾气一上来，干
脆一不作做，二不休，直接改成反对了。
　　冯运龙一看这架式，反而被提醒了。就一压再压怒火，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一合计，
两人弃权，一人反对，自己这边只有三个同意，形势不妙啊！
　　他看了一眼任继云，放低了声音说："任副政委，你刚来，不熟悉情况，你可以弃权。"
　　任继云笑了一笑，说道："多谢师长。那我就看看好了。本来我也是只能列席的。这两
个文件我刚才都学习了一遍，总的来说，定的调子的大的方向都是不错的。这个案子的确很
复杂，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出这么多细节，而且很快能拿出这么一个整顿方案来，说明师党
委，尤其是冯师长，思想是重视的，行动是有力的，头脑也是特别清醒的，很难得啊！不过
刚才参谋长说了，调查报告确实有些粗糙，有的地方是经不起推敲的。我有个建议，就是先
把第一阶段的调查情况报上去，实事求是的，有多少说多少，不清楚的和有待继续查证的也
向上级说明情况，等查清楚了再补报。我想上级也会理解的。一句话，先表明一个态度，表
明一个决心，让上级知道咱们思想是重视的，头脑也是清醒的，也是有解决办法和力度的，
部队整体情况还是稳定的，是在牢牢掌握之中的，让领导放心。只要领导放心了，我们就可
以边工作，边调查，什么都不耽误。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师长和其他常委批评指正！"
　　任继云这一番话，不但巧妙地拍了冯运龙的马屁，也大胆陈述了自己的见解，展露了清
晰的思路和左右逢源的手段，不能不令在座的很多人暗竖大拇指了。这一番话，也顺带化解
了冯运龙的怒气和二虎劲，让他不那么再坚持要举手表决了。
　　但是面子还是要的。冯运龙听任继云刚才这一番话，说的不但舒服，也非常在理，基本
上认同了他的建议，不过师长说过的话不能像放屁一样，放一半再缩回去吧？还得继续把戏
演完。他问范其贵："老范，这两份文件都是你们政治部跟军区空军机关一块搞出来的，你
不会自己反对自己吧？"
　　范其贵说："我没意见。我对组织上给我的处分没意见。问题发生在我的部属身上，还
是一个科长，怎么处理我都不为过。不过这两个文件都是师长您定的调子啊，我们机关只不
过是打打下手，可不能说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我们再不会玩牌，也不能不认识大小猫吧？"
范其贵一看，冯运龙要把洪水掘引向他这一边淹自己来把他淹了，也不客气了，就把底儿全
给抖露了出来了。
　　冯运龙弄了个自讨没趣。好在总算在形势上稳住了阵脚，保住了面子。
　　他从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支派克飞行家钢笔，在眼前的文件上划了划，把笔一扔说："就
这样吧，基本调子不变，政治部回去把相关内容再核实、修改一下，有多少报多少，让军区
空军封处长帮助把把关，尽快上报！老范，你回头顺便给李政委电话报一下！散会！"
　　
　　（７）
　　中午，冯运龙为任继云组织举行了欢迎宴会。任继云盛情难却，喝了不少的酒。好在他
平素坚持锻炼，体格一直不错，加之本来就有些酒量，没有被当场解除武装，但还是跑到招
待所小憩了一下。等到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了。他暗暗惭愧，爬起来拨通了党委秘书的电
话。
　　党办夏秘书很快来到招待所接他。一同来到副政委的办公室，在任继云的要求下，安顿
摆设他的新岗位对他的新岗位重新布置一番。前任副政委所留下的东西，包括书柜文具，任
继云都照单通收，只换掉了那把椅子。倒不是因为它旧，而是因为某种不宜言表的规则。夏
秘书一想，哦，这把椅子曾经的主人，最后的命运是转业回老家了。
　　任继云坐在新办公室的新椅子上，面色红润，头有点发晕。他似乎闻到了口中的酒气，
和身上浓烈的二手烟的味道，还有新座椅刺鼻的油漆味道。或许更有一种味道，当官的味道。
在军区机关的时候，他虽然职务已经是副师，但办公室是与人合用的。上班就来，下班就回
家，独来独往，自由自在。而今当了一方诸侯了，虽然离家千里，但人气却是陡然升级，回
想午间应酬时那些恭维讨好的笑脸，他感觉到一种满足。虽然自己知道，这种调调其实是不
怎么高尚的，平素也是很瞧不起，时常对此口诛笔伐的，但真到了自己身上，不知怎么竟不
那么讨厌了。任继云想，这也是一种醉。只不过，是偶尔醉醉，还是长醉不醒呢？
　　脑子还是有些发晕，虽然意识中强迫自己要马上思考眼前的工作，但是精神就是集中不
起来。也罢，先打个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吧！
　　妻子的话一向很少。她只不过是问了句"到了啊？还顺利吗？自己注意身体啊，少喝酒"，
就不怎么吭声了，似乎有些情绪不高。任继云知道这个女人对于自己那种深沉的爱，就像他
们冀北农村常见的那种蓝花面的棉被一样朴素不起眼，却是暖哄哄厚甸甸的。他最后说了一
句："你自己也注意啊，别舍不得吃。娟娟明年要考大学了，你把她管好！学习要管好，生
活也要管好。等我这边宿舍住处收拾好了，等娟娟放假了，就把你们接过来住几天。"妻子
终于笑了，开玩笑说"就你们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谁稀罕啊，请我们娘俩去海南玩还差
不多！"就挂掉了电话。任继云还想说告诉娟娟爸爸想她啊，一听电话早没音了，不禁笑着
摇摇头。
　　任继云沏了一杯浓茶，把头靠在椅背上，边养神边思考。
　　上午的这个会议，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按照常理，一个单位发生了这样的事，是
希望尽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冯运龙指挥范其贵炮制的那两个东西，也确实是想贯彻这
样的意图，尽快给军区空军领导一个交代，尽快从里面脱出身来。但看其他常委的意思，好
像并不是想让这事赶快过关，反倒是有点想把事情弄大的意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仅
仅是要给冯运龙一个好看？身为这样师一级的领导干部，不会只有这点觉悟和修养吧？再者
说来，通常这样的决议，上会之前，是提前与大家通气协调好的，上会只是走个程序，基本
不会发生有人出奇冒泡的事情。可现在看大家明显有不同意见，可为什么底下酝酿的时候不
提，非要等到上会的时候再提呢？任继云突然想到列席会议的军区空军保卫处封处长。哦，
难道，班子的有些成员，是想故意让军区空军领导知道，他们对这件事意见不统一吗？这又
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不明白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吗？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想要把
这件事情往深里挖呢？任继云越想，越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酒劲似乎也下去了不少。
　　这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闹声。似乎还有男声在低低地喝斥。不禁有些纳
闷，这机关楼里，出什么事了？
　　一串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秘书一边敲门一边就闯了进来，也顾不上敬礼了，紧张
地对着任继云说："任副政委，师长让您马上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任继云坐正了说："夏秘书你别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女人到师长办公室闹事！师长劝不住了！"
　　"谁呀？什么样的女人？"
　　"是陈科长，陈义军的老婆！"
　　
　　（８） 
　　这个女人，三十五六年纪，穿了一身白色孝服，头上还围着一个白围巾，活脱脱一副农
村的哭丧妇女打扮，边哭边喊，语意含糊不清。任继云不大能听懂她的湖北方言，大概半听
半猜地感觉她在说什么"不公平"、"还我家老陈"之类的话。这时，喊声已经惊动了楼道
里的很多人，有的拉开门又迅速缩了回去，有的探头在看热闹，还有的赶紧跑上前来，一边
劝阻一边要将她带离冯师长的办公室门口。
　　任继云赶紧迎了上去，两手用力抓住了女人的肩膀。
　　"这位姐妹怪怪的，我是副政委任继云！你爱人的事情现在是由我具体来管的，你冷静
一点，有什么话跟我说！"任继云也顾不上许多了，先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对对！这件事是任副政委负责的，你不要再打扰师长了！"秘书科黄科长用身体堵在
了师长公办室的门口，急得快要哭了。因为自己的任务就是负责"看护"陈义军的家属，一
个不提防，让她直接跑到师长办公室来了，刚才已经被冯运龙在电话里接连问候了好几回母
亲了，这才刚刚跑过来救驾，此刻大有一副要进去先从我身上踩过去的劲头。
　　冯运龙听到任继云的声音，也从屋里走到门口，对那女人说："你去跟任副政委说，她
会处理的。这里是军事重地，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关起来！"说完，呯地一声，重重关上
了房门。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妈个逼，真晦气！"
　　女人被任继云控制住了身子，基本动弹不得，听得冯运龙要将她关起来，立刻又来了劲，
伸出脚要去踹门了。嘴里也不示弱："关我？别以为老娘怕你们！老娘现在什么都没了，大
不了大家都别活！"
　　任继云对黄科长使了个眼色，跟尾随其后的夏秘书还有另外两个机关参谋一道，上前就
把那个女人拦腰抱住了。任继云抓着她的两只胳膊，其他人有的抱腿，有的抓手，也不管她
连踢带咬吐口水了，连拖带拽地向任继云的办公室冲了过去。整个走廊，都是女人尖厉的哭
骂声。
　　任继云一脚踢开门，架着她紧走两步，几个人使劲向沙发上重重地一扔，疼得女人大嚎
了一声，又要站起来扑向任继云。黄科长眼急手快，猛地一拳击在她的前胸上，终于不动弹
了，闭上了眼睛，脸色煞白而痛苦。任继云责怪地看了一眼秘书科长，摇摇头，好像也没有
更好的办法了。
　　过了足有半分钟，那女人缓了过来，开始号啕大哭。趴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唱道"我那
可怜的老陈啊，你快活了吧！你死得好惨啊！你刚走他们就欺负我啊，欺负我一个女人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吧！他们欺负人呐！"
　　任继云大声对黄科长说："你去跟派出所联系一下，让他们来两个人，就说有人在部队
里闹事！"黄科长心领神会，拿出电话开始装腔作势地演戏。
　　这一招多少管了点用。女人不再乱喊乱叫了，改成闷头干嚎了。看来，他们老百姓？还
真是不怕部队，就怕公安。
　　任继云见势，对其他人说："你们都走吧！这里我来处理！"
　　众人说"那不行，她一会儿又闹事，伤了领导怎么办？"
　　任继云说："不会的。毕竟她还是咱们的军属嘛！毕竟，她还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哭
的嘛！"边说，边注意观察女人的反应。
　　果然，消声了，只剩下闷头啜泣了。
　　任继云摆摆手，大家都撤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随手关上了门。
　　那女人又抖了几下，终于扬起头，甩了甩头发，睁开红肿的眼睛打量着任继云。
　　"我叫任继云，是新来的副政委。"任继云回视着她，充满真诚。
　　"任副政委，你刚才说，现在是你负责我们家的那个事情吗？"看得出，女人尽量想让
自己平静下来。
　　"对，是我负责。按照职责，我应该负责纪委这一块。"
　　"纪委？我们家老陈，他犯了什么纪律？人都替你们死了，你们还那样诬陷他？你们部
队就是这样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的吗？"女人一听，胸脯又开始起伏不平了。
　　"这是怎么说的？我们是党的军队，共产党最讲实事求是了，怎么能随便诬陷一个自己
的同志呢？更何况，事情还没有最后结论，还在调查之中嘛！你要相信部队领导......"
　　"我相信个鬼！没有结论？都开会定了还说没有结论？都要往上报处理结果了还说没有
结论？没有诬陷？说我们老陈思想不端正不是诬陷？说我们老陈不遵守纪律不是诬陷？"女
人火气大炽，甚至开始拿手指着任继云了。
　　这下，轮到任继云吃惊了。听这女人刚才说的话，好像她亲自参加了上午的常委会一样，
连讨论的内容和文件的细节都一清二楚。看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机关准备上会的文件被
私下泄漏了，另一种，就是上午参加会议的某个人，跑风漏气给她了。第一种，可能性真不
是很大，恐怕没有哪个机关的办事一级的人员能有那个胆子。但如果是第二种可能，这个事
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这说明，自己的最初判断没错，有人的确是想把事情搞大。而采取这
种不大光明的方式指点陈义军家属冲在前面的，那该是怎样的用心怎样的手腕？混某师这潭
浑水，深得很啊！
　　任继云沉吟一下，接着说："不会的，弟妹。你这是听谁说的？要知道，陈科长是做保
卫工作的，保卫工作是很容易得罪人的，所以这个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一定要相信
我们。组织上正在调查，看看他都得罪了哪些人，究竟是哪些人在给陈科长下绊子、泼污水，
甚至也包括，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报复、伤害陈科长呢？所以，你不要随便听信外人别人的挑
拨，不要随便听信坏人说给你的谣言啊！"
　　"我看他不是坏人，是个好心人！在这种时候，别人都躲着我，谁愿意把真相告诉我呢？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我相信他一定不是坏人！"女人坚定地反驳。
　　任继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鱼儿上钩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慢悠悠地说："你都不知道是谁，也敢相信他的话啊？万一是挑唆你
呢？"
　　"我知道，他是好人。能听出来。他完全是看不过去，打抱不平的。他还告诉我，千万
不要去找领导闹腾啊，那样结果会更糟！我才不怕呢，我就要闹，找你们最大的领导闹，一
定要给我们家老陈讨个说法！"女人真是哭得有些头晕了，什么话都讲了出来。
　　任继云大概猜出了一二。现在他要做的，还不是查出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是谁，直觉告诉
他，恐怕会打草惊蛇。现在他要做的，是首先把这个女人稳住，不再让她惹出更大的麻烦，
干扰牵扯领导的精力，也干扰对这起案件的分析判断。
　　任继云微微一笑，说："好吧弟妹，你就说说，到底想要个什么说法吧？我听听，只要
是合理的，咱们都可以商量嘛！你今天来找师长，不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吗？"
　　女人反而支支吾吾，说不上个一二三了。最后憋出来一句："反正，不能给老陈泼污水！
他怎么能是违犯纪律，地面事故呢？最起码也应该是因公牺牲吧！"
　　任继云彻底明白了。
　　两种结论，性质可是截然相反啊。从另一层意义来说，对于这个可怜的女人，其获得补
偿的数量也是差别巨大的。既有精神上的需求，也有利益上的需要。看来，她背后真有高人
指点啊！
　　任继云走过去，亲自为女人沏上一杯茶，递过一条几张纸巾。女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看他，
不再敌视，并且客气地道了一声谢。
　　他对她说："陈科长为这个师做的贡献，会永远记在这个单位的历史上。你曾经是我们
师的军属，现在也是，以后也仍然是。要相信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一定不会让好
人受冤枉，也一定不会让坏人得逞。关于善后的事宜，能给补偿多少我说了不算，但是请相
信师领导，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你现在要做的，是积极配合我们，调查清楚，早
日还老陈一个清白。可不是听别人乱讲乱说，找领导闹腾啊！领导真生了气，搞不好最后，
啥都得不到，那又何苦呢？何必呢？你是个聪明人，你说对不对？"
　　女人终于像个刺猬似的收起了硬刺收起了硬刺的刺猬，在阳光下露出绵软的肚皮。她点
了点头，说："谢谢你，任副政委。以后有啥事，我就找你了。"然后端起了茶杯，吸溜了
一口。看来，她真的是渴了。
　　
　　（９）
　　送走了那女人，任继云做了一个深呼吸深呼吸一口气，想要整理一下思路。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红褐色的茶水表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看不到清底细。
　　他在梳理从那个女人那里获得的信息，也在掂量刚才说话的分寸，有没有不妥当。
　　做的第一件事，是他循着桌上压在玻璃板下的电话号码，拨通了秘书科长黄晓明的电话。
　　"是黄科长吗？你好！我是任继云。""对，是我。我看了你们的任务分工，负责看护
陈义军家属的事，是你们科负责吧？""好。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黄晓明说，是派手下的干事轮流蹲守在招待所值班室，发现陈的家属出来就跟着。刚才
刚好是值班的干事有急事回办公室，临时交代给了招待所的值班战士，才出的事。
　　"她住的招待所房间，有电话吗？"
　　"有，是内线电话。"
　　"哦，知道了。这样，黄科长你去跟通信部门协调一下，先把她房间的内线电话掐掉。
毕竟不是我们部队自己的人，整个案子也没有查清楚，还是需要注意保密的。"
　　黄晓明连忙回答说好的，任副政委放心吧。
　　任继云想了一下，接着说："另外啊，不知道你们科里有没有女同志啊？"
　　秘书科还真有女干事，一个负责文档工作的特招空勤家属。
　　"黄科长你看这样行不行？给陈义军的家属安排一个标准间，派你们的那位女干事陪着
住。对，要24小时都在一起。没别的意思，我看她现在情绪有些激动，怕再出什么问题啊！
咱们部队，应该是最讲感情的，善后工作，主要的也是做活人的工作嘛！"任继云说的在情
在理，就是没透露监控隔绝的真实意图。有些意图，是不需要让办事的人知道的，但是那个
黑暗之中的对手，他一定知道。
　　交待完监控的事，任继云想，有必要向冯师长汇报一下。除了处理完有个得给个回音，
主要是因为刚才他为了安抚那女人，提前在抚恤标准上打了空头支票，这个事情，自己是做
不了主的，以后那女人较起真来，怕是兜不住的。
　　但他有足够的自信，认为冯师长不会在钱的问题上纠缠。对部队来说，凡是能够用钱来
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一件事如果能够用钱来解决，那就不算最坏的事。
　　
　　（１０）
　　冯运龙果然没有迟疑，也没有责怪任继云先斩后奏。
　　"这个臭娘们，敢到部队机关里来闹，敢到师长办公室来闹！要不是看在死去的科长，
不是看在她孤儿寡母的份上，我真就把她抓起来了！任副政委你处理得很好！上级给我们派
下来的这个副政委，真是及时雨啊！"冯运龙大声地夸奖道。
　　"别这么说，我可不当宋江！我充其量是冯师长的黑旋风李逵！"
　　冯运龙会意，哈哈地大笑两声。
　　任继云在想，到底该不该把常委之中有人跑风漏气、并且教唆陈义军家属大闹机关的判
断，告诉冯运龙呢？他掂量了一下，还是忍住了。
　　冯运龙大概是心情好了很多，也可能是为了拉拢，就多说了几句家常话。"任副政委，
你可真是老机关啊，我看你的简历，光政治部的副处长就干了三回，基本上都转遍了，怪不
得你政策水平高，办法点子多啊！不简单，不得了！很有发展后劲啊！"
　　"哪里哪里，正好说明我悟性差，没潜力嘛！我这是狗熊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
　　"别这么谦虚嘛！老任你要是成了狗熊，我老冯就是北极熊了！这么多年，愣是蹲在这
一个地方没动窝！"
　　"师长不是北极熊，师长是卧龙啊！"任继云有意把卧龙两字说得有声有色。
　　如此反应迅速而又恰到好处的马屁一拍，把个冯运龙弄得心旷神怡，也多少打消了曾经
的诸多顾虑。
　　"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我还听说，任副政委曾经给某位首长当过公务员，后来这位
首长去北京任职了，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如果有，敢问是哪位首长啊？"冯运龙边说，边
偷偷打量。看任继云没有马上说话，连忙又说："我随便问问的，任副政委要是不方便说，
就当我没问好了，哈哈哈哈！"
　　任继云笑了笑，说："听说的事，一般都不可靠啊！我确实是入伍后在机关当过公务员，
不过当时那位首长现在已经退休了。好多年没联系过了，惭愧啊。师长这一提醒啊，我还真
得抽空去看看。一日当首长，终生是首长啊！"
　　"说得对！当官先做人，做人别忘本！我冯运龙最瞧不起那些过河拆桥的人！"
　　任继云见好就收，说师长您忙吧，没什么事我先过去了。
　　冯运龙一挑大拇指，中气十足地说："老任，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性情中人！是个讲义
气、重感情的人！跟我老冯很对路！没说的，往后在混某师，你就是我兄弟！今天晚上，咱
们继续喝酒！我要与你单独喝几个！哈哈哈哈！"
　　任继云心说，还喝啊？这中午的酒还没醒利索呢！刚要婉言谢绝，冯运龙的办公室门被
推开了，一个低沉然而很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这是谁啊？谁又在这拉山头收兄弟了？要
喝酒，怎么也不叫我啊？"
　　冯运龙马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叫道："哟！李政委回来啦！还真快啊你！"
　　
　　（１１） 
　　任继云设想过多种与这位政工一把手的会面情景。热情洋溢的，冷若冰霜的，不冷不淡
的，等等等等，那心情仿佛丑媳妇要见婆婆。不不，这个比喻不恰当，应该是二夫人要见大
夫人。在冯运龙面前，他还真是没有那种忐忑，这大约是军事干部一般多直来直去，即使坏
到底，也容易见招拆招，不用那么劳神吧。副政委，这个角色其实是很尴尬的，在军以上单
位那还多少有些实权，并且越往上权力越大，但在师一级及以下，虽然名义上是政治工作二
把手，却基本上是个陪衬的角色。与大夫人处得好，人家一高兴，还能多少给点甜头，使唤
下人的权力还是有的。处得不好，那就基本上打入冷宫，吹灯拔蜡等剧终了。更何况下面还
有主任，名义上是他领导下的机关，可人家是这个家的当家媳妇，管着上上下下的仆人的，
直接向老爷太太负责，尿不尿二太太这个壶全看宽容不宽容，急性不急性。这个二太太不好
当啊！还不能跟老爷走得太近了，万一让大太太感觉你要跟老爷串通一气，抢班夺权，那可
是吃不了兜着走，搞不好第二天醒来，魂儿已经漂在房梁上了。
　　这可好，第一次会面，就被李政委堵在了冯师长屋里。而且刚才自己跟冯运龙说的那些
肉麻话，以及冯运龙跟自己说的那些皮痒话，全被李长剑听了个真真切切，这下就算浑身是
嘴，也说不清了。不过任继云也明白，倘若对方是个敞亮人，你不用解释人家也敞亮；倘若
对方是个憋屈人，你再怎么解释人家也憋屈。与其猥猥琐琐地试图解释，不如大大方方，若
无其事，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时间会说明一切。再说，人家好歹也是那么大的正师职干
部，干了这么多年教育人的活儿，不至于心眼只有针尖那么丁点大吧，自己何必小人之心呢？
这么一想，也就不忐忑了，赶紧敬了个礼，笑着说："政委您好！我是任继云，向您报到了！"
　　"好啊，任副政委，我代表师党委，欢迎你！"李长剑客气地伸出了右手。
　　手，不冷不热；目光，不咸不淡。但任继云还是伸出双手很是握了几秒钟，仿佛要体会
这个"代表"二字所包含的温暖。
　　李长剑把目光转向冯运龙，把手作成手枪状指着说："老冯，我可要批评你啊！"一脸
的严肃。
　　冯运龙愣住了。连任继云也一愣。怎么回事？刚一回来，就开干啊？再有矛盾，它也不
能这么直接吧？
　　李长剑一字一句地说："娶了新媳妇，忘了老婆娘！好啊老冯，你只顾跟任副政委亲热，
也不去接我啊？"然后，噗嗤一声，自己先咧嘴乐了。
　　冯运龙这才知道，李长剑是跟他开玩笑，也迅速发动脸上的肌肉，笑了起来。"政委你
可冤枉我了，你回来也不通知我一声，我还以为你在欧洲贪恋大洋马，不愿意回来了呢！"
　　"大洋马？老冯啊，大洋马身材太高，我怕自己爬不上去！再说，随便骑大洋马，那是
要摔跟头的！"李长剑顺着冯运龙的话题，继续打趣。
　　任继云想，这个政委果然不是吃素的，仿佛误打误撞进来，实则是旁敲侧击，而且收放
自如，既敲了边鼓，又避免了尴尬，最后还一团和气。怕是以后，自己再也不敢关着门跟冯
运龙说话了。
　　李长剑突然正色道："说一件正事啊，今天晚上......"
　　冯运龙一脸丧气，抢着说："我说政委，咱今晚能不能不开会啊？"
　　"看你个老冯，又官僚了吧？谁说要开会了啊？今天晚上，全体常委，把机关大部副职
都叫上，咱们喝大酒！为任副政委接风，为封处长送行！"
　　冯运龙乐了，又问了一句怎么井副处长他们要走啊？
　　"我刚从招待所过来。他们说事情调查得差不多了，打算回去。坐今晚十点多的火车。
我已经让机关去准备了。就这样吧，晚上喝酒啊！"李长剑边说，边转过身去向门口走。走
了两步又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对着冯运龙说："对了冯师长，上午的会开得不错嘛！说明
你这个副书记，已经完全可以当书记了嘛！下次我不在，你还这样开！"然后，头也不回地
出去了。
　　任继云见状，赶紧跟在李长剑后面也走了出去。
　　只剩下笑容僵在脸上的冯运龙。心说妈个逼，这叫什么事儿啊？阴不阴阳不阳的，到底
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啊？
　　
　　（１２）
　　任继云跟着李长剑进了他的办公室。
　　李长剑也不说话，也不招呼任继云坐，自己却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任继云赶紧解释："政委，我刚才在向冯师长汇报工作，是关于陈义军家属提出的善后
要求的。"
　　李长剑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也不吭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孔里慢慢地带
动拨号盘。任继云这才发现，李长剑用的竟然是一个貌似古董的老式电话，拨一个号转一个
圈那种。这玩意儿，没点定力的人，还真用不习惯。
　　见李长剑好像根本就没打算理他，任继云感到很尴尬，也有点窝火，心说这个李政委，
也太没素质了吧。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那么站着等李长剑打完电话。无意观察了一下
办公室的布局，发现非常简朴，陈旧，很多都是老式家具，沙发是那种又大又笨的旧式黄牛
皮的。倒是书柜里陈列的书，看起来比较醒目，应该是近些年的新书。
　　李长剑好像拨通了，开始讲话："李部长吗？对，是我。我回来了。"他抬眼看了下墙
上的挂钟，"你就别过来了，一会儿吃饭见。我跟你交待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对对，尽
量布置全一点，任副政委家属都不在这里。。。对，走党委机动费。回头问问任副政委还有
什么需要，一并从里面出，以后就不要再请示了。好的，就这样吧，六点啊，六点招待灶！"
　　任继云猜想大概是李长剑安排为自己准备住所之类，又不好问，心里不知是感动还是骚
动。
　　李长剑挂断了电话，说："任副政委，我让后勤部长给你把房子安排好了，吃完饭我陪
你过去。我们这里条件差，你多体谅吧！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李长剑虽然不管钱不管物，
基本的生活条件还是能保障的。"
　　一番话，说得任继云心里热哄哄的。李长剑的不动声色，胸有成竹，以及办事的果断干
脆，都令任继云惊叹不已。即使他是故意要在任继云面前做出这些事，不管是侧面打压也好，
正面拉拢也好，那都需要超常的定力和心机。看来，这第一个回合的照面，他只有臣服了。
　　"谢谢政委，您还在路上就为我安排了这么多事，实在是太关心我了。任继云无以回报，
只有努力工作，全力配合政委！"任继云有些动情地说。
　　李长剑摆摆手，"说哪儿去了？我们都要努力工作，回报上级，回报组织！"
　　"是！政委说的对。不过工作上，我还是要全听政委指挥的。来了以后，目前我接触的
就只是陈义军的事，今后的工作，还请政委指示！"
　　"工作是干不完的，老任，来日方长啊！这样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快下班了，我带
你去机关各个科室转一转吧，也顺便认一下人，以后开展工作也方便！"李长剑从木制挂衣
架上摘下了帽子，用指甲盖弹了一弹，引着任继云走出了办公室。
　　
　　（１３） 
　　任继云这次是真的喝多了。
　　感觉自己好像坐着飞机，飞过山峦河川，却突然遇到了强气流，在其间上下颠簸，眼中
一忽是白的灰的云层，模糊而没有尽头；一忽又仿佛冲出了云层，却是机头向下，眼中的麦
田和树木似要迎面撞上来。颠簸的晕眩使他急于落地，坠落的速度又让他害怕落地。
　　他依稀记得政委李长剑陪他来到给他安排的住处，让一个兵打开大门，扶着他上了楼梯，
倒在床上，又打了热水擦拭。他坚持要把李长剑送到门外，却在下楼梯时几乎摔倒。李长剑
摆摆手，又叮嘱了那个兵几句，走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睡了一会儿。好像有人敲门，兵去开了门。有个人上来了，就
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见他要吐，忙叫兵拿了脸盆装了水端过来。却又吐不出来。他连眼
都睁不开，听来人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是哪个。见他一直睡着，来人坐了一会
儿，低声跟兵说了什么，走了。
　　他半夜里醒了，似乎又捡回了一些记忆。那一晚的宴会异常丰盛，龙虾刺身都上了。酒
是混某师委托当地某著名酒厂定制的，明晃晃的水晶瓶盖上，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龙，他们
叫它"神龙酒"，整整齐齐摆了数十瓶。那一晚的人也是特别齐全，该来的都来了，满满堂
堂坐了一大桌。冯运龙还在抱怨太挤，让后勤部长下次琢磨一个能坐三十人的大桌，说是刘
司令最近可能要过来。政委李长剑做了简短的发言，上来就是三杯酒，平均半斤下了肚。立
刻就有军区机关来的小干事躲出去吐了。这第一圈，任继云不在话下。然后是师长敬一圈，
政委敬一圈，封处长又敬一圈。又是三杯酒，已经一斤了。任继云不管怎么说，都是今天宴
会的主角之一，不能不回敬。于是又干了三杯，一斤半了。到这个时候，任继云已经快到上
限了，好在还能支撑。最后那几个其他副职常委的表达感情，要了任继云的命。不喝吧，都
是平职，说你看不起人家，特别是牛副师长，比自己年龄还大，而且特真诚地端着酒杯在自
己旁边站着，你不喝完他就不回座位，任继云哪能这样折人家的面子？喝吧，自己几斤几两，
能没数吗？没办法，咬牙硬上吧，谁叫咱这是新媳妇进门，头一回呢！任继云记得自己中间
还偷偷出去到卫生间吐了一回，想缓冲一下回来再喝，就这都不行。最后参谋长吕毅那一杯
直接把他搞定了。吕毅好像说，任副政委，这一杯你一定得喝，咱们是老相识了。说得任继
云一愣，以前打过交道吗？还老相识？见任继云不明就里，吕毅也没继续深入，说了一句任
副政委贵人多忘事，以后就知道了。然后表了个态，说司令部一定全力支持任副政委的工作，
先干为敬了！亮着空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任继云。任继云下不来台了，一咬牙一仰脖进去了，
也就再也支撑不住。
　　他好像还记得，自己还去过军区机关封处长的房间为他送行。封处长握着他的手，凑在
他的耳边叮嘱了几句什么，现在完全记不得了。
　　想着想着，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他闭上了眼，又睡过去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神智也清醒了，隐约还有一点头疼，腹中的感觉却
很明显，火辣辣地灼痛。
　　"任副政委，您醒了，先喝杯热茶水吧！"旁边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的面孔。
　　"你是？"任继云赶紧坐了起来。
　　"我是您的公务员，小王。以后请首长多批评，多帮助！"那孩子的眼圈都是黑的，眼
里透着真诚，充满希望。
　　任继云一看，立刻明白了，不由得心中生起一些感动，还有点不落忍。这孩子，为了照
顾自己，估计一晚上没睡！
　　"哎呀，太感谢你了，小王！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该喝那么多酒啊！"任继云赶忙接过
了热茶，用脚找着拖鞋下了床。
　　首长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小王腼腆地，还有点满足地笑了。
　　任继云喝了几大口热茶，一股暖意进到腹中。问道："小王，我昨晚没出什么洋相吧？
没胡说八道什么的吧？"
　　"没有，您回来就一直睡，一句话都没说。半夜里倒是呕了几次，没吐出来。"
　　任继云又想起什么，接着问："昨晚还发生过什么？有人来过吗？"
　　小王告诉他："您的手机响过，我看来电显示好像是嫂子，不不，是阿姨！我没敢接！"
　　任继云笑了，说"就叫嫂子好了。咱们是战友，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嘛！兄弟之间，当然
叫嫂子！我们老家那啊，有句话叫老嫂比母，叫嫂子，不委屈她！"
　　小王睁大了眼睛说："首长，我听说您是河北人啊？"
　　"对啊，张家口的。你是哪里的？"
　　"我家是山西大同的，跟您挨得很近呢！"小王显得很兴奋。
　　任继云没吭声。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攀附的乡土关系，但表示理解，毕竟自己也是从基
层的普通一兵成长起来的。
　　小王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对了首长，昨晚李政委走了之后，场站赵站长来过，还
给您留下了一个东西。"
　　公务员小王把东西给任继云放到桌上，说："首长，洗脸水给您都打好了。我们马上要
开饭了，我去去就回来。"
　　任继云不由得要佩服如今的这些孩子，真是猴精啊。他哪里是在乎那一口早饭，而是制
造一个当时不在场的借口罢了。
　　任继云打开了包裹得很严实的方形盒子，里面是一款诺基亚的新款彩屏智能手机，还有
一张手机卡。赵五伦啊赵五伦，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１４） 
　　之所以花了如此多笔墨，来详尽描述任继云第一天上任的种种经历，是因为对于多数人
来讲，唯有开始的时候才是重视的，谨慎的，积极的，珍惜的，因而也是记忆深刻的。后面
所有的日子，都不过是对于开始的重复。只不过区别在于，有的人在这种重复之中坚持了下
来，始终还是自己；有的人在这种重复之中倦怠了下来，被岁月征服和改变。倘若这个人有
了明确的目标，这种重复反倒是一种历练和积累，直至迎来一个新的开始；反之，这种重复
会如同向晚的夕阳，在昏昏欲睡之中将之拖向黑暗。
　　正如任继云第一眼看到这套独门独院的常委小楼，心里的惊诧绝对是震撼性的。这在军
区机关，恐怕是只有将军才能住上，而且还得是实职。比起自己跟老婆孩子花几十万买的单
位集资房，除了老旧一点，无论空间和布局，都远远高出一个档次。而它，竟然只是一个并
非重点建设师级部队的师职干部的宿舍。今天，随着一纸任命书的到来，竟然转瞬之间就属
于他了。可有比这更真切更直接的对于"权力"二字的感受吗？第一天，他感到莫名惊诧；
第二天，他感到惊诧；第三天，他感到有惊不诧；再往后，他就慢慢无惊不诧，习以为常了。
　　也正如任继云第一次随着机关干部的人群去机关食堂吃饭，心情是平静的。遇到的人有
的认识他，有的不认识，有的连忙向他敬礼，有的还在窃窃私语。他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比
如他在军区机关吃饭，扛着大校军衔与一帮少校中校一起排队，他是坦然的。有的人提早进
去通知食堂管理员报告，后者神色惊惶地赶紧将一桌人轰走，再打来冒尖的饭菜，并特地嘱
咐后厨再加上一个炒鸡蛋。任继云冲着大家微笑，大家也冲着他笑，各种各样的笑，有从下
巴往上挤出来的，有从眼睛往下漫过去的，还有仿佛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正当他没有发现其
他常委在，有些奇怪的时候，手机响了，牛力耕问他在哪里？当听说他在机关食堂吃饭的时
候，对方连连道歉，说怪我怪我，忘记跟你说了，常委吃饭，都在常委灶。并且专门嘱咐，
赶紧过来吧，就在昨晚吃饭的地方，李政委，李部长他们都在等你呢。任继云这才知道，还
有这么一个常委灶之说。本想吃完再过去，不过就是一个早饭，纵然常委灶伙食好一些，他
任继云又岂是一个贪嘴的人？后来想想，别人也便罢了，李政委在那边，自己却在这边，而
且还是跟机关的普通干部在一起吃饭，知道的以为他在体验生活自觉与群众打成一片，不知
道的，恐怕要说他故意为之，要拉拢人心，给李政委和其他常委上眼药呢！只好吃了一半，
去了常委灶。还要向他们解释，不知道在哪里就餐，顺道就随便吃了。第一天去常委灶吃饭，
任继云感到很不适应。冯师长和林副师长、吕参谋长，去吃空勤灶了，装备部长马春田去了
地勤灶，只有他们三个政工干部，两个后勤干部在这里吃。每次最多五个人，却最少上了十
人分量的饭菜，任继云想，这不是浪费吗？后来终于是忍不住了，就问后勤部李部长，他笑
着说，一直是这样吃的，之所以做得多一些，是因为炊事班等我们吃完了，他们吃剩下的。
任继云感觉非常之不舒服。后来才知道，这笔钱是从师党委机动费里出的。第二天再想去机
关食堂，又没发现其他常委，敢情人家常年在常委灶吃，只好再吃常委灶。第三天以后，就
习惯了。不吃不行。你不吃，别人吃，还对你有看法，认为你影响了他们吃，认为你不想跟
他们吃一锅饭。他只能顺从。时间一长，也就不再打机关食堂的主意了，那里伙食粗糙，卫
生又差，人声嘈杂。再后来任继云下部队检查，发现下面各团，也都有常委灶，招待灶即是
常委灶，常委灶即是招待灶，机动费即是招待费，招待费即是机动费，把你吃得不能动，看
你还激动不激动。
　　还比如任继云第一回把赵五伦送的新款手机让公务员送了回去。当然不是原封不动，拆
都拆过了。怎么说呢，尽管这个曾经的老部下有巴结拉拢之嫌，但总还是出于好意，并且想
得很周到，知道任继云刚来之后肯定要换手机，至少要换个当地的手机卡。但是又不能收下，
因为任继云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初来乍到，凡事是需要检点一些的。怎么回绝呢？
总不能劈头盖脸将对方骂一顿，却将自己置于道德纪律的高台之上，在任继云看来是矫情的。
只好说，手机卡留下了，谢谢，手机不需要，自己的手机功能够用而且是新买不久的。这样
似乎双方都能接受，从而比较微妙地保持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以后或攻或守都不至于被
动。赵五伦不动声色，退回来也不再坚持继续送，没几天又给送过去一台笔记本电脑。说任
副政委两地分居，平时生活单调，用这个本子可以上上网，还可以经常跟家里沟通沟通，这
一回你任继云总不能再拿不需要这个借口来回绝吧？任继云没办法，考虑再三，这次不叫公
务员送还了，而是把赵五伦叫到了宿舍，当面退还给他。说好意心领了，确实不能要，有忌
讳，怕闲话。赵五伦说，老领导，我没别的意思，完全是出于尊敬和关心。您要是怕他们说
闲话，回头我给常委每人送一台！赵五伦说到做到，没几天，真给师常委每人搞了一台联想
笔记本。说是场站要大搞信息化建设，以后要跟师部联网，欢迎各位师常委前去帮助指导，
这个理由，让人不能不接受，并且是很光明正大的，名正言顺的。任继云想，这恐怕就是官
场的惯性，开始之时还欲拒还迎的，只要一踏进圈子迈开第一步，立刻就被拖着向前走，停
都停不住。
　　
　　第三章
　　（１）
　　领导喜欢说，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这话其实是这个意思：历史好比一个舞台，以
领导为主要代表的英雄人物，好比是那舞台上背插三角旗头戴野鸡翎的赵子龙，而人民群众
就是台下的观众。赵子龙演得好还是不好，扮得俊还是不俊，那是观众说了算的。他们要么
发一声"好"的喝彩，要么喝一声"嘘"的倒彩，汇成一种声音，并且口口相传，这就是历
史。但人民群众其实甚少有这舞台的主导权，与其说是演员要取悦观众，倒不如说是观众被
演员牵着鼻子走。特别是在远近只有一个戏班子的情况下，你要么忍受着看，要么没的看。
　　任继云就是这个老戏班子的新角色，而且还算是一个扮相英俊的小生。刚上台就摆出一
个打马上山的架式，让群众们以为，这莫非是杨子荣来了，要唱《智取威虎山》？这给了一
直忍受着台上一个黑脸一个红脸哼哼唧唧唱个不停的观众一点新鲜的刺激。因而评论是在所
难免的。
　　这天早上，因为出了早操，马宇飞来不及回家吃饭，只好去机关食堂。刚打了饭菜坐在
桌旁，保卫科的副科长韩强就对他说："马副科长，稀客啊！莫非你也是跟任副政委一样，
下来体验生活了？你一个副科长，本来就是群众，也来团结群众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连吃饭都自觉凑堆。马宇飞这才注意到，这桌除他之外的四个人，
有三个副科长，一个正营老干事，全是政治部的。
　　"什么意思？什么体验生活啊？什么团结群众啊？"马宇飞还真是不知道。一是最近工
作的确忙，二是平素也不喜欢嚼舌头。
　　保卫科的副科长韩强，已经被指定暂时负责保卫科的领导工作，自己琢磨着无论资历年
限都差不多够扶正的，不免要暗自庆幸陈科长死得真是时候，当然表面上是不能流露出来的。
尽管如此，说话已经比过去多了很多底气，语气也重了起来。
　　"牛逼科的牛逼，看来不是吹出来的，而是装出来的！你亲自把任副政委接回来的，怎
么不陪着他去常委灶吃饭啊？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嘛！"韩强撕了一块馒头，往嘴里送。
　　马宇飞只顾低头喝粥，没搭理他。心里明白这个家伙大概是心里不平衡，当初提升的时
候，人家第一目标就是干部科的副科长，后来范主任说这人不太稳重，他才输给了马宇飞。
所以心里恐怕一直是不大痛快，把干部科说成是"全师第一牛逼科"，就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组织科的副科长叫季峰，有点听不惯了，出来解围。"韩副科长，是不是当初没让你去
接任副政委，你忌妒啊？多大点事啊？让你去接领导，你就能攀上高枝，当上科长？我看这
个新来的任副政委挺好的，没架子，挺谦虚，别胡猜八猜了！"
　　韩强被他抢白了一顿，也有点脸上挂不住，连忙换了个话题。"副政委嘛，谦虚是应该
的。听说任副政委以前是给哪个首长当过公务员的，现在这个首长在北京，也不知道到底啥
背景？"
　　季峰说："管那么多干啥？又不抢你位置？啥背景都是一个背影，风来了能遮挡，太阳
来了也遮挡，所以说不清是好是坏。老韩啊，你马上就接科长了，要加强学习啊！没事儿多
学学辩证法！别老看《厚黑学》，跟你们陈科长似的......"
　　韩强有点不高兴了，他左右看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别乱说话啊，没有证据的事情，
别胡咧咧，小心把自己兜进去！"看到这话似乎没引起大家的重视，他又放低了一档声音说：
"听说啊，陈义军的事，是有人报复！"
　　马宇飞像是呛住了，连连咳嗽。等缓过劲来问韩强："你这都听谁说的啊？"
　　"他老婆说的嘛！他老婆还说，这还是任副政委给她分析的！"韩强的底气很足，一副
高智商的优越感。
　　马宇飞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他看着韩强的眼睛说："老韩，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事查清
楚了没有？"见对方不知所谓，又补充了一句"就那个车的事！"
　　"哦！别提这事了！你马副科长净害我！你一句话，说是任副政委交待的，可任副政委
他也没有亲口对我说啊？我去跟主任汇报，你猜主任说什么？"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为了吸
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主任看了我一眼，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啊？得！就这一句话，把我噎
住了！我心说主任还算客气，人家也有分寸，其实那意思不就是说，你到底是政治部的副科
长，还是他副政委的副科长啊？老马你说，你这不是害我吗？真要查，你让任副政委跟主任
说吧！我是不敢拍这个马屁了，别不小心再拍到马蹄子上！"
　　马宇飞明白了。可又糊涂了。难道范主任不想查明真相吗？还是说，他不想让任副政委
代替他出这个风头？可是明明任副政委亲自把这件事交待给了自己，万一他哪天问起来，自
己如何作答呢？总不能说，范主任不让查，嫌没跟他说吧，那不等于在两个常委之间制造矛
盾吗？而一旦有了矛盾，最后人家一说起来，自己不成了替罪羊了？怎么办？如何既不冒犯
主任，又能给任副政委一个满意的答复呢？
　　
　　（２）
　　对于任继云来说，似乎不但没有把陈义军被杀这件棘手案件彻查清楚的迹象，事情反而
越来越向一团乱麻的方向发展。
　　早上一上班，李长剑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先是关心了一下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然后
就开门见山，说关于调查情况和处理意见的初步决定已经报上去了，军区政治部方主任刚刚
打来电话，认为他们的态度是好的，思路也是清晰的，但是调查情况明显比较粗糙，难以服
人，恐怕也很难在司令政委那里过关，就先压在他那里了。希望师里尽快调集力量，查明真
相，给领导，也给大家一个让人信服的报告。这个对于提振全师士气，更好地完成下一阶段
的任务，具有重要意义。
　　李长剑还特别补充道："刚才冯师长也来过，说刘司令通报的准确消息，咱们师的轰六
团已经正式列入轰油六全团换新装计划，并且作为参加明年国庆阅兵的备选之一，总部已经
批准了。另一个团，是海军的。刘司令说，我们一定要力争抢先磨合，抢先形成战斗力，确
保能够参加首都国庆阅兵，为军区争光，为空军争光！刘司令还说，如果最后被海军挤下去
了，你冯运龙这个师长，就不要再干了！他李长剑有没有脸接着干，自己看着办！"
　　任继云没有说话。以刘司令的性格，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不稀奇。当然也可能是故意说的。
不管这是他的真正本意还是用了激将法，总之目的是达到了。任继云非常欣喜于这个消息。
他知道这对于全师来说，特别是对于一个非重点建设部队的二线师来说，具有怎样划时代的
意义。他也知道，这样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对于一个目前士气低迷内部矛盾重重的部队来说，
具有怎样神奇的再造意义。他更知道，这对于两位在正师职岗位磕磕绊绊好几年不知道前途
在哪里的主官来说，具有怎样光明的召唤意义。
　　李长剑说："刘司令这么说，是给我李长剑上眼药啊！我李长剑没有那么厚脸皮，要是
任务完不成，冯运龙下台，我李长剑也滚蛋！军人，就是为了打仗存在的，现在仗来了，他
冯运龙能硬起来，我李长剑也不当软蛋！怎么办？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全力以赴，扫清一切
障碍，为改装铺路！为参加国庆阅兵铺路！"他越说越激动，干脆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
去。
　　这种现象虽奇怪，却在我军司空见惯。一支平素看起来稀稀拉拉吊儿郎当的部队，一个
平素明争暗斗夺权逐利的班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这冲击可能是重大任务，可能是重大
挑战，竟然抛却了那些纷争，空前地振奋和团结起来，仿佛改头换面一般。历史之上，亦有
此类先例。作风最稀拉军纪最败坏的队伍，打仗却是勇冠三军，无人可敌。个中玄机，没有
人能够彻底搞明白，研究透。这恐怕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在发生着作用，尽管多数的时候，灵
魂在远游，在沉睡。这恐怕与这支部队的主官很有关系，主官的个性往往决定了部队的个性，
窝里斗厉害的，通常对外的战斗力也强。不只是在人的社会里，动物界也是如此。这恐怕还
与共同的利益有关系。面对一锅饭，是你多吃一点还是他多吃一点，相比无米下锅的情形都
显得不再重要，毕竟是有了这么一锅饭，反之，大家都会饿死。当前的最大任务，就是争取
抢到这一锅更多更香的饭。
　　任继云受到了感染。在骨子里，他也是一个红细胞多过脑细胞的人。尽管没有拍胸脯，
但却声音激动地说："政委，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心！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帮助师党委，
扫清一切障碍！"
　　李长剑踱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了下来。现在对于全师上下来说，当务之急是解决思想问
题。必须勇敢地、抱有必胜信心地，接下这个任务，打赢这个任务！而要解决思想问题，一
是振奋士气，二是整改作风。陈义军这个事，无论对于士气，还是作风，都是一颗拦路石，
也是一个突破口。
　　"陈义军的事情，你认为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李长剑开口问。
　　"我认为还是要尽快查明真相。这不仅是给死者一个交待，也是对全师官兵一个交待。
更主要地，通过师党委查案透出的严肃认真的态度和作风，给大家一个信号，就是我们是对
全师官兵的生命负责的，对混某师的荣誉负责的，对混某师的历史负责的！这样一个认真负
责的师党委，一定能够带领大家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任继云想，我说的这番话，也是认
真负责的。
　　"怎么尽快查明真相？你有什么思路吗？"李长剑坐回到了椅子上。
　　"我在来师部报到的路上，顺道去过殡仪馆，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只是，我还不能
确定。"任继云在犹豫，如果把黄色POLO神秘女子的事情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太扯了？
　　"我们时间不够。"李长剑打断了他。是的，时间，已经不允许再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
槌的折腾了。
　　李长剑慢悠悠地，突然说："我听说，是你说的，陈义军有可能是被人报复和故意伤害
致死？"
　　任继云有些尴尬了，当时为了劝阻陈义军的家属，确实没有考虑全面就说出来了，更没
想到这个女人的嘴巴是如此之大。连忙认错："当时说这话虽然是为了解困，也确实是欠考
虑。没想到现在竟然传遍了？这话说归说，我当时真没想到后果。"
　　李长剑嘴角渗出一丝笑意，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寒气。"老任啊，你可是师里的副政委啊，
话可不能随便说，说之前就要考虑后果！我们说话不负责任，怎么让下面的人负责任？"
　　"这......政委您批评批评得是，这事确实没办好！"任继云确实有些懊悔了。
　　"话说出去了，咱们就要负责任！被打击报复，故意伤害，我看也不是没有可能嘛！在
我党我军历史上，被坏人打击报复、故意伤害的人多了！"李长剑若有所思地说。
　　任继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却又必须要装出一点糊涂。他试探地问："李政委，您也
同意陈义军是出于这样一种死因吗？"
　　李长剑笑了，"老任啊，我只是觉得你的这种判断，不是没有道理嘛！"又迅即收住了
笑容，说道："任副政委，这件事就全权委托给你，抓紧时间去办！我听井副处长说，机关
还有一些针对陈义军的匿名告状信，可以一并查个清楚嘛！以你的经验和能力，我相信，一
定能给上级党委、给全师官兵，一个满意的答复！"
　　重担，名正言顺的，无可推托的，落到了任继云的肩上。
　　
　　（３）
　　任继云明白，李长剑是从他随口而出的话中受到了启发，并且下意识地认为，那其实是
一个比较合理的，对于全局深有好处的结果。倘若坐实了，几乎可以一举挽回颓势。但是，
他又不能轻易定下这个调子，以免落下以个人权力来影响调查结果的把柄。能不能理解，理
解到什么程度，就看任继云的悟性了。
　　任继云久在机关浸淫，又岂能听不出领导的话外之音。身为政工领导的二把手，甚至是
实权意义上的三把手，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无非是当先锋，打前战，擦屁股，背黑锅。当先锋
打前战，甚至是为别人擦屁股，那是应当和可以的，作为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任继云不在
话下，他也心甘情愿。但一想到可能要去当替身，背黑锅，他就不得不掂量一下了。怎么办？
任务都接了，活不能不干，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即使是注定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总要在绳
子上打个活扣才是。任继云思忖半天，终于有了主意。
　　他打电话给李长剑，请求师里组织一个调查暨善后小组，人员主要由司令部军务科，政
治部组织科，干部科，保卫科，后勤部财务科，卫生科抽调得力人员组成，组长是师长冯运
龙，政委李长剑，他跟牛力耕是副组长，具体负责。这样，就先从领导责任上先把两个一把
手捆上了，然后再把老牛也拉上，顺带把参谋长、主任和后勤部长也拽上了，谁也别想跑。
瞧瞧这个强大的调查小组吧，那还不是师党委的变身？万一有个什么不测，师党委最后兜着，
个人不至于被冲到风口浪尖上。任继云话还说得格外中肯，说之所以让师长政委亲自挂帅，
是为了让军区机关看到，我们的重视程度和决心力度。
　　李长剑心知肚明。但既然要用任继云做事，就必须给他创造条件。就爽快同意了。其实
这个调查并善后小组已经在事发之后就成立了，并且一直在运行，只不过牵头的是政治部主
任范其贵，而且也没有发文正式宣布，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罢了。这个问题容易解决，改一改，
换一换，发个文，开个会，程序上就顺了，层次上也提高了。
　　小组成立了，要到各机关选人。其他的部门都比较痛快，要谁给谁。其实任继云对干部
情况也不熟悉，是参考了干部科刘科长的建议。轮到政治部了，范其贵表示很为难。说刚开
年，工作头绪多，加上团以下干部还没来得及调整，转业的转业，上学的上学，根本抽不出
人手来专门干这个。但又表示要坚决支持任副政委工作，最后把保卫科的副科长韩强，还有
组织科一个帮助工作的新干事，干部科一个刚上学回来的研究生派了过来。任继云一看韩强，
这个暂代保卫科长，目光游离不定，忽左忽右，腰身起伏不平，忽高忽低，心里就不大舒服，
下意识地就感觉这不像个干实事的人。他想到了那天去车站接自己的马宇飞。就打电话给范
其贵："范主任，韩强毕竟现在还主持保卫科的工作嘛，保卫科的日常工作同样重要，我可
不能在这个时候挖你的墙角！这样吧，你给我换个副科长得了，我看干部科那个小马不错，
你那里要是工作能离开，就叫他过来吧！小马，加上组织科一个能写点的干事，两个人，我
就够了！"范其贵可能自己也觉得先前的安排有点不大妥当，马上同意把马宇飞换了进来，
同时换了一个组织科纪检干事，一个保卫科的懂刑侦的老干事。这个班子，算是终于搭起来
了。
　　先开了一个会，把师党委关于成立调查暨善事小组的通知宣读了一下，任继云重点提了
几条要求，主要是强调了组织纪律保密和纪律，接着明确了分工。有的负责与地方公安部门
沟通协调，有的负责调查处理有关陈义军的告状信，还有的负责财务保障。马宇飞的任务，
是与秘书科的女干事一道，负责看护陈义军家属，并负责相关政策的解释支持。
　　其实任继云还有一个任务给他，暗中调查陈义军有无其他方面的问题。任继云当过两年
纪检处副处长，焉能不知道某些干部的特殊爱好，那天他在殡仪馆一见到那个女人，就感觉
有点不对劲，特别是听马宇飞讲述进去偷看之后的具体细节，更加肯定了他的判断。这个女
人，一定是与陈义军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陈义军的死，倘若与她确有关系，那这背后
的事情就麻烦了。从某种程度上，任继云还真是希望陈义军是在舞厅与人口角至发生争斗，
后被对方蓄意报复伤害至死的，那样的话，这个调查报告就很好写了，适当变换措词，陈义
军的事就不算多大的事，甚至还可能变成好事。但倘若中间跳出来这么个女人，那就搞不好
弄出先有乱拉男女关系，后有情杀之类的丑闻，这个性质，就比普通违纪严重得多了。因为
思想道德上出了问题，首先受牵连的，是政工干部啊！自己可不能刚一来，就抢着给李政委
上道难以下咽的大菜。更不敢想象的是，凭任继云的经验，凡是有此类干部在地方乱拉男女
关系，甚至包养小三的，一般来说，也都有不为人知的经济问题。但任继云也只是顺便一想，
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推测。心说一个政治机关的小科长，从哪里去接触钱？又怎么可能会有
经济问题？所以说，对于突然出现的这个女人，查，还是不查？这的确是个问题。
　　以任继云几年前的个性，这案子是非查到底不可的。但后来在机关天天读书写材料熬了
几年，锐气收敛了许多。特别是想起临来报到时军区政治部方主任讲的一席话，比如他说的
"真相不是最终目的，有好的结果才是最终目的"似乎不是没有道理，又似乎是方主任早已
洞察其中玄机，故意说给他听的。想想，不是没有道理。倘若这真相对于全局不利，倘若这
真相在挽回一个人的同时又败坏了更多人，这样的真相是不是真有价值？此刻的任继云非常
矛盾。但是，他又不可能不继续查下去。或者是性格很难从根本上改变，或者是需要通过一
场漂亮的胜仗来证明能力站稳脚跟，或许只是不甘心受人制约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都让他
在激烈的斗争和权衡之下作出决定，继续查下去，偷偷地查。
　　所以，他选中了马宇飞。他也只能选中马宇飞。有些东西，是只能意会的。他看出了这
个年轻人对于自己的亲近，也许是一种政治赌局中的下注。如果这真是一种下注，至少也证
明这个年轻人多少是有眼光的，对于自己是相信的，这满足了任继云，鼓舞了任继云。他需
要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最主要的，任继云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所以，当会议结束，他想要让马宇飞留下来，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似乎早有准备，
也正想留下来。这就是默契，这就是一拍即合。
　　任继云笑了一笑，说："小马，我们有缘啊。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马宇飞只是轻轻地向上翘了一下嘴角。"任副政委，您太见外了！这是对我的信任，这
是给我的机会！"
　　任继云在心中暗自叹道：这个年轻人，远比自己这个年龄时更加稳重，更加自信。
　　马宇飞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想要告诉领导您一个消息：您让我查的车子，我查到了。"
　　任继云"哦"了一声，立刻瞪大了眼睛。
　　
　　（４）
　　马宇飞动用了自己在干部科副科长位置上建立的私人关系，很快就查到了这辆车。
　　原来，马宇飞看到保卫科的韩强并没有动手去查，而范主任又似乎不大喜欢那么主动地
去查，为了给任继云一个交待，只好亲自出马了。按照常理，任继云给他的指示，是把车牌
号码告诉保卫科让他们去查，马宇飞不打折扣地落实了，他完全可以向任继云回复并且不会
承担任何责任，你韩强落实不落实是你自己的事。但是这样一来，虽然把自己洗干净了，却
把范主任拽了进来，这对于下级来说，是非常忌讳的。即使最后任、范二人相安无事，韩强
也肯定会成为替罪羊，这在马宇飞看来，是很不厚道的。虽然，他不喜欢韩强，但不等于一
定就要去害他。马宇飞的父母都是四川小县城的教书先生，他从小就受过知书达礼做人本分
的教育，因而他做不出不管他人死活的事。更从另外一层意义上来说，他隐约觉得，这位新
来的任副政委，从一个行将就木的位置上起死回生，来到这里担任实职，除了传说中的神秘
背景，恐怕也有更深层的目的。长年的干部工作，使他养成了一种敏锐的政治嗅觉，特别是
对于干部的调整方面。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李长剑政委，已经是任职第四年了。长年的机关
工作，也使马宇飞深知，机会和靠山的重要。如果说机会是一粒种子，那么靠山就是阳光雨
露，没有这个，即使有了种子，可它未必会发芽啊！又岂止是阳光雨露，靠山还是春风还是
雨燕，总能从别的什么地方，把种子带到这里。马宇飞需要这样一个靠山。而凭自己的人脉
和钱袋，又很难指望接近那些可望不可即的靠山。突然任继云就来了，而且鬼使神差的，竟
然是自己去把他迎到这片天地，这难道不是天意如此？马宇飞需要抓住这样一个接近靠山的
机会，这并不丢人。如果只凭溜须拍马和送钱送物送老婆，那才丢人。学得文武艺，货与帝
王家。知识分子靠出卖自己的能力和才华，来获得上司的赏识，从而获得升迁的机会，这本
是多少年来读书人的初级理想，虽然不怎么高尚，但肯定不至于丢人。马宇飞坚信，凭借自
己的才干和实干，一定能够为这位新来的"贵人"提供一些站稳脚跟做大做强的帮助，而对
方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予以回报。这叫识时务。
　　马宇飞这个干部科副科长，有一个很特别的权力，那就是负责地方预备役部队干部的任
免。什么是预备役？很多人恐怕不知道，这是大约在1996年台海局势紧张的时候，为了建
立一支能打仗的后备部队，急急火火搞起来的。后来延续了下来，每隔几年就重新整理一遍
编制，调整一下人员，组织一回训练，大搞一次聚餐。人员成分呢？都是驻军当地的民兵和
退役老兵，而各级领导干部，一般皆为地方政府机关的公务人员。比如宁远县的气象局长，
搞不好就是宁远预备役团的气象台长，而宁远县的运输局长，没准就是宁远预备役团的汽车
连长，如此类推。虽然不怎么经常训练，却是发预备役军装，也授衔的。地方这些脑满肠肥
的家伙，虽然不在乎部队给他发不发饷，却有很多没当过兵，很在意这些官职和衔级，马宇
飞就曾经不止一次在宁远县城看见，有穿着预备役军服的地方官僚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的。
同样是局长，你运输局的当连长，我粮食局的就不能当副连长，好歹也弄个军需股的副股长
干干。马宇飞当时就负责与地方沟通并办理这些头头脑脑的岗位调整和重新授衔。认识宁远
县的安全局运输局交通局计生办，大大小小各种官，还都是一把手。
　　比如这位交管局的赵局长，就是马宇飞曾经任命的宁远预备役团的装备股副股长。人家
一接电话，开始还不耐烦地耍着官腔，一听马宇飞报了家门，立刻兴奋起来："马副科长啊？
什么时候给哥晋衔啊？咱给国军，呸，不是，咱给我军当了好几年副股长了，什么时候转正
啊？"
　　马宇飞笑着打趣说："职务不是问题，关键还在贡献！现在就有一个重大而艰巨的任务
摆在你的面前，党和人民都在看着你呐！"
　　"什么任务？你说！是下乡抢粮食，还是抓壮丁？只要党一句话，哥哥我打哪儿指哪儿，
没有二话！哈哈哈哈......"
　　马宇飞告诉他，是查一辆车子，看看车主是什么人。并且补充了一句，这个车擅闯了部
队营门，领导让查一查。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闯部队营门？难道比我还牛逼不成？你放心马副科长，我一定帮
你查个水落石出！不过呢......"
　　马宇飞就知道，这些人从来不白干事，肯定讨价还价。
　　"有话说，有屁放！"马宇飞故意很粗鲁地说。跟这些流氓打交道，你必须把自己降到
流氓的高度，才能跟他们打成一片，让他们感觉亲近，是自己人。
　　"哈哈，兄弟果然痛快！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本局车多油少，马副科长能不能从部队搞
它两吨油啊？放心，哥不能白要，咱们二一添作五！"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马宇飞心说，我哪儿有那本事，作得了那主啊？他想了一下，回答：
"这个事我说了不算啊，不过我会跟领导讲的，从长计议吧！不过你放心，完事请赵局长，
不，请赵股长好好喝一顿，那是兄弟的本分，到时不要推托哦！"
　　"好说好说！马科果然够爽快，够义气！你电话别放啊，我现在就给你查！"然后呜哩
哇啦一阵吆喝，大概是冲着外面喊了几句，接着问"啥号码来着？"
　　马宇飞报完车牌号，赵局长重复了一遍，马上告诉他："查到了！车主叫马海燕......马
科，是不是你妹啊？"
　　马宇飞骂一句："是你妹！还能查出什么来不？"
　　"登记住址，好像是你们机场那边的派出所啊！就是你们师的家属吧？其他的，没了！
再查，你去公安局吧！"
　　"那多谢了！回头请你喝酒啊，先记下了！"马宇飞挂断了电话。
　　马海燕，这名字好像在哪儿见过啊？怎么这么熟呢？操！这不就是陈义军的家属吗？马
宇飞突然想起了，刘科长有一次说起这个姓马的女人挺难缠的，他后来无意中看到福利干事
的呈批件，上面就有家属马海燕的字样。马海燕？她的车怎么跑到那个女人手里去了？那个
POLO车女人，跟马海燕又是什么关系？
　　
　　（５）
　　任继云听马宇飞说完，好像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难道，判断的方向是错误的？
　　他回到办公室，抄起电话想打给秘书科黄科长，按了几个号码又扣下了。他瞪大了眼睛，
连眉毛仿佛也立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对着随后跟来的马宇飞说："你去趟招待所，想办法套
一套那个马海燕，看她家里有没有买过这辆车，另外，看看她家里有没有姐妹或者亲戚在开
这辆车。"又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你不方便，可以想办法让秘书科的那个女干
事套话，记住，一定不要打草惊蛇！"
　　马宇飞得令，敬个礼出去了。
　　任继云紧接着拨通了军区纪检处郭明义处长的电话。不在办公室。
　　他思索了一下，拿出手机发了一个短信。
　　然后是拨通了组织科长的电话。"你好，我是任继云。"
　　"对。你现在忙吗？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就是你那里有没有接到什么告状信。对，
这几年的都包括。"
　　组织科长想了半天，说没什么告状信啊，那还是前年了，有个兵告他们的连长结党营私
收受礼物，已经处理过了呀。其他的就没有了。他接着又说，要是有告状信，恐怕也是直接
递给师党委的，任副政委您可以看看党办夏秘书那里有没有。
　　问了夏秘书，也说没有。
　　看来，这就是基层的反映问题的现状。同一级单位内部，甚至包括上一级单位之内，是
不可能解决问题的，所以也没人写告状信，费那个事干啥？还担风险。要告，就往上面告，
动静越大越好。但也得有个度，还真不能一下告到军委去，动静太大了，惹毛了当权的领导，
那结果就是玉石俱焚啊！告到军区空军机关，这个度就刚刚好，既能引起一定重视，也留有
一定回旋余地，不至于搞僵了无法收拾。
　　果然，过了十分钟，郭处长的电话打回来了，说刚才去首长办公室了，问任副政委有什
么指示？
　　任继云笑了，"老领导啊，您又拿我开玩笑！不管我走到哪里，都是您的兵嘛！"任继
云还真不是客套恭维，在郭明义手下当副处长两年，工作确实干了不少，也没少得到人家关
照。生活方面福利方面就不必说了。当时查处下面部队一起倒卖汽车的案子，一直被动，据
说把某位首长都惹毛了，要收拾任继云，也全凭郭明义挺身堵枪眼，拦下来了。任继云对这
位老领导一直心存感激。
　　"你小子，说我是你的兵还差不多，哪次不是最后让你把我给指挥了？给你擦过多少回
屁股？说吧！这次又捅什么篓子了？我这个救火车，怕是远水解不了你的近急啊！"郭处长
的语气中充满关爱。
　　"告状信呗！全区的告状信，不都在您柜子里锁着吗？"
　　"哦，你小子想学习观摩一下啊？说吧，你想告谁的状？是冯运龙还是李长剑？不用写
告状信，我就能收拾他们俩！"郭处长可能是有点想任继云了，想多说两句，就开着玩笑打
着哈哈。
　　"老处长，您别逗我了！真得求您帮忙！是关于我们这里那个被杀的保卫科长的！听说
有他的告状信，我们想看看，对破案有没有帮助！"任继云真切地说。
　　"哦，这个人呐。还真有！你等一下啊！"电话听筒被放在了桌子上，传来开关保险柜
的声音。
　　任继云静静地等着。
　　听筒里传来郭处长的声音。"一共四封呢！领导都批示过了，还没来得及转给你们呢，
他就出事了，方主任让压下来了。"
　　任继云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处长，您能不能把这些信件，全
部转给我？"
　　郭处长说这没问题，本来就是要责成你们处理的。
　　任继云一咬牙，"处长，我的意思是，你转给我之后，就把它们销号吧！"
　　纪检部门的一般规矩，是接到告状信，不管是实名的还是匿名的，也不管是严重的还是
不严重的，都要先登记注册，分门别类，区分轻重缓急，整理上报给领导裁定，或者打回原
部队一般处理，或者委派专人下去重点处理，或者组织专门调查组严肃处理，这是有层次有
档次有序次的。已经解决处理完了的，就在登记注册本上销号，有关卷宗一般会保留五至十
年，除非特别恶性重大的事件会留存于人们的记忆之中，也除非特殊的事情没有处理干净被
旧事重提，一般的事情那也就彻底尘封于历史了。任继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来处理，以
后，军区机关就没有这档子事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郭处长岂能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干系。答应任继云吧，这事的确犯政策，有风险；不答应
吧，这个老部下、小哥们刚到部队任职，总不能没点实实在在的支持吧？他沉默了。
　　任继云继续说："处长您放心吧！我任继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我就是把自
己弄个灰头土脸，也决不能往您脸上抹黑！就放心吧！况且人已经死了，历史划了句号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动静了。我向您保证，这只能是一个句号！"
　　"好吧！任大领导。我就支持你一次！不过你必须向我保证，以后不能再见到关于这个
人的任何东西！我让他们整理一下，给你保密件发过去吧！"郭明义终于开口，答应了。
　　"不不，我派得力人员，亲自去您那儿取！马上就走！"任继云喜出望外。
　　"哟，还挺性急！别忙，我想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嗯，听说你们师的那个什么神
龙酒，冯运龙那小子搞的神道玩意儿吧，听说不错，给我弄一箱来。还有什么当地特产，你
看着办吧！"
　　任继云哈哈大笑，连声称好，这种亲切感令他非常舒服。
　　"对了，你们师......还有其他人的告状信，要不要也一块带回去学习学习？"
　　还有其他人的？任继云想了想，说算了，现在精力顾不上，走正常程序往下批转得了。
　　挂上电话，任继云长出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换第二口长气呢，马宇飞喊了声报告进来了。表情严肃地说："任副政委，我
们套出来了，马海燕压根儿就不知道有那辆车，她倒是有个妹妹，在湖北老家呢！"
　　
　　（６）
　　这只能说明，陈义军与那个神秘女子，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找到那个神秘女子，确定她的身份，从而顺藤摸瓜。但是同时也令
任继云犹豫的是，案情的发展越来越偏离曾经设想的那个比较不坏的结果，不知道这个萝卜
下面长着多长的根须，会带起多大的一坨泥来。李长剑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用手指过，就
往那个方向走。如果自己坚持要走另外一条岔路，即使侥幸获得真相，未必就一定会有好的
结果。换句话说，当前紧要的词不是"调查清楚"，而是"调查明白"。怎么把事情做"明
白"，却不是所有人都明白。
　　这也正是任继云动用人脉，要将几封告状信牢牢控制，防止事态继续扩大的初衷。另一
个意思是，在军区机关扫清障碍，查无对证，于是调查结果怎么说，调子怎么定，主动权就
掌握在师党委的手里了。
　　任继云的大脑像发动机一般高速运转，逐渐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一手明查，主要围绕
告状信做工作，对症下药，推敲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向上交待；一手暗查，主要围绕查清陈
义军的真实死因做工作，掌握主动，留有余地。
　　他想了一下，对马宇飞说："小马，你准备一下，去一趟军区机关，找纪检处郭处长拿
一样东西。记住，回来以后直接给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任继云在说到"任何人"的时
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他看了一下挂钟，补充道："现在就走！争取两天之内赶回来！"
　　马宇飞干脆地回答了一声"是！任副政委放心吧！"没有再问多余的话。不该问的不问，
不该知道的即使知道也要装着不知道，这是最起码的机关工作之道，也是明哲保身之道。
　　但是马宇飞没有马上就走，似乎还有话说。
　　任继云看了他一眼，问："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哦，对了，还有什么困难吗？"他脑
子飞快地想到了什么，"是需要我跟你们范主任说一声是吧？放心吧，我会跟他说的！还有
什么？家里有困难吗？"
　　马宇飞无话可说了。任继云不但一下就猜透了他的心思，甚至还马上想到家庭也许存在
的困难，说明这位领导不仅敏锐过人，而且极懂得体恤下情，换位思考。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再大的困难，也得上。其实自古以来，中国的士人都极容易鼓动，极容易满足，"知遇"情
结一直根深蒂固。从反面也说明，历代的肉食者又是多么自私，多么贪婪，多么愚蠢。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小九九被任继云看破、自觉不大气的窘迫，马宇飞又报告了一个
重要线索。他说，据负责刑侦部分工作的保卫科张干事讲，陈义军的手机在他的宿舍里被发
现了，所有的联系都截止于2月9号晚上6点30分，之后再没有来往电话和短信。直到2
月10号早上8点多钟，有保卫科办公室和范主任办公室打来的未接电话。在这之后，中午
1点多的时候，又有一个显示是宁远县打来的陌生电话。张干事说，他已经查过了，这是宁
远县滨河花园小区里的一个售货亭的公用电话。马宇飞还特别提到，据张干事说，陈科长应
该是有两部手机，留在宿舍的这部手机应该是日常用的、对外公开的号码，而另一部手机他
们谁都不知道号码。恰恰很奇怪的是，这第二部手机失踪了。
　　"哦？说一说你的判断！"任继云竖起了双眉，一边思考，一边鼓励马宇飞。
　　马宇飞定了定神，说："我认为这第二部手机，可能是一个比较大的突破口。通常来说，
作为一个机关要害部门的科长，半夜外出而不带手机，这不合常理，就算领导没有突然有事
召唤，在外面遇到什么事都没办法求援处理。所以，陈科长出门，很可能身上带着这第二部
手机！但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现其踪影，很大的可能，手机是在事发现场被人拿走的。谁
拿走了手机？找到这个人，恐怕对于案情会有重大突破！"
　　任继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说："即使找不到这部手机......前提是陈义军真有这么第
二部手机的话，我们只要能够查到他最后的联系记录......"
　　那么，谁有可能知道这个电话号码呢？任继云像是在问马宇飞，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个，恐怕就不好说了。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其实马宇飞心里明镜似的，这个手
机号码再神秘，关键的上级领导也应该是知道的。不然，堂堂一个保卫科长敢把手机撂在宿
舍里外出？他不怕领导有事找他不到？不怕领导大发雷霆？除非是他不想干了！可是这话，
他不敢说。万一再把范主任陷进去，那可就真是吃里扒外了，领导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自
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任继云何等聪明之人，当然听出了马宇飞的弦外之音，也就不再多问。转而问道："你
说的那个张干事，就是咱们调查小组里那个有点谢顶的小伙子吧？"
　　马宇飞说对，就是他。
　　任继云说，你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７）
　　张文胜，保卫科的副营职干事，宁远场站警卫连连长出身。也是混某师仅有的从军事主
官位置改行当了政工干部的几人之一。父母或许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指望他能以文取胜
有所建树，可他偏偏不喜欢摆弄文字。但又绝对不是粗声大气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有股子爱
琢磨爱学习的劲头，也比一般军事干部能沉住气。范其贵下去考察，发现了这个好苗子，把
他挖了过来。
　　任继云之所以对他有点印象，是因为那天开会时别人都抬着头看着自己，不管是出于礼
貌还是真的在认真听，只有这个小伙子一直低着头钻研面前的字纸，跟电视剧里破译敌人密
电码似的，却把一个前半截油光锃亮的头顶展示给他看。任继云心里还说呢，这岁数也没多
大吧看着身板挺壮的，怎么秃成这样了？难道真是太肥的土地不长草？
　　两人一交流，张文胜也没谦虚，啪啪啪连珠炮似的讲了个一二三出来。任继云心说：这
小伙子行，不但有股愣劲儿，也有点头脑。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啊。
　　张文胜是怎么说的？他说：结合种种迹象来看，殡仪馆出现的神秘女子，开着以陈义军
家属名义购置的汽车，并且在事后过了几天才去殡仪馆看望，表现低调怕为人知，可以作出
以下基本推断：第一，二人关系非常不一般；第二，那女子心中有鬼，极可能知道陈义军被
杀的原因，同时又基本可以排除她就是凶手的可能性，因为除非具有超出常人的心理耐受，
一般的凶手是不敢二次面对被害者的，更何况是一名女子，并且据说还有对尸痛哭的表现，
如果说她是凶手这不合乎常理。另外，关于陈义军被害第二天出现的那个未知电话，是从一
个小区的售货亭中打来的，那么，这有可能是两种情况：第一，这只是一个与本案无干的正
常的办事的电话。第二，这个电话恰恰就是那个女子打来的，她可能听到了某个风声，想要
确认一下，但害怕为人知晓被追查所以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来打。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一般的
话还会接着打进来，因为第一次没找到人，但是事儿不能不办吧，可是，我们再没有看到重
复拨打的同样的电话。因而第二种的情况可能性更大。那么，第二种情况，为什么也只拨打
了一次？因为打电话的人已经知道陈义军很可能是出事了，只不过不死心，最后再确认一次，
结果是无人接听，这就已经给了明确的答案了。更何况，在第二天上午的时候，整个宁远县
城已经传遍了有一名军官遭遇车祸的消息，打电话的人不可能置身世外。他（她）之所以没
有再继续拨打，是因为通过各种渠道已经得到了确认，彻底死心了。好了，说了这么多，也
不过都是一些推断，如何证明这些推断是正确的呢？很简单，监控那个陌生电话所在的滨河
花园小区。监控什么呢？监控黄色POLO车，91440！如果这辆车在这个小区里面出现并且可
以证明车主就住在这个小区，那么就几乎可以断定：打电话的人就是那个神秘女子！那个
POLO车的实际主人。而找到这个神秘女子，就几乎可以找出陈义军被杀的真相！最后，张
文胜还胸有成竹地说：我知道这个推断听起来很扯，也许会有其他种种巧合，但一个巧合也
许是巧合，宁远县这么小，不会同时有这么多巧合！我还相信，陈科长死不瞑目，他会在天
上指引着我们的！
　　张干事越说越激动，不过这最后一句，差点让任继云笑了场。但是他心中暗自赞叹，也
基本认可这种推断。退一步说，即使最后证明那个陌生电话与神秘女子无关，至少也能搞清
楚，那辆车子什么来历，她跟陈义军是什么关系吧！所以当场拍板，就按你说的办法来！顺
藤摸地瓜，蹲坑捉王八！
　　
　　（８）
　　马宇飞回到家中，匆匆忙忙收拾了行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骑上破自行车拐到军人服
务社，买了两大袋子方便面，还有二十几个鸡蛋。因为路上慌张，还颠破了两个，打开时弄
了一手的稀黄，搞得情绪很差。
　　马宇飞的妻子本是家中的独女，原来工作也还不错，为了一家团聚辞了工作，跟他跑到
这穷地方来了。马宇飞平时再苦再累，只要每天一回家，看到这娘俩儿的笑脸，就什么烦恼
和疲惫都没有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自己努力奔个好前程，不也是为了这娘俩儿过
上更好的日子吗？回到家中，他在儿子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又在妻子头发上深深地嗅了
一下，说：我去出个差，两三天就回来！不愿意做饭，就煮方便面吧！鸡蛋必须给我消灭干
净！孩子吃，你也吃啊！走了！
　　马宇飞抓起拉杆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门外，一辆迷彩猎豹正等着他。
　　
　　（９）
　　滨河花园小区，大概是宁远县城最为高档的社区了。分了两个院，中间被一个带花园的
小运动场隔开。左边那个院住的，多是县政府及下属机关单位的人，右边是对外出售的，芜
芜杂杂地住了各色人等，有点钱的，有点背景的，跟黑社会有关的，跟红社会也有关系的，
如此等等。这本是县政府当时以修建高速公路的名义征的地皮，其实高速公路离此地还有二
三十里。征了也就征了，不可能再退回去，大概最初也没想着退回去，就盖了房子。开发商
出钱，盖一半内部低价的，盖一半外部高价的，县政府无本万利，还替下面办了一件好事，
可谓名利双收。因为沾了县政府的光，小区内部建设一应俱全，物业服务也非常到位。更主
要的，能够住进这片楼宇，仿佛身价也跟着高起来，走路都可以让下巴与额头保持水平，这
吸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房价早已炒到了四千出头，这在西部省份的一个小县城，也算相当
可观令人侧目了。
　　可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制造一个政府与群众打成一片的和谐景象，尽管分了两个院，
房屋的质量和布局也有差分，但大门只开了一个。用白色的大理石堆砌了好大两个门柱，顶
上阴刻着四个红艳艳的大字：滨河花园。
　　这样也好，给张文胜提供了方便的蹲守机会。
　　他从一个家在当地的老士官手里借了一台地方牌照的破旧捷达，停在滨河花园小区对面
一个卖红薯的老汉摊前。一蹲就是半天。到了中午时分，仍然没有收获，肚子却饿得直响。
好在近水楼台，老汉的烤红薯可以先拿来填填肚子。那老汉起初还以为他是等人的，后来瞧
出点名堂，特别是看着张文胜半寸短发，脑油放光双眼闪亮，一副精明强干的劲头，就趁着
他第三次买红薯的时候问："小伙子，你得是公安？还是保镖？"张文胜心说，自己穿的是
便衣啊，脑门上也没写字，怎么连烤红薯的老汉都看出不对劲了？连忙说："我等我们领导
呢！老汉莫要胡说！"老汉嘎地一笑，拿眼神一瞟捷达说："哄谁呢？日弄鬼呢！领导坐这
破车。"张文胜不吭气了，掏出一张十元钞票拍到铁桶做的烤炉上，说："老汉，我请客，
吃你自己的烤红薯，先把嘴堵上！"老汉心领神会，但又故作神秘地说道："不瞒你说，老
汉我以前也是在道上混过的，跟公安、便衣打交道多了，啥人没见过？我为啥能知道你是做
啥的？因为你这眼神，看人不善......"
　　蹲到下午五点多的光景，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张文胜的肚子开始出情况了。红薯这玩
意儿吃多了胀肚，再加上一天只能靠买矿泉水解渴，两下子一发力，开始还只不过是一直放
屁，老汉都听到了，还打趣他呢：小伙子，你果然是不同凡响，知道的当你是放屁，不知道
的，还以为你这破车发动机坏了哩！后来就开始从打雷演变成下雨，要动真格的了，肚子里
咕咕乱叫，一股子热流要往腚门处涌。张文胜心说坏了！赶紧向附近的厕所跑，边跑边回头
冲老汉喊："大叔帮忙看车，来不及了！"
　　连进门交费都没来得及，冲过去就是一阵狂轰乱炸。等到警报解除，才感觉浑身乏力，
头还有点发热，估计是在破车里冻了大半天，感冒了。
　　张文胜慢腾腾往回走。闪过街角，看到了自己的黑色捷达车屁股，也看到了老汉。那老
汉正在给一个红衣黑靴的姑娘秤红薯，秤尾翘得高高。那姑娘吹了吹手，接过塑料袋，往前
走了两步，头一低钻进了前面一辆车子。过了片刻，一辆黄色的两厢车背影出现在张文胜的
视线里。他随意抬了一下眼，这一看不打紧，慌得他紧跑起来。那车不是别的，正是一辆
POLO车，91440！
　　
　　（１０）
　　师长冯运龙的办公室。训练处长站在他的对面，等候批示。
　　冯运龙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说道："我看可以。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开年的
任务太重了，我们还要改装轰油六，这一改装就没准了，飞行时间肯定受影响。所以第一批
开飞计划，还是定得难度小一点，占场时间长一点为好！开飞的日子嘛......"他迅速翻看了
一下桌上的台历，"正好！2月18号开飞！图个吉利！老规矩，放鞭炮，多买几挂，冲一
冲咱们师今年的晦气！"
　　训练处长答一声是，敬个礼要告退。
　　冯运龙又问："向军区机关报告过了吗？"
　　"还没有。这不是刚定下开飞时间嘛！"
　　冯运龙摆摆手，"你去准备吧，别管了！我亲自跟他们说好了！"
　　冯运龙拨通了电话，叫了一声李副司令，照例是寒暄和问候。
　　"向李副司令报告一下，我们师计划于2月18号开飞！对！都准备好了。改装的事，
边飞边改吧！不然训练任务完不成啊！对，都是任务，哪个也不敢耽误！您放心吧！死人的
事？别提了，可把我们腻歪坏了，现在已经有个初步的调查报告递上去了，还要继续查，不
过不影响我们开飞！听蝼蝼蛄叫，还不种庄稼了不成？对，您放心，士气都不错，嗷嗷叫啊！"
冯运龙一边说着，一边丰富地变幻着面部表情，仿佛就站在首长的对面一般。
　　"好的好的！军区工作组？我看就不要下来了！不是不欢迎啊！哪能不欢迎呢？我早就
盼着您老过来了，给您把酒都预备好了！不是一般地想，是真想啊，非常想啊！哈哈哈哈！
关键是你们太忙了，又隔着这么远，来一趟太辛苦了！太不方便了！对对，您就放心吧！实
在不行咱立军令状！如果有什么差池，我冯运龙提头来见！舍不得啊？哈哈哈哈......"
　　冯运龙又说："那就这样？好的，谢谢李副司令！对了，您方便的时候顺便跟刘司令也
报告一下，我就不打扰他老人家了！你说我为什么不亲自打啊？我哪敢呐！平常他就老骂我，
这回手下死了人，他上次已经把我骂得快尿裤子了！我还是躲着点吧！啥？刘司令不在军区？
下部队了？去哪里了？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哦，我明白了......谢谢李副司令！对对，欢迎
您下次来师里指导工作，首长再见！"
　　冯运龙放下电话，靠在椅子里愣了一会儿神。然后猛地抓起供电电话，声音低沉而又威
严地说："接参谋长！"
　　参谋长接通了。冯运龙大声地命令："通知机关和所有部队，从今天开始，全师实行封
闭式管理！近期要严格正规四个秩序，彻底组织一次安全和卫生检查，各单位自行组织军容
风纪检查，准备迎接刘司令的突击检查！重复一点：谁要是在这个时候给师里砸锅，妈个逼，
老子就砸他的饭碗！"
　　冯运龙太了解自己的老首长了。并且隐约感到，刘司令仿佛幽灵一般，尽管这个比喻不
妥当但是非常准确，也许正在迅速接近混某师，没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
　　
　　（１１）
　　张文胜紧跑慢跑赶了几步，不跑了。原来那辆黄色POLO车在街上掉了一个头，拐进了
滨河花园小区。张文胜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
　　他思忖了片刻，从车里拿出黑色的夹层风衣裹在身上，锁住了车门。冲着老汉点了点头，
穿过马路，进了花园小区。老汉在背后低声地自言自语："我的乖乖，闹了半天，原来是个
私家侦探！"
　　张文胜把头脸都埋进了衣领，做出一副很冷的样子。他也的确很冷。他在小区里的水泥
路上，贴着边溜达，一边用眼睛巡视POLO车的下落。
　　走到６号楼3单元前面的时候，他在一群深颜色的车中，发现了目标。
　　他慢慢地走上前确认了一下，没错，正是那个车牌号。
　　怎么办？是在这附近蹲守？还是以找人的名义去楼道里侦察？后来一想，这两个方案都
不大妥当，既然已经找到了狐狸的洞窟，就不怕它再跑掉。还是回去向任副政委报告，请示
一下再动作比较好。
　　想到这儿，他掏出手机，用摄像头偷偷地拍了一下那个车。
　　一阵刺耳的动感音乐声由远及近，一辆雅马哈大排量摩托"嘎"地停在了身后。一个头
戴ADIDAS线织运动帽，身披黑色羊皮风衣的青年男子从车上迈下腿来，还有意无意地斜了
他一眼。
　　张文胜不理会他，慢慢地向小区门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貌似传说中的
售货亭。就把手机改设成静音状态，放回了衣袋里。走上前去，买了一包烟，然后问店家：
"大嫂，公用电话可以用用吗？"大嫂点点头。
　　他拿起了那个脏兮兮的公用电话。马上，手机在衣袋里震动起来。放下电话，装作很遗
憾地说了句：咋没人接呢？
　　张文胜想，今天的任务，看来可以完成了。还是有收获的，也证明自己的判断，是非常
有道理的，不由得有一种喜悦和自负感涌上心头。
　　他钻回车里，发动了捷达车，礼貌地摇下车窗，跟卖烤红薯的老汉说再见。老汉一呲牙：
"捉住了么？拍下了么？"
　　张文胜一笑，心说这个老汉，真有导演天才！
　　一抬头，黄色POLO车又开出来了！并且迅速地右拐，顺街开去。张文胜心念一动，一
踩油门跟上了那辆车。
　　等到离近一些了，他突然发现，除了驾驶座上的红衣女子，副驾上又多了一个人。似乎
正是刚才在单元楼下见到的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
　　张文胜睁大了双眼，紧紧地跟着。他似乎能够听到自己通通的心跳声。
　　七拐八拐，三停两停。遇到红灯了。那辆黄色POLO一踩油门抢了过去。张文胜没跟上。
　　好在没用多久，他就重新发现了目标。那辆车已经开上了路沿，停在便道上。身后，是
一处霓虹闪烁的所在：菲菲美容院。
　　他再次掏出手机，按下了摄像头的快门。
　　这时，有人在外面拍打着他的车顶，一回头，对面是一张凶狠的男人的脸，正在俯身怒
视着自己。
　　什么意思这是？张文胜起初还以为自己是违反交通法规了呢，连忙下车。刚一站稳，迎
面就是一拳，忽地一声向他砸来。口里还恶狠狠地叫道"敢跟踪我媳妇？我弄死你！"张文
胜毕竟是当过警卫连长，有点功夫，一个闪躲，让拳头只落在自己肩上，但仍然是被打了一
个趔趄。这才定神一看，对面这男人，正是刚才遇到的那个骑摩托的男子！
　　那男子看来也是经常打架的，一击不成，早已经飞起一条腿来，向着张文胜当胸踹去！
张文胜抬臂一架，顺势一收腰，右脚180度跨步，身子已经转了过来，肩膀一个贴靠发力，
硬是把那男人横着摔了出去！
　　那家伙迅速爬了起来，紧跑几步拉开美容院的门，冲里面喊："抄家伙，有人来砸场子
了！"
　　不多时，里面就冲出两三个年轻小伙子，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板凳，被那男人一指
引，纷纷向张文胜打了过来。
　　张文胜能打么？平时的话，可能真还不在话下，对手不过是些蛮勇街混，自己好歹练过
几套拳脚，部队的拳脚虽然不中看，但还是很实用的。可惜今天吃了一天红薯，拉了一次肚
子，再加上有点感冒发烧，这拖了他的后腿。几个照面下来，胳膊上已经挨了两棍，背上接
了一板凳，一不留神，后脑又被那躲在旁边观战的皮衣男人拍了一砖头，顿时眼冒金星，头
晕目眩。张文胜想，不好，这样下去非吃亏不可！赶紧跑吧！就拉开步子，顺着街向下跑去。
几个打人的也咋呼一声，兴奋地在后面边追边骂。
　　张文胜跑着跑着，头疼欲裂，突然发现宁远县人民武装部的大门，连忙紧跑两步，边跑
边喊"流氓打人了！"，趁着执勤卫兵愣神的空子，冲进了武装部大院。就再也控制不住，
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１２）
　　任继云坐在崭新的黑色帕萨特领驭车里，一言不发。两旁倏忽明灭的路灯，将惨白的光
或有或无地投射在他的脸上，更加增添了一种严肃到令人紧张的气氛。
　　司机小刘谨慎地问他："任副政委，是在县人民医院吧？"
　　任继云低沉地嗯了一声。脑海里还在回忆刚才的一幕。
　　就在刚才，快要下班的时候，李长剑打来电话，声音低沉地说："任副政委，你来一下！"
　　一进门，李长剑就拉下脸来，不客气地说："任副政委，你搞什么名堂？"
　　把任继云问愣住了。
　　"让你们去调查问题，不是让你们去当侦探的！你们能当侦探吗？要设备没设备，要经
验没经验，要本事没本事！还学人家去搞盯梢，搞偷拍，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把自己当成
什么了？想当英雄？还是想出风头啊？"李长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
　　见任继云的表情是真不知情的样子，李长剑换了个语气说："怎么？范主任没跟你说吗？
你派去蹲坑捉王八的那个小干事，被人打了！现在还躺在县医院里呢！我已经派卫生科的人
先去了，你要是没事，去把他们领回来吧！顺便替我谢谢人武部的赵政委！多亏了人家及时
拦下了，不然，殡仪馆里又得躺下一个！万一再出事，你任继云担得起吗？就不要说你了，
我跟师长，也担不起啊！"
　　任继云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担心。看来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不该让
小张一个人去啊！也不知道伤势如何？一时很是内疚。
　　李长剑想了想，又说："老任呐，咱们都是党的人，都是为党工作的。党委交给你的任
务，是党的任务，是集体决定后分工让你负责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任务啊！要相信大家，
依靠大家，千万可不能为了出风头，逞英雄啊！"
　　任继云见话不对头，想要分辩，李长剑把手一张制止了他。"你听我说。虽然明确有个
人分工，但是必须始终牢记集体领导。要加强请示汇报，不要自己擅自作主，这是很要命的，
容易犯错误啊老任！你刚来，我把你当成好同志，好战友，好兄弟，才跟你说这些的。没有
好的规矩，怎么能有好的结果呢？你现在这么查下去，听说又蹦出来一个什么女人，这不是
越搞越乱吗？这不是我们当初判断的方向吧？同志啊，动机虽好，如果方向错了，恐怕也不
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吧？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相信，任副政委是一个聪明人，是一个有觉悟
的好同志！"
　　任继云明白了。李长剑之所以大发雷霆，除了张文胜被打这件事，恐怕更主要的，是嫌
自己没有及时汇报。自己是怎么个调查思路，查到什么程度了，有什么发现，都要及时向一
把手汇报啊！看来这件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妥。主要是事情紧急，只顾去想具体的层面了，
没考虑到这背后的关系层面。另外呢，自己在军区机关养成的习惯，有什么事先做，等有了
眉目有了进展再向上汇报，这种比较务实的工作方法也确实比较适应机关各管一摊的情况，
也就把这种习惯带下部队来了，现在看恐怕还是不适应啊！人家李长剑刚才不是说嘛，没有
好的规矩，怎么能有好的结果呢？又联想到政治部方主任临来时说的那句话，真相不重要，
好的结果才重要，任继云对官场的认识又前进了一层。似乎应该是这么说：真相不重要，结
果才重要；结果也不重要，规矩才重要。
　　错了，咱就承认，咱就改，多大点事。灶王爷再厉害，只要初一十五别忘了上贡，腊月
廿三别忘了上顿大餐，谅他也不敢在玉皇大帝面前胡说八道。任继云爽快地认了错，并且谦
虚地征求李长剑关于下一步工作的意见。李长剑呢？他是个弯弯绕，有话才不会直说呢！有
什么事你自己去体会吧，体会对了他不吭气，理解偏了他批你，出了事还得你负责任，领导
当到这个份上，才算是真的当到位，当成精了。
　　李长剑最后说，你们看着办吧！既要积极，又要稳妥。总之，师党委是完全信任你们的！
　　话音刚落，冯运龙一把推开门，黑着脸说："怎么着？我的人又让他们给打了？"看见
任继云，转过头讥讽道："任副政委，你能不能不给我添堵啊？"
　　李长剑连忙制止了他。说老冯，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任副政委刚来，需要慢慢总结经验
嘛！
　　冯运龙冷笑着说："好好好！你们总结经验！老子我去总结一下教训！"摔门而去。
　　李长剑喊了一声没喊住，嘴里咕哝了一句：这个土匪！转过脸来对任继云说，你别往心
里去，冯师长护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任继云笑笑说没事，我得走了，赶紧去医院！
　　
　　（１３）
　　任继云和司机踏进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门。
　　卫生科长得到消息，已经在门口迎接了。进了电梯，卫生科长连忙按下楼层按钮，简单
介绍说：轻度脑震荡，小臂有外伤，问题不大，正在输液呢！
　　任继云一行来到干部病房。这恐怕是县医院专门为各色领导干部准备的，占了半层楼，
却见不到几个病号。张文胜躺在靠里间的病床上，头上裹着绷带，手上插着输液管。旁边有
两名穿军装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估计是本师门诊部的医生和护士。外边的一张床，是空着
的。
　　张文胜第一个看到任继云进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任继云手势示意躺下。那两名军
人赶紧闪到了一旁。
　　任继云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关切地问：怎么样？不要紧吧？
　　张文胜似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回答说："我没事！就是这次大意了，阴沟里翻船了！
任副政委，给您丢脸了！"
　　"别这么说！怪我呀！考虑不周，让你只身犯险了！你受委屈了！"任继云露出很真诚
很痛心的表情。
　　"您就别寒碜我了！"任继云越这么说，张文胜越觉得脸上挂不住，"不过"，他的眼
睛突然一亮，"我听送我来医院的人武部的同志说......"张文胜欲言又止，把脸侧过去咳嗽
了一声。
　　任继云心领神会，对卫生科那几个人说："你们也辛苦了！去准备一下，等张干事输完
液，就把他带回去！救护车带来了吧？"
　　卫生科长回答说带来了，我们马上去办手续！领着人出去了。
　　任继云示意张文胜继续。"什么情况？"
　　张文胜抬起上半身，坐了起来。"我听人武部的那个参谋说，那个带头追打我的人，叫
马明远，外号马三，是这城关有名的流氓混混。没什么正当职业，靠给人看场子、追欠账和
放高利贷为生。这人心狠手辣，手底下不少恶性伤害案件。不过据说跟原来的县公安局长关
系不错，这些年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那个女的，也就是咱们一直追踪的POLO车主人，根
本不是像他自称的是他媳妇，估计是以前一直委身于他，属于那种同居关系吧！"
　　任继云插了一句，这个女的是做什么的？跟陈义军是什么关系？
　　"跟陈义军是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应该是，肯定是有关系的。这个女的是那个叫
什么菲菲美容院的老板，长得挺漂亮的，好像是外地人。"
　　任继云点点头。接着问："还有什么？"
　　张文胜想了一下说："还有吧，我觉得她那个美容院好像不大对劲。按理说，开美容院
又不像开理发馆，里面应该不会有那么多小伙子的。那个马三被我摔倒后，能够迅速从里面
叫出那么多混混，要么是知道我跟踪预先就埋伏在里面的，这也不太可能吧？要么......"他
的眉毛皱了起来，思索了片刻脱口而出："要么就是这个美容院长年备有打手，不是涉黄，
就是涉赌涉毒！我看，黄毒的可能性极大！"
　　任继云心里暗竖大拇指，这个小伙子，心思可真是不简单啊！他拍了拍张文胜的肩膀，
说："小张，你辛苦了！跟踪调查这事也干得很漂亮！你先躺着，等输完液让他们把你先拉
回师部，我还得先去趟人武部，感谢一下人家领导！回去再到门诊部看你！"
　　"我没事！不过，任副政委您现在去，人家领导估计也下班了吧？"
　　"应该有值班的，过去一问便知。实在不行，可以去人家家里看看嘛！礼多人不怪，更
何况人家帮了我们！"任继云之所以急于要见到人武部的领导，一则确实要表达一下感谢，
二则，以他过去在军区机关秘书处当副处长时的工作经验，这种军民纠纷万一闹大，人武部
在其间起的缓冲和协调作用相当关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后面时间还长着呢，防患于未
然嘛！
　　见任继云要走，张文胜说一句：算了，我也不在这里输了，回师部！
　　任继云一回头，见张文胜已经自己拔了针头下了地，想制止都来不及了，不由得摇了一
下头，心里面一阵感动。
　　
　　（１４）
　　任继云去得很巧，刚好人武部的赵政委有事要处理，还没有离开办公室。
　　任继云自报家门，赵政委连忙敬礼迎接。
　　看起来两人差不多的岁数，赵政委职务要低一级。都是部队出身，惺惺相惜，也容易找
到共同语言。任继云表达了谢意，转达了李长剑的问候。赵政委说自己跟李政委是老朋友，
都是自家人，应该的，何必客气。又相互介绍了一些各自的情况。原来，这位赵政委也是河
北人。虽然任继云平常不喜欢搞这种庸俗老乡关系，可到了关键时刻用的上了，该庸俗他也
得庸俗啊！
　　两人一攀老乡，这感情立刻就上升了一个层次。互留了联系方式，说了一些互通有无的
体己话，这关系网就算搭建起来了。有了共同的利益需求，这是关系网赖以存在的基础。但
这还远远不够，必须经常互惠互利，搞点实在的利益的东西来润滑，这关系网才能坚韧，才
能持久。所以，任继云热情地发出邀约，请赵政委方便的时候来师里做客，并且很痛快地答
应，为人武部解决两吨汽油。对此，任继云心里是有底的，两吨汽油，一万多块钱，即使回
去向李长剑和冯运龙报告不获批准，赵五伦那里也完全可以兑现。像装备轰油六这种飞机的
部队，即使别的再缺，油是缺不了的。
　　赵政委高兴得直拍胸脯。任副政委，老乡，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武装部的地方，只要你
一句话，我二话不说，亲自给你鞍前马后！
　　这就达到了既终目的。任继云不虚此行。而随后发生的一些事，都无可争议地证明，任
继云的此次拜访是多么具有远见，多么具有性价比。
　　从人武部返回的时候，任继云发现了那个菲菲美容院。很醒目的招牌。
　　他嘱咐司机关了车灯，离着四五十米远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果然发现，门前的各色车
子停了不少，有的车摘了车牌，有的车牌用白毛巾蒙着。间或有三两个男人结伴进出。门口
站着两个小伙子，时不时探出头来，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张文胜估计的不错。这家美容院，果然有问题。
　　任继云回到师部，给卫生科长打了电话，得到回复说人已经接回来了，都已经安排好了。
　　任继云让司机小丁去服务社买了些东西，代表自己给张文胜送了过去。
　　忽然想起刚才向人武部赵政委的承诺，心说我还是跟赵五伦先打个招呼吧，至少心里先
有个底。于是抄起了电话。
　　打了两遍，赵五伦才接了，而且声音放得很低。"任副政委，您有什么事？我在外面有
任务，说话不敢声音太大......"
　　任继云一听这样，也不好多问，就说明天再说好了，挂了电话。心里在嘀咕，这个赵五
伦，神神道道的，大晚上的执行的什么任务啊？
　　
　　（１５）
　　夜幕低垂，天上有寒星几点。灯火阑珊，那人在温柔乡处。
　　此刻的菲菲美容院仍然生意兴隆，红色的LED招牌很是耀眼，将整个二层小楼笼罩在一
片暧昧的氤氲之中，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红灯笼。宁远没有红灯区，宁远却有红灯笼。
　　一辆没有牌照的金杯面包车缓缓驶入这条街，离着这家美容院大概还有一百多米的时
候，无声无息地掉了一个头。
　　停了一会儿，车上下来一个黑影，身手矫健地摸向菲菲美容院。
　　车里似乎还坐着五六个人，谁也不说话。一片黑漆漆。
　　那先从车里下来的人很快折了回来，进了车，拉上了车门。
　　"怎么样？"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连长，门口有两个，里面有几个看不清楚。张干事的车子还在，不过......"
　　"不过什么？"那个被称作连长的人问道。
　　"车窗玻璃都被砸了！"
　　"妈个逼，这帮狗娘养的！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连长，干不干？动手不？"
　　"现在几点了？"
　　"十点三十六分！"
　　"准备一下，十点四十！开干！"被称作连长的人又补充了两句："都给我听好了！张
干事是咱们的老连长，如今他被这帮狗日的打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们这几个班长，差
不多都是老连长带出来的，你们说，要不要帮他出这口气？都给我听着，等会动起手来，下
手利索点，既不能打出大麻烦来，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谁敢还手就狠揍谁，至少让他在医院
躺一个星期！还有，都给我听好了，撂倒一个我额外奖一瓶酒，撂倒两个奖两瓶......要是他
妈的被人家撂倒了，这顿饭钱就他妈的由他出，回来我还得关他两天禁闭！都听清楚了没
有？"
　　几个声音在黑暗里异口同声：听清楚了！
　　"好！家伙再检查一下！准备出发！"
　　几声武装带拉直的脆响，隐约还有金属的碰撞声，像是发出战斗前的低哮。
　　
　　（１６）
　　任继云刚刚洗漱完毕，披着棉袄，坐在被窝里翻开一本书。
　　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是张文胜的声音。并且显得很紧张很急促。
　　"任副政委，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任继云让他别着急，慢慢说。
　　"刚才场站的赵站长过来看我了。我觉得奇怪啊！虽然说以前是他的老部下，可这热情
劲儿明显有些过头啊！还有，就是他详细地询问了我是在哪里被打的，那个美容院的具体位
置，甚至还有打我的那个领头的长什么样，是不是叫马三？我觉得，他不应该关心那么多啊！
而且都这么晚了，突然跑来关心一下，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啊！我怎么觉得......"张文胜欲言
又止。
　　"你觉出什么了？"任继云不动声色。
　　"我觉得吧，赵站长是不是要干什么事啊？"
　　任继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想刚才给赵五伦打电话时他的神秘劲儿，的确是有点不大
对头。按理说，不管是陈义军的案子，还是此次他指挥的蹲守行动，都跟赵五伦没什么关系
啊。他停了片刻，安慰张文胜道："我知道了。你别管了，好好休息吧！这事我会处理的。"
　　张文胜答是，临了补充了一句，我借的车还扔在他们那儿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任继云说你别管了，明天我叫人帮你开回来。
　　放下这边的电话，任继云马上接通了赵五伦。
　　这次，赵五伦好像没那么神秘了，说话的音量语气也恢复了正常。
　　"老领导还没休息呐？有什么指示？还是......有什么需要？"
　　"赵站长，你老实说，你在外面搞什么名堂呢？"
　　赵五伦说没搞什么啊，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你不是想去给张文胜出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任继云故意加重了语气。
　　赵五伦这次没吭声。
　　任继云明白了。换了个语气说："赵站长，三思而后行啊！想想吧，这是什么性质的行
为？万一搞大了，这是在给师里出气，还是在惹麻烦？万一再传到军区领导的耳朵里去，怎
么办？"
　　对方终于憋出一句："老领导，这事......我也是执行任务啊！您还是......您去问师长得
了！"
　　冯运龙！果然是冯运龙！这个二球师长，哪有这么护犊子的？
　　任继云把手机啪地一声扔到了床头柜上，翻身下了地。
　　在屋子里转悠了足有一分钟，终于决定，先不告诉李长剑，他要夜访冯运龙。
　　
　　（１７）
　　菲菲美容院的二楼，一间窄小的屋子里。五六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有的正在对镜补妆，
有的正在玩弄手机。
　　那个外号马三的混混头躺在一个女子的腿上，嘴里叼着烟正在喷云吐雾。那女子一边帮
他掐着头一边说："马哥，你老往咱这屋里跑，丽姐她不吃醋啊？"
　　"她敢！以为她是谁啊？要不是哥罩着，她能有今天的家业？还不得跟你们一样出来
卖？"马三不屑地一笑。
　　女子一撇嘴，"说得多难听啊！卖什么卖？本姑娘这是自主经营，绿色产业，繁荣经济，
稳定社会！网上都说了，干我们这行的，社会诚信度位于行业前五名呢！"
　　"放屁！你他娘的还诚信！哪次人家客人搞你，进去没两下你就开始浪叫，你这不是欺
诈是啥？我说小艳，拜托你下次不要叫那么大声好不好？"
　　那个叫小艳的女子一拳擂在马三的肩膀上，扭捏作态地说："马哥好坏呀！在门口偷听
人家！"
　　"操，哥那不是偷听，那是保护你！"
　　"那是，有马哥保护，咱谁也不怕！听说今天马哥神勇，把一个便衣条子当街打趴下了？"
　　马三得意地一掐小艳的大腿，"必须的。马哥怕过谁？哥不但一砖头把那小子打趴下了，
还把那小子的车也给砸了，怎么样？我看他明天敢不敢来要车，再来，再打！就不要说是条
子了，哪怕是当兵的官儿，咱一样收拾！"
　　小艳把手伸进马三的衣领，摸索挑逗着他的胸脯，颤颤着声音说："马哥，啥时候让妹
也领教一下你的神勇呢？"
　　马三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就去拽她的羊毛裙。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小伙子探进头来说：
"小艳，该你上钟了！"看到马三，谄媚地笑了一下，说"原来马哥在，那算了，换人！小
芬，你去！５号房！"
　　马三坐了起来，说："不必了！就让小艳去吧！这妞今天还没开张呢！"
　　小艳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扭着屁股出去了。这时，马三的手机也响了。低头一看，号
码不认识。
　　"喂！"马三粗声大气地接听了。
　　"你是马三吗？"对面的声音很陌生。
　　"是我啊。你谁啊？"
　　"有人要找你麻烦，这两天你小心一点！最好出去躲一躲！"那个声音缓慢低沉，但是
感觉很有派头。
　　马三愣了一下，扔掉烟头，赶紧走到楼梯的僻静处。"你他妈的是谁呀？你什么意思啊？"
　　"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要小心一点！好自为之吧！"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
　　等马三回过味来再打过去，只听见铃响，不见人接。再一看号码，当地固话。马三明白，
这多半是哪个投币公用电话。
　　马三通知手下，这两天务必严加防范，不是熟面孔，一律不准带上二楼。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踱到楼梯口，透过窗户向外张望了许久。
　　
　　（１８）
　　任继云夜访冯运龙。敲开门来，冯运龙果然还没有睡，披着大衣打开门灯，见了任继云，
立刻露出一张惊讶到夸张的脸......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两人谈了些什么。如同多数影视剧的蒙太奇手法一样，我们只需要知
道那一晚的灯光并不是那么明亮甚至还有些昏暗，冯运龙让家属拿过来的一个电暖气却映红
了彼此的脸庞，一壶普洱泡了又泡，这场景很像当年的延安窑洞。两人忽而激动，忽而沉默，
忽而争吵，忽而微笑，忽而站起来比划两下，忽而又坐下来以手抚额。正是从那一天起，任
继云看到了另一个层面的去掉了师长符号的冯运龙。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冯运龙更加深刻地
认识了这位刚刚上任一周的副政委，他更加相信这是一种宿命，因而要从内心里感叹苍天不
负了。
　　半个小时之后，冯运龙抄起了电话。"要场站赵站长。"
　　接通了。
　　"五伦？你在哪里？还没动手吧？计划撤了！哪儿那么多废话！让你撤就撤！对了，还
有啊......把那小子的车牌给我卸回来！你还问为什么？放在那儿继续丢人现眼啊？！"
　　冯运龙的家属也是一名军官，编制在卫生科，目前负责师属幼儿园的工作，人称刘园长。
此时的刘园长看到两人结束了争论，深知丈夫脾气的她立刻为二人端上了两碟小菜，还有一
壶烫好的小酒。任继云不由得伸出大拇指感谢。冯运龙结束了通话，看到茶几上的小菜，不
由得心花怒放，笑着说这媳妇，太给面子了！边说边想在刘园长脸上亲一口，被人家闪开了，
红着脸骂她不要脸，怎能在任副政委面前老不正经的。冯运龙笑着说怕什么，自己人！任继
云说师长您这是故意害我啊，明明知道人家媳妇不在此地，这不是让我今晚失眠吗？冯运龙
哈哈大笑，说不妨事，来来来，我们兄弟两个喝几杯，回去好好睡个觉！
　　任继云看了一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三十八分。
　　
　　（１９）
　　此刻，守候在面包车里的几个黑衣人正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那个被称作连长的人看了看手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低声说了句：都准备好了吧？出
发！有两个动作快的，猛地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手机一闪一闪地亮了，连长马上接听了。一个声音在里面急促地说：还没动手吧？赶紧
撤回来！听到了没有？
　　连长答一声是，对方就挂掉了。他连忙钻出车子，冲着前面几个人急急呼唤：回来回来！
都回来！小张，你去给我把那个车的车牌卸回来！
　　小张还蒙着呢，压着嗓门问：哪个车牌啊？
　　猪脑子啊你？就是被他们砸了的那个！
　　等小张卸了车牌一回来，连长指挥司机：开车，回去！
　　几个人不解，围着他问：怎么了连长？不打了？
　　连长郁闷地说：不打了，回去！任务撤了！
　　为什么撤了？咋就不打了呢？咱不替老连长报仇了？众人七嘴八舌。
　　我怎么知道？站长的命令！你们问站长去！灯光照着这位连长的脸，表情愤怒而丧气。
　　
　　（２０）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这一天的混某师上上下下似乎格外平静。吃过早饭，几位师常委在机关楼前碰了一下头，
做了分工。冯运龙的心情似乎不错，李长剑的表情照旧是不温不火。部队的主要工作，仍旧
是做好春节后开飞的各项准备，后勤部长和装备部长主要是负责外场，主管训练的副师长带
领空勤人员熟悉计划，政治部主任做好春节后调整干部的准备工作。而李长剑，要利用上午
的后两个小时时间，为全师团以上领导和机关干部上一堂课，通过讲述自己出国访问的见闻，
谈一谈如何提高干部能力素质的问题。
　　宁远片的与会人员统一集中在师属综合会议室，一个能坐百十号人的中等会议室。其他
两个团和场站，因为距离师部较远，运输机团驻在四百公里外的Ａ市郊县，航空侦察测量团
驻在另外一个省，只能通过电视电话现场直播了。一个轰油六团，一个安26运输机团，一
个航空侦测团，空军混成第某师，就是因此而得名的。
　　李政委的讲课曲折而漫长，他能把所有题材都讲成中国革命史。似乎是为了配合，台下
的鼾声也此起彼伏。
　　中场休息的时候，李长剑问冯运龙：怎么没见任副政委到会？他人呢？
　　冯运龙说：哦，我忘记跟你说了。是我让他走的，帮我办一点家里的事。
　　李长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２１）
　　与这种平静，曲折和漫长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任继云匆忙的脚步，和滚动的车轮。间或，
还有他沉静坚毅的脸庞和双眼的特写。
　　他一会儿出现在宁远县人民武装部，在赵政委的陪同下见到了人武部郑部长。三人在诉
说倾听和商量着什么。不久，人武部郑部长，这位宁远县委班子的常委之一，拨通了县委刘
书记的电话......
　　他一会儿又出现在宁远县公安局，敲开了新任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镜头一转，是局长的
秘书匆匆进来，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紧接着，局长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县委刘书记打
来了电话......
　　他一会儿又出现在宁远县公安局治安管理大队，局长秘书陪同他一起走下车来。治安大
队的大队长教导员已经在院内等候，边敬礼边上前迎接......
　　种种迹象表明，一场春天的风暴似乎就要来了。
　　太阳悬在正午的位置，冷冷地发着白光。在以上种种默声之后，画面之中跳出一个头戴
钢盔身穿迷彩的脸，肩上缀着一杠三星。他鼓起胸膛，让一声炸雷从喉管之中爆了出来：警
卫连都有，全体集合！
　　远处，三辆解放大卡车整装待发，如同三只军绿色的猛虎......
　　
　　（２２）
　　对于马三儿来说，今日注定要为自己的狂妄自负买单了。
　　虽然那个提醒他小心和躲避的神秘电话再次打来，马三仍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只是多
叫了几个平常补刀的道上朋友常住店中，添了几把家伙，加强了戒备。心说，我是宁远黑道
的祖宗，还怕你们几个蟊贼打上门来不成？就真是打了便衣警察，我也不怕你们来报复！
　　凭着心狠手辣和敢拉敢送，他在宁远纵横了四五年，几乎快成了无人敢惹的一霸。特别
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勾搭上了上一任的县公安局长。这位老局长虽然五十多了，却是宝刀
不老，极爱女色。马三投其所好，凡来了新货，都主动送与尝鲜，并且暗中掌握了老东西的
把柄，一软一硬，很快就将之操控于掌心。自此他更加为所欲为，开赌场，收保护费，替人
出刀要钱，并且霸占了菲菲美容院的女老板，不久又将其改成一个远近闻名的销金窝。一楼
原先是洗头理发做美容的，二楼设了一道铁门，开了七八个单独的包间，专事皮肉生意。后
来生意日渐红火，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一楼甚至连牌坊都不树了，专心致志把整个小楼都
当了淫窟。因为有老局长罩着，一般人也奈何他不得，甚至还有话传出去，说这小红楼的背
后老板，就是公安局的。后来，就在前一年，老局长终于是把腰塌了，也到岁数了，从局长
位置上退了下来。新局长是从地级市派下来的，年轻，也有野心，想要干出一番名堂来。另
外一层意思，就是通过办几个大案，也顺便清理、打压一下老局长的势力。出师拜将，总得
杀个牲口见见血吧，也早就把目光盯在了马三这一伙人身上。正好任继云挟着人武部部长给
县委书记打电话的威风来请求合作，于是一拍即合。弄他！收拾这帮无法无天的地痞流氓，
还宁远一片晴朗朗的天！
　　这一天还真不算是有多晴朗，太阳冻得有气无力，扯了云朵作被子裹在身上。午后两点
多的光景，菲菲美容院所在的文明路，打街头远远起了一团黄沙沙的尘雾，尘雾后面，仿佛
是什么怪物闷雷般的轰鸣咆哮。
　　等街旁看热闹的人群定下神来，从那尘土渐落的间隙之中望去，却见三辆搭了迷彩网棚
的解放卡车，停在了菲菲美容院的对面街上。车门打开，如滚动的蝗虫一般，下来一帮头戴
钢盔身穿迷彩手握武装带的兵。用这个比喻来形容我们英勇的人民子弟兵似乎有些不妥，不
过当地的老百姓见了确实首先联想到的，就是那秋天的蝗虫，成群结队，拥抱成团，急急火
火的。只不过这帮人绝不是吃素的，他们个个圆睁怒目，面带杀气。
　　从第一辆车的副驾上跳下来一名一杠三星的军官。站稳之后，先是想学着电影大片里的
将军一样拉一下领带，才想起今天穿的是迷彩作战没系领带，就势拉了下衣服的尼龙拉链。
扯开嗓门就喊：二排警戒，三排隔离，一排，给我进去搜！然后向着菲菲美容院的大门一指，
定格成这位警卫连长军旅生涯之最牛逼闪闪的历史瞬间。
　　二排、三排很快在街两旁站成了一大一小两圈，将慢慢涌过来看热闹的群众挡在了警戒
圈外。有两个持枪卫兵呈跨立姿势，站在了美容院门口两侧。一排长带着七八个老兵，早已
经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只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女人的尖叫，和摔碎东西的脆响，以及随
后响起的叫骂声。
　　宁远场站警卫连长石惊涛，大踏步地走了进来，门口两个持枪哨兵啪地一个立正。石连
长进得屋来，发现地上已经单腿跪着两个小痞子了，被自己的兵反压着手臂。楼梯之上，一
排长正要往上冲，与从二楼冲下来的另两个痞子正在僵持、对骂着。楼梯上一个穿黑西服的
痞子说：你们这些当兵的，也来砸场子吗？操，我们招你们惹你们了？
　　石惊涛站好了姿势，把手一背，一扬脸，"叫你们老板出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跑了两步下来，探了一下头，又慌张地缩了回去。紧着一个粗
野的声音在楼梯上喊起来：这他妈是谁呀？活得不耐烦了？马三儿，慢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露出一张恶狠狠的脸。
　　马三看到屋里包括外面立着一群穿迷彩的军人，马上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慌张，但随即
恢复了嚣张，尖叫道："你们这些臭当兵的，什么意思啊？"
　　石惊涛虽然心中激动得突突直跳，但还是克制着音调说："我们部队丢失了一辆军车！
据群众反映，是你们有人偷去并且砸毁了！我们现在在你们门前发现了丢失并且被砸的军车，
但是军牌不见了！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们偷盗并且藏了起来。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偷盗损
坏军用物资罪！兄弟们，给我搜！"说完，石惊涛用手向楼上一指！
　　马三分明是又惊又怒，"操！什么军车？什么时候又成他妈的军车了！"
　　石惊涛冲他一指，"给我让开！凡是影响我们执行军务的，一切后果自负！"
　　马三被激怒了，"去你妈的军务！去你妈的后果！"，早已经抬起一只脚，向着下面的
一排长踹了过去！
　　一排长一个侧闪，马三差点摔个大头朝下，但已经收不住脚，一头扑在一排长怀里，感
觉顶到了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一排长把嘴一咧，冲着下面的人说："你们都看见了吧？是
这小子先动手的吧？我操，叫你敢动手！"一拳，从上往下抡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砸在马三
后脖颈上，那只拦住他的手臂一松，就势在后面补了一脚，马三一个跟斗，从楼梯上滚了下
去。一排长拿眼看都不看，抄起武装带，嗷嗷叫着就向二楼冲了上去。
　　滚下楼梯的马三翻过脸来，已是满脸血污，连眼睛都不大能睁开了。这边早有跟着石惊
涛冲进来的老兵接替了一排长，拿大头皮鞋冲着马三肚子屁股和膝盖继续招呼了。马三开始
还骂，后来就变成哭爹喊娘，再后来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楼梯上的其他痞子哪见过这种打架的阵势，一招就见血，而且自己的头头先已经让人给
揍趴下了，立马害怕兼泄了气，纷纷跪在地上讨饶。剩下一两个马三的死党顽抗了几下，也
根本不是一排长这号陆院出身的打架高手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全被踩在地下了。
　　石惊涛冲着楼上喊："一排长，给我好好搜一搜，别碰坏人家东西啊！"
　　一排长说好嘞，放心吧！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砰乓乓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猫抓鼠跳
一样的尖叫和哭声。一排长在楼上大喊：都给我闭嘴！站一边儿去！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一排长慢腾腾地从楼梯上踱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副军车牌照。还故
意把车牌弄得啪啪直响。"连长，车牌找到了！"
　　石惊涛踢了一下早已动弹不得的马三，说："怎么样？就是你们偷了吧？等着吧你！偷
盗损坏军用物资，等着蹲班房吧！"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一个兵进来敬了个礼，"报告连长，治安大队的人
来了！"
　　石惊涛笑了一下，说："来得正好啊！咱们丢的东西也找到了，收队！让公安的同志帮
咱们打扫战场吧！通知弟兄们，收工！"
　　石惊涛出得门来，刚好碰上抢上前来的治安大队大队长，连忙上前敬了一个礼。对方点
点头，问"部队丢的东西找到了吧？"石惊涛说找到了，感谢公安的同志提供线索。治安大
队长冲着后面的十几个穿警服的一摆手，"该我们了，给我上！一个都不要跑了！"
　　石惊涛的人马很快上了卡车，发动车子，扬长而去。背后是越聚越多的人群，交头接耳
指手划脚，脸上写满了刺激和兴奋。很快，石惊涛仿佛又听到了摔砸东西的声音，和女人的
哭喊尖叫......
　　
　　（２３）
　　中国人喜欢搞总结。其实外国人也搞，只是不如咱们搞得博大精深。倘若做了一件好事，
这总结必须要搞，除了论功行赏，还有点自我吹嘘和继续意淫的意思。要是做了一件坏事，
这总结更得搞了，除了痛定思痛，更有点推卸责任和瞎熬浆糊的味道。不好不坏的事，也得
总结，好比你跟其他的所有人每天都经过同一个走廊，其实本没有什么区别，但你若总结好
了，比如说别人都是先迈的左腿而你是先迈的右腿，并且以详尽的数据证明先迈右腿因为更
多地锻炼了右脑，因而能够使人更加聪明，以证明你每天的那些迈动双腿的事儿其实比他人
更有创意，这就是一个好总结。而我们平时做的多数总结，恐怕更多时候连迈腿这事都懒得
研究，我们总结坐姿，总结屁股与椅子以何种角度何种力度亲近最为科学，最有发展。
　　但是砸了美容院这事毕竟还算是个光彩的事，所以总结一下也无可厚非。
　　从下往上开始吧：
　　警卫连的一个老兵说：一排长，你打在马三脖子上那一拳可真帅！
　　一排长说：要不是我怀里揣着东西，那一拳应该更帅！
　　老兵问：一排长你怀里揣什么了？是刀还是枪？
　　一排长说：这就是有文化跟没文化的区别啊！自己想去吧！
　　石连长说：多亏了头一天晚上没动手啊，偷偷摸摸的，哪有这样大摇大摆地去砸人痛快！
　　一排长说：连长你这下牛逼坏了，以后走到宁远街上，谁敢拿正眼瞧您呐！
　　石连长说：那必须的。这仗打得，痛快！终于找到了一回鬼子进村的感觉！
　　赵五伦说：这一砸，所有名声，好的坏的，可全套在我宁远场站的脖子上了！万一以后
冯师长不认账，罪名全是我赵五伦的呗！ 
　　冯运龙说：别不识抬举！老子还想亲自去呢，身份不允许啊！还是老任说的对，要么不
打，要打，咱就打它一个四五年的威风出来！
　　任继云说：多亏了师长，调度有方啊！
　　冯运龙说：少给我背黑锅！还得是你们政工干部啊！黑，真黑啊！光明正大地出去耍流
氓，还举着红旗，还耍得那么潇洒！我老冯自叹不如啊！
　　任继云说：这口气不出，怕是师长要憋出病来，日后在弟兄们面前也不好交待啊！与其
偷偷出了这口气，还不如头顶太阳，大开大阖呢！
　　冯运龙说：知我者，任继云也！只是可惜，咱们帮了宁远县这么大忙，除了马三这一霸，
就是缺一面锦旗啊！
　　任继云说：他们不送，我们先送啊！我倒要看看，他们好意思不回送一个？
　　哈哈哈哈......由近及远的，各种层次各种腔调各种表情的笑，大笑。
　　与此同时，宁远县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也在总结。
　　治安大队说：我们周密布局，迅速行动，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以马三为代表的卖淫团伙，
抓获有关嫌疑人一十七口男女。
　　公安局说：我们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经过长期监控，严密准备，在当地驻军配合
下，坚决彻底地打掉了马三等一个特大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
　　县委书记说：黑恶势力不除，宁远不宁！我们就是要以打掉马三一伙黑社会犯罪团伙的
"春雷行动"为契机，在全县开展"共建平安宁远、和谐宁远"的综合治理活动，以实际行
动贯彻落实党的十七大精神，深入践行科学发展观！
　　话音刚落，远处已然传来老百姓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的喜庆喧嚣之声。在张张笑脸团聚
的背景正中，一名空军上校与一名二级警司握手相迎，面对观众，手中共擎一名锦旗，上书
八个大字：人民卫士，国家柱石。
　　......
　　宁远看守所的一扇铁窗里，一个人双手抓着铁栏，怒目圆睁，脸上满是乌青血肿。他张
开长满燎泡的嘴巴，声嘶力竭地高喊：说我是黑社会，你们他妈的才是黑社会！给我玩阴的，
我他妈的不服！
　　一根警棍砸了过来，打在他暴露在外的手指上。"马三儿，给我老实点！不要罪上加罪！"
　　
　　第四章
　　（１）
　　对于李长剑来说，听到冯运龙怒砸美容院这个事情的反应是很复杂的，五味俱陈。
　　虽然不至于因为这一次行动抬高了冯运龙的威信而感到高兴，也不至于羡慕忌妒恨。从
某种意义上来，尽管他不大能看上冯运龙的匹夫之勇，认为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很荒唐，
很幼稚，可是事情既然出了，也无可奈何，唯可欣慰的是冯运龙这一招剑走偏锋，似乎真的
振奋了军心，一扫自陈义军莫名被杀之后的低迷丧气，这也是一件好事。只要不再出大的问
题，只要顺利完成任务，只要平稳度过这一年，自己的未来也就有了着落。
　　这是李长剑的任职第四年。此次出国访问在北京集中的时候，委托一个手眼通天的朋友，
带着他去拜访了一位神秘的领导。第一次见面，也不敢太过张扬，他随身带了一张西北当地
名画家的早期作品作为孝敬。那位神秘领导总共也只留他坐了三分钟。问了一些情况，探讨
了一些文化艺术，就告诉他回去再干一年吧，等条件都具备了，自然会与他说话的。虽然没
有明确的承诺，但那是大领导的讲话艺术，说得太直白了反倒觉得不靠谱，李长剑岂能不明
白。于是，这最后一年对于自己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
　　不求无功，但求无过，这或许只是底线。对于一个有点想法有点奔头的人，他一定不能
只满足于底线，那既不保险，也不符合领导平素的个性。他必须要在最后一年，干出一点名
堂来，那无疑会增加升迁的砝码。目前全师上下特别是师党委班子的现状，他李长剑是洞若
观火，心知肚明的。奈何积重难返，而且最要命的是个中利益斗争太激烈，很难平衡，谁也
不可能主动放弃利益，也包括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把班子统起来，如何通过班子把全
师官兵调动起来，就必须找一个偏方来吃了。令他欣喜的是，突然就飞来这么一个偏方，来
任务了。急难险重任务，往往最能激发调动一班人的积极性自觉性和能动性。尽管百病缠身，
但这支军队的灵魂还在，老一辈传下来的精神和风骨还在，责任与荣誉的血脉还在，那是一
种勇挑重担，舍我其谁的精神。只要把这种骨子里的精气神调动起来，激发出来，这个病人
就会枯木逢春，改头换面。也因此似乎可以暂时抵消暂时忘却那些顽疾带来的病痛。能够成
功当然很好，即使不成功，至少在外人看来，又健康生动地活过了一年。而活过了这一年，
这就已经有了资本，至于还能活几年，那就是别的医生的事情了。历史的车轮，似乎也正是
如此，时不时地被抹上一些润滑油，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前滚动。看看，它毕竟还是在向前滚
动嘛！
　　抱定了此种想法的李长剑，忽然对于权力之争，看得拨云见日。这辆马车不管是谁来拉，
只要是向前的，就距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谁要拉谁多出力，何乐而不为呢？只要这冲在
前面的马儿不挤占自己的空间，不尥起蹶子踢到自己，就由它冲在前面吧！
　　倒是这个任继云，似乎很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这次又主动跟冯运龙靠在了一起，这让
李长剑感到不快。他焉能不知，虽然冯运龙主动站出来要罩着任继云，但这又何尝不会是任
继云使出的一招借力打力呢？看来这个任继云，似乎并不甘心老老实实地听命于己，并不想
当一个稳稳当当的二把手呢！李长剑虽然没有感到实际地位的威胁，但已经感觉到了那一种
潜在影响力的威胁。如果任继云真的跟冯运龙捆在了一起，这个班子的利益格局，恐怕又要
重新划分了。
　　李长剑拿定了主意，要收一收套在任继云脖子上的缰绳，以提醒其拉车看路。他告诉任
继云：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必须拿出一份说得过去的调查报告。因为，刘司令，刘司令
马上就要来了。
　　其实，恐怕李长剑包括冯运龙，都根本不知道刘司令此刻仙身何处，又何时飞降身边。
　　任继云感觉到了压力，空前的压力。虽然他在策划兵砸美容院这个行动的同时，已经想
好了一个完全可以说得过去的调查答复，但以他本人的个性，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尽量准确的
答案，有一个不留后患的结果更为妥当。
　　除了要继续等待马宇飞的取证结果，他必须更进一步，赢得主动。
　　任继云来到师属门诊部，亲自看望了还在休养的张文胜。从头到尾，都是问候张文胜的
病情，谦虚地回应张文胜关于兵砸美容院的恭维和问询，并且亲自为张文胜削了一个苹果。
　　张文胜又怎能不明白任继云的来意。他也不客气，大口地吃完了苹果，照例是自己把输
液针一拔，站到地上说：有什么任务，任副政委您就说吧！我已经没事了！
　　
　　（２）
　　宁远看守所的女犯号房里，一名长发白衣女子正向隅静坐。两手抱在膝盖上，眼睛注视
着自己的脚尖。臃肿的羽绒服依然遮不住那错落有致的身材曲线。
　　一名女警走到窗前，冲着里面喊：宋颖丽，起来问话了！
　　那名女子身子动了一下，又发了一会儿呆，站了起来，长发之下露出一张俊俏然而疲惫
的脸。
　　来到审讯室，女警指挥她坐下，锁了双手在铁栏上，开门出去了。宋颖丽抬眼看了一下，
见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警服的正在喷云吐雾，一个穿便衣的正在翻看卷宗，都不说话，
也就低了头，耷下了眼皮。
　　男警一直把那支烟抽完。开口说道：宋颖丽，政府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就在你后面写着，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也就废话少说！今天提你过来，是我们这位领导有几个事要问你，
希望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要试图隐瞒，试图欺骗！老老实实交待你的问题，对大家都
好！
　　宋颖丽翻了一下眼皮，又面无表情地垂了下去。嘴角似乎还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男警一拍桌子说：宋颖丽，注意你的态度！搞清你的身份！实话跟你说，别以为马三能
救你！他自身都难保！况且，你跟他不一样，你不是主谋，只要老实交待，是可以从轻发落
的！我再老实告诉你，组织卖淫，至少五年，多了十年；容留卖淫，至多五年，少则两三年。
你的罪到底是个什么性质，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如果你非要和马三这种黑社会缠到一起，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就让你看一看，什么是专政！
　　一番声色俱厉的话起了作用，宋颖丽甩了一下头发，坐直了身子，也扬起了脸。
　　穿便衣的秃顶男子也抬起头来，冲着她点了点头。
　　"宋颖丽，我今天不问你菲菲美容院的事，那个证据已经很确凿了，刚才刘警司也说了，
主要是取决于你的认罪态度。我想问你几个其他的事。"这个说话的便衣男人，正是张文胜。
　　宋颖丽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文胜竖起右手食指，"这第一件事，就是你的黄色POLO车是哪里来的？谁送给你的？"
　　宋颖丽愣了一下，眨了几下眼睛说："我自己买的啊！"
　　张文胜把食指摇了一摇，"不要试图隐瞒和欺骗！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据我们了解，
这个车的登记主人，另有其人。"
　　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是......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样的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当兵的朋友。我那会儿刚开美容院，他有一次经过，顺便洗了个头，就认识了。
后来，不是有那些小混混来收保护费什么的吗？他替我出过两次头，后来就成了朋友了嘛！"
　　"哦？就这么打过几次交道，这位朋友就舍得买车给你开了？"张文胜继续问。
　　"我们是好朋友嘛！"女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旁边那位男警看不下去了，又一拍桌子，"说！到底是什么关系？好到什么程度？上床
了没有？"
　　张文胜一皱眉，连忙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让自己来问。
　　宋颖丽的脸已经红了，半是羞半是气，干脆不吭声了。
　　张文胜想了一下，用手拢了下头发，眼睛盯着宋颖丽说："实话跟你说了吧，那个给你
买车的朋友，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关系非常好。但是，他不明不白地就被人杀了......留
下孤儿寡母，我很痛心......"
　　宋颖丽突然冒出来一句：他不是被杀的！眼圈似乎红了，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嘴，慌
忙低了头。
　　张文胜一字一句，"看来，你好像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们希望你说出真相，为他报仇。
既然是你曾经那么好的朋友，不能不够朋友！他死得很惨，血流光了，头被轧扁了......"
　　宋颖丽猛地把眼一闭，又使劲地皱了两下，说："好了别说了！我求你了！"两串泪珠
慢慢地挤开眼皮，哗地飞流直下。
　　张文胜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我能看出来，你不是一个坏人，你是一个重感情讲义气的
好女人。也许你现在还有一些顾虑，我可以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用怕。不管马三是你什么人，
他现在已经进去了，并且以他的罪，这辈子恐怕都很难出来了！你完全不用怕。况且，你还
这么年轻，我们听说你四川老家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女儿不能没有妈妈，你后面的日子还
很长，好日子还在后头......"
　　女人的泪水早已化成了大雨滂沱，终于控制不住，将额头倚在手上，号啕大哭起来。
　　张文胜点上两支烟，递给了旁边的男警。两人会意地使了个眼色。
　　宋颖丽哭了一会儿，在手背上蹭了蹭了鼻涕眼泪，抬起头来说：好吧，我都告诉你！
　　
　　（３）
　　有一种畸形的所谓爱情，叫奸情。其实爱情这个词的含义本来就很难把握。若说完全没
有感情吧，孤男寡女相依相靠，肌肤相亲，先有情欲，后有感情，这个再正常不过，不然就
很难解释王佳芝的《色戒》故事。若说有感情吧，却多是从古至今多情女子负心汉的枯燥复
制，那男人多是由下半身支配着，很难讲一段单向投入的感情叫不叫纯粹的感情。还是不要
糟蹋这个词汇吧。
　　比如这个陈义军，风流倜傥而手中又有一点小权的陈义军，与老婆两地分居的陈义军，
平时工作压力巨大需要安慰需要发泄的陈义军，你很难判断他会真的对这个女子有什么感情
投入，也许有一点吧，但总还是防一手，留一手的，买车的事或许就是例证。宋颖丽则不同。
她有一段失败的婚姻，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为了孩子不得不离家在外讨生计。刚来到此地，
做过一年多的三陪，因为年轻漂亮很快积攒了一些钱，盘下了那个美容院。那个时候，她的
确是想收手不做的，想挣一些干干净净的钱，但一是干净的钱不好挣，二是干净的钱别人也
不让她挣。没有多久，陈义军和马三几乎同时闯入了她的生活。相对于陈义军的身份和自由
所限，马三的厚黑和天时地利无疑更加占有优势，他很快就霸占了这个女人，开始在滨河花
园小区明铺暗盖，过起了名义上的夫妻生活。并且也自那时起，开始将美容院慢慢演变为一
个卖淫吸毒场所。从感情上，宋颖丽偏又倾向于陈义军多一些，不只因为他更温柔更体贴，
也因为他的身份和地位更加能够让女人感到可靠。陈义军已死，他用了什么样的手法而让这
个女人情有独钟，我们不得而知，但这个女人对他的感情，又分明不是装出来的。在两个男
人中间跳舞盘旋，这需要高超的技巧，但终于还是让两个人都知道了。陈义军知道了，他不
在乎。这还真不能说是陈义军心胸广阔，或许一开始就做好了玩弄人家妻女的思想道德铺垫，
更何况又是一个并不受法律保护的同居关系。马三知道了，他很在乎。马三虽然流氓成性，
却还是单身，这个宋颖丽成了他第一段算是有家的感情生活，于是他很愤怒。这种被戴绿帽
子的感觉，尤其是一个在当地说一不二的流氓头子格外所不能容忍的，心理上面子上都过不
去。最早的时候，马三只知道宋颖丽外面有人，具体的情况不知道，宋颖丽做事也很乖巧，
基本没留痕迹。但架不住时间这个放大镜。时间一长，麻烦来了。有一天，大概是元旦过了
没多久，据宋颖丽说，马三忽然半夜怒气冲冲地回来了，上来就把自己从被窝里揪出来一顿
毒打，嘴里还骂着你个臭婊子，敢在外面勾引男人！宋颖丽欲要分辩，马三又是一个嘴巴，
说名字别人都告诉我了，是不是叫陈义军？你还想狡辩！这女人吃不住打，就招认了，同意
就此与陈义军一刀两断。马三一想，对方是部队上的，自己也不是合理合法，只要不再联系，
能不惹就不惹吧！可是这女人记吃不记打啊，春节马三回了老家，她又跟陈义军搭上线了，
这回胆子大，宁远县地小人少，春节好多宾馆不开门，两人直接跑宋颖丽住处约会去了。这
能不玩出火吗？也怪陈义军色迷心窍，还保卫科长出身呢，一点防范心理都没有。马三是何
许人，黑道小老大，怎能不懂点黑道的名堂，终于就被马三提前布置好的设备给录了像了。
这下好了，马三回来后不干了，又把宋颖丽毒打一顿，并且拿走了她的手机，还指着她的鼻
子说，好，你不是喜欢他吗？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俩去阎王面前做个伴！宋颖丽还以为马三
吓唬自己呢，没过几天，就听说了一名军官遭遇车祸的事情，打陈义军跟自己联系的私密电
话，关机状态；再打陈义军另外一个公开电话，无人接听，这才慌了手脚，知道陈义军出事
了。直到后来，她确认了死者名字，终于钻了一个空子去殡仪馆，算是告别了陈义军。自此
之后，她心如死灰，出于对马三歹毒手段的惧怕，甘心做他砧板上的肉了。
　　宋颖丽这一说完，张文胜等人基本明白了。这就是一起典型的情杀案呗，因奸情起了纠
纷，故意伤害，行凶报复。可这也只能是一种最合乎常理的推断罢了，没有目击证人，没有
现场物证，仅凭这女人一番话，即使凶手真是马三，也很难定罪啊！
　　审讯告一段落，宋颖丽被带下去了。张文胜特地代表部队，向公安的同志表达了谢意。
　　请陪审的警员吃了一顿饭，喝了两瓶啤酒，回来马不停蹄地整理讯问记录。慢慢地，张
文胜整理出了一个基本的下一步工作思路，准备连夜向任继云汇报：第一步，问询舞厅老板，
获得马三在事发当晚到过舞厅并与陈义军发生争执的证词；第二步，请求宁远公安并检察院
支援，获得搜查宋颖丽与马三滨河花园小区住房的搜查权，以期取得有力物证；第三步，请
公安协助，突审马三，开门见山，重点突破。
　　最后，张文胜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是谁向马三通报了陈义军的信息？并且，在后面
划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４）
　　张文胜的初审报告既在任继云的意料之中，又有一点出乎意外。或者说，有些东西，是
他不愿意相信的。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陈义军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任继云知道，这些两地分居的干部，包
括一些老一点的兵，为了排遣寂寞和解决生理需要，偶尔出去花钱放纵一把，虽然于道德和
纪律所不容，但多少还能理解。遇到这些情况，除非是犯了事被人家抓了，或者是部队要搞
作风纪律整顿严打了，很多领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点"不冒泡官不究"的意思。但是
包养小三，勾搭人家妻女这种事情，就明显越过红线太多了。尤其是这个陈义军，明知道对
方有男人，尽管是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吧，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要不是鬼迷心窍，
就是思想道德败坏到一定程度了。要真是最后定了因为奸情败露而被人报复行凶致死，这就
不是死得窝囊，甚至还有点死有余辜了。更主要的，如果案子最终是这么定性的，一旦追究
责任，肯定首先是政治思想工作出了问题，这是没跑的。于是，范其贵，李长剑这些直接领
导和负责领导都难辞其咎。你任继云一来，就马上给两位政工主要领导上眼药，这算什么事？
莫非是抢班夺权来了？要故意让领导出丑？任继云再心底无私，坐得正行得直，也不能阻止
下面的人乱猜疑乱说话啊？还有可能更严重的问题，以任继云的经验，凡这种乱拉男女关系
的，一定有来历不明的钱作支撑，比如陈义军为那个女人买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已经通
过与陈义军家属的闲谈之中获悉，陈义军在家里还算是个有责任心的好丈夫好爸爸，每个月
都雷打不动地给老婆汇去三千元钱。那么，仅凭他剩下的那点积蓄，又从哪里弄来钱去买车，
讨另外一个女人欢心呢？这个后面，恐怕就有不可告人的经济问题了。但是一个保卫科长，
不管钱不管物，他又是怎么可能会跟经济问题沾边呢？这往深处一想，就让人害怕了，越想
越不敢想。搞不好，一拽就是一大串啊！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特别是对于这件事如何结论，无论冯运龙和李长剑都没有明确
的表态，倘若自己擅自做主中断调查，万一这以后较起真来，那两位大神绝对会装着不知情，
然后一推二六五。任继云再实在，也不能实在到这种既给人当枪又给人当挡箭牌的地步。但
是自己掌握最后的真相就有一定主动权了，事情就明摆在那里，我也给你们查出来了，证明
我任继云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没有原则。最后怎么定性怎么上报你们二位主官拿主意吧，我
执行就是，即使以后翻了船我也有说法，这就进退两便了。所以，任继云打定主意，还得继
续查下去。不是要还陈义军一个清白，这小子怕是很难清白了，总得保证自己将来一身清白
吧！在官场混，首先得保护好自己。指望别人来保护你？基本靠不住。
　　任继云告诉张文胜，继续调查，抓紧取证，自己会协调公安部门尽快突审马三，力争两
天之内结案！另外，所有的调查内容严格保密，遇有情况直接向自己汇报，不得向任何人透
露这案子的哪怕一星半点的消息，即使是对保卫科的代理科长韩强，甚至是政治部主任范其
贵，也不要透露。任继云严肃地对张文胜说，小张啊，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张文胜点点头。
他虽然没有任继云看得那么深透，但也已经感觉到，这个案子决没有现在看来这么简单。
　　任继云却在想，不知道马宇飞那边办得怎么样了？他会带回一个有利还是不利于本案的
结果呢？
　　
　　（５）
　　马宇飞的事情办得很顺利。
　　军区纪检处郭处长将一个早已密封好的大信封交与了他，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了一些部队
的情况，就打电话叫来手下一个办公室主任，安排他的食宿了。郭处长非常热情，说自己实
在没有时间，但是任副政委的人来了，这顿饭是一定要请的。马宇飞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连说自己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婉言谢绝了。看他确有安排的样子，郭处长也没有再坚持，
握手话别。
　　返回宁远的火车只有一趟，是下午七点多的。马宇飞推了郭处长的这顿饭，中午总得找
顿饭来吃，宰谁一顿呢？就干部处的老同学林辉吧！
　　林辉接到电话，骂道："你可真是害人呐！人家纪检处专门要请你，你不去，非要跑来
宰我？哦，免费的饭不吃，非要来掏空兄弟的腰包？你说你是傻呢还是坏呢？"
　　马宇飞答道："吃饭，能是随便吃的吗？那不叫吃饭，叫政治。再说，跟纪检处的人一
起吃饭，我吃不下去啊！"
　　"拉倒吧你！就你那小芝麻官，人家纪检处连眼皮都不带抬起来看你的！要想让人家拿
正眼瞧你，你好歹也得爬到个团政委的位置吧？赶紧收买一下我，使劲往上爬吧！你还让我
请你吃饭，这不整颠倒个儿了吗？"
　　林辉说归说，饭还是要请的。一是老同学来了，平素关系又不错，二是干部处权力势大，
巴结的人多，虽然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干事，随便吃个一两顿饭，那还是不用自己掏钱的。
　　俩人找了个干净的中档餐馆，一顿胡吃海塞。
　　林辉早就吃饱了，看着对面还使劲往嘴里塞鸡腿的马宇飞，一皱眉，说："不是吧？你
们刘科长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副科长吗？平时吃饭从来不叫你？怎么跟个饿死鬼似的？"
　　马宇飞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说："叫啊，我不爱去！你知道我这人，特别不擅长酒场
那一套！"
　　林辉撇撇嘴说："看来你也就是一个干活当驴的命了！酒场都不熟，以后在官场怎么混
啊？"
　　马宇飞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大口茶水往下顺了顺，打着嗝说："我
也没打算在官场怎么混，熬到副团，转业回老家，在我们县弄个副局长副科长干干，也就知
足了！"
　　林辉故意做出服气的表情，拿筷子扒拉着残留的鸡架说："怪不得你这么爱吃鸡呢！也
就是一个跳上墙头的志向！吃饱了吧？走吧！"
　　马宇飞想了想，拦住他说："等会儿，我还有个事！"
　　"什么事儿啊？说吧！"
　　"你借我点钱吧！"马宇飞直勾勾地看着林辉。
　　林辉被气乐了。"我操！你这是跑到军区机关打秋风来了？哦，吃饭让我请，完事还跟
我借钱，哪有下级机关痛宰上级机关完事还打包揩油的，你这不反了个了吗？"
　　"没跟你开玩笑，真的，我借钱有点用。出来急，没带那么多钱。"马宇飞挺执着。
　　林辉看马宇飞真不像是开玩笑，一边掏出钱包看了看，一边问："我他妈的算是服了你
了，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破同学！穷鬼！你要借钱干吗啊？借多少吧？"
　　马宇飞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一摆手，"你别问了，先借我一千吧！对了，你知道我
们师刚去的那个任副政委，他家在哪儿住吗？"
　　林辉这才明白了。哦，敢情是要感情投资啊！就忍不住笑，说行啊马宇飞，真有眼光真
有头脑啊！我今天还真开了眼了，还真有借钱去送礼的！你说万一你要是去行贿，我借给你
钱，我还不成了从犯了吗？你太歹毒了，憋着劲儿要害我这个老同学啊！我招你惹你了我？
　　"行了！回头还你！等我以后当了团政委，你拿发票来，哥给你随便报！行了吧？"马
宇飞边说，边摊开了手掌。林辉做了一个拿钱包要跑的架式，嘿嘿一笑，从里面点了一千块
给他。"连本带利还呐！包括这顿饭！"
　　......
　　马宇飞还真是头一回，花自己的钱去给人家送礼。提副科长之前，有人建议他去看看领
导，他没去，对外还说这领导万一是个刚正不阿的，那不弄巧成拙了吗？别人就说他傻，说
别看领导在台上装得人模狗样的，那都是说一套做一套，这年头哪有不喜欢钱的领导？你不
送，准没戏！可马宇飞傻人有傻福，领导也不都是见钱不要脸的，身边不能都是只会送钱的
窝囊废吧，也需要踏实干活的马儿，后来因为马宇飞各方面指标都很优秀，这副科长终于还
是当上了，没跑没送。这回马宇飞怎么想起，要给任继云送礼，而且还是跑到人家家里去送
礼了呢？我们前面说过，马宇飞有一种预感，感觉这个新来的副政委很有背景，打过两次交
道马上就感觉此人实力不俗，又联想到混某师班子成员任职的现状，谁敢说未来的师政委不
是这位神秘的任副政委呢？官场，多数时候都是另一种赌场。马宇飞毕竟也是在干部科副科
长的位置上摔打了两年多了，官场的一些事情还是慢慢悟出了道道。靠山很重要，大树好乘
凉，想有一个更好的发展，必须抱住一个够粗的大腿。既然是赌博，那就把注下在任继云身
上好了！而且，越早下注，成本越低，马宇飞心里明镜似的。
　　但是初去扣门，送什么礼好呢？换句话说，送什么礼，性价比最高呢？马宇飞脑瓜一转，
有了主意，干出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罕事......
　　
　　（６）
　　任继云从门诊部出来，看了一会儿《新闻联播》。有电话打了进来，是马宇飞。
　　马宇飞气喘吁吁地向他报告：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明天早上就可以赶回来，已经上火车
了。
　　任继云说：好的，小马辛苦了！怎么喘成这样？
　　马宇飞好像是长出了一口气：刚才跑的，差点没赶上火车！
　　任继云又交待了一下路上要注意安全，结束了通话。
　　马上就又有电话打进来，一看，是老婆大人的。
　　她急火火地说："老任，是你派人来家里干活了？你刚去那边当了副政委，这样影响不
好吧？"
　　任继云没听明白，忙问什么情况？
　　妻子说："就是刚才来的那个小少校！咳！你看我，连人家名字都忘记问了，也没让人
家进门喝口水什么的。说是要急着赶火车回去呢！"
　　任继云有点急了，说："到底什么情况？你慢点说，从头说！"
　　女人听任继云这意思，好像真不知情，心里也大致明白了几分。就耐下心来，从头到尾
说了一遍详细。原来，她下班回家，上得楼来，见到自家门前站着一人，穿着军装，扛着少
校牌子，正在那儿拿着帽子扇汗呢！再一看地上，好家伙！两箱鲁花花生油，两袋大米，两
袋白面，堆得像个小山似的。什么意思？这是上门推销？还是送货上门？这不对呀！上门推
销的他也不能穿军装吧？是军区机关后勤部的送货上门？也不能啊，这些年从来就见老任自
己去买米买面了，哪儿见过他们送上门啊？女人这个糊涂啊，就咳嗽了一声，掏出钥匙，弄
出声响来。那少校军官也发现了自己，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说您就是任副政委家的嫂子吧？
任副政委？哦是说我们家老任呢，女人一点头，接着就问您这是？少校连忙解释道，是任副
政委让我来的，我刚好来军区出差，顺便给家里带点东西。任副政委一走，家里就剩嫂子和
娟娟，这些体力活儿没人干啊！我正好公事也办完了，就顺道给您扛回来了！女人这才明白，
好家伙，感情人家真是送货上门来了！心里面一阵热乎。赶紧打开家门，一边还说，哎呀来
家里看看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再仔细一看，那两袋米面，还都是五十斤装的。心里一嘀
咕，怎么着？莫非，还都是这小伙儿一个人扛上来的？连忙问：这东西你是怎么弄上来的？
少校军官腼腆一笑，说我来得早，蚂蚁搬家搬上来的。把个女人感动得心里七荤八素，又是
心疼又是高兴，嘴里直说你看看你看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早知道你来，我提前就下班回
来了！也好帮帮你啊！小伙儿说没事，这点小活儿我在家常干！东西放哪里吧？我直接给您
就位，省得以后折腾了！可是一下这么多东西，屋子里可怎么放得下？女人也犯了难，好不
容易归置了一袋大米一箱油，其他的可就没地儿珍藏了。少校说，嫂子您家有地下室吗？不
行我给您先搬地下室去！就这么着，又把剩下的几个大件搬到地下室去了。女人说咱家不是
在四楼嘛，人家小伙儿爬上爬下五六趟，愣是没让自己弯一回腰！直把他自己累得直不起身
子，满头满脖子都是汗珠。正待要请进门去歇歇脚，小伙子一看表，说坏了怕是要耽误火车
了，叫了声嫂子保重就往楼下跑，跑到二楼又返回来了，行李箱还在家里门厅放着呢！你说
说，这顿折腾，可把小伙子累坏了！
　　女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总算说明白了，临了还嘱咐一句：这小伙子看起来可真实诚！
你可别亏待人家啊！对了，买油买面的钱，你回头还给人家啊！别忘了！这些米面油啊，够
我跟娟娟吃一年的了！用不着你回来了！你也别回来了！就在那穷地方当你的破官吧！哎，
我在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啊？怎么不吭声了？喂！老任？任继云？
　　任继云这心里面，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马宇飞的这个举动，用意是再明显不过了，
但方式和结果又让你不得不接受，并且还感到心里暖哄哄的。这要么是人情世故达到最高境
界的表现，要么就是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马宇飞给人的感觉无疑更倾向于后者。既显得有
些笨拙，还显得有些可笑，但可笑之中还透着那么一些可爱，这是一种淳朴自然，然而感情
真挚的可爱。任继云对于马宇飞的好感，又更加深入了一层。他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妻子说
听着呢知道了，又叮嘱温存了几句，挂机了。
　　马宇飞的这第一次送礼，送出了很多人无论多么贵重多么频繁的送礼都远远达不到的效
果。送礼，还真是一种文化，一种境界。有的人，一辈子也学不会。
　　
　　（７）
　　张文胜与宁远公安的同志一道，连夜赶赴陈义军出事前曾经去过的月亮河舞厅调查取
证。这是一个国道附近的黑舞厅，有自己的一个院子，两排新装修的包房。
　　在得知马三已经被抓并且可能至少得判个十年八年的消息，且得到公安局绝对不泄露证
人情况坚决保护好证人的许诺下，舞厅老板承认，当晚马三的确来过舞厅，也的确与陈义军
发生过争执，差点打了起来。那老板边说还边进到休息间，拽出一个红头发的小姐出来，说
就是她，小翠，新来的，当晚还陪马三唱歌跳舞来着！
　　那小姐十七八岁年纪，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就把脸一扬，装出一副无所谓
的样子。
　　公安的刘同志问她：你这个娃，才多大了？不好好上学，跑到这里学人家当小姐！
　　那女孩用鼻子哧了一声：上学？上不起！学不会！再说，你管我啊？你养我啊？
　　刘公安上前就想用巴掌拍她脑袋，被张文胜拦住了。
　　上学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我们来想问你点事。张文胜语气很温和。
　　这个秃大叔看起来还不错。你是不是想泡我啊？小翠边说，边放肆地做了个鬼脸。大叔，
给个烟抽吧！
　　张文胜摸出一支来，递给她。女孩又呶呶嘴，张文胜会意，一笑，又掏出打火机帮她点
上。
　　小翠满意地喷了一口烟，低头看了一眼烟标，说：唷！红金龙！大叔抽这烟，是肾不行
吧？说完又放肆地想笑。
　　刘公安一巴掌拍在她头顶上，力气倒是不大，吓唬了一下。问你话，好好说，别让我真
的收拾你啊！
　　小翠终于恢复了正形。狠吸了两口，掐掉了烟头，抬起了头。
　　"你认识马三吗？"张文胜开口问道。
　　"认识的，这宁远歌厅洗浴按脚屋，哪个不认识他？"
　　"那天他是几点来的？怎么来的？还有谁一起来的？"
　　"十点多吧，记不得了，我们对时间没概念。他几个来的，也不知道。反正点我的时候，
包厢里就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都做什么了？"张文胜继续问。
　　"来了就唱歌呗，跳舞呗，然后......"小翠欲言又止的样子。
　　然后怎么了？刘公安催促道。
　　"然后，他就想打炮呗！我那天大姨妈来了，没让他弄！"小翠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后来呢？"
　　"后来，他好像接了个电话。包厢太吵，他就出去接了。再后来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打
骂，跑出去看了一眼，马三正跟一个人叫骂，还推搡呢！那个人在跟马三支架子，还有一个
人在旁边劝。"
　　"再后来呢？"
　　"再后来，马三就回来了，脸上被抓了一块，好像吃了点亏。气哼哼地，一声不吭，就
是抽烟，脸色好可怕哦！再后来我也不敢陪了，偷偷溜了，连小费都没要。"
　　"那个跟马三打架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这个人？"张文胜拿出了陈义军的照片。
　　小翠看了一眼说："我看不清楚，晚上那么黑，我又害怕。只记得他个子挺高的，比马
三高半头。"
　　张文胜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旁边劝的那个人，是什么人？是你们歌厅的人吗？"
　　"没见过。不是歌厅的人。看起来像是跟那个大个子一起来的。"
　　哦？他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张文胜的目光像狼一样地闪烁在黑暗之中。
　　
　　（８）
　　第一天，李长剑给任继云两天期限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刘公安给张文胜打电话，说是检察院的搜查令拿到了。走人！马上！张
文胜急火火地出了宿舍楼，开上车就走。为了方便工作，任继云请示了师长冯运龙，专门调
了一台军用吉普车给张文胜用。
　　行到去宁远的半路，他老远看到了任继云的七号车，就减慢了速度，鸣了两下喇叭示意。
对面那车却停了下来，车窗慢慢摇了下来。张文胜一看，不是任继云，是马宇飞在里面！
　　"这么快就回来了？还顺利吗？"张文胜问。
　　"刚到！还好！你这是去哪里？"马宇飞关切地问。
　　"抄家去！回去再说啊！你见到任副政委，就转告一声，案情有重大突破，现在就缺物
证了！走啦！"张文胜车窗也不关，一轰油门就冲了过去。
　　
　　（９）
　　任继云看着马宇飞带回来的这几封告状信，眉头慢慢拧起来。
　　马宇飞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似乎是感到事关重大，任继云想了想，说小马你先去休息一下，我去向政委汇报一下！
　　"不用了，我来了！"任继云的话音未落，李长剑已经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走了进来。
"我从窗户里，已经看到你的车，你的人回来了。"李长剑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
　　马宇飞赶紧向两位首长敬了个礼，退了出来，顺手轻轻关上了门。在这种情况下，回避
就是潜规则，倘若领导需要你留下，是会叫住自己的。
　　任继云赶紧站了起来，把告状信递给李长剑。李长剑接过信，顺势坐在了沙发上。
　　慢慢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取出其中的一封看了第三遍。整个过程，李长剑始终面
无表情，仿佛在看当天的《参考消息》。任继云心说，到底是当一把手的，真沉得住气。
　　"就这几封吗？军区机关那边都已经协调好了吧？"李长剑终于开口说话了。
　　"总共就这四封了，我已经请求过郭处长关照咱们了。"任继云转了个身，坐在了另一
侧的沙发上。
　　"老任，说说你的看法吧！"李长剑摸出一支烟来，又摸了摸口袋。任继云也下意识地
一摸衣袋，想起来自己是不吸烟的，连忙打了电话给秘书，让他送个打火机过来。
　　"政委让我说，我就先抛个砖啊！四封信，都是电脑打印的，也都没有署名。其中有三
封，内容都差不多，只是纸张和落款时间，包括邮寄地址不同，依我看，倒像是同一个人在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发出来的。之所以要多搞几封，无非是想制造一个情况很严重、影响很广
泛的样子，以引起重视。政委您看，这第一封，是状告陈义军私自以师里名义去抓聚赌，没
收所得据为己有；第二封，是状告陈义军滥设私刑，搞刑讯逼供；第三封，是状告陈义军以
抓赌之名敲诈勒索。这恐怕都是一个或者几个类似事件引起的连锁反应。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陈义军确有其事，这几封告状信是如实反映情况，或者是在事实的基础上有所夸大。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陈义军工作方法不当，得罪了人，好事没办好，让人家告了黑状。"
任继云边说，边注意观察着李长剑的反应。
　　李长剑点点头，但是没做肯定的表示，慢悠悠地说："抓聚众赌博这个事，是师党委做
的决定，至于罚款，也是决定里的内容。"
　　任继云明白了，李长剑的意思就是这三封信没什么要紧的，不用管它了呗！上面如果有
人问，就说是工作方法问题呗！既然李长剑定了调子，任继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指着
第四封信说："这第四封，是状告陈义军道德败坏，生活腐化，在宁远县与有夫之妇乱拉男
女关系，并且还为之购买汽车......"
　　任继云停住了，是听见了外面有人走近。果然，有人喊了一声报告，敲了门，是夏秘书，
送来了政委的打火机。
　　等夏秘书离开，李长剑点上烟，猛吸了一口。"这封信你怎么看？"
　　任继云想，这个老狐狸，怎么什么事都先问我怎么看，表面看起来还挺民主似的，其实
还不是拿我当枪使。说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非得把陈义军干的那点事都抖搂出来，看
你这次还怎么定调！
　　任继云把心一横，说："这封信，我认为恐怕是基本属实的。写这封信的人，对于陈义
军也是相当熟悉的，弄不好就是身边的人。"
　　李长剑哦了一声，抬眼看了一下任继云。
　　任继云继续说："经过我们的调查，陈义军确实与菲菲美容院的老板娘宋颖丽，长期保
持有不正当的两性关系，而且确实为其买过一辆黄色POLO轿车。我们还调查发现，那个宋
颖丽的法外男人叫马三儿，也就是这次宁远县严打抓进去的那个黑社会头子，是知道陈义军
与其女人的关系的，并且有过纠纷和接触，曾经扬言要报复，要让他们两人去阴间作伴！"
　　李长剑转过身来，看着任继云说："你的意思是说，陈义军的死很可能跟这个黑社会头
子有关系？"
　　"对，可能性很大！我们现在正在全力搜集人证和物证！这一两天应该就会有结果。"
　　李长剑将那支才抽了一半的烟迅速掐掉。拿起那封看了三遍的告状信又看了第四一遍。
　　这一看，足足看了五分钟。房内的两人都不说话，唯有墙上的石英钟在嘀嗒嘀嗒。
　　李长剑放下信，又点上一支烟，这一次，翘起了二郎腿。
　　"任副政委啊，你说的陈义军的死因，我看是有些道理的。从陈义军的另外三封告状信
也可以看出来，陈科长这个人呐，工作方法确实是有一些问题的，不然怎么好好的能得罪这
么多人？最后连黑社会都得罪了？但是反过来看，一个人被坏人忌恨被诬告，甚至被黑社会
蓄意杀害，不正是恰恰说明，这个人是个工作很敬业，原则性很强，很有正义感的人吗？这
样的人，也正是我们事业需要的人，他们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我们要弘扬正气，树立威
信，就必须宣扬和表彰这样的人！就必须为他们洗刷污名，挽回清白！当务之急，是尽快确
定凶手和杀人动机，严惩凶手，澄清事实，还陈科长一个公道！挽回我们师名誉上的被动影
响！"李长剑越说越严肃，越说越激动。
　　任继云虽然料到李长剑大概是这个意思，但真从他嘴中说出来，而且还是一副正义凛然
的样子，也不免暗自心惊。惊的是，只是面对一个可能的推断，李长剑在其有利于形势的情
况下竟然可以将其坐实并且大而化之，而面对另一个基本可以确定的不利事实，竟然可以视
若不见提都不提。这种翻云覆雨的驾驭全局能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但任继云仍不死心，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政委，那您看那个女人和车的事......"
　　"我看，也不排除是马三故意搞的美人计拉拢腐蚀陈科长嘛！再说了，那个车，不是以
陈科长家属的名义买的吗？这怎么能说是专门给那个女人买的呢？"李长剑已经一口一个陈
科长，不再称之陈义军了。他不等任继云继续说话，掐掉烟头站了起来。"任副政委，你们
的调查很有成效，现在要盯紧马三，抓紧时间让他认罪！我看，就要到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
了！陈科长的事，终于也可以有个好结果了！"不待任继云分辩，李长剑已经打开门，背着
手走了出去。
　　任继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似乎要飘雪了。
　　马宇飞喊声报告进来，等待任继云的下一步指令。
　　任继云胸口一起一伏。一拍茶几说："去把他们几个都给我叫来！我倒要查一查，究竟
是谁，走漏了风声！"
　　
　　（１０）
　　任继云之所以恼怒到有些失态，是因为从刚才李长剑的话音判断，这位一把手对于自己
调查工作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比如关于陈义军用老婆的身份证买下黄色POLO车又送给
宋颖丽的事情，就仅限于两三个人知道，因为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也就没有向李长剑汇报，
没想到人家一清二楚。这就很容易让李长剑认为，自己是留了一手的，而这种认识一旦形成，
那将是要命的。你一个副职想在正职面前留一手，到底想要干什么？可这种事情，往往又没
办法解释，属于越描越黑的类型，也就难怪任继云大发雷霆了。
　　等到马宇飞把电话打出去，任继云也冷静了下来。比如POLO车的事，大概只有自己，
马宇飞和张文胜知道。以他对马宇飞的判断，这个人还不像是嘴上把不住门的，也更不像是
那种脚踩两只船的投机分子，况且那天是汇报完情况就被打发去军区出差了，因而是他泄露
出去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只有可能是从张文胜那里出去的消息了。而张文胜这个人，有
头脑，也很有一股子冲劲，从整个调查工作的投入来看，是奔着要建功出名堂去的，他不会
不知道此时走露风声对于案情的不利影响，因而不大可能主动通风报信的，更何况他只是一
名普通的副营职干事，要直接达到李长剑的天听，在情理上不现实。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是无意中走露的风声，二是在某种压力下不得不透露情报。直觉来看，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如果自己的判断无误，那么也就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绝对不止是李长剑知道了。现在再
来查问是谁走漏的风声，除了发泄一下不满已经于事无补，搞不好还得给人留下笑柄。更何
况，张文胜此刻正冲在整个调查工作的最前线，此刻把他调回来训上一顿，这不是打击人家
的工作积极性吗？这不是自断筋脉吗？没了张文胜，任继云真不知道在具体的侦察工作方面
还能再相信和依靠谁？总不能自己去赤膊上阵吧？想到这里，任继云就想通了，告诉马宇飞，
电话打了也就打了，再告诉他们一遍，调查小组碰头会，改到下午四点进行。
　　恰恰就在这时，张文胜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兴奋：陈义军，陈科长确实还有一部手机，在宋颖丽的家中找到了！
　　原来，前去宋颖丽和马三的住所搜查的一行，在其家中一无所获，却在可能是马三的一
堆男式衣物之中发现一部NOKIAＮ86手机，这在当时也算是比较新潮的一款手机了，而且外
观比较新，只是没有SIM卡。这么新又这么潮的手机，马三没有理由将之置之高阁吧？张文
胜就留了个心眼，跟带队的公安一说，就带了去看守所。拿给号中的宋颖丽一看，确实与陈
义军用的那部手机是同一款。张文胜把自己的手机卡插进去开机一看，手机内存里竟然还有
通讯录，打头的第一个联系人赫然就是：阿丽。宋颖丽一看，立刻眼珠红了，然后就开始哭
骂：马三，你个挨千刀的马三！这就证明，马三的确是到过陈义军的被杀现场，而且是他在
事后拿走了陈的手机。张文胜与公安的同志商议，立刻准备提审马三！
　　任继云听到这个消息，也很兴奋。一再地说好，鼓励张文胜再接再厉。
　　张文胜接着却吞吞吐吐地说：任副政委，我在手机中也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恐怕，有
些是我不应该看的......
　　是什么新的线索，竟然把张文胜纠结住了呢？
　　
　　（１１）
　　任继云告诉张文胜，把手机带回来再说。并且加了一句，如果感觉有必要，可以去移动
公司，把陈义军两个手机号码最近一段时间的通讯记录和短信都调出来。
　　张文胜说，好，就按任副政委的指示办！我先跟他们一块儿提审一下马三，完事之后马
上回来！
　　任继云本想再叮嘱一下其他的事，想了一下憋回去了。后来再回头看，也的确是这个一
念之差造成了局势的急转直下。
　　......
　　宁远看守所的审讯室，前后两排坐着四个人。张文胜这次被安排在了后排，跟书记员坐
在一起。前排，是上次跟张文胜一起提审宋颖丽的刘局，还有一个陌生人，派头很大，头发
黑且亮，如风吹海浪一般向后奔去。听刘局一口一个局长地称呼他，看来此人就是宁远县新
上任的公安局长。
　　马三儿被提了进来，准确地说是被两名警察架了进来，咣地一声向审讯椅上一按，铐在
了铁栏杆上。
　　张文胜感觉有点不大对劲。此刻的马三，已经没有了刚抓进来时的凶狂，而是脑袋斜耷
拉着，下巴顶在胸脯上，表情呆滞，有气无力，而且那眼神游离飘忽，搞不清楚他在看什么。
　　刘局转过脸去，小声跟新局长请示了一句，对方点头示意他开始。
　　马明远！刘局喝了一声。马三一点反应都没有。
　　马三儿！刘局提高了音量，又喝了一声。这回，马三儿把眼神聚了回来，点了点头。
　　马三儿，我们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刘局背书一样，又重复了一遍老一套的开场白。马三
儿又点了一下头。
　　"组织卖淫嫖娼，藏有管制刀具，涉嫌组织吸毒的事情，我们上次已经审过了，你小子
还算有种，都自己扛了！甚至把宋颖丽的罪也都顶了，还算是个爷们！"刘局边说边点头。
"今天提你来，还有一件大案，也跟你有关！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证明就是你干的！
你小子要是个真爷们，就痛快到底，自己老老实实认了！也省得我们麻烦，你自己也遭罪！
听清楚了没有？"
　　马三先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两下头，好像要甩出脑袋里的什么东西。
　　"马三儿，今年2月9号发生在宁远城关街的一起故意伤害致死案件是不是你干的？死
者是机场空军的保卫科长，叫陈义军，是不是你杀害的？说！"刘局一拍桌子，开门见山了。
　　马三儿咚地一下，把头狠命砸在面前的铁栏杆上，额头上立刻就有一片红肿，他抬起头，
再一次砸了下去。
　　"马三儿！少给我来这一套！这里不是你装疯卖傻的地方！我这里人证物证俱在，想抵
赖，纯粹是白日做梦！"刘局边说着，边拿起了一把装在塑料袋里的匕首，冲着马三儿晃了
晃。
　　张文胜在后面看着，有点吃惊了。这么快？就把凶器找到了？怎么自己一点消息都不知
道呢？
　　"你嫌陈义军调查你们吸毒卖淫的事情，坏了你们的生意，就与宋颖丽狼狈为奸，演了
这么一出美人计，后来计划失败就报复杀人，对不对？"刘局放下匕首，手指马三大声地问。
　　张文胜可是越听越糊涂了。
　　正想着呢，突然发现，马三儿猛地抬起头来，双眼上翻，口角溢着白沫，又一头扎了下
去，连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伏在护栏上。
　　怎么回事？负责审讯的几个人都迅速站了起来，跑上前看个究竟。刘局扳过马三儿的脸
来，拿拇指用力掐着人中，嘴里喊着书记员：快！叫医生去！
　　倒是刚才提马三儿进来的两名警察先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给马三儿松了手铐，一边一
个架起他来，书记员帮忙抓住两只脚，连拖带抱地扛出了审讯室。
　　只剩下局长在严厉地质问刘局，这是怎么回事？马上给我查个清楚！一甩袖子从后门出
去了。
　　张文胜见势头不对，也连忙跟了出来。这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添乱的震动。
　　一看，是代理科长韩强。"你好，韩副科长！"赶紧接了。
　　韩强估计是听到这一声韩副科长不大高兴，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小张啊，主任让你
马上回来一下！"
　　"我这儿正忙着审讯呢！要不，科长您跟主任汇报一下，说我审完了很快就回去？"张
文胜听出了韩强的不高兴，连忙改了称谓。
　　"主任的命令，让你马上回来！要解释，你自己去解释吧！"韩强态度强硬地挂断了电
话。
　　这可怎么办？马三儿刚出了点情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算了，先回去吧！别惹主任真
不高兴了，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张文胜不是糊涂蛋，知道自己尽管是现在给任继云当差，
但那不过是暂时的事，早晚还得回范其贵手下接着干，哪个都得罪不起，掌握实权现官不如
现管的范主任就更加得罪不起了。
　　张文胜发动了吉普，突然想起手机的事，也为了顺便跟刘局打个招呼，就跳下车来，返
回了刘局办公的地方。进门说明来意，一副焦头烂额表情的刘局没好气地说："我说张干事，
你也是懂规矩的人！这个手机现在是物证，能让你随便拿走吗？"
　　
　　（１２）
　　任继云接到夏秘书的电话通知，说是下午一上班开常委会，研究干部调整。
　　好像是与下午准备开的调查小组碰头会冲突了，碰头会只好顺延了，正好张文胜那边的
情况也没有反馈回来。任继云刚要给马宇飞打电话，门外一声报告，干部科刘科长进来了。
　　刘科长来的目的，是针对下午开会要研究的干部调整方案，预先征求任继云的意见。按
照常理，研究干部仿佛吃饭，一般是师长政委主任三个人定个大桌子，把几个大菜先点好，
剩下的其他凉菜素菜再去征求常委的意见，看看有没有自己特别爱吃或者特别忌口的，有的
就局部调换一下，没有的就到时跟着举筷子就行了。因为大菜是按照领导口味定的，这个绝
对不能动，底下的同桌食客也都心知肚明，管它大菜上的是师长爱吃的龙虾，还是政委爱吃
的豆腐呢！想吃就尝两口，不想吃就转过去，反正桌上至少还有一道自己的菜，能吃饱就行，
等到咱哪一天坐到那个主位上，再点自己的大菜！所以，这个征求意见的过程，也就是调换
小菜的过程，已经不妨碍大局了。
　　因为师长政委突然下决心下午要开会，仅派任免干事挨个常委征求意见显然来不及了。
刘科长寻思自打任副政委来了之事，还没什么亲近领导的机会呢，干脆，自己跑一趟吧！
　　任继云客气地冲他点点头，简单翻看了一下，说："我刚来，干部情况不熟悉啊！我没
意见，按师长政委的意思办！"
　　刘科长也笑了，"任副政委您真是谦虚啊！虽然您刚来不久，下面对您的评价可是很高
啊！说您平易近人，办事认真！"
　　任继云客气地说了一句哪里哪里应该的，挡回了刘科长的恭维话。合上了干部调整名册。
　　刘科长继续笑着，递过笔来，"任副政委您在上面签个字吧，我好给师长政委回话。"
　　任继云接过笔准备签，一想不大妥当，又翻开名册，仔细看了一遍。看到政治部的人员
调整方案时，发现有两个名字还是认识的：一个是保卫科副科长韩强，由副科长提升为科长；
一个是副营职干事张文胜，由干事提升为副科长。就随口说了一句：张文胜这个同志的确不
错，是干保卫工作的一把好手啊！
　　刘科长眼睛一转，顺着话题说："我们科的马副科长怎么样？跟您干得还行吧？"
　　"小马也不错。怎么？他这次也调整吗？"任继云抬起头来问。
　　"哦，他这次不动。小马是个好苗子，任副政委以后您多批评多帮助，让他早日成长进
步！跟着您干，没问题！"刘科长回答道。
　　任继云笑了一下，顺手在方案的封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心说这个刘科长，名义上是推
荐自己的部属，实际的意思恐怕是：我这个科长，也该给人家挪位置了吧？
　　刘科长走后，任继云打电话给马宇飞，告诉他开会的计划顺延，到时再通知。
　　再打电话给张文胜，通了，但马上被人按掉了。看来，也许正在参加审讯，不方便接吧！
　　过了大概五分钟，张文胜用手机打回到任继云的手机上。一张嘴，就用几乎快哭的声音
说道："任副政委，刚才我们主任说了，让我到运输团去当教导员！今天开完会，明天就去
报到！"
　　什么？不是刚刚才看到的调整方案，由干事提升为副科长吗？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变
了？还明天去报到？明知道我这案子还没处理完，这不是故意拆台吗？范其贵你搞什么鬼？
顿时，任继云怒不可遏。
　　
　　（１３）
　　任继云抄起电话，想质问范其贵。电话拨通了，他又撂下了。等等，再等等，任继云努
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时冲范其贵发一通火，真的有用么？范其贵明知张文胜是肯定会向
自己报告的，而竟然敢于公然违反干部政策，在上会之前跑风漏气，难道他是尾巴翘到天上
去了？还是有着另外的企图？如果对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呢？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任继云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如果等到下午在会上再
当面交锋，除了会让其他常委看笑话，也会给人一个不好的印象，会说这任继云争权夺利，
刚一进班子就闹不团结，而这种风声也一定会传到军区领导耳朵里的。或许范其贵的本意也
正是如此。想赶我任继云走吗？我任继云岂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不不，再想想！范其贵真有
这么大的胆子吗？虽然在实际操作中确实是师长政委和主任管干部，但其他常委并不是没有
说话的权力，他们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愿意较真罢了。而一旦较起真来，区区一个政治部
主任是兜不住底的，刚才这件事仅仅在程序上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他范其贵应该还没有那
么大的胆子，除非是他的智商有问题。而能够爬到师一级领导岗位的人，他会笨到敢于拿原
则问题授人以柄吗？不不，这绝对不是范其贵一个人的主意，他没有这个胆子。那么，就可
能是另外一个人的主意，那个在本师说话绝对管用的人的主意。是李长剑！不可能是冯运龙。
一是因为冯运龙一直在支持自己的调查，特别是砸了美容院之后，这种信任已经达到空前的
程度，二是冯运龙是那种直来直去公开骂娘的脾气，即使他对自己有不满，也绝对不会通过
这种方式，他也想不出来。所以背后这个人一定是李长剑，绝对是李长剑指使或者默许范其
贵这样做的。任继云作出这样的判断之后，一扫刚才的怒气，甚至竟然有些猫抓老鼠般的兴
奋了。他喜欢这样富于挑战的事情，或者说，是李长剑和范其贵这种拿不上台面的暗战激发
了他心底的强烈自尊，突然之间使他无论从精神和智商方面都强大了起来。很好！李长剑！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陈义军的案子跟他有关？任继云的脑中飞速闪过一个问号。
　　正在这时，张文胜突然敲门进来了。
　　任继云眼睛一亮，先稳住了他，说岗位调整的事情先不管它，你把有关案件的所有新情
况全部告诉我，拣主要的说，有多少说多少。
　　张文胜的到来不仅没有影响任继云的分析，反而给他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线索。其中
比较重要的是，陈义军手机之中不仅存有范其贵的号码，并且尚有双方最近多次联系过的通
讯记录。似乎可以判断，两人过从甚密，但为什么陈义军出事之后范主任没有主动提供这个
手机号码的线索，不得而知。还有一个，陈义军出事前接听的最后一个电话，大概是晚上八
点多钟，号段一看就明显是本师内部电话，张文胜还没有来得及查，不过他记住了最后三位
数字。
　　任继云点头示意。张文胜走到桌前抄起了电话：总机，请帮我查一个电话。没多久就放
下了电话，说：查出来了，是场站值班室。
　　场站值班室？为什么是场站值班室？谁给陈义军打的这个电话？任继云用手摩挲着下
巴思考着。突然问道："黄色POLO车的事情，是你主动向范主任汇报的，还是他主动问你
的？"
　　"是韩副科长来问的，他说是主任让他来的。就是我那天住院的时候。"
　　任继云点点头，并没有责怪他。作为一个小干事，主任派人来问，他又能怎样？
　　张文胜看出了任继云的不快，似乎是为了弥补，连忙补充道："任副政委，还有一个情
况，就是我们去舞厅调查的时候，据知情人反映，当晚陈义军是两个人一起来的，除了他，
另外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当晚打电话给陈义军的那个人呢？如果是的话，这
个人就应该是我们内部的人了。如果是我们自己的人，为什么在陈义军出事之后，这个人又
奇怪地既不露面也不提供线索，好像从来都不曾出现过呢？"。
　　任继云又点了点头，说："还有什么，你全说出来吧！"
　　张文胜用手指抓了抓头，"别的，目前倒没有什么了。"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还
有一个，就是今天公安局新局长审问马三儿的时候，马三儿不太正常，审着审着突然口吐白
沫昏了过去，看起来又不像是装出来的。我怀疑......"张文胜沉吟了一下，大胆判断马三儿
可能是被人下了什么药。"如果是这样，这个案子就太他妈的复杂了！"张文胜忍不住爆了
粗口。
　　任继云倒竖起双眉，沉默片响。他突然翘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努力笑一下。"小张，
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当晚是谁在场站值班室打的那个电话，虽然很难查，但也不是完全不
可能。领导您说要查，我现在就去查！"张文胜挺起了胸膛。
　　任继云的确是有一些感动了，多好的干部啊！他抽动了两下鼻子，笑着问："小张，你
说句实话，到底是想留在宁远，还是想去西林？"西林，是运输团驻地所在，位于省会Ａ市
西郊二十公里。
　　张文胜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任副政委，我刚才着急不是为自己，是因为这案子查到
一半就走，心里不舒服啊！再说，我走了，您手下没人，怎么办啊？"看得出来，张文胜说
的是真话。
　　"不要管我，我看这个案子啊，一时半会儿还真查不清楚呢！你就说说，你自己的真实
想法吧！"任继云摆了摆手。
　　"任副政委，我真的无所谓，去哪儿都行。留在保卫科，就继续跟着您干；去运输团，
刚好我媳妇就在Ａ市，听说团里马上要盖集资房了......"
　　任继云听明白了。打心里说，他是舍不得这个很有头脑的年轻人的，自己用着也很顺手。
但如果因为自己而去影响人家的前途，他任继云做不出来，更何况张文胜说出了一个非常难
以拒绝的理由，媳妇和将来的家就在那里，让任继云怎能狠下这个心来？
　　任继云有些沉重地点点头。说："好的小张，你这一段时间跟着我，干得确实不错。我
任继云不会忘记你的。你就去运输团吧，去了好好干！也尽快把家建起来！走之前告诉我一
声，我去送送你！"
　　这下轮到张文胜难受了。他是个聪明人，怎能不知道此刻任继云多么需要自己，又怎能
不知道作为保卫干部的他跟着这样一个有实力的副政委干会有更好的前途。可是他一见到范
其贵阴沉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人家临时动议，就把他从副科长的位置调整到下面团里，这
是在提醒教训自己啊：不要不知道大王小王，不要跟错了人！是让自己知道，谁才是能决定
自己命运的人！张文胜掂量半天，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两座大山的夹缝之中，无论往哪一头靠，
最后都是会被夹扁的。人要识时务啊，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吧！更何况运输团机务大队教导
员的位置尽管没有保卫科副科长位置更重要机会更多，但也不是闲差，将来混个团职基本问
题不大，又守着老婆终于有家了，也算不错的归宿了，知足常乐吧！唯一感到对不住的，就
是眼前这位新来的、看起来想干一番事业的副政委，正是处在最困难的时候，自己此番一走，
着实对不住人家对自己的信任关爱，不仗义啊！
　　他还想多解释两句，奈何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任继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张教导员，好好干！"然后又叮嘱道："你把手头的工作
和你掌握的这些情况，都先交给马宇飞吧！"并且竖起一根手指，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
说："记住！不该说的话，一定不要说！有的时候，你只能并且必须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张文胜抖擞了精神，扎扎实实向任继云敬了一个军礼。
　　
　　（１４）
　　好比一池春水，刚被太阳化开，又被寒风冻起。这池水之深之凉，远远超出任继云的想
象。从张文胜提供的情报来看，已经有人在对宁远公安审理马三儿的过程施加影响，而这个
关系网的庞大与无所不能，远远超出想象。从目前师党委班子这种错综复杂阳谋阴谋互现的
犬牙状况来看，混某师背后隐藏的问题以及内部存在的矛盾，也都远远超出想象。任继云这
才想起临来时几位老朋友的劝诫，那地方水太深，去了之后只需要学会点头微笑就行了，不
要管那么多事，不然会摔跟头的。看来传言非虚啊！
　　范其贵给张文胜突然来这么一手，看来是一石二鸟，既敲打一下张文胜，同时警告一下
任继云不要染指自己的势力范围。而李长剑躲在背后，暗中指使和默认，也是为了提醒一下
任继云，要讲政治，跟对人，走对路。但是，这一巴掌又不可能打得太狠太响，从而把任继
云一下子就打到冯运龙那边去，那就因小失大了。对任继云来说，他必须要在这种微妙的利
益关系之中，在李长剑这种敲打与争夺的复杂心理之下，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哪怕是一座
独木桥，也要努力平衡着走过去。这必须是一条自己走的路，不能偏向任何一方。尤其是在
初来乍到，利益格局和归属关系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自己走进任何一个集团都必然只能处在
外围，稍有偏差就会被挤出局来，摔下桥去。
　　任继云打定了主意，心里反倒坦然了。陈义军这个案子，的确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查清
的事。种种迹象表明，李长剑和范其贵感觉目前清查的结果已经足够到位，可以了结了。再
查下去，恐怕就要连屎带泥都要翻起来了，自己岂不成了人家的肉中之刺？任继云固然认真，
固然倔强，但也不是匹夫莽汉，知道能屈能伸识时务的道理，此时再深入下去那就会激化矛
盾，结果也很难预料，倒不如先收缩回去，藏在后面观察仔细，等待时机再作打算。官场就
是如此，你若一味勇猛如许褚赤膊上阵，结果就是被射成筛子。
　　但以任继云的个性，又不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给别人一副软弱可欺的印象，那以后的
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任继云锁上办公室的门，来到党办秘书的房间，冲着夏秘书轻轻一笑：夏秘书，忙吗？
陪我去政治部那个楼转一转？
　　原来混某师师部大楼，只有三层，一层是后勤部机关，二楼是常委办公室和训练机关的
办公室以及会议室，三楼是司令机关和指挥所。这些年一直也没有盖新楼，冯运龙曾经提议
过，李长剑说师党委经费有限，主要还是先往基层投吧，就这么一直凑合着。政治部和装备
部的部门多人员多，就在操场对面的另外一个独栋两层楼办公。任继云来了之后，还从来没
去那里转过。
　　夏秘书跟着任继云，一路向政治部办公楼走去。半路摸出手机，想给秘书科打电话预告
一下，被任继云制止了，说不用通知他们，只是去认认门，又不是检查工作。
　　任继云进得楼内，先问干部科刘科长的办公室在哪里。夏秘书告诉他在一楼东侧。
　　任继云敲了敲门，推门就进，看见刘科长正和一个上尉军官商量着什么，见到他进来连
忙起立敬礼，小上尉敬礼之后知趣地退了出去。夏秘书对刘科长说：任副政委没来过政治部，
专门来看看大家。
　　任继云做出四处打量的样子，笑着说："条件不错嘛！比我原来在军区机关的办公室都
好！"一边就势坐在了刘科长的真皮座椅上，还左右晃了两下。"正在准备下午开会呢？好
了，不打扰你了，我就是来随便看一看！"任继云站了起来，向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
"对了，上午你让我签字的那个调整方案呢？我中午再看看。还有咱们师连以上干部的花名
册没有？有的话就顺便给我一份，主要是熟悉一下干部。哦，这不是在这儿呢吗？"任继云
指着桌上那本其实刚才早就被他发现的调整方案，顺手就拿了起来，两下就卷成一个纸筒，
握在了手中。
　　根本就没时间考虑，刘科长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任继云已经快走到门外了。刘
科长只好跟了出去，对着守在门口的任免干事说，快，去给任副政委拿一份连以上名册！
　　任继云走到了对面的大办公室，里面的人全站了起来，纷纷向他敬礼。这是干部科的一
间干事办公室，马宇飞也在里面。他本想上前问问有什么其他事，看见刘科长很快跟了过来，
就退了回去，没说话。
　　任继云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或者问候或者打趣的官话，总之说什
么不重要，主要是制造一种平易近人官兵一致的和谐气氛。晃了一圈，又换了下一个办公室。
没多久，整个政治部的人都知道了，楼道里先后站出了各个科室的科长、负责人，准备迎接
任继云。
　　范其贵也知道了。任继云毕竟在名义上是属于师领导的，他只好迎了出来。在走廊西头
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哟！任副政委大驾光临政治部，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任继云听到喊声，也迎了上去，边走边说：我是来认个门的，没敢惊动范主任！正好，
到你的办公室也参观学习一下！
　　两人哈哈笑着走到了一起，然后热情地握住手。
　　一进门，任继云看呆了。只见满屋子都是各种绿色植物和生态盆景，墙上挂的，桌上摆
的，地上立的，柜角垂的，各色各样分布在二三十处。范其贵的桌头地上，赫然是一盆一人
多高的造型红豆杉。任继云算是开眼了，惊叹道：老范，你这可真是世外桃源呐！足不出户，
尽享人间春色啊！绿色环保，修身养性，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让任副政委见笑了，一点个人爱好，再说工作压力太大，养养花也能调节一下嘛！"
范其贵一边解释，一边把任继云向沙发上引。
　　"我就不坐了，怕我这一坐下去，就不想走了啊！哈哈哈！"任继云虽一语双关，却谈
笑自如。
　　"任副政委喜欢哪个，我理当奉送！说吧，您看上哪个了，我叫人送过去！"
　　"我可养不了花，我的命是金命，金克木啊！哟，快到吃饭时间了！走吧范主任，咱们
提前下会儿班，中午让招待灶整上一小壶，咱哥俩喝几盅？走走走！"任继云一边说，一边
拉上范其贵就往外走。
　　来到走廊上，范其贵看到刘科长在跟自己使颜色，就说："哟，任副政委我忘记锁门了！
您先走，我马上就来！"
　　任继云哈哈一笑，说：好！我在招待灶等你啊！今天高兴，一定要喝两杯！大步走出大
楼。
　　只剩下范其贵和刘科长两人窃窃私语，面面相觑。
　　
　　（１５）
　　任继云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往常委会议室一坐，任继云首先翻开了刚刚摆好的上会方案。一看，关于张文胜的任免
意见，果然仍然还是上午刘科长给自己看时的"保卫科副科长"，只是在后面备注栏里加了
一行小字：或运输团机务大队教导员。任继云微微一笑。
　　这件事之所以一波三折，最后又不得不回到原始状态，任继云独闯政治部拿回的那份签
过名的调整方案至关重要。这就是证据，这就是把柄，倘若上会的方案与之不同，那就说明
你政治部的程序操作是有问题的。这个问题可大可小，万一较起真来，谁也不敢拿原则开玩
笑。范其贵没这个胆子，李长剑也没这个胆子。但是他们绝对相信，任继云有豁出去捅破天
的胆子。这就是牵制，这就是平衡，这就是智慧。
　　距离会议开始的时间还有五六分钟，只有任继云，范其贵和冯运龙提前来到了会场。任
继云想起中午吃饭时自己主动拣了一大块东坡肉夹给范其贵，并声明两人比赛吃肉，吃不下
去喝酒一杯，而范其贵不敢多喝只好硬着头皮吞了四大块肥肉最后腻到想吐的窘态，不禁再
次想笑。他看似不经意地把上午拿的那份文件给范其贵扔了过去，打趣道：范主任，中午没
喝好吧？咱们晚上继续？
　　范其贵抬起头，尴尬地回答：再说，再说！
　　冯运龙接过来话头，说："好小子，你们几个在常委灶偷偷喝酒，也不叫我！"
　　任继云笑着说："我们就整了二两酒，哪够您喝的？真想喝，自己带酒过来，晚上再弄
一场！"
　　冯运龙抬眼看了一下窗外，"这鬼天气，真搞不好，看来要下雪了！春天下雪，不是好
兆头啊！后天开飞，看来悬了！也罢，今天晚上师长请你们几个常委吃火锅，喝烧酒！"
　　李长剑端着杯子走了进来，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接了一句：喝什么酒啊这是？
今天晚上接着开会！
　　冯运龙白他一眼，拿手掌在嘴巴上狠命抹了一圈，往椅子上一靠，不说话了。
　　会议正常进行。无非是走个程序。政治部主任范其贵拿着干部调整方案，念一页停一下，
看看大家有无异议，不吭声的就算是通过了。其他常委有的低头翻看方案，有的抬头看天，
有的闭目养神。念到关于保卫科的这一系列调整计划时，范其贵停住了，看了一眼李长剑。
　　李长剑接过了话茬，看着大家说："陈义军陈科长走了，这个位置很重要，必须有人接
替，我跟师长研究了一下，目前这个韩强虽然说不是太理想，也没有其他更好人选，至少要
懂些保卫业务吧，就先这样矬子里面拔将军吧！至于这个副科长位置，目前我们是做了两种
个方案，一个是用现在的保卫科干事张文胜，一个是用运输团的宣保股长李勇义。运输团的
刁政委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说看上张文胜这个好苗子，希望师里忍痛割爱。我问过范主任，
他那里没有问题，不过目前张文胜是在给任副政委的调查小组当干将，能不能放，还得任副
政委说了算啊！"说完，冲着任继云点头示意。
　　这是把球踢给自己了，还话里有话，明褒暗贬。连范其贵都同意了，你任继云有什么不
同意的？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吗？知道这叫只顾自己没有大局观念吗？只要任继云说出不
同意，后面的话肯定就来了，当然常委会上肯定不能公开那么说，但没多久一定会传遍全师，
任继云再清楚不过了。
　　任继云连忙说道："我同意张文胜同志去运输团！这确实是一个好苗子，好钢就要用在
刀刃上，基层比我这里更需要！至于调查的事，我可以告诉大家，在师党委特别是师长政委
的亲自过问和具体指导下，已经有了一个基本清楚的结果，等我向师长政委汇报后，再及时
向其他常委通报。人手，现在不缺了。张文胜可以离开了。顺便，我也感谢一下范主任，舍
得把这么好的干部调给我暂用，同时也希望范主任能够培养出更多像张文胜这样的好干部！"
说完，坚定地点点头，好像满怀深情地看了范其贵一眼。
　　任继云的表态似乎有些出乎李长剑和范其贵的意外。范其贵大喜过望，差点咧嘴笑出来。
李长剑只是眉毛一挑，依然不动声色，说道："好！任副政委果然识才爱才，也有大局意识！
那就这样，让张文胜去运输团，跟李勇义调整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就势如破竹了。
　　李长剑最后宣布：今晚七点四十，继续在这里开会，研究陈义军事件的最后结论！散会！
　　冯运龙把杯子向桌上重重一蹲，冲着任继云说："老任啊，酒又喝不成了！下次再说喝
酒的事，你得先问问政委有没有空儿！"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一下胳膊，突然叫了一声：哟！
真的下雪了！
　　窗外，雪花片片旋舞，已是浅白一片。
　　
　　（１６）
　　晚上九点多的光景，马宇飞的家中依然灯火通明。这是一间里外两间的套间。外间屋内，
当中是一个折叠式的桌子，桌上杯盘狼藉，满是红的绿的汤汤水水，五六个酒瓶或立或躺，
散布在折叠椅的周围。几个人还在喷云吐雾地边抽边聊着，时不时拿起酒杯碰上一下。里间
屋子的门紧紧关闭着，黑着灯，马宇飞的妻子和孩子已经睡下。
　　韩强坐在面朝门的主位上，旁边分别是马宇飞和张文胜，还有组织科和宣传科的两个副
科长。张文胜要去的运输团某教导员位置，因为前任转业已经空了出来，而主官岗位又急切
需要有人就位，所以范其贵通知张文胜，明日尽快过去报到，坐火车去。本来按照韩强和马
宇飞的意思，都是抢着要为张文胜送行的。奈何这一场雪下得不小，而距离即使是最近的乡
村酒店也有七八里地，出于安全考虑，也为了让这酒喝得更痛快，马宇飞提议说算了去我家
喝吧，韩强一想这主意不错，也就大方地同意，说好啊马副科长炒几个菜，我负责买点熟食
备好酒，喝他个不醉不归。几个人一拍即合，这才有了这场家中送别。
　　酒壮英雄胆，触景生豪情。又都是年轻有为，正在好势头上，自然少不了一番慷慨激昂，
少不了唏嘘感叹。
　　韩强说："张教导啊，本来这副科长位置是你的。你要是留下来，我该省多少心啊！"
　　张文胜说："都是一样的。这地球上少了谁，不还是一样转。"
　　韩强说："你说任副政委也是的，他就真舍得让你走啊？"
　　旁边两个七嘴八舌地说，舍不得又怎样，任副政委说了也不算。
　　韩强说："我倒是听说，常委会上李政委让任副政委决定来着！你们倒是说说，李政委
这么给任副政委面子，他的背后，到底啥背景啊？来了后，他会跟师长这一派，还是跟政委
那一派呢？"
　　马宇飞赶紧和稀泥，说："停停，打住啊，咱不在背后议论领导！管他啥背景呢，对咱
们来说，那都是背影！"
　　"在家里说说，又没在办公室，怕什么？难道你马宇飞能出去告我状不成？你能吗？你
能吗？"韩强转着头问了一个遍，为自己解围道："都是兄弟嘛，咱也就是在兄弟面前说说
而已......"
　　见没人吭气，韩强又吸了一口烟，故作高深地说："要我说啊，这任副政委就好比一个
砝码，他往哪边靠，这个天平就往哪边偏，作用很大啊！不然，怎么师长政委都这么重视他？"
　　张文胜打断了他，"咱不提天平的事，咱说酒瓶的事！来来，韩科长，文胜敬你一杯，
祝贺你扶正成功，从此不当小老婆了！"
　　组织科副科长说："要真是有如今社会上小老婆的待遇啊，我还真就当一辈子小老婆了！
我们这能叫小老婆吗？好事轮不到，干活往前冲，咱这是给人当驴啊！"
　　马宇飞添上一句："驴子也是好牲口，就看被谁骑了！被贾岛骑，也就一辈子陪着推敲
文字的命；要是被张果老骑了，那恭喜了，你也能成仙了！"
　　众人哈哈大笑，连说精辟。来，为了我们将来能被张果老骑一回，干杯！
　　正说着，马宇飞的手机响了。一看，脸色一变，连忙示意大家噤声。接了。"您好，任
副政委！文胜啊？对，在我家呢！您开完会了？怎么您要过来啊？"马宇飞的表情很惊讶，
其他人也都大眼瞪小眼。"不是不欢迎，不敢不敢！我这家里太乱了，不好意思啊！还有谁？
有韩科长，都是我们政治部的几个。您真要过来啊？已经出来了？好好！我马上去门口接您！"
马宇飞赶紧拿手比划了一下，抓起军装就跑了出去。剩下的人赶紧收拾东西，清扫屋子。
　　没过多久，马宇飞领着任继云走了进来，一边拍打着帽子和肩上的雪。几个人全立了起
来。大家都很意外，也很高兴，张文胜尤其显得很激动。
　　任继云一边环视着屋子，一边脱着大衣说："哎呀，够艰苦的！都坐坐坐，本来屋子就
小，站着就更显小了。"说完，自己先一屁股坐在背朝门的椅子上了。
　　韩强没敢坐，笑着拿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任副政委您坐这边吧！
　　任继云一摆手，说："我可不坐你那里，那一看就是买单的位置嘛！我今天来，就是来
白吃白喝的！"
　　众人都笑了，也就不再拘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任继云看了看地上，"哟，战斗力不错嘛！都说说，你们当中谁最能喝？"
　　大家都互相推托，你一言我一语。
　　任继云说："看看，本来我是想让你们出个代表，我跟他喝一个的，结果你们都装谦虚！
那对不起了，我敬你们所有人一杯啊，一个都别跑！"说完，自己先拿起酒瓶倒了眼前一大
杯。马宇飞紧张地看了张文胜一言，小声问他洗过没有，张文胜点点头。
　　任继云听见了，说："管他谁用过的呢，白酒本来就是消毒的嘛！来来，都端起来！为
了这2008年第一场雪，为了能够在同一个屋檐下与大家畅谈人生，我们干一个！"说完，
环顾了一下左右，自己先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检查大家的酒杯。谁敢不喝完？
　　任继云又满上一个，看着张文胜说："这第二杯，文胜啊，我敬你！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我谢谢你！我祝贺你！我看好你！来，干了！"一仰脖子，又一口干了。
　　张文胜虽然已经不胜酒力了，但仍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就跟当初拔输液针头的架式一
样，一仰脖子，刷地一下也进去了。
　　马宇飞注意到，任继云和张文胜的眼中，都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
　　任继云倒上第三杯酒，站了起来。"这第三杯酒，我敬混某师的年轻人。看到你们，我
很高兴！我多想跟你们一样年轻啊！你们都好好干，混某师的未来属于你们！而你们，一定
会带给混某师一个美好的未来！"说完，又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喝完三杯酒，任继云没有再坐下，他对张文胜说："文胜啊，明天用我的车送你去车站，
我就不送你了，今天就算是给你饯行了，我们西林再见！好了，你们继续，不要耽误明天上
班就行，我走了！"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马宇飞和张文胜连忙追了出去。
　　组织科的副科长对着宣传科副科长说：领导什么意思啊？赵紫阳了？
　　宣传科副科长说：胡说什么啊！任副政委啊，看来是真想把自己灌醉了！
　　韩强在一旁自言自语：一干就三杯酒啊！你们说，任副政委为啥就不单独跟我喝呢？
　　
　　（１７）
　　任继云挡回了追上来的马宇飞和张文胜，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昏黄的路灯照着
他斜长的影子东摇西晃，看起来还真像是个醉汉。
　　张文胜赶上两步，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好的信封，递给任继云。任继云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回答说您回头就知道了，绝对不是钱。张文胜还想扶住他的胳膊，要送他回去，被任继云一
把推开了。
　　张文胜立在雪中，想起任继云刚才说的三句话，谢谢你，祝贺你，看好你，不禁心头一
热，感慨万千，忍不住举起手来，向着任继云的背影又敬了一个礼。一个领导能够做到让人
背后敬礼的份上，也的确算是很成功了。马宇飞走了过来，陪着他一起目送任继云拐过街角，
说了一句：任副政委，不容易啊！张文胜回答道：但求多福，好人平安吧！
　　任继云专门挑那些没有脚印的路段走着，与莹白的冰雪进行着亲密交流。他大口呼吸着
寒冽的空气，却感到有一种香甜的味道。雪花落在额头上，脸上，化了，一阵微凉之后却是
一股温暖升了上来。他没有醉，也并非想把自己灌醉，他只是需要一点酒来温暖或许已经冰
凉的血液。脑海里仍然还是刚才的一幕。他说从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希望，是因为突然之间他
感觉自己心中已经没有希望了。有的只是不解，不甘，失望，还有愤怒。
　　任继云的思路又转回到在此之前刚刚结束的常委会上。一开始，他首先介绍了调查的基
本情况，主要是确定马三儿为凶手以及案件的前后过程。按照李长剑的提前授意，关于陈义
军与POLO女的事情，只字未提。当讨论如何为此事定性的时候，范其贵突然冒出一句：如
果确实是有功于马三儿等黑社会团伙的破获，陈科长够不够追授烈士的条件？任继云一听，
心底就腾地燃起一股怒火，或许正是这一段时间压抑心情的突然爆发，任继云第一次在常委
会上暴了粗口。他转过脸，朝着范其贵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范主任，你这不是扯淡吗？
范其贵一听，脸色立刻变得通红，还有点不知所措，左右求援道：任副政委你怎么骂人呢？
师长，政委，你看！冯运龙抢先开口了：老任，你冷静点！别说那不着边的。说说你的理由
吧！李长剑在一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这确实有些扯淡了，扯得不着边际。其实陈义军与这马三儿等黑社会团伙的覆没有多大
关系，任继云心知肚明，他范其贵和李长剑也心知肚明。如果说是为了遮盖丑事，挽回影响，
鼓舞士气，也为了给全师官兵一个交待这样一个目的，淡化甚至不追究陈义军道德败坏乱拉
男女关系的起因也就罢了，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人在某种也许是良好的动机之下
摇身一变，成为英雄，成为烈士，这不仅糟蹋了烈士这个称谓，也糟蹋了混某师、整个军区
甚至整个军队的光荣历史，他范其贵和李长剑也糟蹋了自己的良心，糟蹋了党给他们的那个
神圣的位置。尽管愤怒得眼睛要喷出火来，但任继云知道，这还不是应当拍桌子的时候，自
己刚才的粗口也的确有些不合适，有失身份，于事无益。当前的主要矛盾是凝聚军心，完成
任务，因而必须要有一个各方面说得过去的结果，如果说这就是大局，那么在大局面前，此
时还不是过分计较真相的时候。也许将来，将来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此时此刻，他的身
份更是混某师的副政委，而不是狄仁杰，不是包青天。
　　但任继云并没有道歉，他也不想道歉。他尽量使自己语气平缓，从如果是追授烈士的种
种不利说起，以打消某些人这种荒唐至极的想法。"比如说，进一步加大宣传的问题，面对
蜂拥而至的机关干事和报社记者，我们如何能够保证一个谎话不被揭穿？特别是在牵扯领导
精力方面，这会不会是刚从一个坑中跳出来，又掉进一个坑？再者说，马三儿还没有认罪没
有宣判，如何确保不会节外生枝？再假如，突然又有一封告状信递到军区领导那里，我们如
何解释？也许追授烈士的动机是好的，但如何能够保证不会好心办坏事呢？如果事情搞砸
了，不是等于在本来已经很黑的脸上再泼上一脸狗血吗？所以必须慎重。当务之急，是低调
处理，快刀斩乱麻，给上下一个交待，把注意力和精力迅速引导到飞行训练和完成国庆受阅
任务上来。我们师现在就是一条卧龙，它因为种种原因趴窝了，我们的目标是让它赶紧飞起
来。这条龙飞起来了，那些附在身上的脏土自然就会脱落。我们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精气神，
一种飞龙在天一往无前的精气神，而不是什么假英雄，假烈士！"
　　冯运龙竖起了大拇指，没说话。李长剑点点头，也没说话。范其贵说："那你说，怎么
定？"
　　任继云建议：按因公牺牲来定调。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但作为调查小组的组长，又必
须要拿出自己的建议，权衡利弊，他只能作出这样折中的选择。究竟正确与否，任继云心里
是没底的，但事已至此，只能把心一横，让时间让历史来检验吧。
　　李长剑看起来也很满意任继云的建议。那个范其贵，虽然明白自己是要往这个方向来引
的，但不知是为了讨好还是洗刷，有点过头了，就连李长剑也觉得他这事办得蠢。至于冯运
龙，他只是希望这件事尽快结束，评不评烈士那功劳也于己无关，更何况他原本就看不起这
种弄虚作假到荒唐的作派。最后李长剑拍板决定：按因公牺牲定调，由政治部会同调查小组
尽快起草一个调查报告，上报军区机关。陈义军的后事，按有关规定办理，不开追悼会，只
搞一个小规模的遗体告别仪式。
　　会议结束之后，李长剑叫住冯运龙和任继云说："老冯，老任，是我搅了你们晚上这顿
酒，现在补上！叫招待灶炒几个菜，支个火锅子，咱们几个，不不，叫常委都去，咱们好好
喝上两杯！这段时间，可把大家折腾坏了！终于解脱了！走走走！"
　　任继云说："政委，我请假啊！还有事，我不去了！"也不管李长剑在后面再三邀请，
头也不回地走了。李长剑见拉不住，只好解嘲道："这个老任，脾气还挺大的！"范其贵凑
上来添了一句："露出狐狸尾巴了吧？"李长剑瞪他一眼，没说话。冯运龙说："没心情，
回家睡觉！"
　　......
　　任继云边走边想，心境慢慢平静了下来。明天，再给调查小组开一个会，起草一个报告
出来，这事就基本可以告一段落了，手下的人也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至于其他的，回
头再说吧。任继云或许有那么一点心灰意懒了。
　　回到宿舍，突然想起刚才张文胜递给自己的那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本裁剪得还算规
整的移动公司通信记录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往来通话的电话号码，其中有几个特别频繁出
现的，被张文胜用红笔作了记号。任继云心中一动，明白了。
　　
　　第五章
　　（１）
　　好一场大雪！
　　一个刚刚升起的太阳照耀在皑皑雪原上。每一枚雪花都是一面镜子，映着它那红扑扑的
仿佛新嫁娘的脸，而缠绕在它旁边的朝霞，就是绚丽的婚纱。有一些春天的麦苗和小草在雪
间探出头来，正如那躲在人后偷看的孩童。
　　两辆越野车停在通往Ｇ54高速公路的辅路一旁。一个丰田巡洋舰，一个长丰猎豹。一
位五十开外的中年人站在车子后面，披着呢子大衣，敞着怀，双手叉腰，极目远眺，似乎正
在欣赏这人间美景。太阳的红光和积雪的白光，映着他精短而花白的头发，挺直的鼻梁，和
炯炯有神的眼睛。
　　"司令员，不写首诗吗？"一个肩扛空军大校军衔的军官走上前来，笑着跟他搭话。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还有什么诗，比得上老人家的这两句有气势啊！红太阳就是红
太阳啊！"那个被称为司令员的中年人没有回头，依旧面对太阳感慨地回答。
　　"的确是好看！不过，如果在天上看，恐怕会更好看！"大校军官又说。
　　"不，不一样！在天上看，你只能看到大气，在地上看，你能看到生气。你能感觉到，
它们是和你一样具有生命的东西！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坐飞机下来的原因呐！"中年
人转过头来，接着问了一句："跟政委汇报过了吧？家里没事吧？"
　　"没事！政委说有他在，有李副司令在，让你放心吧！不过，天气不好，提醒您注意安
全，早点回去！"大校军官边说着，边帮中年人向上拉了拉大衣的领子。
　　"好！我再转两个点，咱们就回去！对了，前面的路怎么样了？"中年人说着，向车子
走去。
　　"高速公路因大雪封路了！什么时候开通，还不清楚。估计，怎么也得一天时间了。"
大校军官为中年人拉开了车门。
　　中年人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把大衣脱了下来，露出肩上的两朵金花。他沉吟片刻，问
道："这里距离辖区谁的部队最近？"
　　大校军官从前排转过头来说："应该是距离宁远最近了！冯运龙的部队！"
　　中将军官眼睛一亮，笑了，说道："冯运龙啊！好！梁参助，我们现在就杀到宁远去！
冯运龙这小子啊，我还真有点想他了！"
　　梁参助低头想了一下，又转过头来说："刘司令，去倒是可以，不过我们时间不多，最
多只能停一天，明天早上必须走！可以吗？"
　　"可以！一天时间够了！正好这高速也不通，明天一早回去！"刘司令点点头。
　　梁参助掏出手机，要拨打什么电话。刘司令拦住了他。"老梁，不要通知他们！我就是
要杀他一个出其不意！哈哈哈！通知后面车上的人，任何人不许通风报信！有不听招呼的，
下次就不要再跟我出来了！"
　　"那好吧，听司令的。"梁参助拨通了后面车上某个处长的电话，交待了一番。然后指
挥司机道："开车！去宁远！"
　　两辆车调了一个头，一前一后地向着宁远方向杀了过来......
　　镜头转到车内。刘司令突然发问："老梁，你说冯运龙这小子，现在正在干什么？"
　　梁参助笑了，说不知道。停了下又开玩笑道："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刘司令嘴角微微一笑，"睡懒觉？老子现在就去抄他的老窝去！我看他睡不睡得着！"
说完，把眼一瞪，很有点蛮横不讲理的样子。
　　司机一轰油门，车后卷起一道白色尘龙。
　　
　　（２）
　　雪后的宁远机场，一片银装素裹。十几架轰油六飞机一字排开，虽然从头到脚都被盖上
了一层厚厚的雪，但依然遮不住那冷森森的金属光芒。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跑道，哪里是缓冲
带，远处的指挥塔台只露出黑幽幽的门窗，看上去那么渺小，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头脸。
　　在停机坪背后的一个树林深处，传来几声狼狗的低啸，那声音中带着欢快。一只黄色的
野兔在雪中艰难地蹦跳，欲要逃脱那只德国黑背的追捕，怎奈这雪太厚，猫冬的野兔又胖得
像只肉鸡，一跳下去就几乎被淹没了头，终于被黑背扑住。只一掌，就把野兔打晕了过去。
黑背张开利嘴，叼住了野兔的脖子，然后摇头摆尾地晃动起身子，很快，就将红色的血点洒
满了周围的雪地，看起来像是露出雪面的小花。
　　有一个声音喝了一声。那黑背听到人声，迅速把野兔放下，又用爪子拨拉了一下，复又
叼了起来向后跑去。远处，是几个身穿冬季迷彩的军人，有两个手中各自提着一只死兔的耳
朵，簇拥着中间一个上尉。那上尉肩头，扛着一杆猎枪。
　　人越走越近，有人说道："指导员，今天的收获不小啊！"
　　那上尉笑道："再打两只，今天连里就可以加餐了！过冬的野兔，就是肥啊！"
　　突然，黑背瞪大了眼睛，耳朵竖了起来，向后一蹲，往前一蹿，一跳一跳地向着停机坪
内侧的缓冲带冲过去。众人发一声喊：又有野兔了！连忙撒开腿，跟着跑了过去。
　　远处，一个黄黑色的小点忽大忽小，笨拙移动着。在那里！有人又喊。
　　"叫住小虎！试试咱的枪！"上尉指导员一边喊着，一边从肩上摘下猎枪，立姿瞄准。
　　有人把黑背喊了回来，那狗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
　　这边，人，枪，准星，野兔，连成了一线。
　　"砰！"一片硝烟弥漫开来......
　　
　　  （３）
　　早晨七点多的光景，刘司令的一行两台车抵近了宁远场站。
　　梁参助问：司令员，咱们先去哪里？
　　刘司令看看腕表，"哟，快吃饭了！我不去冯运龙的招待灶，咱们去外场找个连队，感
受一下基层的伙食吧！"
　　梁参助接着问：那去哪个连队？警卫连行吗？
　　刘司令点点头。
　　梁参助指挥司机道：沿着机场走，去外场警卫连！
　　车子绕过通往师部的岔路，径直向外场开去。很快，就远远看见了飞机高耸的尾翼。刘
司令低下了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贪婪的渴望。梁参助从后视镜中看出了司令的异样，明白
这是他又看到伴自己起家的老朋友了，有感情啊！就对司机说：开慢一点！
　　看着看着，刘司令的表情有点不对头了，头也开始前后晃起来，眼睛四处寻找着什么。
　　"司令员，您这是找什么呢？"梁参助回过头来问。
　　"警卫啊！停机坪的警卫哪里去了？"
　　梁参助顺着刘司令的目光定睛看过去，果然，空旷的停机坪上除了飞机就是雪，连个人
影都看不到。梁参助也觉得有点不对头，回头看了司令一眼。司令点点头。梁参助下令：把
车开过去，看看！
　　两辆车从停机坪尽头的入口插了进去，先后停在最近的飞机机头前面。一行人，四个穿
军装的，围着刘司令下了车。警卫呢？仍然没有见到人影。这么大的两辆车都开了进来，警
卫会没有看见么？为什么不出来拦阻？人呢？跑哪儿去了？
　　刘司令明显已经有些动怒了，大喝了一声：去给我找！
　　几个人分散开来。两分钟后，远远地向这边招手：在这儿呢！
　　等到刘司令走过去一看，那警卫已经被惊醒了，正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瞧着面前那几个
大校上校呢，小脸还红扑扑的，待看见刘司令肩上的两颗金星，腿都软了，连忙把枪一扔，
嘴里说着首长好，一边敬了个礼。
　　梁参助走上前，把枪拾了起来，递给他说：警卫，应该行持枪礼，懂不懂？不是新兵了
吧？唬得那个上等兵连连点头，浑身哆嗦。
　　刘司令这才看明白：原来，这个警卫是靠在一个只能容下一人的木制的小岗楼里，正抱
着枪打盹呐！刘司令在岗楼旁边绕了一圈，研究了半天，指着这个带门带窗的小木房说：这
是谁的发明啊？咱们军区统一给基层配发的吗？
　　其他人都不说话。梁参助答道：这可能是宁远场站自己弄的吧！
　　刘司令把头一扭，大喝了一句：扯淡！这是在站岗啊？还是在野营啊？他把手一指，去！
给我把冯运龙这小子叫来！老子要枪毙他！
　　话刚说完，不远处果然传来一声沉闷然而清晰的枪响。
　　操！哪里打枪？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向着枪响的地方望去......
　　
　　（４）
　　待冯运龙得到消息，乘车疯一样地赶到机场之时，刘司令等人已经将抓兔子的几个官兵
扣了下来。几个人站成一排，耷拉个脑袋，梁参助正在那儿训话呢！
　　车子带着刺耳的尖叫一个急刹，冯运龙钻出车来，紧跑几步立定向刘司令敬礼。刘司令
看见他，哼了一声，也不还礼，背着手转身就走。冯运龙赶紧叫了一声司令员。刘司令转过
身来说道：你小子啊！你还能把车开得再快一点吗？
　　冯运龙既是窘迫又是感动。连忙跑了几步抢到刘司令前面，手足无措地说："司令员，
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司令听到这话，更加火了。"放屁！叫你过来，是来迎接老子的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部队没带好，出问题了，是我不好！让您失望了！"冯运龙连忙
解释。
　　刘司令站住了，回头指着那几个被训的兵，连珠炮一般训道："你也知道部队没带好啊？
你看看你的人，啊？哨兵不站岗，在睡觉！枪丢了都不知道怎么丢的！我们几个要是敌人搞
破坏，你这十几架飞机，几分钟就给你全炸了！搞什么名堂？这是国家和军队的财产啊，就
让你们这么看着？嗯？责任心哪里去了？干什么吃的？知道军人的职责是干什么的吗？
啊？还有那个指导员，听说还是什么警卫连的指导员，一大早带着兵出来打兔子，还真是悠
闲得可以啊！你指导员的职责就是打兔子吗？还扛着个枪带着个狗，这就是你的部队吗？这
是部队还是土匪？给你们发枪，那是用来打鸟的，那是武器装备，是用来保障飞行训练的，
不是让你们用来打兔子的！都搞什么名堂！冯运龙啊冯运龙，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就这
么给我带兵吗？我现在就是枪毙你，你都死有余辜！"刘司令边说，边向自己的车上走。
　　冯运龙被骂得脸如猪肝，连连认错。刘司令又给了一句：你也不用跟着我了！这个师长
也别干了！从哪儿来的，给我回哪儿去！说完，钻进了车子，砰地一关车门。
　　冯运龙转身就跑，他的司机看见了，也发动了车迎了过来。冯运龙跑到自己那几个兵面
前，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用手指连续点了为首的警卫连指导员几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然
后钻进了车子，跟着刘司令的车队走远了。
　　剩下的几个警卫连的兵面面相觑，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有胆子大的说道：那就是军区刘
司令啊！我的娘，这下麻烦惹大了！指导员，咱们怎么办？兔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给我扔了！指导员范利生恨恨地说。鬓角的汗水已经结成了冰晶。
　　......
　　刘司令的车内。梁参助问道：司令员，咱们现在去哪儿？得找个吃饭的地儿啊！
　　刘司令虎着个脸说："计划不变！还去警卫连。我倒要看看，冯运龙的部队能乱成什么
样？"
　　
　　（５）
　　好在石惊涛的处变不惊给冯运龙挽回了一些面子。
　　正好是开饭的点儿，副连长刚训完话，正带着兵们唱歌呢！按石惊涛的说法，这叫清肠
子，清清肠子能够更开胃。
　　刘司令和冯运龙的三辆车依次停在门口的墙外。刘司令等人下得车来，大步走进院子。
早有眼尖的战士进去报告了连长。石惊涛慌得边戴帽子边从办公室冲了出来，拿手一指队伍，
这边紧跑两步，上前报告。啪地一声靠脚，敬礼，报告，嗓音洪亮，动作干净，眼睛瞪得老
大，再加上官兵站的队伍看起来很有精气神，这令刘司令多少感到些安慰。但是他也没表扬，
只是摆了摆手，张口就问：饭堂在哪里？本司令饿了！石惊涛连忙指了一个方向，跑到前面
带路。刘司令见战士还站着笔挺地等待训话，就冲着连长说了一句：还傻站着干啥？赶紧进
去吃饭！这么冷的天！
　　进得饭堂，刘司令先是四下里巡视了一下，看看卫生还可以，也没吭气。石惊涛悄声问
了问冯运龙，连忙引他们在平时连队干部就餐的桌前坐下。
　　刘司令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下来，一坐下来就问："你是连长啊？叫什么？"
　　石惊涛如实回答。
　　刘司令又说："你这个连长，平时不查哨吗？"
　　把石惊涛问愣住了。见冯运龙直冲他使眼色，连忙说："报告司令，每晚都查的！多数
时候是连队干部查，有时也派班排长轮流查！"
　　"哦？只是晚上查吗？早上这一班不查？"刘司令又问。
　　石惊涛好像忽然明白了，也就突然呆住了。他支吾了半天才说："司令员，早上......一
般不怎么查。"
　　"是不怎么查还是根本没查过？"刘司令不依不饶。
　　"没......没查过。报告司令员，我错了！"石惊涛见瞒不住，索性豁出去了。
　　刘司令瞪了一眼冯运龙，说："冯师长，你挤眉弄眼地干什么？不错啊，你这个连长还
有点种，错了就敢认！好了，先不说了，坐下吃饭！"说着，招呼石惊涛在对面坐下。
　　石惊涛哪敢坐啊？连连谢绝。梁参助让随行的机关干部到别的桌上，只留下一个处长和
冯运龙，拉着石惊涛坐了下来。其他的桌上，官兵们已经都坐得笔直，谁也没敢动筷子。
　　刘司令拿手一招呼，集体开吃。早饭是馒头稀饭，四个菜，一个辣椒炒火腿肠，一盘炒
白菜，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腌菜。刘司令手抓两个馒头，一会儿就干进去一个，一边还说：
你们的腌菜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儿！这个早餐油水一般化啊？战士们能吃饱吗？
　　石惊涛连说能吃饱，馒头管够。刘司令一撇嘴，梁参助先笑了出来。
　　正吃着，司务长从后面走过来，端上了一盘满当当黄澄澄的炒鸡蛋。刘司令把眼一瞪，
放下了筷子。冯运龙连忙指挥石惊涛端到其他桌上去了。刘司令这才重又拿起了筷子。说起
自己刚当飞行员下到陆军当兵时的趣事了。说那会儿哪见过大米啊，吃不惯，就爱吃馒头，
早上吃完了再偷偷拿几个，两个揣裤兜里，两个揣上衣下兜里，那时战士上装只有两个兜，
还有一个搁哪儿呢？搁里面衬衣口袋里。为了晚上吃大米时再拿出馒头来吃。就这么揣着馒
头上训练场了。列队时正赶上团长下来检查新兵训练，经过自己旁边时看出不对劲了，就问
新兵连连长，说怎么你们连还出了女兵了？女兵也就女兵吧，怎么还整个一边大的残废进来
呢？当胸就是一拳呐，立马把衬衣口袋里的馒头打扁了......刘司令刚一收嘴，旁边那个处长
早忍不住，一口汤喷了半桌子。石惊涛赶紧招呼人过来收拾。
　　正忙着呢，门外又有响动，走进来两个人。是李长剑和赵五伦。
　　石惊涛连忙闪到一旁，让李长剑坐下。赵五伦站着没敢坐。
　　刘司令抬眼斜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吃。想想可能觉得不妥，又抬头问了一句：李政委，
吃过了吗？
　　李长剑点点头说吃过了，不过还可以再陪司令吃一点。
　　刘司令眼睛瞪了起来说："吃过了还跑来干什么？多吃多占啊？我要是不来，估计你们
一年到头也不下来到连里吃饭吧？"
　　冯运龙见状，连忙打圆场。"李政委经常下基层的，去年还专门在警卫连蹲过半个月的
点呢！"
　　李长剑倒是不尴尬，说："我倒是正在吃呢，听说司令来了，塞了两口馒头就跑过来了，
正好您也没吃完，您老人家总不能连口汤也不让我喝吧？"边说边让赵五伦去给打碗汤来。
　　刘司令抹抹嘴，坐直了身子。"那你接着喝吧，我吃饱了，坐会儿。"停了一下又说：
"李政委，你这个警卫连的指导员，军事工作也很内行啊！带着兵扛着枪牵着狗，都能到机
场去帮忙打兔子啦！"
　　李长剑做出很惊讶的样子说："是吗？有这样的事？太不像话了！司令员您放心，回头
我查清楚了，一定严肃处理！"
　　赵五伦在李长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长剑神色一变。
　　刘司令看在眼里，把脸一拉：什么意思？搞什么名堂？
　　
　　（６）
　　原来这位警卫连指导员范利生不是别人，正是该师政治部主任范其贵的亲侄子。几年前
从个地方二流大学毕业后，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接收入伍了，在政治部没干几天就去安排上
了一个初级培训，回来就干上警卫连指导员了。指导员干了刚两年，这次干部调整，正好运
输团宣保股长位置空出来，就把他补充到那个位置上了。因为保卫科长韩强的命令还要等待
军区批复，所以尽管是常委会研究过了，这命令还不能生效，人也就没去报到。报到可是没
报到，人的心早已经飞到运输团了，每天也不好好上班了，不是睡觉就是喝酒，要不是思想
彻底放松，估计也不能出这档子荒唐事。李长剑虽然知道范其贵有这么个侄子，但毕竟是营
以下干部，平时也没怎么上心，刚才赵五伦这一提醒，他突然想起来了，心说坏了。怎可惜，
刚才的话已经说出口，刘司令又逼问，没奈何，只好牺牲范其贵了。
　　李长剑毕竟是李长剑，说话还是留了退路。"司令员，您说的这个指导员，我们也听到
一些反映，确实是对自己要求不太严格。您放心，我们一定调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该调
离的调离，决不能让这样不负责任的干部带部队！"
　　刘司令却说："处理归处理，使用归使用。我们当领导的，不要只等到出了问题再处理
干部，那是推卸责任，那是害人！平时干什么去了？平时多严格要求，能出大问题吗？自己
的人都管不好，都带不好，都没出路，谁还跟着你干？"
　　众人连连称是。此时，官兵已经全部吃完饭，撤了出去。
　　刘司令又问冯运龙："停机坪上那个警卫用的鸡笼，是你让弄的？"
　　冯运龙回答说是场站弄的，我同意的。
　　赵五伦连忙向前一步敬了个礼说："司令员，我就是宁远场站站长赵五伦。这个值勤岗
亭是我跟政委商量弄的，冬天太冷，战士们都把脚冻了，我们想，这也是以人为本嘛！没想
到，好心办坏事了！"
　　刘司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以人为本，名堂很好啊！可我们是部队，部队首先是
以战斗力为本！站岗睡觉，枪都没了，哪还有人？以人为本跟以战斗力为本不矛盾，你们恐
怕理解是有偏差的。回头，抽时间，我给你们好好讲一讲。"
　　冯运龙和李长剑连连称是。看看司令员好像气消了不少，就大着胆子问：司令员，您这
从天而降，不知道给我们带来什么新任务了？
　　刘司令站了起来，一声冷笑。"从天而降？我可不是菩萨，我是你们的瘟神啊！我就是
来杀你们出其不意，端你冯运龙的老窝的！可惜啊，这第一仗，你们就被我打了个落花流水
啊！"
　　冯运龙一拍胸脯说："司令员，这第一仗我认输！虽然是落花流水，可绝对不会全军覆
没！您可以随便再到其他部队看看，如果再有被您抓住尾巴的，我冯运龙这师长也不干了，
跟您回去当警卫员！"
　　"你给我当警卫？我害怕！睡不着！好吧，既然你冯运龙敢立这个军令状，我也就再给
你一次机会！到其他单位看看！如果你自己打自己脸，我不但不同情，还要继续打屁股！"
刘司令说着，就往外走。
　　快到警卫连院门了，刚好碰到灰溜溜贴着墙边蹭进来的指导员范利生那几个人，对方连
忙立正敬礼。刘司令斜了他们一眼，看见他们都空着手，就叹了口气说道："打几只兔子也
不容易，就别藏着也别扔了，给战士们加个餐吧！你们这后勤灶的伙食，跟空勤灶还是不能
比啊！都别站着了，赶紧吃饭去啊！你们几个臭小子！下不为例啊！"说完，拿手狠狠地点
了范利生几下。
　　冯运龙跟李长剑使个眼色，两人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冯运龙敢拍胸脯，除了他确实预有准备，早知道刘司令不知何时一定会杀过来，要不是
这天降大雪个别人思想麻痹，恐怕还真就不一定能捅出这么大篓子；另外一方面，他知道这
个老领导有个特点，就是你犯错误不要紧，只要敢于承认，敢于从头再来，只要精神不倒，
精气神高昂着，他就认为你还行，不怂，还是块料，也就不会赶尽杀绝，一棍子打死。自己
硬着头皮立下军令状，也是为了给司令员一个敢于亮剑的好印象。李长剑却在想，这个刘司
令可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呐，比冯运龙还护犊子，要不怎么臭味相投呢！
　　接下来的检查结果果然没有让刘司令员再失望。其实冯运龙从开车一出来就早安排参谋
长先去检查打前站了。刘司令又专门来到装备部，询问了关于新接轰油六与老式机型的技术
配套问题，听取了训练部门关于日常训练与受阅任务的初步安排计划，看望了飞行人员和地
勤人员，慢慢地高兴起来。告诉冯李二人：本司令回到老部队了，下午，召集宁远片团以上
干部和连以上主官，我要给大家好好上一课。
　　
　　（７）
　　我们敬爱的刘司令，给大家都讲了些什么呢？
　　他说，第一个问题，我要讲讲流氓与作风的问题。顾名思义，作风不好，那就是流氓呗。
我是从这个师出去的，我曾经就是个流氓。你们别笑，当然我说的不是生活作风上的。那个
时候，我们这个部队还带着很多从陆军过来的习惯，也有很多错误的认识。比如说，以为粗
野蛮干就是作风泼辣，以为不拘小节就是英雄色彩。所以我们一直在喊正规化，喊了几十年
了，还是正规不起来。为什么呢？思想有问题。我的师傅，就是带我学飞行的教员，是空军
有名的老流氓。人家还被授予了荣誉称号呢，叫空中流氓某某某。我不是要贬低师傅啊，恰
恰是，我们那个时候都很羡慕他，甚至尊敬他。为什么呢？飞行技术好啊，胆子也大。一个
很有潜力的飞行员，怎么最后就成了流氓了？你们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吗？你们冯师长，包括
老一点的飞行员都应该知道。这位大神，仗着自己飞行技术好啊，飞行任务结束了，自己在
空中翻跟斗玩。那时我们还是用的老式螺旋桨飞机，叫杜二，操控要比现在的轰六容易些。
你翻翻跟斗也就罢了，他觉得还不尽兴，飞着飞着，看见下面有个湖了。好么，他想下去洗
澡！不是给自己洗啊，给飞机洗。我们这位大神，放下飞机的起落架，冲着湖面就飞过去了，
刷地一下，洗一回轮胎，刷地一下，又洗一回起落架，再洗该洗飞机肚子了，他知道那玩意
儿危险，不洗了。可还是不过瘾啊！又继续飞，终于让他看见好玩的了。他看见下面有一个
女的，坐着一个毛驴车，可能是个新媳妇要回娘家。这位大神，我的师傅，突然就想起个恶
作剧啊，他一个俯冲就冲着毛驴车飞过去了，这还不算，他还把加力打开，那发动机的声音，
轰隆隆的啊，震耳欲聋啊，把毛驴吓得撒腿就跑，把小媳妇吓得吱哇乱叫。一个俯冲不够，
又来一个！你们说，这不要命吗？这不是耍流氓吗？这能有好果子吃吗？结果，被人家告到
部队了，这个性质很严重啊！人民子弟兵，欺负老百姓，还是女人，这不公开耍流氓吗？结
果，一个挺有潜力的飞行员，被处分了，降职降级，处理回老家了。多可惜！更可惜的是咱
们部队啊，名誉受到多大的损失！也就是打那时起，我不羡慕他了，不学习他了，不耍流氓
了，才终于一步一步，从团长到师长，如今当了司令。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军
人，人民子弟兵，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使命，检点自己的言行，严格自己
的作风。那时咱们师有流氓，现在有没有呢？我看还有。我听说啊，你们有的干部，还是很
重要的领导干部，平时满嘴脏字，动不动就骂娘，这是不是流氓习气？当然了，我也有这毛
病，但我有这毛病不等于我不能说你们，至少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只不过年龄大了不好改了，
你们不要学我！我还听说，因为你们死了的保卫科长的事情，有的领导干部带人去砸人家美
容院，这不是耍流氓吗？这不是土匪是什么？不管你们有多么正义的借口，都不要忘记自己
的身份！不要因为一时之意气，把自己降低到流氓的高度。砸完就痛快了？就光彩了？人民
尊敬你，决不是因为怕你！一个让群众害怕的军队，也决不是一支正义之师！再说，群众会
真的害怕你们吗？蒋介石800万军队，人民害怕了吗？这个事情，你们一定要吸取教训，从
此之后，决不能再发生！还有今天早上，一个指导员，扛着枪带着狗领着一帮战士，跑到机
场去打兔子。我当时就说，这是什么形象？土匪的形象，流氓的形象。你有没有考虑到自己
的形象？你们就是这么带兵的？不怕战士们在背后戳你们的脊梁骨？如此种种，都是我们这
支部队流氓习气的反映。当然还有，比如拉山头，拜把子，搞庸俗关系，这也是流氓习气，
我就不展开讲了。我要说的是，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一定是一支作风优良的部队。这种作
风，就是一种敢打敢冲，勇争第一的精神，也是一种从严执纪，严于律己的精神，还是一种
脚踏实地，精益求精的精神。而恰恰是，我们过于重视第一种精神，认为这才是作风，而忽
略了另两种精神。这其实还是骨子里的土八路思想在作怪啊，殊不知一个现代化正规化的部
队，同样也需要另两种精神。反过来说，即使是第一种精神，我们恐怕也只是拾得皮毛，有
的已经丢光了吧？我师傅，空中流氓某某某，那过硬的飞行技术是怎么练出来的？敢打敢冲，
舍我其谁，可惜没用在正道上啊，这要是早些年，在朝鲜战场上绝对是一把好手，战斗英雄！
在座的诸位飞行员们，你们哪个有他那样的胆量？有他那样的技术？我们现在搞训练啊，能
降低难度就降低难度，能偷工减料就偷工减料，为了保安全，混时间，这怎么能行？能练出
过硬作风吗？说句难听的，就是想耍流氓，你能硬得起来吗？
　　第二个问题，我要讲讲以人为本与以战斗力为本的关系。什么是以人为本？这个东西，
恐怕你们个个讲起来，都要比本司令讲得头头是道。我是个粗人，但我也有自己的理解。以
人为本，这个本字啊，拆成中国的汉字就是"一木"啊！对，一棵树。以人为本，你就要把
官兵都当成树。战士们来到部队，都是一棵小树，我们各级领导干部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
都培养成才，培养成大树。如果官兵们什么学不到，都废掉了，将来回去也没什么出路，那
你部队这是误人子弟啊，这叫什么以人为本？一棵小树要想成为大树，那就要按照成才的规
律来。要勤浇水，勤施肥，更主要的，还要经常剪剪枝，修修叉。我们现在有的单位，有的
领导，一讲以人为本，就把人摆在过高的位置上，捧在手心里，哄着，骗着，这是以人为本
吗？严是爱，松是害啊！现在我们招新兵，训练条件是一松再松，课目强度是一减再减，跑
个五公里，都怕把兵跑断腿，这可怎么得了啊？我们部队是要打仗的，不是办托儿所的！跑
断腿怕什么？这是因公负伤，光荣！不就是多花一点钱吗？值得！一个不敢训练，怕兵跑断
腿的部队，我看他的领导首先就是断了腿的，没骨气，怂！还有啊，你们宁远场站，为了不
让战士冻脚，自己发明创造，搞了一个站鸡笼，对，我就说他是站鸡笼，养鸡场都是这玩意
儿，下的都是软骨蛋！你这是真正关心战士吗？怕冻脚，可以增添一些内发热的执勤专用衣
服嘛，现在科技发达得很，站鸡笼都能想出来，想不到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吗？一名战士，警
卫战士，首先要告诉他，看护的是什么！那是飞机，是装备，是国家和军队的财产！又仅仅
是十几架飞机吗？那是国防，是中国的尊严，是老百姓的幸福安康！必须让他们树立这种精
忠报国的思想，这才是真正对我们战士的爱护，和负责。你让他站在站鸡笼里，脚暖和了，
血是凉的！你让他站在飞机底下，看着这片大好河山，他虽然脚可能冷一点，可心是热的！
血是热的！他会说，我曾经为这片大好河山站过岗，我无愧于曾经的付出！在那一刻，他感
到自己是一名称职的军人，更是一个大写的人，是一个有担当、有热血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才是以人为本！让一个人，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这才是以人为本！明白了这些，也就明白
了它与以战斗力为本的关系。军队就是要打仗的，就是为了保家卫国维护民族尊严存在的，
军人生来为战胜！没有战斗力，我们如何成人？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男人？如何成为一名不
辱使命无愧于历史和时代的革命军人？最后，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明年，我们就要以全
新的面貌全新的阵容，参加国庆60周年阅兵，这是检验我们的最好时刻，这也是成就我们
的最好机会，我相信，只要全师上下一条心，从转变作风开始，从履职尽责做起，我们的战
斗力一定会有一个飞跃，我们一定会以矫健的英姿飞越天安门的上空，我们会成为一代大写
的人，我们会成为，让后世永远记着的那种顶天立地的人！讲完了！
　　你完全可以想象，会场是怎样一种轰动。那是春雷在滚动。
　　
　　（８）
　　刘司令从会场出来，又顺便绕到了指挥所。指着已经联网的蓝色气象云图说："明天的
天气怎么样？"
　　值班参谋站起来报告说："气象台刚刚传过来的云图显示，明天是好天，能见度大于
10。"
　　司令点点头，转过头问冯运龙："我听说你们计划18号开飞，明天就是18号，能飞起
来吗？"
　　冯运龙回答道："天气确实不错，我们是没有问题的。就看军区机关放不放了！"
　　"你这个师长是个屁吗？还放不放的？有把握你就飞，不要动不动就请示。古人还讲究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什么都听上面的，要你们这些师长团长干什么？"刘司令不高兴地背
着手，转身就走。
　　李长剑赶紧说："司令员，我们都准备好了！绝对没问题！特别是您刚才的讲话，就等
于是为我们做了一次生动有力的开飞动员啊！请首长放心！明天保证能飞起来！"
　　刘司令一撇嘴，"这小嘴，叭叭的啊，少拍本司令马屁！"但看得出来，心里还是很受
用的。
　　利用晚饭前的几十分钟，刘司令与冯运龙、李长剑以及个别常委分别谈了话，交了心，
问询了一些情况。最后把大家召集起来，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这两年，是我军的改革之年，
大事之年。除了明年的国庆阅兵，部队调整改革、精简整编工作也要陆续展开。初步得到的
情报是，你们的侦测团，恐怕保不住了。看到大家面露惊讶之色，刘司令又说："不是要撤
掉，而是划归南京战区的电子对抗部队，这是好事啊！虽然我们军区舍不得，但这是为了空
军为了全军的战略大局服务，我们必须要讲政治，服从这个大局。恐怕侦测团要全团搬家了。
当然如果只是改变隶属关系而不动窝，那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但是我们必须也要做好准备，
人员的装备，思想的准备，还有老婆孩子一大堆，利益关系肯定是受影响的。你们心里要有
底，要外松内紧，可以适当地先吹吹风，不要事到临头打乱仗。还有，你们的西林机场，现
在地方上争得也很厉害，我们空军的意思当然是不愿意放，但是军队建设要服从和支援地方
经济建设，如果是地方政府通过国务院跟军委协调，西林机场搬迁也不是不可能的。搞不好
就得搬到侦测团所在的大蟒山机场。运输团有很多官兵家属都在Ａ市吧，突然离开省会城市，
去一个山区穷县城，这后面要做的工作太多了。除了要做好思想工作，还要特别强调服从纪
律，也就是我刚才讲的作风问题，以人为本和以战斗力为本的问题。你们这个班子，肩上的
担子很重啊！但越是重担，越是考验干部的时候，这对你们每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机会，一
种锻炼和展现自己的机会。抓住了机会，你就是强者，就是赢家。而失去了这个机会，你只
能是失败者，被淘汰。要完成这些重任，当强者，当赢家，你们这个班子，必须首先得紧紧
得团结起来，攥成一个拳头，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处使。关于你们这个班子，我是听到一些
说法的，有人要逞威风，也有人要拉山头，还有人搞那些煽阴风点阴火的事。大帽子我不扣，
什么党性原则什么的，这个回头政委来考核的时候会跟你们讲。我就说一条，要做聪明人，
要看时机，看路子，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呢？面对这么多机会，面对这么多任务，也面对
这么多挑战，你再有人拉倒车，使绊子，那就是不识时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个完不
成任务、没有功绩、乱七八糟的班子，能出干部吗？你们当中，难道没有人想当将军吗？这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将军很光荣。但没有集体的光荣，怎么可能有你个人的光荣？没有部
队整体建设的进步，怎么可能有你个人的成长进步？你们都是聪明人，傻瓜笨蛋也不可能爬
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更多的话我就不讲了，你们自己去体会。明天一大早，我就回军区了。
希望你们顺利开飞，圆满完成国庆受阅任务！等到练得差不多的时候，你们去军区头顶上飞
一圈，我让整个大院的人都来给你们当评委，当观众！"
　　......
　　宁远机场的跑道上，两辆轰五发动机改装的吹雪车一前一后，正在加足马力清扫积雪。
声音仿佛牛吼，如同一艘巨轮披波斩浪，雪片被吹起来三四米高。很快，一条宽阔的道路出
现在背后。
　　
　　（９）
　　晚宴的气氛是友好但不热烈的。刘司令坚决不喝酒。并鄙夷地指着冯运龙递过来的"神
龙酒"说道：谁搞的这些名堂？我看是条马屁虫！你冯运龙不要成为变色龙，地躺龙！真要
说神龙，混某师有一天成功地飞越了天安门，那才是神龙！要记住，只有一个坚强的集体，
才有可能变成神龙！你冯运龙一个人，永远成不了神龙！
　　冯运龙连连点头称是。但马上又夹过来一块红通通的肉块，放到司令员碗里。说：酒您
可以不吃，这块肉您务必得尝尝！
　　有什么讲究？什么肉啊这是？司令员低头端详一下，抬头问道。
　　您尝尝！冯运龙故作神秘。
　　尝尝就尝尝！刘司令伸出筷子，又突然停住。"你小子，这不是早上他们打的兔子肉吧？
想用它来堵本司令的嘴？"
　　哪能呢！冯运龙一扭脸。我也太没眼色了吧！把您气成那样，我还敢让它在您面前出现？
　　那这是什么肉？你先别说啊！刘司令边说，边夹了起来一口咬了下去，边嚼边咂摸。突
然眼睛一亮，说道：这是什么鸟的肉！
　　是天鹅肉！司令员您真是太厉害了，一嘴就能尝出来！冯运龙竖起大拇指。
　　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刘司令又夹了一筷子，边吃边问。
　　秋天的时候，一天飞早场，警卫连的驱鸟队打下来的。当时可能是受伤在先了，要不无
论如何也打不着这东西啊！我就想着司令您爱吃野味，专门给您留下来了，一直留到现在！
冯运龙兴高采烈地表功道。
　　嗯，你小子，行！没白疼你！刘司令满意地笑了。一眨眼的功夫，又拉下脸，把筷子一
撂，一拍桌子道："冯运龙，你敢说老子是癞蛤蟆！不行，必须罚酒！哈哈哈哈！"说完，
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惹得同桌人哄堂大笑。立刻就有梁参助迅速站了起来，倒了满满一大杯
白酒，也不管冯运龙分辩和讨饶，一边笑骂着，一边扯着冯运龙的耳朵，顺着嘴角灌了进
去......
　　
　　（１０）
　　晚饭之后，冯运龙和李长剑二人陪着刘司令在营院内转了几圈，活动了一会儿，再把刘
司令送回了招待所。看到门口站着的警卫战士，刘司令很不高兴，说冯运龙你是怕有人行刺
本司令吗？你看我下来转部队，什么时候带过警卫和秘书？我要是不相信你，也就不在你这
里住了！赶紧给我撤了！进了房间，刘司令说要看会书，不用他们陪，冯李二人就退出来了。
刚好在门前碰到了任继云。李长剑问：都安排好了吗？
　　任继云回答说："都安排好了。陈义军的家属现在宁远县政府招待所住着，尸体计划明
天上午火化。钱也都准备好了，包括那辆POLO车也卖掉了，加上从党委机动费拿出的一部
分，总共是三十多万，算是很够意思了。看得出来，陈义军的家属也挺满意的。"
　　李长剑点点头。笑了一下说：老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件事办得不错！
　　冯运龙说还要去计划室跟训练部门的人一起再看看明天的飞行任务，顺便检查一下空勤
人员的准备情况，就先走了。
　　李长剑叫住任继云，说要陪梁参助和机关处长打扑克。
　　任继云不谙此道，也不感兴趣，跟处长合作打了几把双升，连续被李长剑和梁参助抠了
底，要么就一分不得，把处长气得直摔牌。梁参助看不下去了，说任副政委你打得也太臭了，
太没挑战了！换人换人！
　　副师长牛力耕就被叫来了。这可是一把打牌的高手，该赢的时候赢，该输的时候输，该
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不露破绽地把梁参助哄得兴致勃勃。任继云在旁边观战了两局，
也暗自赞叹老牛真是人精，说：看来这陪领导打牌，也是一门学问啊。
　　梁参助哈哈一笑，"那必须是学问。有一次跟司令员下部队啊，也是跟他们师长政委打
牌，事先说好，如果他们最后赢了，司令就奖励他们一台空勤车。我跟司令一伙儿啊！他们
那个政委太赖，不是使眼色，就是拿手指比划，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俩打牌一直有专用暗号。
我们老输呀，把司令都输毛了，眼看对方都快打到Ａ了。司令是什么眼神，那从天上飞，都
能看见地上的鸡是公的母的，早就看出那俩不对头了，哦你们使暗号，弄虚作假，这不是耍
我吗？司令把牌往桌子上一扔，站起来指着那个师长的鼻子就骂：再他妈的弄鬼，老子撤了
你！这下好了，不敢使暗号了，手都吓得哆哆嗦嗦的......"
　　"那最后一定是司令这边赢了吧？"牛力耕讨好地问。
　　"必须是啊！司令啥水平？老梁啥水平？不过最后尽管他们输了，司令也还是把车给他
们了。"梁参助得意地说。
　　任继云听得暗自发笑。心说这个刘司令，怎么跟冯运龙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呢？听说刘
司令还是冯运龙的师傅，只是从没听冯运龙提过。难道混某师这块地儿，净出这样的糙领导？
　　正玩得高兴呢，招待所的管理员神色紧张地快步走进来，把嘴巴凑到牛力耕耳边说了句
什么。牛力耕脸色大变，张大了嘴巴。
　　"怎么回事？"李长剑问。看到管理员仍然压低着嗓音，又严厉地说："说大点声儿！"
　　"有人，有人去司令员房间了！"管理员的声音像只被扼住喉咙的鸭子。
　　"你们干什么吃的？是谁啊？"李长剑厉声问道。
　　"是罗永华！"见李长剑他们还在发愣，似乎一时没对上号，管理员赶紧又补充道："就
是司令部那个精神病！"
　　我的天！李长剑，牛力耕顿时傻在那儿了。
　　
　　（１１）
　　其实在精神病眼里，所有人都是精神病。
　　罗永华不是精神病，他只是看不惯周围的多数人精神上有病。也正是如此，部队里的多
数人，精神是矮化的，甚至似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精神。有牛马驴的精神，有鸡鸭鼠的精
神，就是缺少人的精神。
　　这位清华大学自动控制专业毕业的特招大学生，其实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人物。与众多
从地方大学接收入伍的莘莘学子一样，怀抱着从军报国的远大理想来到部队，却发现现实与
理想差距之大，正如镜子的两面。或许有的人参军入伍，确实是因为就业压力大，想来谋一
个铁饭碗，但罗永华不是。这还是一个部队老技术干部的遗孤，父亲曾是哈军工毕业的，一
毕业就猫在一个山沟里一猫就是十几年，等到从里面调出来，到城市里结婚休养时，身体已
经完全跨掉了。罗永华没有见过父亲，只看到过那些穿着军装的照片，母亲每次都流着泪来
给他讲述那些山沟里的故事。所以，这是一种宿命。罗永华以为，循着父亲的足迹进来，就
能够见到父亲。考军校时因为身体不合格被拒之门外，清华大学毕业后，正赶上部队大招特
招地方大学毕业生，终于可以不在身体条件上那么严格苛刻，他如愿来到了部队。罗永华曾
经是混某师乃至整个军区的招牌，清华大学的牌子为他的集体为他的领导增添了多少材料素
材。但可惜的是罗永华并没有如大家期望的那样，为他的集体他的领导创造更多的荣耀。他
学自动控制，部队里不需要那么多自动控制，有那么多人来控制呢，都自动控制了让这么多
人去哪里？他试着想搞一些发明创造，领导告诉他，你得有项目，有项目才有钱，而项目能
不能批，关键不在于部队是否需要，而在于领导是否需要。总不能让人家自己掏钱去干吧？
现在的大学生公私分得很清楚，他没有那个觉悟，也鄙视那种觉悟。但是这么一个大招牌，
总不能让人闲下来，只去充当给领导汇报时的素材吧？一个素材也最多用两年，再用第三年，
领导也就听烦了。好在罗永华在计算机应用方面也很厉害，就被安排到了司令部信息办。以
前叫自动化办，现在叫信息办，没准过两年还改名叫某某办，其实换汤不换药，除了开发一
些简单的统计上报和数据处理软件，主要的工作，是给领导汇报做多媒体课件。现在都搞信
息化建设了，上面领导来检查，不懂装懂也得表示出对信息化很重视的样子，你给他看个自
动控制人工智能估计多半看不懂，但是多媒体汇报是一定能看懂的。哪个动画花哨，哪个视
频精彩，这个能力可以不用后天来学，可以从上幼儿园一直保持到离休。所以各部队都投领
导所好，家家都有这么一帮专门搞汇报多媒体的。罗永华干了没几天，又不愿意干了，说弄
这玩意有什么用啊，给领导汇报完一次就完蛋了，太浪费人力物力。有一次军区耿副政委来
检查工作，罗永华给政治部做的多媒体，一般到片尾的时候不是都有一张图片，欢迎领导莅
临指导之类的客套话吗？结果放到最后，图片是有了，文字给改了，还给加了声音注释：请
领导少听汇报，多走多看！把当时汇报的李长剑弄了个大红脸，回去披头盖脸就把范其贵骂
了一遍，说你是怎么审查把关的？范其贵也窝火啊，说我审查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个结尾嘛，
怎么最后正式汇报的时候变了？一查，原来是罗永华干的好事，临到汇报之前给偷梁换柱了。
但这事尽管出了，最多也只能说罗永华犯自由主义组织纪律观念差，还真不能就人家改的那
几个字说三道四，人家说得有道理啊！好在军区耿副政委大人大量，一听说是那个清华大学
的高材生干的好事，还笑了，说知识分子民主意识就是强啊，还专门叫到招待所一起聊了半
天。聊完了冲着冯运龙和李长剑一挑大拇指，你们那个清华大学生，真是人材啊！不仅懂信
息科技知识，还懂国际局势，还懂人文历史！我看，都可以给我这个将军当先生了！首长一
肯定，更不好收拾了，但从此也长了一个心眼，不让罗永华参与第一手工作。罗永华被晾了
起来，人家也没闲着。总喜欢背个手，低个头，边走路边想事，连后面来也自行车也听不到，
被撞了好几次。一抬头，就是黑色珐琅眼镜下面发出一圈一圈的聚光，深邃而恐怕，令所有
人不敢直视，仿佛深夜面对日本鬼子的封锁线。总是有股子神神道道的劲儿，时间一长，就
有人说，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学傻了吗？没多久，人们就发现，有一天上午罗永
华头上顶个棉被坐在宿舍楼前的草丛里，边晒被子边看书，一坐就是大半天，把路过的人都
看毛了，这是怎么个意思？是静坐还是要自焚？参谋长闻讯赶来问，小罗你这是干啥呢？人
家说，我晒被子呢，晒被子也不能耽误时间啊，就看看书呗！怎么不晒在绳子上啊？参谋长
问完，自己也就明白了，宿舍楼前哪有可以晒衣服的工具啊？原来的太破太烂为了迎接检查
的美观需要全处理掉了，一直也没安装，敢情人家罗永华是以这种方式曲线进谏呐！很快，
一个干净整洁的晾衣场就搭建好了。又有一次，干部综合食堂的炊事班正炒菜做饭呢，进来
一个上尉背着手，东看西看，问班长今天中午做什么菜。班长一看这派头，还以为什么机关
下来检查的呢，连忙上前敬礼报告，如实答复。人家点点头，说了一句：怎么跟饭堂黑板上
写的不一样啊？我都观察一周了，只有两天的主食和大概一半的菜是符合的，其他的全不一
样，你们这么随心所欲，订那个食谱干什么？把个炊事班长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才知道，
敢情这位就是那个著名的清华大学生啊！简直就是个神经病！知道了罗永华是哪个，这班长
还指使手下的兵打击报复，轮到给罗永华打菜时，就故意少打一点，要么就一块肉都见不到。
罗永华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家打完菜直接去坐在了军需科长的对面，说科长您看看，碗里的
菜量都不一样，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听说科长您最近在减肥，要不咱俩换换吧，我这还没动
呢！军需科长回头就把炊事班的人一顿臭骂：就那个清华大学的大学生，连李政委范主任都
惹不起，你们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从今往后，谁再惹那个神经病，谁他妈就是神经病！
慢慢的，罗永华的大名反倒没什么人记住了，一说就是：清华大学的那个神经病！司令部的
那个神经病！在机关干部中也有人给编了两句顺口溜：告状去找罗永华，吃肉就装神经病。
　　此次罗永华突然出现在刘司令的房间，又要出什么花样呢？是去告状，还是进谏？难道
是真的犯病了？不管是去干什么，也足够混某师党委一班人喝一壶的。李长剑早已慌得脸色
都变了，在任继云看来也是仅有的几次不镇定表现之一，连忙陪着他快步走到二楼刘司令住
的201号房间门前。
　　李长剑敲了敲门，探进头去。却看见刘司令和罗永华都坐在沙发上，正促膝谈心呢！刘
司令手里还拿着个本子比比划划的，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见是李长剑，急忙摆了摆手，说：
我这正跟小罗探讨问题呢，不用你们陪！示意李长剑出去，然后就转回头去继续了。李长剑
定睛一看，那个罗永华坐在司令对面，正谈笑风生呢！这家伙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脖子上
竟然还围着一条蓝色的呢料围巾。天！怎么感觉回到了五四运动呢？
　　李长剑只好轻轻关上了门，低着头，在走廊里踱来踱去。
　　
　　（１２）
　　罗永华不顾坐在招待所值班室的管理员的拦阻，嘴里说着要汇报工作，大步流星闯到司
令员门前，敲门报告。一进来就说：刘司令，今天听了您的讲课，有两个问题我觉得不对，
特来跟您探讨探讨！
　　刘司令放下手中的书，扭头一看，来者是个上尉军官，年纪轻轻，戴着一副黑边眼镜，
表情很认真很坚定，明白来者恐怕真是来探讨问题的，不免心中一动。一个上尉军官，来跟
本司令探讨问题？上来就直说我讲的不对？这小子有种！有意思啊！就微微一笑，说：好啊！
小伙子你叫什么？来，坐坐坐！
　　罗永华报了家门，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说："刘司令，我今天下午偷
偷去听了您的讲课，讲得确实很好，很有鼓动力。"
　　"有什么讲得不对的？没关系，小伙子你大胆说！年轻人能有这种魄力，首先就不容易！
你说吧，说得对，本司令就改过来！"司令员边说，边去旁边的茶几上拿了个本子。
　　"刘司令果然名不虚传，这作风跟朱总理有一拼啊！"罗永华忍不住夸奖道。
　　"怎么着？你还见过朱总理？"刘司令感到更加有意思了。
　　"在清华的时候见过，还跟他当面探讨过问题呢！"
　　"哦，你是从地方大学入伍的？怪不得呢！"刘司令恍然大悟，笑了一下，接着鼓励他
继续说下去。也正在这时，出现了李长剑闻讯赶来的那一幕。
　　待李长剑退了出去，罗永华说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啊！第一个问题，您说影响当前
部队战斗力最关键的问题是作风问题，这个恐怕只说对了一半，我认为最关键的问题是干部
问题。部队风气好不好，各级领导干部很关键。所谓上行下效。领导的作风都不好，下面部
队的作风也好不到哪里去。古话说，君子之德，风也，小民之德，草也，只抓下面，不抓上
面，我认为没有抓到关键。听说您一来，就先去机场蹲了警卫的窝，又去警卫连食堂实地考
察了一下，这个确实体现了您的工作作风，很扎实，很深入，可是我小罗想说什么呢？这么
小的事情，需要您一个大司令去亲自过问吗？您是一个将军，统管军区这么多人马，需要亲
自去做一个参谋就能做的事情吗？蒋介石也喜欢亲自指挥到下面，可国民党为什么打不过共
产党？"罗永华说到这里，根本没有停的意思，也似乎根本不想观察刘司令的反映。
　　刘司令确实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么些年，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呢！娘的，把老
子比作蒋介石了吗？可刘司令毕竟是刘司令，再怎么不中听，也不能跟一个年轻的小干部发
作吧，更何况人家一上来就先给戴了顶高帽子，把朱总理都搬出来作样板了。他点点头，接
着听。
　　罗永华滔滔不绝。"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大司令要下去抓具体事，还老抓不好的问题呢？
因为各级干部的职能并没有真正发挥作用。为什么没有发挥作用呢？我觉得还是选人用人上
出了问题。警卫连的那个指导员，司令您恐怕还不知道吧？他跟我是同一年从地方大学特招
的，据我所知，我不是吹自己的母校多么好啊，据我所知，他上的根本就是一个刚刚算是二
本的学校，还学的体育专业，我就搞不懂了，部队招这样的人进来要做什么？现在好了，听
说人家马上就要提升副营了，我这去年才刚刚调的正连。刘司令，我今天来不是摆功的，也
不是来告状的，我罗永华别的可能不行，就这点好，做事光明磊落。我给军区机关写告状信，
也都是真名实姓的。对了，刘司令您见到我写的告状信了吗？"
　　刘司令摇摇头。纠正他说："小伙子啊，你讲得有点偏了，回到刚才你说的，选人用人
的问题，我们到底存在什么问题？"
　　"哦，那可能是还没转到您手里吧。还说选人用人问题。就我刚才说的那个警卫连指导
员，跟我一起入伍，表现怎么样我不好讲，为什么就能比我早很多进步呢？因为我听说，他
的叔叔，亲叔叔，就是我们师的政治部范主任。是不是任人唯亲我不敢说，但至少是存在这
方面的嫌疑。这要是在美军，这样的军官是不能直接在有亲戚关系的手下任职的。还有我刚
才讲的那个告状信，我告的是军需科的李科长。您去一次干部食堂吃一回饭就知道了，根本
就吃不到标准，周六日不开伙，每天晚上都是剩菜剩饭。我还听说，这位李科长在场站当军
需股长的时候，把上面发下来的炊事器具，高价卖给下面的连队，人家不要，就从人家的伙
食费里扣。我又听说，这位李科长当初提科长的时候，是靠了给领导送礼才上来的，甚至公
开叫嚣：这个军需科长位置就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就是去银行贷款，我也要把它搞下来！
您说说，这样上去的干部，他能不贪吗？我们可能吃饱吗？他们是通过送礼和拍马屁上去的，
只会想到要对上负责，只会想到要把自己的投入捞回来，所以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岗位对自
己的职责对自己的部下负责呢？所谓一只死老鼠，坏了一锅汤，有这样的反面典型作示范，
我们的作风能好得了吗？"罗永华开始激动起来，唾沫星子甚至都溅到了刘司令的手上。
　　将军的脸色变得凝重。他点点头说："看来，你今天是来反映问题的了！你说的这些，
都可靠吗？有证据吗？"
　　罗永华连忙摆手，回答道："首长，我今天真不是来反映问题的，只是没控制好情绪，
顺嘴就说出来了。我接着跟您探讨问题啊！所以说，选人用人才是关键，用好的制度选人，
用好的作风选人，选作风好的人，选出来之后再通过好的制度约束，以此来带动各项工作展
开，这才是解决目前部队战斗力低迷不前的关键。这也是目前发达国家的先进军队通行的一
种人力管理办法。下面，我再跟您探讨第二个问题，以人为本的问题。"说完，可能是感到
口渴了，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喉咙。
　　刘司令替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鼓励道："讲得不错，接着说！"
　　罗永华顿时兴致更高了，继续说："您说的以人本为与以战斗力为本的关系，我觉得站
位是很高的，但如果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也许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从我们基层的角度来
看，当前以人为本不是做得太多，而是远远不够，甚至太少了。比如说，休假问题，有多少
官兵的正常休假得不到保证，这个在基层主官和机关干部身上表现尤为明显，现在就不要说
休假了，有时连正常的双休日都保证不了。我们有的领导，一看天气好，就玩命地飞，也不
管大家家里有没有事，您想想，他们那个级别的干部，要么老婆孩子早就随军了，要么孩子
也大了没什么负担了，当然可以没什么后顾之忧地拼命工作了，可其他人不行啊，年轻人要
找对象，结了婚的要生孩子，哪个不需要时间来处理？可我们哪里有休息时间，还动不动就
说我们事业心不强，这是以人为本吗？再比如，差旅费和住宿标准，多少年都不变，我们出
一趟差，都是自己垫钱，时间一长，谁受得了？谁有这个觉悟？这是以人为本吗？还比如，
有的基层干部想考研究生，我也想考啊，可政治部说要保持基层干部队伍稳定，弄了个杠杠
来卡，一开始是毕业不满两年不让考，再后来是不满三年不让考，有的自己偷偷去考了，还
考上了，部队就是不放人，生生把人家的事搅黄了。有一个干部考上研了，还毕业了，留到
北京了在北京找了接收单位，咱们部队就是死活不放人家档案。您说说，这是以人为本吗？
难道人家考了研想留京，就不再是解放军的一员，就是投靠美军了？所以说，不是我们以人
为本做得太多，恰恰是不够啊！场站给警卫战士弄值班岗楼是个别现象，是属于好心办坏事
的，但不能就此说明，我们讲以人为本就讲错了吧？那么，以人为本与以战斗力为本到底是
个什么关系？我觉得是一个隐性与显性的关系，是一个长期与短期的关系。以人为本，除了
通过促进官兵个体的进步来促成部队整体的进步，也通过以人为本来更好地凝聚军心，增加
这支队伍的向心力感召力，这也是一种隐形的战斗力，它恐怕很难在短期之内对于战斗力提
升有明显的作用，但在长期范围内，会起到根本性甚至是革命性的作用。所以，我觉得这两
者根本就不矛盾，以人为本，其实就是以战斗力为本。"
　　一席话，听得刘司令心里一亮。没想到这个毛头书生，看问题还是很尖锐很深刻的嘛！
尽管自己不完全同意他的看法，有些也的确属于站位和眼界的问题，刘司令仍然感觉到一种
欣慰，也有一种沉重。如果部队的年轻人都像这样勇于思考善于思考，我们这支队伍的未来
该有多么美好，如果干部队伍的现状都像他说的这样一团污黑积重难返，我们这支队伍的明
天又会面对怎样的阴霾？他最后对罗永华说：我不一定完全赞同你的观点，但我非常欣赏你
的思想和勇气。希望你，能够这样一直保持下去。如果可能，我很期待属于我们之间的下一
次探讨，我希望并且相信，那时的你一定会比现在更加成熟，更加深刻！
　　探讨完毕，开门送客。刘司令在这个年轻人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待看到走廊里徘徊的李长剑，刘司令把脸一拉，说道：你给我过来！
　　
　　（１３）
　　第二天的太阳依然火红，照着这个黑的白的真实世界。
　　我们敬爱的刘司令吃过早饭，要走了。他对冯运龙说：你不用送我，你去你的指挥岗位
吧！我要亲自看到飞机飞起来！回头又对着李长剑和任继云说：我昨晚交待给你们的事，不
要忘记了！几个人连连点头。
　　司令部的一辆迷彩猎豹闪着警灯开了过来，要为司令开路。刘司令一皱眉，说搞这些名
堂干什么？你们其他人也不要送我了，多干点正事吧！但李长剑执意要送到高速路口，说师
长送不了我再不送，不是说我们眼里没有领导，而是显得混某师太没有人情味儿了！刘司令
没有理由再拒绝，也就一摆手，随他去了。
　　李长剑的丰田凯美瑞打头，刘司令的巡洋舰在中间，后面是军区机关的猎豹，三辆车一
字排开，离开了招待所。其余的师常委列成一排，在后面挥手致意。
　　刘司令对梁参助说：告诉前面，从机场辅路走！
　　三辆车拐向机场辅路。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飞机滑出跑道的轰鸣之声。
　　李长剑的车首先停了下来，跳下了车。刘司令没有下车，而是慢慢摇下了窗玻璃。
　　远处七八架飞机先后滑出停机坪，沿着滑翔道一字排开，慢慢地然而却是坚定地向前移
动着。跑道尽头，已经有一架飞机起飞就位准备起飞了。
　　刘司令低头看了一下腕表。再抬头，指挥塔台下面闪起一串鞭炮燃烧的火光，隐约还可
以听到炸响，一阵青烟飘过。那飞机猛地发一声吼，启动，滑翔，加速，抬头，腾飞，像一
支利箭直直地射向天空，尾后还闪着青白的火光。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依次腾空而起，
满天都是雷鸣般的轰响。
　　刘司令的目光里充满感情，循着飞机的飞行轨迹移动，直到脖子和眼睛都酸了。然后关
上车窗，下令道：开车，走了！
　　三架飞机在空中摆出左梯队，俯视着下面蜿蜒公路上的三辆小车。打头的长机机长推了
一下操纵杆，腾出手来向着下面敬了一个军礼。
　　
　　第六章
　　（１）
　　混某师政治部主任范其贵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发呆，一杯刚刚沏好的龙井正冒着白雾。
　　刘司令的爱搭不理令他难堪，也有点窝火。特别是在送行的时候，他还做出最生动的笑
容，用最虔诚的双手想去温暖刘司令的手，却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对方的手温，已经被迅速
抽了回去，很有点嫌恶感。那一定是有什么风声传到了刘司令的耳朵里。
　　作为一个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起来的政治部主任，范其贵实际上已经很知足了。他深知
在一个师爷、姑爷、少爷大行其道的环境里，自己想再进一步，势必比登天还难。他没有很
硬的靠山，更没有很硬的成绩。虽然，这些年通过各种途径弄到了一些钱，但未必有钱就一
定能送出去。如今的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领导，哪个都不缺钱，人家用人，首先还是可靠的，
知根知底的人，只有用了自己的人，才可能会有后面源源不断的收获。相比后期的那种可观
回报，敲门时那点礼金实在是小意思，不入眼。花钱能够买到官，只会有两种情况，一种就
是竞争那个位置的两个到三个人，都是上面可以放心的自己人，用谁都可以，那总要分出个
胜负吧，好了，拿钱说话吧！另一种情况，就是这决定命运的领导自己的命运也够呛了，基
本到头了，也就不顾什么影响，不要什么脸皮，拼死一搏，能捞多少算多少了。范其贵分析
自己的情况，曾经似乎还有再努力一把向上冲冲的机会，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临到收关了，
就冒出陈义军的这档子事，差点还把自己栽进去。虽然说最后是以葫芦僧断案的方式，暂时
蒙混过关了，但他心知肚明，难道军区领导都是傻子？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只不过是一个上
下都能够接受的处理结果，领导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较真点破罢了。万一今后再
出个什么事，那对不起，搞不好就得老账新账一起算。这种处境每每令范其贵感到后背发凉。
突然又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任继云，油盐不进，诡计多端，并且从传说中的神秘背景到就任之
后的几次交锋来看，此人都绝对不是善茬，不可等闲视之。搞得范其贵都有些灰心了。看来，
自己的官运怕是要到头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最后疯狂一下，有多少权力就发挥多少效能吧。
就这么着，利用此次干部调整的机会，收了一些营以下干部的敬奉，为自己人办了一些好事，
其中就包括自己的亲侄子，宁远场站警卫连指导员范利生。至于团以上干部，他自己说了不
算，而且那基本上是师长政委的势力范围，范其贵没敢染指。偏偏这个侄子就那么不争气，
运气也不好，一枪没撂倒兔子，反倒撞到刘司令的枪口上了。这也就罢了，提前提拔的事情
必然要连累自己，从刘司令那不咸不淡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了。按说提前提拔这事，部队里
常有，虽然说要讲究个业绩资历，但那玩意儿可以操作的机会多啊，同样都是干工作，和平
时期能说谁比谁干得更出色，不全凭领导一句话吗？可这事儿被刘司令知道了，那就不好办
了。刘司令是出了名的直性子，糙脾气，最看不惯手下搞那些花花肠子，他嘴上没说，那是
给自己留个情面，以观后效，倘若处理得不好，屁股没擦干净，那大板子早攥在手里呢，随
时都能打下来。指望李长剑能帮忙？基本不可能。这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出事就想方设法推卸责任，明哲保身，搞不好为了洗清他自己，把我范其贵卖了的可能都
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办法，这件事就认栽了吧！
　　范其贵拿定了主意，李长剑的电话也打过来了。原来他送走了刘司令，刚刚回到办公室。
　　"老范呐，警卫连指导员范利生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李长剑问。
　　这个老狐狸，装作不知道我跟范利生是什么关系！范其贵心中骂道。
　　"知道了。"范其贵不冷不淡地回答。
　　"那你们拿个处理意见吧！"
　　范其贵一咬牙。"这个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必须严肃处理。建议撤销原计划的提升任职，
改为平职调整到机关，同时给予行政警告处分。"
　　"你们已经考虑过了啊，这很好嘛！"李长剑打个哈哈，接着说："我看这样，问题归
问题，成绩归成绩，范利生在警卫连毕竟也是干了一些工作的，刘司令也说，对待干部不能
一棒子打死嘛！处分嘛，是不是可以改成诫勉，诫勉半年。人嘛，还是放到运输团的宣传股
去，平职当干事。股长的位置暂时不配，以观后效！股长人选到时再作决定！老范，这样处
理怎么样啊？"
　　范其贵有种喜从天降的感觉。李长剑的这个决定，明显更圆滑，更能够既令上下满意，
又能够不动声色地暗中支持了自己。范其贵当然也知道，在混某师当前这种错综复杂，局势
不甚明朗的情况下，李长剑必须要依靠自己，因而也必须要拉拢自己。
　　"政委就是政委，水平就是高。这样的处理决定我看更非常好！我完全支持您的决定！"
　　"那就这么办吧！这批干部马上就要到位了，你们政治部要搞一次培训，同时注意搞好
跟踪反馈，坚决杜绝乱议论乱告状的问题发生，遇有情况，必须严肃果断处理！"李长剑的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严厉。
　　范其贵放下电话，貌似饥渴地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却被烫了舌头，噗地一口又吐
了出来。
　　
　　（２）
　　任继云把马宇飞叫到办公室，安排他代表自己，去参加一下陈义军的遗体告别仪式。
　　马宇飞看出任继云情绪不高，就试探着问：需要代表您送个花圈吗？
　　"送吧！毕竟是我们的战友，曾经的同志。人已经走了，什么都可以带走了。小马，谢
谢你！完事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任继云的表情依然凝重。
　　马宇飞当然知道任继云所说的"回去"是什么意思。他也敏锐地感觉到，任继云既有一
些无奈，也有一些不甘。而作为他自己，更多的是不甘。毕竟，投入了很多，不只是精力，
还有感情，当然，还有更深意义上的。如果此时回到原点，似乎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了。于是，
他鼓足勇气问：任副政委，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任继云没有答话，眼皮耷拉着，在思考什么。
　　马宇飞明白，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
　　"我在军区出差的时候，听到别人说起过您。说您当纪检副处长的时候，是有名的硬骨
头，宁折不弯的，我还听说，因为查一批走私汽车的事，您还差点得罪过安政委......"马宇
飞边说，边期待着任继云有所反应。但是，任继云仍然紧闭双唇。
　　马宇飞只好点到即止，接着说："感谢任副政委，能给我一个在您身边工作的机会。真
的，跟着您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只是做事，还有做人。我们，包括张文胜走的时候也都说，
能够遇到您这样的好领导，是我们的荣幸！能够跟着您干，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们也决
不回头，因为心里踏实！我最后想说的是，今后如果再有什么事，只要您任副政委还信得我
小马，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决没有二话！您永远都是我们的大哥！"听得出来，马宇飞动了
感情。
　　任继云何尝不知道，马宇飞此番话，是表忠心，表态度，这就是递上了门生帖啊！他何
尝不知道，这种对于领导干部个人的忠心未免与党性原则是不符的，未免是有些庸俗的江湖
气的，但这的确就是如今部队的现实。忠于组织不如忠于领导，忠于原则不如忠于上旨，大
环境如此，规则的势力是如此之大，逼得人不得不如此。他也何尝不知道，马宇飞是一个什
么样的人，仅凭他的能力和上进心，似乎是不需要投靠某个领导的，但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
表示出这样非同一般的臣服态度，这还不能说明某种潜规则对这些年轻的干部的影响吗？不
管怎样，任继云相信，刚才马宇飞所说的一番话，尽管格调上的确是不够高的，但绝对是肺
腑之言，是用了感情的，因而，他不能不为之触动。人，都是讲感情的，特别是一个有责任
心的领导，其在某些方面可能会更加软弱。
　　任继云点点头，笑了一下。对马宇飞说道：小马，你确实是个好样的。我没有看错人！
回去以后好好干，将来一定会有机会的！
　　马宇飞心想，再说多了，恐怕就有点急功近利了，见好就收吧！他敬个礼，转身要走。
　　任继云在后面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小马，听说你跟宁远地方的执法部门都很熟，是
吗？
　　还行吧！工作关系，认识几个局长！马宇飞回过身来。怎么？任副政委有什么事吗？
　　任继云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大信封来，说到：我这里有一份东西，可能是什么人的电话通
讯记录，你有时间的话，抽空帮我查一下吧！谢谢了！
　　马宇飞接过来一看，是满满好几页电话号码，其中有的还被用红笔勾了。他本想再问两
句，发现任继云已经低了头看文件，好像无所谓的样子，突然心念一闪，也就明白了。
　　马宇飞告退出来，急急来到一个偏僻所在，打通了张文胜的手机。顾不上寒暄，张口就
问："你是不是给过任副政委一本什么电话号码？"张文胜回答说是啊，就是陈义军那个手
机的最近通讯记录，怎么了？马宇飞说没事，祝你工作顺利啊，回头再说！也不管张文胜再
问什么，先挂了电话。
　　他拿出手机，想试着拨打本子上第一个划红线的电话，想了一想又放下了。
　　马宇飞来到通信营的宿舍旁边，在那个投币电话里投下一枚硬币，拨通了。响到第四声
的时候，有人接听了。一个声音谨慎地问道："哪里？你找谁？"这个声音，似乎非常熟悉。
马宇飞屏住呼吸，想要再听两句，没想到对方也沉默了，过了两三秒钟，啪地扣下了电话。
马宇飞迅速地离开了，边走边回忆：这个如此熟悉的声音，会是谁的呢？
　　
　　（３）
　　这个悲催的上午，马宇飞可谓一路不顺。
　　干部科自己有一台普桑车，是方便平时来回跑动用的，有时也接退休老干部去省城瞧瞧
病。车子老旧不堪，浑身零件都响。跑到宁远县去买花圈的路上就已经坏了一回，发动不起
来了。马宇飞和新任保卫科的副科长下来推了半天才发动了。买了花圈，车上没地方放，只
好用绳子穿过车窗平绑在车顶上。正赶上化雪的时候，一路上冷风把车里的人冻得直哆嗦。
等赶到殡仪馆，已经迟到了。
　　遗体告别仪式由政治部李副主任组织的遗体告别仪式。今天来的人不多，马宇飞四下看
看，一个常委没见到。李副主任责怪他们：怎么才来？已经推进去了。哦，马宇飞明白，这
是已经开始烧了。连忙认错并解释，拿着花圈去了后面，在一处熏得漆黑的石头香炉旁边，
点着了花圈。把眼偷看陈义军的家属，眼角还挂着泪痕，但情绪似乎已经很稳定了。
　　出门的时候又撞上那个看门的老头，老头冲他诡秘地咧嘴一笑，却把马宇飞唬一跳。他
说："老汉，你竟然还记得我！"
　　"那是自然！我每天见的死人比活人要多多了，所以死人记不住，活人能记住！"老汉
回答说。"你怎么又来了？送送战友？"接着又问。
　　"是呢！最后一次来了，以后再不来了！"马宇飞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后来他才发
现，当时这话显然是说早了。
　　从殡仪馆出来的路上，车子又坏了。停到了半路。司机鼓捣了一会儿，摇摇头，怕是一
时半会儿弄不好了。马宇飞等人跳下了车子，愤愤地骂。这可怎么办？李副主任等政治部带
来的依维柯已经回去了，难道就一直在这里冻着不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后面又来了一辆客货。走近一看，挂着场站的车牌。马宇飞在路中
央挥挥手，车子停了下来。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脸）来向下打量。马宇飞认得，正是前
任宁远场站的油料股长，刘宏伟。
　　刘宏伟跟自己是老乡，都是四川人。只是马宇飞感觉跟他不是一路人，平时也不大来往，
但是表面关系还是可以的。此刻刘宏伟也看明白了，就招呼道："车坏了吧？来！马副科长
上我的车吧！"
　　马宇飞跟司机交待了一下，就跟保卫科李副科长跳上了车。
　　马宇飞和李副科长坐在后排。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冲着正在开车的刘宏伟问道："刘股
长怎么自己开车来了？"
　　刘宏伟侧了一下头说："今天不是飞行嘛！所有油车包括司机都进机场了！"
　　马宇飞又夸道："刘股长已经是确定转业的人了，还在为部队工作，真是难能可贵啊！"
其实，他是把自己心中的疑问，用这样的语气提了出来。
　　刘宏伟哈哈一笑，说道："哪里哪里！我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主要是平时跟陈科长关
系不错，再加上他又是我们赵站长的老乡，赵站长今天进场来不了，就委托我来送送陈科长！
新股长昨天已经上任了，我把工作一交接，这两天就回家走人了！"
　　刘宏伟这一句赵站长，令马宇飞心头一震，终于想起来了：刚才电话里的那个熟悉的声
音，就是赵五伦！他不由得呆了一下。
　　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马宇飞感叹道："刘股长要是不走，这次副站长的位置可就是你
的啦！"
　　刘宏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早晚都是个走啊！现在走，家里还有路子。
什么官不官的，到哪里不能活人啊！"
　　"也是，我们恐怕今后都得走你这条路啊！晚走两年，形势真就未必好了。"刘宏伟的
话，明显说到了马宇飞的心坎上。
　　......
　　下午，马宇飞再次来到宁远，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查到了那份电话通讯记录上的主要
电话。令他感到吊诡的是，那出现次数最多的三个手机号码，竟然都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
办理的。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上午遇到的宁远场站前任油料股长，刘宏伟。
　　他急忙给张文胜打电话："文胜，你吃完晚饭，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知道的所有关
于陈义军案件的情况，都告诉我！"
　　
　　（４）
　　第一组飞行日很顺利地结束，冯运龙脸上露出了笑脸。开局不错，部队的士气也正在回
升，这的确值得高兴。似乎是为了衬托，这几日的天气也逐渐好转，残雪已经化尽，松软的
黄土地上，青草和麦苗都比着蹿个儿。
　　在常委会上，总结了第一阶段的训练情况，部署了下一阶段训练任务。冯运龙还宣布了
两个消息：第一，三月初，要去飞机制造厂接收九架新型轰油六飞机，这也是确定参加国庆
60周年大阅的装备，初步确定，由他和参谋长带队去。第二，侦测团转隶南京战区的命令
已经到了本军区，估计很快就会下达。侦测团转隶之后，需要集体搬迁，新机场是位于南京
附近的某个留守机场。侦测团留下的机场，先作为留守机场，等待运输团是否移防的上级批
复。这个任务，由政委李长剑带领副师长林军前去负责，重点是确保人员思想稳定，严守各
项纪律。"不过，侦测团是从穷山沟搬到大城市周边，属于鸟枪换炮，老婆孩子都跟着沾光，
这个思想工作应该不难做！倒是咱们运输团的下一步移防......"冯运龙专门又补充了一句。
　　李长剑把话接了过来。"侦测团的思想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主要是防止趁着混乱，
搞一些突击提拔，甚至私分部队财产的事。有的干部找的是当地媳妇，有的愿意走，有的恐
怕就舍不得离乡背井了。至于运输团嘛，我看还是按照上次刘司令来的意思，适当放出一点
风去，打打预防针，但也不要说死，毕竟上级的批复还没有正式下来嘛！"
　　冯运龙点了点头。李长剑又说："这段时间，我跟师长，包括林副师长和参谋长，都要
出去分头执行任务，家里的力量肯定是比较单薄的。我跟老冯商量了一下，我们不在的这段
时间，家里的工作，由牛力耕同志和任继云同志暂时负责。其他常委除了管好自己那一摊，
还要积极配合老牛和老任的工作。由于时间关系，我们走的可能会比较匆忙，今天就先这把
这个事情定下来，到时就不另外开会了！"
　　牛力耕马上挺直了腰板，一脸严肃地说道："请师长和政委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保
证完成任务！"任继云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长剑问，大家看，还有什么事需要提醒的？
　　沉默了几秒钟后，范其贵发言道："按照师党委的工作部署，我们这个月是作风纪律整
顿月，已经快要结束了。从展开的情况看，从机关到部队都是很重视的，也查找出一些问题，
取得了很大的收获。但是现在看，长期制约和影响我们师的一个顽疾，仍然没有得到根治，
我觉得这是很要命的。这个顽疾不根治，就很难说，这次思想作风纪律整顿是取得了扎实成
效，达到了预期效果的。"
　　冯运龙不耐烦地说，老范，你就别兜圈子了！什么顽疾？我现在看你就急！
　　范其贵接不紧不慢地说："这个顽疾，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乱写信乱告状的问题。军
区哪个部队，也不像咱们师这样！"
　　牛力耕一撇嘴，"老范，你是说人家向刘司令汇报你侄子的事情吧？那不是事实吗？怎
么是乱告状呢？"
　　李长剑连忙制止了他，说道："范主任说得有道理，这个问题确实很严重，这么多年来
一直困扰着我们师进步，说是顽疾，并不为过。陈义军同志因为工作方法不当，就被人写信
告到军区，都是匿名的，还一写就是四封，严重牵扯了军区领导精力，严重损害了我师形象，
此风确不可长！"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牛力耕，接着说道："即使是实名写信的，即使
是反映的问题是确实存在的，也有一个程序的问题，规矩的问题，哪能不按照组织程序走？
想怎么告怎么告，想找谁就找谁呢？归根到底，这还是一个组织纪律观念不强，党性观念不
强的问题！说严重一点，这是个人主义私心膨胀！"
　　牛力耕不吭气了。
　　李长剑又把目光转向参谋长吕毅，板着脸说："老吕，你手下那个清华大学生，就很不
像话！太没有规矩了！怎么能跑去跟刘司令探讨什么问题呢？还借机胡说八道，搞得我们很
被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吗？太不像话了！"
　　吕毅连忙自我批评："政委说的对，的确是我管教不严，我应该负责！以后一定严格教
育，保证决不发生第二次！"
　　李长剑语气缓和了一些，又对范其贵说："你们的安全保卫工作也有问题。以后首长再
来，警卫这一块儿由你们政治部全权负责，不能再发生冒犯首长的事情！像刘司令，不喜欢
见到那么多人，你们不会站远一点儿，放暗哨吗？"
　　范其贵点头称是。
　　李长剑总结道："范主任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值得重视。我建议，专门搞一次教育，
作为此次作风纪律整顿的收尾，彻底整治一下告状信满天飞的问题。具体工作，由任继云同
志负责。老任，怎么样啊？"说完，抬了一下下巴。
　　任继云笑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冯运龙见状，也笑了一下，扭过头去了。
　　李长剑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好看了。任继云这才说道："政委啊，我是这样看的。乱写信
乱告状的问题确实需要根治，搞这个教育整顿也确有必要，不过，我认为还是应该在这个‘乱’
字上面多做文章，您说得非常好，要按程序来，要守规矩。但是从另一层意义上讲，连刘司
令员那么大的首长，都愿意坐下来倾听一个基层小干部的意见，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让下面的
同志讲话呢？有什么理由不允许大家写信告状呢？"
　　李长剑不愿意听了，马上正色反驳道："任继云同志，我们说过不允许大家写信告状吗？
我们什么时候不允许大家写信告状了？"
　　任继云诚恳地点点头。"政委您先别急。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们工作做得好，大家写
信告状反映的问题能够得到有效解决，能够终止消化在本师内部，他们还需要再向上再反映
问题吗？那些告状信还会出现在军区领导的办公桌上吗？"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冯运龙眼疾嘴快，鼓励道："任副政委，说说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与其搞这样一个反对乱写信乱告状的整顿会，倒不如在全师开展一个‘我
为师党委提意见提建议’的群众性建言献策活动！把大家的不满情绪，牢骚怪话，以及好的
意见建议都亮到桌面上来，把偷偷告状变成公开告状，不就可以帮助大家理顺情绪，帮助我
们查找问题，甚至也帮助我们发现一些埋在深处的重大隐患，等到这些问题都答复了，都解
决了，还会有那么多的告状信吗？即使是确实存在一些问题甚至是严重问题，不也是在我们
自己掌握范围之内吗？等到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我们的各项建设，不就又上了一个台阶了
吗？党教育我们，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能够集中和利用群众的智慧，这是一件好事，这
是一种聪明。为什么要躲着群众，防着群众呢？我们公开公平公正，心底无私，按老一辈说
的干革命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大家告状不成？"
　　一番话，说的好几个常委不住点头。冯运龙更是说："我看任副政委说得很好，很有水
平！李政委，你什么意见啊？"
　　李长剑心中这个窝火啊！任继云的话说的确实有道理，不只是在觉悟上，更体现在一个
操作层面上，无疑是一个形式内容都很积极的好主意。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
其妙的羡慕忌妒恨。特别是冯运龙的一旁帮腔，甚至还有些看热闹的戏谑语气，都令他感到
恼火。但李长剑毕竟是李长剑，岂能被人看出心思，岂能在关键时刻落后于人？
　　他慢慢地，慢慢地鼓起了掌。看起来非常高兴地说道："任副政委，你说得太好了！这
个建议也是一个好建议！我非常同意！任副政委不愧是从大机关下来的，无论思想水平和理
论水平都值得我们学习啊！有你在，我们师真是如虎添翼啊！就按你说的办！马上在全师范
围内，开展这么一次‘我为师党委提意见’的大活动，就由任副政委具体组织，政治部全程
配合！一定要全程发动，全程掌握，既要充分调动积极性，又要严格纪律，确保反映出来的
问题，控制在本师范围之内。范主任，你联系一下军报，要搞好活动的对外宣传工作，务必
要把好事办好！不干则已，干就要干出声势，干出成效！哈哈哈，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晚上，
我跟师长请大家喝酒！都去招待灶啊！一个都不能少！哈哈哈......"顿时，掌声化为一片......
五颜六色、七荤八素。
　　
　　（５）
　　但确实是到了操作层面，任继云也犯了难。这不，意见箱做了两个，一个挂在师机关办
公楼后面，一个挂在干部综合食堂外墙边上，挂出去第一天，里面都空空如也。赶紧又给各
机关发动了一遍。第二天，倒不是空的了，一个里面多了一块石头，另一个里面多了一张叠
成纸蛤蟆的解放军报。实在受不了了，组织机关的先给师党委提意见吧，这下可好，一下来
了十几封，全是明贬暗褒的，假得肉麻。任继云不由得摇了摇头。看来，官兵是被忽悠习惯
了，见着兔子也不轻易撒鹰了。
　　还不只如此。第三天晚些的时候，任继云的桌上多了一封从军区转来的真正的告状信，
是李长剑让夏秘书给拿过来的。这封信状告现任军需科长李水文，克扣粮草，在军需股长任
上倒卖军需，而且还署着真名：本师司令部信息办参谋罗永华。任继云明白了，这不就是那
天"闯堂"的那个传说中的精神病吗？怎么办？告状信都摆在这儿了，查还是不查？怎么查？
如何处置这个罗永华？任继云苦笑了一下，这可真是自己给自己上套啊！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把罗永华请到了自己办公室。先是肯定了他的一腔热血和勇敢
正直，然后询问状告此人，有无确切证据。罗永华先是点点头，说是亲自听到军需食堂的老
炊事员说的，并且干部灶伙食一直很差，每天的菜谱纯粹就是摆设，李科长中饱私囊，那是
明摆着的事。
　　任继云摇摇头。说道：道听途说是不行的。听说你是清华毕业的大学生，清华是国内理
工科的泰斗，是最讲究科学救国的。讲科学，最注重的是什么？是实践，是事实。你状告李
科长，尽管是有一些别人亲自告诉的情况，但是你有人证和物证吗？你如何能够确保，他们
所说的不是自己杜撰出来的，或者也是听另外的人说的？你又如何能确保，当你需要他们去
作证，为你证实所讲情况属实的时候，不会推倒自己的说辞，甚至拒不承认呢？那样一来，
你的本来是出于好心的告状，就成了什么了呢？是不是就成了诬告了？是不是就成了蓄意陷
害了？那时还有人替你说话吗？你都自身难保了，你最初的出于公平正义目的目标还能够实
现吗？所以说，不是不可以告状，但是一定要讲事实，讲证据。同时，也不是不可以告状，
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学会保护自己。任继云意味深长地强调了一遍：只有首先保护好自
己，才能有更大的空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罗永华低下了头。终于抬起头的时候说了句：我错了，任副政委。我犯了个人英雄主义
的毛病了，有点像堂吉*诃德，手里却连个长枪都没有。不过，我相信我会找到证据的。
　　任继云笑了一下，说：既然你已经把这个事情提出来了，你也就完成自己的任务了。找
证据的事，那是我的事。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这么冲动，再这么赤膊上阵了。有
什么事情，你可以先跟我说，如果你认为，我值得相信的话。那不只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也
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我听说过您的为人！谢谢您，任副政委！"罗永华感激并且腼腆地扶了下眼
镜，笑了。
　　任继云竖起食指说："现在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你肯定能够胜任。"
　　罗永华闻听，立刻站得笔直，挺起了胸膛。
　　"你给我做一个网上意见箱，还有我个人的邮箱，统统挂到咱们师的综合信息网上！"
　　罗永华有点不屑一顾地笑了，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您这次，又是杀鸡用牛刀了！不过任
副政委交待的事，我亲自办就是，您放心吧！敬个礼走了。
　　任继云刚伏下身子，想要处理一份文件，又有人报告敲门了。一看，来者是马宇飞。
　　马宇飞几乎是走到了任继云的跟前，才用低得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您给我的那
份电话记录，我查到了主要的三个电话号码，都是场站油料股长刘宏伟在同一时间办的。一
个是他自己用的，另一个号码，使用者是场站站长赵五伦。还有一个号码，我碰巧在科长的
台历上见过了，是我们范主任在用的，这大概是仅限于几个科长知道的号码。
　　马宇飞汇报完毕，便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了。静等着任继云的吩咐。
　　没想到，任继云头也不抬，只是在听到刘宏伟这个名字的时候眨了一下眼。听完点点头
说：我知道了。去忙自己的事情吧！那份电话号码表，你看着处理掉吧！
　　
　　（６）
　　在马宇飞看来，任继云表现出来的不重视态度是刻意做出来的。要么是他早已胸有成竹，
此时故意不动声色，以便放长线钓大鱼；要么就是他洞悉此案的背后池水之深，投鼠忌器，
起了临阵收兵之意。既然主帅都是这个态度，马宇飞这个先锋自然也不好孤身陷阵了，更何
况这案子搞不好就牵扯进自己的大老板，那个随时能够左右自己命运的人。张文胜的事情或
许就是杀鸡给猴看，马宇飞再急于想在任继云面前表现，也得权衡利弊，安全第一。
　　任继云此刻在想什么呢？听到马宇飞的汇报，他之所以并未大吃一惊，是因为早就有所
察觉，范其贵一定与陈义军的案子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包括陈义军出事之后的侦破不
够积极，以及并未主动向调查小组提供陈义军秘密手机的情况，甚至也包括陈义军家属的走
漏消息大闹公堂，都或明或暗地指向范其贵。一个政治部主任，与一个区区保卫科长，会因
为什么产生如此密不可分的联系，那一定不是简单的工作关系，从陈义军案件背后可能隐藏
的经济问题背后，任继云大胆地推测，能把范其贵与陈义军捆绑在一起的纽带，应该就是某
个经济利益关系。但是以政治部的权限和条件，似乎又不大可能产生内部的经济问题，除非
他范其贵敢于公开卖官，这个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毕竟还有那么多
的力量在制约牵制。那么，这个利益关系就应该并且只能来自外部。种种迹象表明，特别是
张文胜的侦察结果证明，与范其贵和陈义军产生利益关系的对方，就在宁远场站。这个同盟
是谁呢？凭自己对赵五伦的认识以及了解，也凭自己来到本师之后看到听到的有关赵五伦的
种种大手笔，任继云毫不怀疑，赵五伦与范其贵一定存在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也包括
与陈义军之间的关系。但是令任继云一直没有解开的一个扣子是，以赵五伦的身份和地位，
以及其受关注的程度，似乎都不太适合冲在前面，甚至与陈义军这样的一个机关小科长来往
密切，他只可能亲自去联系范其贵，或者是手下另有其人，负责联系陈义军，再通过陈义军
间接联系范其贵。马宇飞一报出油料股长刘宏伟的名字，任继云立刻就释然了。看来，自己
的判断是正确的，果然是下面有腿，而且还是一条粗腿，肥腿。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再去深
查陈义军的案子，有利，也有不利。利的是，陈义军的处理结果可谓皆大欢喜，无论范其贵
也好，赵五伦也好，恐怕都松了一口气，因而必定会放松警惕，容易露出马脚。不利的是，
此事已经基本定案，从上到下都已经认可这样一个结局，特别是李长剑，不管与本案有无关
系，似乎都在极力遮掩，而此时再节外生枝的话，必然会引起众多人的极大反感，弄不好就
会重新掀起风浪，给刚刚好转起来的局势与士气带来沉重打击，他任继云是负不起这个责任，
背不起这个黑锅的。
　　怎么办？任继云思考半天，有了主意。
　　他在那封状告军需科长的信上写了几句，然后把它装进一个大信封，打电话叫来夏秘书，
指示他：请把这个，给后勤部长李可为送过去。
　　没过多久，李可为急急忙忙来到任继云的办公室。皱着眉头说："任副政委，这个事......
您看怎么办？"
　　任继云一笑，说："我在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建议请李部长认真调查，酌情处理，
并将处理情况尽快上报师党委。本来这个事，师里也可以派一个专门调查小组的，但是那样
一来，问题就大了，性质就严重了......"
　　李可为感激地直点头，用手指抓着脑袋说："关于伙食的问题，以及是不是克扣粮油的
问题，我们后勤部肯定会调查清楚的。确属实情，一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决不留情！
可是这个当什么军需股长期间的那些破事，他不归我们后勤部管吧？那个时候，我也没来咱
们师啊不是？"
　　任继云点点头。"李部长，你说的有道理，我确实疏忽了。"他想了想，说道："你看
这样行不行？我给场站政委打个电话，请他们派出得力人员，协助你们调查！另外......"任
继云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老李，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再去找一下牛副师长，他负责行管
后勤方面的嘛，让他出面，跟场站交待一下！这样，应该就不会有阻力了！你觉得怎么样？"
　　李可为当然同意，认为这样再好不过了。感谢了任继云，推门出去。却在走廊里一撇嘴，
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７）
　　李可为毕竟是从大机关下来的，尽管他尚不能识破任继云借刀杀"鬼"之计，但怎能不
知道移花接木围魏救赵的道理？
　　没两天，军区后勤部就下来一个检查小组，只有三个人。以检查混某师接装准备和开飞
情况为由，重点对场站后勤保障工作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后勤部与宁远场站的关系，只是
普通的业务指导关系。具体到用人的问题，行管的问题，以及其他需要负责任的问题，那是
他们自己的事，再往上就是师里的事。后勤部完全可以划清与场站的界限。
　　与此同时，后勤部负责的几个大小食堂的伙食有了明显好转，进进出出的干部战士都吃
得嘴上油光光，脸上亮堂堂。并且在醒目位置都贴出了以后勤部名义公开的为兵服务的光鲜
的承诺书，师综合信息网的首页上也增设了意见箱。在干部综合食堂的另一边，开了一个侧
门，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餐馆也盛大开张了。
　　军区后勤部的检查果然打了赵五伦一个措手不及。检查的结果，也着实令冯运龙和李长
剑大吃一惊......
　　
　　（８）
　　军区来检查的三个人，一个军需，一个油料，一个战勤。本来就是冲着军需这一块儿来
的，先把宁远场站军需股杀了个人仰马翻。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查屁事没有，一查一堆屁
事，那些高价向下搭售军需物资，垄断粮秣采购再高价卖给连队，私自克扣官兵被装再倒卖
给地方小贩的缺德事全给翻腾了出来，有前任股长干的，也有现任股长干的，没一个干净。
赵五伦当时脸就绿了。这还没完，又乘势杀到油料股去了，赵五伦想了很多借口都没挡住。
这一查，在用油库倒是问题不大，储备油库六个大罐，一个是空的，另一个是半空的！再看
废弃油库，两个大罐，全是空的。说是废弃油库，其实是时间偏长油品下降不太适合用于飞
机使用的航油，但这种航油用到汽车上，比如烧柴油的货车和拖拉机什么的，那绝对不过期，
甚至比市面上多数煤油都好使，纯净，给劲。全空了！油到哪里去了？赵五伦傻眼了，当场
就声色俱厉地喝斥油料股长：你说，油都到哪儿去了？油料股长是新上任的，是从后勤部下
去的助理，他哪儿知道油去哪儿了，一看站长给自己兜头一盆污水，这情势可是生死攸关马
虎不得啊，也就顾不得许多了，气冲冲回道：我刚来我怎么知道？您都干站长好几年了您知
道吗？硬生生把赵五伦给憋回去了。赵五伦只好陪着笑解释，说这航油的用途，有时是师里
直接调度的，也许用到其他地方了，不太清楚。这个原来的股长应该知道，可惜他转业回老
家了。请放心，我们一定下去好好查一查，争取早日把缺的航油补上！请放心，绝对不会耽
误飞行训练的！检查的人一听这话，牵扯到师里了，会不会跟后勤部有关真不好说，也就不
吭声了，反正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倒是那个战勤口的来带队的副处长，也许是下来没啥正经事干，一个心血来潮，说道：
我们顺便把航材军械这一块儿也看看吧！一句话，把赵五伦吓得脸由绿变白。连忙说：今天
航材正翻库呢！一团乱麻，恐怕不方便检查。如果一定要看，我陪你们去看便是！那人不死
心，坚持要去看一眼，就驱车前去。到了一看，果然一片繁忙景象，满库的东西都在整理移
位，有的就堆在库房的空地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正看着呢，装备部长马春田也赶过
来了，很客气地敬礼握手，说着欢迎指导。装备口的大部长一出面，军区后勤部的人还真就
不好再查了，毕竟，这是人家分管的业务，愣要插一腿进来，怕是越俎代庖要伤和气了。原
来啊，航材这一块儿的上下关系比较乱，以前归后勤管，后来归装备管，但是隶属关系还在
场站，装备口管钱和物，场站管人。马春田怎么跑来了呢？是赵五伦一个电话请过来压阵的。
他看到军区后勤部来检查的人气势汹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并且一来就直接杀向军需股，
心里面明镜似的，这是来真的啊，是李可为这家伙把火引到自己这儿来的。就马上偷偷给他
最不放心的航材口打电话，指示他们突击翻库，同时也给马春田打了电话：马部长啊，有个
事情我必须得向您汇报一下，军区后勤部的人要去检查您的航材库呢！马春田这个人，平时
不怎么掺和师里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可有一样，你别惹到我！别想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
我都这一把年纪等退休的人了，什么都不缺，什么也不求，怕个鸟！所以才那么一副驴脾气，
连冯运龙李长剑也都让他三分。
　　检查算是完了，总得有个说法吧，就召开了这么一个后勤系统的对口讲评会。牛力耕也
参加了。军区后勤部的人对着李可为、赵五伦等一干人，逐条逐项地讲评检查中存在的问题。
当提到油料库一个半的储备油、两个整的废弃油无影无踪不知去向的问题时，牛力耕咳嗽一
声，开口说话了：这个事，我要跟军区机关的同志解释一下！两罐废弃油，有的是去年夏天
的时候支持地方抗旱，支援地方建设了，有的是出于安全考虑就地销毁了。至于那一个半的
储备油嘛，去年南方遭遇雨雪灾害，运输团频繁出动运送物资，油不够用，我们就从宁远调
了一部分，派过去了！这个事情，师长是批准了的。请军区机关的同志放心，我们的油料管
理，是绝对安全可靠的，去年还被评为军区后勤系统的油管先进单位呢！牛力耕说到后面，
慢慢加重了语气。那意思，你们军区机关不要自己打自己的脸！
　　牛力耕这么一发话，军区后勤的人还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重点冲着军需这一块儿
去了。前股长的问题，现股长的问题，这都明摆着，看你怎么说？牛力耕看了一眼赵五伦。
赵五伦心领神会，抢先发言道：军需管理确实存在问题，我这个站长首先要负责任！我愿意
接受师里给的任何处分！并且我在这里也表个态，下去以后马上召开场站的常委会，针对检
查出来的问题认真整改，对现任股长存在的问题严肃追究，该纪律处分的纪律处分，该党纪
处分的党纪处分！决不手软，决不姑息！李可为一看这个情形，也马上跟着表态：军需管理
的问题，我们已经着手开始整顿了，并且已经取得了一些初步成效！对于军需科长李水文，
我的建议是报请师党委，先给予免职处理，下一步，认真调查其在担任场站军需股长期间的
违纪行为，甚至也包括其跑官要官的问题，视情再作定夺！不管牵扯到任何人，我们都决不
手软，决不姑息！
　　两个人的发言同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听得军区机关的人不住点头，特别是战勤那位
副处长，马上就对这种态度给予了很高评价。倒是牛力耕的脸色，却由晴转阴了。散会之后，
只僵笑着跟副处长握了一下手，就夹起皮包头也不回地走了，谁都不理睬。
　　
　　（９）
　　冯运龙得知宁远场站被查了个底朝天的消息后，首先是吃惊，没想到下面问题这么严重。
航油这个东西，尤其是大飞机的废弃航油使用，本就不是一笔透明帐，他冯运龙多少是知道
一点内幕的，他吃惊的是这些人竟然胆子如此之大，敢动储备库的油！这要是打起仗来，飞
机后续梯次上不去，是要上军事法庭、掉脑袋的事啊！其次是生气，这他妈的风头不对啊，
怎么自己搞起自己来了？这不是引狼入室，胳膊肘朝外拐吗？他马上指示牛力耕说：老牛，
你赶紧出面去摆平，别让他们再折腾了！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少代价，让这些
事统统都撂在咱们师自己院子里，千万不要带回军区去！李可为这个生瓜蛋子，老子回头再
找他算账！
　　任继云听闻这种情况，心中也是一阵懊恼，暗骂自己出了一记蠢招。本来他是想着通过
让李可为去正面调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以便浑水摸鱼隔岸观火，掌握一些自己需要的
情报的。没想到李可为顺势来个乾坤大挪移，一把暗火烧成明火了，还把李春田和牛力耕烧
进去了，这事搞大了，搞乱了，失控了，蠢透了。这下可好，自己成了挑动班子成员明争暗
斗的祸首了，如果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的局势再度恶化，我任继云就是罪人一个啊！任继云开
始自责起来。
　　但是这种事，又不好主动去承认错误，那只会越抹越黑，以后在班子里也就别待了。任
继云心想，能否做些什么可以弥补的事，好让自己不那么内疚呢？想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
正煎熬着呐，李长剑打来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任继云把心一横，准备挨批。虽然他对李长剑的某些做法确实有意见，但仅就这件事而
言，自己的确做得欠妥，考虑不周啊！
　　来到李长剑的办公室，却并没有遭到狂轰烂炸冷嘲热讽。李长剑见任继云进来，站了起
来，笑着指着桌子上的一幅画说道："来来，老任，我最近收到一幅画！听说你在军区机关
的时候，也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来来，帮我看一看！"
　　任继云凑过去一看，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弯弯山路，消失在云栅雾罩之中，周围是
秋天的萧索之树。有一个长衫古人站在松下仰望山道，正要踏上山路前行。他点了点头，又
低头看看落款和印章，笑着说：是西北画派王西京的作品？恭喜政委了！
　　李长剑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说："任副政委果然是有研究！而且心思淡定，超然物外。
一般人看画，先看名章，看名头，接下来就是猜测价码了，你看画，先自画看起，等领悟了
内容之后再看名章，这才是看画的正路。说明你不但懂画，也懂得画外的道理啊！"
　　任继云连连摇头。一是因为谦虚，二是因为不太习惯李长剑这种从来没有过的夸奖。
　　李长剑接着又问："那么，任副政委看出这幅画的意境了吗？这应该是个什么名堂？"
说完，紧紧盯着任继云的眼睛。
　　任继云想了一下，又摇摇头，笑了。
　　李长剑哈哈一笑。"任副政委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因为谦虚，不说罢了。"他瞪大了
眼睛，看着任继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就是贾岛那句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嘛！"
　　任继云了然，又点点头，仍然不说什么。
　　李长剑把画一卷，边系绑绳边说："这幅画，我就送给任副政委了！刚好，你办公室里
什么都没有，常委里面，属你的办公室最干净了！"
　　任继云连忙推托，说不可不可，怎能夺人所爱，又是这样名画家的作品。
　　李长剑说："再客气，就是见外了！区区一幅画而已，怎比得上我们今后在一起共事，
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的感情！收下吧！以后见到什么好的，回赠我一个就行了！"
　　任继云只好收下，含笑感谢。他岂能不知，李长剑送这幅画的涵义？但是李长剑通过这
种方式来提醒和敲打他，又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这个一向你争我夺说一不二的党委书记，怎
么突然搞起曲线斗争了？
　　任继云回到办公室，又仔细端详了一遍这幅画，越想越有意思。
　　李长剑却再次打来电话，告诉他：任副政委，刚才忘记告诉你了，那幅画，是个赝品。
你这么懂画，竟然没有看出来吗？哈哈，哈哈哈哈......
　　
　　（１０）
　　任继云在军区机关当副处长的时候，有一次去外地出差，当地的战友请他吃了一顿猴脑。
有幸不幸地，他能够亲眼目睹那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
　　那些猴子被锁在后院的一个大铁笼里。喂食的时候，服务员会端来一盆烂苹果硬馒头什
么的，从铁笼上面的网眼里兜头倒下去。那些猴子你争我抢，唯恐或后，还时不时向着同伴
来上一拳踢上一脚，结果就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个头稍大有力气的，就会多抢到几个，
一只爪子抱着啃，一只爪子还护着怀里的，边吃边警惕地防备着，动辄就呲牙吓唬一下同伴。
抢不到食物的小猴子可怜地吱吱叫着，只好去吃从人家嘴里掉落的残渣。而每到来吃猴脑的
客人来了，好戏才真正开演。凶悍的厨师手中拿着一个大铁钳，虎视眈眈地向铁笼前一站，
那些猴子马上发出一片惊慌的吱哇乱叫。这些聪慧的高等动物，天天目睹同伴的离去，远远
传来凄厉的惨叫，却永远都不再回来，当然猜测到这个头戴白帽的厨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他的眼睛充满了死神的威严，他的体味充斥着血腥的味道，令所有猴子感到恐怖。于是，有
的摇晃着铁笼栏杆想要逃脱，有的蜷缩在铁笼一角像个驼鸟一样只把后背呈现，有的则跪了
下来双手搭在胸前，眼泪汪汪地抬眼乞求。这实在是很残忍的一幕，令人不忍卒视。然而接
下来，才是这幕悲剧的真正高潮。那戴白帽子的厨师拿眼睛向铁笼里巡视了一圈，伸出手来，
用手指向它们当中某个猴子一点，通常情况下，恰恰就是那些抢食抢的多的孔武猴子。这个
被选中的猴子马上就像被打折了脊骨一般瘫软下去，甚至立刻就屎尿失禁，而其他的猴子则
匪夷所思地兴灾乐祸地欢呼跳跃起来，它们七手八脚拥上前去，有的按头，有的抓脚，有的
托腰，众志成城的，毅然决然的，将那只被选中的猴子举了起来，神圣如献给天神的祭品。
这时候，厨师会打开笼顶上的铁门，而那只猴子会被托举得刚好露出头来，他麻利地用大铁
钳夹住那牺牲品的脖子，那猴子就恐惧地吱一声，便闭上了眼睛，浑身发抖地迎接命运了。
咣当一声，笼顶的铁门复又关上，猴群很快就恢复了往日平静，似乎那只被他们托出来的牺
牲品，与自己无干，至少于今日是无干了。当时那一幕令任继云唏嘘不已。猴类尚且如此，
何况人间呢？
　　人与猴子一样，当面对威胁与伤害之时，会条件反射地趋利避害。倘若仅仅依靠一己之
力已经无法逃脱，倘若牺牲同伴能够换来自己的一时安宁，很多时候，很多人类也会选择后
者。牺牲与高尚，对于多数人来说，是一种稀缺的奢侈的精神消费品。在一个集团内部，面
对利益，面对可能丧失利益的伤害，他们很可能蜕变成自己原本的祖宗，成为那只铁笼里的
猴子。所以，想要把一个集团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去面对共同的威胁，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让他们拥有共同的利益。并且这利益至少在集团内部，是均匀分布的，没有人撑到撑死，也
没有人饿到饿死。
　　李可为之所以要把赵五伦像只猴子一样献出去，是因为自己没有吃到一星肉，却惹了一
身臭哄哄的腥。更有一个原因是，牛力耕已届退休之年，这个副师长的位置早晚要空出来。
而目前似乎能够跟自己一争高下的，也就是这个赵五伦可能性最大了。自己在机关人脉广，
有一些虽然不大但是很管用的背景，并且还有年轻和学历高这两个过硬的条件作砝码，这是
优势，只可惜任职时间偏短，只有一年时间，加上在机关已经调整的正团职务时间也不过区
区两年，恐怕会有一些麻烦，但也是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没有可能，只要牛力耕再干一年自
己就顺顺当当熬满三年了。赵五伦是那种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没听说有什么背景，
但越是这样的人往往越厉害，所谓"翻身长工黑过地主"，再加上任职已有四年，种种迹象
表明他也在四处活动，成为这个即将空出的副师长位置的有力竞争者。所以，李可为心念一
动，便使出了这么一个一石二鸟的昏招。之所以说是昏招，是因为时机选择不对，在全师上
下一门心思想要凝心聚力重整旗鼓的时候，此举无疑打乱了冯运龙和李长剑的计划，不但另
一势力集团的冯运龙要骂，即使是他自以为一向亲近的李长剑，也对这一举动产生了反感。
　　果然。李长剑在即将出发去大蟒山机场处理侦测团转隶事宜的前一天，召开了师党委扩
大会议，全师的团以上领导干部都参加了。李长剑很严肃地，很耐心地做了一个足足两个小
时的报告，题目叫作：《务必要保持团结稳定安全的良好局面》。不指名道姓地批评了某些
领导干部窝里斗的行为。并且在会上当场宣布：给予存在严重经济问题的后勤部军需科长李
水文免职处理，由后勤部副部长暂时代理其工作。给予宁远场站军需股长行政严重警告处分，
以观后效。
　　会后，司令部信息办的罗永华，那个传说中的精神病却找到任继云，向他报告说：让自
己编制的网上意见箱他已经弄好了，不过不是简单的意见箱，而是扩成了一个既有宣传又有
互动的廉政网页。同时还带来一个听到的消息，据政治部的某个同为大学生干部出身的战友
讲，他罗永华作为优秀人才，要随着侦测团的转隶被推荐给南京战区了。
　　任继云一愣，立刻就明白这不是范其贵就是李长剑的主意。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哪里
是什么推荐人才？这是卸包袱，踢皮球，送瘟神啊！这叫各打五十大板，只不过一个打在明
处，一个打在暗处。而这个打在暗处的，恐怕是要伤到骨头里啊！
　　
　　（１１）
　　按照任继云的想法，罗永华绝对是个人才，也是一个干部的好苗子。他那种与生俱来的
甚至有些刻板到迂腐的正气，正是如今这支部队缺少和急需的。我们总把他们描绘成新鲜血
液，恐怕只注重了前面的新鲜二字，更多是把这些从地方大学招来的人才当作是汇报时的分
子，当作是政绩的材料，而较少或很少将其当作血液，来补充我们这个百病缠身的肌体，来
润滑我们那些陈旧老化的零件。任继云在罗永华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但是，他没
有从罗永华身上，看到我们未来的希望。这样的红细胞，即使它再健康再生动，在这从上到
下老化拥堵的血管里面游来游去，撞来撞去，恐怕不久就会破损衰败，甚至会被庸医误诊为
癌细胞的。李长剑的此番计划，看来的确是想把这个不安分分子，当作癌细胞清除出去的。
　　其实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可以让罗永华留下来，那就是想办法联系到刘司令。以刘司令的
胸怀和爱才识才的见识，他一定不会舍得把这么一个宝贝拱手送给其他军区。但是，这个办
法会导致李长剑的进一步反感，也许会想出其他更难以预料的手段来对付罗永华，那么，罗
永华在混某师的前途也就彻底完蛋了。任继云不想这么做。即使这样做没有危害，任继云也
的确难以开口传授。在他看来，未免是有些不大光明的。上次挑动李可为清查场站的事情发
生后，任继云也作了一些反思，为自己慢慢地"李长剑化"感到惊讶，感到耻辱。
　　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任继云动用了自己在军区机关秘书处工作时的人脉，为罗永
华找一条出路。那个当时关系不错的科长，现在已经是秘书处的副处长，分管全区的政工网
建设工作。任继云向他积极推荐了罗永华。那位副处长说道：哦，这个人啊，我听说过，是
咱们军区不多的名校生啊！听说刘司令还跟他探讨过问题。对于这个人的技术水平，特别是
软件开发能力，我一点不怀疑啊！只是，不知道政治上过硬不过硬啊？你知道，政工网建设，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必须政治挂帅啊！我怎么听说，这小子脑子有一点不大正常啊？
　　任继云说："政治上你放心，我敢给你打保票！我拿自己头上这顶乌纱作抵押还不行吗？
这是一个好孩子，素质很过硬，思维很灵活！你听说的不大正常，大多是胡说嘛！是因为书
生气浓了一些，眼界思维确实与寻常人不一样，所以在大家眼里也显得有那么一点怪。凡是
有才之人，成大事者，大多是与众不同嘛！这个你放心，我推荐的人，绝对会给你露脸的。
况且，好钢需要硬锤砸，好马需要英雄跨，一个人才能不能成材，关键还得靠领导带嘛！我
就是不相信他，也得相信你嘛！一块泥巴在你手里都能变成茶壶，一块好钢在你手里难道不
能成为利剑吗？你这不是不相信我，是你不相信自己啊！"
　　"哈哈哈哈！任副政委你这嘴巴啊，我算是服了！你看上的人，那应该没啥问题！好吧！
正好我这手下也缺网站建设的人才，我给干部处说一声，尽快就抽他过来帮忙吧！任副政委，
这次你可是欠我一个人情啊！下次去你们师里检查，你可得好好补偿我一回！"副处长终于
同意接收罗永华了。
　　任继云忙说没的问题，并且特别嘱咐，不要说是自己推荐的，就说是通过其他渠道挖掘
出来的。
　　任继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感到轻松了许多。
　　......
　　然后就有夏秘书进来报告。说道：任副政委，今天晚上在空勤灶会餐！政委通知的，为
冯师长、吕参谋长等去Ｂ市接飞机的空地勤人员壮行！
　　任继云问道：什么时候走？李政委和林副师长也是明天就走吗？
　　夏秘书：对！明天走！都是明天！
　　
　　第七章
　　（１）
　　冯运龙和李长剑这一走，混某师反倒突然安静下来了。飞行训练照常进行，当然主要是
组织一些难度系数不大较为安全的普通课目，各种地面工作也都井井有条，大家各在其位，
各司其职，倒比往常似乎显得更有秩序。
　　那些以前只打过一个照面的机关科长，以及飞行团和场站的头头脑脑们，也都开始陆陆
续续来到任继云的办公室，以汇报工作的名义介绍自己，联络感情。看来，冯运龙和李长剑
以前在的时候，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能够混到这一级别的领导干部，谁都不傻，个个嗅
觉灵敏，远见卓识。
　　令任继云意想不到的是，装备部长马春田也突然来造访了。
　　马春田一敲开门，并不马上进来，而是使劲在走廊里猛吸了两口烟，进门就低着头四处
找，把烟头熄灭在门后的痰盂里。
　　任继云笑了，说道："老马你这是做什么？我这里又不是弹药库！"
　　马春田咳嗽一声，摆着手回道："我知道任副政委不抽烟。我这老毛病，难改了！"
　　任继云客气地请他坐下，并且亲自为他泡了一杯龙井。
　　照例是拉拉家常，问些任继云以前的经历，说了些有事打招呼的体己话，但任继云看出
马春田似有心事，明显不是打算来蜻蜓点水的。
　　趁着马春田低头喝茶的功夫，任继云笑道："老马，你要是想抽烟，就抽吧，别跟我客
气！要是有好烟，给我也来一根！"
　　"咦？不是说你不抽吗？"马春田好奇地问，一边掏出一盒硬壳三五。
　　"那得看跟谁！哈哈！"任继云哈哈一笑，顺手接过了马春田递过来的烟。
　　"你这确实是老机关，老油条了！平时喝酒说不喝，领导面前玩命喝，平时一口烟不沾，
领导来了玩命点。说的就是你吧？哈哈！"马春田观察着任继云点烟吐烟的娴熟动作，半开
玩笑半是夸奖地说道。
　　"外烟，果然劲大！"任继云品了一口，意图拉近与马春田的距离。
　　"你说得太对了！不是咱崇洋媚外啊，这烟和酒，还得是人家外国的纯正，够劲儿！烟
酒都是男人的爱物，不整劲大的，那叫男人吗？烟是提神的，如果抽完了昏昏欲睡，那跟大
清朝那些鸦片鬼儿有啥区别？咱们中国自己造的烟，就没几个劲大的，要不就是特低档特粗
糙那种，一抽能把消防队引来。我在新疆的时候，倒是抽过当地那种莫合烟，碎烟叶，大烟
锅，那还真是挺给劲儿！现在想想还馋啊！再说喝酒，你喝过老毛子的伏特加吗？真是烈酒，
喝完了浑身发热，不是想找女人就是想找敌人，那才是男人喝的酒！那才叫酒。咱中国呢，
咱们喝的酒老贵不说，还流行喝低度酒，有的政工干部吧......老任我不是说你啊，有的政工
干部白酒不喝，专喝红酒，那叫喝酒吗？你专喝红酒就代表一颗红心？咱专喝白酒就证明白
痴一个？那不叫喝酒，那叫喝档次，喝身份，喝政治，抽烟这方面，也是一样一样的！有那
么麻烦吗？你说做人一回，咱自然点真诚点踏实点不行吗？嘿嘿，我胡说八道啊，任副政委
你别记我的黑档案！"马春田边说边抽，说到兴致起时，已经两根烟烧完了。
　　任继云点点头，说老马你讲的有道理啊！在中国啊，好多事过度包装了，已经失去了本
来意义。又忽然一笑，说道："老马，看出来了，你是个实诚人。实诚人就说实在话，你今
天来，怕是不是来跟我谈烟论酒的吧？"
　　马春田先是被人瞧破心思略微窘迫了一下，又马上通过嘻笑解嘲："我再抽一支烟啊，
最后一支！"
　　然后他正色道："任副政委，您可能听说了，场站油料股的油出问题了。"
　　任继云点了点头。
　　"今天我要说的是......"马春田狠吸了一口烟，这下没吐出来，全咽进了肚子里。"航
材库的航材也出了问题。"
　　原来，马春田虽然在军区机关后勤的人想要检查航材库的当口出面解了围，但心里毕竟
放不下，再加上对于赵五伦的突然亲密接触留了个心眼，就指挥自己装备部的人，暗中对航
材系统的物资储备情况进行了一次清点。这一查不要紧，发现很多橡胶、铝材乃至铜芯线缆
等物资虽然都勉强能对上数量，但有的要么是超期使用，有的明显又是本不该报废而提前报
废之后换的新的。种种迹象表明，有相当数量的航材物资不见了踪影。
　　任继云听闻之后，心中的震惊又加重了一层，但脑中的脉络却又清晰了一层。见马春田
只是闷头抽烟不说话，任继云只好先开口："马部长，说说你的意思吧！"
　　马春田又吸了两口，把烟头狠狠地按在临时替代烟灰缸的茶杯托里。"任副政委，我没
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提供一点线索。这个线索，可能与您现在正在查的案子有关......"说
完，他眯着眼睛看了任继云一眼。
　　任继云本想说一句"案子？什么案子"来遮掩过去，但他从马春田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复
杂的内容，既有求助，又有期待，还有一种警惕。于是就知道，如果自己继续打哈哈的话，
恐怕不只会失去一条线索，更会失去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的信任。搞不好，就是永久性的，无
法挽回的。
　　任继云伸出手去，握住了马春田的手，说道："老马啊，谢谢你！"然后，目光炯炯有
神充满深义地看了对方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马春田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起身告辞。并最后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任副政
委确实艰苦啊！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但管开口！不然，就是看不起我马春田！"
　　任继云哈哈一笑，"你说的那个伏特加酒和莫合烟，我看可以给我搞一点来嘛！哈哈......"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亲切，很可靠，很让人放心。
　　
　　（２）
　　任继云刚刚送走马春田，又接到宁远县人武部赵政委的电话。
　　"任副政委吗？老乡啊，最近忙不忙啊？晚上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任继云连忙客气地回道："赵政委太客气了！上次的事情，多亏您了！还没有来得及感
谢您呢，怎么能让您请吃饭？您看这样吧，最近我们师长政委都外出开会去了，家里确实走
不开，等我一有空，马上还上这份人情，到时我还要请师长政委都参加呢，好好谢谢你这个
老乡！"
　　赵政委哈哈一笑，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任副政委，说实话不是我要请你吃饭，而是公
安局新任的孙局长要请你吃饭！这是让我搭个线！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你自己看，晚上来不
来吧？只邀请了你一个人哦！"
　　任继云心念一动，寻思跟这公安局长几无交往，只是上次端马三窝的时候见过一面，今
天这是要干啥？是联系工作密切感情，还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又或是马三的案子又有什么
新情况了？
　　任继云只好答应赴宴。下午的时候又跟牛力耕碰了个面，简单说了情况。牛力耕很是大
方，当场让财务科长拿个信封，装了三千块钱过来。笑着说，酒就从咱们招待所带，吃饭是
花不了这么多钱的，在宁远你想吃鱼翅捞饭，都找不到地儿！就怕你们吃完了要搞其他活动
啊......一脸的淫亵。
　　任继云虽然反感，也只得见鬼说鬼话："人家好歹也是公安局长呢，不能知法犯法！再
说，他要真想搞点非法活动，估计也用不着花钱！总之，我给你省着花便是！"
　　
　　（３）
　　晚宴是在宁远县最高档的县委招待所附属酒店"丽华大酒店"举行的。要了最大一个包
间，点了半桌子菜，却只有三个人。任继云，赵政委，和宁远县公安局长孙文礼。推了半天，
谁都不好意思坐在主位，只好按着长幼序次，让赵政委坐了中间。
　　孙文礼个头不高，戴个镀金的半框眼镜，看起来白白净净的一副书生模样。他开门见山
说道："这顿饭是我安排好的，你们两位一会儿就不要抢着付账了！虽然知道穿军装的人都
实在，但你们今天再实在，那就是打我脸了！好吧？就这么说定了！"然后把脸朝向任继云
说道："早就想认识机场的任副政委了！上次只是匆匆一面，已经印象很深，今日对面一看，
应该是二见如故了！呵呵，任副政委果然一表人才，潇洒干练啊！"
　　任继云回答道："孙局长笑话了！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敢谈什么一表人才！孙局长
才是年轻有为，风度翩翩啊！"
　　赵政委插进来打哈哈："都别互相吹捧了！咱们边喝边聊！谁有风度谁有雅量，咱们酒
桌上见！"
　　任继云连忙把从师里带来的"神龙酒"提到了桌上。"就喝这个吧！这是我们师在酒厂
特制的酒，外面是见不到的！这个酒，就连我们军区的将军们，平时也是轻易喝不到的呢！"
　　孙文礼眼睛一亮，飞快地扫了那酒一眼，但马上又冷静地说道："果然是好酒！看起来，
如今的部队在酒文化建设方面，仍然是远远领先于我们地方啊！谢谢任副政委，不过今天吃
饭，为的是饭后谈事情，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能不能建议，这顿饭不喝酒呢？任副政
委带来的好酒，如果舍得割爱的话，我拿回去慢慢品味。当然，如果任副政委和赵政委确实
想喝，就少喝一点儿，我孙文礼陪着就是了！"
　　既然孙局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赵二人也都不好再劝，毕竟人家是主人，再说岁数也
都不小了，酒这玩意儿能躲一顿是一顿。于是就吃饭。菜点都很经典，一个个做得格外精致，
味道也都不错，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孙文礼指着那一道鲍汁螺蛳说道："这个菜，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最下功夫的。这螺蛳
的壳子里面，可不是真的螺蛳肉，而是先把螺蛳的肉掏空了，然后再把用虾肉鸽子肉山鸡肉
打碎了团在一起的肉泥填进去，再上锅蒸熟浇汁才成菜的，成本全体现在下功夫上了。就填
这么一盘螺蛳，两个厨师一起忙，也得填上一个小时。还不能用大个头的螺蛳，那样蒸的时
间长肉老了不好吃！你说说，花了这么多时间做成的菜，它能不好吃吗？不过，它的菜名不
好，我上次来吃就建议他们给改了，应该叫鲍汁海陆空才对啊！"
　　"为什么叫鲍汁海陆空呢？"赵政委问。任继云微微一笑，没作声。心说此人年轻有为，
看起来也有一股冲劲，但稍显轻狂，以后怕是仕途会有些波澜。
　　"你看看，虾肉鸽子肉山鸡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全有了，这不是海陆空都全
了吗？"孙文礼笑了，顺手拿个纸巾来擦嘴。
　　赵政委恍然大悟，刚想夸奖，又回过味来，笑道："你这名字肯定不能改！这是破坏军
民关系啊！想把我们海陆空都蒸了？野心不小啊！想干什么？不行！必须罚酒！今天虽说是
不喝酒，可这杯酒必得罚！哈哈哈！"
　　许是为了活跃气氛，许是真的对孙局长这句话有了不满，赵政委打开一瓶啤酒，倒了满
满一大杯，硬要孙文礼喝下去。孙文礼见躲不过，也就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然后擦擦嘴说：
"两位领导，如果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谈谈正事吧！"
　　"是关于马三杀害我们陈科长的案子吗？"任继云问道。
　　孙文礼说道："有关，也不是完全有关。马三的案子，即使没有贵部陈科长的命案，其
他事儿也够判他二十年的。不过......"孙文礼略停了一下，似乎考虑了一下措词，重新说道：
"不瞒二位说，马三在看守所突然犯病，精神上出了问题，判断是被人下了什么药。也因此
怀疑，我们公安局有内鬼。"
　　任继云和赵政委两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孙文礼又说："经过一段时间的侦察，我们基本确定了内部一个人，然后挖了下去。问
题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们在宁远又发现一个地下赌场，这个赌场不但聚赌，还涉嫌洗黑钱，
甚至能把邻近几个省的黑钱都吸聚过来。我们现在已经有证据表明，这个赌场可能跟我的上
任，宁远公安局的老局长有关系。对此，县委刘书记已经发过话，不管是什么关系什么背景，
一律清查到底决不手软！"
　　任继云点点头，问道："孙局长今天让我过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为宁远县出些
力气的吗？"
　　孙文礼一挑大拇指。"任副政委，部队果然是我们专政的坚强后盾！我先谢谢了！不过......
今天请任副政委过来是另有他事。我们发现，这个地下赌场的背景，除了老局长，好像还有
你们部队里的人。这个，恐怕就不太好办了......"
　　任继云紧锁了眉头，一脸的凝重。
　　而镜头在此时慢慢拉远，移动到宁远酒绿灯红的街道上，忽而又跳转到机场的一片黑暗
静谧之中......
　　
　　（４）
　　而此刻的冯运龙等一行人马，也正在Ｂ市某个酒店里开怀畅饮。富丽堂皇的大包房内，
坐着十几个身着便服的年轻人，但几乎清一色的寸头和干练的作派，都能够让内行人看出，
他们是一群正当兵或当过兵的人。坐在正中间的，正是冯运龙，左右分别是参谋长吕毅，和
Ｂ市飞机制造厂的杜老总。
　　杜老总端起一个大概装了二两多酒的玻璃茶杯，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朗声说道：我
提议，为我们的人民英雄，干一杯！马上就有二男一女从对面站了起来，支持道：对，敬英
雄们一杯！那是驻厂的军代表，副厂长和杜老总的公关助理。
　　冯运龙一笑，没动窝。说道："杜老总，看来，您今天不让我们都壮烈了，您是不甘心
啊！刚才不是已经都敬了好几个了吗？你们一人敬了一大杯，我们也都喝了三大杯了啊！"
　　杜老总说道："区区几杯酒，怎么能够表达我们的心意？区区几杯酒，又怎能奈何得了
飞行员的身体？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正是有了你们这些英雄的人民子弟兵，
才能有我们如今安定团结的经济建设局面，怎么就不是人民英雄？今日试飞，冯师长带领一
班虎狼之师，干净利索，风云叱咤，飞出了我们飞机的性能，也飞出了人民空军的风采，怎
么就不能称作人民英雄？来来来，敬英雄们一杯！我先干为敬了！"说完一仰脖子，刷就进
去了，然后把杯口朝外亮给冯运龙看。
　　冯运龙是个要面子的人，一看人家都喝了，没办法，咱也喝吧，反正后天才回部队呢。
就站起来带着大家说："我们也敬飞机厂的同志们，特别是杜老总一杯！感谢你们生产出这
么好的装备，为我们师，也为国防建设做出的贡献！来，杜老总都喝了满杯，咱不能少了！
都给我满上，干了！"
　　看出师长是要给部队争脸，大家谁也不敢落后，都咬牙灌了进去，有两个当时就不行了，
刚坐下就起来了，向卫生间奔去。飞机厂的副厂长刚才一直冲在前面当先锋，这时也不行了，
趴在桌上不起来了。
　　冯运龙一看这阵式不行啊，热菜还没上齐呐，对方也没有收兵的意思，咱总不能认怂先
撤吧？算了，选代表单挑吧！他看了一眼参谋长吕毅，吕毅明白了，却痛苦地皱了一下眉，
摇了摇头。冯运龙心说算了，让其他人代替，那不够资格啊，对方肯定也不能干。干脆自己
上吧，反正副厂长已经不行了，军代表虽说不是自己人，但既然穿着军装相信也决不会吃里
扒外，这厂长估计能喝点，但自己的酒量那也不是白给的。冯运龙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说道：
"杜老总，我们人多，你们人少，咱解放军不能欺负老百姓。这样吧，各出一个代表，我跟
你单挑！怎么样？"
　　但是他恰恰忽视了对面那个女人，这让他彻底吃了亏。酒场之上，最可怕的对手还真就
是女人，不是有那么句话，叫喝酒最怕掏药片的和梳小辫的吗？对面那个女关公没梳小辫，
而是烫了一个梨花头，刘海往后编了无数小辫以一当十，这可要了冯运龙的命。
　　杜老总哈哈一笑说道："冯师长亲自出马，我是有心无力啊，怎敢跟英雄比肩！不过自
古以来，都是美女配英雄啊！我这个刘助理一向敬慕英雄，刚才一直没喝，就等着敬您一杯
酒呢！一个是天上的英雄，一个是人间的仙女，我们就它来一个天仙配如何？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那女子早就端了一个满杯迎了上来，袅袅婷婷立在一旁，双目含情地看着冯
运龙说道："老总刚才说天仙配，那是玩笑，小女子岂敢高攀？但素来仰慕天之骄子，今日
这杯酒，就敬英雄冯师长，了我平素心愿！"
　　那眼睛哪是眼睛，分明是红外线光波炉啊，直把那酒要烤成气体飞出来，直把冯运龙的
脸皮要烤出油滋出来。冯运龙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看招架不住，只好站了起来，一闭
眼，一张嘴，刷，把酒倒进去了。一曲天仙配，英雄泪满巾啊！不，不是英雄泪，是英雄汗。
一杯岂能打住？那女子巧舌如簧，很快就是第二杯，第三杯......几杯酒下去，冯运龙的汗都
出来了。这女子厉害啊！看来今天要给解放军丢人了！
　　参谋长吕毅急忙救驾，对杜老总说道："冯师长明天还有任务，再喝就要误事了！还是
我来替他喝吧，喝最后一杯！然后大团圆！"
　　杜老总一脸坏笑，说道："喝最后一杯可以，但是，必须要跟我们的美女喝个交杯酒！"
　　吕毅正在尴尬，那女子倒是大方，又倒了一杯满的，娇滴滴说道："喝交杯酒可以，不
过呢......"她走到冯运龙的后面，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面红耳赤地说道："小女子只跟冯
师长喝！"
　　杜老总立刻拍手叫好，几个老飞行员平素跟冯运龙关系不错的，也纷纷笑着起哄。
　　冯运龙摆摆手，又摇摇头，然后把头扎在了桌子上。那女子笑道："冯师长不行了吗？
英雄从来不说自己不行，男人永远不能说自己不行，来吧冯师长！"就弯下腰去，用一支胳
膊挎住了冯运龙的胳膊，说道："不喝交杯酒，就喝个交臂酒，交心酒吧！我先干为敬了！"
刷，又一杯下去了。
　　这是在将冯运龙的军啊！冯运龙明知如此，也没路可躲，只好抽出被女子套住的胳膊，
站了起来，一咬牙喝了进去，然后晃晃悠悠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杜老总见状，鼓掌称赞道："冯师长果然英雄本色！让我敬佩啊！来来，剩下的杯中酒，
我们一起，来个大团圆！今天高兴，谁都不许剩下！"
　　
　　（５）
　　几分钟后，一辆丰田考斯特出现在酒店门口。飞行员们陆续钻进了车子，关上车门，启
动，返回他们居住下榻的飞机厂招待所。稍后一些时候，吕毅和那名女子一左一右，架着冯
运龙出了店门，一辆奥迪Ａ6开了过来，停在台阶之下。冯运龙被架进了车内，昏昏沉沉地
把头靠在椅背上，那女子的胳膊依然挎着他的胳膊，没有分开。
　　杜老总坐在前面，摇下了车窗，副厂长在军代表的搀扶下连忙快走了几步，说道："老
总，都已经安排好了！"
　　杜老总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冯运龙，又看了一眼吕毅，对视了一下。然后吩咐司机：
去白天鹅夜总会！
　　车子轻轻启动了。而冯运龙的头，也突然一偏，垂到了那个酒中女英雄的肩上......
　　
　　（６）
　　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宁远，任继云也刚刚从酒店出来，与公安局孙局长和人武部赵政委握
手告别。
　　他坐上了车，两眼在黑暗中极力向前望去，似乎要看穿这世界的一切。赵五伦，又是赵
五伦。一个时期以来的种种线索，都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宁远场站的当家人，赵五伦。任继云
敏锐地感觉到，赵五伦不但与陈义军的案件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也包括与场站油料股
油料失踪、航材股的航材失踪，都有着或明或暗的关系。如果孙局长说的这个地下赌场的幕
后真有自己的人，那么赵五伦明显嫌疑最大。而一旦坐实了，则这些油料和航材的去向，很
可能就是转变成了资金，流向了地下洗钱庄。这恐怕会是一起骇人听闻的盗卖军用物资谋取
私利的军内特大案件，更可怕的是，它是涉黑的......一旦翻了船，那就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
的案件，而极有可能会演变为一个政治事件。不要说区区混某师了，包括军区甚至整个空军
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另外，如果陈义军也夹杂其中的话，他的死就变得更加蹊跷，这起经济
犯罪背后搞不好还有命案，就会牵扯进更多的人，范其贵，李长剑，这些人都有可能被牵扯
进去。冯运龙，牛力耕，难道他们不知道吗？这个师，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人呢？任继云不
敢再想下去，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不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恐惧，而是出于对这个刚刚
融入的新的集体的前途命运的恐惧。这个班子，也许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毕竟也是一个
想干出点儿名堂的班子，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毕竟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战友，他无
法想象这些人突然在某一个时刻被一场大火烧得灰飞烟灭。任继云确实感到，自己已经融进
了这个班子，有了那种穷家富家都是家的感觉，这种归属感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这种责任感又带来了面对非常不利局面的恐惧感。他不是舵手，不是船长，但面对这艘正在
黑暗之中驶向冰山的船，他觉得非常有必要做点什么。
　　任继云又仔细咂摸了一遍孙局长刚才说过的话。孙局长没有讲具体已经确定是谁，只说
有可能，据判断，而且是在一个非正式的更加倾向于私人聚会的场合，这分明是给混某师留
了很大的面子，也给自己留了回旋余地。任继云判断，孙局长是从马三在看守所被人下药事
件中，看出了前任局长的巨大势力，不管是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尽快铲除这股势力，不然
在宁远怕是很难立住脚的。因而，地下洗钱庄的案件搞不好早就已经在其掌握之中，只不过
还没有等到最佳的出手机会，现在为了彻底清除老局长的残余势力，他出手了，而且得到了
宁远县一把手的大力支持。这个刘书记之所以在位这么多年，对老局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有可能是手下缺少打手，又有可能是利益沾连，如今来了孙文礼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打手，
而自己又任期届满，需要政绩来获取更大的利益，因而才会如此决绝，抛弃并将之打翻，要
把打黑除恶作为一块过硬的敲门砖。如果是基于这样一种判断，那么孙文礼之所以要秘会任
继云的目的，其实是很明显的：希望军方在此事件之中尽快脱身，把屁股擦干净，那么他们
就将不存在怕把事情闹大影响军政团结的忌讳，从而可以一门心思对付老局长，那将是一种
投入最小阻力最小却收益最大的方案。任继云当时就大概猜出了孙局长的意思，所以在最后
握别的时候非常诚恳地对他说：非常感谢孙局长，并且也希望通过你转达我们师对刘书记的
感谢！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支持你们的行动！也预祝你们，行动成功，利落，干净！
任继云特别强调了干净这两个字。
　　赵五伦！必须尽快解决赵五伦的问题。但在当前情况下，似乎又不能马上拿赵五伦开刀。
因为陈义军的事情刚刚过去，本师顺利开飞，接装在即，各项工作都处在一个回暖上升阶段，
这时再突然冒出一个赵五伦的事情无疑又是当头一棒，甚至比陈义军的影响会更严重。冯运
龙，李长剑是不会同意的。任继云将面对一个彻底被孤立的局面。另外一方面，任继云目前
还无法判断在师党委班子内部，还有谁与赵五伦联系密切，或者干脆就是他的后台，此时如
果贸然出击，结果将会是无法预料的，失去控制的，他任继云就会成为混某师的罪人，这就
违背初衷了。于是，通过某种方式警告赵五伦，促其意识到当前之危险，从而悬崖勒马，至
少从地下洗钱庄的危险之中马上脱出身来，似乎是当前最为紧迫也是最为合理的办法。还有
一个问题，需不需要向冯运龙和李长剑报告？按照程序和原则，在采取措施之前，是应当向
两位主官汇报的，但是目前还只是一种推断，还无法立即确定就是赵五伦，任继云恐怕报告
之后反被其扰，另外一方面，自己所做的很多调查工作，是在陈义军事件已经定性和冯李二
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进行的，此时合盘托出，恐怕好心也不会收到好结果的。
　　任继云拿定主意：事不宜迟，他要夜探赵五伦。
　　
　　（７）
　　刚一拐进师部大门，任继云就给赵五伦打电话："老赵，睡了没有？"
　　听得出赵五伦听起来有些惊讶，任副政委似乎从来没有主动给自己打过电话，又是在这
么晚的情况下。他回答道："还没睡呢！老领导有什么指示？有什么需要？"
　　任继云想了一个听起来很亲切的主意。说道："我睡不着，想喝点你泡的枸杞酒。弟妹
休息了没？你看我来了之后，还没去家里坐过呢！"
　　这个理由让赵五伦无法拒绝，当然他也不会拒绝，面对这样一个与老领导增进感情的私
人机会。他笑着说："哎呀，老领导要来，我请还请不来呢！我老婆正看肥皂剧呢，正好让
她炒两个菜，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任副政委你在哪里？我下去接你吧！"
　　任继云说不用，就问清楚了公寓房楼号门号，让司机回去休息，自己摸了上来。
　　这是一栋团职干部公寓楼，新建不到两年。赵五伦家在四楼东头。
　　任继云敲开门，灯光照着赵五伦兴致勃勃的笑脸，立刻就有一股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任继云进得门来，被赵五伦笑盈盈地迎到了饭桌前坐下。女人端了一盘炒鸡蛋上来，也
笑着跟任继云打招呼，这是个看起来很朴实的家庭妇女。赵五伦的姑娘，从自己的书房里走
了出来，礼貌地叫了一声伯伯。
　　任继云怜爱地问了她的名字，年龄，在哪里上学，然后说到："伯伯不好，打扰你学习
了！"那个小名盼盼的孩子羞涩地连忙摇头。赵五伦接上话说："没事儿，马上就该睡觉了！"
　　"哟，那咱们不影响孩子休息吧？"任继云连忙说。
　　"真没事儿，关上门，啥也听不见。这房子，隔音挺好的！"赵五伦一边倒酒一边说：
"我看出来了，任副政委，你是想你们家娟娟了吧？"
　　"那是肯定想！女儿，是爸爸的贴身小棉袄啊！"任继云动情地说。看到赵五伦的媳妇
又端上来一盘尖椒炒耳丝，连忙劝道："弟妹，别炒了！我们俩没菜也能喝！真是不好意思，
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
　　"没事儿！家里轻易也不来个人吃饭！又是老赵的老领导来了，应该的！不妨事！"
　　"弟妹，谢谢你了！赶紧休息吧！哦不，接着看你的电视剧去吧！错过了重要情节，我
可赔不起啊！呵呵......"任继云打趣道。
　　见赵五伦也使个眼色让自己离开，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了一声那你们哥俩儿喝好
啊，就先是帮女儿关上了门，又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靠到床头看电视去了。
　　"来吧，好长时间没单独在一起喝过酒了，咱俩先走一个！"任继云端起酒杯，朝赵五
伦比划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五伦也喝完了，问道："怎么样啊老领导？枸杞酒还是老味道吧？"
　　任继云这才注意到，赵五伦放在桌角的那一坛子枸杞酒，透过明净的琉璃瓶，可以看到
里面泡着几根人参，或漂或沉的红亮亮的枸杞，仿佛冬天里的一棵腊梅树。
　　任继云咂摸了两下，点点头说道："不只是有老味道，还有新味道，咱们那个时候，哪
里能喝得到人参啊！"
　　"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嘛！什么都会变的！"赵五伦又给任继云满上一杯。
　　"有些东西能变，有些东西不能变啊！"任继云抬头看了赵五伦一眼，"老赵啊，不知
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刚结婚，你嫂子从老家来连里看我，你当时还是司务长呢！"
　　"记得记得！嫂子年轻漂亮，震惊了全连官兵啊，多少年没见过女的，更别提美女了！
连隔壁连的干部们也都打着祝贺新婚的旗号过来看美女！哈哈哈哈！"
　　"我还记得，当时也是春节期间，连长为了给我腾一间房子，搬到副连长房间去了，副
连长替兵去值班室睡了，把全连都折腾了！当天晚上啊，炊事班炖了一锅母鸡烧蘑菇，把你
们嫂子从老家拿来的口磨全给煮了，在连长房间喝酒啊，对了，喝的就是你小子泡的枸杞酒！"
任继云端起酒杯，又跟赵五伦走了一个。
　　"任副政委，那酒怎么样？你说实话，当天晚上跟嫂子战斗了几次？哈哈！"赵五伦一
脸坏笑。
　　"厉害啊那酒！刚开始喝的时候还没啥感觉，越喝越热，到最后都热得只穿背心喝了！
这个热啊，是浑身热，那地方更热！"任继云凑近了赵五伦，压低了声音道："把连长喝得
当时就支起了行军帐，连说赵五伦这小子害人啊！指导员还好，老婆来了可以灭火，让我这
个大连长怎么办？总不能去找炊事班养的母猪去吧！害人啊害人！看来，我得自己亲自去拆
卸一回枪支了！"
　　赵五伦半捂着嘴，憋不住地吃吃直笑。"那指导员您呢？最后嫂子满意了没？"
　　任继云假装正色道："那是相当满意，感动得直哭啊！说人民群众对解放军的战斗力非
常放心，咱们明天再战吧！那次回去，后来就添了娟娟！这事要说得怪你，一晚上好几回，
把我好不容易攒的精华都给稀释了，要不，怎么也能生个儿子不是？"
　　赵五伦乐得把半口酒喷在了桌子上。说道："整整五斤酒啊！它能不给劲吗？除了枸杞，
还放了冰糖，泡出的酒跟蜂蜜一样！我泡了整整一年啊！全给指导员您奉献出去了！这事您
不能怪我，还得谢我！"
　　"整整五斤啊？说实话，你小子当时心疼不心疼？"任继云看着赵五伦的眼睛。
　　赵五伦乐了，"嘿嘿，要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是酒再值钱，它也比不上战友之间的
感情啊！"
　　任继云挑起大拇指说道："说得好！什么再值钱的东西，比不上感情值钱！"沉吟片刻
接着说："现在想起来，还是那时候的感情真挚！一坛子酒都能喝出一辈子的感情来！我刚
才说如今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可有些东西能变，有些东西不能变啊！什么不能变？战
友之间的感情不能变！我们入伍参军时的理想不能变！我们现在当了官，当了父亲，当官做
人的原则它不能变啊！"任继云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很动情地看着赵五伦。
　　赵五伦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双手端起
来说道："指导员，我敬您一杯酒！有句话我赵五伦给您撂这儿，别的我都可以变，对您的
尊敬对您的感情，它永远不会变！来！我先干为敬！"一仰脖，喝了。
　　任继云看了他片刻，也端起酒来喝了。接着说道："我今天来，不是来讲大道理的。我
相信你对我的感情没有变，可我不敢确定你对组织、对家人的感情有没有变！你是一个明白
人，响鼓不需重锤敲，你也知道，有些风声，有些事情，它是不可能不传到我的耳朵里的！
也是不可能不大白于天下的！"任继云的声音虽低，但是语气很重。而在这时，卧室里的电
视声音也明显小了下来。他知道，赵五伦的老婆在偷听，这也正是他希望的。
　　面对赵五伦的沉默，任继云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讲对组织的感情，对家人的感情，
是因为组织给了我们平台，家人给了我们后台。没有组织，我们不可能会有权力，没有家人，
我们不可能会有动力。咱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往大里说是为了党的事业，往小了说也是为了
家的幸福啊！看看弟妹，多好的媳妇啊！再看看盼盼，多好的孩子啊！说一句不好听的，如
果有一天咱们不在了，他们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所以我说，要有感情，感情不能
变。对组织的感情不变，你会是一个好干部，对家人的感情不变，你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
亲！也许你在说，我给他们金钱和权力，这不也是讲感情吗？这只能说是一种肤浅的感情，
它不深刻，也不长久，更不安全。其实感情这东西，有时就是一坛枸杞酒那么简单，其实幸
福这东西，有时就是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看个电视剧那么简单。金钱和权力不能换
来一切，人才是最主要的。一旦人没了，什么都没了！弟妹，盼盼，他们也不可能再有幸福......"
说到动情处，任继云的眼圈有一些红了。
　　赵五伦不说话，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向嘴中填菜，而又基本没有什么心情咀嚼。后来，
他狠狠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情绪低落地问道："任副政委，您是不是听到什么有关我
的事了？"
　　任继云闭了一下眼睛，回答道："我听没听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里明白
不明白？"
　　赵五伦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任继云又给两人斟满酒，端了起来，看着赵五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明白就好！
当断就断，当收就收吧！老天爷是长眼的！来，让我们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自己的幸福家
庭，干了这最后一杯！"
　　任继云一饮而尽，抽身站起。也不管兀自坐在椅上发呆的赵五伦，对着卧室说了一句"弟
妹，我走了！"，开门而去。
　　他关上门的时候，也正是赵五伦的女人开门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走下七八级楼梯，隐
约听到女人压抑的哭骂之声。
　　
　　（８）
　　第二天一上班，任继云想起来，从牛力耕那里要来的三千块还没有花，就打算还给他。
顺便一起商量一下近期的全师工作。
　　刚进楼道，碰到夏秘书正要出去。夏秘书向他报告：明天，冯师长他们就接了新飞机回
来了！政治部打算组织一个欢迎仪式。已经向李政委汇报过了，李政委指示，请牛副师长和
任副政委组织好。任继云点点头，说知道了。
　　任继云走上二楼，朝着牛力耕的办公室走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声音嘈
杂，好像有人在吵架，有一个声音很低，另一个声音很高。
　　任继云走近门口，稍微用了一下心，大概听到那个声音很高的人说："连李政委都把钱
退了，你为什么不退？我老实告诉你，你今天不把钱退了，我跟你没完！我要告到军区刘司
令秦政委那里去！"而那个低低的声音明显半是劝阻半是央告。任继云猜出来，这是什么人
在跟牛力耕闹事了。
　　任继云本想悄然离去，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停了片刻，他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里面
立刻安静了，这才上前敲了敲门。
　　牛力耕大声地说道："进来！"
　　任继云一边推门，一边说着"听说冯师长明天就回来了！"，走了进来。"有人啊！牛
副师长，那我等会儿再来？"说完把眼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后勤部刚被上报免职的军
需科长，李水文。
　　牛力耕的表情很古怪，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好在李水文倒是很识趣，连忙向牛
力耕敬了个礼，说改天再来汇报，又笑着向任继云敬了个礼，快走了几步，出去了。
　　牛力耕这才尴尬地解释说："这家伙刚被免职，有点情绪！我正在教育他呢！任副政委
这是......"
　　任继云一笑，说道："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冯师长他们接装回来，政治部的计
划是组织一个欢迎仪式，我的意思是请牛副师长主持！您看可以吧？"
　　"我主持？我的口才哪里能比得上任副政委啊？我不行，还是任副政委来主持吧！"牛
力耕连忙推托。
　　"冯师长是军事主官，还是牛副师长这个军事二把手来主持更合适，名正言顺啊！我看
就这么定了吧！他们机关给准备了讲话稿的，没问题！"
　　"那，好吧！明天一起去机场迎接吧！"牛力耕终于恢复了平静，笑了出来。
　　"对了，钱没花掉，完璧归赵啊！"任继云走上前，把装钱的信封放在了牛力耕的桌子
上，转身向外走了。
　　"咳！没花掉就先放在你那里慢慢花嘛，还给我送回来！任副政委，可真是......"牛力
耕在后面扯着嗓子才喊呢。
　　
　　第八章
　　（１）
　　三月的小阳春，上午十点左右光景。风吹到脸上正如婴儿的呼吸，温暖湿润轻柔，还有
那么一股子甜甜的味道。小草已经轻绿了整个机场，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东一簇西一
簇地遥相呼应。
　　宁远场站指挥塔台上早就挂好了"迎接新装备，决胜大阅兵"的横幅，各种彩旗井然有
序。欢迎队伍足有二百多人，有的手持鲜花，有的手拿气球，一片欢声笑语。
　　突然从二楼塔台值班室跑出来一个参谋，对着下面大喊：来了！来了！
　　人群顿时安静，也就马上听到远远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冯运龙等空中英雄正赶着雷公的
马车加速奔来。很快，眼尖的人已经可以看到太阳反射之下的三个亮点，呈品字形慢慢地移
动过来，声音也越来越大。渐渐地，看到飞机清晰的轮廓了，看到飞机左右两侧的闪灯了，
看到尾喷口发出的火光了，三架飞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大家的头顶通场而过。人群发
出一片欢呼之声。
　　二转弯，三转弯之后，打头的飞机飞机对正了跑道，一节一节地俯冲下来，打开减速板，
放下起落架，稳稳地接近了跑道，后轮先触了地，又略微弹了起来，马上又落了下去，一声
刺耳的刹车之声，轮胎上冒起一股青烟，仿佛可以看到起落架的弹性回缩，紧接着前轮也着
了地，又是两股青烟，飞机呼啸着向着漫长的跑道冲去，好像百米运动员的冲刺撞线。接下
来，它越跑越慢，它的翅膀平伸着，它的头颅高昂着，正如运动员身披国旗张开臂膀的个人
秀，向着所有共享这成功时刻的人们挥手致意。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飞机也先后落了下来。
　　第一架飞机拐过了跑道，进入滑翔道，似乎丝毫没有减速，庞大的身驱以五六十迈的速
度向着停机坪驶过来。
　　牛力耕在欢迎人群里对一旁看呆了的任继云说：这一定是冯师长！别人没这个技术，没
这个胆量！他肯定又要表演拿手好戏――"轰六漂移"了！
　　什么"轰六漂移"？任继云问。
　　马上你就知道了！牛力耕回答。
　　果然，第一架飞机轰鸣着，拖着大几十吨的金属机身拐过了滑行道，沿着停机坪后侧的
辅道冲了过来，仍然没有丝毫要减速的意思，距离停机坪尽头的拦阻墙已经只有二百多米的
距离了。多数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个速度这个体重这个距离，怕是一辆汽车也没有
把握一定能刹住吧？正在关注之中，那飞机终于开始刹车了，吱吱地响着，好像轧着了一大
群老鼠，速度也慢慢降了下来，四十，三十，二十......距离欢迎的人群只有二十米了！这架
飞机突然来了一个九十度大转身，呼地一声翅膀就扇了过来，刹车的尖叫声达到登峰造极的
程度，冲着人群的正面就开了过去，早有不知根底的人被吓得从队伍里挤出来，躲在一旁。
就在这时，飞机的起落架猛地一个下沉，前轮稳稳地停在标记的白线后面，飞机竟然停住了。
巍峨似一座高山。人们这才回过味来，不由得爆出一片热烈的掌声。
　　一边刹车一边拐弯，这得需要多么好的操控能力！任继云在暗自赞叹之余，也在心说：
这个冯师长，可也真是够二的！有点本师历史上"空中流氓"的遗风啊！
　　飞机从机头下面打开座舱，领航员先跳了下来，站在一旁，接住了上面递下来的飞行包
和头盔。冯运龙第二个跳了下来，挥手向大家致意，咧着大嘴喊："同志们，我把咱师参加
阅兵的宝贝，给你们接回来啦！"立刻就有几名年轻的女兵女干部，站成一排走了过去，排
头的那个最漂亮的，把一束鲜花献给了冯师长。冯运龙高举鲜花再次致意，不想竟有几枝跳
了出来，冯运龙干脆一挥胳膊，使劲把剩下的鲜花抛向了半空。同时，早就准备好的鞭炮也
四下齐鸣。第二架，第三架飞机也慢慢地开了过来，停稳，十几名飞行员站成了一排，接受
了女兵们献上的鲜花。停机坪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牛力耕第一个冲上去迎接，任继云和范其贵，以及两位部长也跟了上去。冯运龙跟大家
一一握手，见到范其贵，说道："欢迎仪式就搞这么热烈，等我们参加完国庆阅兵凯旋了，
你们怎么弄啊？"
　　范其贵说道："等到那一天啊，我把全县的人民都发动起来迎接你们！"
　　"还全县人民？赊粥发大饼啊？"冯运龙哈哈大笑。
　　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任继云想。
　　
　　（２）
　　第二天，另外三架新机在参谋长吕毅的带领下，也顺利返回了宁远场站。任继云没有再
去机场迎接。
　　冯运龙从飞机制造厂带回了一批共二十台液晶屏电脑，说是喝酒喝赢了杜老总，让他送
的，也算是为本师信息化建设做贡献了。这二十台电脑，冯运龙指示先给每个常委配一台，
都联上网，其他的十台给了指挥所和训练处，责成信息办抓紧时间办好。
　　信息办的人动作很快，中午就开始布线联机了。下午一上班，罗永华就来到任继云的办
公室，跑前跑后的忙活，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快收拾停当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笑着告
诉任继云："任副政委，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就要被抽调到军区秘书处去帮忙了，搞什么
政工网建设！"
　　任继云岂能不知，这事就是他跑的啊！但是面对这个纯洁得有点发傻的孩子，他是不忍
心告诉他的。还是让他以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好了，这样还能始终保持一种对于现状
的信心，对于未来的希望。只要心中还有希望，他们就能够成为我们未来的希望。
　　任继云作出很高兴的样子，连说祝贺祝贺，并且，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去了机关要夹着
尾巴做人，时时处处以小学生的姿态做事，要少说话，少听是非，多跑多干。
　　罗永华认真地点点头，表示听懂了。真要是懂了就好了，可惜人的本性，有时真的很难
改变。悲剧的人生，一定会先有悲剧的性格。其实之所以会有悲剧的性格，一定是存在诱发
它的悲剧的环境。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３）
　　晚宴是必不可少的。范其贵以政治部的名义为冯运龙等人组织了欢迎晚宴。也就是在这
个晚宴上，本故事中第一个主角意义的女性角色，正式出场了。
　　米丽丽，秘书科的群工干事，空勤家属，爱人是轰六团的二大队大队长吕志远。米丽丽
二十七八岁年纪，正是丰韵少妇的最好年华。人如其名，长得娇小玲珑，却又凹凸毕现，眼
睛不大却有神，皮肤不白却很细，特别是一双眼睛总是会笑，正是"燕京女儿十六七，颜如
花红眼如漆"的模样，这特别适合老飞们草莽英雄的口味。这米丽丽最大的本事，一是能喝
酒，二是擅歌舞，以前在地方也是政府机关招待所的台柱子，特招随军之后，范其贵一眼看
上，就留在了秘书科，充当公关角色。前文说到，当时负责监护陈义军家属的人，就是这个
米丽丽，只可惜有些大材小用了。
　　晚宴之上，才是米丽丽发挥聪明才干的最佳舞台。这女子天生泼辣，在大家起哄之下，
先跟自己的丈夫、同样也是这次去接新机的飞行员之一连干三个交杯酒，脸不红心不跳的。
然后就把火力对准了几个师常委。范其贵跟她是自己人，肯定不能先去对付，就冲着冯运龙
吕毅去了。冯运龙不喝，说你先跟参谋长喝。结果几个酒下去，几个眼波一丢，几个软话一
放，参谋长吕毅先被摆平了。冯运龙只喝了一个。因为在飞机制造厂吃过女人的亏，这次任
你说下大天来，他是坚决不多喝的。没办法，米丽丽只好把目标对准了任继云。
　　这也是任继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展示自己的酒量。其实任继云并不怎么喜欢喝酒，但是
官场之上又离不开酒，他只能去适应。任继云并不想在喝酒方面出名挂号，但也知道先声夺
人的道理，有时候一顿酒喝下去，如果能够喝出威风喝出名头来，那反而可以在今后的更多
酒场之中少喝酒了，因为威名远播，谁敢不自量力，拿鸡蛋去碰石头？正所谓汉武一战，慑
匈奴数十年。任继云打定主意，既然躲不过去，干脆来个先发制人，一举定江山好了。
　　任继云笑着说道："既然范主任派了你这么个女英雄作代表，我要是不喝，该是看不起
范主任，不支持政治部的工作了！但是咱毕竟是大老爷们，不能因为自己是领导而欺负女同
志，所以喝酒可以，不能你喝一杯我喝一杯，咱变化一下，今天来点新鲜的喝法！"
　　一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冯运龙抢先说道："什么新鲜的？不是喝花酒吧？"说完马
上就故作害羞地把头埋了下去，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任继云叫人清理了摆放酒品的长桌，并拿来三四十个小盅，大概六七钱那种，都倒上酒，
一字排开摆在桌面上。然后对着米丽丽说："小米啊，咱们今天不比谁喝得多，而是比谁喝
得快！你喝一个，我喝两个，看看谁先喝完！来人，帮我数一下，给我这儿放二十个，给米
干事那儿放十个！"一句话，把在场的诸人唬得是大眼瞪小眼。这种喝法，还是头一回见识！
　　范其贵心说，完了，米丽丽要栽！他知道任继云的酒量，也知道米丽丽的酒量，按说要
是那么慢慢喝，任继云还真就不一定能喝过米丽丽，可如今这是比快，那就要考验谁的身体
承受能力强谁的毅力大了！在这方面，空勤家属米丽丽绝对比不过身经百战的老兵任继云！
　　在大家一片叫好加油起哄声中，比赛开始了。果然，开始两人还不分上下，喝到第六杯
的时候，米丽丽已经明显放慢了速度。而任继云一点速度没减，一口一个，干净利落，喝到
十个以后，已经换成两手同时端杯了，左右开弓，刷刷地就进去了，决不拖泥带水。再看米
丽丽，喝到第八个的时候，已经拿手按着咽喉，脸色难看，难以下咽了。而任继云呢，已经
举起了最后的两杯，冲着大家一笑，当地一声，两个杯子还碰了一下，又是左右开弓，一饮
而尽了。顿时，整个餐厅的人都看呆了！静了足有好几秒钟，才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七
嘴八舌地说道：好家伙！任副政委太厉害了！没见过这么喝酒的！今天真是开眼了！
　　冯运龙也暗挑大拇指。心说任继云这小子，真人不露相啊！这一会儿功夫，就算是刨去
不小心洒落的酒，这二十小杯，加起来也得一斤多酒啊！好家伙，一分钟不到，全给干进去
了，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真是酒神啊！他站起来冲着范其贵说："老范，傻眼了吧？任副
政委一个人就能把你们政治部全喝趴下！信不信？还有谁不服的？站出来！"
　　谁敢往外站啊？就是真不服的，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出来占便宜吧！范其贵连连点头，说
道："今天我是服了！但不等于政治部没人啊！有好几个能喝的没来呢！下次，我要专门请
一次任副政委，再实打实地较量一次，请冯师长当裁判啊！"
　　冯运龙一撇嘴，"再比十次，你也不行！这叫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范其贵明明是听着不高兴了，却也陪着笑脸说："我们的战场不在酒场！咱工作场上见！
今天高兴，就喝到这里，下面，请大家到文化活动中心，我们还组织有舞会，大家都去，都
去啊！"
　　众人起立，说笑着纷纷拥向门口。米丽丽拦在了任继云面前，红着脸撅着嘴说道："任
副政委欺负人！明明知道人家脖子细，喝酒喝不快，故意出这招的！我可不服，一会儿，我
要请任副政委跳舞，再比上一场！"
　　
　　（４）
　　任继云没有继续其在酒场上的辉煌，但米丽丽无疑成为随之而来的舞场上的皇后。
　　见好就收的任继云不是不会跳舞，只是不大喜欢风头太过，而对面这个舞伴明显太张扬
了一些。他适时适切地把冯运龙推在了前面，使之成为这个本来意义上的舞会的焦点。
　　空勤出身的冯运龙，爱玩爱闹，又加上天生的良好协调性，令其在舞场之上驾轻就熟，
丝毫不亚于操弄飞机。他人高马大，腿脚灵活，手臂和腰力又不同寻常，把个米丽丽抡得脚
不沾地，好一个凌波微步蜻蜓点水，交谊舞跳出了芭蕾舞的感觉，怎能不令全场喝彩，掌声
雷动。那米丽丽娇小的身躯缠绕在冯运龙雄伟身姿的左右，恰如一只蝴蝶在树间翩翩起舞。
酒后的微醺再加上舞动的节奏，令一张小脸红扑扑地娇羞迷人，在旋转的灯光和艳羡的目光
之下再星眼迷离地仰视一眼冯运龙，那感觉几乎使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错，能够与一师
之长在众目睽睽之下舞上一曲，且又是那么和谐美妙，这种风光和荣耀，足够使一个小女人
满足和忘我。冯运龙又带着她连转了几个圈，手上一用力，将其旋转着送了出去。哈哈笑着
说道：再跳下去，你老公该造我的反了！志远呢？还给你了！接住了啊！
　　吕志远马上接过了米丽丽的手，顺势来了一个拦腰后仰秀，又拉了起来，接连送出去几
个切手转，看得众人又喝一声彩。冯运龙笑着说：到底是年轻人，腰子好啊！又左右环顾道：
任副政委呢？不是说要比舞吗？人呢？
　　任继云早溜了。本来就是为这些空勤人员组织的舞会，他一个政工干部瞎跟着掺和啥？
自己在，人家肯定放不开，煞风景的事，他任继云不干。
　　任继云自有一套锻炼和宣泄方法，动感单车。自打来到宁远之后，单身生活难免枯燥，
特别是在陈义军事件告一段落之后，相对属于自己的业务时间多了起来，但任继云有自己的
原则，不像某些两地分居的干部那样一到晚上就出去醉生梦死，胡天胡地，尽管赵五伦也曾
经不止一次地邀约过他，要出去为老领导放松一下。任继云的回答是，领带松一松，那叫潇
洒；裤腰带松一松，那叫二傻。让老二这个器官而不是头脑这个老大当了自己的家，那不傻
吗？面对诱惑，任继云不是毫无兴趣，而是这个诱惑不够大，或者说，他诱惑于某种更大更
深的诱惑。于是，这个放置在宿舍的单车运动器械，成为其打消时间放松身体的最佳方式。
　　任继云把档位调到一个难度不算大的位置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一边听着晚间新闻，
一边在上面骑了二十分钟，就已经大汗淋漓了，通通的心跳声也仿佛要从耳鼓里冒出来。就
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孙文礼！
　　任继云赶紧接了。为了能够听得真切，也是控制自己的心跳，他的话很简短：孙局长你
好，我在听，你说吧！
　　"是任副政委吗？没有打扰你吧？我要告诉你，那个地下赌场我们刚刚已经端了！收获
不小啊！我要特别告诉你，感谢你们提供的信息！也请任副政委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
会秉公处理的！就这样，你继续忙吧！再见任副政委！"
　　孙文礼的话同样简短有力，但是信息丰富。任继云知道，他们通常所说的"秉公"，实
际上应该倒过来念，叫"公饼"好像更合适，法律好比公家的饼，切大切小切成什么形状，
那是由具体操刀的人决定的。任继云同样也知道，虽然不知道是己方的具体什么人为他们提
供了不知什么信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晚夜探赵五伦的影响，似乎发挥了作用。
　　
　　（５）
　　一个小时之前，宁远某个茶楼的小包厢里，两个黑衣装束的年轻人正在窃窃私语。
　　那个年轻一点的拿出一个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对着另一个说："哥，除了昨天已经打
到你账号里的，这是今天收的钱，都在这里了！"说完，就要弹开手提箱的暗锁。
　　被称为哥的那人用手按住了箱子，眼睛低垂着说道："不用看了！咱们是亲兄弟！"
　　弟弟想了一想，端起一杯茶，举到齐眉的高度，一字一句地说道："哥，我家里头就全
交给你了！还有咱爸咱妈！来，兄弟我以茶代酒，敬大哥一杯！"
　　哥哥也端了茶杯，双手端平，二话不说，喝了。然后放下茶杯，安静然而迅速地跪了下
来，面对弟弟磕了一个头。
　　弟弟已然拦阻不住，慌得连忙去扶，口中说道哥哥这是做什么？折煞兄弟了！
　　哥哥抬起头来，又猛地弯下腰去，再磕了一个头。挺直了身子，望着弟弟的眼睛说："这
第一个，是为咱刘家磕的！第二个，是大哥我敬你的！"
　　弟弟连忙也跪了下来，泪水已经泉涌，抱住哥哥的手臂把头一甩，"哥，你啥也别讲了！
都是亲兄弟，今天这个祸，弟弟替你扛！又不是人命官司，关不了几年就出来了！你就放心
吧！把我家里头照顾好就行了，别让我媳妇跟人跑了！"说完，膝盖当脚，向前移动几下，
抱住了哥哥，二人头挨着头，一顿痛哭。
　　哭过一阵，哥哥把弟弟拉了起来。抹干眼泪，两三叮嘱道："进去以后，记住哥教给你
的话，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你只管那么说，坚决不能松口！"
　　弟弟点点头，"放心吧哥！我都记住了！总之，这件事到我这里就打住了，我全扛了！
他们决不会把你拉进去！再说，哥你都转业了，还怕他们个锤子？"
　　"我这不是刚确定走，还没办手续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弟弟又问："你们机场那个陈什么的事，他们不会问吧？"
　　哥哥摇摇头。"不会的，这件事已经砸死在马三儿的头上了。他们若问，你就答一概不
知。"
　　弟弟站了起来，拍着胸脯说："那就这样了！我去办事了！把家伙给我！"
　　哥哥递给他一件报纸包裹的片状长形物，沉甸甸的看起来好像是砍刀。
　　弟弟抓了起来夹在腋窝下面，深情地看了一眼哥哥，指了一下茶几说道"哥，你保重！
我的手机给你放桌子上了。十分钟后，你再打电话！我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哥，
你们机场那个姓赵的，你得防着点啊！别最后把你卖了！"
　　哥哥点点头，把头一低，摆了摆手。
　　包厢的门咣当一声关住了，一阵阴风随之挤了进来。
　　哥哥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坐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拿起弟弟的手机，拨打了最上面的一个号码。通了。
　　"是刘局长吗？场子出事了，咱们的人跟外地的人打起来了！他们带着刀呢！对！你赶
紧来处理一下吧！对！看这架式，您得亲自出马了！我啊？我是洪斌哥的兄弟，洪斌让我给
你打的电话！他已经冲上去招呼了！您赶快来吧！"说完，不等对方再问询，迅即挂掉了电
话，胸脯一起一伏，显得仍然很激动。
　　这个人打完电话，随手把手机后盖打开，取出了SIM卡，扔到了墙角。他站了起来，提
起了那个弟弟留下的手提箱，出门结账，在街上打了一辆出租车。钻进车内，双手抱着手提
箱，冷峻地说道：去火车站！
　　五分钟之后，他站在站前广场的投币电话亭旁投下一枚硬币。
　　"请问，是公安局的孙局长吗？我是谁？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让我告诉你：
你要搞的那个地下赌场，现在人都全了，全是大鱼！再晚一点，就只有去收尸体了！信不信
由你！看你的造化吧！"
　　他挂下了电话，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大踏步地，向着检票口奔去。车站播音室
那个温柔的女声在一遍一遍地重复道：旅客们请注意！开往成都方向的****次列车，就要开
始检票进站了！
　　......
　　等到孙文礼的人马杀到那个地下赌场并迅速将其包围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是被踢翻的麻将桌椅，砸碎的啤酒瓶，以及倒地呻吟身上挂彩的男人。孙文礼看到了先
来的刘副局长，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穿警服，此刻正一脚踩在凳子上，拿警棍敲着某个被两
个年轻人倒剪着双臂压跪在地上的壮汉痛骂：说！你们是哪个道上的？真是瞎了狗眼，敢来
砸大爷我的场子！知道大爷是谁吗？那个壮汉一面负痛惨叫，一面争辩：操，是你们先动手
的！那个看场子的叫刘宏斌的！你们他妈的想黑吃黑！有胆量就放老子走，两天之后再见！
　　孙文礼在后面大声喝了一声：全部不许动！我们是公安局的！
　　刘局长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孙文礼，结巴道："孙...是局长！您怎么来了？"
　　"刘副局长来得比我还快！信息很灵通嘛！"孙文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命令道："通
通带回去！一个不许走了！"
　　......
　　列车已经缓缓启动。刘宏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了一眼这灯红酒绿雾气氤氲的宁远，
按下了手机上的发送键。那个短信的放大特写是：搞定。我回老家了。
　　
　　（６）
　　李长剑从大蟒山返回师部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过去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机场
看新机。
　　这半个月当中，天遂人愿，天气格外之好，不是东风就是南风，不但刮跑了雾气昭昭，
也吹绿了机场内外。连飞了两组飞行日，新机试飞工作顺风顺水，后勤和装备系统的最新报
告也显示，无论是油料还是航材的供应储备，都已经恢复并超越了同期的最好水平。冯运龙
的脸也仿佛树上的杨絮柳絮，绽开了花，迷离了眼。
　　这半个月，任继云一直待在外场跟班，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大事。范其贵不知在忙些什么，
就让他忙去。跟飞行员们打交道多了，任继云也认识了不少老飞。刚开始还客客气气，后来
几支烟一抽，家常话一唠，老飞们也大大咧咧起来，也不管面前这位是不是本师的副政委了，
荤的素的可就全往一块整了。他们这些人，只要飞行任务能完成，不出事，那就是职务等级
不用发愁，钱也不少挣，虽比不上民航的机长，倒也比同级别的地面干部高出不少，吃喝不
愁，后顾无忧，怕你个鸟？所以在老飞们眼里很少有领导这个概念，只有哥们，兄弟。你把
他们当哥们，他们就把你当哥们。任继云跟他们在一起，感觉很轻松，很舒服，有点大口吃
肉大碗喝酒除了老婆不共享其他全是共产主义的味道。任继云很是认识了一些朋友，也听说
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八卦故事。比如说是军区刘司令，原本是想收冯运龙当女婿的，可司令
媳妇看不上他那个操蛋劲儿，要不然冯运龙这小子还能爬得更快。任继云一算，刘司令的姑
娘至少得比冯运龙小十岁，这不对啊，八成不靠谱。又听说冯运龙现在这夫人，是当时卫生
队有名的花骨朵，冯运龙不过就去泡了半个月病号，就把人家掐了。这小子还想提上裤子不
认账，当时当师长的刘司令不干了，放出话来说当飞行员的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要是
连这个事都不敢负责的话，那还当个鸟飞行员？要是冯运龙想接着开飞机，就赶紧把人家娶
了，要是不想再开了，刘司令一抹脸，那就让你小子鸡飞蛋打！冯运龙这才有了这么一桩好
婚姻。可惜的是婚后一直无子，老飞们使坏说，多好的一朵花，可惜还没成熟呐，怪就怪冯
运龙掐得太早了！任继云再一想，人家老冯两口子看起来感情挺好的啊，这八成又是杜撰，
不过师长夫人看起来的确是要比冯运龙小将近一轮。老飞们还说，咱们这个师啊，能当师长
并且最后混出点名堂的，文人都不行，还必须得是流氓。军区刘司令，那年轻时作风糙的，
不过人家飞得好，会带兵啊！现在这个师长冯运龙，也是张口闭口妈逼，一上饭桌就必须先
来两个黄段子的，可真要打起仗来，那绝对不含糊，对待弟兄们那也是没说的，稍一鼓动准
有一帮子跟着上去拼命的。要不然以他那个智商，能在混某师立这么多年不倒？李长剑是什
么人？那是人精中的人精。可老飞们全听冯运龙的，他李长剑这点玩不转，除非他从办公桌
前走开，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也跟大家伙儿一样日日上天去摸阎王爷的鼻子。冯运龙这个
师长要是不干了，咱们这个师啊，还真就难找出一个能压得住的师长来！林军不行，学历虽
然高，可书生气太浓，平时又太较真，该较真的他较真，不该较真的他也较真，可这部队那
些子事，有的能较真，有的你就不能太较真。说得任继云直点头，谁说老飞们只懂一杆两舵，
人家是不稀罕玩那些个心眼子啊！老飞又说，参谋长吕毅这人，当师长也不行，这小子看起
来有板有眼挺大气，可那心眼子多着呢，有时候办的事比李长剑还阴，这样的人可能办点事
还行，可是围不住人，时间长了手下就没人听招呼了，把一个师交给这样的人，领导还真得
掂量掂量。任继云想问，这吕毅都什么地方阴了，可还没等张嘴呢就被人家老飞看穿了，嘿
嘿一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总之一句话，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
不可无啊！老飞话头一转，说现在这年轻人里面，倒还真有一两个将来能当师长的好苗子。
比如二大队大队长吕志远，就是政治部那个小米粒的爷们，这小子可以，飞行技术好，也敢
管理，有那么一股子虎劲。旁边一个老飞听到这里，凑过来说道：主要是吕志远这小子也比
较流氓！在大队把教导员挤兑得跟孙子似的，在家里把媳妇折腾得跟难民似的。你都不知道，
我们住一个单元楼，我住五楼他住六楼，每天晚上十点多钟啊，准时演节目，雷打不动啊！
你说你俩自己在家偷偷演呗，不行，人家可劲才叫唤呢，叫得那个声音大啊，男的叫，女的
也叫，我在五楼都他妈的睡不着。我家儿子才上初中，问我楼上的吕叔叔米阿姨每天晚上都
干吗呢？我操，这事能说吗？我只好骗他说，你吕叔叔家养了两只猫，猫发情呐！瞧瞧，就
这体格，就这干劲，他将来不当个团长师长的，都对不起我这些年遭的这些罪！正好吕志远
从休息室里出来听见了，上来一拳敲在他后背上，骂道干吗呢在纪委书记面前说我坏话，还
想在大队混不？信不信我明天给你安排十个起落，颠死你个老屁股！然后冲着任继云笑着说，
任副政委您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媳妇爱看电视，爱把声音调得大！那被打的老飞边笑边跑，
我呸！撒谎都不会撒！就是看电视，你媳妇看的也不是啥好电视啊！吕志远脸红得跟机翼上
的警示灯似的。任继云赶紧解围说，大干才能快上！说明吕大队长确有战斗力，确有潜力！
我很看好你，羡慕忌妒啊！赢得众人一阵大笑。
　　正在这时，李长剑的车来到塔台，大家一看李政委来了，一哄而散，该干啥的干啥去了，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老飞马上恢复了一脸正经。
　　李长剑围着一架刚返场的新机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又询问了正在维护的机械师几
个问题，不住地点头称赞。然后冲着跟过来的任继云说道："任副政委，最近你辛苦了！你
回去吧，我在这儿盯一会儿！估计飞行很快也就结束了！"
　　任继云答道："李政委才辛苦啊！这刚从侦测团回来，马上又赶到机场了！"
　　李长剑摇摇头。"已经没有什么侦测团了，全交接完了！归人家喽！早就听说家里添了
新家什了，我能不来看看吗？这一看，跟梦里想的一样！"说完，似乎很有感情地拍打了一
下飞机的肚子。
　　任继云说："反正飞行也快结束了，政委您就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自己家的东西，回头
亲近的时候多着呢！"
　　"也好！那任副政委就继续辛苦，我先回去了！"李长剑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
回头对着任继云笑道："我听县委刘书记说，你最近跟公安局孙局长一起，又干了一桩大买
卖啊！干得不错，继续努力！"也不管任继云什么反应，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就一句话，又让任继云掂量了半天。
　　
　　（７）
　　第二天是个机械日，师党委召开了常委会，也算是好好总结一下前期飞行训练的经验。
　　冯运龙先是介绍了一下新机的训练使用情况，据老飞们讲，这个新机比老机型确实有所
改进，动力有所加强，各种信号系统的反馈也较以前准确，只是还没有经过实装满油的大距
离空中检验。装备部长马春田介绍了新机的维护保障情况，以及人员的配备情况，反映新机
需要现场维护的器件较老机要少，这样带来的好处是再次出动准备时间减少，但会给返场修
理方面带来更大压力。后勤部长李可为介绍了后勤方面特别是油料的供应储备情况，报告说
经多方协调，新油已经全部就位，储备罐也都齐装满油，足以应付未来的高强度训练。所有
的情况，似乎都很令人满意。
　　李长剑简单通报了一下侦测团和大蟒山机场的转隶情况，传达了前去协调接收工作的空
军首长的指示。明确说道，目前大蟒山机场还没有完全腾空，预计腾空之后，还要继续保留
一支二十人左右的小分队，作为留守力量，已经指定了一名副站长临时负责。下一步，恐怕
就要着手进行运输团西林机场的整体搬迁工作了。
　　见大家都不说话，李长剑又说，还有一个情况。过完五一，军区秦立功政委，要带一个
庞大的考核班子，前来进行检查帮助，同时完成两年一次的干部考核。今年是大事之年，奥
运之年，也是我们混某师脱胎换骨的腾飞起步之年，所以其意义绝对不仅仅是一次检帮，一
次考核，而要把它当作一件讲政治的大事，直接关系到我们混某师的前途命运，恐怕也关系
到我们个人的前途命运。所以，特别要强调一下，也是我始终强调的，团结，稳定，安全的
问题。关于迎接秦政委考核的事，下一步政治部还会拿出一个具体详尽的方案来。需要每个
常委个人准备的材料，主要是述职报告和党性分析材料，要提早进行准备。政治部要在前一
阶段开展作风纪律整顿和向师党委提建议活动的基础上，再来一次拉网式的检查，把各种问
题能解决的解决，能处理的处理，确保在秦政委检查时不会出现冒泡的事情。司令部要加强
部队管理，加大检查督查力度，五一期间看情况，可以实行封闭式管理。能不回家的就不要
回家了嘛！我们有些年轻人，有的还是基层主官，动不动就往家里跑，事业心责任心很不成
样子，跟我们当年，没法比嘛！刘司令上次来的时候，说的非常对，不要过分强调什么以人
为本嘛，还是应该主要以战斗力为本的。现在面对迎接秦政委检查考核这个最大的政治任务，
要教育大家树立服从意识和牺牲精神，不要老舍不得儿女情长。什么是战斗力？一个连迎接
检查都搞不好的部队，能有什么战斗力？这是最起码的要求。要加强教育，严格管理，在必
要的时候，更要严肃纪律，确保我们整个队伍的集中统一。
　　任继云就坐在冯运龙的对面。等李长剑讲完话，他发现一直闷不做声的冯运龙，已经在
纸上画了一架飞机，一个人头了。正在暗笑，李长剑发话了：还有一件事，请任副政委会后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李长剑布置了一个任务给任继云：让他速速赶到运输团西林场站，处理一起刚刚发生的
因为机场租让土地而引起的军民纠纷问题。最好明天就走。
　　"我们的底线是..."李长剑说道："原地消化，制止在萌芽状态，防止事态扩大。"他
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台历，"今天是4月22号......所有的善后事宜，必须在五一之前解决掉。
对了，你可以从政治部抽一两个人陪你一起去，我跟范主任打过招呼了。"
　　任继云点点头，锁住了眉头。军民纠纷问题，这是如今令领导们最头疼又最难处理的事
了，因为你几乎无法运用部队熟悉的那一套来解决问题，人家不吃你那一套。人家只认钱，
只认利益。
　　"如果需要花钱呢？"任继云问道。
　　"师里没有钱！"李长剑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们运输团自己惹的事，当然自己想办法
了！刁政委不是很能吗？让他自己想办法！钱，师里一分不给！"李长剑的样子看来很恼火。
　　任继云点点头，"那我明天就走！"敬个礼，准备出去了。
　　"任副政委！"李长剑又叫住了他。"你是我们师的救火车啊！辛苦你了！对了，这件
事处理完，你就留在西林那边过五一吧，正好这段时间那边也需要一个常委坐镇。那里离Ａ
市也近，到时可以把老婆孩子都接过来，好好团圆一下！我让刁政委给你安排好。"
　　任继云笑了一下，"多谢政委了！现在还顾不上考虑那些事情。不过，我先替老婆孩子
感谢了！"
　　李长剑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任继云回到办公室，坐着考虑了一会儿，拿起了电话。"总机，给我接运输团，刁政委！"
　　
　　（８）
　　对于这个刁政委，任继云是有所耳闻的。此人原为刘司令的前任秘书，不过没用多久就
下来任职了。领导秘书当领导，这事再平常不过。一般来说，能当领导秘书的，必不是寻常
之人，总有过人之处，且长期在领导跟前耳濡目染，即使勉强学个一招半式，也往往都比普
通人自悟出来的道道深透。更何况领导比谁都明白，政治政治，说白了就是个用人的问题，
一个当领导的，倘若自己身边的人都安排不好，谁会跟着你干？谁会死心踏地？所以即使这
个秘书再不济，只要没出大的毛病，领导一般最后也都会给他个安慰奖，天底下那么多官位，
用谁不是用？更何况是个一直跟在左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搞不好还掌握点领导黑档案的自
己人呢？想通了这点，那就凡事都容易看开了，不然气死了，都没资格评个烈士。刁政委姓
刁，名超前，好事者插科打诨，命之为屌朝前。凡坏事，特别是坏且有趣的事，就传得飞快，
尽管刁政委自干事至科长再至团政委，但外号一直在私下里传播蔓延，甚至传到军区领导的
耳朵中去了。刁政委聪明绝顶，就寻个领导在场的机会对人讲：屌朝前就屌朝前，所谓该死
毬朝上！是军人就该往前冲，是男人就该屌朝前，干什么事畏首畏尾，缩手缩脚，好像男人
老耷拉着屌，能成什么事？！这番话就有意无意地被刘司令听到了，笑着说，小刁是个人物，
有股子冲劲！一来二去，不知是有意提拔，还是借机架空，寻个机会就让他下来了，刘司令
也马上换了秘书。可见名字这玩意儿，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临阵选将之时，头头面对一本谁
也不认识的花名册，没准就封个什么叫必胜的人作将军呢。
　　但此刻的刁政委接到任继云的电话，听起来很不快。任继云刚开了个头，问了声好，想
了解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刁政委就开始发牢骚了。
　　"什么情况？情况都在掌握之中！我就搞不明白了，我们正在调查处理的事，还没有结
果呢，怎么就跑到李政委的耳朵里去了呢？下午还猛训了我一顿，说我知情不报！这是知情
不报吗？不是还在处理之中吗？再说了，我们团自己的地，前几任不知道哪位大神给租出去
了，现在机场可能要改民航，这些地可都是军产啊，我们现在把它收回来，这不是很正常再
合理不过的事情吗？老百姓不愿意交地，是看到这块地有油水了，想多捞点儿呗！一个要收
一个不放，发生点纠纷产生点矛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这算是个什么情？特情还是险情？
我就搞不明白了，怎么有些人的爪子那么长，耳朵那么尖，我们运输团头天晚上发生的事，
第二天准有人向师里报告，这算是什么事？我这个政委说话还算不算数？还让我们团里怎么
干？"一顿连珠炮啊，还中气十足，中间都不带停的，听得任继云耳朵嗡嗡的，还下意识地
拿下听筒看了一眼，担心从里面喷出刁超前的唾沫来。这个刁政委，果然能啊，敢跟师里的
副政委拿这副语气说话。但任继云明白，这火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因而也就一笑了之。
　　他一声不吭，直等刁政委回过味来并且缓和了语气，才说道："老刁啊，你也体谅一下
李政委。今年咱们师一开年就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心里紧张啊，安全压力大啊，难免杯弓蛇
影的，理解一下吧！你运输团的事，也是咱师里的事嘛，操心你们团里的事，是份内的事，
是本职的事。再说，有人替你操心，你不就省点心吗？这不，刚开完常委会，就让我火速赶
往你那里，帮你解围，这不是在关心运输团也在关心你刁政委吗？要照你刚才那么说，一切
尽在掌握之中，那我去跟李政委回了，说运输团不用咱们管，他们自己能处理，我也就别去
了，你看行吗？"
　　"任副政委，您这话说的！那我运输团不成了独立团了！那我刁政委不是太不讲政治了！
这事啊，是我的错！刚才说话欠考虑，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认真了！任副政委第一次来
我们运输团，我代表全团官兵，表示热烈欢迎！明天上午，我去高速路口接您！"刁超前忙
不迭地道歉挽回。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去运输团跟咱们全区闻名的刁政委叙叙旧，也顺便
学习学习！"任继云笑道。
　　"您就别再拐着弯地批评我了！我认罚还不行吗？明天晚上啊，我好好安排一下，给您
接个风！还有什么指示吗？那咱明天见，任副政委！"
　　任继云扣上电话，抬头一看，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又快吃午饭了，这日子过得真
快......
　　这时，马宇飞敲门进来，报告说：根据政治部的安排，由他负责撰写任副政委的述职报
告和党性分析材料，问任继云有何指示和要求。
　　任继云心说，怎么这玩意儿也需要机关代劳吗？述职报告还好说，机关帮着堆点事例和
数字，领导不一定记得那么全那么准。可这党性分析材料也得让别人帮着写，这到底是谁在
剖析谁啊？这本身不就是党性不强的表现吗？不成了笑话了吗？他立刻就回绝了。说不用，
我抽空自己写吧！谢谢你了小马。
　　马宇飞又说，任副政委不用客气，其他常委的材料都是由机关包干的，您工作那么忙......
　　任继云有点生气了，马上硬生生回了一句：这也是我的工作！看见马宇飞尴尬的样子，
又感觉有些不妥，就笑了一下，补充道：真的不用代劳，我自己写好了，谢谢！
　　"那么，听说您明天要去运输团，是您一个人去吗？"马宇飞似乎不死心，又多问了一
句。就这一句话，使得这段时间培养起来的任继云对于他的好感，一时之间打了折扣。后来
马宇飞自己也认识到了这样一点，就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不要让领导明显地感觉到你的功
利意图。攀附领导的过程也好比是谈恋爱的过程，既不可慢慢吞吞隔着八丈远，也不可追得
太紧色相毕露。领导也需要一个若即若离的空间，需要一种朦胧美。《红楼》里伺候小姐的
丫鬟，一般总睡在厢房，小姐半夜呼唤的时候能够马上赶到就可以了，这才叫贴身丫鬟。但
你要意图睡在小姐房里，那对不起，估计就离逐出大观园的日子不远了。
　　"不，我自己去，一个人去。你回去吧，顺便替我谢谢范主任！"任继云就是这样以一
种大小姐的矜持和警惕，打消了马宇飞想当贴身丫鬟的一时念想。
　　
　　第九章
　　（１）
　　从宁远到西林，大约五个小时的车程。任继云起个大早，为的是赶到运输团吃午饭。倒
不是为了一口吃食，而是尽量不打搅下面正常的生活节奏，给人家添麻烦。
　　上了高速公路，任继云小憩了一下。醒来之时，发现已是中途。他回想了一下昨天与刁
政委通电话的情况，看来这事儿既没有李长剑说的那么严重，也没有刁超前说的那么轻描淡
写。其实城市周围的军民关系不比民族地区的军民关系，主要是利益纠纷和内部矛盾，处理
起来就要比后一种相对简单些。对此，任继云心里是有底的。但李长剑急于在这个时候让自
己出这趟大差，并且连五一都安排好了，恐怕一是为了给运输团救火，二是为了把自己支开，
以免在秦政委来之前，再有什么节外生枝。心中不免好笑，也有一丝悲凉，自己好端端地，
无时无刻不在为了这个团队着想和努力，何至于竟然遭到这样的疑忌呢？
　　任继云一边想，一边随意向路旁望去，发现车速有些异常，欠身一看，果然司机已经把
车开到了140迈，连忙提醒他停了下来。司机不解地问，怎么领导您要方便吗？任继云没说
话，从后座挪到了前座，示意司机继续开车。说道：我给你压车，别开那么快，安全第一！
　　司机嘿嘿一笑，启动了车子。说道：任副政委您不知道，咱们冯师长一上高速，车速从
来没有下过160！
　　"他是飞行员啊！就那样还觉得飞得低呢！咱们不跟他们比！"任继云回答道。
　　"您给我压车啊，我还真不敢犯困！要说领导干部喜欢压车的，还有一个人，就是运输
团的刁政委。"司机为了活跃气氛，主动爆料。
　　哦？任继云发了一声疑问，示意他说下去。
　　司机小刘眉飞色舞地开始广播了。"我以前就是在运输团汽车连当兵的，他的司机有次
休假了，我临时给他开过车。这个刁政委啊，坐车有两个习惯：一是车内必洒古龙水，也许
是为了干净，也许是为了身上有股男人味儿吧，你要刚开始进去都不适应，呛得慌。第二呢，
他肯定是坐在副驾位置压车，有人说是当秘书时养成的习惯，而且从始至终腰板笔直，一会
儿指挥你超车，一会儿指挥你加速啥的。他不像多数领导喜欢坐在司机后面，任副政委你别
多心啊我不是说您。看那意思，是想表达个人家不怕死，愿意与司机共患难、够哥们的意思。
刁政委开车，最喜欢一直占着超车道。他说啥，只要我的车比你快，我就要占着超车道，什
么规则不规则的，快就是规则，除非你的车比我更快，我服你，我才让车。这个人，挺牛挺
横的吧？"司机口无遮拦，想啥说啥，是知道任继云的脾气，从不跟一般小兵小干部计较于
细枝末节，只要在大面上有个分寸就行了。
　　任继云嘿嘿一乐，啥意思也没表示。就任继云的本意来说呢，除非有别的领导在场，他
一般对于自己的司机和公务员要求不怎么苛刻，只有当这些人在他面前感到轻松，才容易听
到一些真话实话。可别小看了这些司机公务员，那可是信息灵通着呢，简直就是一个地下广
播电台，只要利用好了，比下去找人谈半天心收获的情报还多。在有的情况下，有的领导干
部需要办点什么自己不大好意思开口的话，需要放出点风声去，也依靠这些人来当传声筒，
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实在是一件很安全的事。任继云想了想，又转口问了句："你在团里的
时候，下面对刁政委评价怎么样啊？"
　　"下面对他评价还是可以的，主要是给大家办了不少好事。虽然说人有点霸道吧，不过
能力也强！据说跟军区机关几个实权部门的领导关系都不错，所以能从上面要来钱。有钱就
好办事，不是说宁远场站不行，但要说基层连队的基础设施建设这一块儿，跟西林那是没法
儿比的！逢年过节，给大家发的福利也多些，你说我们当小兵的，还图个啥？听说最近西林
场站马上要给干部们盖集资房了，好像也就不到两千块钱一平方，比Ａ市起码便宜三千多块，
你说下面能不说他好吗？"小刘的眼中一片羡慕之色。
　　任继云点点头，笑着说："小刘啊，那我跟刁政委说说，还让你回运输团吧！"
　　小刘连忙缩了下脖子，不过也看出任继云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就继续嘻皮笑脸道："政
委我错了！我当然跟着您干了，跟着您干有前途！实在等哪一天您不需要我了，我再回运输
团！"
　　这个小刘虽然在自己面前有时有点油腔滑调，但人本质不坏，在外人面前也很有分寸，
所以任继云并不会真的在意，也不舍得换掉，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孩子而已。但是当一个孩子
也开始考虑跟着谁更有前途，在哪里干更有收益的时候，这令他也不得不摇摇头，暗自叹一
口气。
　　也正在这时，刁超前打来电话，问车到哪里了，说自己正打算出发迎接。任继云说不用，
自己的司机认得路，但刁超前一再坚持，也就随他了。
　　车到西林高速收费站，这是从西进入Ａ市的最后一个收费站，刁超前果然带了两部车在
外面迎接了。见到任继云的车出来，连忙上前迎接，敬礼，握手。
　　任继云下得车来，跟走在前面的刁超前握手。只见这位刁政委，头是越发之秃了。任继
云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几年不见，从头到脚，越来越利索了越来越光鲜了啊！"
刁超前嘿嘿直乐，连忙把身后的政治处丁主任介绍给任继云。任继云客气地握了手。
　　刁超前坐上了任继云的车，非要给他压车。任继云拗不过，只好坐在了后面。
　　任继云一上车就问："老刁，你给我说实话，地皮那个事，动手了没有？"
　　刁超前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任继云倒吸一口凉气。接着问："对方伤了几个？咱们的人怎么样？情况严重不严重？"
　　刁超前一咧嘴，轻轻地哼了一下，说道："我带的兵，能吃亏吗？那帮刁民伤了三个。
倒是不严重，正躺在医院里装蒜，要讹咱们呢！"
　　任继云脸色变得不好看了，说了一句"先回团里，看看再说！"就此不说话了。
　　一行三台车打着双闪，直奔运输团驻地而去。
　　
　　（２）
　　囫囵吞枣般吃了午饭。摆了一桌子丰盛的菜什，但任继云没有表示出任何兴趣，刁超前
也不好硬劝。饭毕，连同运输团的郭团长一道，几人一同赶往出事现场。
　　西林机场，位于Ａ市的西南方向。机场跑道是南北方向，在它的北侧大约十公里垂直距
离外，是一条联接Ａ市与西部方向的高速公路。跑道的南部和西部，都是平原，零零散散分
布着几个村落。唯独东部，因为靠近Ａ市郊区的缘故，村子的密度比较集中，规模也比较大。
与运输团发生土地纠纷的村子叫西岗子村，就位于机场跑道的东侧毗邻。
　　车子停在附近的跑道上，任继云等下得车来，徒步走过去。远远地，四个手持警棍正看
护着现场的迷彩士兵连忙向他们敬礼。这是一段东西向的狭长地带，大约也就一亩多地，靠
近跑道的这一侧多是野草，而远离的一侧种了大概是花生，已经长了一尺多高，被履带和各
种脚印踩得一塌糊涂。再远处就是一个高坡了，坡上面没多远就是村民的院房，甚至可以清
楚地看到墙上挂的玉米，房顶上站立的公鸡了。在这个高坡下面，齐刷刷被雨水冲出一个断
层，形成一个自然的分隔带。令任继云不解的是，就在这个分隔带下面，紧挨着高坡，新起
了半截房子，看来地基已经打好，正在砌墙的时候，被什么大概是推土机的车，给推倒了大
部分，到处是残砖断瓦，一片狼藉。
　　"任副政委您看到没有？他们想在这块地上盖房子了！这是我们的土地，谁允许他盖房
子了？再说这种盖法，那是住人的盖法吗？摆明了是听到机场要搬迁的风声，赶着盖房占地
皮要补偿来了！这帮刁民！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要骑到部队头上拉屎了！"刁超前边指
边骂，恨恨不平。
　　"所以你就派出推土机，给人家铲了？人家不让铲，就打起来了？"任继云一边弯腰低
头查看花生被毁的情况，一边问道。
　　郭团长连忙为刁超前解围："是他们先动手的，打了我们的司机！跟来的警卫连才还了
手，没动家伙，那几个刁民受伤不重，倒是全躺下了。"
　　任继云把脸扭了过来，看了他一眼说道："谁先动手，咱们也不能动手啊！这么多年来，
凡是军民纠纷，部队什么时候占过便宜？咱们是人民子弟兵，这一动手，性质就变了，让社
会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一吵吵，那就是政治问题啊！这个事，动手不对啊！本来咱们还占着
理，你一动手，被动了！这种事，逞英雄不得啊！"
　　刁超前不服气，说道："那咱们也不能受那窝囊气啊？难道去收自己的地，还站着让他
们打不成？下面的弟兄们谁咽得下这口气？这部队还怎么带？"
　　"老刁，我看是你咽不下这口气吧？"任继云站直了身子回道。
　　"我？"刁超前把嘴一撇，"我听说在宁远，赵五伦还带兵把人家美容院砸了呢！哦，
到了我这儿，就得装孙子？"
　　"那能一样吗？"任继云差点被气乐了。"那是面对的歹徒，黑社会，你现在面对的是
老百姓，是群众啊！"
　　"什么老百姓？我看就是一帮刁民！纯的！"刁超前的火气越来越大。
　　"你越说他刁，搞不好人家就越刁！这不，你告诉我的，人家躺医院，不起来了！下一
步，搞不好电视台的记者就去了，真捅到军区刘司令那里去，你怎么收场吧？"任继云摊开
了两手。
　　一说到刘司令，刁超前的气焰顿时收敛了许多，但仍然不服气地说："那任副政委您说
怎么办吧？反正一句话：不该认的错不认，不该给的钱不给，不该让的土地，我是一寸不让！
当官一任，守土有责，要是部队的军产在我手里丢了，我就是历史的罪人！我刁超前绝不当
这个罪人！我相信，郭团长也绝不会当这个罪人！"话一说完，急得郭团长直拽他袖子。
　　任继云这下真被气乐了。他嘿嘿一笑说道："刁政委这意思，是逼我任继云当这个罪人
呗！我可不傻，才不给你们当枪使呢！好了，这话回头再说，现在，咱们把整个机场周围都
转一转，看看还有其他的什么隐情没有？"说完，也不管那俩人了，径直朝车走去。
　　......
　　一边走，一边问，任继云大概了解了一些更多的细节。他从车上看着两边的界桩说到：
"怎么连个隔离物都没有啊？"
　　团长抢先答道："以前是有些铁栅栏的，后来被村民们都割去卖了，咱们又布上，没多
久又被割了，你布得都没他们割得快。咱们团哪有那么多钱年年布新铁网啊，心疼死了。我
就纳闷了，你说那玩意儿卖废铁能卖多少钱？您还别怪刁政委说话不好听，那些村民，真是
不折不扣的刁民！"
　　"怎么不用野战铁丝网呢？铁栅栏这么贵，又不好用！"
　　刁超前答道："不是嫌铁丝网不好看吗？还有的人，忌讳这东西！上次军区耿副政委来
的时候，让全换了铁栅栏的。"
　　任继云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眼见着车要开到跑道的尽头了，突然眼前一亮。脱口道：
"前面那处闪光的，是个什么地方？"
　　刁超前定睛一看，说道："是西岗子村的废鱼塘，臭水坑！"
　　......
　　任继云下了车，绕着鱼塘转了半圈。鱼塘太大了，足有几亩水面，分隔成了几个大小不
等的小鱼塘。任继云向远处望去，指着天边一道若隐若现的白线问道："那就是高速公路吗？"
　　郭团长和刁政委异口同声地称是。
　　"你刚才说，是西岗子村废弃的鱼塘？他们为什么不要了？"任继云又问。
　　"附近有个村属的造纸厂，废水不知道怎么着，全排到这里来了，时间一长就成臭水了，
还怎么养鱼？一到夏天，都没办法近人，好几年了都！"刁超前回答道。
　　任继云一笑，摇了摇头。然后招呼二人道："走！回去开个会！我有办法了！"
　　"有啥办法？莫非真要割地赔款不成？"刁超前一脸不相信。
　　"你放心！我任继云决不当丧权辱国的李鸿章！哈哈哈哈！"任继云的笑声里，充满天
朝上国的自尊自信。
　　
　　（３）
　　在运输团常委会议室里，一个关于土地纠纷问题的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的焦点无非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赔付问题，二是伤员问题，三是土地的最后归属。
　　刁超前首先发言，并且很谦虚地说是抛砖引玉。"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呐，是典型的
嘴硬心软！说是一分钱不给那些刁民，咱心里毕竟过意不去。一是把人打了，咱这些兵全穿
着大头皮鞋去的，那都不是白穿的，至少医药费这一块儿，咱得出，不然说不过去。二是把
人家种的花生糟蹋了，这也得赔。至于房子，那是典型的违法违章，咱一分钱不赔，不然就
没有王法了！对了，还有，按照咱们给人家西岗子村民签的合同，当然这个丧权辱国的狗屁
合同不是我签的，是前任的不知道几任的前任签的，这么多年了，租费还是几块钱，那不是
白给吗？还一签就是二十年，二十年不变，二十年不动摇啊！不管是哪个签的，咱这任得认
账！当年红军过白区，给老百姓打的白条，解放后政府还认呢！既然认账，咱们中途要中止
这个合同，把地收回来，那在法律上是属于违约，估计这部分的钱，也要给一点！租费便宜
是坏事，也是好事，咱赔的也少啊！关于伤员的问题，我的建议是请丁主任去跟他们的村委
会主任沟通一下，把这笔钱给村里，让村里出面，去把村民领回来。至于土地问题，我还是
那句话：寸土不让！决不当运输团的历史罪人！"
　　丁主任建议道："关于伤员的问题，我基本同意政委的意见。如果村子里要护着村民，
故意说领不回来，想要更多钱的话，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住院费结了，再给一部分营养费；
然后，如果他们继续赖在医院不走的话，我们就跟医院做工作，不再继续收治，而转到我们
空军在Ａ市自己的体系医院里来，到了我们自己的地盘，一切就好办了！我相信，那几个刁
民八成也不会来，不敢来！"
　　郭团长说道："关于那块土地的问题，估计还会有一些陆续的矛盾发生，短期内是不好
硬收回来的。我的意思啊，如今军怕民，民怕官，一物降一物。对付一些刁民，就得动用流
氓土匪。当今谁最土匪？城管局啊国土局啊！"
　　众人哄堂大笑。任继云也点了点头。
　　郭团长接着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就是西林区城管局的，他说他们局长早就有个想法，
想来咱们机场打打真枪！我一直也没答应。这一回啊，我看不如这样，咱们跟西林区联合搞
一次国防教育活动，把这些政府部门的关键领导都请过来，参观一下咱们运输团的飞行训练，
顺便也搞一次实弹射击，让他们开开眼，尝尝鲜！一来是为了宣传咱们运输团，二来是联络
与地方政府的感情，三来么......咱就把靶场设在争议地皮上，放一天枪不行，咱就放上两天，
三天，这土匪一来，子弹一飞，时间一长，我看哪个刁民还敢来，还敢在我运输团的地盘上
盖房子！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此番话一说完，众人都交头接耳，连连称赞。任继云也笑了，一挑大拇指。
　　刁超前连忙说道："大家先静一静，听听任副政委还有什么高见？"
　　任继云笑了一笑，说道："我哪里有什么高见啊？如今运输团的这个诸葛亮会一开啊，
我是彻底放心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来了！刚才几位常委的意见都很好，我都基本上同
意，特别是团长政委的意见，非常合理，也很有技巧，我也学了不少东西啊！"任继云点点
头，话锋一转，"不过呢，团长提的意见好是好，也存在安全隐患啊，你想想，距离老百姓
的房子那么近，子弹可是不长眼，就是伤不到人，万一伤到老百姓房顶上的鸡，它也不是个
事啊！我的意见，实弹打靶可以搞，但需要换一个地方。至于是什么地方，我等会儿再说......"
　　任继云似乎是故意卖个关子，甚至低头去喝了一口茶。把刁超前急得快要从凳椅子上站
起来了。
　　任继云咽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我先说说土地的问题。我的意见是：留一半，换一
半。"
　　"留一半？换一半？"众人一脸狐疑。
　　"对！留一半，就是沿着我们的跑道平行过去，不是原来就有一个缓冲带吗？我们以这
个缓冲带为线，重新拉上铁丝网，在铁丝网之内的，我们留下，这样看着也整齐，好看！在
铁丝网外面的，我们去跟西岗子村换！"
　　"换？换什么？怎么换？"刁超前沉不住气了。
　　"你先别急！郭团长，如果按照刚才我说的那个方法，拉上铁丝网之后，留在外面的土
地大概有多少？"任继云转头问道。
　　"大概有半亩地！"郭团长紧皱着眉头，突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任副政委，您不
是说，想要换那个地方吧？那......可是一个臭水塘啊！"
　　任继云微微一笑。"还得是数飞行员厉害啊！反应就是快！不过郭团长，谁说是要换臭
水塘啦？你现在换回来一个臭水塘，你能保证两年之后不会变成一个人工湖？再说了，你这
次打真枪实弹都把环保局长城管局长招来了，他们趴在那儿，能受得了那股子臭气吗？我估
计用不了两天，问题就解决了。哈哈哈！......"
　　"哦！你是说，就把靶场设在臭水塘那儿啊！我操！任副政委，你实在是太高了！"郭
团长大喜过望，一时控制不住，连粗口都出来了，又连忙道歉。
　　刁超前终于明白过来了，他连连点头，一边跟任继云开着玩笑："任副政委，你这招损
啊！不是一般的黑啊！拿自己的半亩破地换人家的五六亩臭水......不不，是未来的五六亩人
工湖，这买卖赚大了！黑啊！真黑啊！哈哈哈哈......"
　　郭团长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了！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分工下去，马
上行动！都听好了！事儿没成之前，哪个给我走漏了风声出去，军法从事！"
　　任继云嘿嘿一乐，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冲着刁超前说道："刁政委，你这茶叶，可不怎
么样啊！"
　　刁超前学着电视里的古装剧一样拱拱手，"任大帅，下官这就给您上好茶！上最好的茶！"
　　
　　（４）
　　然而真正落实起来，问题又远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首先是赶去与西岗子村主任联络的政治处丁主任回来说：那个村主任奸得很，表面上一
口应承，答应去做受伤村民的工作，可又说人家能不能回来他说了也不管用；提到换地的问
题，说是虽说一片废弃不用的臭水塘，可毕竟也是村里的财产，需要开村委会决定，他一个
村主任不敢拍板。倒是拿过去的先期补偿费用，他痛快地收下了，说是先放这儿吧，回头他
转交给种花生盖房子的那两户人家。
　　然后是从人民医院返回来的后勤张副团长报告说：他没敢穿军装，换了便装去偷偷看了。
人倒是没什么大伤，都是外伤，有一个背上好大一个红脚印，另一个稍微严重些，断了一条
肋骨，还有一个早没事了，就是赖在病房里不出来。他去跟医院的院长联系过，把身份一亮，
人家说谁付药费他们不管，不过有一条是肯定的，医院绝对不会把病人向外面推。病人转不
转医院，是病人自己的事，他们管不了。
　　气得刁超前拍着桌子直骂：一帮狗娘养的！现在是谁都敢把部队当孙子欺负啊！那个什
么屌村长，不就是想多要点钱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破事！
　　跟团长一合计，没办法，还得花钱重点攻关啊！诉诸法律不是不可以，动静太大了，也
太牵扯精力了，况且夜长梦多，眼看着李长剑给的期限就到了，部队可耗不起啊！
　　俩人去请示任继云，把意思一说，任继云一直没表态，说再考虑考虑。这俩人就明白了，
这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领导装不知道呗！早就听说李长剑政委已经发话了，师里一分钱不
给，那是认可了花钱摆平这条路，只是这钱要由运输团自己出罢了。
　　下去跟财务股长一说，让从家底里先提十万现金出来，打算分头去轰炸村主任和医院院
长。还没出发呢，任继云打电话给拦住了，说先等等，你们谁认识西林区的区长，把他约出
来，我们见个面。
　　认识都认识，也就是平常节日慰问时见个面，不熟啊！就从内部挖掘。一问，这团里还
真有熟识的。副参谋长就是这区长的亲戚，按辈分还要管这区长叫舅舅呢。再一问，这区长
喜欢什么啊？远房舅舅说，喜欢打猎。任继云和两个主官一合计，行了，这事有门了。谁也
别找了，专攻区长得了。
　　郭团长通过关系，花两万多买了一杆从芬兰进口的双筒猎枪。猎枪这玩意儿，一般人还
真买不到，部队里好买，飞行保障需要嘛！又从航材仓库里，给找了一把崭新的伞刀，带着
牛皮鞘的，这玩意儿外面就更见不着了。收拾好了，让这远房舅舅给送过去了。收了。高兴
地收了。那能不收吗？真枪都敢收，美刀更敢收。
　　再递过话去，说是西林机场的团长政委，外加师里来的任政委，要请区长吃一顿饭，请
赏光。那能不来吗？区长再牛，顶多跟团长政委平级，再说西林想保一方平静，不跟驻军搞
好关系，那不是自找别扭？如今军方来请，这个面子必须得给，有了面子才有门子，有了门
子才有份子嘛！
　　就找了Ａ市靠近西边的一个最好的酒店，财务股长带了三万多块去的，打算一顿饭干掉。
　　几路人马见面，边寒暄介绍，边鱼贯而入。一落座，任继云差点没笑了场。怎么呢？原
来这个区长姓戴，可头上啥也没戴，连头发都戴不住，秃得那叫一个彻底，一尘不染，光亮
如镜啊。正好跟刁超前两人坐了一个对面，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啊！这戴区长还给自己解嘲
呢：原来以为，只有我这头上土地贫瘠，原来机场的大领导头上也不富裕啊！
　　刁超前打趣道：区长您说反了吧！可不是土地贫瘠，是油水太大了吧？
　　任继云添油加醋地说：男人嘛，凡头顶光亮的，大多因为肝火太旺。肝火肝火，通假了
说，就是官火嘛！官火旺了，才进步快，有前途嘛！你看看历史上，林副统帅秃吧，人家坐
过副主席差一点就接了班了；蒋中正秃吧，人家当过总统；袁大头秃吧，好歹当过几天土皇
帝；普京秃吧，如今这俄罗斯总统当得多潇洒！不但女人爱男人也爱啊！今天看戴区长这头
骨，我看呐，一个区长根本挡不住，接着就是什么市长省长的，说不定，进政治局都有可能！
今天您这一来，我们这里才是名正言顺地蓬荜生辉啊！来来来，都满上，让我们为了戴区长
的好前程，干一杯！让我们大家也都跟着，沾沾光啊！哈哈哈！
　　戴区长一抹下巴，笑道：这位任政委才是真正的能说会道！部队里真是有人才啊！来来，
幸会幸会，我们一起，干上一杯！
　　其实戴区长收枪，这事已经成了三成。至同意来赴宴，这事已经成了六成。再三杯酒下
肚，这事已经成了九成。接下来，就是酒足饭饱，各提需求，讨价还价了。酒场之上，本就
不是一个谈具体事的地方，只要感情喝好了，什么事都不算个事。所以，我们无需知道当时
都谈了什么事，只通过酒散之后戴区长红光满顶的舒坦样子，就可以大致猜测，这酒，看来
是喝好了。
　　
　　（５）
　　第二天，医院里住的那三个伤员，除了肋骨骨折的被转了病房，剩下两个全被轰了出来，
理由是医院床位不够了。想接着赖吧，医院说人家部队把医疗费都给付清了，你们还想怎么
着？要现在走，这还有部队留下的每人一千块钱的营养费，继续赖着，屁也没有了，自己看
着办吧！那还怎么办？能不走吗？一千块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也算很可观了。剩下一个骨
折的，慢慢养呗，反正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自始至终，部队的人连个面都没露！
　　第三天，国土局和城管局的人马浩浩荡荡就杀到西岗子村来了。当着村主任和有关村民
的面，开动推土机，把残留的半堵墙全给推平了。区政府的宣传车都开过来了，扯着横幅：
土地属于国家，侵占军产是违法行为。大喇叭一遍一遍地播放有关土地政策和国防教育的强
大声音。国土局指挥西岗子村所属的乡政府的领导和运输团当场签了合同，同意部分土地的
交换，臭水塘子归运输团了。西岗子村的村主任估计后悔坏了，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收了
银子送个人情呢！
　　第四天，区政府的一帮男男女女，坐着满满两辆大轿车，来到机场见识真枪实弹了。其
实那帮女的纯粹是来踏青的，给她们打的全是空包弹，有的放过一枪就妈呀把枪一扔捂着耳
朵像个兔子似的奔逃四散，有的根本连枪都没摸，穿着凹凸毕现的紧身装，打老远站着聊天
磕嗑瓜子摆POSE来着。只有多数男公务员放了真枪，一致反映比打炮过瘾多了。但是往地
上一趴就受不了了，这他妈的都什么味儿啊熏死了！警卫连长给环保局长向远处一指，喏！
就那个西岗子村的私建造纸厂干的好事！环保局长一咕噜爬起来了，妈的！敢私建重污染企
业，破坏美丽的自然环境，明天老子就封了它！
　　第五天，刁超前拿着一张当地的报纸指给任继云看。您看看！任副政委，咱又给戴区长
做嫁衣了！任继云低头一看，嚯！是戴区长立姿持枪的飒爽英姿，后面是一排站得笔直的政
府公务员们。压图的斗大文字是：西林区政府带头组织军事训练，以实际行动为奥运安保做
贡献！
　　第六天......第六天，该过"五一节"了。
　　
　　第十章
　　（１）
　　也就在"五一"节这一天，冯运龙与新机的蜜月，算是结束了。
　　这一天正是4月29日，虽然天气不错，可想着马上就要放假，上上下下的心里都像长
了草。是啊，这一个多月来，飞行训练顺风顺水，任务时间蹭蹭往上涨，可老飞们基本也没
放假，可以说是身心俱疲啊。特别是那些刚结婚和正在谈恋爱的年轻飞行员，一个个憋得难
受坏了。有的就找大队长吕志远，说大队长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媳妇就在身边，可以天
天学英语，想摆Ａ摆Ａ，想摆Ｂ摆Ｂ，可我们呢，只能自个儿摆个Ｊ了！我们这些人的家多
数都在Ａ市，你再不跟团长师长说说放假的事，大家可就要劫持嫂子去了啊！另一个旁边添
油加醋地说：就是就是，哥们买了一袋子卫生纸，还不到一个月，全用完了！吕志远就骂，
滚你的！瞧那点出息！不会攒着回去给老婆交公啊！骂归骂，还是把下面的情绪反映上去了。
冯运龙就决定，只飞上午半场，下午收工。
　　前面所有的过程都很顺利，冯运龙又是第一个结束了飞行课目，顺着滑翔道滑了回来。
吕志远驾驶的僚机，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到了停机坪，冯运龙心里一高兴，照例玩了一个
"轰六漂移"，稳稳地停在了预定位置。还没等他从机舱里下来呢，只听咚地一声闷响，紧
接着飞机晃了两晃。冯运龙心说坏了，连头盔什么的也顾不上摘了，顺着梯子就滑了下来。
一看，吕志远的飞机刚刚倾斜着停了下来，而飞机的近侧翼端，被什么东西掀开了一个大口
子！操！原来是两架飞机的翅膀尖，撞到一起了！
　　原来，吕志远的飞机紧紧跟在冯运龙后面，看到师长潇洒地玩了一个漂移，就想自己也
来一下试试。吕志远的技术不错，平时自己单独飞的时候，也偷偷练过，按说虽然比不上冯
师长那么精准，可学个像模像样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也许是为了给冯
运龙一个突然惊喜心里有点紧张，也许是跟得太紧了缺少回旋余地，总之是没刹住车，拐不
过来了，眼看着飞机翅膀直直地冲着前面停好的飞机撞了过去......撞上的一刹那，吕志远的
飞机一震，他的心里也是一震，心说：完了完了！玩砸了！砸锅了！
　　冯运龙几乎是跑了过去，让机械师打开机舱，冲着上面喊：吕志远，妈个逼，你给老子
滚下来！
　　而吕志远真的就是连滚带爬的从机舱里掉了下来。还没等站起来呢，冯运龙上去就是狠
狠的一脚！吕志远打个滚，冯运龙抢上去又是一脚，再想踢，被周围的人抱住了。
　　冯运龙气得浑身发抖，突然转身紧跑两步，看着，摸着被豁开口子撞扁了翅缘的机翼，
像是抱着自己受伤的孩子，他重重地用拳猛击自己的头，一边不停地说道："新飞机，没飞
几天的新飞机啊！"然后，回头冲着吕志远声嘶力竭地大喊：吕志远！老子跟你没完！你赔
老子的飞机！话毕，已是一串热泪，从脸上滚落尘埃。
　　吕志远也彻底被吓傻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闭上眼，嗷嗷地痛哭起来......
　　消息传到李长剑的耳朵里，正在喝茶的他蹭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把茶杯
向桌上一蹲，狠狠地一拍桌子！说了一句：冯运龙，搞什么名堂！
　　
　　（２）
　　当装备部长马春田带着机务大队长以及一帮业务骨干飞也似地赶到停机坪的时候，冯运
龙也冷静了下来。他冲着吕志远飞机上那几个不知所措的老飞说：都回去吧！饭还是要吃的！
看看吕志远没敢挪脚，马上又把眼一瞪：没听见吗？快滚！几个老飞赶紧钻上马春田带来的
依维柯，逃命似地跑了。
　　冯运龙冲着马春田说：你先看着，给我支烟抽！然后，接过马春田从怀里摸出的烟，一
个人踱到飞机后面的风墙位置，背对着大家一屁股坐在地上，默默地抽起烟来。大中午的太
阳晒着他的脸，额头上的汗珠正在闪亮地滋出来。
　　等到冯运龙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平静。所谓大将风度，也许正是这
样胜不骄，败不馁，愈挫愈勇，风林火山吧。
　　正好马春田等人也检查了一个大概。冯运龙走过来问道：怎么样老马？严重不严重？
　　马春田说道："一号机还好，从后面撞凹了一点，这个现场就可以修复，估计问题不大。
二号机整个翼端都被揭开了，不返厂修估计是不行的！好在里面的结构损毁不严重！"
　　冯运龙又问："一号机多久能修好？二号机多久能修好？"
　　马春田跟自己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回答道："一号机干上一下午再加上通宵，明天应
该就能好，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这个二号机嘛！如果是我们自己的修理厂修，估计得
一个月。要是返到原厂修，估计三五天就好了！"
　　冯运龙脑子里在飞快地思索和掂量。两机在停机时相撞，这肯定算是事故征候，那是跑
不了的，都快够着事故的边了。只要事故征候一定性，那接下来肯定是停飞整顿，全区通报，
这个五一怕是就要在没完没了的检查整顿中度过了。怎么办？报还是不报？冯运龙心里既有
数，又没数。有数的是，即使他压住了不报，按照惯例，这个师肯定会有人打小报告上去的，
那还不如自己主动报。没数的是，这一报上去，刘司令会动怒到什么程度，对于今后的飞行
训练会影响到什么程度，也包括对于劳累了一个多月热盼放假的官兵们会影响到什么程度，
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放假休息问题，那关系到军心士气的问题，再这么折腾下去，以后出问
题的可能性会更大，更严重。综合来衡量，报是必须的，但如何能够把损失降到最低，这是
问题的关键。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这受损飞机的修复程度和修复速度了。
　　冯运龙拿定主意，当场拍板："老马啊，你动员装备部门所有的力量，现在就给我修！
一号机，必须于今天天黑之前修出来！"
　　马春田呆住了，连连说："师长啊，这个难度太大了！就是人手够，这时间也不够啊！"
　　冯运龙一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我不管！必须给我完成任务！我把整个师属修
理厂给你调到外场来！完不成任务，你这个装备部长就跟着我一块儿去刘司令面前割脑袋
吧！"
　　说完，又从身边借了一个手机，马上给参谋长吕毅打了电话："参谋长，你马上联系飞
机制造厂，请他们务必火速派人来！对，带着设备和人手，都要带够！实在不行，带上半截
机翼来！放假没人？这个时候还放什么假！你跟他们熟，好好做做工作，必须让他们过来！
对对！吃晚饭前务必赶到！连夜就要干！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一架完好无损的飞机！不
要跟我讲困难！怎么解决那是你的事！总之一句话，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第二个电话，打给李可为："李部长，你让空勤灶马上准备三十个人的饭菜，质量要好
一点的，火速送到外场来！不是给空勤吃的，是给机务吃的！什么狗屁标准！我的人现在机
场饿着肚子干活呢！都是我的弟兄，全给我按空勤灶的标准做！对了，还有晚上啊，晚上准
备五十个人的饭菜！也是送到外场！还有保温桶，水果点心什么的，你们看着办吧！总之，
必须给我安排好，不要再让我给你打第二个电话！"
　　这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李长剑的。"政委，你都知道了吧？哦，那就好，是我冯运龙的
责任，我认账！我现在正在机场呢！一会儿就在外场跟大家一块儿吃吧！"突然又提高了调
门，满脸怒气地喊道："开会开会！开个鸡巴会！要开会，你到外场来！"啪地把电话甩给
了机主，对方一个没防备，手机差点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就是考验马春田这些机务战士的时候了。
　　
　　（３）
　　此刻，任继云和刁超前也正在一起吃饭。
　　刁超前还问呢：任副政委，嫂子和娟娟什么时候出发？我安排人去Ａ市火车站接她们。
　　"明天晚上才能走吧，娟娟还没放假呢！"任继云回答道。
　　"就住咱们招待所吧！楼上正好还有两个套间。五一期间，估计也没什么领导来。"
　　"别别，不好吧？我让他们住在Ａ市，就近找一个宾馆好了。"任继云连忙谢绝了。
　　"您这就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哪有那么多讲究？我知道任副政委您的意思，是怕别
人说闲话！不过您想想，其他常委来了，有时也带家属的，也都住在招待所，您这突然来个
高风亮节的，就不怕其他常委说闲话？哈哈！任副政委您不是外人，是我一直敬重的大哥，
我才跟您说这些掏心窝的话！"刁超前看出了任继云的心思，一针见血地透了底。
　　任继云笑了笑，说道："谢谢刁政委了。我不是刚来吗？这样真不好。你也别劝我了，
我就让她们住在外面好了。离市中心近，出去玩也方便，也省得我老得过去陪她们了！"
　　"那行吧！我让他们给嫂子她娘俩事先安排好宾馆吧！"刁超前看任继云态度如此坚决，
也就不好再劝了，反正心意已经表达到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安排好了！"任继云摆摆手。
　　"停停停啊！您要是再这么见外，我啥都不管了！就当我不认识你这个大哥了！"刁超
前明显是有些不高兴了。还嫌没说透，又添上一句："领导啊，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没有像
您这样的！您啥都讲原则，啥都清高得不行，还怎么围住人？还有谁愿意跟您干！"
　　刁超前说了一句大实话。进到官场这个圈子，就得顺着大潮流走，你偏要逆着走，那是
会被大潮冲个跟头的。
　　也正在这时，郭团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贴近刁超前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任继云发现刁超前变了脸色，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郭团长站直了回答道：轰六团飞机可能出了点事故征候，听说是小小撞了一下。怎么？
任副政委不知道吗？郭团长的表情明显是有些不解。
　　任继云皱了一下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半个小时之前吧。"
　　任继云点点头，饭也不吃了，擦了擦嘴，站了起来，一句话不说，背着手出去了。
　　回到房间，他拨通了妻子的手机。"车票先退了吧！你们娘俩先别来了！我们这里出了
点事儿！哎呀，事不大，你就别问了！别过来了啊！"
　　妻子也不高兴了，说道："你嚷什么嚷？你不管我跟孩子，还不让我们自己出去玩玩啊？
你忙你的事，我们玩自己的，用不着你管！都懒得见你！讨厌！"说完，人家先生气地把电
话挂了，把任继云弄个自讨没趣。
　　任继云心里这个窝火啊！瞧瞧吧，自己按规矩办事，处处想着公家，结果连妻子都不待
见！还有刚才那事。连运输团的团长都知道了的事，自己身为一师的副政委，竟然毫不知情！
这算个哪门子事？他冯运龙和李长剑，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吧？不过回头一想，估计这
两位主官正手忙脚乱着呢，哪顾得上专门派人告诉自己？看来，以后在本师要想变得耳聪目
明，还真得培植几个靠得住的心腹才行啊！想到这儿，想起马宇飞和张文胜了，这个张文胜，
不就在本团机务大队当教导员吗？这小子，自己来了好几天了，怎么连个面也不露呢？
　　
　　（４）
　　冯运龙骂娘归骂娘，发泄归发泄，等到了夏秘书通知他去开会的时候，还是去了。
　　李长剑板着个脸，手里拿了支红蓝铅笔边摆弄边说道：大概情况，常委们都听说了。冯
师长，你给大家说说具体的吧！
　　冯运龙把心一横，头抬得高高的。"说什么说啊，这事责任主要在我！没有指挥好，部
队也没有带好！该怎么报就怎么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李长剑瞪起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冯师长，看来你很有情绪嘛！劲头儿还很大嘛！
不错，你确实应该负责任！早就劝过你，要作风严谨，以身作责，不要老想着出风头，逞英
雄主义！怎么样？你听进去了吗？现在好了吧？你带头违章操作，下面的人跟着学，学出好
来了吗？捅娄子了吧？撞窟窿了吧？"
　　冯运龙不服气，回敬道："你懂飞行吗？你知道什么叫违章操作吗？"
　　李长剑把手中的笔一扔，说道："我确实不懂飞行，可我知道什么叫事故！冯师长你就
说说，这个事怎么上报，怎么处理吧？"
　　副师长林军连忙解围说："政委您别生气，师长也冷静点！现在事情已经出了，再说啥
也晚了，关键是怎么解决！大家都克制点啊！"
　　牛力耕也说："要我说，师长也没违章操作啊，主要是后面那个机长技术不行，想出风
头，结果把戏演砸了！听说还是个大队长！这种作风可不行啊！必须严肃处理！该处分就处
分！该撤职就撤职！"
　　冯运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都别说了！主要是我的责任！吕志远的问题，主要是我没
带好，还是我的责任！现在飞机正在抢修，这事儿啊，我估计已经传到刘司令的耳朵里了，
想瞒都瞒不住！"说到这儿，有意识地扫视了其他人一圈。接着说："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吧！
参谋长你说说！"
　　吕毅抬起头说道："按照规定，这事已经够得上是等级事故了。不过呢，一号机已经停
稳了，如果说二号机是在拖拽滑行的过程中撞到了一号机，这也可以定为事故征候，责任要
轻一点了。"
　　冯运龙一摆手，"滚蛋！净出馊主意！老马他们这些机务人员正在外场抢修飞机，忙得
连饭都没吃，你还在想着往他们身上推卸责任，这不是缺德没人味儿吗？"
　　吕毅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这样从咱们全师面对的压力来说，可能责
任会小一点儿！算了，就当我没说！按照等级事故上报吧！"
　　冯运龙点点头。"就这样！你们抓紧起草一个东西，等我一会儿向司令电话汇报完了，
马上传给军区训练处！"
　　李长剑沉不住气了，插话道："只是这样，恐怕不行吧？认识问题也太不深刻了！刘司
令那里能过去，秦政委那里能过去吗？不处理有关责任人，这个关能过吗？"
　　冯运龙猛地一下拍了桌子，腾地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指着李长剑的鼻子说："处理处
理！处理你个鸡巴！你处理老子吧！把老子这个师长免了吧！"
　　李长剑也一拍桌子，倒是没站起来。喝道："冯运龙！你充谁的老子！"
　　冯运龙也感觉有些过了，不过看来是豁出去了，根本没打算道歉。"现在是处理问题的
时候，不是处理人的时候！我这些飞行员们，把脑袋拎到裤腰带上在天上飞，一个多月没休
息啊！一个多月啊！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这一个多月都干啥了？到处吃香的喝辣的
你！现在出了一个小事故了，你就要处理了，你处理得着吗？你管过这些弟兄的死活吗？那
是我的人，不是你的人！你要处理，先把我处理了！"然后，腾腾地紧走几步，摔门而去！
突然又推门折了回来，指着参谋长吕毅说道：参谋长，你通知部队，明天正常放假，休息！
　　吕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了句：啊？放假？
　　对！正常放假！这事归我管！我说了算！天塌下来，由我冯运龙顶着！说完，哐当一声，
又把门摔上了。
　　李长剑也是浑身哆嗦。阴着脸对其他人说：你们都看看！流氓本性，暴露无遗啊！这么
带部队，能不出问题吗？能不出大问题吗？这事没完！散会！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是把
门狠狠地哐当了一下。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个劲摇头。本师高层的一场暴风骤雨，怕是就要来临了。
　　
　　（５）
　　关键时刻，混某师其他几个常委发挥了作用。
　　能够干到这个位置的人，都绝非等闲之辈，焉能不知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覆巢无完卵的道
理，面对两名主官公开顶牛的状况，特别是想到五一过后秦政委要来考核班子的事情，一个
个都头皮发麻。这两个活宝，要是都这么固执下去，这个师不就完蛋了吗？这是从整个大集
体的前途命运来考虑的。还有一个小九九，就是秦政委一来考核，指定会找一两个出气筒的。
而历史经验证明，除非出了天大的事情，一般很少有直接收拾主官的，都是敲山震虎，隔山
打牛。这么一想，都人人捏了一把汗了。
　　几个人一商量，范其贵出了个主意，给轰六团支个招，让他们丢车保帅吧！无论如何也
得把师长保住啊！林军和吕毅都觉得行，牛力耕更是双手赞成，这事跟李可为关系不大，当
然更没意见。可谁去张这个口呢？吕毅想了一想，说算了，还是我去唱这个黑脸吧！我去跟
他们团长说，先自残一下争取主动吧！只是师长说的放假这个事，太不靠谱了！虽然弟兄们
确实辛苦，也能理解，可是刚刚出了事，你还照常放假，这在思想认识上也不端正啊！这要
让司令知道了，不是火上浇油吗？可师长的牛脾气你们大家也都知道，又是个要面子的人，
说出去的话如何收回来呢？反正啊，我是劝不了！
　　林军想了想，说我来试试吧！范主任去劝劝李政委，大家分头做做工作吧！
　　可这林副师长一进冯运龙的办公室，就被训了出来。"你来干什么？当说客来了？今天
谁也说不动我！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对了，刘司令正在开会呢，让我在办公室等他电话。
你现在去外场吧，替我在那里盯住了！务必赶在天黑前，把一号机给我修好了！"得！林军
一句话没说，就被蹶了出来。去机场的路上一琢磨，算了，还是给任副政委打个电话吧，现
在，也就他能劝一下冯师长了。
　　参谋长那边的工作倒是进展得挺顺利。团长郑建军，恰好是那天的指挥员，心说反正这
事也跑不了，不管处理谁都先得处理我，干脆都扛了争取主动吧，还卖冯运龙一个人情。就
火速开会，研究出一个处理意见，报给了参谋长。吕毅和范其贵拿着团里报上来的东西，敲
开了李长剑的办公室。
　　李长剑一看，前面是讲事故经过，中间是原因分析，都简明扼要，也比较深刻，通常用
的什么组织领导不力，思想不重视，作风不严谨等等，都罗列了进去。特别是在最后，看到
建议给予当天的指挥员郑建军行政警告处分，给予当事人机长吕志远严重警告处分，右座邓
光明行政警告处分，该机所有机组人员扣除当月飞行补助的处理，李长剑才从鼻子里哼了一
声，说道：这还差不多！但认识还是不够深刻，还要继续挖！
　　吕毅和范其贵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还没有达到完全满意的目的，总算是方向对头了，而
这位党政一把手，也总算是消了点气了。
　　与此同时，冯运龙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了。冯运龙飞快地抓起来，紧张地报告：司令员，
我是冯运龙！
　　对面却是任继云的声音。他说："师长，是我！在等司令电话呐？那我等会儿再打吧！"
　　冯运龙像泄气皮球一样缩回了椅子上。"是任副政委啊！怎么有事吗？你先说吧！对了，
运输团军民纠纷的事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都处理完了，很圆满啊！您放心吧！冯师长，您冷静一下，我长话短说，只讲三句话：
第一句，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您这个火车头绝对不能熄火啊！小事故，很正常的事，
越早跳出来，就越早往前迈。第二句，撞了飞机不可怕，撞了人才可怕。特别是在秦政委马
上就要来考核班子的当口上，您不仅要考虑全师，也要考虑自己啊！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克制克制再克制！第三句，出了事故还放假，我个人觉得不合适。建议您改一下！机关正常
上班，开展检查整顿，空勤和地勤后勤原地休整三天，从第四天开始，投入检查整顿！这个
方案您要是同意的话，我跟运输团郭团长和刁政委都说好了，让他们出两台通勤车，我把宁
远片家在Ａ市的家属们，一车都给您押回去！让他们去宁远过节！喂？喂？师长，您在听吗？"
　　冯运龙怎么没听啊，眼圈都红了。控制了半天情绪才缓过劲儿来，回道："任副政委，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你最后提的建议很好，不过我需要先征求一下老飞们的意见，还得看
看招待所的容纳能力啊！你等我电话吧！"
　　冯运龙让团长郑建军下去一问，可把老飞们乐坏了。要说没觉悟，那是太看不起老飞了，
尽管平时稀拉一点，但在关键时刻那是相当顾大局的。原想着这档子事儿一出，没说的，停
飞整顿吧，这五一假期算是泡汤了，只好撞完了飞机打飞机了，没想到师长考虑得还挺周到，
一个个摩拳擦掌，齐声在宿舍里高呼：老冯，恩人呐！老冯，救星啊！老冯，伟哥啊！还说
招待所不够住没关系，咱们轮流掐表进去住！
　　冯运龙刚想就这么安排下去，刘司令的电话也打过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好在
冯运龙有思想准备，一句话不敢说，司令说一句，点一下头。
　　司令说："你这个流氓作风什么时候能改啊？嗯？现在把下面也带坏了吧？要不是看在
你这一段时间任务完成得不错，我现在就撤了你！不成器的东西！我平时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这次认错倒是挺快，也没藏着掖着，还算有种！有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发生问题
的关键在哪里，可怕的是下次还犯！你这两架飞机再凑得近一点，撞得狠一点，老子就要亲
自去给空军首长做检查了！还有啊，我听说出事以后，你还护犊子，想自己一个人扛了，你
挺英雄啊，你挺仗义啊！我告诉你，这是党的军队，人民的军队，不是你冯运龙的水泊梁山！
你少给我来大哥大的那一套！你这不是护犊子，你这是害了他们！犯了错就要处理，这是帮
助他们认识错误！给个处分算个屁啊！处分归处分，提升归提升！本司令档案里，就背了不
下三个处分！连这点责任都扛不起，以后还怎么当团长，当师长，当司令？冯运龙我跟你说，
你要真想护犊子，也不是这么个护法！我听说怎么着，你这一飞就是一个多月没休息啊？你
的飞行员都是铁打的吗？你下这个狗屁命令的时候，想过要护犊子吗？嗯？你真的是把他们
当作自己的亲兄弟吗？你呀你！我真想把你提溜过来，狠狠地踹你一顿，就像你踹那个大队
长一样！什么东西啊你！军阀作风！土匪作风！我还听说，怎么着，敢跟政委拍桌子啦？混
某师容不下你啦？混账东西！有不同意见可以交流，可以商量，不要搞军阀那一套！这件事，
你必须去跟李政委道歉！不然的话，我明天就把你的师长撤了！你听见没有？！"
　　冯运龙连连点头称是，后背上全是汗，一半是惭愧，一半是吓的。
　　刘司令稍微缓和了语气，继续问道："这个五一，你打算怎么安排啊？"
　　"司令您说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安排！"
　　"滚蛋！让本司令去给你当师长吗？"刘司令骂道。
　　冯运龙定了定神，把心一横说道："我打算让空勤地勤先原地休整三天，部分空勤的家
属接过来过节。机关不休息，先期整顿准备，三天之后，全师进行整顿！等整顿结束，飞机
修好之后，再重新开飞！"
　　刘司令马上就说："这还差不多！还算你小子聪明！再把你手下的人憋这一个假期，下
次就不是撞飞机了，要出更大的麻烦！你给我记住了！今后不管任务有多重，连续飞行不许
超过20天！以人为本嘛！你不把弟兄们当人，怎么保住根本！好了就这样吧！你也不要太
自责了，一切向前看！"
　　刘司令挂机很久了，冯运龙还一直握着听筒，迟迟不愿放下。
　　等他回过神来，连忙打了一圈电话。给李可为打，让他腾空招待所，特辟家属灶。给郑
建军打，让他调整好宿舍，安排好值班。给吕毅打，让他抓紧制定整顿方案。给范其贵打，
让他跟团里联系，把宁远片空勤家属以及地勤后勤连以上主官的家属家在Ａ市的人员登记造
册，给运输团传过去，并转交给任副政委。范其贵主动讨好冯运龙，说这么多家属来了，还
需要我们政治部做些什么工作？冯运龙说：别整那些没用的！多买点安全套发下去吧！弄点
质量好的！这帮人都憋坏了！
　　
　　（６）
　　吃过晚饭，七点多的时候，副师长林军从外场打来电话，说一号机已经修好了。参谋长
吕毅也当面报告，飞机制造厂的技术人员带着机翼修补件，也将于一个小时之后抵达。冯运
龙大喜过望。
　　连忙赶到机场。只见两台灯车已经被赵五伦调了过来，停得老远，却将维修现场照得明
晃晃刺眼。一群机务人员围着一号机正在做最后的打磨工作，而另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去拆卸
二号机机翼上的螺钉了。
　　冯运龙上前一看，新崭崭的与出厂时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来是撞过的。再拿手一摸，
还温乎乎的呢。冯运龙连说三声好，冲着林军说：机务人员立大功了！哎，老马人呢？去哪
儿了？
　　林军向飞机屁股后面一指。只见马春田远远地躺在飞机后面，地上铺着飞机蒙布和工作
服，正在那儿翘着二郎腿喷云吐雾呐！
　　冯运龙走过去，一脚踢在马春田的屁股上。笑着说：起来起来！这才干了一半，就打算
牺牲了啊？还别说，你这八旗的烟枪兵，还挺有战斗力啊！
　　马春田长吐一口烟圈，回道："老冯啊，你可把我累死了！这事完了，你得给我记个大
功！" 
　　"记什么功啊？你的功还少吗？这样吧，我老冯也不能亏待你，我管你一年的烟得了！" 
冯运龙又是一脚。
　　"这话当真？"马春田猛地一翻身，盘腿坐了起来。"不能低于玉溪和极品云烟啊！"
然后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朝着二号机走去。忽然又回头说："把明年的也包了算了！"
　　"滚蛋！少跟我讨价还价！明年，我还不一定当不当这个师长呢！"冯运龙骂道。
　　"你可别！除非去当司令，哪儿你也别去！你走了，我的烟钱谁给出啊？"李春田边说，
边冲着自己的弟兄们喊了一嗓子："都提起精神来，飞机厂的人马上就到！咱们今晚要干大
活了，谁也不许给咱机务的丢人呐！干完活，我给你们每人加十天假！"众人一片欢呼，立
刻就有年轻人几步爬上了二号机的机翼。
　　冯运龙心里一热，鼻子差点酸了。多好的弟兄们啊！这就是混某师的兵！有了这样的兵，
还有什么困难可怕，还有什么完成不了的任务？
　　没过多久，果然，飞机制造厂的两台重卡，在参谋长吕毅的8号车引导下，来到了停机
坪。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跳下车，先跟吕毅握了手，又跟着吕毅来到冯运龙等人面前。吕毅介
绍道：这是车间王主任。
　　您好冯师长！王主任笑着跟冯运龙打招呼，握手。
　　"王主任，你先看看受伤的飞机吧！"
　　王主任走过去，仰头侧脸地看了半天。说道：这家伙，肯定是运动滑行的时候撞的吧？
　　吕毅连忙说："就别管那么多了！你就看看能修不？多长时间能修好？"
　　王主任想了想说："直接换修补件吧！还快点！两天应该有把握！"
　　冯运龙立刻插嘴道："两天不行！现在就开始干，通宵干！24小时！24小时给我搞定！"
　　王主任苦了脸说："冯师长，您就饶了我们吧！我这帮工人，本来打算回家过节的，全
让你提溜过来了！这刚坐了几个小时车，屁股都颠麻了，累得要死，连饭还没吃呢！"
　　"饭好办啊！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空勤灶的标准，都热着呐！我说王主任啊，救兵如
救火！我也体谅你们，之所以让你们24小时干完，就是为了让你的工人回家过节！你看这
样吧！连夜干，明天这个时候干完，我送你们每人一个大礼包，高高兴兴回家过节！"冯运
龙拍了拍王主任的肩膀。
　　王主任一咧嘴，也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哭，答了一句"冯师长都这么说了，我们干干试试
吧！"然后冲着参谋长一点头，"参谋长，能不能让弟兄们帮我们卸工具？"说完冲着重卡
上的人大喊："都给我下来下来！先吃饭！吃完了马上开工！"
　　吕毅一招呼，在场的机务战士一拥而上，把两辆重卡上能卸的东西全卸了下来。剩下的
一台大机床搬不动，赵五伦打电话去调吊车了。
　　冯运龙看着工人们吃完，开始干活了，才对林军说道："老林，你辛苦一下，就在这儿
盯着吧！我回趟办公室，把那个事故情况上报的材料再看一下！"林军点点头。
　　冯运龙又对吕毅说："参谋长，叫你的军务科，给我去宁远县就近抓个卖烤肉串的来！
就在这儿摆一晚上，明天早上再让他走！记住了！准备点热咖啡，谁都不许喝酒啊！想喝酒，
明天晚上本师长请大家喝，喝它个一醉方休！"然后，又冲着站在升降梯上的马春田喊道：
"老马，你他妈的再抽烟，给我离飞机远点！我走了！"
　　冯运龙钻上自己的一号车，一溜烟地跑了。
　　
　　（７）
　　冯运龙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呐，有人敲门，遂大喝了一声：进来！
　　半天没见动静。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
　　谁啊？进来！他嗓门越大，敲门那人好像越不敢进来了。冯运龙不耐烦了，腾腾几步走
过去，拽开门一看，原来是米丽丽！正低着头蹑着脚犹豫进还是不进呐！
　　"小米粒儿，不是，米......丽丽，你找我有事啊？"
　　米丽丽点了点头，又低了头。
　　来来！进来吧！冯运龙敞开了门，把她迎了进来。
　　这米丽丽踏进了门，向前走了两步，不动了。依旧是低了头，好像在酝酿感情。果然没
多会儿，先是开始掉眼泪儿，接着身体开始抽搐，然后就打开喇叭，哇哇地大哭起来。
　　把冯运龙吓一跳，心说这叫什么事？办公楼夜深人静的，让人听见还以为闹鬼或者怎么
着了呢！一边劝着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说，一边赶紧走过去，关了办公室的门。
　　"冯师长，你可得帮我作主啊！"米丽丽一边抹泪一边哭诉。
　　别哭别哭！怎么啦？冯运龙四处找，想找个纸巾什么的，平时哪儿备这玩意啊？一眼看
到自己平时洗手的毛巾了，好在还算干净，连忙拽过来递给了米丽丽。
　　人家米丽丽根本不擦脸，反而是拿了这白毛巾作了道具，好比青衣的水袖，要唱一段京
剧《窦娥冤》出来。
　　"冯师长，你说我家老吕从当中队长就跟着您，容易不容易？"米丽丽一唱一哭。
　　"不容易！不是，这跟容易不容易有什么关系？谁容易啊？你就说，有什么事儿吧！"
冯运龙表现得很耐心。对于部属，此次又是部属的亲属，他似乎糙不起来。
　　"我家老吕，在师里面最尊敬、最崇拜，也是最服从的领导，就是冯师长！这次他出事，
一回来就哭，怎么劝都劝不住！说是想学冯师长，学砸了，给师长丢人了！给全师抹黑了！
你知道，他从来没有那么伤心过！"米丽丽唱一回，又拿水袖半遮了脸，去台下把冯运龙偷
看。
　　冯运龙点点头。说道这事确实不应该。
　　"既然给师长丢人了，给全师抹黑了，我家老吕说，这个责任他来负，要打要罚全冲他，
决不能让团长特别是冯师长受连累！"又唱了一句。
　　冯运龙说，这种态度还可以，认识到就好啊，不过我确实也有责任。
　　"所以，我家老吕就主动申请了处分！可是，可是......"米丽丽切换了拍子，开始转唱
十三叠。
　　可是什么？冯运龙又问。
　　"可是吃晚饭的时候又听说，师里要把老吕的大队长撤了，不让他干了！我家老吕已经
主动背处分了，不能再这么欺负人的吧？唉呀呀......"拖长了声音，要唱一声九曲回肠，也
没准是九转大肠。
　　这不胡扯吗？师里没说要撤他职啊！你是听谁说的？冯运龙不高兴地问。
　　"当然是......知道的，有人说啦！"米丽丽轻移莲步，舞动水袖，要来一个遮天蔽日。
　　没有的事！你回去跟他说！没人要动他的大队长！让他吸取教训，以后不要再犯！冯运
龙大义凛然，俨然一个八省巡按。
　　"这我就放心了！可是，可是......"米丽丽舞完水袖，看来还没唱够。
　　可是什么？但讲无妨。本官定为你作主！八省巡按掳了一下胡须。
　　"可是我那官人，见我听信谣言，用言语将大人痛骂，心生恼怒，便将奴家......"米丽
丽以袖抚面，作痛不欲生状。
　　将你怎样？八省巡按拿手一指。
　　"唉唉唉！我那官人，便将奴家一顿痛打！痛痛痛，惨惨惨啊！"米丽丽轻解罗裳，露
出玉颈。"大人请看，项上有伤！"又伸出玉臂葱指，"臂上亦有伤！痛痛痛，惨惨惨啊！"
说完，紧走几步，来到冯运龙跟前，一头靠在身上，双目坚闭，泪如垂珠，口中喃喃："大
人，你可一定，要为奴家作主啊！"
　　啊呀呀！啊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八省巡按胡须乱颤，浑身发抖，眼前佳人软玉，鼻中
美女温香，这便如何收场？
　　而远处就有渐放渐大的旁白，并有越敲越密的鼓声：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
阎王殿前，由他把那杵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唉呀由他！只见那活人
受罪，哪曾见过死鬼带枷？唉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咣咣两声锣响，大幕徐徐拉上。
　　
　　（８）
　　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次却是反了过来。观众热切期望的好戏没有发生，冯运龙
再次证明了他坚决不吃窝边草不戏朋友妻的职业操守，扮演了一只意志坚定的好兔子。
　　冯运龙嚯地站了起身来，差点带了米丽丽一个跟头。他抄起电话就打给吕志远：你小子，
给我跑步过来，把媳妇领回去！搞什么名堂？下次再动手，老子就把你的枪下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怎么着，难道是扛摄像机的跑来了？米丽丽赶紧抹干净眼泪，
闪到了一边。冯运龙喝一声：进来！米丽丽闻声，低头就走。一拉门，抬头一看，竟然是自
己的顶头上司，秘书科的黄科长。顿时，两人全愣住了。
　　黄晓明，什么事？冯运龙大着嗓门问道。
　　一句话，救了米丽丽的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跑了。
　　黄科长敬了一个礼。答道：我们主任搞了一个五一期间组织空勤家属郊游，并且组织一
次座谈会的计划，刚给政委看完，正好见您的办公室灯亮着，就......
　　拿来我看！冯运龙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
　　看过黄晓明递过来的呈批件，冯运龙抄起粗黑的专用签字笔，刷刷签了名字，说道：跟
你们范主任说，这次他是真动了脑子啦！计划得不错！我冯运龙谢谢他！啪地一下，把文件
夹扔还了黄晓明。
　　等到黄晓明关上门出去，冯运龙一摸脖子，已是汗水淋淋。再抬眼，看到米丽丽走时扔
到桌角的毛巾，拿了起来，定格了几秒钟，长吐了一口气，然后一弯腰，拿着毛巾在皮鞋上
蹭了起来，直蹭得闪闪发亮。
　　又有人敲门。大队长吕志远气喘吁吁地闪了进来。
　　冯运龙看了一眼，没搭理他。
　　"师长，我......"吕志远沉不住气了。
　　"你？你媳妇已经走了！"冯运龙终于擦完了皮鞋，把毛巾扔到了地上。
　　"是，我刚才半路上碰到了！"
　　"那你还来干啥？"冯运龙问道。见吕志远不知如何回答，又猛地一声大喝："妈个逼！
吕志远你搞什么名堂？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吕志远被吓呆了，连忙解释："师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她！我不是嫌她老叨叨，
心烦吗？我错了！"
　　冯运龙一指吕志远的鼻子，"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谁指使她来找我的？你给我老实
说！"
　　吕志远快哭出来了。"我只见她气哼哼出门了，谁知道她是跑到您这儿来闹了？对不起，
师长，耽误您工作了！我该死我该死！"
　　冯运龙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也就明白了。看来，这出戏的幕后导演，还真不是这小子。
况且以这小子的"官"商，怕是也想不来这么一出。那么，要么就是米丽丽自作聪明，要么
就是米丽丽背后的那个人自作聪明。冯运龙想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庆幸。
　　就换了语气，教训道："好了好了，以后注意点！不要把当大队长那一套，也带到家里
去！还有啊，要正确对待处分，要真正认识错误，不要胡思乱想，听信谣言，把这个大队长
给我当好！还有什么事来着，刚才这一气给忘了！"冯运龙拍了拍脑门，"对了，你这个大
队长，今后要严格遵守制度规定啊！飞行前一天，晚上必须在集体宿舍居住，你不知道吗？
我听说你一等其他弟兄睡了，就自己偷偷跑回家去，有没有这回事？"
　　吕志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不是扯蛋吗？你这小身板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就这么馋女人呢？第二天飞行，精力
能集中吗？你还当大队长呢，怎么以身作责的？下次再让我发现一次，就停飞算了，大队长
也别干了，回家抱媳妇去！瞧你那点出息！滚吧！"冯运龙板着脸骂了最后一句。
　　吕志远如遇大赦，低头退出去了。
　　冯运龙转身打开书柜，翻出一本老黄历，刷刷地翻到当日。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妈
个逼，果然是诸事不宜，须防小人啊......
　　
　　（９）
　　第二天的傍晚，招待所前的小广场上。
　　牛力耕正跟范其贵凑在一起说话。招待所管理员跑过来报告说：牛副师长，给空勤家属
准备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共是22个标准间！还有，李部长让一块告诉您，军需科已
经把小餐厅收拾好了，同时容纳四五十人，没有问题！
　　牛力耕说：才22个标准间，不太够吧？不是还有6个套间吗？
　　管理员报告：套间，李政委专门打电话指示了，说要迎接节后秦政委来考核，怕到时准
备不出来，不让用！
　　"这有什么准备不出来的？不就是换套单子吗？"牛力耕很不满地说。
　　范其贵连忙打圆场，"算了老牛，我刚才跟任副政委联系了，他说从Ａ市过来的家属孩
子没那么多，总共也就坐了一车。这22个标间，再加上他们团里自己腾出来的宿舍，应该
够用了！实在不够，来了看看再说吧！"
　　"那行吧！任副政委刚才怎么说？他们的车队到哪里了？师长说到了跟他报告一声，他
要亲自迎接家属们来宁远！"牛力耕问道。
　　"哟！"范其贵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刚才说还有十分钟就下高速了，这会儿应该
下了！估计也就20多分钟，该到了！多亏你提醒了，我也跟李政委报告一下吧！"
　　牛力耕赶紧打了冯运龙的电话。挂上电话说："听起来，师长情绪不错啊！"
　　范其贵说："估计飞机今晚上就能修出来！听说他们昨晚干了一个通宵！还听说有两个
机械师给累虚脱了，送到门诊部输液了都！"
　　十几分钟后，一声急刹车，冯运龙满面红光地出现在招待所门前。牛范二人赶紧迎了上
去。早就等着迎接家属的老飞们也都高兴地跟师长打招呼。
　　冯运龙大大咧咧地嚷着："怎么样啊老牛，给我们最可爱的人准备的最可爱的小窝，准
备好了吗？"
　　"都好了！要不，您上去看看？"牛力耕一面回答，一面将冯运龙向里面领。随口问道：
"师长，看您这样子，外场的飞机快修好了？"
　　"那是当然！不看看谁带的兵！在我冯运龙手底下，有完成不了的任务吗？不过这回啊，
机务这帮弟兄们确实辛苦了！对了老牛，你回头准备两万块钱，一万给飞机制造厂的师傅当
红包，另一万奖励给装备部马部长他们！吃完晚饭就给他们！虽然说他们装备部不缺钱，可
这毕竟是师党委的一点心意嘛！"冯运龙边走边吩咐。
　　一行人随便推开一个房间，冯运龙探头一看，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挺干净挺温馨的，
有点家的意思！
　　又拐到二楼，照例看了几个房间，挺满意的。套间的门锁着，推不开，范其贵连忙解释。
冯运龙心情不错，也就没再说什么。
　　管理员跑了上来，报告道：来了！任副政委他们的车来了！
　　几人走到二楼楼梯的窗口，向远处望，只见一辆黑色小轿车打着双闪，领着一辆蓝白色
黄海大轿车稳稳开来。再向下一看，正好李长剑也从办公室踱到此地，仰头就问：老冯，你
看到了没？仙女们来了！
　　冯运龙装作一副严肃凝重的表情，回答道：我只看到，一辆炮车慢慢开来！耳边仿佛响
起，淮海战役的隆隆炮声，眼中仿佛看见，无数推着小车的老汉们！
　　李长剑一扭头，噗嗤一声，差点把鼻涕泡笑出来。现场的老飞们更是一片哄堂大笑。李
长剑回头拿手一点：冯运龙啊冯运龙，你这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啊！以后你改姓吧，
叫黄师长得了！几个老飞马上就打趣着喊起来：黄师长，赶紧下来吧！
　　冯运龙一咧嘴，左右一看，指着李长剑说：哎哟！你们看！李政委也会笑啊！太不容易
了！
　　两辆车驶入小广场，停了下来。任继云先钻了出来，抢先上来给李长剑敬礼。李长剑笑
着说：欢迎任红娘凯旋归来啊！
　　冯运龙也走了出来，冲着随后接二连三跳下车、急慌慌四处寻找亲人的女人和孩子们说：
家属同志们，宁远欢迎你们！混某师欢迎你们！
　　现场一片欢呼之声。妻子和丈夫，孩子跟爸爸，早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１０）
　　冯运龙和李长剑在军需科干部食堂里，为这些远道而来的家属孩子们组织了盛大的欢迎
宴会。
　　李长剑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从感谢长期以来家属对于自己爱人的支持，到对于混某
师党委工作的支持，到对于国防事业的支持，讲了很多感人的话，提到了很高的高度，又讲
到明年将要参加首都国庆阅兵，任务光荣而艰苦，但也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困难，飞行员们照
顾家庭的时候可能会更少，希望大家继续理解和支持云云。下面的家属根本顾不上听，只顾
跟着自己的男人说话，而孩子们早已瞄准了自己爱吃的食物，偷偷摸摸地先行品尝起来。
　　轮到冯运龙致酒辞了。这家伙站起来就说了一句：同志们，我就提醒一句啊！时刻不要
忘记自己是一名军人，是一名飞行员。虽然咱们师现在有情况是停飞了，但是我相信，我们
很快就能重新飞起来！有你们这些支持师党委的兄弟们在，有在座这些支持丈夫的空勤家属
在，我相信，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对了，还有啊！虽然现在不能在机场飞了，但是在
家里还是可以飞的嘛！刀不磨要生锈，枪不打失准头，大家要充分利用三天休息时间，好好
在家中练练兵，飞飞行！特别提醒，飞起落的时候，要注意搞好减震措施，不要跟吕志远学
啊！
　　在座的老飞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有的家属听不懂啊，连忙向身边的人打听。老一点的
家属是明白的，笑红了脸，把嘴里的瓜子皮狠狠地啐到地上。
　　几圈酒下来，好多老飞和家属们早已无心恋战，偷偷地一个接一个地全跑了。李长剑对
冯运龙说："这不对啊？你的兵怎么全临阵脱逃了？"
　　冯运龙说："李政委你也太不了解这帮飞行员了！没看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飞夜航了
吗？哪有心思喝你的酒啊？喝多了，对不正跑道怎么办？"
　　牛力耕马上接上了话茬说："没事没事！这顿饭浪费不了！刚才林副师长打来电话，说
外场的二号机已经全部修好了！马部长和工厂的师傅们正在乘车赶回来的路上。刚才还多准
备了几桌没动，这顿酒啊，正好让他们喝了！"
　　正说着呢，马春田领着王主任一帮人，呼呼啦啦地涌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嚷：
"师长政委，终于给你们交差了啊！可把我们累坏了！快快，上酒上酒！"
　　冯运龙没看见林军，就问：怎么没见林副师长啊？
　　马春田早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了，一边敞开怀吹着吊扇，一边拿起面前的一杯饮料咕咚
咕咚地灌进去，抽空回道："林副统帅啊，半路上跑了，听说是媳妇来了！这会儿啊，估计
正在家里喝花酒呐！"
　　冯运龙赶紧招呼工厂的师傅们也坐下，全部把酒满上，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连敬三杯
啊！再敬第四杯，工厂的王主任说话了：感谢冯师长！我们还打算连夜赶回去！明天就过节
了嘛！实在是不敢再喝了！感谢感谢！理解理解！说完，自己又干了一大杯，督促手下的师
傅们赶紧吃饭。
　　冯运龙看这情况，也不好再劝，就叫牛力耕拿来两个红包，一个递给王主任说：一点小
意思！大家辛苦了！祝师傅们节日愉快！回去也给杜老总带个好，就说我冯运龙感谢他！另
一个红包，扔给了马春田，说道：给你犒劳弟兄们的！
　　马春田拿手一摸，把脸一扬说道："谢谢冯师长！不过，这也太看不起我们装备部了吧？
算了，这份心意我领了！这钱，还是给工厂的师傅们吧！他们才是大功臣！没有他们，你把
我马春田累掉一层皮，今天我也完不成任务！"说完，就把那个红包也塞给了王主任。
　　王主任推辞了几回，马春田坚持了几回，后来冯运龙也发话让他收了，也就收下了。然
后起身告辞，两辆重卡轰隆隆地奔家而去。李长剑在后面喊了一句：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啊！
　　这边再看马春田的一帮人，饭菜已经呼啦啦下去了半桌子。这也吃得忒快了！
　　冯运龙和李长剑各自倒上一杯酒，看着埋头大嚼的马春田说道：来吧老马！我们两个代
表师党委，敬你！也敬全师所有英雄的机务战士一杯！
　　其他人全站了起来。马春田站了一下，没起来，第二下才站了起来。倒满了酒说：师长
政委这话说的！份内之事！应该的！希望以后评功评奖的时候，不要忘记他们这些幕后英雄
就行了！来！弟兄们，咱们敬师长政委一杯！
　　二三十号人，一齐端起酒杯。马春田下了个口令：一二......众人齐喊道：喝！恰似晴天
里响一声霹雳，又余音浩浩，回响不绝。
　　马春田一杯酒下肚，再也控制不住，脸色刷白，一弯腰，一扬脖，哇地一声，一口白色
的酒箭就喷了出来。紧接着，晃了两下，一头栽倒了地上。
　　吓得李长剑赶紧冲着牛力耕喊：快！快叫救护车来！
　　冯运龙蹿过去一把抱住了马春田的上半身，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自言自语：这是累的
呀！都怪我都怪我！老冯我把你累坏了呀！
　　
　　（１１）
　　任继云没有去参加宴会。他在招待灶随便跟着炊事班吃了一点，就急急忙忙回了宿舍。
　　在回来的路上，宁远县公安局孙局长给他打来电话，一是提前祝节日快乐，二是告诉他，
马三儿的案子计划在节后就要宣判了。任继云来不及细说，只是对他表示了感谢和祝贺。放
下电话才想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忘记说了。
　　他给李可为打了电话，又从办公室取了一些钱，把司机叫来，让他去招待所取上两瓶"神
龙酒"，再顺便去买一些其他的送礼的东西。想了一想，还是把马宇飞叫过来了。
　　"小马啊，你用我的车跑一趟吧！去宁远县公安局，代表我给孙局长送点东西！"
　　马宇飞欣然同意。能为领导办一些私己事，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自从上次主动
讨好任副政委，而被对方冷淡挡回之后，马宇飞一度很灰心，也感到很丢人。自己检讨了一
下，确实有点急功近利了，看来既是位置没摆正，方法也不对头。而这次领导主动叫他来，
或者有安慰的意思，或者有确实需要的意思，都充分说明，领导是把你当作自己人的，至少
是想把你当作自己人的。这让他感到高兴，所以没有理由不办好。
　　任继云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去跟孙局长说，就说是我请求的，在他们结案之后，请
将陈义军的那个手机交还给部队，这也是死者家属的意思。明白了吗？"
　　明白了！马宇飞连忙点头。陈义军的家属既不知道陈义军另外有这部手机，也早已经返
回老家，所以那不可能是她的意思，这意思就很清楚了，是任继云需要这部手机里的线索或
者说证据。既然明白，那就不要多嘴了，马宇飞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和智慧，两人目光一碰，
也就心照不宣了。
　　
　　（１２）
　　马宇飞带车走后，任继云这才想起，要给自己的老婆打一个电话。下午打的时候人家不
接，大概还在生气，现在，估计已经上火车了。
　　任继云再打过去，这次终于接听了。"梅子，上火车了啊？"原来，任继云的爱人名叫
梅子。
　　"是，都开车了。"电话里停了半天，才吭声。看来还是有气啊！
　　"娟娟也在吧？"任继云又问。
　　"爸，我在呢！我们明天凌晨六点就到Ａ市了！你别跟我妈一样啊，她更年期提前了！"
娟娟抢过了电话，在里面边笑边说。任继云听见，妻子轻轻地骂了女儿一句。
　　"爸，你明天来接我们吗？"女儿又问。
　　"爸爸接不了你们了。我不在西林，又回宁远了。"任继云抱歉地说。
　　"啊？不是昨天还在吗？有事儿啊？算了我不问了，军事秘密哎！那怎么办？妈，我爸
说他不在西林！怎么办啊爸爸？我们直接找宾馆先住下？还是转到宁远去？妈，你来说吧！
爸，你对我妈态度要好一点啊！不然，见了面我不让你亲我！哼哼！"女儿把手机还给了妻
子。
　　"怎么着？彻底不管我们娘俩了？挺狠心啊！"妻子的话里仍然夹枪带棒的。
　　"梅子你听我说，真是临时有急事。这样吧，我跟运输团的刁政委已经说好了，把车次
也告诉他了，到时让他派人去接你们吧！我等两天，等这边能离开了，就过去接你们！你们
先在Ａ市玩两天吧！"任继云解释道。
　　"这样啊？干吗让外人接啊？算了别麻烦人了，我们自己先找地儿住吧！对了，这次我
们来Ａ市，可不只是来玩的！你别忘记了，娟娟明年就高考了，她不是考舞蹈吗？想来Ａ市
找一个名师指导一下！听说Ａ市艺术界有几个老师教得不错的！"妻子说起女儿的事，也顾
不得跟丈夫治气了。
　　"好的！这事我记着呐！刁政委不是外人，你忘记以前刘司令那个刁秘书了吗？对！就
是他！不是外人，你们就听他安排吧！我过两天就过去接你们！好好！路上注意安全！我会
的，放心吧！跟娟娟说，我去了Ａ市再给她买礼物！好好！挂了吧！"
　　任继云放下电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公务员小王从一楼跑上来说：任副政委，嫂子明天不过来啊？
　　任继云点点头。
　　小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堆购物卡说：这是今天下午，各个机关派人给送的过节礼品。各
大部都有，还有几个科长送的，谁送的我都拿铅笔写在上面了！对了，还有两个红包，一个
是李部长送的，一个是场站赵站长送的，我都放您床头柜里了！还有一堆水果干果烟酒什么
的，都在一楼小厨房里放着呢！
　　任继云听完了一皱眉。又不好当着这个小兵的面说什么，只好点点头，"那些水果，小
王你就拿去吃吧！或者拿到连队里给大家吃！我吃不了那么多的。"
　　这时，又有人按门铃了。小王赶紧跑了下去，边跑边说：估计又是来送东西的！
　　任继云只好跟着走了下去。一开门，却是装备部的侯副部长。
　　侯副部长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了任继云。"任副政委好！过节了，这是我们马部长
的一点心意！这两天他忙，顾不上亲自登门拜访，您多担待啊！"
　　任继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对方好歹也是一个大部的副职，总得给点面子才是。正
在犹豫间，侯副部长已经上前一步，将信封恭敬地放在了门口的电视柜上，说了一句"我先
走了任副政委，马部长还在门诊部输液呐！我去看看他！"
　　任继云很吃惊。连忙问清了情况，跟小王交待了两句，跟了出去。
　　
　　（１３）
　　马春田的突然累倒，令无论冯运龙还是李长剑都感到既是心疼，又是感动。特别是冯运
龙，一直在病床前守了足有一个小时，并且叫妻子亲自煲了鸡汤，炖好之后端过来。马春田
的爱人坐在一边，不住地抹眼泪。马春田倒是很乐观，连说没事没事，岁数大了，身体不行
了，该退休喽！冯运龙回答道：瞎说！没了你，这个师玩不转啊！只要我不滚蛋，你就永远
是这个装备部长！
　　李长剑在从门诊部回去的路上，看到随后赶来的任继云和装备部侯副部长，突然想到什
么，叫住任继云说：老任，不是让你家属和孩子去西林过节吗？她们人呢？来了吗？你打算
怎么办？
　　任继云说：明早到Ａ市，刁超前已经安排好了。没事，我等这边都安顿好了，再过去接
他们！
　　李长剑连忙说：你也别等了！赶紧去！都怪我不好！太不关心大家了！别等了，这边有
我和师长呢，家属好不容易来一回，你明天就走，去把她们接过来！咱们这些人，欠官兵账
太多，欠家人账也太多啊！一边说，一边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任继云来到门诊部，见到病床上的马春田，一时也是唏嘘不已，少不了一番衷肠热血。
没过一会儿，冯师长的夫人刘园长果然提了满满一保温食盒的鸡汤赶了过来。马春田连忙叫
媳妇接了，品尝了两口，以示感谢，说道：古时有个老妈妈，看到将军亲自为自己的儿子吸
脓血，不由得痛哭。有人问她你哭什么呢？老妈妈说将军如此对待我的儿子，他能不奋力杀
敌吗？如此一来，怕是小命不长了！冯师长，今天你们两口子一齐上阵，又是看望又是鸡汤
的，看来是想要我老马的老命啊！
　　冯运龙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啪地合上食盒，"扯什么淡啊？爱喝不喝！还不给你喝了呢！"
　　马春田嘿嘿一乐，说道："恼羞成怒，恼羞成怒了吧！我是开玩笑的。我马春田的这条
命，就是咱混某师的，就是你冯运龙的，不给你，我给谁去？"
　　冯运龙眼睛一酸，立刻背过身去。
　　任继云连忙打圆场："老马，为了继续革命，以后你也少抽点烟吧！你看看大家，多心
疼你啊！"
　　马春田的爱人一听这话，一时没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了。刘园长连忙去劝。
　　马春田挥挥手，"行了！师长，任副政委，你们都走吧！让我跟媳妇好好亲热亲热！"
媳妇闻听，狠狠地给了他一肘，看见马春田疼得哎哟直叫，又连忙上前抚慰，马春田嘎地一
声坏笑，就势在人家脸上叼了一口。众人哄笑，也就都放心了。
　　任继云回到宿舍，恰巧马宇飞已经回来复命了。说孙局长一口答应，陈义军的手机等法
院一判完，就立刻完璧归赵。他还带回一个听来的消息：老局长的心腹，原公安局的刘副局
长，就是具体经办马三案的那个人，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了。
　　这一夜，任继云突然失眠了。
　　
　　（１４）
　　第二天任继云赶到Ａ市的时候，刁超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说任副政委您就直接奔饭店
来吧！嫂子，娟娟都在这儿呢，还有我一家子，郭团长一家子，咱们今天过节，搞个家庭聚
会！
　　见到任继云的车子，女儿娟娟连忙从门厅里跑了出来，一边喊着爸爸一边扑上去来了个
大拥抱，看来原计划还打算来个亲吻，一看停车场上那么多人，就忍住了，满脸红扑扑的充
满了幸福与喜悦。任继云也很是高兴，十六岁的女儿虽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怎么看怎么都
是小时候抱在怀里亲昵的那种感觉，既盼她长大，又怕她长大。
　　刁、郭二人都是便衣。刁政委穿着白衫西裤，脚上一双黑亮的意式皮鞋，郭团长却是一
身休闲打扮，却也气质不俗。几位夫人，也都各有特色，基本随了本家男人的风格。众人寒
暄落座，男的跟男的坐到了一起，女的跟女的凑到一堆，娟娟领着两个小点的弟弟妹妹互相
交流着手机上的游戏。只开了一瓶水井坊，和一瓶张裕尊爵，给孩子们点了鲜榨西瓜汁，就
说说笑笑，气氛融融地吃了起来。这一顿饭，吃得大家心情舒畅，酒足饭饱，都说要是平日
那些应酬，都能像今天这样随意，那就谢天谢地了。这才是喝酒呢，才能品出酒的本来味道，
平常咱们喝酒，那喝的是什么呀，是口水，是苦水，是泪水啊！
　　从饭店出来，郭团长先告辞了，说是团里不能缺了主官，虽说是放假，可还在停飞整顿
期间呢，就让刁政委陪您转转吧！今天晚上再另外选个地方坐坐，休息休息，明日再回宁远。
　　送走了郭团长一家，刁超前让媳妇和儿子打辆车也走了，才对任继云说：不知领导有何
安排？今天我的任务，就是把您一家陪好！
　　任继云老大的过意不去。还没等开口谢绝呢，妻子梅子说话了：那就有劳刁政委了！上
午咱们说的那个给娟娟找老师辅导的事儿，不知有结果了没？
　　刁超前回道：有了！也是通过老婆他们单位的关系给找到的！听说这个人早年是演员，
还在国内获过奖，我跟她约了，说这两天有时间！您先等下，我再发个短信确认一下！
　　任继云正纳闷怎么不打电话要发短信呢，刁超前已经抬头说道：妥了！回信了！咱先去
长安区群艺馆，她随后就到！
　　孩子的事儿，再小也是大事。任继云看看刁超前确实诚心在办这事，也就不好推辞了。
　　几人来到约好见面的地方，把车停在外面，鱼贯而入。
　　
　　（１５）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场馆了，看起来像是六十年代以前的建筑，很大很高的顶子，窗户
上满是灰尘间有破洞，但整个空间却显得很是明亮。馆子的中间，是红色塑胶的地面，有三
个小姑娘正在一位中年女人的指导下，练习着简单的劈腿压腿动作。两边是围成一圈的阶梯
式座椅，估计是兼作观众席用的。任继云怕打扰那几个人练功，就领着他们绕到一边，静静
地坐了下来。看着看着，娟娟露出了轻蔑的微笑。她妈妈发现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吓得
孩子一吐舌头。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同时也带来了扑面而入的阳光，那阳光在其身后化
作无数双手，又或者说是化作一对洁白神圣的翅膀。等到门再轻轻关上，无数双手，包括翅
膀都刷地收藏起了在身后，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袭白衣白裤的年轻女人。
　　那一刹那，任继云只看到两条长腿，刚开始开门那一刻，的确把他的眼闪花了。再接着，
看到了长腿上面的一截细腰，以及细腰上的一条深紫色的编织腰带，腰带扣也是白玉一样的
颜色。再接着，就是一对丰腴有度的山峰了，那是乞力马扎罗山顶的雪吗？而此时，那人已
经来到近前，露出同样雪白纤细脖子上一张工笔画似的笑脸。
　　她笑着，露出翡翠白菜那种质地和光泽的牙齿，当然不是指颜色，不然就会让人误以为
这美女早上吃了韭菜而忘记刷牙了。她笑着上前跟早已经站起来迎了出去的刁超前握了手，
并且冲其他人点头示意。因为任继云穿着肩缀大校军衔的长袖衬衣，那女人格外多看了他一
眼。任继云发现，这女人竟然涂着暗紫色的唇彩，和一点淡淡的同样暗紫色眼影，这一身装
束，很有点暗夜妖灵的味道了。
　　刁超前介绍道：这是我们领导，任副政委。这就是Ａ市著名舞蹈艺术家，丛兰老师。
　　丛老师礼貌地再次点头，仍然微笑着伸出手去。任继云连忙伸手去迎，象征性地握了一
下对方几个手指，那手还真如玉石一样不温不凉，一边说道：丛老师好！有劳您了！
　　那女子将手顿了一下，收回，却并不说话，依然是笑着又点了一下头。看到任继云的妻
子和孩子有点诧异地盯着自己，连忙举起手来，在自己的喉间按了一下，然后再次不好意思
地点了下头，笑了。
　　哦！任继云好像是明白了，这个女人要么是不能说话，要么是不方便说话，一时心中有
些黯淡，心说这样的老师，怎么辅导孩子呢？
　　刁超前却拉着娟娟的手，领到那女人跟前。"丛老师，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那个孩子！
学了十年舞蹈了，基础应该不错！请您多多指点啊！"
　　丛兰笑着摸了摸娟娟的头，对着大家一点头，然后伸出手来，冲着场馆中央的那一位中
年女人做了个手势。几个孩子撤了出去。
　　任继云鼓励娟娟道：去吧娟娟，做一套动作，让丛老师看看！
　　娟娟四下看了一下，嘟起嘴说：没有音乐，我跳哪一段呢？
　　随便跳两下吧！妈妈梅子似乎也是对这位老师有点不满意，冲着女儿说道。
　　娟娟只好下了场，想了一下，做了几个自认为还算拿手的动作，最后还来了一个芭蕾式
的空中腾跃，不大高兴地回到大人身边。
　　丛兰看完，轻轻点了点头，仍然只是微笑。
　　刁超前看出了任继云夫妻俩的不信任与不满意，就转而对丛兰说：丛老师，要不，你就
现场给孩子指点一下吧！
　　丛兰耸耸肩，点头同意。却转过身子，向着门外走去。刁超前连忙解释，丛老师应该是
去车里拿衣服了！
　　不多时，丛兰又回来了。她猛地拉开房门，让强烈的阳光化作一道光束，再次铺天盖地
地射进场馆。而她也就从那一刻起，张开双臂，连续做了三个轻盈的腾空劈腿，做得又高又
飘。紧接着，她弯腰下去，就地做了一个七百二十度旋转，并且在旋转中慢慢抬起了腰身，
又猛地转化为后仰的姿态，再做了一个七百二十度转，继而又顺势做了三个飞旋，再次腾空
一跃！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仿佛阳光之下，一只翩翩起舞的白鸽子。
　　在旁边观看的那几个小孩子早拍起巴掌来。一个稚嫩的童音嚷道：太阳之子！丛老师真
棒！
　　任继云等人都看呆了。娟娟更是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头一次，他们看到一个拿阳光
来配乐，还配得这么生动自然的舞者！阳光之下，那岂止是一只白鸽子，那简直就是一个长
翅膀的天使！
　　
　　（１６）
　　任继云夫妻俩当即决定，要请这位丛老师指导孩子。考虑到娟娟还要上学，就约好一放
暑假就把孩子带过来。那个太阳之下的白鸽子依然只是明媚地微笑，要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
境界演绎到底了。
　　几个人再三邀请丛兰，晚上一起吃个饭，被对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拒绝了。后来他们
自己解嘲说：根本就不是一个路上的人嘛！搞艺术的人，要么俗不可耐，要么超凡脱俗，不
食人间烟火，何必强求呢。
　　当晚又是一顿盛情款待。郭团长的妻子，送给梅子一串彩金项链，而刁朝前的女人，则
为娟娟送上了一套几乎是量身定制的练功鞋服。令任继云也不得不佩服人家想得周到。
　　吃过饭，又是一顿折腾，唱歌跳舞打保龄球。任继云看看时间不早了，就催促二人回去
休息。郭团长也哈哈一笑，拉着刁超前说道：任副政委这是久别胜新婚呢！我们再待下去，
就是太没眼色了！于是告退。刁超前临走前，又给酒店预付了第二天的食宿费用。
　　虽说是久别胜新婚，刁超前又格外会来事，为他们安排了两个房间，但梅子也许是累了，
洗完澡就带着娟娟睡了，完全忘记了任继云事先给的眼色信号，这也太不人道了嘛！任继云
一个人在一张大床上辗转反侧，特别是后来又接连接到两个妩媚女声的骚扰电话，更受不了
了。任继云不是和尚，不是圣斗士，平时媳妇不在，自己怎么都好说，如今菜都上桌了，却
吃不到嘴里，这种滋味能好受吗？好不容易苦挨到半夜，估计娟娟是睡着了，才轻轻地跑过
去推了推娘俩房间的门，竟然还锁得死死的！气得他直想踹门而入。
　　回来就一遍一遍打手机，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梅子接了。说老任你干啥啊？差点把娟娟
吵醒了！真讨厌！老任说，老婆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媳妇说，有啥事白天不能说啊！困
死我了！老任说，你过来嘛！急事，急得上火的事！媳妇一听就明白了，轻轻地呸了一声，
就下了床，给孩子掖好毛巾被，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然后轻轻敲了敲任继云的房门。只听
到登登的脚步声，门忽地一下就被拽开了，梅子还没看清任继云的脸呢，就已经被热乎乎的
舌头堵住了嘴，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抱了起来，紧走几步，重重地压在了床上。马上，
任继云光溜溜的身体已经将她盖住了。
　　好一番恶战！短兵相接，刺刀见红，高手对阵，一招致胜。任继云没两下就show hand
我以为应该是翻译成羞汉了，滚到一旁直喘粗气。梅子又是气又是爱，轻声说着都这么一把
年纪了还像年轻时那么猴急，瞧你那点出息！心里也心疼啊，这男人自打过年走后三个多月
没碰过女人，也够难为的了。心念一动，就手脚并用，上下穿梭，很快又令任继云恢复了战
斗力，这才好好地享受了一回彼此的恩爱。两个人一个挥毫一个磨墨，直到合作画完那一幅
月光如水照着一床汗水的夜色春光图。完事之后，梅子趴在这老男人的胸口之上，看着他即
使在夜间也显得那么明亮的眼睛，说道：老任，你想我了吗？你是真想我了吗？老任哼了一
声。妻子嫌他敷衍，嗔道：你想什么呢？眼睛跟个狼似的？是不是想白天看到那个白鸽子了？
老任摸着妻子光滑的脊背说道：哪能呢？怪不得娟娟说你更年期提前了？我在想啊，都说男
人四十不惑，真要啥都不惑了，这男人当得还有意思吗？女人拿手指压着他的嘴唇说道：我
警告你，不许随便惑啊！外面好多蛇精狐精白骨精，轻则丢钱丢人，重则家破人亡啊！要想
惑，只能惑我一个人！说完，又拿了尖尖手指去撩拨他。任继云笑道：还说人家，我看你就
是个白骨精！刚才还装神弄鬼的，死活叫不过来！罢罢罢，今天我要为民除害，三打白骨精！
一个翻身，又将嗤嗤低笑的梅子压到了身下......
　　第二天一大早，任继云一家子就上了路，要返回宁远。为了不给刁、郭二人再添麻烦，
任继云连早饭都没在宾馆吃，只在路上打了个电话，感谢他们悉心照顾，宁远再见。娟娟在
车里拿着牛奶面包问梅子，妈妈你怎么不吃？不饿吗？任继云从前座上回过头来说道：你吃
吧！你妈不饿！本来还想说昨晚她吃得太饱了呢，看见梅子使劲拿眼瞪自己，才嘿嘿一笑，
转过头去。娟娟说：咱一家人要是老这么温馨，该多好啊！任继云说：快了！过两年等爸爸
退休了，要么转业了，就回去好好陪你们娘俩儿！
　　车到宁远，又是中午。直开招待所。冯运龙和李长剑亲自在小广场上迎接了这一家人，
领进了招待灶。任继云一看，好嘛！这一大桌子人，全是师常委和各自的家属们，男人一桌，
女人一桌。李长剑端起酒杯来说：今天过节，咱们这个班子，再加上家里人，也算是一个大
家庭了！咱们今天这叫家宴！来来来，为了咱们的小家，也为了咱们这个大家，也为了咱们
的国家，我们干一杯！众人连连称好。任继云突然想起女儿路上说的话了，是啊，要是这一
家人总是这么和谐，该有多好啊！
　　
　　第十一章
　　（１）
　　愉快的三天休整很快就过去了，老飞们不得不与家属挥手惜别。当然也有想偷偷留下来
的，冯运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空勤宿舍不让再住了，你们各显神通各想各的招去，
只要能找到住的地方，想留就留吧，心说这正常的五一假期一结束，该走的也就都走了。李
长剑对牛力耕和李可为讲，住别的什么地方我不管，但是招待所必须给我清空，一个人都不
能留。军区秦政委的工作组，过完五一一上班就到，初步的人员名单已经电传过来了，加上
空军干部部来的一名干事，从首长到秘书到处长再到下面的参谋干事，一共是大大小小二十
三口，不好好安排一下，师部的招待所恐怕还盛不下呢！又听军区宣传处长的意思，秦政委
还要带着军区文工团顺道下来为基层部队演出，那些个男男女女再一掺合，我混某师还不乱
成一锅粥？所以必须坚壁清野，收假之前，务必把所有闲杂人等，清理出去！
　　从五月四号开始，部队就算是正式上班了。机关忙着准备两件事，一件事是停飞整顿，
一件事是迎接检查。好在各有侧重，各有分工，司令部和政治部各支了一摊忙得昏天黑地。
忙什么呢？整材料呗。政治部整的，是党委班子的汇报材料，以及各位常委的述职报告和党
性分析材料，包括各位常委在民主生活会上的发言，也全给准备好了。照着念呗，肯定不会
出错，不至于临时发生个什么意外情况。你念我念大家都念，也不必为了谁口才好谁应变能
力强明争暗斗伤和气了。司令部呢，也整材料，停飞整顿嘛，除了分析事故原因，还得从无
论全师全团还是到个人，分析一套书面的对照检查材料出来，重点是思想问题，技术问题，
作风问题，不全面不过关，不深刻不过关，盯着问题使劲刨，最后朝祖坟上刨，狠斗灵魂深
处一闪念。没有厚厚的一叠文字材料，怎么证明你检查深刻，整顿有效果呢？吕志远最倒霉，
在大队做完检查，又去团主官会上做检查，再到师训练形势分析会上陪着团长一块做检查，
不过也挺好，锻炼口才了，锻炼心理了，以后再说啥也不脸红了。
　　挨到五月七号，总算是大体收拾停当了。
　　
　　（２）
　　这期间，任继云这一家生活得很愉快。女儿天天跟着公务员小王向机场疯去，不是采上
一堆野花就是捉上一堆虫子回来。梅子买来一套简单的炊具，算是给任继云做了几顿家常饭，
俩人白天切磋厨艺，晚上切磋武艺，倒也其乐融融，老任也顾不上骑动感单车了。这期间，
赵五伦又跑过来亲自慰问了一趟，送给这母女俩一对玉镯，缅甸的翡翠，当然是趁着任继云
不在的时候送的。梅子一看是赵五伦这个任继云的老部下送的，自然不是外人，加上又的确
喜欢那镯子，就高兴地收下了。问多少钱，赵五伦说几百块而已，不过就是两块破石头嘛！
梅子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任继云几乎从来不怎么给她置办像样的首饰，一时也就信以为真
了。倒是回到Ｂ市之后，偷偷地跑去商场问了价，人家说这对镯子没一万下不来，这才吓了
一身汗。无奈戴都戴了，总不能再给人家退回去吧？只好埋下这番感激，要寻一个机会给人
家弥补过来。
　　任继云一大早送走了老婆孩子。又跑到办公室，把打印好的几份发言材料看了看，就被
李长剑叫过去了。说任副政委，走，咱们去检查一圈，看看机关准备得怎么样！
　　常委会议室，是拟定的主会议室。李长剑带着任继云、牛力耕二人走马观花转了一圈，
重点是看看座椅干净不干净，晃动不晃动，茶杯沿上有没有缺口，笔筒里的签字笔是不是新
的，红蓝铅笔有没有削出来。李长剑还亲自到每个座椅之上坐了坐。任继云心说，这些东西，
也用得着你一个大政委亲自来检查啊？
　　来到招待所。挨个把房间看了一遍。指示牛力耕道，几个处长的房间，都安排在阳面，
实在安排不了的，按照司政后装的序列排，空军来的那个干事，还有秦政委的秘书，按照处
长的级别待遇。记住一句话：房间里的东西除了颜色可以不一样，其他所有东西的标准和规
格，必须是一样的！牛力耕连连点头。进了专为秦政委安排的套间，李长剑又说：这屋子里
味道不大新鲜啊！去弄点空气清新剂或者活性碳来，再摆上两盆鲜花！打开电视，把频道挨
个搜索了一遍，然后指着书架说，秦政委爱看书，去文体中心，把最新的书搬上一架子来！
最后拉开了卧室的柜门，看了看里面的铺盖。牛力耕连忙报告：这都是昨天才洗过的。李长
剑一撇嘴，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首长的房间一定要安排好！洗得再干净，那也是别人用过
的呀！赶紧去买新的！买一套厚的，一套薄一点的！对了，还有枕头，也要买新的，也是两
套！洗漱间里的毛巾浴巾，全换新的，都是两套！牛力耕没敢说话，只是连连点头。任继云
也不说话，装作检查外厅的东西，慢慢地踱了出去，心说这李长剑还真是心细如发，一系千
钧啊，服气服气，叹气叹气。
　　这还不够。李长剑带着二人，又把招待灶彻底检查了一遍。包括食具，餐具，主餐厅的
房间摆设，都一一把关。最后指着李可为他们准备的菜谱说道：你这标准不行啊！秦政委来
一周，必须每天不重样！你看你这菜谱，仅前两天就有五道菜重复了，这可不行！牛力耕诉
苦道：咱们这招待灶的厨艺，您也不是不知道，他们也做不出来那么多菜来嘛！李长剑把菜
谱一合，拉着脸说：不会开动脑筋，想想办法吗？我就不信，这么大个宁远，找不出一两个
名厨来？都穿上炊事员的衣服，谁能看得出来？再说，首长会去后厨看吗？还有啊！给我从
通信营找两个漂亮点的女兵来，到时让她们专门负责为首长上菜！你看现在那几个大头兵，
拿得出手吗？上得了席面吗？牛力耕连连点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李长剑等人出得招待所，却见日头周围，起了一圈雨晕，无数
黑的白的云，正紧赶慢赶地聚过来。不由得眉头一皱，这鬼天气，不会要变天吧？连忙转身
对牛力耕说：咱们运输团去接秦政委的飞机，已经出发了吗？老牛点点头。李长剑又说：那
你去向冯师长报告一下，请他跟军区机关协调，如果明天天气不好，问问秦政委是否还坚持
原来的计划？
　　
　　（３）
　　天色刚亮，冯运龙早早跑到指挥所，查看当日的天气情况。值班参谋指着气象云图说：
雨水到来应该在是下午，明天是好天。不过有迹象显示，一场风沙正在接近。
　　冯运龙从指挥所出来，正巧碰上晨练的李长剑。把情况一说，李长剑皱皱眉说：要不跟
机关说说，请秦政委推迟计划，或者是坐火车来吧，主要是考虑到天气情况，安全第一啊！
　　冯运龙说：让一个中将去挤火车？不可能的事嘛！就那些处长，都不会同意的！我还是
把天气情况反馈回去，让机关自己定吧！咱们不好安排首长的计划，那就越权了！
　　李长剑点头称是。临走又嘱咐了一句：老冯，这次考核，不但对全师，就是对班子个人，
也都很重要，为了整个集体的利益，咱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慎之又慎啊！
　　冯运龙一拍胸脯，说政委您就放心吧！我老冯什么都明白！他心里当然明白了。那天在
常委会上公开骂了李长剑之后，虽说自己后来确实去亲自道了歉，但以他对李长剑的了解，
此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尽弃前嫌，突然变得高风亮节起来。那理由只有一个，大敌当前，枪口
一致对外，先打外战，再说内战。
　　不过，也许这次冯运龙还真就低估了李长剑。自打北京回来，再加上去国外见了世面开
了眼，李长剑虽不能说是脱胎换骨，但确实看到了更高山处的更佳风景，也就开始鄙夷自己
曾经的短见和偏见。都是一个井里的蛤蟆，即使斗出个蛤蟆王来，不还是在井里吗？李长剑
要跳出井去，就必须要提高眼界和胸怀，至少要从一只蛤蟆，变成一只牛蛙吧？因而，牛蛙
了的李长剑，自然会比冯运龙想得更多，看得更远。
　　电话打过去，层层上报请示。到了上班以后，军区机关的电话反馈回来了，说秦政委计
划不变，改飞运输团西林机场，上午十点起飞。明日再从西林辗转到宁远。
　　消息传来，把李长剑冯运龙急坏了。一问西林天气，确实是可以降落。再算时间，十一
点就到了，这可如何是好？李长剑当即拍板，事不宜迟，马上出发去运输团，总不能让区区
团长政委去代表师里迎接将军吧？家里的一摊迎检的事，由冯运龙和范其贵全权负责。李长
剑带着牛力耕和任继云，一行人，三台车，拉着警笛，风也似地杀奔高速公路。
　　牛力耕的车领头，任继云断后，李长剑夹在中间，三台车都打着双闪，一路之上，把车
平均开到了160迈。从司机到领导都神经高度紧张，个个瞪大了双眼，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和
车辆的轻微震动。等到赶到西林飞机场，已经是十一点十分，正好看见跑道尽头刚刚降落正
在滑行的飞机！司机的手心全是汗水，领导的额头全是汗水。
　　几个人赶了过去，站到了运输团一班常委的前面，列队迎接。
　　飞机停稳，放下梯子，打开舱门，机械师先下了飞机检查了梯子，立到一旁。一个大校
军官也跟了下来，立到了梯子的另一旁。这是军区保卫处长封开明。
　　秦政委微笑着走出了舱门，冲着大家挥挥手。这种情景，似乎都能找到同样的模板，如
果你看过一张叫作《挥手之间》的照片的话。但可惜的是，往往的，接下来你又马上会想到
另一词：画虎不成反类犬。
　　然而在点头哈腰笑容满面的众人面前，这又明明是一只虎，不怒尚且自威的虎，更何况
是一只微笑着让你永远猜不到深意的虎呢。
　　目光与目光对接，有的人目光坚定，有的人目光游离。手与手相握，有的手温暖厚实，
有的手冰凉无骨。但无一例外地，他们比对面微笑着的这个人笑得更甜蜜，笑得更夸张，脸
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展开了，乍看上去很像一本铺开的书。这书的名字，也许应该叫作《渴望》。
　　秦立功政委，身着崭新将军呢，肩上一边缀着两颗耀眼金星的秦政委，鼻梁上架着一支
林德伯格白金眼镜的秦政委，脚踏一双普拉达软面小牛皮黑皮鞋的秦政委，就是以这种方式，
检阅了他的部队。最后两手一合，摇了两下，说道：大家辛苦了！谢谢大家！
　　不辛苦！首长辛苦了！异口同声的声音回答道。从那些熟悉的笑脸自上而下去看，是那
随着吞咽动作一上一下的喉结，被汗水洇湿的夏装长袖，还有仆仆风尘的军用三接头......
　　
　　（４）
　　一行人来到运输团的会议室，分宾主两边落座，李长剑代表师党委表示了欢迎。秦政委
翻了翻李长剑送过来的书面工作汇报，笑道：还是回宁远再听你们汇报吧！今天来得有些仓
促，打扰团里的同志们了!不过，我确实是好多年不来西林了，很想大家啊！正好看看部队，
听听团里的同志们，有些什么打算？
　　李长剑猜测秦政委这番话，大约是两个意思。第一个确实如他所说，主要是来看望部队
的，检查的重点放在宁远。另一个意思，也不排除是搞一个突然袭击，通过检查西林这个窗
口，看看混某师建设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而处在这种时候，团里两名主官的能力水平就起了关键作用了。所谓英雄改变历史，更
突出地表现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考验面前。
　　运输团政委刁超前看到李长剑的示意，也就不再客气，或许早有准备，连稿子都不用，
干净利索地向秦政委开始了口头汇报。到底是司令员的秘书出身，不仅思路清晰，而且重点
突出，并且全是大白话，某些列举事例的过程还有意利用了来自官兵的生动语言，听得秦政
委连连点头。特别是听到运输团立足自身挖潜，采取团里投一点，个人拿一点的办法，计划
在营区之内兴建集资房的计划时，秦政委更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说道：这个主意不错，说
明你们团党委确实是把官兵的切身利益放在心上的。这些年我们总在讲科学发展，以人为本，
很多都是停留在文件上口号上，可你们勇于实践，大胆创新，把以人为本落实到了具体上，
这就很好。只有当我们真心实意地为部队办实事的时候，官兵才会拥护我们，才会支持我们，
我们的事业才能稳步前进！不过呢，虽然想法是好的，但是你们也要注意，就是必须一切按
章办事！特别是关于土地管理和使用的有关规定，要按级请示，不能擅自作主！从小了说，
这是属于军区的土地，从大了说，这都是军队的土地，国家的土地嘛！这方面，军区机营处
田处长是专家，刚好他今天也来了，可以让他指导一下你们！你们也都听说了，西林机场马
上就要面临改扩建，未来是个什么样子，现在都不好说！既然决心要做这个好事，就要好事
快办，好事办好！如果启动资金不足的话，军区机关可以帮助你们！我看呐，这次集资建房，
也不要只限于你们本团，师里包括宁远的符合条件的干部们，也都可以参加集资嘛！毕竟西
林靠近大城市，宁远片的很多干部战士生活基础也都在Ａ市，让大家都能够享受到这项福利，
也算是师党委做了一件得人心的大好事嘛！
　　李长剑连连点头。既然是军区领导都给政策了，那我们一定不遗余力，把好事办好！说
完，转口说道：首长，时候不早了，该吃饭了！您看，我们是去Ａ市吃点特色，还是中午先
到我们运输团，体验一下基层的伙食，晚上再说呢？原来，就在刚才刁政委汇报的时候，郭
团长偷偷传给李长剑一个纸条，上写：中午饭已经准备好。两个方案：一是去Ａ市国豪大酒
店，一是去机务大队吃自助餐，都已安排好了。
　　以运输团的小招待灶，把这一飞机的人全安排下，显然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一
点李长剑是明白的。他之所以倾向性地选择了第二个方案，是出于一种敏锐的判断。这么大
的领导干部，又是带了工作组前来考核下面部队，岂会不注意自身影响？再说，人家什么饭
没吃过？到了那么大的位置上，吃饭就不能只是一种需要和享受了，还得当成是一种手段和
目的。这第一顿饭，一定要吃政治饭！到了晚上，晚上再补回来呗！谁还敢再说三道四的？
　　果然，秦政委一口答应了。好！下午还要工作，我们就去下面的部队吃！与官兵同乐！
　　等到机务大队食堂一看，李长剑也不得不暗自佩服，这两个团主官，果然准备得很充分！
食堂的卫生看来是刚刚整理过，地面还都是湿的，桌椅摆放得甚是整齐，官兵们被安排到了
远离大门的一侧，见首长一行进来，连忙直立，热烈鼓掌。再看不锈钢长桌之上，一字排开
了不下二十种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主食，更是色香味俱全。秦政委要与兵同乐，坚持要让战士
们先打饭。郭团长没办法，只好让大家排成一队，从桌子的一侧走过去打菜，而把朝向大门
的这一侧，让给了军区机关的领导们。李长剑端了一个不锈钢托盘，亲自为秦政委打了一套，
每样都夹了点，总量不多。秦政委说声谢谢，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一边还连连点头，说现
在的基层伙食，比我们那会儿强太多了！不但品种多，味道也不错嘛！好吃！好吃！
　　等到任继云过去打饭的时候，刚巧看到了张文胜。对方赶紧打声招呼，说任副政委，前
两天就听说你来了！我老婆生孩子，休假了！这不，昨天才刚回来！任继云点点头，问道男
孩女孩？张文胜得意地说道男孩呗！任继云笑道，那恭喜你了，好好攒钱搞建设吧！行了，
先吃饭吧！你们机务大队这伙食，不错啊！张文胜连忙眨眨眼，诡秘地一笑。任继云也笑了，
打你的饭吧，回头再说！
　　这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团结友爱，领导们吃出了风格，战士们吃出了水平。
　　下午的时候，工作组分头行动。干部处长和组织处副处长带着一帮人去搞民意测评和开
座谈会去了，军务处长领着另一帮人去检查行管考核条令，其他的人也各有分工各忙各的。
倒是保卫处长安排了手下一名老干事，向刁超前要了一辆车，跑到宁远打前站去了。
　　秦政委午休完毕，跟李长剑等人东一句西一句地在招待所聊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们到
机场看看去吧！
　　几台车杀奔机场。秦政委对机场周围的风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乘着车子在机场转了
一圈，边看边点头，最后在跑道北头，前文说过的那个小鱼塘跟前停了下来。叉着腰站在那
里，向远处看了半天。问道："小刁啊，这里距离Ａ市有多少车程啊？"
　　"直线２２公里！开车得半个多小时，主要是还得绕道西林区过去！"刁超前上前一步，
大声回答。
　　"那边那个路，是不是就是通往Ａ市的高速路呢？"秦政委指着天边又问。
　　"没错！正是那条高速路！"
　　"如果从这里修一条路，直插到高速上呢？到Ａ市需要多久？"秦政委若有所思。
　　刁超前想了一想，说道："那就只剩下十来公里了！２０分钟之内，准能到达Ａ市！"
　　好好好！秦政委转过身来，笑着对李长剑说："老李啊，此地面南向东，风水不错啊！
我看你们要建房，可以考虑放在这里嘛！"
　　跟着的一帮人这才明白，原来秦政委一直惦记的是盖房子的事。
　　
　　（５）
　　晚饭果然是安排在了国豪大酒店。这是Ａ市西部一个被称为"密三刀"的地方。顾名思
义，就是宰客厉害。不过由于周边都是青一色的别墅度假村，由于自然环境较好，加之位置
隐秘，所以虽然菜价是贵了一点，但仍然是生意兴隆。能去这地方吃饭的，一般也不缺那几
个钱。再说钱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领导给的？在领导身上多花点钱，那叫回报组织。小不忍
则乱大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瞧瞧，咱老祖宗总结得多好！
　　晚饭之前，从北京乘飞机赶来的空军干部部的一名正团职干事也抵达了Ａ市。混某师的
军务科长带着一辆猎豹警车，压着两辆丰田考斯特也赶到了运输团。正好，一块儿吃吧！
　　首长不喝白酒，只象征性地喝了一点红酒。因为工作还没展开，秦政委也没有松口，其
他的处长们也不好放开了喝，所以，各色菜品就成了晚宴的主角。秦政委是陕西人，黄土高
原上长大，你点菜，那得合乎首长的口胃，同时也得照顾上大多数。为此，刁超前很费了些
心思，还专门私下请教了秦政委的秘书。国豪酒店的特色，是饺子宴。这个好，首长爱吃。
但你要都像街头小摊似的端一盘子上来，那就太不上档次了。饺子要吃出名堂，全在三个地
方下功夫：一皮，二馅，三工艺。皮有加了红薯、玉米、菠菜各种材料的，馅有海鲜、野菜、
野味各种底料的，工艺包括了煎、煮、烫、炸，直吃得大家交口称赞。秦政委也说：中国的
饮食文化，博大精深，传之四海啊！推而广之，什么事儿能够总结提炼，上升到文化的层次，
那就厉害了！我听说你们混某师搞了一个什么"神龙酒"，还要搞一个什么"神龙文化"是
吧？这个想法是不错的，也挺有味道，就是怎么有种神神道道的感觉，有点像我们老家的农
村的"长仙"、"白仙"了！咱们是共产主义者，不信神嘛！哈哈哈！长剑啊，你们下去再
琢磨琢磨，就围绕这个龙的精神，结合咱们师的特点，推出一个响亮一点的文化名堂出来！
　　都说酒桌上的话不算数。但你要真这么想，以为领导随口打哈哈说的话可以当作是放屁，
那估计也就很快被消化成一个屁了。有的领导啊，还专就挑那些在别人看来是很随意的场合
说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话，看你是不是真的有心听了，有心办了。你想啊，随口说的话都这么
重视了，那亲口交办的大事还能含糊吗？聪明之人，要善听弦外之音呐！所以李长剑竖起耳
朵，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席间，李长剑溜了出去，偷偷询问一同去洗手间的干部处周处长，除了秦政委，他是带
队的啊。说周处长，你给出个主意，是让首长直接就在这家酒店住了，还是再回团里的招待
所？团里那地方，毕竟庙小条件差，住得不舒服啊！周处长面有难色，回答说这事我不好说
吧！那得看领导的意思！李长剑又说，周处长就帮帮这个忙吧！领导工作那么忙，有些意思，
他自己未必想得到啊！周处长嘿嘿一乐，说行吧我试试问问吧！
　　酒足饭饱，吃着水果消食的时候，周处长向秦政委请示道：首长，咱们是去打打保龄球，
还是去游游泳？听说这家酒店的游泳馆不错啊，还是奥运会的专用训练场馆呢！其他人，让
他们回团里去！秦政委喜欢运动，这些处长都是知道的。
　　秦政委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了一下对李长剑说：长剑啊，谢谢你了！今天确实有
些累了，明天还要去宁远，就回团里休息吧！那里安静！现在年纪大了，动不动就睡不着。
首长既然说了，那就不必再坚持。首长不住酒店，那是人家体谅下属；但作为下属你要是没
说没考虑，那就属于计划不周没有眼色了。
　　首长不住酒店，底下这些处长也不好自己去住，只好将就一晚上。恐怕也有等首长休息
后出去潇洒的，咱们没有证据，也就不展开讲了。
　　秦政委回到招待所，李长剑一同跟了出去。秘书检查了一遍房间的生活设施，退出去了。
秦政委见李长剑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问：怎么长剑，你还有事吗？李长剑回答说：没什
么事，就是想听听，首长还有什么指示？有哪些需要我做的？
　　秦政委知道，这是在探底子，定调子啊。想了想说道：长剑啊，这次下来考核，主要是
帮助你们理理工作思路，给大家打打气。明年你们就要参加国庆阅兵，任务很重啊！临来的
时候刘司令也说了，这个班子总体来说是不错的，个别有些问题，通过党内批评教育的方式
是可以解决的，还是以鼓励为主。这说明军区领导对你们总体是肯定的，所以不要想那么多
了，该讲的时候，我会讲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长剑也就明白了，那意思是让自己放宽心，这次来，不是折腾
谁收拾谁来的。同时李长剑也体察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秦政委对自己也并非是那么亲
近的，不然在这种很私密的空间里，是不需要讲这么多面子上的话的。既然首长已经交底，
也并没有深入下去的意思，那就等于是下了逐客令，见好就收，再待下去，怕要招不待见了。
　　李长剑说了声请首长早些休息，轻轻关了门告辞出来。却见牛力耕站在走廊里溜达。问
他什么事，老牛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夏装长袖衬衣，笑着回答道：咱们这里天气热，首长还
穿着出来时的夏常服呢！我给他找了一套，要不，政委您给首长送进去？说完，白眼珠子一
轮。
　　李长剑哼了一声，说道：知道了，你自己送进去吧！
　　
　　（６）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长剑等人做了分工，让任继云和保卫处封处长坐一台车先走，剩下
的人分乘两辆考斯特，随后再走。
　　秦政委简单做了一个讲评，对于团里的工作给予了很高评价，特别是对于两位主官的能
力素质给予了充分肯定，当然也不会讲得太满，有些东西是不必完全溢于言表的，心领神会
就行。之后，在刁、郭二人的一再坚持下，又与运输团所有空勤人员拍了合影。两个人既然
给李长剑挣足了面子，李长剑自然心中有数，走之前狠狠握了手，满怀深意地点了点头。所
以说再没脑子的领导，也不可能全用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当孙子的窝囊废，正如盖房子不能只
用软不拉几的草包封顶，也得需要大梁和椽子。不然像秦政委这次来的突然袭击，那应付不
好的话是要砸锅的。下级的锅就是领导的饭碗，虽说规格不一样，里面盛什么东西那可是一
样的。结论是：你若不想当孙子，就去努力当椽子。我们绝大多数人，充其量只能是当椽子。
至于能不能当大梁，我一向认为，除了看你自己是不是那块料，还得看你长在哪座山上，伐
在什么季节了。
　　一前一后，分了两拨，目标宁远，出发了。
　　任继云跟封处长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快到高速收费站的时候，任继
云打电话向冯运龙报告，说是自己快到了，秦政委大概还有二十分钟也就到了。冯运龙回答
说知道了，他已从师部出发，快到收费站了。
　　果然在收费站出口看到了冯师长的一号车。任继云下了车，介绍封处长给冯运龙。其实
两人是认识的。冯运龙当然知道保卫处长的职责，人家是打前站保证首长安全的，身上那是
荷枪实弹的。就说处长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等着迎接首长！
　　聊了一会儿，封开明跟后队一联系，知道首长他们马上就到收费站了，就上了车又往前
走，一边给自己先期派过去的保卫干事打了电话，让他做好准备。快到从宁远县城拐到师部
的岔路口了，任继云和封开明老远看见一堆人堵在那儿，中间一个临时指挥台上站了本师的
一个兵，手里拿着指挥旗，而一个老农打扮的人坐在拖拉机上，正跟面前的一个小中尉吵架
呢！
　　司机摇下了窗户。任继云大概一听，原来是老农要过路口，而中尉不让过，互不相让，
吵起来了。
　　那老农说："我管你什么狗屁领导！这路是他家的？为什么不让走？怕是当年的国民党，
也没有你们现在这些人臭屁威风！我老汉也当过兵，打过美国鬼子！我还就不信了，什么样
的屌逼领导来了，不让老百姓走路！"
　　任继云赶紧伸出手，冲着那中尉摆了摆，示意放他过去。中尉看到任继云的车，连忙敬
了个礼，冲着老汉说：行了别吵了！赶紧过去吧！没见过你这样的！
　　老汉还较起真来了。就手熄灭了发动机，一吹胡子说：我老汉快八十了，还没见过你们
这样的兵呢！今天你让我过，我还偏就不过了！咱就在这路口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官，
不让老百姓走国家的路！
　　任继云一看不是头，急忙下了车。上去冲着老汉敬了一个礼说：老前辈！刚才是我们不
好！年轻人不会说话，您老多谅解！我们在执行公务，请您理解一下，协助一下！谢谢前辈！
向您敬礼了！说完，又敬了一个礼。
　　老汉看到任继云肩上的四颗星星，消了点气，点点头说：你这个领导说话，还像那么回
事！早这个样子，不就完了？不过我要提醒你，回去跟那个不让走路的领导说，既然是叫人
民子弟兵，耍什么屌威风！老百姓支持你，你才是个官儿，老百姓反对你，你就狗屁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气哼哼地试图发动拖拉机。试了几下没成功，打不着火了！
　　老汉取出摇把，插到拖拉机前面，使劲摇了两下，到底是年纪大了，两下就喘了粗气。
任继云见状，抢了摇把在手，抡圆了胳膊，狠命摇了三圈，突突突，发动机终于又启动了。
老汉拍拍任继云的肩膀，坐上了车，朝着任继云摆了摆手，冲过了路口。其他人也连忙快速
通过。任继云回头一看，猎豹车的红色闪灯已经出现在来路不远处了。
　　任继云上了车。封开明打趣了一句：行啊老任，胳膊上有点劲啊！任继云回答：年轻时，
开过村里的拖拉机呢！就再也不说话了，盯着沿路几十米一个、插得整整齐齐的各色彩旗，
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车到师部大楼跟前，在家的其他常委已经在列队迎接了。猎豹车打着刺耳的警笛，像只
家犬一样嗷嗷叫着，停到了一边。两辆考斯特一前一后地停稳在中间。秦立功政委继续微笑
着高扬起一只手，向着迎接人群走了过来。顿时，照相的，摄像的，像围观落地的火星人一
般冲了过来，闪光灯晃作一片......
　　
　　（７）
　　因为已经在运输团耽搁了一天，后面的日程安排只能抓紧提前了。
　　于是，工作组一到，就先到师党委会议室听取了李长剑同志做的汇报。一边一排，宾主
两班，各自簇拥着自己的中心。秦政委正襟危坐，李政委字正腔圆，加上多媒体电视片的音
画辅助，整个氛围更显得团结而热烈。宣传科照例是全程摄像拍照，准备拿到师里综合信息
网和内部电视台播放，其实这个场景即使是上了央视的新闻联播，在画面上也一点不掉价。
　　接下来是吃饭。午饭虽然不是一天的重点，席间也不喝酒，但毕竟是秦政委来到本师之
后的第一餐，所以丝毫不能马虎，主要还是以精致和下饭为侧重点。听说秦政委爱吃红薯，
牛力耕特地让后厨准备了一大盘蒸红薯要端上来，却被提前看到的保卫处长封开明拦下了。
牛力耕不明何故，偷偷问李长剑。李长剑想了一下，训斥他道：下午要听常委述职，一坐就
是几个小时，你让首长吃多了红薯闹肚子吗？晚上再上！牛力耕明白了。心说这要真憋出屁
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还真是挺为难的哈，军区机关领导就是比
咱想得周到！
　　下午安排的是常委述职报告，民主测评，以及推荐后备干部。其实后两项才是重点，却
不得不花绝大部分的时间苦熬深坐，要听那雷同冗长乏味的述职报告。为什么雷同？一年就
干那么点事，军事方面的参谋长要写，副师长要写，师长还要写，政工方面的事，哪个离得
开主任副政委和政委呢？写着写着，就写一块儿去了。机关认真一点的，还帮着修改一下，
至少修改个角度吧。遇到不认真的，再加上常委本人又没时间看，那还不写重了？所以前面
述职的就占便宜了，他讲了的工作，那就是人家干的了，后面的人就不得不改，不然让首长
和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听述职的时候，有心人一听就明白了，前后比例不协调嘛，这一块
巨多，那一块巨少，肯定是现场删改的。但一般出头露脸的大事，倒没人敢抢师长政委的风
头，即使提到自己，那也是在师长政委的领导下，具体做了什么什么事，既把自己的作用提
出来了，又没盖过两位一把手的光彩，这就叫分寸。再有心一点的，听常委述职报告，除了
能听出点思路和文采，学习掌握一两套新词，还能大体听出这做报告之人的心事所想来。一
般新进班子的领导，多不讲成绩，主要是讲思路，表决心，有成绩也不能多讲，那不是太不
虚心吗？刚进班子，你想干什么？两年三年的干部，除了讲成绩，还得讲问题，特别是对于
自己分管工作发生问题的思考及对策，意思是再给我机会干下去，指定能干好。到了三年四
年要涉及到或者提升或者滚蛋的领导了，那就要重点回顾成绩，总结经验，强调精神状态了。
回顾成绩，你还不能简单罗列，那太小儿科了，你得分析一下为什么能取得这些成绩，没有
党委的领导，没有上级领导的支持，没有强烈的事业心和忘我的工作状态，能取得这么多成
绩吗？一句话，你得让首长听出来，你头脑很清醒，没有忘本，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怎么
长大的。为什么还要特别强调精神状态呢？那必须的。最直白的意思就是我还不老，我还能
再干几年呗！像咱目前这种精神状态，这种工作成绩和工作经验，仍然憋屈在目前这个工作
岗位上，不是有点太对不起党的事业了吗？这里面有一条得特别注意，就是绝对不能说自己
能够正确对待集体和个人的关系，听指挥守纪律服从组织安排，虽然这个旗帜足够伟光正，
但首长一听，哦，你这是早有思想准备啊，基本自己给自己做通思想工作了，那好吧，你下
台吧，走人吧！瞧瞧！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所以说一份述职报告，必须要注意以
上所说的那些方面，达到让人听了服气，觉得不用你都对不起上下五千年的境界，那就达到
目的了。
　　混某师所有常委的人述职报告，那些台下的有心人都听了。一致认为，李长剑的报告是
最让人感动的，情真意切啊；冯运龙的报告是最让人痛快的，时间短啊；任继云的报告是最
让人联想的，通篇就没讲自己干的事，全是来了以后的体会和今后工作的打算，以及对于混
某师未来的展望；牛力耕和李可为的报告是最让人想笑的，前前后后没几个事是不重复的，
好在李可为毕竟有两把刷子，同样的事讲得头头是道，所以尽管牛力耕是在前面先述的职，
听到最后大家反倒以为是他抄袭了李可为的呢！其他人的，按部就班，乏善可陈。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民主测评，推荐后备干部。虽然还是简单的打勾勾，不过这些年那
些提供给大家打勾的选项的确是一年比一年多了，这也得算是一种进步。更进步的是，打勾
勾的结果不再是作为一种形式，而是直接间接地就发生作用了。或者多少还有一些背后操作
的名堂，但几乎不再有人、即使他是位高权重的人，敢于明火执仗地公然推翻群众的公论了。
所以说，民主不仅是一种形式，它还是也必须是一项很重要的组织生活内容。意识与结果是
相辅相成的，一个充分表达意识并且能够被事实证明是可以为意识左右的结果，反过来又会
更加积极有效地促进这种意识的提升。短短几分钟的伏案疾书，这才是他们这一天之中最能
代表自己的时候。
　　于是，整个考核工作的关键篇章，就这样紧锣密鼓地，悄悄揭过去了。当然，这还仅仅
只是开始。
　　
　　（８）
　　既然关键工作已经完成，则后面的工作无非是一些辅助，再加上一日之中全在座椅之上
劳顿，人人几乎要形成臀肌劳损，所以晚上必然要喝点小酒，庆祝庆祝，安慰安慰，舒坦舒
坦了。
　　吃什么不必操心，李可为从宁远丽华大酒店请来的两个厨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后厨里
掂得一片火光，前厅里吃得一片红光。从四里八乡搜来的当地土特产也是摆满了大一桌，红
薯玉米和南瓜，都上了。首长爱吃这些玩意儿，一是自小的记忆太深刻，越活越怀旧；二是
据说那些东西养生，至少顺气通便，不然还真怕成了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官儿；三是听说大首
长都吃这东西，几十年前打江山的时候就吃，几十年后坐江山的时候也吃，你要是不吃，怎
么跟领导保持一致？怎么能牢记"红米饭南瓜汤"的光荣传统？再加上两名清纯可人的小女
兵如同蝴蝶一般穿梭在首长面前，那滋味更好比红米饭南瓜汤，就着鲜嫩的腌制小辣椒的感
觉了。
　　但是在喝什么酒的问题上，起了争议。还没等冯运龙李长剑发话呢，牛力耕就指着一旁
的"神龙酒"说道：首长，尝尝我们师的特色，"神龙酒"吧！上次刘司令来，也是喝的这
个！牛力耕这一句话，犯了三个忌，虽然秦政委不置可否，但李长剑心里明白啊，当时脸就
拉下来了。说道：首长好不容易来一次，当然是喝最好的酒了！去取瓶法国原产的红葡萄酒
去！再来几件两斤装的茅台来！牛力耕犯了哪三忌？第一忌，两名主官没发话请示，你一个
副职是不能随便说话的，也许是老牛当天心情不错，也许是头一天去秦政委房间表示得不错，
总之是有点得意忘形了。第二忌，秦政委曾经在Ａ市的饭局之上，当众点评过"神龙酒"，
并认为这个名字是不大着调的，你再让他喝这个酒，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老牛当时要么
没听见，要么听了没上心，这就是有政治头脑与没有政治头脑的差距所在。第三忌，你就是
真心想让秦政委喝这酒，就直说这酒不错，有点特色就行了呗，干嘛要先把刘司令抬出来？
都是平起平坐的，秦政委做什么事，还需要刘司令先认可先肯定吗？这么一说，就是人家本
来想喝，也不会再喝了。所以说官场如战场，那得处处小心，即使酒场之上，那也是暗伏杀
机的，一不留神，就把领导得罪了。
　　秦政委专享法国原汁，其他人冲着茅台使劲造。按照李长剑的意思，今天得把两个人重
点喝好了，一个是空军干部部来的赵干事，一个是干部处的周处长。为什么呢？因为今天的
民主测评和民主推荐结果至关重要，而这些东西目前都在二人手里，想要预有准备，心中有
数，就必须让这二人心满意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是都喝多了，喝得不省人事，完事
再出去安排点特别节目，把统计结果这事全权交给本师干部科，那就万事大吉了。打定了主
意，李长剑跟范其贵二人频频举杯，冲着那两位尊神就招呼开了。秦政委和其他处长那边有
冯运龙和任继云等人重点作陪，兵分两路，各有斩获。秦政委看在眼里，明在心里，但碍于
空军的人在，也不好公开批评，只是说了一句：周处长你们让赵干事多喝点，自己少喝点，
明天还要干活呢！首长既然发话，那赵干事如果今天喝不倒，看来是走不出大门去的。也真
就喝倒了。其实人家来之前就明白，这个角色，无非是个监军，大主意包括最后的结果，还
得是人家军区自己拿，自己好吃好喝，何苦去惹那些麻烦呢？
　　任继云喝到半途，找不到保卫处的封处长了。这是纪委书记打交道最多的上级机关，一
定要好好敬几杯。却怎么也找不着了，一直到晚宴结束也没出现。
　　却是此人一出现就把任继云吓了一大跳。半个小时之后，等着机关领导们酒足饭饱，簇
拥着首长去文化活动中心打乒乓球去了，保卫处长封开明把任继云请到了自己的房间，锁上
门，摊开手掌，给他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类似耳机的小听筒一样的东西，只有一个指节
那么长，后面拖着长长的导线尾巴，不过却是被掐断了的。
　　什么东西这是？任继云不明就里。
　　封开明没说话，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终于说了一句：你真没见过？
　　任继云突然想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脑子嗡地一下就大了一圈。他试探着问：难道是，窃
听器？
　　封开明合上了手掌，把那东西揣进了衣袋里。点了点头说：在首长房间发现的！
　　原来，席间秦政委有个什么事，让封开明代为回个电话，他就来到招待所秦政委的房间，
既打电话，也顺便检查一下，毕竟白天来得匆忙，虽说有干事开道，到底是不大放心的。打
完电话，感觉这电话线有些奇怪，双股线外面还缠着一道同颜色的单股线，不经意看绝对不
会有人注意。偏偏封开明那天就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这一看看出疑问来，这多的一股线，
是干什么的呢？保卫干部天生的警惕性，使他顺着这条线摸了下去，直到掏出随手的瑞士军
刀打开了电话机，这才大吃一惊：竟然是连着个听筒式的微型窃听器！
　　此事非同小可，把封开明本来就没喝多少的酒意一下子全赶走了！顺藤摸瓜过去，却是
在墙上的电话线插口悄悄分了股，又被塞入墙上的壁纸下面，从窗角的窗帘后面伸出了室外。
封开明立刻冲回房间，取了手电筒，绕道楼后，借着灯光一看，发现它很隐蔽地被同正常的
各种线缆缠在一起，但因为是白色的，还是依稀可以看辨认出来的。再仔细一看，线头又从
一楼最靠边的房子窗角伸了进去。封开明走过去抬头一看：原来是男厕所！扒个窗户翻进去
一看，在最里面的一个厕位没人注意的地方，贴墙藏着那个线头，用报纸裹着。这种报纸在
公厕之中至为常见，即使被人发现了报纸，也决不会去想这里面的线头来自何方。看来，就
是通过这个线头，到时接上听筒或者录音笔，就可以实现现场偷听或者事后偷听了。
　　是间谍窃听？还是什么人想知道什么情况？是过去某个时间曾经窃听过，后来被弃用而
没有及时拆除，还是刚刚安装完毕，正打算偷听而没有得逞呢？一检查那线，干净如新，明
显是最近几天的事！好危险啊！封开明立刻开动了大脑，思考起来。从常理来说，间谍不会
对一个政治领导干部产生这么大的兴趣，更何况首长在这种情况下的外出，也不可能会涉及
机密。真要是间谍在搞窃听，这事儿就大了！混某师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可即使不是搞间谍，
这事儿也不小啊！敢采取这种方式，去偷听一个军区政委的谈话，那得是一种什么不可告人
的动机，那得是一种什么深藏不露的心机啊！直觉告诉封开明，想偷听的这人，一定是很关
注某种信息，决定一些重要事情的信息，再联想到这次秦政委来的目的，封开明大致猜出了
大概，八成是与人事任命或者是某些重要岗位上的人员的未来走向有关！那么，这个人会是
谁呢？
　　且不管它，先解决了危机再说。封开明马上返回秦政委的房间，从电话机里取出了窃听
器。之后却犯了难。这事是否需要报告秦政委呢？只要一说，首长必定会大发雷霆，那没说
的，这种恶性事件，几十年都不会出一回！而且这一说，自己的保卫工作方面的责任就难辞
其咎了，还派手下的干事提前一天来查过，竟然没有发现，这个责任能推掉吗？封开明想想，
都是一身汗。那怎么办？如果不向首长报告，去跟谁说呢？冯运龙还是李长剑？这两个人目
前看来都可疑啊！谁也不能相信！万一曝了光，回头再出个别的什么事可怎么办？相信谁和
依靠谁呢？想来想去，封开明想明白了，只有任继云了。一是此人刚刚来到混某师，不大可
能马上就陷入这场权力的争斗中去，二是这两天一直在一起朝夕相处，从了解掌握的情况看，
任继云既无条件也无可能成为这件窃听阴谋的始作俑者。
　　这也就是封开明把任继云叫来自己房间要研究一个办法出来的原因所在。
　　
　　（９）
　　任继云闻听经过，惊讶程度更是丝毫不亚于封开明。一惊窃听之人手段如此隐秘，心机
如此下作，二惊混某师果然水深王八多，怎一个乱字了得，三惊首长的安全保卫工作出了这
么大的漏洞，自己职责所系，难辞其咎啊！
　　二人一分析，首长安全关系重大，此时应把主要精神放在防范之上，暂时还不是探出究
竟，而是要找到幕后之人。必须严阵以待，敲山震虎，绝了此人的非分之想。于是决定，在
现有保卫力量的基础之上，从宁远场站抽调警卫战士，采取每层一岗的办法，进驻到招待所
中来。一楼值班室和首长居住的二楼一上楼梯的临休位置，由机关选派年轻精干的干部轮流
坐班。同时，在招待所周围安置流动哨，严格控制无关人员接近。事不宜迟，必须马上布置！
临了，封开明又嘱咐任继云道：事关重大，当前情况下必须严格保密！天知，地知，你知，
我知！查案的事，待从长计议！任继云一口答应。
　　任继云连忙向李长剑汇报了情况，没提窃听器的事，只说是军区机关的意思，要加强安
全警卫力量，李长剑自然一口答应，首长的任何事都是大事，更何况是大事中的大事。任继
云转而向范其贵传达了李长剑的意思，没过多长时间，等到秦政委等人从文体中心活动回来
的时候，所有的警卫已经全部就位了。秦政委看了看，没说话。后来秦政委的秘书找到李长
剑，说首长睡觉比较轻，这么多人在楼里，请他们一定要注意保持安静。李长剑一口答应，
马上吩咐参谋长，连第二天的起床号都不让吹了。
　　这天晚上，对于混某师的某些人来讲，注定会是一个难眠之夜。
　　冯运龙没有睡，留下参谋长吕毅坐镇中军，却亲自带着军区训练处的副处长又杀向宁远，
开了第二桌酒席，是为夜宵，又为消夜，总之是联络感情，诉诉衷肠，请对方放松一下。这
是必须的。特别是在本师刚刚出了撞伤机翼的事故，而军区机关此次只派了这么一位训练口
的领导下来的情况下，那么说大说小，说重说轻，就全是人家一口说了算的。这些人，改变
大局恐怕不大可能，但至少可以帮忙美言几句，比如在首长面前报告说虽然是出了事但认识
态度是好的改正措施也是有力的，这就会起到拨云见日的神奇功效。再退一步讲，即使人家
得了好处却没有讲好话，这也总比招待不周翻回去讲几句坏话要强得多。
　　李可为和牛力耕，各领着对口系统的领导，也都分赴临近各县，去潇洒了。事先还得大
概探个虚实，不能跑到一块儿去，万一撞了场，岂不是大家都尴尬？
　　范其贵更没有睡，他绑定了干部处周处长。但周处长重任在身，自然不方便接受各种服
务，后来被范其贵缠得实在是没办法了，就说道：时候不早了，范主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叫你的任免干事来，跟我的人一起，把今天的测评结果统计出来吧！这就是给了很大的面子
了，既在军区机关的可控范围之内，又给对方提供了一定的信息量，即使走漏了风声被首长
怪罪下来，也有顶缸之人。范基贵心领神会，自然连连称是。
　　李长剑更没有睡。在陪着秦政委回到房间，伺候着首长进入休眠程序之后，他直接返回
了办公室。他要等着范其贵探听来的信息。这个信息之所以重要，除了是掌握第一手资料，
在第二天与首长谈话之时可以对症下药，以显得把握大局洞若观火，不至于南辕北辙驴辱不
对马嘴；另一方面，有些反馈上来的群众意见与领导意见相左的，亦可以掌握先机，做些修
补工作，不至于最后报到首长那里，铁水成了秤砣。
　　左等右等，等到零点过了，范其贵终于来了。报告道：从干事凭借记忆反馈回来的消息
看，民主测评情况总体是在预料之中。李政委和冯师长仍然是处于较好的第一层次。副职当
中，却是任继云和马春田票数最高，林军和吕毅不相伯仲，范其贵和李可为次之，最后垫底
的是牛力耕。说到自己的情况之时，范其贵的脸色很不好看。倒是李长剑不动声色，继续问
道：推荐正师职和副师职后备干部的情况呢？范其贵想了想，回答道：军事干部里面，林军，
吕毅，郭怀志；政治干部里面，排在前面的是刁超前，其他人也有几票，就不说了；后勤干
部里面，赵五伦得票最多。李长剑等他说完，揶揄道：你说的政治干部里面还有几票的，是
你自己，还有任继云吧？范其贵有些挂不住了，分辩道：任继云确实是老机关了，很会围人
啊！才来这么几天，就拉拢了一帮人了！在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他啊！李长剑一撇嘴，说道：
老范啊，也不能这么说，群众的眼睛还是很亮的嘛！还是要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才能进步嘛！
当然了，也要相信组织，组织上用干部，是会通盘衡量从长远考虑的！
　　范其贵一听这话，也算是多少有了安慰。突然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似乎在犹
豫什么。
　　李长剑看出端倪，问道：还有什么情况吗？
　　范其贵狠了狠心，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李长剑。说道：这是我刚才回
办公室，发现有人从门缝下面，给我塞进来的！
　　"什么东西？"李长剑接了过来。
　　"您看看就知道了！"
　　李长剑打开一看，却是两张彩色照片。一名女子蓬松着头发，露出雪白的肩膀，靠在一
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肩头上。而另一张却是两人头部照片的放大特写。虽然照片上的两人都闭
着眼睛，李长剑却一眼就认出那男人熟悉的面孔，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是冯运龙吗？
　　的确是冯运龙！并且从照片反映的情景看，冯运龙是在熟睡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拍了
裸照。
　　
　　（１０）
　　李长剑的办公室之内，灯光刺得人皮肤灼痛。只能听见墙上钟表的嘀嗒之声，晚风吹进
窗户的空气流动之声。这一刻，静得令人不知所措。
　　李长剑突然开口问道：是什么时间发现的？
　　"就在刚才，我从招待所回办公室的时候！"范其贵回答道。
　　李长剑咬住了嘴唇。然后抬眼看了一下范其贵。"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范其贵被问蒙了。结巴了两句回道："我？我，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是政委，我当然
要先向你汇报了！"
　　李长剑之所以那样问，是想探个虚实，看看范其贵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真的如他所说
的刚刚发现，还是早有准备？如果范其贵的回答显得那么从容不迫的话，这里面就有文章，
说明他事先就知道，甚至搞不好就是他亲自运作的。但以李长剑对范其贵的了解，这个人虽
然自私一点，贪婪一点，但还不至于阴险下作到如此程度，一看范其贵的当时反应，李长剑
立刻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别的地方还有没有？会不会出现在秦政委那里？"李长剑眉表情突然变得急切和烦躁
起来。
　　"我真不知道！招待所那里我刚回来，防范得那么严，应该不会随便有什么人能进去的！"
范其贵回答道。
　　"为什么我这里没有收到呢？"李长剑说完，急急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的门前门后，
检查了一遍，果然什么都没有。也就在那一刻，李长剑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慢慢地背着手，踱回了办公桌前。对范其贵说道："先放在我这里吧！我再考虑一下！
老范啊，此事事关重大，在没有搞清楚之前，必须注意两个切记！切记不要外传出去，烂也
要给我烂到肚子里！切记不要让秦政委，包括军区机关的任何人知道！你在招待所那边的安
全警卫力量还要加强，不行你让韩强这几天其他工作都不要做了，给我全力盯住招待所，不
要放任何一个除常委之外的无关人员进去！确保万无一失！另外......"李长剑想了想，补充
道："除了招待所，秦政委有可能去的地方，包括常委会议室，各种场所和基层部队，都要
严密设计，严密监控，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明白了吗？"李长剑眉毛竖起，
眼睛瞪得吓人。
　　"明白了！关于这件事，我全听政委您的指示！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范其贵
也不傻，他乍见到照片，起初确实是震惊甚至有些兴奋了一下，心说冯运龙你个流氓，终于
被人抓住把柄了啊我范其贵被你压了那么多年总算有了出头之日了！待见到李长剑似乎并不
知情，却又表现出极大的克制态度出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这个照片突然出现在这个时候，
显得不是为了要揭发冯运龙的风流事的，而明显是要借助秦政委来检查考核的当口，把冯运
龙斩落马下！而李长剑的态度又充分表明，他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打垮冯运龙，那么，照片
事件的背后，一定是另有其人！事情突然之间变得复杂极了，看来除了公开的两股力量，还
有第三股更狠更阴也更有破坏能力的力量，范其贵想想都害怕，此时此刻，他只有紧紧抱住
李长剑，唯其马首是瞻才能度过风浪，别无他途了。
　　李长剑更明白这事情背后的复杂严峻程度。可惜他不知道另一件被藏了起来的窃听器事
件，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会比此刻更加震惊害怕。除了范其贵判读出的那些信息，李长剑
比他更清楚的是，这件事，范其贵是被人利用来当枪使的。目的是让他冲在前面，顺带捎上
自己，来公开向冯运龙发难，而策划之人却躲在暗处，相机行事，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以
便坐收渔利。这个人的心机和危害，都远远超过冯运龙许多。这是一个黑暗之中的危险对手。
如果一定要给自己挑选一个对手，李长剑更希望他是冯运龙。更何况，牛蛙化了的李长剑，
已经不再把冯运龙当作对手，而是当作了一个成就自己的合作伙伴呢？从目前来看，如果冯
运龙下台，混某师的形势恐怕会变得更加严峻，不但阅兵任务要打折扣，已经初步形成稳定
状态的利益格局又将重新失去平衡，会变得更加混乱，在这种情况下，部队还怎么保证安全？
这最后的关键一年还怎么平稳过渡？搞不好，自己就要摔在这个政委位置上。
　　李长剑越想越怕。他打定了主意，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力挺冯运龙！
　　看着范其贵出了门，李长剑定了定神，拨通了冯运龙的电话。
　　"老冯啊，快回来了吗？好吧！我有事跟你商量，对，是关于明天与首长谈话的！对，
必须今天说！我在办公室呢！等你啊！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挂上了电话，李长剑又拿起那照片来看了两眼，重新装回了信封，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啪"地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窗外的树上有一只什么怪鸟，也突然诡异地叫了
一声。李长剑扯开了衬衣纽扣，感到浑身烦躁......
　　
　　（１１）
　　这照片的突然出现，显然背后之人早有准备。此举既有可能是借刀杀人，更有可能是投
石问路，看看一干人等的表现，从而决定进一步的动作。起初李长剑还在犹豫，到底报是不
报？中国有句古话叫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早晚都要泄露出去，搞不好连秦政委
在宁远的这几天都拖不过去，一旦传到首长的耳朵里，那就有可能被说成沆瀣一气包庇纵容，
麻烦可就惹到自己身上来了。可又转念一想，从目前来看，秦政委应该还是不知道的，连我
李长剑都没有被从门口塞信封嘛！这个人既然没有豁出来一下子捅到天上去，至少说明两点，
一是不想暴露自己，二是估计自己也认为这种手段不大光彩，不好光明正大地去告状吧！从
上到下，各级领导都不大喜欢告"黑状"的人，而且一旦见到照片，必然会怀疑这种照片的
获得途径，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因而这背后之人必定投鼠忌器，走一步看一步。于是，
李长剑大胆地判断，这个人是不会公开站出来的，只要放出风去，事先敲打提醒，应该不会
再肆意妄为，同时只要严防死守，控制住秦政委与外界的接触环节，那照片应该不会再出现
在首长面前。如果天遂人愿，能够平安度过这几天，等秦政委走了之后再作打算，这就等于
是自己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拉了冯运龙一把，也不失为收买人心的一招好棋，冯运龙一定
会感恩戴德的。到了那时，混某师的主动权就在自己的手中了。当然，这的确是带有一些赌
博的成分。不过即使事情没有压住，最后暴露了，那也是冯运龙自己一个人处在枪口之下，
我李长剑完全可以一口咬定不知情嘛！通盘衡量，压住不报，比报了要好。对于冯运龙，先
不告诉他，以免这家伙暴跳如雷，再节外生枝。
　　心念一动，李长剑反倒有些坦然了。开始琢磨起拍照片塞照片的这个人，究竟是哪间妖
魔，何方神圣。谁最希望或者最有可能从冯运龙倒台之中受益，谁的嫌疑就最大。这件事，
至少是团以上领导干部干的，一般的人既没那个条件，也没那个心眼儿。搞不好，就是师常
委中的某一个干的。李长剑揪着头发，一个人一个人地在脑子里筛过。冯运龙下台对谁有好
处呢？范其贵？李可为这些人？不大可能在自己没有暗示的情况下主动出击吧？任继云？
更不可能了，人家正想跟冯运龙打得火热呢。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能性最大的可能，是那几
个想当师长的军事干部了。李长剑想到这儿，突然开窍了，马上就有一个人跳进了他的脑子
里，也就是他了----参谋长吕毅！牛力耕不是空勤干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干几年捞点是点，
退休回家养老；林军年轻学历高，熬也能把冯运龙熬走了，自然不会出此下策。那就只有参
谋长不前不后，不老不小，过了这村没这店，急于想上位了。再想想参谋长平素的表现，有
板有眼，谦虚谨慎，分寸把握得非常到位，李长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这像个深藏
不露的人吗？心念一动，又马上否定了自己。像！太像了！如此沉得住气，如此计划周密，
岂是一个毛糙糙的冯运龙式的干部能做得出来的？应该是他！果然深藏不露，聪明过人呐！
　　这个人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借力打力，借题发挥，把湖水搅得一片浑浊，而自己的鞋上
却不会沾上一个泥点。但越是聪明之人也越是容易自作聪明。虽然是早有准备，但又似乎有
些沉不住气了，急于想让冯运龙下台，明显是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以为既有一个刚刚发生的
事故在先，又有新鲜出炉的艳照事件，并且正赶上秦政委下来考核干部的当口，这两个足够
分量的事情加在一起，都能够让这位"流氓"师长拍屁股走人。但为何说是误判形势呢？因
为从目前来看，混某师还离不开冯运龙，无论刘司令还是秦政委都不是聋子瞎子，岂能一点
不知冯运龙的所作所为？之所以"大行不顾细谨"，是因为正在用人之时，而且那些毛病对
于一个军事干部来说，还真不能算是多大的"料"。混到这个级别的干部，一旦倒台，那不
是跟错了人，就是捅破了天花板，冯运龙于这两条都够不上，又岂是一般人能够轻易扳倒的？
另一个误判是，错误地估计了李长剑等人的态度，以为按照平素他们的针尖对麦芒的旧恨，
加之近日冯运龙还在常委会上当面骂了李长剑的新仇，后者一定怀恨在心，必定会利用这个
难得的机会，借助这个有力的证据来进行回击，一击致冯于死地的。这个如意算盘确实计划
得不错，不过输就输在，太小看我李长剑的脑袋和心胸了。
　　确定了目标，李长剑也就心中有数了。其实要证实这事再简单不过，叫来冯运龙一问，
最近都在哪些场合出没过，是谁联系的跟谁在一起，就全都水落石出了。可问题是，如果真
是吕毅干的，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万一扳不倒冯运龙，不就等于把自己孤零零地暴露在对
方的枪口之下了吗？这是他设计中的疏忽，还是一种豁出去的豪赌呢？况且，即使是他能够
一举把冯运龙扳倒了，又有多大把握自己就能稳当当地接上这个师长呢？他从哪里来的这个
底气？谁会给他撑腰呢？且慢且慢，还是再观察观察，等待等待再下结论吧，此事并不简单
啊！
　　半个多小时之后，李长剑听到走廊里登登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冯运龙哼着小曲走近的声
音，连忙把照片塞进信封，送进了抽屉。门被推开，冯运龙红着脸一身酒气地闯了进来。张
口就是"政委，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我把军训处的吴副处长喝趴下了！撞飞机这事啊，看
来问题不大了！政委你怎么还不睡？有多大的急事？这么晚了难道是让我请你出去潇洒一
回？"
　　李长剑心说冯运龙啊冯运龙，还想着潇洒呐，这都被人下了套要勒脖子了。嘴上却说：
"哦，主要是研究一下明后天的安排。明天应该是谈一天话，后天机关应该就要准备讲评材
料了，大后天讲评。首长有一天的机动时间。怎么安排呢？"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政委就按你的意思安排吧！"冯运龙一边打嗝，一边漫不经心地
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你看这样行不行？后天我陪首长，去岱山转转，散散心！家里呢，就由你负责！"李
长剑说道。
　　"行啊！岱山有个牛鼻子老道推的卦，很是灵呢！就怕首长不去啊！"
　　"我们积极做工作嘛！顺便也看看我们的导航台小据点儿！那就这样，明天一大早，常
委们在招待所前碰个头，跟大家交待一下！"
　　"我看行！就这么点事？非折腾我回来！我算服了你老李了！民主生活会上我要好好批
评批评你，哈哈！回家回家，睡觉睡觉！"冯运龙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推门而去。
　　
　　（１２）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首长和机关还没起床的功夫，常委一班人在一起先碰了头。李长剑
用了非常严肃的语气，进行了简短的事先提醒和教育，为常委们打了打预防针。他说："谈
话要谈出水平，谈出觉悟来，不该讲的不要乱讲。首长的层次，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达到的？
什么不知道？什么看不破？所以记住一句话：害人终害己！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
自己的脚！"说完，他挨个看了大家一眼，一副秋后算账要吃人的模样。李长剑心想，不吓
唬这一下，恐怕还会有人出奇冒泡的。
　　常委有人明白有人不明白啊。参谋长吕毅还偷偷问冯运龙呢："政委什么意思啊？说谁
呢？"冯运龙一撇嘴道："他不一直就那样啊！爱谁谁！"
　　吃过早饭，开始分别谈话。的确是谈话，不是弹棉花。不过过程相似，老旧的机械的工
具，重复的单调的声音。结果大体也差不多，包括色泽以及蓬松度。
　　有两种人根本不需要花太长的时候去谈。一种是铁定是自己的人。一种是铁定不是自己
的人。第一种人，你根本不需要怎么谈，人家门清。也不能谈多了，不然距离太近了，下面
这人就会不知所以，再让他办事就容易拿捏起来，所以要保持领导居高临下的神秘和尊严，
那就不能谈多了。最多问问有什么困难需要出面解决，其他人有什么风声有什么反映，自己
还有什么事儿需要交办的，都说清楚了，谈话也就可以结束了。第二种人更不可能多谈了，
说什么都觉着隔着一层，说大了空洞，说小了无趣，说成绩他说的那一套你全见过，简直就
是从汇报材料里面背下来的，说问题他要么隔靴搔痒，要么满腹牢骚，想听的听不到，不想
听的说到你心烦，完全不上路啊！这种人也就没啥可谈的，回头找个机会拨拉掉就行了。
　　什么样的人，得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心思好好谈一谈呢？就是那些拉一拉就可能是自己人
推一推就可能是外面人的人，也包括那些刚站稳树跟还没有找到大树乘凉的小树。这些人当
中，尤其以要么有权有钱要么有才能有潜力的人更值得好好谈一谈，以实现天下英雄尽在吾
囊中的远大理想。比如对马春田，首长就这样讲："工作很辛苦，作风很扎实，但也要注意
加强学习，提高讲政治的能力啊"，那意思是，你别光顾着低头拉车，也要注意抬头看路啊，
都说你装备系统有钱，我怎么就从来没见过呢！当然领导是不会那么说的，这个也许有腹腓
诽诋毁的意思了，但听话的人必须朝那个方向去想，举一反三地想，而且得有行动出来，不
然领导下回恐怕就要说你"一贯不讲政治了"。比如对任继云，首长就这样讲："进入角色
很快，下面评价很高，但还是需要从具体的事务性工作中抽出身来，多考虑一些事关发展全
局的大事。"什么是事关发展全局的大事？全师的发展全局？也轮不到他任继云想啊，有师
长政委在那儿呢！那什么是事关发展全局的大事？你任继云的个人成长进步呗！我就不信了，
混到这一步了，不想再前进一步，干个正师？想干正师怎么办？你不需要考虑吗？你不需要
向组织靠拢吗？你不需要多向我这管干部的一把手多汇报思想吗？凡大领导的这种谈话，绝
对不会跟你说那么明白的，要靠你自己去悟。悟性悟性，就是说的这个。要是一时没有悟出
来，遇到好心的领导可能会点拨你第二次，但绝没有第三次。连这点悟性都没有，还当个什
么官？
　　一句话，在这种考核背景下的领导找谈话，尤其是大领导找谈话，人家只干三件事，交
任务，解矛盾，用干部。你以为领导谈话，是教方法带思路？到了这个级别的干部，还用别
人教方法带思路？那把领导的层次说的也太低了！这三件事，特别是在主官身上体现得尤为
明显。比如说交任务吧，有的任务是公开下的，有的任务是偷偷给的，有的任务是马上做的，
有的任务是慢慢来的，领导的领导也要继续进步啊，要想更上层楼，必须得靠任务作支撑，
那是资本，那是硬件啊，没有这些东西做敲门砖，你都挤不到当铺的柜台上去交钱。所以说
一个平时只知道琢磨钱权人的领导，注定成不了大气候。再比如说解矛盾吧，为什么军事首
长来了军事主官重视，政治首长来了政治主官重视，那明摆着的，给撑腰的来了。首长的关
键作用，就是撑腰做主，当然有时也用来和和稀泥。一般情况下，两个主官的关系不能太差
了，也不能太好了。太差了影响班子团结影响部队建设啊，这等于是给首长拆台。太好了也
不行，你都一团和气哥俩好了，那还不得绑在一起欺上瞒下？那还不得把首长架空了？这还
是给首长拆台。所以这里说的首长解矛盾的作用，就是使两个下级主官包括整个班子内部的
矛盾达到一个在斗争中团结的平衡局面，以使其在首长的完全掌控之中，目的就达到了。再
说用干部吧，这是首长最喜欢抓的属于龙头性质的玩意儿。当初韩信造反，被刘邦捉了。刘
邦说你那么善于带兵，怎么还被我捉了呢？韩信说：我善将兵，君善将将。这就是说，你善
于用干部呗！连封建帝王都会的事，咱们马克思主义的首长岂能不会？所以说，聪明的首长
除了讲政治，抓任务，其他剩下的时间全去用了琢磨干部了。抓住了干部，就抓住了关键。
用人权，是一切权力之中最有力最有效也是最有价值最能创造价值的权力。秦政委跟冯运龙
和李长剑具体说了什么，要用谁不用谁，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定会让这两
个人都看到希望，又都看到距离，譬如一个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想够却又够不着，而不
得不满怀希望地一圈一圈把磨拉下去......
　　
　　（１３）
　　第四天，李长剑邀请秦政委去附近的岱山转一转，说那里是道家名观，闻名海内外。秦
政委允了，却又说：先看望一下部队再去。同时，又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军区飞翔文工团，
明日上午飞到宁远，晚上将为宁远片官兵献上一台精彩的文艺晚会。
　　虽是临时安排，却早有准备。一般领导转基层，讲究一个原则：不走重复路，不走回头
路。这个意义深远，不认真体会不行。既然是在运输团时去了机务大队，那么在宁远就不能
再去机务大队了，前一阵刘司令到过警卫连，则秦政委也不可能再去警卫连。冯运龙跟李长
剑一商量，就去了飞行大队和场站军械仓库。为什么去军械仓库？秦政委干军械出身。
　　在飞行大队走马观花出来，乘车到了军械库。秦政委果然兴致勃勃，指着那些枪弹型号
如数家珍，听得大家频频点头。却在要出门的时候，被一只早早拴起来仍然狂吠不止的大狗
吸引了目光。指着那狗说道：这是大丹吧？怎么养得这么肥？你们每天都喂什么啊？
　　还没等股长和警卫说话呢，跟在后面的牛力耕嘴巴比脑子快，抢着答道：这狗还是我给
他们弄来的！可怪了，不爱吃肉，就爱吃红薯！
　　秦政委哦了一声，也不看了，甩着胳膊就向外走。李长剑狠狠地瞪了牛力耕一眼，连忙
跟了上去。老牛还不明就里呢，冯运龙上前低声骂道：你提红薯的事干啥？不知道秦政委爱
吃红薯啊？自此，这事成为混某师的笑谈。牛力耕后来被免去副师长的时候，还总是逢人就
抱怨：你说我这脑子，你说我这破嘴，没事在狗面前，不是，在领导面前提什么吃红薯啊！
　　不过，此事也许纯粹就是胡乱猜疑。秦政委上得考斯特，换上秘书递过来的白色短袖便
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愉快，一路有说有笑，直奔岱山而去。
　　岱山位于宁远西南八十公里开外，属于秦岭分支，相传早年蜀国的将军马岱在此驻守过。
后来山上来了一群道士，修了一座金顶道观，香火逐渐兴旺起来。
　　机关一同前去的，还有干部处长，保卫处长，以及空军来的赵干事。其他人等，此刻正
憋在招待所中撰写第二日的讲评材料。混某师这边，去的是李长剑，范其贵，任继云。
　　说起岱山，说起马岱。秦政委讲："马岱这个人，最大的特长和优势，就是忠诚。马岱
的哥哥是马超，是个跟吕布一样的角色，武艺盖世却政治上太弱，反过好几次。所以后来刘
备虽然把他收了，却没有重用，不到五十岁就郁郁而终。倒是这个马岱，虽然武艺一般，但
自从跟了蜀国就死心踏地，有好几次诸葛先生都委以重任。直到后来，诸葛亮定计斩杀魏延，
也是全仰仗的这个马岱。这样的将军，才是真正让刘备放心的啊！"
　　听得车上几人连连点头。李长剑说道：首长知古鉴今，语重心长啊！
　　秦政委哈哈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想多了，想多了！哈哈！"
　　
　　（１４）
　　一行人簇拥着秦政委上了山，从层层密密的竹海之中登了顶。果然，香火缭绕，游人众
多。秦政委说道：香火很旺嘛！这个道教，也算是中国特色了。
　　左右劝道：要不要也烧一束？此地香火，很灵验的！
　　首长答道：不信这个！不搞这一套！抬脚转到大殿后面，却被一个坐在阴凉之处的老道
拦了下来。说道：这位首长，近来恐有不利之事！
　　保卫处长封开明上前，一把将其轻轻推开。斥道：不要胡说八道！
　　秦政委听见这个道士这般说话，也来了兴趣。笑道：哦，这位仙人是如何看出的？
　　封开明说道：咱别听他废话！凡是想拉生意算卦赚钱的，都是这样哗众取宠的，我见多
了！
　　那道士捻须一笑，答道：不信算了，请便！
　　越是这么说，秦政委越是要算一算了。恐怕大一点的领导，都是多少有些迷信的。当然，
未必都是迷信神佛道的。
　　秦政委说道：好！你且说来听听！道士答道：请到屋内来！
　　屋内狭小，昏暗阴湿，一床青色麻布面料的被子，叠放整齐于床上，门口一桌一椅，一
盏台灯。由于容不下几个人，只有封开明和李长剑挤了进去。
　　道士开口说道：这位首长，请报上生辰八字。
　　原来道士算卦，主要以易经为本。秦政委报了出来。那道士批开一张黄纸，自顶上一路
写将下来，密密麻麻几乎写满了。
　　如何？秦政委问道。
　　道士微微一笑，说道：从您面貌体格，以及此八字来看，叫您首长果然叫对了。当是身
在行伍，掌千里兵权之人。
　　秦政委一声不吭。
　　道士又说："前面来看，身弱却带羊刃帮身，命坐七杀又可驾刃制劫财，所以是投身行
伍又管辖万人的富贵命。年柱正印颇强，印主文，又结合面相来看，当是掌管印把子而不是
刀把子的。先印后杀，杀印相生，虽常有挫折磨难，却多有贵人相助，因而顺风顺水，至半
程之后，已呈飞龙在天之势。"
　　秦政委终于点了一下头。
　　道士继续说道："再看这里，半程之后，大运即将转财转伤。干支多为偏财加伤官，与
你命中的官杀相冲，形成伤官见官。命理称作：伤官见官，为祸百端，刑囚牢狱，不死也伤。
偏财突显，有夺正之势；伤官见官，有不虞之嫌。恐怕还是要多加小心为好。"
　　"偏财是什么？伤官是什么？"秦政委听得有些五迷三道。
　　"于男子来说，偏财即不义之财，又或是婚外之女；伤官主是非，多为口舌之祸。"道
士解释道。
　　"什么意思？有话直说！"秦政委瞪大了眼睛。
　　"哈哈！再说多了，就恐泄露天机了！看这伤官，应当就应验在这一二年之内。总之，
请首长多加谨慎，凡事小心，提防人言，须知亢龙有悔，过犹不及......"那道士慢慢卷起了
写满道道的黄纸。
　　秦政委不作声了，若有所思。
　　封开明看到首长脸上的不悦，冲着道士发作道："不请自说，说又不说明白，你这个道
士胡说八道，我看分明就是骗财来的！"
　　那道士微微一笑，"贫道分文不取，只劝有缘之人！信与不信，在乎一心。若求破解，
还请上香祈愿，好自为之吧！"把手一伸，做出送客的手势。
　　"看看！我就说没有算卦不要钱的吧？人家让咱们买他的香火呢！"封开明跟着秦政委
从屋内出来，不屑地说道。周处长却看出了首长的心事，就笑着说道："来都来了，就烧上
一炷香嘛！反正，肯定是没有坏处的。就当是支援民族宗教事业了！哈哈，都别管了，我替
你们一人烧一炷！"话说完，跑到殿侧一个老百姓的摊位上买了几封香火，却早有范其贵掏
钱付了。秦政委没有反对，只是站了在一旁看。这就行了，几人在默许之下，点着了香火，
有模有样地，毕恭毕敬地，双手合十，祭拜起来。
　　后来在下山的路上，秦政委走在前面，突然回头问道："你们烧了那么多香火，知道里
面供的是什么神仙吗？"
　　还真把大家问住了。有的说是弥勒佛，有的说是观世音。秦政委摇摇头说："连供的是
什么神仙都不知道，这香火算是白烧了！告诉你们吧，那里面供的是太上老君！可惜啊，这
个太上老君一不小心，被孙猴子踢翻了炼丹炉啊！"
　　众人想笑，但看到秦政委不阴不阳的脸色，谁也没敢笑出来。
　　
　　（１５）
　　从岱山回来，军区机关的写作班子已经把讲评材料写了出来，秦政委把自己关在房间，
认真审视了一番。
　　吃过晚饭，秘书把冯运龙和李长剑请了过去，说是首长要跟他俩碰个头。这就是说，要
把明天讲评的大概内容与他们沟通一下，有些不大方便讲在材料里的，再跟他们单独交待一
下。
　　等到两人看完，表示没有意见之后，秦政委又把李长剑单独留了下来。说道："长剑啊，
明天参加完民主生活会，下午讲评，晚上又有晚会，有些话我再不讲，恐怕也就没时间讲了。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提醒你一下的！"
　　李长剑连忙点头，说首长但管吩咐，我照办就是。
　　"冯运龙这个人，究竟怎么样啊？"秦政委开门见山。
　　"怎么说呢？您跟我谈话时我也说过了，这个同志在抓军事训练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
的，也一直深得刘司令的器重。不过呢，作风确实糙了一点儿，有时讲话不大注意场合对象，
为此，我没少劝他。在官兵当中特别是在飞行员当中威信还是很高的，总的说，是一个能打
仗的干部。"李长剑只字不提冯运龙当众骂人的事，是知道肯定会有人跟政委讲的，自己不
提，反而会显得心胸开阔。
　　秦政委点点头。"听说这小子还在常委会上跟你拍桌子了？"
　　李长剑一笑，"没关系，都是为了工作嘛！冯师长就是那个急脾气！"
　　"来时我就跟刘司令沟通过，说你这么袒护这小子，早晚给你捅娄子！刘司令也是爱才
心切，还让我来了不要批太狠了，你看看，这不是惯他这个毛病吗？这次飞机相撞，我听说
就是他带的好头。这样当师长，可是不行啊！你这个当书记的，一定要多多提醒，经常拉拉
袖子！遇到原则问题，必须敢于针锋相对，坚决斗争！只有这样才能带好班子，带好部队！"
秦政委突然话锋一转，"我还听说，冯运龙在生活作风上也不太检点，有没有这回事啊？"
　　李长剑脑子里嗡地一声，难道是艳照的事又翻版了？不知底细，李长剑既不能说不知道，
也不能说得太细，只好回答："这个嘛，倒是有一些耳闻。不过您知道他们空勤人员嘛，平
时喜欢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飞行压力大，适当放松一下，我们也不好管得太死。另外，他
们嘴上黄话多，又喜欢乱开玩笑，传闻也不一定是真事。不过既然首长说了，我回去一定注
意提醒冯师长，决不能在这方面犯错误！您就放心吧！"
　　秦政委一笑，"你还是挺护着他的嘛！好吧，你既然出面要保护他，我也不能不给你这
个面子，就把他交给你了！一定要给我看好，不要再让别人说三道四的。教育他一定要严于
律己，坚守道德底线。他冯运龙不只是一名战斗员，还是一名指挥员，不仅是一名普通干部，
还是一师之长，一定要比其他人更注意自身形象，更注意维护班子形象，这些话我已经单独
跟他讲过了。总之一句话，我不希望看到一个领导干部栽在这种事情上，真要出了事，那也
没说的，组织纪律伺候！"
　　"您放心吧，我一定转告给他，一定把他看好了！"
　　"还有，吕毅这个人怎么样？"秦政委又换了一个话题。
　　"首长您指的具体是什么？"李长剑一愣，心说不是谈话的时候都说过了吗？
　　"哦，能力方面，威信方面，是不是具备担任上一级领导职务的要求？"秦政委扶了一
下眼镜，认真看了一眼李长剑。
　　上一级领导职务？师长？还是别的什么？秦政委挺聪明，啥也没说。这可难为李长剑了，
不知道秦政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他是要挺吕还是倒吕呢？没办法，照实说吧。
　　"吕毅这个人，心思缜密，有板有眼，讲话做事都比较有分寸，这是他的优点。但可能
反过来也是他的缺点，就是做事不够大气，有点瞻前顾后，可能是偏内向一点吧！在威信上，
恐怕是与人沟通不够的原因吧，不如冯运龙这样的人。一句话，这人是个将才，想成为帅才，
还需要多多历练。这是我的个人看法啊，说的不对的地方，首长您多批评。"
　　"哈哈，你这一番话一说，我倒是看出来了，长剑才是一个帅才啊！知人善任，明察秋
毫，这是当书记当政委的最重要的能力素质！长剑，我看好你！"秦政委话锋一转，根本不
提吕毅的事了。这让李长剑好生奇怪。
　　临了，秦政委又提到牛力耕。说道："这个牛副师长，群众评价不是很高呀！这次民主
测评，又是他垫底吧！这样的干部放在副师长的关键位置上，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啊？长剑，
你们师党委有什么考虑？"
　　得，又是群众测评低，又是让师党委拿意见，就是不让皮球接近自己的半场。李长剑说：
"牛副师长在班子里算是最老的了吧，工作上也算是勤勤恳恳，因为文化程度低一些，能力
上确实有些不适应。我也曾经跟他谈过，他的意思是今年正好儿子想考军校，等到都安稳了
之后，正好明年退休，年龄也到了。"
　　秦政委点点头。"就是儿子考军校的事，要求也不高嘛！这事好办！回去我就让周处长
给他办了！你去做做工作，让他今年就退下来！"
　　秦政委面色和悦，一副商量的样子，但是语气之中的坚决，却是不容置疑的。这哪儿是
做做工作让他退休啊，分明是这事定了，就安排他退休，你去做做工作吧！
　　
　　（１６）
　　民主生活会更是为了体现一种生活，比体现民主更具有实际意义。这跟每年"三五"学
雷锋"七一"上党课一样，成为一种节日性质的东西。换句话说，尽管具有每天吃大虾隔天
吃鲍鱼的实力和经历，但你要中秋不吃月饼过年不吃饺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总觉得有点
不伦不类，总怕家里的老人吹胡子瞪眼抱怨说这还叫过节吗？
　　这一年的民主生活会主题是"讲党性重品行作表率"。这也是一年当中混某师党委的重
大节日。
　　常委一行人鱼贯而入，都有点大功将成的轻松和喜悦。这很容易理解，在会上把稿子一
念，下午首长再念稿子讲评，这次重大而艰巨的考核任务就算结束了。再想折腾，等明年吧。
　　范其贵一边走，一边对李长剑说："早上宣传处刘处长打电话说，军区文工团的人９点
起飞，大概10点就能到，我已经让他们去安排接待了。还有一个唱歌的女演员，说是要自
己坐飞机去Ａ市，中午才能到。我想了下，干脆让运输团刁政委去接，再派人送过来吧！"
　　李长剑皱了皱眉，说道："怎么不跟着大部队一块儿坐飞机过来？"
　　"谁知道？耍大腕儿呗！说是坐咱们的运输机晕机，怕吐。"范其贵回答。
　　"随便她吧，顾不上了！开完会再说演出的事！"一边走进会议室，重新检查了一遍开
会可能要用到的东西。
　　不多时，冯运龙陪着秦政委等军区工作组的一班人马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李长剑连忙
大声喊了一嗓子"起立！"
　　秦政委一边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一边说道："请坐请坐！民主生活会嘛，咱们不起立，
不报告！"
　　等到全部落座，李长剑笑着抬头请示是否可以开始，首长点点头，这就开始了。
　　先按照"讲党性重品行作表率"的有关要求，逐个进行自我剖析，然后是对班子进行剖
析，然后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最后是李长剑代表党委班子进行逐个讲评。其间各种发言，无
不深刻而又生动，表现出的思想觉悟恐怕是马克思来了也要汗颜。当然，这个不是此间需要
陈述的重点。倒是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环节，很有些趣味性，值得仔细品味品味，把玩把
玩。
　　自我批评都很激烈，批评别人都很轻柔，见多不怪。如今党内有几种批评，已经形成思
维定势，干脆叫它"八股式批评"算了。第一种最常见，是变相表扬式，比如批评某同志过
于忙于工作而忽视了照顾家人和自己；第二种轻捋虎须式，批评某同志性格急躁不大注意工
作方法；第三种蜻蜓点水式，批评某同志工作太忙以至于下基层太少；还一种遍施雷雨式，
批评大家理论学习抓得不够坚持不好，以至于能力素质距离上级领导要求还有差距。等等等
等。一般来说，凡军事干部，那缺点大多是性格急躁，理论学习坚持不好，凡政工干部，那
缺点多是有时不够大胆泼辣，管理部队的能力不强等等。装备干部和后勤干部就更统一了，
理性思维有待提升，组织管理能力有待提高呗。批评要像，要对路，要恰如其分，要听起来
很严肃，想起来很舒服，这就是批评到点子上了。你要是批评军事干部不够大胆泼辣，政工
干部不注意加强学习，那完蛋了，就属于批评歪了，捅了马蜂窝了。当然，绝大多数批评还
是恰如其分的，至少是非常符合本人实际的，有些也的确能够起到敲敲边鼓，拉拉袖子的作
用。
　　为了给大家进一步增强印象，提升理性思维和形象思维能力，在这里把李长剑政委代表
副书记对每个班子成员的批评结论列举如下，以供参考想象并猜疑：
　　林军，还需要进一步提升理论水平，工作中也需要再大胆泼辣一些。
　　牛力耕，有时对自己要求不太严格，说话随便。
　　任继云，需要多下基层，进一步适应工作任务需要。
　　吕毅，有时不太注意工作方法，思维层次还需要进一步提升。
　　范其贵，有时出于好心，对部属要求不够严格。
　　李可为，统筹协调的能力还需要进一步增强。
　　马春田，要注重提高讲政治的具体能力。
　　如此而已。至于冯运龙和李长剑的评价，那是属于秦政委要讲的。在首长讲话之前，大
家完全可以先试做一个作业出来，回头对照答案。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和谐的，融洽的，在出于战友情同志爱的斗争中谋求并收获团结
的，一次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１７）
　　2008年5月12日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秦政委正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之下走下楼梯，去参
加对混某师党委班子的最后讲评。也就在这个时候，中国的西南部某个地方历史性地震动了
一下。
　　先是看见一楼大厅里的水晶灯左右摇晃，继而感觉脚下仿佛被什么巨兽顶了起来一样，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晕眩，收脚不住。走在最前面的保卫处长封开明差点摔倒，却还没有忘记
回头看一眼首长。好在一旁的冯运龙到底反应快，急忙一把拉住了秦政委的胳膊，这才没有
导致首长一头滚下楼梯去的悲剧。晃了几晃，终于是站稳了，一群人顿时呆在了那里。封开
明喊了一声：地震了！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扶着秦政委，后来几乎就是连抱带托的跑到
了外面小广场上，一个个惊魂未定，直喘粗气。
　　这一定是哪里地震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秦政委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现出一
些汗珠来。李长剑等人赶紧扶他去一角的石凳上坐了，叫值班员取来两瓶矿泉水。冯运龙忙
不迭地跑到一边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报告说：是四川那边地震了！离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看来震级不小啊！
　　秦政委恢复了正常，又猛喝了一气矿泉水。李长剑问道：首长，你看？
　　秦政委说道：地震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正常开会，不影响！
　　等到慢慢地走到办公楼常委会议室，已经20分钟过去了。一路之上，李长剑不住地为
秦政委讲述路边的文化长廊，以及某个场景的具体意义，听得秦政委不住点头，心情好多了。
　　等到坐下来一讲，却又不像往常那样四平八稳地念稿子了。秦政委大概把前面的几个标
题稍微展开讲了一下，似乎要脱稿讲了。
　　"好的方面就不多说了，这个材料里面写了很多，都是恰如其分的。从民主测评的情况
看，下面对你们这个班子总体还是满意的，特别是两位主官，群众公认是比较靠前的。当然
问题也不少。比如飞机相撞的问题，比如军需科长倒卖军需的问题，还有一些我们在谈话中
了解到的问题，有些问题是不好写在书面上的啊！至于具体是些什么问题，我想你们心里应
该很清楚。"秦政委的目光从鼻梁上的镜框上面，扫射了对面的九个常委一圈。
　　继续说道："上午参加了你们的民主生活会，总的来看，开得很好，特别是自我剖析和
开展批评，问题找得很准，原因挖得很深，改进措施也都很好很具体，但不能仅仅停留在开
过一个会，找出了多少问题，制定了几条措施，而是要真正从灵魂深处，去认识到这些问题
的严重性，站在讲政治的高度，以一名党员的起码党性，以一名领导干部的必然要求，去解
决这些问题，克服这些困难，从而更好地推进我们的事业走向前进。"
　　秦政委说到这里，干脆摘掉了眼镜，向后一头靠在椅子背上，伸出几个手指比划着说：
"今年的主题是讲党性重品行作表率。我就重点来谈谈这个问题。混某师曾是一支英雄的部
队，也是一支善打硬仗的部队，可是近些年来，各项工作都有滑坡，暴露出一些这样那样的
问题。我总在想，根本原因是什么？上次刘司令来，听说他给你们上了一课，讲的是作风问
题。我认为他讲的很对。我们今天讲的党性，讲的品行，这也包括作风，当然层次和角度不
一样，有的是讲政治作风，有的是讲工作作风，还有的是讲生活作风。但只讲作风还不够，
还没有抓到关键。关键是什么？是干部问题，是各级领导的表率作用问题。从历史和现实看，
一支部队的作风好坏，往往是由其党委班子的作风好坏、领导干部的作风好坏决定的。不抓
领导干部而去抓下面，那就是舍本逐末，事倍功半了。我们为什么要强调作表率？哪些人要
作表率？就是说的在座的各位领导干部，必须要作表率，在提高党性修养，改进各种作风上
作表率。有句古话说，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就是说的领导干部的影响力示范力好
比是风，能够决定下面的群众向哪边走。你们发生的撞飞机事件，这里我要批评一下冯师长
啊，就是你带头违反安全规定，把下面的同志也带坏了吧？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你
是怎么作表率的？在这种不好的表率作用下，能有好的结果吗？"
　　冯运龙赶紧点点头，低下了头。
　　"还有啊，军需科长的事情。这样一个问题多多的干部，为什么在原来当股长的时候没
有发现？这样一个问题多多的干部，又是经过什么考核程序、怎样提拔起来的？难道不值得
大家思考吗？我听说啊，这个军需科长口气很大啊，说是哪怕贷款也要把这个位置拿下来，
这是在干什么？买楼盘吗？这个人有没有跑官买官的行为？你们常委当中有没有人收过他
的脏钱？我看很值得分析！不要以为你做了事，没有人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天还
是共产党的天吧？这部队还是党的部队吧？谁要是在这个问题上犯糊涂、不干净，那就不配
成为党的一员，也不配穿这身军装！就必须受到党纪军纪的严肃处理！"秦政委说到这里，
猛地一拍桌子！把对面的个别人吓得屁股一个剧烈位移。
　　"所以说，当前混某师最大的问题，是用人的问题。作风问题还在其后。用什么人，怎
样用人，这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在用人问题上，也必须坚持讲党性重品行的原则。对于
那些不讲政治的，说话随便口无遮拦的，手底下不干净的，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的，不能以
身作则表率作用不好的，就不能用，即使用了的，只要发生问题，一样要调整出来！军区党
委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决心！"秦政委严肃地表完态，又换了一种语气说："当然了，我
们多数领导干部，用得还是很好的，上下评价还是很高的。比如装备部长马春田同志，在谈
话中大家对他评价非常高，特别是多次提到他亲自战斗在机务第一线，整整一天一夜，最后
把自己累倒了，这种精神，不就是我们在说的党性吗？这种作用，不就是我们在说的表率吗？
这种风格，不就是我们在说的领导干部的品行吗？像马春田这样的好干部，我相信在混某师
还有很多，大家要多向他们学习，亲身实践。今明两年是大事之年，有奥运会，明年还有阅
兵，我们的安全压力，训练压力很大。关键时刻，正是考验我们党委班子凝聚力，考验机关
和部队的执行力，考验领导干部的表率力的时候！我们要讲党性，作表率，就必须在带头履
行政治使命，带头完成好各项任务，带头在以身作则影响部队方面作表率，这是最直接最现
实最严肃的政治考验！我相信，只要你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听招呼，顾大局，守纪律，就一
定能够完成任务，就一定能够实现目标，奋勇前进，再创辉煌，为军区党委交出一份满意答
卷，在混某师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后，感谢师党委对于工作组及我个人在工作生
活上的照顾，今天晚上，请军区文工团代表我们，为大家和全师官兵献上一台精彩的演出！
谢谢大家！"
　　掌声，此处有掌声。汗颜，此地有汗颜。
　　
　　（１８）
　　飞翔文工团完全是一支业余文化队伍，在秦立功政委手中从无到有，慢慢壮大，直至闯
出了一些名气，有的节目还在全军文艺调演之中获奖。从兵中来，到兵中去，兵写兵，兵演
兵，是这支文工团的服务宗旨。目前大约有三十多名演员，这次到宁远只来了最为精干的二
十个。
　　不过即使是这二十个人，也着实令范其贵发了愁。二十个人，还以女同志居多。据说这
也是首长的意思，下基层演出，让女同志多去，也喂一喂官兵们饿坏的眼睛。这么多女同志，
招待所无论如何是安排不下的。跟李长剑一请示，人家想了想说，不行就住在宁远县里吧，
这么多钱都花了，也不在多花这两个！你们派两个人去保障一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没想到跟带队的宣传处文化办曾主任一说，后者正在指挥这些演员在师礼堂里搭台布景
呢，马上回道：那可不行！来的时候处长专门交待了，不能给基层添乱！实在不行，从哪个
连队里给我们腾几间房子出来就行了！
　　范其贵心说，这不开玩笑吗？这么多女的，再从连队里给你们腾房子住，那才是给基层
添乱呢！就说你们别管了，听我们安排吧！已经向首长汇报过了，放心吧！
　　曾主任连说多谢。话说到了，任务也就完成了，即使回头上面来问，还有盛情难却这个
理由来抵挡。突然又想起一个什么事，问道：我们团那个坐飞机去Ａ市的邓琳，你们接到了
吗？
　　哦！已经接到了，正往这边赶呢！估计晚饭前应该能到！这个邓琳，是演什么节目的？
范其贵本来想说架子挺大啊，忍住了。
　　独唱！那可是我们团里的腕儿，号称金嗓子！不是喉宝，是军宝啊！曾主任笑了，笑得
很无奈，笑得很暧昧。
　　而与此同时，关于四川发生严重地震的消息，也从各种渠道传到了人们的耳朵里。到了
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在议论纷纷了。
　　任继云向李长剑建议，国家出了这么大的灾情，我们还在搞这样的晚会演出，会不会不
大合适？听说死了不少人，国家领导已经坐飞机过去了呢！
　　李长剑沉吟片刻，说道：秦政委带这支文工团来演出，也是好意，况且这支文工团是他
一手操办起来的，那是他的脸面啊！你这个时候建议取消演出，不是正好驳了首长的面子吗？
况且这种事，怎么跟首长开口？难道首长的觉悟，会不如我们吗？
　　任继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觉得应该提醒首长一下，把这个慰问晚会搞成一个募
捐性质的晚会，不是两全其美吗？"
　　"募捐？你是说号召大家捐款吗？可问题是，上面还没有这个意思吧？"李长剑很犹豫。
　　"政委您想想，洪灾我们捐了，雪灾我们也捐了，这次地震可比那些损失大多了，捐是
一定的事！可以先放着嘛，等来了通知再报上去！"
　　李长剑点点头，却又说：不过，还得先看看首长的反应。要是首长不提地震这事，咱也
不能提！
　　还没等去探秦政委的底儿呢，范其贵陪着军区文化办曾主任急急赶来，说是首长的意思，
看能不能请师里帮助做个向灾区人民慰问祝福的横幅。李长剑大喜，这事成了！连忙一口答
应，并请王主任顺便回复首长，本师计划组织晚会现场的募捐活动，不知妥否？
　　哪有不妥的？妥得很！秦政委连连称赞他们讲政治，站得高，看得远，并号召军区工作
组的同志们也一起参加募捐。军区这次来的人中，有一个是财务处的副处长，连忙从师财务
科借了两万块钱来。
　　晚会就在这样一种浓重的政治气氛之中开始了。人们的心情也不能说是欢乐，也不能说
是沉重，毕竟，有关地震的所有惨烈的信息都是在第二天，才陆陆续续地传了过来。
　　范其贵命人将开党代会用的投票箱，临时改造成了捐款箱。在演出开始之前，李长剑代
表全师官兵致辞，表达了对于秦政委一行前来检查帮助特别是还带了文工团到基层慰问的感
谢之情，也表达了对于四川地震的深切关注和对于灾区人民的深切关怀。在一曲《爱的奉献》
的歌曲声中，秦政委在军区几位处长的陪同之下，第一个走上台，捐出了一叠红艳艳的人民
币。宣传科的人连忙长枪短炮一齐伺候，记录了那个感动人心的非常时刻。不久后的一天，
这张照片跟在上级党委首长带头捐款的巨幅照片后面，出现在了军兵种的报纸上。当然，这
张历史时刻的照片也引起了另外一场不大不小风波，那是后话了。紧接着，是军区机关的领
导，师里的领导，机关，部队代表纷纷上来捐款，那红色横幅上"祝福灾区，中国不倒"的
两句话甚至一度成为后来各媒体引用最多的词句。
　　等到灯光逐渐暗去，四周安静下来，一男一女主持人走上前台，这场主题含糊的晚会正
式开始了。
　　而在后台，文化办曾主任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把手机拿在耳边走来走去。大声喊
着：怎么还没到？演出都开始了！什么？还在吃饭？这个时候了还吃什么饭？哦，到了？在
师招待所吃饭呢？那行吧！你快点啊！第五个节目是你的！合上了手机，自言自语道：红人，
就是牛啊！
　　
　　（１９）
　　等到主持人报完节目，下面请听女声独唱《好日子》，演唱者邓琳的时候，李长剑正要
递给秦政委一支烟，才发现首长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却看见什么东西在眼镜片后面闪了一
下，同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哦，原来首长是渴了呀！
　　舞台之上，追光灯下，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慢步走来，军装裙下是一双修长的玉腿，后
面拖着两条更加修长的黑影。这就是邓琳，从某种角度看也是瞪羚，一种生活在青藏高原上
的传奇生物，机警，柔美，温顺。此刻，无数双眼睛都瞄向了她。有发着红光的，有闪着绿
光的，还有盼着走光的。一声唱，鸦雀无声，二声唱，满座皆惊，三声唱，掌声雷鸣。不愧
是金嗓子，果然是金嗓子！
　　而正坐在观众席上的赵五伦，捅捅身边的政委安永清。"老安，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
金嗓子军宝吗？"
　　"什么军宝？是掌中宝！首长的宝贝，掌中宝！"安永清嘿嘿一乐，暧昧非常。
　　"那么，传说就是真的了？"赵五伦又问道。
　　"信就真，不信就不真呗！怎么老赵？你还想打她的主意？你这是太岁头上动土啊！"
安永清一脸坏笑。
　　"别胡说啊！我只是随便问问，好奇而已。看节目看节目，确实唱得不错！长得也不错！"
说完，赵五伦转回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演出圆满成功，首长在冯运龙李长剑的陪同下，在官兵有节奏的掌声之中，走上了舞台，
跟演员握手，拍照合影。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自然而然地，女主持人和歌手邓琳一左一右，
站到了秦政委两旁。下面顿时闪光一片。
　　拍完合影，李长剑对着所有演员说：感谢大家啊！大家辛苦了！现在，都去招待所，本
师备有晚宴，慰劳大家，略表寸心，不许逃跑啊！
　　
　　（２０）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两辆依维柯车开到了宁远县委招待所门前，文化办曾主任带着一帮
身心疲惫的演员下了车，有几个还喝得醉醺醺的。
　　宣传科长引导着他们，来到早已安排好的房间休息。安顿停当，跟曾主任打了招呼，约
好明天晨起来接，走了。
　　金嗓子邓琳推开为自己安排的单间房门，一脚踢上了门，然后拉上了窗帘，打开了空调，
甩掉了身上的衣服，一头扎进了卫生间。随之，传来水流的哗哗声响，还有轻轻的哼唱。
　　等到披着浴巾从里面出来，她坐到床上，拨打了一个电话。似乎是通了，却被对方挂掉
了。气得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就手打开了电视。
　　正在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之声。
　　谁呀？邓琳大声吆喝。
　　给演员送夜宵的！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
　　谁呀？都吃过了还送什么夜宵？邓琳披上一件上衣，走过去打开了门。
　　站着一位上校军官，矮矮胖胖的，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是？邓琳一脸狐疑。
　　我姓赵，是宁远场站的站长。可否赏脸，让我进屋说话？赵五伦不卑不亢。
　　邓琳打量了一下，见这人似乎并无恶意，又穿着军装报了家门，想来也没什么危险，就
开了门，放他进来了。但只是站在门口，倚在门后的壁柜上问：有事吗？
　　哈哈，没有别的事！说起来，我也是您的粉丝呢！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算
是圆了梦了。到我宁远演出，本来我应该尽一下地主之谊的，可惜你们时间安排得太紧了！
这样吧，也没什么好表示的，送给您一个小礼物吧！一点小意思，表示一下心意！哈哈哈哈！
我走了！小邓你早点休息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赵五伦把一个手提袋随手放在门后的
地下，摇了摇手意思是不让送，出门走了。
　　邓琳哎了一声赵什么来着，想拦，没拦住。
　　关上了门，打开包装一看，是一根黄澄澄的金项链，不禁撇了撇嘴。不过好歹也是金的，
收了！邓琳拿手指拈了起来，掂了两下，分量不轻。终于笑了，随手塞进了自己挂在壁柜里
的皮包内。再看床上的手机，传来了短信的提示音。
　　她走过去一看，屏幕上却只有三个字：想我了？
　　
　　（２１）
　　第二天一大早，冯运龙赶去给秦政委辞行。说是军区连夜的命令，要运输团火速运送一
批救灾物资赶往灾区。这几日，恐怕还会有大批物资源源不断地集中过来。事不宜迟，要马
上赶过去督阵，就不去机场给首长送行了。秦政委说好吧，救灾是大事，大事要抓好，务必
发扬我军服务人民的优良传统，时时处处注重展现我军革命风采。
　　吃过早饭，军区工作组以及文工团的一行人，登上了返航的飞机。感人的送行场面再现
于机场。演员们先走，工作组断后。有首长在，个别大腕儿也不敢托大了，只好嘟着嘴跟着
大家进了机舱。秦政委跟常委一班人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又是眼含深情，鼓励大家好好
干。天上挂的，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也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飞机起飞了。似乎是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还绕着机场上空转了一个圈。范其贵以手遮
目，寻着发动机的声音看了一眼，说道：这什么意思？不想走了？李长剑笑了一下，没说话。
心说这情景，颇有点电影里老蒋当年告别大陆的架式啊。而秦政委这一别，也就真的再也没
有回来过宁远。
　　任继云跟在后面，偷偷摊开了手，手上现出一个亮亮的金属东西。那是刚才军区保卫处
的封处长在跟他握手告别的时候，塞到他手里的。任继云的此刻心情，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
重。好在，后来总算没有出事，也许是严阵以待的情势令那背后之人有所警觉吧？不过，谁
知道今后还会不会出事，会出多大的事？
　　......
　　
　　第十二章
　　（１）
　　送走了秦政委，李长剑回到办公室，一个人闷着头，抽掉了足足两支烟。他在思考，这
次检查考核工作中有哪些达到了预期目的，还有哪些是出了问题甚至留有后遗症的，以及首
长交待布置的任务，某些话中蕴含的当时来不及细想的弦外之音。
　　而就在这时，运输团政委刁朝前的电话打了过来。向他报告：接到军区转达的总部命令，
这一段时间的主要任务是向灾区运送由部队和社会捐赠的各类物资，同时，据说军区所属的
一个陆军工兵团也正在集结，这两日之内就要空运到灾情最严重的秀镇地区，运输团的主要
任务是运送人员和轻装备，另有几架兄弟部队的伊尔七六运输机今日就将抵达西林，配合这
次行动。
　　李长剑说：好嘛！这正是考验我们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加强组织领导，不遗余力配合好！
冯师长已经赶过去了！
　　刁超前又说：政委啊，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啊！咱混某师可是一支见任务就上的硬骨
头部队，不能只当幕后英雄啊！陆军部队都集结上去了，咱们有这得天独厚的优势，为什么
不能也冲到前线去？政委，说白了，这可是给咱混某师，甚至给咱空军露脸的时候啊！
　　李长剑想了想，说道：超前啊，你就直说吧，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除了派飞机过去，也派一支地面小分队过去！冲到救灾第一线！想立功，
想当英雄，那还就得刺刀见红才行啊！"
　　李长剑皱了一下眉。"这样恐怕不行吧！调动部队，那是需要总部下命令的。咱们可不
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违犯纪律啊！"
　　刁超前连忙说："总部不是已经给我们下命令了吗？全力保障救灾物资和人员的运送！
我们不能只上飞机过去吧？得有地面机务保障人员和后勤人员吧？就从这个地面人员里面
抽一部分，直接干到一线，就行了！政委您放心，这个时候，上去的部队那么多，没人查你
是怎么来的！到时，我们就说是空军的部队就行了！"
　　李长剑眼睛一亮，心说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沉思片刻他回复道："不过这样一来，
你派过去的人，都必须是各方面的精干力量了，必须以一当十才行！尤其是机务保障这一块
儿，绝对不能出问题！人都跑到救灾一线了，结果飞机趴窝了，你这不是本末倒置了？搞不
好要受处分的！总之一句话，一定要选派得力人员，一定要加强组织领导，一定要严格请示
汇报！这样吧，我跟冯师长商量一下，从师里给你们调一些人过去帮助你们！"
　　刁超前连连称谢，说领导太英明了，能够遇到这样的领导真是三生有幸，是运输团之福
是混某师之福啊！李长剑哧地一笑，回道你个刁滑头，少给我拍马屁！
　　刁超前突然又说道："政委，还有个事忘记报告了！军区后勤部机营处的田处长，留在
我们这儿不走了！说是帮助我们研究一下盖房子和今后机场改扩建的问题。政委您说他是啥
意思啊？不是今天早上秦政委他们都回去了吗？专门把他留下的？"
　　李长剑啥不明白？这分明是军区想插一杠子，把机场改扩建的主动权抓在手里嘛！真是
那样，也一点办法没有，本师的地皮，说到底也是军区的地皮，人家军区来管，天经地义啊！
这年头，人要知足啊！到时混某师上下能跟着沾点光，有口肉汤喝，也就行了。想到这里，
他哼了一声，说道："你管他啥意思呢！有人帮你干活，还有人帮你出钱，这不好吗？天底
下哪儿找这样的好事？看看再说啊！"
　　李长剑放下了电话，又想起了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把它揉成了一团，使劲扔到
门后的垃圾桶里。纸团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打开抽屉要找烟，却看见那个装着冯
运龙艳照的信封了。这下，抽烟的心情也没了。
　　五分钟之后，李长剑取出两张照片中的其中一张，重新找了一个信封装了进去，用胶水
严严实实地封好。而那张人头近景的特写照片，他重新放进了抽屉，锁了起来。
　　上午下班的时候，李长剑最后一个走出了办公楼。
　　
　　（２）
　　等到下午一上班，参谋长吕毅打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脚底下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定睛
一看，却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撕开一看，不禁呆住了。
　　半小时之后，吕毅敲开了政委李长剑的办公室门，一进门就迅速将门关上，神色紧张并
且神经兮兮地报告说："政委，您看看这个！不知道是谁，给我办公室放了这个东西！"
　　李长剑接过来一看，也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你
那里呢？"
　　"好像......好像是，冯师长？"吕毅结结巴巴。
　　"冯师长？不可能吧！参谋长你可别乱说啊！你怎么知道是冯师长？"李长剑看一眼照
片，看一眼吕毅。
　　吕毅脸都白了。
　　李长剑又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说道："别说，好像是有点像......冯师长。这女的又是谁
啊？是谁拍了这个照片呢？参谋长......"
　　"到！"吕毅赶紧回答，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这个事非同一般，需要认真查一下！在没查清之前，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再有第三个人
知道。因为这个事，恐怕会牵扯到很多人，搞不好，我们整个班子都会受到影响。你能明白
吗？"李长剑狠狠地看了吕毅一眼。
　　"明白明白！我明白！"参谋长连忙回答。
　　"这就好！以参谋长的能力水平，我相信你是绝对能理解的，也是绝对能支持我的！好
吧，既然你把它交给我，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就由我负责了！你就不要再管了，同时，跟任何
人，都不要再提了！"李长剑竖起食指，摇了一摇。
　　"您放心吧政委！这件事，我会把它咽进肚子里的！"吕毅就差拍胸脯了。
　　"对你参谋长，我当然放心了！哎哟，我忘记开空调了，这天真挺热的啊！"李长剑看
到吕毅额头上的汗珠，连忙做出要寻找空调遥控器的样子。
　　"不热不热！我走啦！政委您忙吧！"吕毅赶紧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李长剑嘴里客客气气，一直送到门口，关上了门。他坐回椅子上，头向后一仰，狡黠地
笑了一下。
　　然后抓起电话，拨通了任继云的办公室。说道："老任啊，我跟冯师长商量了一下，再
给你安排一个艰巨的任务，去救灾前线指挥运输团去吧！"
　　
　　（３）
　　李长剑这样安排，是有他的道理的。派一个师里的副职过去坐镇指挥，既显得思想重视，
又不至于太喧宾夺主，毕竟上级没有明确而具体的出动地面部队的命令。而且从全师目前的
工作大局来说，还是要以新装备训练迎接阅兵任务为主的。拨拉一下那几个副职，似乎也就
任继云更能够在这种情况下独当一面了。
　　任继云接到命令，立刻收拾行装。同时还向李长剑建议，迅速收集本师干部战士及家属
中，家在灾区的人员财产损失情况，并由政治部尽快制定一个慰问计划，做好相关人员的思
想工作。李长剑很是满意，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任继云刚要出发去西林，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是从军区秘书处打来的。一听，却
是那个去机关帮助工作的罗永华。
　　罗永华说："任副政委，我已经跟处长说过了，我不在机关帮忙了！我要回师里！我要
去灾区！"
　　任继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罗永华你搞什么搞！把工作当什么了？把自己当什么了？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啥就干啥？还有一点组织纪律吗？还知道自己姓啥吗？真浑啊你！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
　　罗永华却说："我知道的，任副政委，是你把我推荐来的，我们副处长都告诉我了！所
以，我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你刚才批评我的，都对！我也知道自己辜负了您一片心
意，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在机关干了！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象中的部队，也跟我入
伍的目的相差太远了！我要回到咱们师去！我要跟运输团一起去灾区去！只有在那里，才能
实现我当兵的目标！也只有在那种地方，可能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兵！"
　　任继云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也能够多少理解他的心情。不过，罗永华此刻想离开机关
的理由，似乎还不算太坏，至少他不是想当逃兵。但是这个小伙子如此冲动的决定，仍然会
使得自己不悦，因为这不仅会欠下当初求人时候的人情，也会使得对方突然之间就过于接近
了自己，这固然不存在直接危险，但也许会产生间接的危险。罗永华确实是一个人才，但也
是一个定时炸弹。任继云不是不需要身边有人接近，但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想了一下，任继云回道："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走，让我们怎么去面对你的处长、副处
长呢？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您没有关系的。再说，我帮军区制作的政工网网页，已经完成
并投入使用了，上下反映都很好，我也算没有给您丢脸！我已经跟处长说过了，他同意我回
来，不过要让我跟您说一声！"
　　哦，处长不亲自说，而让罗永华来自己说，那不是摆明了，对我任继云不太满意吗？这
个死孩子，真是惹事啊！任继云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不过看看这情况大概已经无法挽回了，
回就回来吧！再留到师部这边，估计李长剑要发作了，干脆就跟范其贵说一声，放到运输团
算了，让刁政委严加管教，或许修得正果也未可知。至于军区秘书处那边，回头再向他们当
面解释赔罪吧！
　　事不宜迟，抓紧决断。任继云说好吧好吧，你先回来吧，回来再说！我现在要去运输团
了！路上再跟范主任说你的事！
　　谢谢任副政委！那我们运输团见！罗永华的声音喜不自胜。
　　
　　（４）
　　等任继云风尘仆仆地赶到运输团，跟先期抵达的冯师长，以及郭团长刁政委一碰面，拿
到了他们制定的一个初步出兵方案，大概一看，心中暗喜。原来，计划从地面维护和保障部
队的100多人中抽出40人来，组成地面救灾小分队，领头的，组长是运输团的王副政委，
副组长正是机务大队教导员张文胜。王副政委不大了解，不过有张文胜带队，任继云心里是
非常有底的。
　　接着就是开协调会。冯师长传达了上级命令，提了一些要求。空中这一块，由郭团长具
体负责组织，计划出动运输机16架。地面这一块，由冯师长总指挥，刁超前协助。灾区一
线临时前指，由任继云负责，王副政委和张文胜现场负责。最后任继云作了简短的战前动员。
特别强调要讲政治，听招呼，守纪律，时时处处注重维护解放军的良好形象。冯师长最后又
补充一句：地面小分队这一块儿，可能生活保障上是很艰苦的。没有后援，估计也没有当地
军方会补助你们，一切全凭自己！辛苦了！
　　会后，张文胜走到任继云面前敬了一个礼，说道："老领导，我们又要并肩战斗了！"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５）
　　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雨。斜斜细细的，却是很有力度地打在这一帮军人的身上，脸上。队
伍排成了四排，左右两个方队，一边是身着夏季飞行服头戴软皮飞行帽的空勤人员，一边是
穿着迷彩作训的地面保障部队。
　　冯运龙正在做起飞前的动员。他也穿着空勤服，却光着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
大了眼睛说道："同志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都说咱们是人民子弟兵，现在人民有难了！
我们怎么办？"
　　"上！"空勤之中有人大声回答。
　　"对！上！必须要上！咱们混某师有这样的传统，在大仗面前从来不含糊，从来不退步！
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总理已经上去了，咱们的陆军弟兄们也上去了，灾情就是任务，灾区
就是战场，别人行，我们一样能行，混某师从来不当孬种！是英雄是好汉，让全国人民都看
看！都给我记住，你们是混某师的兵，是空军的兵，拿出你们的勇气来，拿出你们的干劲来！
不辱使命，舍我其谁！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我请
你们喝酒，喝茅台！大家有没有信心？"冯运龙叉着腰，把手高高地举起。
　　"有！"平地里起了一声雷，似乎连雨丝也被这声音惊吓得四处飞去。
　　"好！出发！"冯运龙大喝一声，那举起的手直指远处，有如石雕一般坚实有力。
　　队伍陆续登机，冯运龙注视着他们。最后，跟任继云握了握手。满怀期望地说道："兄
弟，拜托了！"
　　任继云心说这话说的，也有点太小看别人觉悟了嘛。但还是能够从冯运龙眼中看到那样
一种真诚和信任，也不由得动了情，回答道："师长放心，分内之事！"
　　任继云上了飞机，舱门慢慢闭上。几架飞机同时发动，轰隆隆震耳欲聋。第一架飞机掉
了头，向着跑道滑去。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几分钟后，它们再次发出怒吼，向着暴
虐麻木的老天爷笔直地刺去。
　　冯运龙目送着飞机远去，立在雨中，猛地抬起右臂，敬了一个军礼。
　　却有刁超前急急忙忙地乘车赶来，跳下车就问："走了？已经走了？"
　　"刚起飞，怎么了？"冯运龙问道。
　　"忘了给他们带上医生和救护用品了！你看我这脑子，忙起来，全忘了！"刁超前懊悔
万分的样子。
　　"没关系，明天早上还有一趟运输任务！明天再把他们派过去！"冯运龙说道，随之把
眼睛转向刁超前的身后，是一男一女两个肩扛卫生箱手提治疗包的年轻人。那个女的瘦瘦小
小，还戴着一副眼镜。冯运龙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心说这文弱小丫头，还能上战场？
　　
　　（６）
　　在灾情最为严重的秀镇刘家村，满地狼藉，惨绝人寰。这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曾经是
多么美丽静谧，人们过着虽不富足却悠然自得的生活。如今一场地震，那山体滑了坡，掩埋
了半个村子。而剩下的半个村子，又几乎无一例外地房倒屋塌，留下满地残砖断瓦，和被砸
断的房梁，如同一个死去巨人的断肢，绝望而又无力地指向天空。
　　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哭泣传来。或许，人们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村口一块
还算平整的路上，整整齐齐躺着死去了还能找着尸首的人，有的闭着眼，有的还睁着。老人
和孩子在为他们抹去脸上的灰痕，口中喃喃地嘱咐和诉说着什么。剩下的稍微年轻力壮一点
的人，麻木地重复着一件事，搬开断墙和乱木，翻开一个又一个曾经是屋顶上的遮盖物，在
寻找那些可能还在下面的亲人们。他们目光呆滞，满面尘灰和眼泪混成了黑黑的几道痕迹，
有点像晒化了的拿煤球作眼睛的雪人，绵软，无助，灰心。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旁边，是一只同样目光呆
滞的黄狗，突然，冲着下面凄厉地叫了两声，眼中竟然也是亮晶晶的。
　　一个离他最近的老汉转过头来，问道："宏伟啊，你家还有人出来吗？"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却把手指狠狠地插向乱蓬蓬的头发之中。指甲已经多数劈掉了，手
指关节之处淌着血，有的已经露出红肉来了。
　　那老汉又说道："你不是说，解放军就快来了，会来救咱们的吗？"
　　另一个年轻女人直起腰来说道："路都堵了，又是山沟沟里，人家怎么来？别指望了！"
　　老汉一跺脚，"唉！怕是老天爷，要绝了咱们村呢！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年轻女人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刘大哥，你不也是当兵的吗？听说你在部队当了官，
还不小呢！你就不能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兵来救咱？"
　　"他那兵，还远着呢！还打电话？啥都没了，到哪儿打电话去？"老汉叹口气，呜呜地
哭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来，看着下面三三两两的村民，停了几秒钟，突然大声喊道：
"我是刘宏伟！我就是解放军！大家都听我的，咱们集中力量救人！"言毕，从石头上跳了
下来，走到了大家中间。说道："这样东一下西一下，不是办法！咱们集中起来，劲往一处
使，从近到远，一家一家地过！"
　　村民七嘴八舌地说："行是行，先救谁家呀？我还想先救我家的人呢！"
　　刘宏伟把眼一瞪，嚷道："都自顾自家，一家也救不了！我是解放军，大家听我的！就
从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起，由近向远推，哪里有声音，就向哪里找！"
　　众人这才暂停了争执。那老汉连忙说道："大伙儿都听宏伟的，赶紧动手吧！"于是，
七手八脚地，但却是你帮一手我扶一把地合作了起来。众人合力掀起了一根被砖头石块压住
的梁木，那下面是草席，油毡和散落的椽子，在一席红色的被子下面，发现了王老太，眼睛
瞪得大大的，额头上满是血迹，却是俯身趴着，用双手护着什么东西。"老太身下有人！"
村民当中有人喊了一句。"你们把木头举住！我下去！"刘宏伟边说，边钻了下去，从老太
身下，拽出一个孩子来。那孩子许是受了惊吓，已经完全呆傻了，突然见了人，才缓过劲来，
眼睛转了两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刘宏伟侧身抱住她，连推带递地送了出去。又转身探了
探老太鼻息，然后摇了摇头。等到钻出来，众人已经用尽了气力，连忙松手，那一堆深重的
东西又重新落了下去，立时烟尘四散。
　　孩子发疯似地在大人怀中哭闹踢蹬，口里喊着婆婆婆婆。村民们再次转向刘宏伟。问道：
"宏伟你说，解放军知道咱们受难了吗？他们能来吗？什么时候来？"
　　"会来的！他们一定会来的！大家都别停手，跟着我，往下一家走！"刘宏伟斩钉截铁
地回答。
　　
　　（７）
　　凤凰山军用机场。到处是堆积如山的野战帐篷，方便食品，矿泉水，有的用帐篷蒙着，
有的暴露在外面。跑道之上，不时有飞机起来落下。停机坪上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运输机，乍
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飞机博览会。成排成排的载重汽车排成一队，停靠在刚刚打开舱门的飞机
下面，数量有限的几辆叉车穿梭在飞机与汽车之间，亦有大队人马手抬肩扛将物资搬运到汽
车上面。装满东西的汽车打着雪亮的车灯，加速驶离，不停地按着喇叭。排队等候的卡车司
机们，站在车子下面，一手拿着方便面干嚼着，一手拿着矿泉水猛灌一气。远处，更有两架
黑乎乎的大飞机刚刚停稳，舱门一放到地上，就有推土机和铲车轰隆着开了下来。而另一架
飞机里面，潮水一般涌出了无数身穿迷彩的战士们，背后的行军包上都别着一把工兵铲，有
的肩上还扛着丁字镐，没有人说话，紧张而有序地集结，再集结。四辆灯车突然同时打开探
照灯，将整个机场照得有如白昼。在停机坪的中央位置，是几位手持对讲机的军人，簇拥着
两个肩扛将星的将军，正在指挥调度。
　　任继云让郭团长跑步过去报告了番号和任务，并顺便请示一下食宿问题。其实也是不作
他想的，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果然，得到的答复是：暂时无法保障，先自己想办法！的确，
人家自己都顾不上吃饭睡觉呢，仅有的几台野战炊事车还被安排到救灾一线去了，估计过了
这两天就会正常供应了。好在预有准备，任继云让从飞机上卸下备用的面包火腿肠还有矿泉
水，对着弟兄们说："同志们，大家辛苦了！非常时期，将就一下吧！"说完，自己先打开
包装，大嚼起来。又顺手递给郭团长一根火腿肠。郭团长一笑，拒绝了。"还是留给你们吧！
我们等他们加完油，回西林吃去！任副政委，可要委屈你们了！"
　　半小时后，油加好了。郭团长率领八架飞机，再次升空起飞。临行前，郭团长递给任继
云一条烟，说道："拿着吧领导，熬夜提神，全靠这个了！别说你不抽烟啊，我敢打赌，干
完这趟大活，您要是一口烟没抽，我老郭就敢光着屁股在机场跑一圈！走了走了，明天见！"
　　吃完简易晚餐，张文胜前来报告，他要带队连夜出发，赶往灾情最严重的秀镇。"刚才
收音机里说了，还有几个靠山的村子，到现在联系不上，情况很危险啊！听说陆军和武警的
同志们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呢，我们想赶在他们前面冲进去！"
　　"怎么去呢？这么晚了？又没有车辆！还是等明天送工兵团的大飞机来了一起去吧！冯
师长已经跟他们说了，让搭上一辆吉普车来！"任继云关切地说道。
　　"来不及了！明天那大飞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到时咱们去了连汤都喝不上！刚好
我手下有四川兵，对这一带很熟，距离此地直线也就一百多公里，我们带着地图呢！您放心
吧任副政委！"张文胜胸有成竹。
　　任继云想了想说道："那让王副政委带着你们去吧！这边我一个人就行了！"因为是代
表师里来坐镇的，任继云不敢轻举妄动。
　　"别啦！这边还有六七十号人呢！好多您都不认识！让王副政委留下来陪您吧！指挥起
来也方便！就这样吧领导，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任继云让王副政委把全队所有的手电都收集了起来，又把全部食品和水聚在一起，告诉
张文胜道："把这些都带上！"
　　"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有办法！满机场都是吃的喝的，还能难到我们？只是要辛苦你们了！事不宜迟，
赶紧出发吧！天黑路远，一定要注意安全！"任继云拍了拍张文胜的肩膀。
　　"好嘞！走了！"张文胜招呼一声，也不动员讲话了，带着人就要走。
　　"文胜！"任继云从后面又喊了一嗓子。"你带走多少人，必须都给我安全带回来，一
个都不能少！明白吗？"
　　"明白！"张文胜敬了个礼，拿手一比划，一群人组成松散队形，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运输团王副政委走了过来，看着张文胜等人消失在视线外，向任继云报告说："任副政
委，这一片空地，是留给我们团的停机位。一会儿我去跟临时指挥所申领几顶帐篷，就在这
后面安营扎寨吧？"
　　任继云点点头。"告诉同志们，该休息就休息，后面的任务还重着呢！"说完，他仰望
天空，看着天上或远或近的飞机指示灯，心说这一晚上，注定会是一个难眠之夜啊！
　　
　　（８）
　　刘宏伟斜靠在大石头上，身心俱疲。无边的黑夜袭卷过来，更有一种深深的恐怖与绝望
要将他淹没。带领活着的能动的村民挖了整整一天，只救出来四个活人，有一个还受了重伤，
挨到傍晚的时候咽了气。其他的都是尸体。此刻，那些尸体就躺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静静地仿佛睡着了一般。其实他的恐怖倒还真不是这些死人，毕竟是平日里熟悉的乡亲，就
当他们真的只是睡着了吧。他的恐怖来自于看到命运之神转瞬就变成了魔鬼，令他感到人的
生命是如此脆弱，渺小。
　　前一天的中午，当他还在跟一班儿时的伙伴在村头酒馆里开怀畅饮的时候，忽然听到了
山顶轰隆隆炸裂的声音，紧接着，仿佛有上万头野牛发了疯似地吼叫，地在动山在摇，酒瓶
杯盘摔了一地，所有人被撂翻了跟斗。等到爬起来冲到外面的时候，靠山的半截村庄已经看
不到了，只有大团大团的尘烟，像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一样从远向近地贴地卷过来。而近处
的房屋或倒或塌，已然狼籍一片。通往村外山下的路，已经被石头堵住了。柏油路中间裂开
几道长长的口子，像是怪兽的大嘴，而刚刚还在路旁拴着的一只狗却被这大嘴吞没了半身，
瞪着惊恐的眼睛死命地哀嚎，那铁链紧紧地勒着它的脖子，它绝望地伸长了舌头。刘宏伟上
前两步，一把将狗拽了起来，它兀自呜呜地悲鸣着。刘宏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撕心裂
肺地嚎了一嗓子：爸！娃！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完了！爸完了！妈完了，媳妇完了，娃
完了！刘家村完了！在那紧靠山脚的女贞树下，就是他的家，有着四四方方的院坝，媳妇在
厨房里忙乎，娃娃在院子里戏耍，老人在树底下搓麻，空气中飘荡着麻辣香，门口盛开着栀
子花......突然，这一切就消失了，成了碎片，成了记忆中永远的痛吗？他不相信，他爬起来，
发疯似地趟过残垣断瓦，来到那曾经是家的那堆石头下，什么都没有了，甚至那棵高高的女
贞树。他疯了似地挖啊挖，直到挖破了手指挖秃了指甲......
　　这一切，仿佛刚刚发生，又恍如隔世。刘宏伟想起了自己去当兵，爸爸走了十几里山路
去送他，直到走了很远，他还在山口用眼睛巴啊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回家，妈妈走了十几
里山路来迎他，还在老远老远，就看见妈妈的泪花眨啊眨。想起了贤慧的媳妇，在自己怀中
娇羞不语，想起了可爱的娃娃，在自己肩膀之上笑个哈哈。而自己所有的所有，奋斗，牺牲，
光荣，丑陋，阴谋，低下，全都是为了这个家。突然之下，这个家说没就没了。那么，自己
曾经的曾经，一切的一切，可还有本来的意义吗？刘宏伟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自己人生的
很多第一次，想起了他那替自己顶缸坐牢的弟弟。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觉得钱能买来一切，
钱能换来一切，后来，他真的有钱了，回家了。他以为自己从此会幸福了，会没有遗憾了。
可是，突然之间，家就这样没了。原来，钱并不能买通老天爷，钱也买不回人的生命呀！他
又想到，刚刚发生在身边的这一切，自己一句"我是解放军，大家听我的"话一出口，村民
们是那样信赖，那样期待。而自己，却是因为种种原因要离开这支队伍了。扪心自问，他可
是一名合格的军人吗？他对得起自己曾经的誓言吗？他对得起自己曾经的荣誉吗？
　　刘宏伟把头重重地往石头上一磕，疼痛反而会让他感到好受。他真想，就这样过去吧，
去跟埋在山下的家人作伴。但是，当周围的人慢慢聚拢来，用期待和问询的目光看着他，特
别是刘老汉递给他一截从土里刨出来的黄瓜的时候，他终于对自己说：我还不能死！我的使
命，还没有完成。如果上天，认为我还有资格，能够对得起使命这个词的话。
　　
　　（９）
　　而此刻的张文胜队伍，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向着他们靠近。虽然他们是其实并无明确目标
的，但是种种信息告诉他们，有这样几个村子，至今联系不上，仿佛与世隔绝了。这消息让
他们沉重，却让脚步变得更加轻快。
　　但无论如何，这支主要以空军地勤后勤人员组成的队伍明显在体力上是赶不上陆军的，
就连张文胜曾经的警卫连战士都赶不上。张文胜冲在前面，也不得不多次停下来等待掉队的
官兵们。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只走了不到二十公里，却几乎喝光了所有的水。张文胜皱起
了眉头，甚至有些失望了。
　　好在他们终于碰到了救星，一支由志愿人员和三辆越野吉普车组成的小队。这些人不知
是来自祖国哪里的志愿者，此刻是看看天晚了，停在路边野餐休息。见到这支急匆匆夜行军
的解放军小分队，对方无疑也是很兴奋，忙不迭地跟他们打招呼。
　　一个大胡子穿马甲的年轻人问道："解放军兄弟，你们这是去哪里？能带我们一起去吗？
我们也是去救灾的，真是去救灾，不是来玩的！"
　　张文胜喘了口气说道："去秀镇！"然后就双手撑在大腿上弯了腰，用手势招呼大家原
地休息一下。
　　大胡子拿过一听啤酒，递给张文胜。张文胜摆摆手，问道："还有多的水吗？"
　　大胡子一回头，招呼另两个小伙子打开后备厢。拎下一件矿泉水来，去拿第二件的时候，
张文胜谢绝了。大胡子呲牙一乐，说道："军民鱼水情，客气啥？你们去哪里？能带我们去
吗？我们也是来救灾的，真是来救灾的，不是来看热闹的！"另外几个人也连声附和。张文
胜观察了一下，这些人总共是五个，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女的。
　　张文胜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去秀镇！听说有几个村子联系不上！
现在，不是我们带不带你们的问题，而是你们能不能用车，带我们过去的问题！我的弟兄们
跑了五六十公里，已经累得不行了！"张文胜怕人家笑话，故意多说了三十公里。
　　大胡子嘿嘿乐了。"解放军同志，不是我说你们啊！你们就扛着铁锨，打着徒步，就上
前线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跟电影南征北战时候一样？这要是打起仗来，可怎么办啊？
我刚才还听说，怎么着，你们有一架直升机还摔了？这战斗力可不行啊！"他一回头，其他
几个年轻人附和着一齐哄笑。
　　张文胜心里这个气啊！还没受过这种挤兑呢。他把矿泉水瓶子扔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
一张百元钞票，拍在大胡子的发动机盖上。回头一看，自己的弟兄们也都纷纷把矿泉水瓶子
扔到了地上，目光带火地看着自己。张文胜一招呼："都有，目标前方，跑步，走！"带着
人呼啦啦一阵风就跑下去了，一直跑出了老远，才放慢了速度，一边喘气一边对大家说："怎
么样？需要休息的，说话啊！""不休息！跑不死的！""让他们看看！真他妈的！"大家
劲头空前之大。
　　又跑了两三里地，终于是跑不动了。正想坐下来歇会呢，后面车灯大闪，马达轰鸣，三
辆越野车跟了上来。打头的大胡子停下了车，打开车门说道："哥们儿！不是，解放军同志，
上车吧！我们送你们过去！"满脸真诚和服气。
　　
　　（１０）
　　上车就上车！不过三辆车一趟最多也就装个十来人，好在是越野车不怕糟蹋，最后连车
外的脚踏板上也站上了人。张文胜把人马分成了两拨，他带着跑不动的一拨先走，而让手下
的一个指导员领着剩下的精兵强将继续徒步。
　　大胡子吆喝了一声："外面的弟兄们都抓牢了啊！走嘞！"一轰油门就冲了出去，车外
面的战士们被惯性带得向后一仰。张文胜见状急忙说道："兄弟你慢点儿！别整成救人不行，
先救自己了！"大胡子一咧嘴，"好嘞！我知道了！其实速度根本就没上，这才五十不到嘛！"
　　"你们从哪儿来的？"张文胜问。
　　"上海。你们呢？"
　　"我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张文胜笑道。
　　大胡子一边开车一边拿眼一瞄，说道："还真是空军的呀！空军的怎么不空降进去呢？
非要练这飞毛腿？"
　　张文胜回答道："天这么黑，山这么高，不熟悉地形，空降进去，不直接摔成肉饼了？"
　　"那白天降嘛！你们天天练这个的，还怕摔啊？打起仗来怎么办？"
　　"这叫不做无谓的牺牲！再说了，我不是空降兵，具体的我也跟你说不清！"张文胜越
想越头疼，干脆遮挡了回去。
　　快到前面一个岔路的时候，老远看见停了不少军车，还有站岗执勤的。张文胜等人停了
下来。立刻就有头戴钢盔手持微冲的战士走上前来，示意他们禁止通过。
　　"什么意思啊这是？"张文胜和大胡子不约而同地问。
　　"我们在执行任务！此地不许通过！"执勤战士回答。
　　"我们也是去执行任务啊！我们是去救人的！"张文胜跳下了车子。那个战士看到下来
一个空军少校，连忙敬了个礼。
　　"怎么个情况？"张文胜问道。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的任务是：禁止无关人员通过！请您支持！"战士很坚决
的样子。
　　张文胜气得来回走了两步，想了想问道："到底什么意思啊？是这条路不让过，还是两
条路都不让过？对了，去秀镇是走哪条路？"
　　"你们是去秀镇啊！那可以走！直着下去！"战士把枪向怀里一抱，用手向前方一指。
　　"那明白了！"张文胜上了车，又打开车门，让下去一个弟兄，给后面的人指路。然后
继续向前走。
　　"怎么了这是？救人的也不让过啊？他们跟你们不是一起的？"大胡子问道。
　　"我怎么知道？这是陆军的部队！"张文胜气哼哼地回答。直到一周之后，张文胜才偶
然从一张报纸上得知，原来是第二天，某位大首长视察了距离此路最近的某个灾区。而报纸
上的那个照片，很是震慑人心：几个战士托起受伤的群众，众志成城，目光坚定，首长在一
旁扶着，满脸都是痛心和关爱。背景更是感人，到处都是红旗彩旗，横幅上写着"某某军与
灾区人民同在"......
　　张文胜正郁闷着呢，突然大胡子来了一个急刹车。"领导，前面没路了！估计是塌方了！"
借着车大灯一看，果然是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堵住了路中央，参差错落，张牙舞爪的。立刻就
有站在车外面踏板上的战士跑了过去察看。过了一会儿回来报告说："教导员，塌方了！没
路了！"
　　众人跳下了车子。张文胜跟大家一商量，决定先停在此地休整一下，请大胡子等三辆车
继续回去接其他的人。
　　一个小时之后，剩下的人也都到齐了。张文胜看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分。拿来
地图一看，还是搞不太清楚，不过看这条省道，应该就是通往秀镇的。又看到刚才经过的那
个岔路口，张文胜心中一喜，说道："从地图上看，我们距离秀镇已经不远了！"张文胜当
即决定休整半小时，然后全队翻过阻路的岩石，继续徒步向秀镇进发。
　　大胡子等人也跳下车子，不无遗憾地说道："看来是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了！我们就在此
地露营了，明天天亮了在附近找点活儿干吧！"一边说着，又打开了一罐啤酒，用眼神征求
了一下意见。张文胜不客气地接过来，跟大胡子碰了一下。说道："真是缘分啊！我从你们
身上看出来了，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祖国的未来啊！"
　　大胡子一口白沫喷了出来。笑道："怎么跟我们大学辅导员讲的一模一样啊！解放军就
是讲政治！什么栋梁不栋梁的，都是中国人，不能看着中国人受难吧！咱这是凭良心，干点
自己该干的事！比不上你们解放军，你们才是为老百姓干大事，帮大忙的！你们才是国家的
栋梁呢！"
　　"行行，别互相吹捧了！这也是缘分，我叫张文胜，在Ａ市当兵，以后有机会去Ａ市，
我请你们哥几个，哦对了还有个妹妹，我请你们喝酒打枪坐飞机！"
　　"还能打枪？还能坐飞机？能开吗？"几个年轻人一听，顿时来了情绪，纷纷围了上来。
　　"那当然，必须的！到时你们就来吧！"张文胜拍着胸脯回答。
　　大家一听更高兴了，有的立刻就打开后备箱，拿出巧克力牛肉干之类的东西，给张文胜
弟兄们吃。"哟！存货不少嘛！"张文胜笑道。"那是自然！这叫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一群年轻人，虽然身份不同，教育不同，却是心意相通，气性相投，在这样一个猝然
相逢的夜晚，碰撞出青春与热血的火花出来。
　　半个小时之后，张文胜等人告别了大胡子，翻过了塌方路段。
　　黎明之前，这群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救援之师，借助熹微的晨光，看到了位于省道路边的
"秀镇"标记石碑。
　　
　　（１１）
　　西林机场。同样的早晨。
　　因为西林机场跑道太短的原因，头一天抵达的伊尔七六大型运输机不能在满载货物特别
是大型车辆的情况下安全起飞，只好临时采用水泥混凝和在黄土之上铺装旧式钢板跑道的方
式进行了加长工作。忙了整整二十个小时，总算拓出去几百米简易跑道，可以供大飞机使用
了。整整耽误了几乎一天的救援时间。因而也使得总部不得不痛下决心，继续保留西林机场，
将之作为西南西北方向一个重要的战略转运机场，重新加长加宽和改扩建，这是后话暂且不
提。
　　在周围全是陆军装束的士兵当中，三个空军服饰的人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这是伊尔
七六的货舱，中间位置停了一辆推土机和一辆铲车，周围的地面上，则席地坐满了军人。
　　罗永华是头一天连夜赶到Ａ市的，并且打着军区机关的旗号，瞒过了冯运龙和刁超前，
混上了飞机。此刻，他左顾右盼，冲着臂带红十字标的一男一女点点头，问道："你们都是
运输团卫生队的吗？"男医生答是，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哦，我是从军区机关，哦不，是
从师机关来的，专门赶去灾区的。"
　　"我叫罗永华。您是？"又过了一会儿，耐不住性子的罗永华终于把头转向了那个一直
不说话的戴眼镜的小姑娘。
　　"安乃静。"那姑娘小声回答。
　　"叫什么？"罗永华好像没听明白。
　　"安乃静！"对方加大音量并且拖长了声音。
　　"安乃近？哈哈哈！"罗永华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安乃静不高兴了。
　　"你的名字......安乃近？你怎么不叫穿心莲啊？我算明白了，怪不得你能当医生，而我
当不了医生呢！你这名字起得好！"罗永华边说边笑。
　　"讨厌！有意思吗？"小姑娘拉下脸来了。
　　好吧！我错了！不过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罗永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连忙
道歉。后来一聊，原来这位姑娘也是从地方大学入伍的大学生，毕业于白求恩医科大学。罗
永华说自己是从清华毕业的，姑娘闻听，立刻产生了亲切感，也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两人
越聊越投机，从参加军训的惨痛回忆到入伍之后的种种感受，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等到飞机起飞，罗永华却再也没有心情开玩笑了。几个跃升，就把他颠得脸发白身上发
冷，安乃静看到不是好征兆，连忙递给他一个塑料袋，罗永华接过来连预备动作都没有，哇
地一声之后吐了个不亦乐乎。安乃静使劲拍着他的后背，等他稍微抬起头来，又连忙喂了他
一粒晕车药。问道："怎么，你是第一次坐飞机啊？"罗永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他靠着
机舱内壁直哆嗦，安姑娘给他拍了一会儿，看看效果不大，干脆把心一横，靠着他坐了过去，
并且一把攥住了他冰凉的手。姑娘的手热乎乎的，令罗永华感觉舒服多了。再后来，就连头
也慢慢向人家肩膀靠了过去。
　　飞机到了凤凰山机场，三个人连忙向任继云报到。罗永华第一句话就说："报告领导，
我要求去救灾一线！"任继云心说，这小子动作还真麻利，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军区呢，
心情挺迫切的嘛！积极性得调动，不过安全上也得保证好，不然这些宝贝出了事麻烦就大了。
于是跟运输团王副政委商量了一下，决定派宣保股干事范利生领队，乘坐刚刚运过来的一辆
吉普车，带着罗永华和另两名医生，火速赶往秀镇，看看并援助张文胜他们的情况并给予援
助。灾区的手机信号虽然已经初步开始恢复，但是张文胜等人目前依然联系不上。这么大个
行动，连个正常的军用通讯信号都建不起来，也真够令人尴尬的。
　　说走就走。司机拎了两大桶汽油放在后面，启动了车子。几个人，范利生一脸平静，安
乃静一脸愁容，而罗永华却一脸兴奋。坐在车上观察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咱们车上这几
个人，都是地方大学特招的吧？真是巧了！范利生不动声色，安乃静东张西望，那个男医生
却回答道：我是军医大学毕业的。罗永华哦了一声，又添了一句：不管怎样，都是大学生干
部嘛！今天，我们要大干一场了！
　　车子开得飞快，路上已经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军车和地方车辆了。
　　
　　（１２）
　　刘宏伟死了。
　　他不得不死。这还真不是导演出于剧情安排的需要。而是突然在某个时刻，他觉得赖以
支撑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就仿佛那山脚下的房子，轰然之间就倒塌了。那房子下面埋藏着
他的所有亲人，那房子下面埋藏着他的所有梦想，那房子下面也埋藏着他的所有财富。当然
财富这东西，或许尚能够千金散尽还复来，而那取得的过程，已经足够他心悸，痛苦和厌倦，
不然，他就不会见好就收，毅然决然地要脱下军装回家来。
　　他必须要死。在这冥冥之中的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他似乎又找回了自己，以至于急切
地想要回到最初的那个原点，重新走过这一段路。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做了很多为一名
革命军人所不能容忍的事，他也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将之看透，而就在他脱下军装却仍然能够
呼喊一声"我是解放军，大家听我的"的时候，却是那么不敢相信的发现，村民对于自己的
信任和期待，而解放军这个名字又是多么地具有感召力和凝聚力。这让他更加糊涂，也更加
明白。原来，不是他一直认为的世上本没有路，而是自己头昏眼花走错了路。谈不上后悔不
后悔，却多少还是有一些醒悟的。这件事常常很吊诡，思考了一辈子而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突然却在生命即将结束的一刻大彻大悟了。可是，已经无法回头了。如果还有来生，那么，
我一定不会走错了。他对自己这样说。
　　他早晚要死。只是没有马上死，是因为还肩负着大家的信任和期待，要带着大家走出去，
活下去。他努力支撑着自己，这两天多来只吃了半根黄瓜，他不能倒下，他知道一旦他倒下，
则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里的村民们可能都要倒下。他挣扎着，挣扎着看到了第二天的阳光。而
就在那阳光里，出现了张文胜等人翻山越岭的身影。
　　于是，刘宏伟知道，他自己的一切，可以结束了，应该结束了。
　　当村民们发现了这支疲惫不堪却依然看起来精神抖擞的队伍，立刻仿佛发现了救星，那
感觉仿佛重回到六十年代。有很多人失声痛哭，有很多人跪在地上祷告，更有很多人冲上前
去，抱住了战士们的脖子，将鼻涕眼泪蹭得满脸都是。战士们也哭了，他们拿出喝剩下的半
瓶水，吃了半截的火腿肠，还有没有开封的牛肉干......却被张文胜一把抢了回去，喝道："吃
这东西，会死人的！"于是，就只有水和火腿肠了。村民们感激地接过来，先分给了老人和
孩子。
　　刘宏伟依然是靠在那块大石头上，看到了战士们肩上那熟悉的空军符号，不禁眼睛一亮。
更令他惊奇的是，他看到了张文胜，这个他早就熟悉却没有正面打过交道的人物。他站了起
来，大声说道："你们是空军混某师的部队吧？"
　　战士们一听都愣了，心说这是何人，怎么能一眼就看出番号来？张文胜定睛一看，说话
这人的确是有些面熟，不过却被灰尘脏污了脸一时辨认不出。刘宠伟却先开口了："我认识
你，你是保卫科的张干事！后来，去了运输团？"
　　"对！你是......你是油料股的刘股长！"张文胜也终于认出了对方，这实在是太巧了一
点。
　　村民们沸腾了起来。果然是宏伟的部队！宏伟派兵来救咱们了！刘老汉更是说道："我
就说嘛，宏伟一定会派兵来救咱们的！这孩子从小就仁义，以后也错不了！肯定能当大官！
了不起的大官！"
　　刘宏伟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好在张文胜的问话为他解了围。"刘股长你怎么在这里？
家就在这里吗？这叫什么村？现在情况怎么样？"
　　刘宏伟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咱们师怎么出动地面部队了？你们来了多
少人？"
　　张文胜如实地进行了简短说明。刘宏伟沉吟片刻，说道："眼下的情况，是赶紧把路打
开，把这些伤员送出去，不然，活着的也很难挺过去！至于其他人，只靠咱们这些人的两只
手，恐怕是无济于事的！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请外面的同志派大家伙过来！"
　　张文胜简单数了下地上或坐或躺的伤员，大概有七八个之多。他点点头，说道："刚才
我们翻过来的时候看了，这堆石头倒是不大，就是多，我们一边派人回去求援，一边接力把
伤员从这上面运出去！只要外面的推土机和铲车开进来，很快就有办法了！"
　　"这样最好！你们没有带着通讯工具吗？"刘宏伟问道。
　　张文胜丧气地说："没有嘛！对讲机距离远了没用，手机又没信号！只有靠人跑一趟了！"
边说边冲着手下喊道："谁还有力气？返回去送个信！不管碰到谁，地方的还是部队的，只
有是有车辆的就行！就说这里有个村子，被山体滑坡封在里面了，情况危急，请他们马上来
救援！"
　　"我去！""我去！"立刻就有两名战士挺身而出了。
　　"你们两个一起去！一定要告诉外面，发现被围困的村子了！"
　　两名战士得令，二话不说，又爬上爬下地翻了出去。
　　张文胜说道："其他人，跟我带伤员翻过山头，运到外面去！"
　　刘宏伟跟在他后面，却突然拉住他的胳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文胜，回头抽时
间去帮我看看弟弟，拜托了！"
　　张文胜哪顾得上想那话是什么意思啊，也忘记问他弟弟在哪儿了，已经在开始忙着招呼
大家动作了。剩下的其他村民，腿脚好不受伤的，自己可以翻过去，老人和孩子需要搀扶，
这些都不在话下，倒是运送伤员费了力气。轻伤的还好说，两个人左右一架就行了，最多慢
点爬。重伤动弹不得的，就得至少上四个人甚至六个人，扛在头顶和肩膀上托出去，一边爬
一边还得保持平衡，一不小心就磕伤胳膊划伤了腿。但战士们没有一个退缩的。年轻的脸上
写满了镇定和坚毅。
　　刘宏伟死在搀扶最后一个轻伤员的时候，突然袭来的余震中。当时他们已经爬到了半截，
而轰隆隆的声响伴随着石块从天而降。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他一把推开了张文胜，而把轻伤
的村民扑在了自己身子底下。张文胜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去，等到回身去看的时候，那两个人
已经被成堆的石头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众人发疯似地挖开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的时候，刘宏伟已经满头是血，眼珠子爆在
外面，鼻孔和嘴巴里全是泥土，脸都变形了。被他扑在身子底下的那个伤员，也没活过来。
　　张文胜眼中含泪，拿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头。冲着天空喊了一句：妈个逼的救援队，
怎么还不来？
　　
　　（１３）
　　大部队去做什么去了？救援队去做什么去了？
　　后来才知道，大部队主要集中在领导重点关注和重点出现的地区了。救援队主要集中在
要害首脑关键地区和位置了。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死人，先救哪个，先不救哪个？当然
要有所侧重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特别是在没有接到上级明确的指令的情况下，有谁会去
真正关注那几个偏远地区的小村子？一个小村子也就二三百号人，可是一个学校呢？好几千
号人！当然是先救学校这样的地方了。
　　乡亲们基本上都走了，沿路去寻找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张文胜带着人又翻过去搜
救一番，基本像蚂蚁啃大山一般，终于无功而放弃了。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才有大胡子等人
带的三辆车开了过来，罗永华等人的吉普也找到了他们。听大胡子说，昨天塌方的路段是早
上开始清理的，刚刚才开通，正好遇到返回去报信的两名战士，他们就赶过来了。
　　大胡子等人居然还带着海事卫星电话！几个电话一打，终于通过不知什么途径联系到了
救灾指挥部，问清了他们的具体位置，答应立刻派工程车和一支救援队赶过来。好在是有这
地方志愿者的三辆车，在经过两名医生简单的处理之后，这些伤员被放到了车上，要送往就
近的救灾医院。后来张文胜才知道，走到半路他们就遇到了一支陆军的大部队，把那几名伤
员接手了过去，并且答应马上就过来增援。
　　罗永华的车上带来了部分食品和水，张文胜一帮人却是一个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心念
如灰，连嘴都不愿意张了。
　　哎呀，张教导你受伤了！安医生突然惊叫一声，盯着张文胜被鲜血染红的鞋子。张文胜
这才感觉到一种彻心的疼痛，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取下鞋子一看，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扎穿了脚面，脚底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被中午的
太阳一晃，张文胜脸色苍白，几乎要虚脱过去。
　　安医生连忙扯下袜子为其包扎，张文胜还有点不好意思呢，挣扎着笑道："我的脚臭，
还是我自己来吧！"
　　安医生抬头把眼一瞪，"事还挺多啊！哪儿有臭味？除了血味还是血味！你自己弄？我
怕你的脚最后要锯掉！"
　　张文胜只好从命。等到包扎好了，又嘻皮笑脸地说了一句："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我结婚太早了呗！安医生真是又体贴又贤慧啊！我怎么就没这个命啊！"似乎已
经预料到安乃静要打自己，一说完张文胜就笑着站进来跳着脚跑开了。
　　安医生气得紧跑两步，冲上去一拳击在张文胜的后心窝上，对方哎呀一声惨叫。引得大
家哄堂大笑。范利生插嘴道："张教导别瞎说啊，人家小安还没结婚呢！"
　　张文胜又打趣罗永华道："罗清华，你还有机会啊！我羡慕啊！"
　　安医生气得又上前要打，张文胜闪躲不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众人又笑开了。
　　这气氛一活跃，似乎疲劳感突然减轻了。大家这才感觉到饥渴难耐，围上去把带来的东
西一扫而光。
　　罗永华却独自一人发呆，指着石头堆后面的小山村问道：这石头后面，是个什么样子？
　　没人理会他，都沉默了。再问一句，张文胜火了。"你不会自己过去看呀！"
　　而罗永华也就真的自己爬过去看了。安医生也想去，被人拦住了，摇了摇头，她也就明
白了。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罗永华才慢慢爬了回来，脸色很难看。也不往大伙身边凑，远远地
坐在一个地方，发了半天呆，还时不时地干呕一下。那场景，一定是让他终生难忘的。
　　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发动机的声音。大部队，终于开过来了。
　　
　　（１４）
　　来的除了地方救援队的工程车，还有一支大部队。至少是团一级的规模。
　　一个上校军官站在半山腰上视察了一番，开始指挥部队。各种工程车迅即开动起来，为
的是疏通道路。无数官兵爬过堆积的石头山，像攻占山头一样，冲进了后面那个死寂的山村。
没有多久，更有人爬上了上校军官背靠的山梁，将一面老大的竖幅从上到下垂了下来。上书
十几个醒目的大字：某某军某某团与灾区人民同在！这支部队果然装备精良，不但带了各种
重型工程工具，连照相机摄像机这些轻型工具也一应俱全。这边机器轰轰作响，那边闪光灯
也啪啪闪动。
　　张文胜叹了一口气，说道：到底是正规部队呀，瞧瞧人家，多会干活儿！
　　范利生连忙说道：我带着照相机呢，咱们也拍几个回去给领导看！
　　张文胜撇了一下嘴。"拍什么啊？背景都被人家抢了！再说，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
逛风景的！都给我起来，搭把手，救人！"
　　可干了没一会儿，那个陆军上校军官走过来找到了张文胜。张文胜连忙敬个礼。上校回
礼并问道：请问是哪个部队的？张文胜如实回答。上校点点头，又说：我们是某某军区某某
团的，接到上级命令，这一带由我们负责援救！你们没有工具，人又少，可以做一些辅助性
的工作。希望我们能够通力合作，谢谢！
　　原来上校军官给安排的辅助性工作，竟然是搬运尸体！统一搬运到外面的卡车上，拉到
乡里的某个中学操场上做最后的识别登记和处理。张文胜一听头都大了。可在这种时候，又
不能拒绝，虽然不是直接上级，但张文胜起码的军人素质还是有的。他冲着旁边发呆的几个
弟兄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搬人！"好在工程车的效率很高，已经挖通了远离山
脚一侧的通道，刚好可以凑合过人，但车是肯定过不来的，下面就是很高很陡的大坡。
　　运输团的官兵们接受了这个难度很大的任务。这种难度，主要是心理上的。有很多年轻
人，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死人，却在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内，把各种各样的死人都见了。
等到他们返回部队，战友们在一起好奇地询问的时候，这种场景往往是他们最不愿提及的，
也是最痛苦的，有时甚至还对穷追不舍的战友发了脾气。这种场面可以让一个年轻人很快地
成熟起来，却以牺牲了他们敏感神经的承受度作为代价。
　　有一具尸体被太阳晒得肚子老大，仿佛被吹足了气的白条猪，这样的比喻固然是对死者
不敬，但的确又是给官兵们留下的第一印象。当去搬动它的时候，头脚一抬，那肚子的张力
平衡被打破，竟然噗地一声爆裂了开来，红的黑的绿的东西瞬间迸了四处都是，白乎乎的大
肠头也滑了出来，一股呛人的味道直冲头顶，靠近和凡是看到的官兵无不当场掉过头去，哇
哇大吐。张文胜脱下迷彩上衣，盖在尸体的肚子上，低头搬起了它的头部，红着眼冲着大家
喊："来，搭把手！是爷们的，给我过来一个！"有一个中尉军官止住了呕吐，咬咬牙，走
上前抬起了它的脚。两人抬了起来，都目视前方，不敢低头看。走动的时候，张文胜一瘸一
拐，任凭尸体的污水一滴一滴流到地上，流到脚面上。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换掉他。
　　后来，罗永华也加入进来了。只是他向安医生要了一个大口罩，搬人的时候还一直侧着
脸。即使是这样也一直想要呕吐，走两步歇一步，气得跟他搭伙的范利生直骂。就在他再一
次弯腰想要停一下的时候，罗永华一直紧紧抓住的死人的胳膊突然卸掉了力量，一下子从关
节连接处掉了下来，他也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差点摔倒，却把一只手狠狠地插进了那个落在
地上的胳膊里，顿时感到如同插进了河边的烂泥，抬起手来一看，全是红的黄的粘粘的液体，
甚至还带着一点肉皮和肉丝。这一看不打紧，罗永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白花花
的东西，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等到他苏醒过来，却是躺在小安医生的臂弯里，旁边的人都是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张文
胜走过来说道："醒了么？醒了好！以后你见到啥，都再也不会吐了！"
　　众人纷纷问道："尸体都搬完了，现在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等在这儿，专给他们挖人的
搬尸体吧？"
　　张文胜一咬牙，说道："我们向山上走！看看山里面还有没有村子！"
　　张文胜把罗永华，安医生还有司机留了下来，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带着人，深一脚浅
一脚地向着更高更深的山里走去。走到半山坡上，发现原本被滑坡堵塞的路，已经开通了一
半，远处，有更多的车辆在开过来，车顶上安着两个大喇叭的，估计是什么新闻单位的宣传
车，还有采访车......
　　有战士看了不服气，问道："咱们就这么走了？这边就成他们的了？这可是咱们费了好
大劲才发现的啊！"
　　张文胜一皱眉，瞪眼嚷了一句："啰嗦什么？交给他们怎么了？难道他们不是共产党的
军队？跟我走，上山！"
　　
　　（１５）
　　此时此刻，冯运龙却在西林机场停机坪上，冲着刁超前大发脾气。
　　刁超前向他报告，说是接到命令，要他们在每天的正常运输任务之外，另外运送一批当
天的各种大报到灾区，包括军报党报各种报，以保证参加救灾的官兵时刻不忘学习，能够随
时聆听最高指示，体悟群众的热爱与厚望，以更加昂扬的精神状态，投入到紧张的救灾工作
中去。
　　冯运龙指着刚刚用卡车运过来的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成捆成堆的报纸说："前线就是战场，
任务那么忙，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没有，谁会去看这些报纸？谁有时间去看这些报纸？这是
谁的命令？脑袋被驴踢了吗？"
　　刁超前说道："师长您消消气！这肯定是上头的命令嘛！咱发牢骚归发牢骚，该干还得
干呀！万一说咱不讲政治，这个帽子可是戴不起啊！"
　　"讲政治讲政治！在我老冯看来，多救出一个人来，那就是最大的政治！总理说什么来
着？是人民养了你们，你们看着办！哦，就这么个办法啊？现在运力本来就紧张，这些报纸
得占多少地方？用这地方，能装多少方便面，能装多少矿泉水？别人我不管，我不能让我的
弟兄受渴挨饿！这事反正我不管了，就当我不知道吧！你跟郭团长看着办吧！我眼不见，心
不烦！"冯运龙一摆手，气哼哼地转身要走。一扭头看见地上用老大的两个电视机包装盒装
着的成卷红布，又问："这红布是干什么的？"
　　"这不是某某军让运过去的吗？说是救灾现场宣传鼓动需要，横幅都不够用了！当地根
本买不到，全卖光了！"刁超前回答道。
　　冯运龙火冒三丈。"妈个逼的！全把功夫下在这些地方了！什么宣传鼓动？我看是争功
报功！唯恐人家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这些红布，我看不是什么光荣布，是遮羞布，是屁帘
子！这件事要是让刘司令知道了，保准一把火烧了它娘的！我走了！今天不来看了！"冯运
龙气鼓鼓地，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地走了。
　　刁超前苦笑一下，摇摇头。又想起来什么，对着旁边帮忙的干事说道："我让你们做的
横幅和旗子，也带上了吧？"
　　"都带上了！政委！"
　　"好的，把那些东西都交给机长，让他务必转交给王副政委他们！不干则已，要干，就
要干出咱们运输团的威风来！"
　　
　　（１６）
　　要说送过来的报纸没用，这话一定是绝对了。至少任继云等一直守候在机场负责保障的
官兵们把它们看得津津有味。在等待飞机起降的间隙里，他们通过报纸了解救灾一线的进展
情况，感受种种激动人心和催人泪下。任继云一直关注的是关于各部队救灾情况的深入报道，
前两天还是普遍撒网，后来就重点开始报道那些历史上战绩卓著的老部队了，再后来，空降
兵的形象也终于出现了，然后就开始找平衡了，各军区各兵种，大家都有份，全都露露脸。
一旦到了这个意义上，这报纸也就可看可不看了。不过任继云却一直在看，是希望可以从上
面看到张文胜等人的消息。一天一天过去了，音讯全无。未免让人失望，未免让人揪心。
　　经过最初几天的混乱之后，所有后勤保障也恢复了正常，战士们可以吃上指挥部派车拉
过来的热饭热汤了，睡觉的各种野外帐篷也都就绪，甚至电视和收音机也出现在了机场。尽
管条件一天比一天好，任继云和官兵们却是一天比一天瘦。这是没有办法的，白天晚上的飞
机轰鸣不断，再加上初夏的蚊虫已经开始肆虐，基本上是不能睡个囫囵觉的。再加上精神上
的巨大压力，任继云终于开始抽烟了。
　　所以当郭团长从飞机上下来，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不免又是心疼又是打趣地笑道：怎么
样任副政委？我说你挺不住吧！哈哈，不过也好，我老郭不用去裸奔了！
　　听到仍然没有张文胜等人的消息时，郭团长也很着急，毕竟是自己手下的兵。却劝任继
云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咱们的空降兵已经上去了！听说空军首长也亲临一线指挥了！
这么多部队，秀镇芝麻大点的地方，能出啥事啊？一定是通讯信号还没有恢复正常，放心吧
领导！文胜这小伙子，有勇能谋，没问题的！
　　两人走到僻静之处，边抽烟边聊。任继云抱怨道："咱们现在这个指挥水平，应急能力，
包括保障能力，可真是不能适应需要啊！多少年了，一直说改革改革，我看都是雷声大雨点
小，进步不明显啊！这一动真格的，就看出来了！唉，难啊！"
　　郭团长一看任继云跟自己说出这么掏心窝子的话，也来了情绪，说道："谁说不是啊？
别的不说，就说咱这运输能力吧！多少年了，还是这几架破飞机，平时运上个把人还差不多，
快成了首长下部队的专机了，你要真是运兵运装备，这飞机哪行啊？就算是有个别像伊尔七
六的大家伙，那也是从人家国外买的，还不是最新最好的，一旦打起仗来，人家把你脖子一
卡，你就等着傻眼吧！有那么一个空降军又怎么样？一个战役下来就算人还在，飞机没了，
那你跟被打掉翅膀的陆军有什么区别？这些年啊，咱们说是搞改革开放，一心一意搞建设，
可这国防建设上，我看是一点没开放！脑子都没想清楚，这么大一个国家，连自己生产制造
的大飞机都没有，你还开放什么开放？说句不讲政治的话，咱们军队这些年，从国外买进和
仿制的装备是真不少，有点像当年甲午海战前的北洋水师了，好家伙，装备挺新挺多，看起
来挺抖擞挺威风，可有几个是你中国自己造出来的？再说内部，作风不实，表面文章，溜须
拍马，贪污腐化，自行其是，山头主义，有哪一点不像当年的北洋水师？有人就说了，说只
有真正打一仗，这支军队才能脱胎换骨，凤凰涅槃，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我说啊，不打
仗慢慢等死，打一仗马上就死！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灾害，不就是一场战争吗？你看看
这支军队现在的表现，有哪一点像一支现代化信息化的军队？"他说完，看到任继云闷头抽
烟不吭声，可能感到自己确实有些确实说过了，马上解释道："我这是发发牢骚啊！任副政
委，我纯粹就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军事干部，没什么理论水平，你听归听，看在我送你烟
的面子上，可不许抓我的小辫子哦！哈哈哈！"
　　任继云又抽了一口烟，深有感触地说道："老郭，何尝不是如此啊！你比我强，你还敢
说出来！我这闷在肚子里，憋得难受啊！不过，你有的地方说的对，有的地方说的不对！问
题说的很准，咱们部队当前确实是有这些毛病，不过，我相信高层已经开始在重视并且在逐
步解决了，咱们还是要充满信心的。还有啊，通过这次救灾，我发现了一个令人高兴的事情，
那就是：我们这支军队的魂魄一直都在！那就是听党指挥，服务人民，英勇善战！让干啥就
干啥，指到哪儿打到哪儿！空降兵的勇士们都是写了遗书跳下去的，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啊！
还有那些可爱的战士们，我们一直在说什么80后90后是垮掉的一代，可你看看那些面对困
难和死亡，一张张坚定从容的脸！这就是我们这支军队的精神所在！还有这次地震，进一步
拉近了我军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这种鱼水情深的感情再一次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也证
明了这支军队确实是人民的子弟兵，是为了保护人民而存在的，我想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意义！
再次验证了，这是一支革命化的军队！正规化信息化可以不断建设，但革命化这一条必须始
终摆在前面重点建设！只要有了这一条，我想我们这支军队就还是过去的那支军队，它也必
然是永远充满希望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老郭？"
　　郭团长点点头，掐灭了烟头，回答道："任副政委，我理论水平没你高，说不过你。你
刚才说的革命化我绝对承认，但是我有保留意见，就是革命化正规化信息化这三化，应该齐
头并进一起抓，而不是强调哪一个偏废哪一个！也许咱们站的角度不同，考虑问题的方法也
不一样！我这个当团长的，更多的是想如何才能打胜仗，完成好任务！哈哈，我很佩服您，
任副政委！您有时不像是一个领导，而更像是一个诗人！"
　　"诗人？这好像不是在夸我嘛！哈哈哈！"任继云也宽容地笑了。难得，能够跟基层一
名团长有如此激烈而交心的碰撞。
　　任继云突然想起了什么，收住了笑容。问道："对了郭团长，我昨天随便瞎聊的时候听
一个老机长说，咱们这飞机以前去南方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拉过汽车回来卖，这事是真的假
的？"
　　郭团长没想到任继云会问这个，一时纠结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回答道："这个事，上
一任可能更清楚！咱们只是听说，反正既没有见到汽车，也没有见到钱！不过我倒是听说，
这批车是从日本倒腾到南方再进来的！行了领导，我收拾一下，又得上飞机了！回见！下次
给您带点好烟来！"
　　郭团长走了。任继云一寻思，上一任团长，那不是就是现在的师参谋长吕毅吗？从日本
进来的汽车？那不就是自己在军区纪检处的时候，查过的那几辆丰田走私车吗？
　　
　　（１７）
　　张文胜联系上了！运输团王副政委急匆匆地跑过来，向任继云报告道。
　　哦？他们在哪里？情况怎么样？任继云连忙询问。
　　"刚才是范利生用手机给我打过来的！看来是灾区的通讯恢复了正常。说什么他们又发
现了一个半山腰的村子，救了几十个老乡！现在已经撤下山来，正在往回返呢！不过......"
王副政委刚刚还是兴奋的神情立刻变得低落起来。
　　"赶紧说！"任继云焦急地催促。
　　"张文胜的脚受了重伤，据说已经肿得走不动路了！还有几个战士受了轻伤，已经没吃
没喝快两天，弹尽粮绝了！"
　　任继云用了最快的时间进行了思索，马上决定："通知他们，让他们马上撤回来！"
　　"撤回来？刁政委刚才还打电话，让把送过来的横幅和大旗挂到救灾一线去呢！就这么
撤回来吗？"
　　任继云急了，也不管什么语气不语气身份不身份了，粗着脖子瞪着眼睛才喊呢："他们
是我的兵，也是你的兵！一群手无寸铁、没吃没喝的兵！他们的指挥员还受了伤！现在他们
急需要做的，不是救人，而是自救！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横幅！去！你亲自去接！让他们
马上撤回来！"
　　王副政委从没见过任继云如此激动失态的样子，连忙点头称是。转身打电话去了。
　　任继云又喊来临时指挥班子里的后勤助理，命令道："去跟指挥部申请一台卡车，问清
楚他们在哪里，马上去接他们！什么？不好申请？宁可让他们少装一车货，我也要用来装人！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花钱也行！去偷去抢也行，总之要给我搞一台车来，马上去接他们！"
　　任继云一手叉腰，一手指向灾区的那个方向，像极了战争片里的英雄。只是他知道，英
雄不是他，而是那些此刻不知在何处的，饥渴难耐狼狈不堪的官兵们。
　　
　　（１８）
　　张文胜是被抬下车的。脚已经肿得像刚刚踩进沼泽地又连泥带水带出来那么一大坨，红
肿和青紫甚至已经向膝盖蔓延了。小安医生跟在后面，用一块湿巾放在张文胜的额头上，眼
睛红肿得像个桃子似的。张文胜脸色苍白，嘴唇起了泡，又破裂干掉，洋葱皮一样。
　　任继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沙哑着嗓子说道："文胜，你......"就再也说不出来话
来，赶紧把头扭了过去。安医生忍不住，又开始哭起来。
　　张文胜说道："哭什么，不就是一条腿吗？死不了的！任副政委，我没完成任务，要当
逃兵了！"
　　任继云喝住了他，让他别说话，赶紧让人把他抬到最近的帐篷里，喂了一点温开水，又
灌了半袋牛奶。张文胜舔着嘴唇说道："真他妈好喝！就是太甜了！有咸点的东西吗？"周
围的人连忙说稍等一下，就手忙脚乱地去泡方便面了。
　　任继云出去跟安医生说了一会儿话，回来蹲在张文胜旁边，红着眼睛说道："文胜，你
干得很好！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现在，我再给你一个任务，吃过饭，就让安医生陪着你，
立刻坐飞机返回西林去！"
　　张文胜一边说着没事吧多大点事，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任继云紧紧按住了。骂道：
"你他妈的再不听招呼，老子回去处分你！"
　　张文胜咧嘴一笑，说道："我可真有面子！第一次见任副政委说脏话骂人啊！"
　　任继云气得轻轻砸了他胳膊一拳，"少给我废话！不但你要回去，你这些兵都给我滚回
去！"
　　"那可不行？咱不救灾了？咱不给运输团混某师争光了？"张文胜急了。
　　"你们已经争够光了！灾区人民也会记住你们的！"
　　"我不能回去！要是回去了，将来我儿子问起来，问我救了几个人，我说没救几个，还
半路当了逃兵，我多没面子啊！我不回去！"张文胜还在顽抗。
　　任继云刚想发作，却突然从外面闯进来范利生，急慌慌地说道："罗永华，罗永华不见
了！还拿走了我的照相机！"
　　"怎么回事？这个兔崽子！"任继云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１９）
　　任继云一问，原来是罗永华这小子回来后一听说要把他们送回去，趁着人不注意，顺了
范利生的数码相机跑了。范利生愤愤地说："王副政委来接我们的时候，他就不想上车，被
我生拉硬拽地拖回来了！现在又自己偷偷跑了！也太没组织纪律性了吧！"
　　任继云对范利生说道："你去带两个人，开车出去找他！一路之上，要不停地给他打电
话，发短信，就说我说的，一天之内不回来，军法从事！"其实任继云也知道，这小子估计
也就是想多干点对灾区人民有益的事，未必会兴风作浪，只是此人有点一根筋，怕出点什么
安全方面的事，那自己就既无法向他本人交待，也无法向组织交待了。
　　安排完毕，看着范利生带车走人，任继云首先联系上了李长剑。说明了此地情况，认为
最初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考虑到后续的其他任务和人员的实际情况，建议除了保留必备的
机务和后勤保障人员以及机关联络人员，其他人全部撤回去。怕李长剑还有别的想法，任继
云又补充道："现在几乎所有的能来的部队都来了，其中不乏各种王牌，我们即使再坚持下
去，恐怕也难有建树。更何况，上级给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保障物资的运输，救灾任务完成后，
咱们的主要任务还是阅兵训练，那才是大头，才是我们真正露脸的地方！"李长剑一想也是，
就回答说那就撤回来吧，你让团里的王副政委留在那里，你也撤回来吧！军区机关已经同意
咱们整顿结束，可以开飞了！任继云说这边暂时还不能没有领导，再待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吧。
　　给刁超前的电话就没那么复杂了。任继云简单说明了情况，听到对方还在哼哼唧唧，就
加重了语气，只强调了一句话：军人的荣誉，是记在心里的，不是写在脸上的！刁超前立马
不吭声了。
　　等到郭团长的飞机再次准备起飞返回的时候，除了个别机务骨干留了下来，张文胜和他
的大部分人员被赶上了飞机。张文胜的脚经过了反复认真消毒，又连挂了几瓶液体，似乎有
所好转。任继云嘱咐安医生：一定要照顾好张教导员！回去之后，马上送到军内体系医院，
该住院住院，该做手术做手术，务必要保住这条腿！
　　张文胜突然说道："有个事我忘记报告了。宁远场站的刘宏伟股长死了！我们在救灾的
时候，刚好碰到了他！是被石头砸死的！"
　　"刘宏伟？死了？就是转业的那个油料股长吗？"任继云很惊讶。
　　"就是他！对了，他之前好像还跟我说了什么他弟弟的事，我当时没注意听......"张文
胜又说。
　　任继云眼珠一转，连忙打断了他。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这事回去再说！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些弟兄安全带回去！好好养伤！"
　　"还有......"任继云想了一想，摸了摸口袋，只摸出五十块钱来，尴尬地对着安医生说：
"小安呐，我拜托你个事，回去后，你去买点婴儿用的东西，代我去看看文胜的老婆孩子！
钱，我回去给你啊！"
　　安医生连忙回答："任副政委看您说的！什么钱不钱的，您放心吧，我一定完成任务！"
　　任继云也不管张文胜激动地想要表达什么了，拍了拍他的腿转身下了飞机。他冲着驾驶
舱作了个手势，在舱门慢慢合拢时，朝着张文胜等人摆了摆手。
　　等到舱门关上，张文胜的感情闸门也放开了。他圆睁着两只大眼，泪汪汪的，直要把下
嘴唇咬出血痕来。然后拉开上衣拉链，打开手机想要搜索什么，听到发动机开始运转的声响，
又马上关闭了手机。冲着旁边的安医生一笑。"我本来是想让你看看我的宝贝儿子的！等回
去再亲自去看吧！我的乖儿子，爸爸回来了！"疲倦的脸上充满了幸福。
　　安医生忍不住，也猛吸了几下鼻子。
　　
　　(２０)
　　第二天的中午时分，罗永华总算是被找回来了。
　　车一停稳，范利生就打开车门，拽着罗永华的胳膊，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从车上拖了下
来。罗永华满脸都是泥污，身上的迷彩服不是泥污就是汗碱，却还能露出代表笑容的牙齿来，
怯生生地立正在任继云面前，叫了一声"任副政委，我......"
　　任继云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指范利生："去，专门给他腾一个帐篷，关他一天禁闭！没
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然后，就转过身去，不理不睬了。
　　罗永华被范利生拉着胳膊，边走还边回头喊着："任副政委，您别这样！我是去做好事
去了！您听我解释嘛！"
　　任继云把眼一瞪，又拿手一指他，"少废话！关禁闭！"
　　......
　　罗永华还真干了一番好事。下午的时候，就有陆军某团的团长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打
通了运输团王副政委的手机，说道："你们的人还真行啊！我们招你们惹你们了？趁着天黑，
把我们团挂在山上的老大一条横幅给我们扯跑了！什么意思啊这是？"
　　王副政委都蒙了，说不可能吧？我的人都在这儿呢，再说就是有人在外面救灾，他们扯
你横幅干什么啊？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啊？我的兵都看见了，穿着你们空军的迷彩！可惜这小子跑得快，没抓
住！那团长愤愤地说。
　　穿空军迷彩的多了，我们空降兵也上去了！您可不要都怪到我们头上啊！王副政委辩解。
　　不可能认错！我的兵认识，说就是前一天抬尸体当中那个戴黑眼镜的！就是你的兵！跑
不了的！你们给我们一个说法吧！不然，我要告到指挥部去！说完，人家撂电话了。
　　王副政委一寻思，戴黑眼镜的，还参加过抬尸体的，那八成就是第二天坐车跑过去那三
个人中的一个了，这是个什么人，什么来头，自己心里也没底啊！
　　向任继云一报告，任继云立刻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了，顿时火冒三丈。直接气冲冲走到
关着罗永华的帐篷跟前，骂道："罗永华，给我滚出来！说说你给我干的好事！"
　　等到罗永华把前因后果一说，不但任继云，连王副政委也不吭声了。不过任继云还是骂
了一声："我看你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有什么出息！
说！人家的横幅你弄哪儿去了？赶紧派人还回去！"
　　罗永华说："后来我去乡里的中学拍照，给孩子们裹尸体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埋了吧？
您是没看见，学校里的状况，那叫一个惨！"一边说，眼圈都红了。
　　任继云一摆手，"算了算了！不提这事了！"转身要走。罗永华赶紧追问："领导，我
还关禁闭不？放我出去吧！"
　　"关！继续关！你的问题，是无组织无纪律，这要在战场上，我都能枪毙你！好好反省
吧你！"任继云板着脸，又狠狠地训了一顿。
　　从帐篷里面出来，王副政委问道："这事，怎么跟人家回复啊？他们说还要状告指挥部
呢！"
　　任继云一撇嘴。"听他们咋呼！这事儿，我猜他们绝对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
　　"那要是再打来电话问怎么办？"
　　"再打电话，你就沉痛地告诉他，这个扯你们横幅的同志，刚刚在救灾过程中牺牲了，
报社的记者正在四处搜寻他的事迹呢，也顺便请他们提供一点儿！"
　　"这......这也太狠了吧？"王副政委本来想说，这也太缺德了吧，没敢说出来。
　　"一点都不狠！罗永华这小子无法无天，死了倒安生！哼！"任继云一甩手，头也不回
地走了。
　　后来，那个陆军团长还就真再也没打来电话。的确，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
　　
　　（２１）
　　到了快晚上的时候，军报的编辑打来电话了，让运输团在这里的最高首长接。王副政委
喊任继云过去接了。原来是军报负责救灾专题报道的一名处长。一开口就把任继云好一顿埋
怨，说那么好的照片和素材，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提供给他们，却让地方网络先用了，已经
成为当日各大网站的头条新闻照片，让军报太被动了，领导都不高兴了。任继云听了个云里
雾里，怎么回事？什么照片？什么网络？
　　处长在电话里说："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啊？不是你们提供的吗？是一张背着老太太从
山上下来的照片，穿着你们空军的衣服，排成一队，不是背着就是抱着的，在新华网上火得
一塌糊涂！我问了空降兵了，他们说不是他们的人，再一问新华网，人家说是你们的人，照
片电子版上写得清清楚楚：空军混某师官兵深入大山解救被困群众！"
　　任继云真不敢确定是怎么回事，就对那处长说我们马上查一查，以后再有此类素材，一
定在第一时间提供给军报，对方这才作罢。
　　冷静下来一寻思，这事八成，也是罗永华干的。一问，果不其然。原来是这小子拿着范
利生拍的照片，通过自己的在某网络担任要职的大学同学，把那张珍贵的照片发了出去。他
兴致勃勃地说：我还拍了好多照片要发呢！任继云听了没吭气。
　　吃过晚饭，李长剑的电话打过来，把任继云他们好一顿表扬。说军区领导都从网上看到
照片了，混某师给咱空军露了脸，回头要好好表彰一下这些功臣！任继云心说，要是李长剑
知道这档子事是罗永华这个"精神病"干的，不知又作何想？
　　范利生又来报告，说罗永华在帐篷里又喊又叫，硬要往外冲，门口值班的两人都快拦不
住了。任继云拉着脸说道：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就放他出
来！再要胡闹，马上加一天禁闭！
　　
　　（２２）
　　有很多事情，在经过了最初的苦难辉煌之后，曾经的无私高尚大忠大爱就变成了餐桌上
的冷盘，被撤到了一边或者压在了下面，而利益就是那随后而来的一道道热菜大菜，在填满
了饕餮的肚子之后，只剩下吃腻的大鱼大肉和已经瓜分完毕的汤汤水水。
　　当大局已定，当秩序渐渐恢复，当一个一个英雄被树立起来，当事迹报告会正在酝酿，
当从上到下从大到小的催人泪下的赈灾晚会一个挨着一个，当一个个由领导和文艺工作者组
成的参观慰问团开始脚跟脚地压上来的时候，你要明白，就仿佛到了该上热菜上主食的时候
了，这一场悲剧也许就要变为喜剧，开始考虑拉幕了。我们这个民族最不缺少的就是苦难，
我们最缺少的，是对于苦难的记忆和记忆后面的反思。越王把一枚苦胆悬挂在屋梁上，总算
能够复仇，不过好像最后也没能一直甜到底。而我们要么把苦胆随手扔掉，要么挂在墙上，
还要涂抹上红色染料，装饰成一个气球的模样。
　　运输团起飞了最后一批运输救灾物资的飞机。还有一架飞机，运输的是一批很特殊的礼
物。这就是来自Ａ市的由文艺团体组成的慰问团。也许他们是可以乘坐更舒适一些的民用飞
机来的，不过据说根本就订不上票。那么，既然主要目的是慰问参加救灾的解放军同志，就
坐一回军用飞机，直接降落到军用机场吧。
　　丛兰也在其中。不过他们不仅仅是来慰问运输团的。而是代表省里来慰问所有的驻军的，
据说还要巡回演出好几场。任继云代表驻Ａ市部队的领导，自然要去迎接他们。在同带队领
导逐个握手之后，任继云发现了人群里的丛兰，而对方寂寂悄悄地低着头，显然并没有注意
到自己。
　　当这个黑瘦黑瘦一脸络腮胡子只有眼睛和牙齿还能够多少发出一点光泽的男人叫了一
声，并且站到面前伸出手的时候，丛兰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并没有马上就认出任继云。
任继云只好说道："是我！孩子的爸爸！五一，太阳之子！"
　　听到这番话的同时，丛兰也注意到了任继云肩上的大校军衔，这才想起来，连忙不好意
思地笑了，立刻就伸出手迎接了任继云。眼睛里露出一种惊喜还有赞赏。不过，也就只是点
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不能看你们演出了！我们加完油，马上就要返回去！Ａ市，再见！"任继云这样解释
道。然后点点头，拉起丛兰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丛兰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力量传来，突然让她
想到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拉着自己的手，还有那满脸的胡须以及用来扎着自己娇嫩脸蛋引得
自己咯咯直笑的感觉，一时之间竟然飞来如此多的甜蜜回忆，竟至于舍不得抽出手了。
　　任继云还是走了。这样匆匆见面，又这样匆匆而别，或许对于一个有着恋父情结的姑娘，
是有着极大的杀伤力的。
　　当丛兰他们简单就餐完毕，一切收拾停当，准备面对早已坐好位置的黑压压一片官兵的
时候，任继云他们也正在背着背包，慢慢走上飞机的舷梯。
　　在如血的夕阳下，丛兰有意无意地回眸看了一眼，那个黑瘦黑瘦胡子拉碴的男人，竟然
成了一幅抹也抹不去的生动剪影。
　　这是一个庆祝胜利的夜晚。这也是一个英雄们默默回归的夜晚。我们期望这样的夜晚。
我们又期望这样的夜晚，当是另外的一种宁静、安祥。
　　
　　（２３）
　　任继云回到西林，只有刁超前前来迎接，原来师长冯运龙已经返回宁远指挥整顿后开飞
去了。
　　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好好泡了一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然后跑到招待所，让
炊事班做了一大锅玉米粥，就着咸菜和生黄瓜狠狠吃了一个饱。问他为什么吃这个？任继云
回答，再不补充点粗纤维和盐分，就快拉硬屎撒糖尿了。
　　吃完晚饭，因为自己的车还在从宁远赶来西林的路上，任继云就跟刁超前要了一辆车，
前往Ａ市的驻军医院。
　　见到任继云，张文胜既高兴又惊讶，连忙颠着脚站起身来，又是敬礼，又是忙不迭地指
挥在一旁照料自己的媳妇给领导拿凳子削水果。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端庄很大气的女
子。
　　任继云打过招呼，摸摸他的腿，问道："怎么样？不要紧吧？"
　　张文胜说道："现在没事了！多亏您把我及时送回来了！不然，医生说膝盖以下都够呛
难保！"
　　任继云接过文胜媳妇递过来的桃子，也不客气，吭哧就是一口。"好甜呐！你们家宝贝
儿子呢？怎么没在？"
　　文胜媳妇赶紧说："在姥姥家呢！带着孩子来医院不方便！"
　　任继云哦了一声，明白了。张文胜连忙打开手机，给他看了照片。
　　"嚯！挺壮实的！像他妈妈嘛！看这头发，打小就又黑又亮，算是彻底给你张家换了种
啦！"任继云笑道。
　　张文胜摸着自己的秃头，也笑了。然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开了。
　　说着说着，说到刘宏伟了。张文胜问："像这种突然灾害中死亡的，应该不算咱们师的
地面亡人吧？这都死人死怕了！"
　　"那不算！不过，也是挺可惜的。人命在天命面前，太渺小了！"任继云感叹道。突然
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文胜，你说刘宏伟跟你说什么来着？他弟弟怎么着？"
　　"对！我记得他好像是说，让我抽空去看看他弟弟！他弟弟是谁啊？领导您知道么？"
　　任继云摇摇头。"不太清楚！他没再说别的？"
　　"没说别的！后来余震来了，要不是他关键时刻推我一把，我也完戏了！"
　　"哦！好吧！文胜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就不要多想了！我明天就要回宁远了！这样，
你看我来得也比较仓促，也没时间给你和孩子买什么东西，这里是一千块钱，算是我当大哥
的一点心意！对了，这不全是给你的啊，你先替我把小安医生的钱给还了，哈哈！"任继云
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掏出钱来，递给了文胜。文胜不接，又递给了他媳妇。
　　两人说什么也不接。任继云只好说："必须得接！你跟着我，差点把命送掉，我这良心
上过不去啊！你要是认我这个大哥，就把它当成一点心意收了；要是不认，就当作是我付给
你的买命钱吧，那更得收了！"任继云的眼睛里满是煽情的目光，张文胜一感动，眼泪都快
掉下来了，那还能不收？
　　从医院里回到招待所，任继云给刁超前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说了说罗永华的事，意思是
这孩子还属可造之才，就是性格偏执了一点，不过以刁政委的带兵能力，相信他一定能够修
得正果。一听这最后的一哆嗦是罗永华给运输团争的光，再加上任继云有意给戴的高帽异常
舒服，刁政委高兴地接受了。
　　任继云又让人把罗永华叫到房间，好一顿臭训。从他自作主张打军区机关跑回来，到救
灾前线的目无领导目无纪律，想哪儿是哪儿，有一出算一出，纷纷进行了批评教育，指出了
危害和可能引发的后果。听得罗永华直点头。那也是聪明人，岂能不知道任继云的良苦用心？
一般情况下，领导只会告诉你这件事做错了，那件事不能做，谁会对你一把手一把手地教导
为什么做错了为什么不能做？他当即表态，一定好好改正缺点，认真工作，不让领导失望。
不过表态归表态，性格归性格，有的人的有些毛病是天性，一辈子改不了的。后来任继云给
罗永华下了一个总结性的结论，叫作：心比天高，生不逢时。
　　这一切都处理完了，任继云终于可以爬上床，好好睡上一觉了。临睡之前，他还没忘记
给老婆梅子发了一个报平安的短信。等到第二天早晨刁超前跑来叫他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已
经是快八点了。一看手机，有五六个未接电话，任继云睡得那么死，愣是没听见。
　　
　　第十三章
　　（１）
　　任继云回到宁远之时，已经过午，就随便跟司机在外面寻了点吃食。下午一上班，先跑
去向李长剑汇报。
　　李长剑笑眯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迎接了他，拉着手一副不愿意松开的样子。另
一只手拍着任继云的肩膀说："老任啊，你可真是辛苦了！为咱们师立了大功，为咱们军区
露了大脸啊！"
　　"大脸？是大脸猫还是如来佛啊？哈哈！我不辛苦，辛苦的是那些官兵，立功的是我们
运输团的飞行员！"任继云笑着回答。
　　李长剑连忙引着他坐到了沙发上，顺手递给他一支烟。
　　任继云一愣，又马上一笑。"政委真是高瞻远瞩啊！连我把烟又捡起来这事，也知道了！
哈哈！"
　　李长剑有点尴尬，但马上又为自己打圆场道："老任你原来不抽烟吗？我还真是没太注
意！来来，既然捡回来了，就放开抽吧！"
　　两人边抽边聊，任继云大体汇报了一些基本的情况，以及部队在灾区的各届反映。特别
提到张文胜的事迹时，李长剑来了兴趣，插话道："这个事啊，还真不能怪军报的同志批评
我们！咱们的宣传意识确实不强啊！干好事确实不为名，但适当的宣传可以更好地调动大家
积极性，扩大部队的对外影响，让好事变得更好嘛！我看这样，张文胜这个事迹，不能就这
么算了，回头我跟范主任说一下，让他们把军报和电视台的同志请过来，做一下深度报道，
把这个典型树起来！一个部队，如果没有几个好的典型，那就不可能有名气，也不可能有发
展！你说是吧老任？"
　　任继云点点头。他当然清楚典型对于一支部队特别是部队政治领导干部的作用，你政治
工作的效果体现在哪里？当然是上有典型下有士气了。有的领导干部，成长进步全指着手底
下有几个典型呢！抓典型，是规则允许范围之内的走捷径。不过，任继云又多说了两句："政
委，我建议，张文胜这个典型，不能只从救灾这件事着眼，要历史地辩证地看，挖掘一下他
是如何成长起来的，这对于宣传我师的思想教育工作和干部队伍建设，更具有深远意义！"
　　李长剑一听就兴奋了。"对对！你说得太对了！这样一来，高度和境界就又上去了！哎
呀老任啊，你可真是我的左膀右臂啊！有你在，是混某师之福啊！"
　　又寒暄一番，任继云告辞了。顺便想去冯运龙办公室转一圈，发现锁了门，一寻思，估
计不是飞行就是指挥去了。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飞机在天上飞。
　　任继云回到办公室，又给赵五伦打了个电话，直接告诉他：刘宏伟死了。
　　赵五伦听起来有点慌乱的样子，回答道：哦！死了？怎么死的？老领导，不是，任副政
委，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任继云非常平静。说道："没什么意思。刘宏伟不是你场站的人吗？没有离队报到之前，
都是你的人。他死了，当然要跟你说一声了！"
　　"哦！他......他是怎么死的？在哪儿发现的？"赵五伦有些焦急。
　　"在四川老家，地震中死的。"任继云故意放慢了节奏。
　　赵五伦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又连忙说道："太不幸了！是这样啊！任副政委，这还需
要我做些什么工作，您就吩咐吧！"
　　任继云说道："你去油料股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留下的什么东西，也算有个遗物
嘛！"
　　赵五伦一口答应，又问了一句：不知欲作何用？
　　"这就不要管了，当然是给家属的嘛！"任继云挂掉了电话。
　　又打给马宇飞。"小马，是你分管转业干部的吧？"
　　马宇飞回答是的，接着又惊喜地说道任副政委您回来了？
　　"刚回来！我问你个事，刘宏伟他们这批转业干部的档案现在哪里？"
　　马宇飞想了想，回答说："应该已经移交给当地政府安置办了！怎么？刘宏伟怎么了？"
　　任继云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什么存档的资料没有？我想查一查刘宏伟的家庭情况。"
　　"有的！转业时填的草表在我们这里！领导您稍等一下，我查好了给您打过去！"
　　"好！"
　　没过多久，马宇飞的电话又打回来，说是找到了，问任继云想知道什么。
　　"刘宏伟的社会关系！他是不是有个弟弟？叫什么？干什么工作的？"
　　马宇飞迅速查了一下，报告道："确实有个弟弟！叫刘宏斌，待业青年。"
　　任继云哦了一声，不吭声了。
　　马宇飞却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又说："对了任副政委，忘记告诉您了！我打听到的消息：
马三儿的那个案子，明天开庭！"
　　任继云眉毛一扬，很痛快地说道："好！我知道了！小马，你干得不错，谢谢啦！"然
后放下电话，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紧闭十几天的窗户，让一股热哄哄却又带着泥土和青草
味道的风放肆地吹进来......
　　
　　（２）
　　任继云向李长剑说明了情况，要去宁远法院走一遭。临走，他带上了马宇飞。
　　开庭宣判的时间很短。或者对于宁远县来说，马三这一伙人的事情，已经不算个多大的
事情了。孙文礼等人的全部精力，现在放在对付老局长的那一伙人身上了。但不管有关无关，
马三儿故意伤害致死案及后面的一连串案中案，都是可以挂在打击与老局长有关的一系列黑
社会性质团体犯罪案件的成就之内的。以至于他究竟干了什么，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用着高高的义正辞严的声音，宣布了下面那些低着光光脑袋
的罪犯的最终命运。
　　"马明远，故意伤害他人致死，并犯有组织卖淫，组织地下赌场，非法藏有管制刀具等
罪行，应数罪并罚，严肃法纪，但考虑到突然罹患严重精神类疾病的实际情况，给予从轻处
理，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缓刑两年，保外就医处理......"
　　马三儿，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当地豪强，此刻正歪斜着脑袋微笑着，把眼睛看着旁边监
视宋颖丽的女警，嘴角边流出亮晶晶的涎水，快要滴到铁栏杆上了。
　　"宋颖丽，犯有介绍容留妇女卖淫罪，及窝藏犯罪证据等行为，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话音刚落，宋颖丽就发疯似地嚎叫开了："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家里地震了！我要
回家看娃儿！放我出去！"一边喊着，一边拿头猛撞铁栏杆，并且意图张嘴去咬冲上来想要
制止她的女警。又上来两名男警，终于将其制服，老鹰抓小鸡一般拖了下去，只听见宋颖丽
凄厉的尖叫和绝望的哭声。法庭内的所有观众，无不唏嘘。
　　听完了宣判，任继云从法院出来，要到公安局代表师里感谢一下孙文礼。同时，他还有
一件事需要孙局长帮忙，那就是探望一下关押在看守所等待处理的刘宏斌，刘宏伟的弟弟。
　　马宇飞不免有些钦佩有些疑惑地问道："任副政委，您怎么知道看守所里关押的这个刘
宏斌，就是刘宏伟弟弟的那个刘宏斌？"原来，事先任继云让马宇飞通过关系打听一下，涉
及地下赌场案关押的嫌犯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刘宏斌的？马宇飞一打听，还真是如此！
　　任继云轻轻一笑，说道："我从电视里学的！"
　　见到孙局长，两人一顿亲热，仿佛多年的好友不见。马宇飞心说，可能这世间的英雄或
者自以为是的英雄，差不多都是有些惺惺相惜的吧！任继云代表师里向孙局长表示了感谢，
终于申张了正义云云。孙局长笑逐颜开春风得意却连说哪里哪里。说着说着，孙文礼从铁皮
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了任继云。"给！这就是你要的陈义军的那个手机！"任继云接
了过来，叠了两叠装进了裤子口袋。说道："太感谢孙局长了！我在法院里都听老百姓夸你，
说是青天再世啊！"
　　"哈哈哈！那是大家抬举我了！任副政委，你我情意相投，并肩战斗，以后就不是外人
了，不用跟我讲这么多客套话！以后在宁远这一片，不管有什么事，只要找到我孙文礼，我
是二话不说，赴汤蹈火啊！哈哈哈哈！"孙文礼的脸，快笑成一朵菊花了。
　　任继云见缝插针，当即说道："还真有一件事要马上麻烦孙局长！不过这件事对于孙局
长来说，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那就说嘛！什么事？"孙文礼一拍胸脯。
　　"我受朋友之托，想到看守所里，去见一个人......"任继云一字一句地说道。
　　
　　（３）
　　孙局长果然很给面子，二话不说就打电话给看守所安排了。任继云告谢离去。
　　在看守所的临时审讯室里，任继云见到了这个刘宏斌。
　　戴着手铐脚镣的刘宏斌看到眼前这两个穿着跟哥哥一样的空军制服的人，也不由得愣了
一下，但马上就意识到了，恢复了一副不可一世爱谁谁的狂妄神态。
　　"刘宏斌！"任继云叫了一声。
　　"啊！就是本大爷！你是谁啊？"刘宏斌斜着眼睛问道。
　　"我是刘宏伟的同事。也是他的朋友。我来是为了要告诉你......"任继云停顿了一下说：
"你哥哥去世了！"
　　"去你妈的！你胡说什么！我他妈的弄死你！"刘宏斌一听就火了，瞪着两个大眼珠子
要过来打，被铁链子紧紧拽住了。
　　"你冷静一点！我没有必要骗你！你应该也听说了，四川发生了大地震，你哥哥是在地
震中死的！他死之前，托我来看看你！"任继云的表情很严肃，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种伤感，
这让刘宏斌不得不相信。
　　"哥哥！"刘宏斌叫一声哥，声音已经哽咽，眼睛亦如泉涌。突然又问："我爸我妈呢？
家里人呢？我媳妇呢？"
　　任继云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一是他确实也不大清楚，二是他突然不忍心欺骗这个可怜的
人了。犹豫片刻，回答说："目前还没有消息！不过你放心，我们解放军上去很多部队，应
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你骗我！我哥都死了！他们怎么可能没事？如果没事，怎么可能现在都没有消息！"
刘宏斌满脸泪水和悲愤。
　　任继云拿起一个塑料袋，从里面一件一件地掏出东西来。一副墨镜，一个镶着全家福的
镜框，一支翠绿的笛子。刘宏斌的眼睛睁大了，他认得那些东西，确实是哥哥刘宏伟的东西。
任继云一声不吭，只是把这些东西摆给对方看，意思是你亲自看看这些东西，看我有没有欺
骗你。
　　刘宏斌用头去撞铁栏杆，抽动着身躯，嗷嗷痛哭起来。任继云等人也不劝，随他去。
　　刘宏斌终于不哭了。抬起头问道："你们真是我哥的朋友？是我哥死前托你们来的？你
姓什么？"他的脸冲着任继云问道。
　　马宇飞连忙介绍：这是我们师任副政委，刚从救灾现场回来的！
　　"好！既然是我哥的朋友，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任继云猜不出对方要干什么。
　　"我看你的军衔，也是挺大的官了！能不能帮我活动活动，让公安局把我放出去！我要
回家看看！这里面的事情我知道，不就是多花点钱吗？钱你们不用操心，我有的是！"刘宏
斌很认真地说道。
　　任继云沉吟片刻，回答道："这个，我会跟孙局长说的，毕竟也是我们部队干部的亲属，
年轻冲动犯了错，是可以争取宽大处理的！不过，其实现在能够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他
满怀期望的目光投向了刘宏斌。
　　"我自己？怎么救？"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争取坦白从宽！"任继云说完就后悔了，怎么跟公安局的人一
个腔调，也太不真诚了。连忙又说："其实今天我来，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如实告
诉我，我对着刘宏伟的在天之灵发誓，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那你说吧！我听听是什么事！"刘宏斌答应了。
　　"很好！我想知道：陈义军到底是怎么死的？"任继云紧紧盯着刘宏斌的眼睛。
　　刘宏斌不吭气了，也紧紧盯着任继云。如同两只要角力之前的野兽。
　　马宇飞知趣地退出门去了。
　　任继云打破了僵局。说道："马三儿的案子已经宣判了，判了二十年，陈义军的死，他
已经彻底背了！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你所说的一切，不会对这件案子的审判结果构成任何影
响，我只想知道真相！请你相信我！"
　　刘宏斌终于张口了。"那你得答应我，我告诉你之后，你必须得帮我！"
　　"好！我答应你！"任继云的回答斩钉截铁。
　　"是马三儿先动的手！后来我等马三儿跑了之后，又用卡车轧了一遍，没想到轧歪了！"
刘宏斌垂着眼皮说。
　　"为什么一定要他死？"任继云又问。
　　"这个狗日的东西太贪了！不但贪女人，还贪钱！我哥哥给了他那么多钱，都喂不饱他！"
刘宏斌突然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说。
　　任继云哦了一声，又问："那么，是你哥哥让你这样做的了？"
　　刘宏斌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说话了。再问，就回答说：我哥不知道，是我跟马三儿看不
惯，我俩干的！行了，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任继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了。就指着刘宏伟的那些遗物说道："你
哥哥的这些东西，我会让看守所的人给你留着的！你今天跟我说了实话，不过没有说完！但
是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帮助你的！好了，我走了！今后，你自己要照顾自己了！"
　　任继云刚站起身来，刘宏斌似乎有所触动，又添了两句："谢谢你！任大哥！我哥他们
那儿有个姓赵的，这人不是好东西！你要防着他一点儿！等我出去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说完，自己站起身来，冲着外面喊：来人！给我开锁！
　　
　　（４）
　　在回来的路上，马宇飞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他说：任副政委，你真要帮他不成？
　　任继云回答：我说过了，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
　　马宇飞不敢吭声了。
　　任继云一路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个他一直怀疑今天终于得到证实的问题。就是陈义军的
死，情杀或许是一个原因，但肯定不是主要原因。联想到陈义军的几封告状信以及刚才刘宏
斌说过的话，一个大胆的判断慢慢浮出脑海。那就是：陈义军发现了刘宏伟大概是盗卖航油
的问题，不但没有向组织揭发，反而以此为诱饵，作为敲诈勒索刘宏伟的条件，一而再，再
而三，欲壑难填，胃口过大，终于使得刘宏伟等人恼羞成怒，又恐怕事情最终败露，于是一
不作二不休，设计干掉了陈义军。之所以要向马三儿透露陈义军跟宋颖丽乱拉关系的情节，
是想借刀杀人，不留破绽，而又暗中派了刘宏斌在后面监视，采取双保险的方式，务必要置
陈义军于死地。刘宏斌要开车将陈义军辗轧，其实是想从胸部轧过去掩盖刀伤，而制造一个
车祸的假象，没想到刘宏斌一时紧张轧歪了，可又不敢再倒回去重新轧一回，那就糟上加糟
了。再者，刘宏斌出来的时机恐怕也有一些晚，陈义军已经失血过多身亡，因而会留下先有
刀伤的破绽。总体而言，这个借刀杀人的连环计可谓设计得天衣无缝，但是用来操刀的演员
实在是演技太差，使得此计的执行大打折扣。可惜啊可惜，厉害啊厉害！任继云虽然一直有
些怀疑，但当今天怀疑变成现实的时候，他仍然是感到极大的震惊的。惊的是，宁远场站的
贪腐行为是如此之胆大妄为，犯罪分子的心肠是如此之狠毒，无论从地方还是到部队的层层
看不见的关系网又是如此盘根错节。这还是我们的军队吗？这还是我们的干部吗？这还是我
们党和人民的朗朗乾坤吗？
　　等到回了办公室，关起门来打开陈义军的手机时候，任继云更加震惊了。
　　虽然没有了手机卡，但从这部智能手机仍然可以看到最近联系的电话与短信。这其中既
有陈义军与刘宏伟隐晦的讨价还价的来往内容，更有陈义军与另外一个人的不可告人的来往
内容。比如说：领导放心，已经打到您的账上。又比如说：他们再不吐出来，建议内部调查
施压。仅仅从语气来看，任继云已经可以猜出对方是谁了。又拿出从前马宇飞帮助自己查过
的通讯记录一核对，果然是他的秘密手机号！这个人，就是范其贵。
　　这就说明，范其贵不但清楚地知道刘宏伟盗卖航油的问题，也清楚地知道陈义军借机敲
诈勒索的行为，搞不好就是他唆使或者默许的，并且更为严重的是，范本人也在这笔肮脏的
交易中受益了。至于受了多少，拿的是大头还是小头，当事的陈义军和刘宏伟均已不在，死
无对证了。还有比这更让任继云震惊的事情吗？好歹也是一名副师职干部，竟然如此胆大妄
为，沆瀣一气，做出这等于党纪军纪国法不容的事情来，怎能不令任继云震惊？他感到一种
彻骨的悲凉和疼痛。
　　但令任继云奇怪的是，他一直认为的赵五伦也是这起案件的重要知情人甚至直接参与人
的判断，在陈义军手机里找不到任何证据，连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没有。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任继云在屋子里烦躁地走来走去。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朗了，证据也已经很充分了。他要
如何对待和处理？如实向上面反映和报告吗？各级领导会如何看待这件事？需要跳过李长
剑和冯运龙吗？这样一来，不就是等于把陈义军事件的定性翻案，在本已灰头土脸的混某师
脸上，再重重地打上一巴掌吗？
　　
　　（５）
　　任继云熬到下班，也没定下个决心来。却有机关的同志来报告，说是下午有全军的保密
安全电视电话会议，请他参加。任继云一想，这段时间确实忙得头都大了，还憋着好多会没
有开呢！什么纪检会，安全形势分析会，保密会，转业干部和离退休干部安置会，全等着自
己回来开呢。凡是政委不想管不愿管的，无论吃喝拉撒还是擦屁股的事，他这个副政委全得
管。罢罢罢，先放一放再说！出门锁门的时候，一回头看见墙上挂的那幅李长剑送给自己的
山水国画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果然是大有深意。任继云突然想到：难道李长剑也
在其中掺和了不成？这么一想，倒把他吓出了半身汗。
　　开着电视电话会，看着屏幕上放的知识教育片，任继云又想起窃听器的事了。何人是如
此大胆，敢在军区政委的房间安装窃听器，而且从技术和手段来说，又明显不是专业人员搞
的，敌特的背景基本可以排除；但如果是内部人搞的，这个人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看着看
着，讲到利用电脑实施远程监控了，任继云现学现卖，脑筋一转，心说这个人除了想监听首
长，有没有想着或者说已经开始监听党委班子成员特别是两位主官了呢？这事儿还真不能
想。越想越像，越想越怕，狐疑狐疑，越聪明的人疑心越大。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任继
云急急忙忙返回了办公楼，第一时间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可又一想，自己除了会打字会上网
基本上就是个电脑盲，这方面咱也不懂不是？可又找谁来看呢？
　　要不怎么说官场就得讲究人脉呢。关键时刻，你没两个自己人出力，天王老子都得急得
团团转。这话可能有点毛病，问题关键是任继云此刻还没有成为天王老子，也就跟弼马温刚
被招安进天界那时候情况差不了多少，求谁都不大好使，更何况是这么一档子不能道与外人
的事儿呢。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与人为善者常常有意没意就促成个因果出来。任继云正琢磨
着找谁呢，电话响了，是罗永华向他汇报工作呢，说自己被安排到政治处负责网络建设了，
感谢任副政委的批评教育帮助提携。看看！现做现报的人来了！任继云大喜过望，说正找你
呢！别的先不说，我问问你，如何能够判断我的电脑被别人远程监控甚至是监听了？
　　罗永华啰哩啰嗦说了半天术语，任继云一点没听懂。急了，说道："你就想想办法，怎
么看看我这电脑有没有被监控吧？"
　　"那您得告诉我IP地址！"罗永华说道。
　　"什么IP地址啊？在哪儿查啊？"任继云似懂非懂。
　　罗永华倒是挺耐心，一步一步地教会了任继云。然后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您就瞧好
吧！"
　　没过多久，罗永华打过电话来了。说道："我已经远程把您的电脑控制了！搜索了一遍
木马，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不过您这电脑，不知道是谁给装的系统，里面好多漏洞啊！
安全隐患很大！"
　　任继云一寻思，看来自己是多虑了，哪儿有那么多敌人啊！不过他还是不死心，又问：
"咱们平时说话，就好比我现在给你打电话，这声音能被远程监听吗？"
　　"能啊！电脑里有自带的扩音器，只要装了木马和自动录音软件，当然可以事后监听了！
不过前提一般是，电脑开着机！"
　　任继云这下明白了。敏感的神经又敏感起来，说道："小罗你等会儿再打过来，一会儿
帮我查查这两个地址！"
　　他去了一趟信息办，想办法搞来了师长政委房间的网络地址，告诉了罗永华。当然，他
没说是谁的电脑。
　　罗永华一阵忙乎，然后有点好奇地告诉任继云：这两台电脑，还真装了木马程序和录音
软件，只是没有搜到录音的数据。估计啊，这两台电脑基本就没开过！任副政委，这是哪儿
的电脑啊？看这地址，离您很近啊！
　　任继云这心里，腾地一跳。还真有这事啊！果然是不但想监听军区空军首长，连师长政
委也想监听，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深的心机？亏了领导办公室的电脑，基本上就当花瓶
了，不然早就出事了。不过马上他也就判断出来了，干这事儿的，不可能是冯运龙李长剑中
的任何一人，哪儿有自己监听自己的？
　　任继云马上说道："是放在会议室的两台电脑，一直也没用！今天开了保密安全会议，
我想把这两台电脑拿给保密办用，所以事先杀杀毒。让你这一查，还真有毛病！小罗你可别
传出去啊，要不大家该笑话我啥都不懂了，怪丢人的！哈哈！"
　　打发完了罗永华，任继云想起来了，这批电脑，正是冯师长当初从飞机制造厂弄回来的。
难道飞机制造厂还想搞什么猫腻不成？这个给电脑装木马的，和那个给招待所装窃听器的，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任继云越想越觉得像。太有可能了！在基本排除了冯运龙李长剑之后，
谁会是这最大的可能呢？
　　
　　（６）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任继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两头冒尖了。心思越来越细，脾气
越来越粗。特别是从灾区回来之后，火气也越来越大，有时遇到不如意的事情还经常冒出一
两句粗话出来。还有那从前一向鄙视的抽烟，似乎也不大好重新戒掉了。不过对于大事，特
别是对于关系全局关系别人前途命运的事情，反倒是变得越来越能沉住气了。他总是提醒自
己，再看看再看看，再等等再等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即使眼见了也不一定为实，等等
等等。自己不只是混某师的纪委书记，也是这个师的副政委，使命也不只是破获一两个贪腐
案子，而是作为班子当中的重要一员，带领这支部队向前看，向前走。
　　在没有定下决心之前，任继云决定，先把那拖欠下来的各种会议，集中开了。反正这种
会议完全是照本宣科，走走程序，不需要动脑子。好不容易等他这边开完了，以为终于可以
松一口气的时候，师党委的各种会议又接上茬了。
　　训练形势分析会，人员思想情况汇报会，各种会，各种精神，各种讲话，能一锅煮的就
一锅煮。冯运龙总结了整顿后开飞的形势，对下一阶段的训练重点提出了要求，下达了七月
份迎接军区考核、十月份迎接总部验收考核的任务，并特别指出十月份的考核直接决定能不
能打败海军，从而代表全军空中加油机部队参加明年的国庆阅兵，此事各级首长非常重视，
不可小视。范其贵不在，跑到运输团陪着军报的记者编辑，去整理张文胜的事迹材料去了。
于是就由李长剑亲自讲了讲近期的人员思想情况，重点是关注家在灾区和有家人在地震中受
伤害的官兵的情绪变化情况，做好疏导教育和经济救助工作，还提到了全师在上缴"特殊党
费"行动中动作迅速，落实有力，受到上级好评。最后，李长剑说到，关于在西林机场建干
部集资房的问题，上下都比较重视，首长也很关心，经过前一阶段的准备，他们拿了一个方
案出来，大家在一起议一议吧！
　　李可为发给每人一张平面规划图。然后指着这张图说道：这是西林机场跑道北头，上次
秦政委来指定的那块地方。在军区机营处田处长的具体指导下，我们制定了这个规划图。初
步计划占地二十亩，新建集资房十二栋，每栋四个单元，均为六层砖混结构，计划于近日开
工，年底前交付使用。
　　"十二栋？那就是将近六百套？运输团有这么多干部吗？"马春田首先问道。
　　"这包括全师的！行政正营和技术9级以上干部，以及所有空勤人员，都符合购买集资
房的条件！再加上给军区机关留的两栋，算起来，还不一定够呢！"李可为解释道。
　　"军区机关也想要房子呀？手够长的啊！"林军也发问了。
　　牛力耕出来解围："Ａ市毕竟是个发达的省会城市嘛！军区机关也有不少人生活基础在
Ａ市的。再说，人家那么关心咱师，都亲自来指导了，首长又有话放在那里，什么意思，那
不明摆着吗？"
　　冯运龙说道："我看这是好事！人家军区机关主动帮咱们，省咱们不少事，至少地皮审
批这块儿，就不用咱们操心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也有他们担着！既然是做好事，给他
们两栋楼补偿一下，也不为过！再说，接下来还有启动资金要求助他们呢！就咱们那点家底，
打地基都不够！"
　　李长剑点点头。"师长说得对！话说回来，这地皮总归是军产，还是属于军区的嘛！你
什么事都小里小气的，人家军区不给你批地，不要说是楼房，茅房你都盖不起来！军区首长
关心咱们师，为干部们盖楼，这就等于是给大家变相发福利啊！现在Ａ市的楼盘，已经炒到
六七千了，我们这个楼盖起来，估计最多也就三千，粗略一算，一套房就省出三四十万来了！
多好的事！咱们这届班子，也算是为大家办了件得人心的大好事！所以一定要把好事办好！
看准了的事，就马上干！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教育大家，要把上级党委和师党委的关心爱护，
变成履职尽责爱岗敬业的巨大动力，增强全师上下的凝聚力战斗力嘛！大家看看，还有什么
意见？"
　　吕毅突然冒出一句："那这买房子的钱，最后是交到师里，还是交到军区去？"
　　牛力耕没反应过来，问道："这有区别吗？不管交给谁，该交多少交多少呗！"
　　吕毅淡淡一笑，眯上了眼睛，不说话了。
　　李长剑立刻明白了。连忙说道："这个问题，包括后续的很多具体问题，我们还要跟军
区机关再商量一下！我的意见是，成立一个建房领导小组，充实进各方面的人员进来！一句
话，要把好事办好，把安居工程变成安心工程，阳光工程！老任，你点子多，你说说吧，有
什么好建议？"
　　任继云本来不想说话的，见点到了自己，只好说道："这是好事嘛！我当然赞成！不过
呢，既然是好事，就一定要让尽可能多的官兵都享受上。所以，除了符合条件的干部，是不
是也要考虑一下那些老士官、老职工呢，他们也是咱们师不可缺少的中坚力量嘛！如果不好
把一碗水拉得太平，可以建几栋小户型有所区别嘛！"
　　李长剑听完就乐了。说："你这个建议好！我刚才就想到这一块了，没考虑成熟，就被
你说出来了！我同意！老牛，老李，你们按照这个意思，再把设计方案修改一下！不要都弄
成一样的楼，要有大有小，错落有致，量入为出，各取所需嘛！"
　　牛力耕和李可为连连点头，老牛还连忙在纸上记了下来。
　　冯运龙说道："最后我还有个问题，就是：启动资金怎么办？"
　　李可为马上回答道："军区田处长说了，他们来想办法！"
　　李长剑轻轻一拍桌子。"好事嘛！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就这样吧！散会！"
　　任继云站起身来要离开座位的时候，眼光无意一瞥，突然发现参谋长吕毅的表情很古怪，
脸上带着一丝嘲讽还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轻视的微笑。这位深藏不露的参谋长，在想什么
呢？
　　
　　（７）
　　眼看着到了六月了，迎来了这一年当中太阳最毒的时候。那些树叶还有花瓣都被晒得打
了蔫，跟人一样萎靡不振。雨水自是不来，连一点风都没有。风啊风啊，你在哪里？
　　正盼着正说着，就有了风了。是风声。关于混某师班子调整干部使用的风声。
　　一般的情况下，仿佛群众总是最先知道消息，传得神乎其神的。风声最集中的地方，是
集体食堂，是老乡聚会，是任何一个可以站着闲聊的角落。口口相传，秘密交流，无论说的
还是听的脸上都充满了神秘色彩，最先知道消息的人也往往立刻就增长了重要性，语气中都
带着趾高气扬了。而这些秘密交流的最后，又总是以不要乱传出去的严肃腔调告终。于是很
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令人不得不想起"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影视场景来。我们的干
部使用之所以神秘，恐怕很与这种带有神秘而又传统色彩的聚众传播不无关系。
　　其实群众永远都是工具。他们没有参与计划的制定，没有参与会议的决策，甚至连到干
部部门的废纸篓里去扒拉偷看一二的机会都没有。那么，这些消息又怎么可能是从群众的口
里传出来的？聪明的人一想便知，其实这些风声，都是大山深处的土地爷，有意无意地鼓起
腮帮子那么吹了一下，于是，就有了风声。处于核心地位的能起决定作用的土地爷之所以要
散出风声去，大抵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想用一个群众反映一般化的干部，提前透露出去，看
看大家的反映是不是真如想象中那么激烈，如果不幸被验证了，那么这事就暂且搁置起来，
从长计议，如果有幸群众反响并不大，那么最后这传闻很有可能就变成现实了。所以很多情
况下，风声最后都有验证，并不全是乱刮一阵，这也就更加证明了"群众任免处"的神秘作
用。还有一种情况，同样一个位置，可能会有两到三个候选人，那就提前放出风去，看看群
众对谁的认可度最大，当然这只是阳谋的一面而已。阴谋是什么呢？就是提醒这些被风声刮
到身上的候选人，你已经入围了，可以考虑去看看领导，打听打听，意思意思，决定决定了。
现在的领导都学聪明了，明明不可能办下来的事情，他敢收你的钱去替你办吗？唯独这个已
经入围的后备人选，那是可以办下来的，因为基本条件都符合嘛！用谁都行，领导已经能够
说了算了。至于用谁不用谁，那就看你私下如何向领导表决心了。所以通过群众的口口相传
把风声放出去，是一种最安全最保险的广告。你总不能让领导亲自给你打电话，说谁谁谁，
你这次提升有望，赶紧提钱来见！那也太没身份缺涵养了不是？
　　所以这次混某师的群众吹风机启动，有人欢喜有人愁啊，有人稳如泰山，有人如坐针毡
了。都传了什么风声呢？有人说，副师长老牛要提前退休了，接替他的是宁远场站站长赵五
伦；也有人说，你说的不对，接替人选当然是后勤部长李可为了，人家学历高，又是从大机
关下来的，朝廷有人啊！还有人说，参谋长吕毅要提升了，可能提升师长，冯师长要到军区
当参助去，接替他的是运输团长郭永民；还有人说，不可能，冯师长是刘司令一手提拔起来
的，只要刘司令不倒他不可能下台的，吕毅就是提升，也不可能在本师用起来。更有一说，
说是运输团刁政委这次考核反映不错，听说也要提升用起来了。如此多的信息传来，让人怎
不头疼，让心怎不凌乱？不过聪明人从这些信息之中去芜求精去伪存真，还是多少可以抽出
一些管用的内容来的。比如说，关于副师长的接替人选是在赵李之间，这个不确定，但老牛
下台已经是肯定或者基本肯定的了；又比如说，冯师长走不走是不确定的，但吕毅已经进入
了上层准备提升的名单，这个恐怕可能性就很大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试看谁人能淡定。老牛首先坐不住了，一趟一趟往李长剑和冯运龙
的办公室跑，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看就差一步就退休了，不能让他再熬一年吗？李
长剑说你都听谁说的，组织上还没研究呢！真是胡闹！再说咱们这些领导干部的位置，是谁
给的？是组织给的！是拿来干啥的？干革命干事业的？那是用来熬和混的吗？老牛你这个思
想问题一定要解决，回去接着干吧！冯运龙倒是一个劲劝，说老牛你还图啥，早退休早享清
福，孩子上学的事包在我老冯的身上，保证给你解决，多大点事，哭什么哭啊？再哭，冯运
龙就烦了，打开办公室的门让老牛接着哭，他也就止了悲声，怏怏而去了。
　　吕毅表示很淡定。但是上班明显来得比平时早了，下班明显走得比平时晚了。对部属该
严格的时候注意工作方法了，在一起吃喝说笑的时候注意有收有放了，这就叫管它有谱没谱，
提前先进入情况。
　　赵五伦笼络人心，没别的招儿，就俩字，发钱。五一在秦政委来考核之前给所有能沾上
边的人，全给发了一把可观的红包，基层官兵的伙食水平，也上升了很大一个台阶。刁超前
在忙啥？利用此次救灾机会，在全团掀起了向身先士卒情系人民的好干部张文胜同志学习的
热潮，同时高调宣传即将开始的为干部营建集资住房的计划，一时声誉雀起。
　　这就是一场戏，一场即将进入高潮的大戏。那风声渐响渐紧，分明化作了催演员上场的
梆子鼓点。
　　
　　（８）
　　也就在这观众等待大戏开演的当口，罗永华这小子怕大家耐不住寂寞，先给来了一段小
插曲。
　　这天早上一上班，军区秘书处的刘副处长给任继云打电话说："老领导啊，你赶紧查一
查吧，军区政工网的论坛上出事了，我们查了下，冒泡的就是你们运输团的地址！我怀疑啊，
是不是罗永华那小子干的啊？"
　　任继云说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凭什么说是罗永华干的，他干什么了？
　　刘副处长说："嗐！也不能算是多大的事，多亏我及时发现了！就是把秦政委在你们师
带头捐款那照片给发到论坛上去了！"
　　任继云说那又怎么样？不是很正常吗？
　　刘副处长急了，回答道说是说不清楚的，反正他是涉嫌诋毁首长了！这样吧，论坛已经
关掉了，你告诉我你的内部邮箱，我把当时的照片给你发过去！
　　任继云收到照片，打开一看，正是秦政委当时捐款的照片，不过给做了一下面部的特写，
旁边还并排粘着另外一个人的照片，是个外国人。任继云抄起电话就问：什么意思啊这是？
　　"你看见了吧，当时发的照片，就是首长跟这个外国人在一起的，还做了一下比较，说
是两个人戴的是同一款眼镜，让大家猜猜这款眼镜多少钱！"
　　"哦！那怎么就诋毁首长了呢？这个外国人是谁呀？挺面熟的！我想起来了！娶邓文迪
那个，默多克是吧？可是，碍眼镜什么事了？"任继云依旧一团雾水。
　　"对！正是默多克！那个发帖子的人最后在帖子里说明，这两副眼镜是同一款，说是什
么丹麦皇家专用的，就这副眼镜，没七八万块钱下不来！这不是想把问题搞大了吗？这不是
诋毁首长吗？也太不讲政治了吧？"刘副处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
　　任继云这才明白了。哦，原来是不知哪个小子把首长的眼镜给秀出去了，还故意跟默多
克放在了一起，的确是有点格外用意。不过，秦政委要真是戴了那个眼镜，这最多算是不守
规定自由主义，也不能说是诋毁吧？
　　"这还不够呢！同一个帖子下面，他又发了一连串跟地震有关的图片，什么伪劣的校舍
啊，什么哭泣的家长啊，什么跪地的书记啊，什么政府的千万大楼百万公车啊，明显是在讽
刺当地政府不顾人民死活，穷奢极欲嘛！在这么一个具有严重思想倾向的帖子上面，放着咱
们首长的眼镜特写，意图不是很明显吗？这还不是诋毁？这还不是不讲政治？多亏我发现
早，及时给撤了，把论坛也关了，这要是让首长看见了，这个责任谁负得起啊？任副政委，
我负不起，恐怕你也负不起吧？这个问题说大了，那就是政治事件！"刘副处长越说越激动。
　　任继云终于等个间隙，插嘴道："即使是从运输团的位置发的，你又怎么能判定是罗永
华干的呢？"
　　刘副处长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准是这小子！竟然用了黑客手段，窃取了论坛管理员的
密码，把这个问题帖子搞到了论坛的最上面，除了他，没人有这个技术！再说这个网站基本
就是他主力建起来的，他的嫌疑最大！"
　　任继云赶紧说道："好了我都明白了！我马上查一下！如果属实，一定严厉批评严肃教
育！这个事，刘副处长你还要多担待啊！务必不要让首长知道了！感谢感谢！"
　　"唉！我算是服了他了！这个人干活是一把好手，惹事也是一把好手啊！老任你看着办
吧，不行就让他早点转业，这样的人留着，早晚给你惹大麻烦！就这样吧，下不为例啊！再
出事，我谁也帮不了了！"刘副处长这才罢休了。
　　这个罗永华！果然又惹事了！任继云气不打一处来。看来真是养虎遗患，自己爱才心切，
一再姑息，把这小子惯出毛病来了，这还了得！虽然任继云知道，罗永华爆的这个关于秦政
委戴奢华眼镜的料，很有可能是真的，但这个事情从另外一层意义上讲，性质很严重，那已
经不止是涉及首长的隐私，而是涉及到整个军区党委班子的形象和脸面问题了，再扩大一点，
弄到军委或者弄到互联网上去炒作一下，那就极有可能被人利用，成为借机抹黑领导干部和
我军形象的借口：你一个军队高级干部，为什么要戴那么奢侈的眼镜？从哪儿来的钱？即使
是自己的钱，有这个必要吗？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到哪儿去了？真到了那个份上，问题可就
大了。可是这一层背景和意义，他罗永华一个小干部又如何能够想到？只顾自己那点所谓的
公正正义发泄不满去了，哪里想到这么多严重后果？
　　任继云一想不行，得马上教训一顿罗永华，在悬崖边上拉他一把。找了半天找不到罗的
电话，可又不能打到办公室去公开这件事，最后只好打给了张文胜。说有事找罗永华，让他
转告一声，给自己打过来。
　　罗永华一出声，任继云劈头就是一顿痛骂，连脏话都出来了。罗永华倒是条汉子，一口
承认，就是自己干的，说自己看到那么多关于震灾背后的对比鲜明的照片，气愤不过，才想
到这么一招的。他还不服气呢，说这些首长天天坐在台上教育我们这样那样的，可是他们自
己是怎么做的？我只不过通过这种方式侧面批评了一下，有什么错的？
　　任继云呼骂道："去你妈的，罗永华！你以为你是谁？你真把自己当作天之骄子了吗？
狗屁！你这样的人，多的是！有你不多，没你不少！用你时，你就是人才！不用你，你就是
棺材！这就是部队！这就是现实！来到这里，你就得守规矩！就得去适应！要想实现你的公
平自由正义，就不要来这里！就不要说你了，就是我这样的师级干部，上面不用我，我也是
狗屁，狗屁不是！所以，你必须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自己姓什么，有几斤几两！不要把自
己陶醉于什么人才啊什么骄子啊之类的美丽幻觉之中，如果刚进来一两年你那样想还可以说
是幼稚，现在都这么多年了你还那样认为就是缺心眼，是傻逼！不要以为你自己能够改变什
么大局！你先把自己身边的局面改变了再说吧！我告诉你罗永华，我今天骂你，是看得起你，
是为了挽救你！今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没有人再会骂你！都不用我出面，自然会有人让
你滚蛋！而且还是灰溜溜的滚蛋！你听懂了没有罗永华？下一次，没有下一次!"
　　你可以想象，罗永华听到任继云的这番痛骂，该是多么震惊，恐怕亦有很多不解。这还
是那个大哥一样亲切学者一样儒雅的任副政委吗？但是任继云明白，他必须要这样做。这都
是骂得轻的。罗永华必须要有所触动。他可以有不理解，但是，终究有一天他会理解的。
　　任继云骂完了罗永华，也仿佛骂了一遍自己。这让他既痛苦又痛快。是的，也许确实如
自己刚才所说的，该检点一下自己的言行了，我把自己，究竟当作了什么？面对手中那些或
有眉目或无眉目的几个定时炸弹，又该如何处理呢？
　　可是，这还没有完。任继云等着自己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又给刁超前打了一个电话：罗
永华这个干部，还算有点才华，可惜书生气太浓了。如果刁政委有心培养他的话，建议暂时
不要留在机关，还是先去基层代职当个排长或者副职，锻炼锻炼吧！刁超前虽然不明就里，
但还是痛快地一口答应了。
　　
　　（９）
　　这天吃过晚饭，李长剑从招待所出来，正碰上穿了一身运动休闲装的冯运龙。两人打个
照面，冯运龙礼貌地点点头，继续朝前走。除了工作，生活中基本没交集，这恐怕是很多人
交往中的常事，但在两名主官之间如果一直这样，那无异是告诉所有人，这俩人尿不到一壶
去。
　　李长剑急于想改变这种情况。我们前文说过，高度决定了视角，也决定了心胸，而牛蛙
化了的李长剑再看以往那些纠缠，越来越觉得不值一哂。他主动叫住了冯运龙，并且很热情
地打招呼道："老冯，吃过了？这是去哪里啊？"
　　"政委啊，我早吃过了，先在院子里溜两圈，然后去团里看看明天飞行的计划！"冯运
龙站住了，也客气地回答。
　　"老冯，你最近太累了，要注意身体啊！还有啊，多抽点时间陪陪弟妹，我怎么听我媳
妇说，有天弟妹跑到我们家去了，诉苦说你心里头就装着飞行啊飞机啊，基本上不着家，这
可不好嘛！老冯啊，家庭是事业的后台，也是后院，小心后院起火哦！哈哈哈！行了没事了，
你去转吧！我也得跟你学学，要加强锻炼喽！你嫂子都有意见了，说快一个月没过组织生活
了！"说完，李长剑嘿嘿一乐。
　　冯运龙一撇嘴，"要我说政工干部就是虚伪，没交公粮就说没交公粮呗！还过组织生活！
我老冯服了你了！走了啊政委，我谢谢你，改天请你到家里喝酒！"
　　"好啊！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别老打嘴炮！"李长剑看着冯运龙的背影，在后面又
喊了一句。心说冯运龙啊冯运龙，关于你后院要起火的事儿，我可是提醒你了，听没听进去，
有没有那个心，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反正作为一条绳上拴的两只蚂蚱，我李长剑也算
仁至义尽了。
　　
　　（１０）
　　同样是在这条路上，十分钟后，牛力耕出现了。后面还跟着一直送到路口的通信营长。
嘴里还不停说着：牛副师长您别生气，我们马上改正！怎么回事呢？原来老牛吃过晚饭，穿
上背心裤衩，原打算去遛弯呢，走到通信营门口，不知怎么着心血来潮，想起去检查一下部
队的生活秩序了，就背着手朝楼里面走。值班的战士正在看报纸，一时没注意，再说正是晚
饭后锻炼的时间，谁去注意一个穿背心裤衩的老头呢？所以就既没起立也没报告，把老牛憋
了一肚子火。登登地直奔二楼战士宿舍，看见有看电视的，有在宿舍打扑克的，还有的在水
房光着屁股冲澡唱歌的，就更来气了，立刻就在楼道里嚷嚷开了：这哪像个部队的样子？嗯？
你们营干部呢？给我出来！营长从房间里跑出来一看，是牛副师长，连忙敬礼，本打算报告
呢，一看领导穿成这样不伦不类的，这也不好报告吧？老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训。说你们
是怎么带部队的，要规矩没规矩，要秩序没秩序，这要突然打起仗来，你们怎么办？营长心
说这也扯太远了吧，怎么越看越像这牛副师长是专门跑来找事撒气的呢？得了，反正不过是
干啥来的，都是大爷，小心赔不是吧！就连连认错，低头弯腰地把他老人家送了出来。走到
门口的时候，那值班的战士也认出老牛来了，连忙起立敬礼，老牛也不搭理人家，一摆手，
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
　　这才送出去没十米远呢，迎面又来了两个小伙子，拍着篮球边跑边闹，许是太投入了，
看见牛力耕又没打招呼。老牛立时立住，回身冲着还立在楼头的通信营长说："这也是你的
兵吧？看看都什么素质！见到首长，为什么不打招呼不敬礼？"那两兵一听牛力耕喊这一嗓
子，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刚才路过这白背心大裤衩的老头是咱们敬爱的牛副师长啊！也连忙
抱起球来叫了一声"牛副师长"，怯生生地看着他。老牛一指通信营长说："回去给我好好
整顿！明天，我还来检查！"
　　正巧，参谋长吕毅也打此地经过，连忙上前为牛力耕解围。拉住他的胳膊说："行了老
牛！八小时以外嘛！别跟这些小兵太较真了！走走走，我陪你溜溜弯，散散心去！"
　　老牛还是不解气，边走还边说呢："你说说如今这些兵，怎么就那么目无法纪，目中无
人呢？真是气死我了!"
　　吕毅安慰他说："你老哥也别生气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回头跟赵五伦说说，
让他好好管管通信营！就这么一支驻在师部的场站部队，怎么老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一提赵五伦，牛力耕更来气了。"我看就应了那句话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说这样的
干部，怎么还有人支持他，怎么还有人要用他？他干的那点事，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哼！"
　　吕毅一听这话，连忙压低了声音说："老牛，有些话咱可不能随便说啊！走走！到我的
办公室坐坐！我那儿有今年上好的龙井茶，明前的！走走，咱哥俩儿唠唠嗑，说说话，你也
消消气，解解乏！"边哄边拽地，拉着牛力耕向办公楼走去。
　　
　　（１１）
　　而罗永华此刻，正坐在机场北头的鱼塘边上，抓起身边的小石头，一块一块地丢进去，
看着那水泡一个个翻起来，又一个个沉下去。夕阳照着他的苍白小脸，平添了那么一种血乎
拉拉的颜色。
　　"这就是理想！这就是人生！"他盯着水面一边投石头，一边对自己说，也似乎对另外
一个人说。
　　安乃静安医生坐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正盯着那如血的夕阳出神。听到罗永华的声音，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一指远处的天空。"你看那边，多美啊！真想飞上去看一看！"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罗永华回答道。
　　"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当然结论也不一样！心里面始终有阴影的，会觉得生命苦短，
哎呀多么美好的太阳，可惜就是落山了，而心里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呢，会说今天的夕阳都
这么美好，那么明天的夕阳会不会比这个更美好呢？你这么想，你会觉得快乐的，就会觉得
尽管生活中每一天都相同，但每一天又与每一天都不同！"安乃静扶了扶眼镜，入神地说道。
　　"你活得太理想化了，太简单了！"罗永华反驳道。
　　"那我也要说，你活得太情绪化了，太复杂了！"安乃静回击道。
　　"行行！我不跟你吵！吵赢了也不算我的本事！"
　　"谁要跟你吵呢？只有心中复杂的人，才会觉得别人本来是很正常的说话都是带有敌意
的！别人都是错的！"安乃静也从身边捡起一块石头，奋力扔进了水塘。却在不远处的地方
落了，差点将水花溅到自己脚上，也急忙缩了一下脚。
　　罗永华轻轻一笑，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安医生身旁坐下来。说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
想不开的人。我就是想不通啊，你说我那样做不对吗？为什么连任副政委也对我大发脾气，
还要借机整我呢？"
　　"你是做得不对！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平等，有很多你看不下去的东西，可未必是需要你
来管，也未必是你能管得了的！即使你要管，是不是也最好采取一种不那么激烈的方式？"
　　"人人都这么想，那么这个世界谁去管？你是没有亲眼看到，我去灾区拍了很多照片的！
一个学校死了一千多学生，那房子简直就是拿纸糊的！你没有看到那些家长抱着孩子照片痛
哭的悲惨样子！可是那些贪官呢？他们还不是照样盖最豪华的大楼，开最奢侈的车子！有人
管了吗？他们为什么不怕？难道不是因为我们这种心理，都指望别人去管吗？你不管我不
管，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人真的去管，最后当灾难降临到你的头上，很抱歉，同样不会有
人来管你的！"罗永华边说边比划，似乎很激动。
　　"那你发地方的照片就行了，你发人家秦政委的做什么？"安医生挪了一下脚。
　　罗永华看了她一眼，露出鄙夷的神色。"难道你没有看出我们的问题吗？难道你没有听
老百姓是怎么议论的吗？对，我承认，解放军在救灾中确实是露了脸，争了光，也确实是再
次证明了自己是人民子弟兵，是国家柱石，可是，难道就没有一点儿问题吗？这次救灾，无
论是快速反应，指挥体制，后勤保障，都不同程度地存在问题，尤其是信息化建设方面，有
些简直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水平上。特别是到了后来，又开始形式主义泛滥，甚至为了利益
争名夺利，这些难道都不是问题吗？有问题不可怕，看不到问题才可怕！我就一直在想，为
什么会存在这些问题？刘司令说，是作风问题，是光荣传统没有得到很好的继承发扬的问题，
可我觉得这不是根本。其实说到作风，我们基层官兵的一些作风，还真是不错的！你比如说
张教导员，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兵，的确是令人钦佩！可反观我们一些领导和上级机关，却总
是口口声声让别人转变作风，自己却我行我素！我在军区机关帮助工作期间，也看到听到了
一些事，让我觉得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我觉得即使说是作风问题，也不是在基层，而是在机
关，在领导。其实根本还不是作风问题，是人的问题。是个别领导说一套做一套，上行下效
的问题！你在台上搞一年教育，不如你在下面做一件坏事起的反作用大！我为什么要发秦政
委的照片？是我觉得心里太不平衡了！你知道吗？我入伍来到军区报到的第一天，是秦政委
专门给全区的大学生干部上了一课的，讲的生动感人，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可是后来，慢慢
我听到他的一些传闻了，原来一个人想什么做什么，竟然可以跟他说什么相差那么大！难道
你不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吗？难道你不觉得气愤吗？看看咱们的救灾官兵吧，连个像样的作战
靴都没有，还得穿着几十年老样子的胶鞋，不然，张教导员就不会被扎穿了脚，差点被截肢！
是他们没钱给大家发一双作战靴吗？真的没钱吗？没钱还要戴将近十万的眼镜？他的钱是
从哪里来的？一想到这些，你说我能不气愤吗？就是这样的人，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却还在
占据着我们军队的高位，你说，叫我们从哪里树立信心？叫大家如何坚定信念？你说，我发
照片侧面提醒他批评他，难道不是为了这支军队好？我又没有直接去写信揭发他！我做错什
么了我？还有咱们任副政委，平时看着挺正直的也挺为官兵说话的，怎么遇到这种事情，他
不敢站出来？为什么我站出来了，他还要打击我报复我？你说，我能想通吗？"罗永华越说
越生气，干脆站了起来，在塘边走来走去了。
　　"哎哎！你控制一点啊！别跳下去了！我可救不了你！"安乃静听完，也表示理解，似
乎他说得不无道理。但还是劝他："我看呐，任副政委不是那样的人！人家经验多丰富，这
样安排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也是对你好！你说你再把事情闹大了，首长一生气，不是处
分你就是让你转业，你还有什么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们呐，都是小人物，能管好自己，
管好自己的人，就不错喽！"
　　"唉！你总算理解我了！不容易啊！"罗永华多少有那么一些欣慰了。他脑筋一转，又
说："那么安医生，我算不算你的自己人呢？"
　　如此一语双关的话，安乃静岂能听不出来？她两手一撑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
　　"天晚了，我要回去了！这里有坏人！"安医生似嗔不非嗔的声音甩过来。
　　"哎！你等等！"罗永华想去追，却不知怎么迈不开腿。只好大着嗓门补上一句："小
安子，明天，明天还在这里看夕阳啊！"
　　
　　（１２）
　　其实就任继云来说，也在密切关注着这种风声。有些东西，他是不信的，但不能不关注。
经验表明，在任何一个单位里面，干部调整的事，都是大事，直接关系一个人甚至一个班子
的前途命运。在更多时候，影响几年十几年都有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土壤。只要长出一棵仙
人掌，那就是一片森林。
　　对于赵五伦这个人，他肯定不能说有好感，但也尚未到了厌恶的程度。尤其是某些时候，
自己也的确需要他办一些事情。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比较豪爽，而且从来不拿自
己做过的事来向任继云要求谋求什么。当然，这可能也是缘于他的远见和沉稳，属于放长线
钓大鱼那一类。但每每在自己面前保持一种老下级老部属的姿态，又常常令任继云感到舒服
和亲切，并且不时回忆起曾经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来。这种回忆会给人一种暗示，我们曾经是
在一起的，我们也从未分开过。特别是自从上次去过赵五伦的家中之后，他的妻子和孩子也
就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大哥和大伯，不时会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任继云当然不会去。那媳妇就
叫了她家的盼盼，用保温桶装了刚做的好吃的，给任继云提到家里去。一来二往，这种感情
也越来越深厚了，任继云一度把盼盼当作了自己的娟娟，有疼有爱起来。
　　传说中的赵五伦要提升一事，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平心而论，这个人无论德行还是
才干，都不能说是出类拔萃，更何况还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事。在推荐副师职干
部的推荐表上，任继云是在赵五伦的后面打了叉的。却不知为何，这样的干部竟然还获得了
相当多的赞成票数，竟而至于进到了提升计划的大盘子里。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真的当
了这个副师长，任继云也不多么反对，那理由是他不愿意说出来的，一想起来就觉得汗颜，
干脆不想了，由他去吧！
　　终于听到风声，说赵五伦是李长剑的人，任继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其实对于班
子内部，谁是谁的人，谁跟谁一派，任继云一向不大愿意打听，也不大愿意琢磨，认为这实
在很不符合自己的内心原则。但是风声就是这样，你想知道的总是很微弱，你不想知道的却
总是很猖狂，想不听都不行。尤其是这个风声最近越传越厉害，说什么赵五伦当站长期间欺
上瞒下，是李长剑在后面支持的，还说什么李长剑收了赵五伦不少好处，别看表面清廉，实
际是一团污黑的。这种风声就很要命了，如果传到军区领导的耳朵里，那就非同小可。以任
继云的经验和直觉判断，能够制造这种风声的人，要么是特别知道内情，要么是出于特别需
要，但总而言之，这绝对都不会是普通人干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班子内部。那么，谁
会在这个当口，制造这种传言呢？似乎从直觉判断，牛力耕的嫌疑最大，因为直接威胁到他
了嘛！但也有可能，牛是被人当了枪使被当了盾牌扛了，以老牛的心胸和心眼，这种可能不
是没有，而且很大。难道是冯运龙？通过打击赵五伦来保护牛力耕，进而达到削弱李长剑的
目的么？但以任继云对冯运龙的了解，这种桌下踢腿的事儿，还真是他不愿干也干不出来的。
那就是另有其人。再联想到窃听偷听的事儿，任继云心想，这个班子里还真有这么一个老狐
狸在暗中装神弄鬼啊！不过种种迹象也表明，他快要沉不住气，快要露出狐狸尾巴了。任继
云想到了一个人。谁？范其贵。这个人可能性比较大。从他以前暗中支持陈义军胡作非为的
表现可以看出，此人深藏不露心机颇深，能够干出这样的阴狠之事来。而且从目的指向来说，
他也有理由。扳倒了李长剑，他可以当政委嘛！但是，任继云又不能肯定就是他。要说任继
云不想当这个师的政委，那怎么可能？不管是要干事业还是要立功名，人混到这个份上，并
且完全不是没有可能实现，当然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而目前似乎最明显的对手，就是
这个范其贵。于是拿定主意，看看李长剑冯运龙的反应再作打算，不到关键时刻，决不出手。
一旦出手，就要致人死地。
　　李长剑却是非常恼火。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传出这种风声，无论对整个班子还是对他
自己，都是很不利的。想都不用想，这风声一定是牛力耕这个家伙透出去的。听说自己要下
台，心情不爽借机拉几个垫背的嘛！但牛力耕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是不是冯运龙，李长剑心
里没谱。其实收拾牛力耕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问题是在没有探清对方虚实之前，李长剑还是
投鼠忌器，心里没底的。可是这个事情，又不能拖着，拖下去只会越拖越大，弄到不可收拾。
还有一个可能，对方此招是试探火力，如果不接招或者出了昏招示弱于人，那下面人家不定
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呢！好在李长剑握着冯运龙的一张底牌，心里是有底的。这个事情必须要
尽快解决，但又不能自己出面。怎么办呢？派谁去收场呢？
　　
　　（１３）
　　这一天刚好是外场机械日。吃完早饭，李长剑找到冯运龙，说老冯啊，咱们今年党内搞
的这个"讲党性，重品行，作表率"教育活动，虽然说秦政委已经检查过了，但不能就这么
收场了啊！按照咱们师的安排，还有一个党课要上，你看你有没有时间，亲自给团以上领导
和机关干部上一课？军事干部上党课，这是咱们师的好传统，从刘司令当师长的时候就坚持
下来了，咱们可要继续发扬哦！
　　冯运龙说行啊，上党课没问题啊，讲什么呢？你看我这平时组织飞行训练这么忙，也没
时间备课不是？
　　李长剑回答说，这个你完全不用操心，我已经让政治部帮你准备好了。题目就叫"坚决
克服自由主义，做严守纪律的合格党员"。你看怎么样？
　　就照着稿子念呗！这有啥难度？冯运龙一口答应了。
　　党课安排在当天下午。为了让冯运龙有所准备，李长剑让组织科长一大早就把党课稿子
给冯运龙送了过去，并且专门指示，要叮嘱冯师长，一定要大概看一下，还有什么要改的地
方？
　　组织科长照办。等给李长剑一回话，李长剑问道：冯师长看了吗？回答说看了。没有修
改？没有修改。也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哦，好的，知道了！
　　李长剑心里有谱了。这个造自己跟赵五伦谣言的人，多半不是冯运龙指使的。
　　那党课稿子里写了什么？还用问，一定是批评某些人无中生有，造谣生事，目无党纪军
纪，唯恐天下不乱。表面是普遍教育，实际是确有其指。倘若冯运龙是始作俑者，他能让李
长剑就这么使唤着，坐在讲台上自己骂自己？那也太不符合冯运龙的作风了。所以这事冯运
龙应该是没掺和。退一步说，即使是冯运龙学聪明了，故意装傻充愣顺杆爬，要通过这种对
于党课的支持来证明自己清白，也没有坏处，至少在群众面前摆明自己的态度，也敲打一下
牛力耕你给我老实点老子不支持你搞那套，这在全局上对于李长剑也是有利的。
　　果然，下午的党课上得非常成功。稿子写得也好，反正这种素材很容易发挥，冯运龙念
得是抑扬顿挫，正气凛然。还真把台下坐着的牛力耕听得坐不住了。
　　李长剑却在想，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还是得想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思前想后，干脆，直接对老牛开刀算了。这个家伙，一向吃软怕硬，我李长剑今天就来
个霸王硬上弓，彻底拴住你老牛的牛鼻子！何况还有秦政委在当时考核结束之时的暗授机宜，
李长剑心里是非常有底的。当断不断，必留后患，此时不断，后面的麻烦可就大了！所以说，
别看李长剑平时软塌塌的，好像除了会玩阴的啥不会，那是太小看这位政客了。凡政客，骨
子里都是有流氓基因的。之所以平时不玩流氓那一套，那是因为没到关键时刻。还因为，耍
流氓也得看对象。你对付冯运龙这样的，那一套就不行，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人家比你更
流氓。
　　上完党课，李长剑把牛力耕直接叫到办公室。问道："老牛，党课听了吧？有什么感想
啊？"
　　老牛心里这个气啊，怎么着，卸磨杀驴，直接冲我来了啊？立刻没好气地回答："冯师
长这党课上得好啊！李政委这一出双簧也演得好啊！"
　　李长剑把脸一拉。"牛力耕，你什么意思？"
　　牛力耕也使了牛脾气。"李长剑，你又是什么意思！"
　　李长剑把桌子一拍。"我实话告诉你牛力耕，今天这党课就是冲着你上的！身为一名领
导干部，班子成员，不注意加强党性修养，不守组织纪律，红口白牙，大嘴长舌，在外面乱
说一气，你这是什么行为？你的党性到哪里去了？谁给的这个权力？"
　　牛力耕一见李长剑这是要跟自己动真格的了，心说我反正也是要退休的人了，还怕你闹
翻了不成？闹翻就闹翻，看看谁怕谁丢人！当即也不管许多了，把嘴一撇说道："李政委，
你这是心虚了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没有搞那一套，你怕人家说什么？再说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话是我传出去的？知道你那点事儿的人多了！我告诉你！"
　　李长剑哼哼一声冷笑。"要证实是不是你说的并不难，我只需要让政治部下去查一下就
知道了！我怕就怕，再查出你别的什么事情来！你不要忘记了，军需科长的事情我们只是碍
于面子，没有查到底！"看到牛力耕气焰受挫，李长剑转身又拿起一枚大炮弹打出去："牛
力耕同志，我今天找你来，还不是想听你对这件事的感受的，而是要告诉你：军区领导已经
打算让你今年就退休，让我来做做你的工作，看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如此看来，你是不需
要再做什么工作了，直接上报退休好了！"
　　牛力耕一听这话，反倒是气乐了。"好啊，李长剑啊李长剑，看来你今天是真要撕破脸
啦！我告诉你，我老牛不怕！别以为我手里没有你的把柄！咱们打翻了鱼缸试试！"
　　"你有什么把柄？威胁恐吓主官？想给自己的材料上再多加一条？你都自身难保了，竟
然会乐观地认为有人会为你出来作证？老牛啊老牛，我总是提醒你要提高理性思维层次，你
听过吗？看看，你就这么点政治智慧，还敢站出来跟组织叫板？这不是笑话吗？"
　　李长剑说的话，像一把匕首，句句戳在牛力耕的痛处。是啊，自己这一下台，谁敢出来
为自己说的话作证？人家李长剑毕竟还是实权在握，到时指证不好，自己反倒成了诬陷的了，
那不是罪加一等吗？想到这儿，刚才要豁出去的劲头立刻打消了一半。但又不能马上认输，
那也太没面子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李长剑，你还代表不了组织吧！想我老牛在混某师
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立过功做过贡献的，组织不能就这么把我推向绝路！"
　　李长剑心说，怎么样，开始服软了吧，我还不信了，连你都治不了？但嘴上丝毫没有减
轻火力，继续说："我是代表不了组织做决定，但我现在是代表组织通知你！准备退休，回
去打个退休报告给我吧！自己主动要求退休，我还可以建议组织，帮你解决孩子上学的一系
列问题！如果是等着组织强制你退休，那是什么后果，我李长剑可是爱莫能助了！怎么退，
你自己拿个主意吧！现在决定不了？明天告诉我！行了，没事了，你走吧！"李长剑摆摆手，
开始往外轰人了。
　　牛力耕好歹也是师级领导干部，老大不小的人了，哪儿受过这种气啊？他血往上涌，脸
憋得通红地嚷道："李长剑，你再逼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李长剑站了起来，面带讥讽地说道："我倒是听听，你打算怎么个死法？"
　　牛力耕气得浑身哆嗦，一指窗户说："我，我从窗户跳下去！"
　　李长剑一声冷笑，真的就紧走两步，过去打开了一扇窗户，又打开了一扇窗户。向着外
面一指，"牛力耕，你现在就跳吧！当着全师机关的面，你跳！我李长剑绝对不拦着你，连
眼都不眨一下！跳吧！你倒是跳呀！"
　　牛力耕哪见过李长剑使这手啊？要是冯运龙使这手他还能接受。顿时都快气哭了。一咬
牙一跺脚，打开了李长剑的大门，故意站到走廊里喊："李长剑，你等着，咱们没完！我老
牛不是好欺负的！"
　　李长剑一看，牛力耕这是故意让大家都知道啊，也顿时来了火，冲过去大声回了一句：
"牛力耕！我等着你！咱奉陪到底！跟组织来这一套，我见得多了！我倒要看看，这混某师
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这一句话，吓得走廊上几个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想看个究竟的人，全都缩回去了！
　　牛力耕一边嘴里嚷嚷着你等着我跟你没完，一边向着楼梯口走去，不过气势已经明显委
顿了。
　　李长剑一声冷笑，自说自话道：你没完，我还没完呢！
　　李长剑没说假话，这事，还真就没有完。
　　
　　（１４）
　　吃过晚饭，牛力耕哪儿也没去，气哼哼地在家里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放了一出京剧《铡
美案》。儿子在宁远中学住宿不回来，家里只剩下老伴。见他一个人抽风，也没搭理他，邀
上邻家的女人去机场散步了。
　　老牛正一边气哼哼地听戏，一边在客厅里翘着脚吹电扇呢，门铃一响，有人扣门。老牛
开门一看，愣住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赵五伦。赵五伦背着个电脑包，铁青着脸，也不说
话，把门咣当一声关上，就往客厅里闯。
　　"哎哎！赵五伦............赵站长，你这是有什么事吗？"牛力耕一看赵五伦这架式，来
者不善啊，也没敢往外推，跟着人家就进了屋了。
　　赵五伦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坐，听到电视里的声音先是一皱眉。四处寻找到了遥控器，啪
地一下关掉了电视，把遥控器一扔，张口就说："牛副师长，我怎么听说，是你在背后说我
坏话啊？"一边就拿眼去斜他。
　　"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啊？别听他们瞎说！"牛力耕连忙也坐了下来，偷偷看了赵五伦
一眼，客气地递给他一块西瓜。
　　赵五伦根本就没接。接着说："没有就好！我相信以牛副师长的觉悟，是做不出来这种
事的！可我怎么还听说，你不同意我接你班，当这个副师长啊？"
　　如果说前一句还是试探，这后面一句，就明显带有挑衅的意味了。牛力耕听出来了，这
赵五伦今天来，就是找事来了。正想发作，一看赵五伦的手不离身边那个黑皮包，这心里面
也不由得翻腾了两下。心说这小子今天一来，就这么一副不顾上下尊卑的找事架式，必是有
备而来。搞不好，就是李长剑那小子默许的。忍住忍住！千万不能发作！弄不好，是要吃亏
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打发走了再说！
　　想到这里，牛力耕嘿嘿一笑，拿起块西瓜啃了起来，啃完一块把皮往垃圾篓里一扔，这
才说："老赵，你开什么玩笑？我退休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说什么我同意不同意你接班的
事啊？再说了，就是我同意，我说了也不算不是？你能不能当这个副师长，还得军区领导说
了算！这谁传的闲话啊？太低级了！太无耻了！"
　　赵五伦拽过电脑包，向茶几上重重一撂，吓了老牛一跳。赵五伦说道："有你刚才那句
话就行了！我能不能当成这个副师长，不劳你牛力耕费心！只要你不反对，不在背后捣乱，
我老赵还当你是大哥，以后有事尽管说话！如若不然，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赵五伦说着，
从包里掏出一把尺把长的明晃晃的刀出来，啪地一声就撂到茶几上了。牛力耕吓得脸刷白，
身子直往后腿，口里连说"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他哪见过这阵式，一个下级敢在自己面
前亮刀子，这场景只在警匪片里见过呀！刚想去跑到一旁打电话，赵五伦说道："别费心了，
想找人来是吧？我已经让人把你电话掐了！"牛力耕这才坐着没动，他绝对相信赵五伦能做
到，通信营是人家管的嘛。
　　赵五伦眯了一下眼，又说道："你可以到宁远去打听一下，报一下赵胖子这个名号，不
管黑道白道，看看有几个人不认识我？别以为我在吓唬你！我这个人一般不惹事，但也不怕
事，要么不说话，说了就一定做到！你有个儿子，在宁远中学上高二吧？三班的吧？叫牛小
军是吧？"
　　牛力耕连忙说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啊，别想威胁我！"脸色更加难看，汗
水已经湿透了背心。
　　"我威胁你干什么啊？谁不爱自己的孩子，谁不希望他有个好前程？只要你老老实实退
休，并且从今之后不再给我惹麻烦，我保管他平安无事！看看！我还给你带来了这个！"赵
五伦一伸手，从里面倒出来五捆新崭崭的人民币。说道："这是五万块钱，算是我给孩子的
一点小意思！等明年上了军校，我这个当叔叔的还给！给得更多！不过，这一切全看你怎么
办了！是要好还是不要好，你自己看着办吧！"赵五伦说完，提起电脑包，也不管牛力耕什
么反应了，迈腿就往外走。
　　都快走到门口了，牛力耕才呀地一声回过魂来，叫道："赵站长，你的钱，你的刀！"
　　赵五伦转过身，笑道："牛副师长，那是你的钱！至于那刀嘛，就送给牛副师长切西瓜
了！我走了，别送了，别送了！"话音未落，已经推门就出去了。
　　牛力耕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有力气去送？他看着茶几上的钱和那把明晃晃的刀，足足
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直到听到老婆从外面回来的话音，并且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了，这才赶紧
站了起来，拉开写字台抽屉，把钱藏了起来，拎着那把刀去厨房了。
　　第二天上午，牛力耕没去上班。
　　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打电话给夏秘书，让去一趟他的家。让把一个信封带给李长
剑。并且叮嘱，一定要当面交给李长剑。
　　那是牛力耕申请退休的报告。
　　打这以后，牛力耕一心在家修心养性，再没有去过一次办公楼。
　　
　　（１５）
　　连续几天，牛力耕没去招待灶吃饭。任继云看出名堂来了，其实也是因为事先听到了那
天李长剑跟老牛在办公楼吵架的事，一想，难道是两人真闹崩了？
　　这档子事，做副职的还真不好处理。不管谁对谁错，牛力耕肯定都不占理，人家李长剑
毕竟是主官，就是捅到天上去，以下犯上这一条罪也是要治的，不然这世道还有个章法吗？
但是长期这么僵着，对整个班子的状况，对李长剑个人的形象，都不是好事。总得想个办法
解决才是。但是又不可能指望这两人当中的任何一个先低头，老牛死倔，长剑死扛，冯运龙
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反正没出面。罢了，既然这事总是要解决而当事人又不可
能自己去解决，咱这当副职的就给二位找个台阶下吧！
　　任继云想到这里，就在餐桌上说了一句：这几天没见牛副师长过来吃饭，也没听说他下
部队啊，难道是病了？
　　李可为也附和道：这两天也没见他出门，可能是真病了！
　　李长剑多明白的人啊，见那两人使劲给自己递拐棍，那能不接过来吗？连忙说：病了？
严重吗？你看我这个当书记的，也太不关心大家了！上午抽个空，咱们去老牛家里看看！可
为啊，你去买点东西带上！
　　李可为一口答应。
　　说去就去。到了上午九点来钟的时候，几个人跟着李长剑，前去慰问牛力耕。
　　老牛的媳妇给开了门，一看李长剑先是一愣，马上脸色就不好看了。但毕竟也算是个领
导夫人，见过世面也有点大局意识，特别是看到李可为手上拎的东西，还是马上露出笑容，
迎了进来。李长剑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老牛！老牛！怎么着？听说你病了？
　　牛力耕正在楼上拎着喷壶浇花呢，一听下面的动静，特别是听到李长剑的声音，心里这
个气啊！这不是黄鼠狼咬死了小鸡，又翻过来给老母鸡拜年吗？你李长剑的脸皮也够厚的啊！
但是老牛这个人，倔是倔一点，可脑子活，特会见风使舵，能屈能伸，心说已经都这样了，
都打白旗投降了，咱还支楞个什么劲儿？李长剑说咱病了，咱就病一回呗！想到这儿，立马
扔下喷壶，快步走到里屋床上，麻利地躺了上去，拉过毛巾被给自己盖上。
　　李长剑等人上楼了，一边走还一边问：嫂子啊，老牛得的是什么病？找医生看了吗？老
牛媳妇说：谁知道他啥病？反正就是不舒服，心里堵得慌！
　　说话间，就上了楼了，老牛媳妇拿手一指。老牛在床上闭眼躺着呐！装没听见。李长剑
走到床前，坐了下来，拉住了牛力耕的手，问道："老牛，看来你还病得不轻啊！你这是怎
么搞的？累着啦？"
　　任继云和李可为也在旁边说道："老牛，快醒醒！李政委过来看你啦！"
　　牛力耕装作恍恍惚惚的样子，慢慢睁开了眼，翻了一下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闭上
了。
　　李长剑把脸转过来，问老牛媳妇："嫂子，这是几天了？让门诊部的大夫来看了吗？怎
么引起的啊？"
　　"有两天了吧！可能是累着了！他说歇歇就好了，不让叫大夫！"老牛媳妇边说，连去
给任继云和李可为找凳子，被他们摆摆手谢绝了。
　　李长剑又说："累着了？老牛真是一个好同志啊！岁数在班子里最大，干的活儿最多！
让我们大家都很佩服，都很感动啊！这也怪我，平时太不关心老同志了！我看这样吧！既然
是身体不好，最近就不要上班了，好好在家休息！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工作，
没有干完的时候，身体，还是自己的嘛！对了可为，你一会儿去把门诊部最好的医生叫来，
给牛副师长看一看！至于什么药品营养品的，都用最好的！一定要让牛副师长尽快康复！"
　　李可为连忙称是。老牛媳妇也连说谢谢。
　　看看牛力耕死活不睁眼不说话，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李长剑就说道："老牛啊，
那你就好好养着吧！工作上的事，就先交给可为他们吧！本来啊，明天要在宁远场站警卫连
召开一个全师行管工作现场会，宁远场站警卫连最近工作确实抓得不错，特别是在刘司令去
了之后，面貌有很大改观，本来还打算让你去主持，讲几句呢！算了算了，还是让参谋长去
吧！你就好好养着吧！关键是要保持健康心态，保持良好情绪，身体才能好得快嘛！好了，
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走了！过些日子，我们再来看你！"
　　牛力耕心说，哦，你这是摆明了要给赵五伦撑面子啊！还让我去主持，这不是让我自己
打自己的脸吗？好厉害啊李长剑，好狠毒啊李长剑！我才不会去呢！做梦吧你！想着想着，
嘴唇动了几下，差点说出来。
　　李长剑看到老牛脸上的表情，赶紧把耳朵凑近了他的嘴边，好像要认真聆听什么似的。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老牛啊，你啥都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工作上的事，你就
放心吧！"一边站了起来，对着任继云和李可为充满感情地说道："多好的同志啊！老牛真
是咱们大家学习的榜样啊！嫂子，我们走啦！家里有什么困难，您亲自给我打电话！千万别
客气啊！"说着，下了楼去。老牛媳妇赶紧送了出去。
　　牛力耕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下了地，轻轻走到外厅的窗台口，看着李长剑等人出了
家门。然后鼓起腮帮，呸地一下吐出一口粘乎乎的白痰，落进了面前的花盆之中。
　　
　　（１６）
　　与此同时，冯运龙也听到了牛力耕的种种传闻。
　　在空勤灶吃饭的时候，副师长林军对他说："师长啊，听说牛副师长跟李政委在办公楼
吵架了！后来，老牛就病了，这几天也不来上班了。我还听说，老牛已经打了退休报告了？"
　　冯运龙停住了咀嚼，问道："打了退休报告了？听谁说的？"
　　林军说："听参谋长说的啊！哎，那不是，参谋长过来了！你问他！"拿眼一看端着盘
子走过来的吕毅。
　　冯运龙嚼了两下，等吕毅坐下来，又问道："参谋长，老牛打退休报告那事儿，是真的？"
　　吕毅连忙解释说："哦！我也是听说的！是老牛他媳妇跟我媳妇说的！她们不是老在一
块儿散步吗？说是老牛病了，身体不大好，加上岁数又这么大了，干脆，申请退休得了！"
　　冯运龙又拿起了一个鸡翅膀，咬了一口。"你还听说什么了？"
　　吕毅摇摇头。"别的，没什么了。就是，可能下面的弟兄都有点不服气。"
　　冯运龙斜了他一眼。"什么弟兄？什么不服气的？"
　　吕毅不说话了，只顾自己吃去了。
　　林军耐不住性子了，急忙插嘴道："当然是跟你干的那帮弟兄们了！他们都说，全师都
知道，牛副师长跟冯师长关系好！这事摆明了，是李长剑要釜底抽薪，收拾师长的人，好安
排他李长剑的人嘛！还说再这么任由李长剑折腾下去，跟着师长干的人可就都寒心了！那混
某师可就是姓李的天下了！"
　　冯运龙一听，眼睛一瞪，把桌子一拍说道："放屁！什么姓李姓冯的！混某师是党的部
队，它姓党！老林不是我说你，下面的人觉悟低，胡说八道也就算了，你一个副师长，又那
么年轻有前途，你怎么也跟着乱说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林军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分辩道："不是！师长，我不是看李长剑这事做得太过分，
怕你咽不下这口气嘛！"
　　冯运龙回答道："李政委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们就不要跟着乱掺和了！还嫌咱
们师不够乱吗？老林，老吕，好好把飞行训练给我抓抓，刘司令说了！最迟八月底，等奥运
会一结束，他就要来检查训练成果！你们算算，还有两个多月！咱们还没飞出个样子来呢！
行了，赶紧吃饭吧！这事儿，到此为止啊！"说完，用手指拈起那个鸡翅膀，连骨头带肉地
嚼了起来。整个面部由于运动的腮帮子，显得很有些力度，还有些可怕。
　　冯运龙之所以没有当场被这种煽风点火烧得外焦里嫩，是因为心中有数。哪个是大事，
哪个是小事，大事怎么办，小事怎么来，他已经越来越能够分析透彻，沉住气了。应该说，
他冯运龙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从他人身上学习。有的人学历很高，可未必会有头脑；有的
人文化挺低，可特别善于琢磨。冯运龙是那种典型的粗中有细的人物，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琢
磨，从那些古典小说里的明争暗斗中琢磨，从身边这些人的一言一行琢磨。特别是上次任继
云办的那件智砸美容院的事儿，更令他豁然开朗，受益匪浅。当李长剑已经变得不再是过去
的李长剑的时候，他冯运龙也已经悄悄地变得不再是曾经的冯运龙了。
　　这件事，冯运龙不可能不去管。如果真的不管，那也就真的会跟下面传说的一样，将没
人再会死心踏地跟着自己，混某师的某种平衡就会被打破，这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他正在琢
磨的事业，都不是什么好事。冯运龙一定会出手的，只是在寻找一个机会。
　　正当冯运龙暗中积聚力量，准备从某个环节下手，对李长剑奋力回击的时候，老天爷也
来凑热闹，给他扔了一个馅饼。这个馅饼落到混某师暂时失衡的天平上的时候，竟然变成了
老大一个秤砣，不但使得局势立刻偏向了一边，还余势不减，又迅速滚落下来，差点砸了混
某师的整个大锅。
　　
　　第十四章
　　（１）
　　领导最害怕的，就是下面的人半夜打电话。特别是当主官的。
　　李长剑最近一段时间，有几个事情处理得很顺利，心情不错，很久不见好转的失眠症似
乎也得到了改良。这一晚正睡得香呢，忽然手机就响了。在梦中的李长剑，估计此刻不是在
盗宝就是在偷人，反正不是在偷菜。这一阵电话响如同不小心踩着了梦中世界的那个警报器，
吓得他魂飞魄散。
　　睁眼一看，是范其贵打来的。老范张口就说："政委，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出事了！"
　　李长剑如同五雷轰顶。怕什么来什么，就怕半夜打电话，打电话就怕出事，出事还不是
别人打来的，是他妈的范其贵，不用想，这事小不了！李长剑把牙一咬，说道："慢着点！
什么事？"
　　范其贵嘟嘟囔囔地说："我的车，我的车出事了！"
　　李长剑急了！喊道："你的车出什么事了？是撞了还是偷了？"
　　"撞了！您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妈个逼！我不着急！我能不着急吗？撞人了还是被撞了？死了还是伤了？"李长剑急
得暴出粗口。
　　"撞......撞树了！三个轻伤，一个重伤，已经送到医院了！车子，肯定是报废了！"范
其贵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妈个逼的范其贵！老子现在还管你什么车子！关键是人！人怎么样？会不会死？"
　　范其贵一听，再也控制不住，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断续地说道："政委，是......
我的错，你，你处分我吧！可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撞树呀！"
　　李长剑听到范其贵一哭，反倒冷静下来了。心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已经成这样
了，是骂是打，甚至把范其贵杀了，也无济于事了，还是想想怎么解决吧！关键的关键，是
不要死人！
　　想到这里，他放慢了声音，有力地说道："范其贵，你先不要哭，还不是你哭的时候！
你现在给我马上赶到医院，想尽一切办法，务必保住伤者的性命！我现在马上赶过去！对了，
重伤的是什么人啊？"
　　"是我手下宣传科的一个干事！用我的车出去办点事！"范其贵回答。
　　"办事？这么晚了办什么事？"李长剑转着眼珠子问道。
　　"政委，这事......还真不好说！等您来了，我再当面向您汇报吧！我现在马上去医院！"
　　李长剑挂掉电话，连忙叫来了自己的司机。命令道："赶紧准备一下，连夜去运输团！"
"什么？连夜去？""没错！现在就走！""政委，太晚了不安全吧？""我叫你走就马上
走！哪儿那么多屁话！开慢点儿就行了！"
　　话虽是这么说，李长剑想了想，还是改了主意。决定第二天起大早走。
　　李长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坐了起来，拨通了刁超前的手机。张口就说：
"超前啊，你别睡了！问你个事：范主任的车子听说出事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刁超前说我根本就没睡，我也在医院呐！等会儿政委，我找个方便的地方，回给您！
　　刁超前打过来这么一说，李长剑才明白了一个大概。原来，是某报的前来宣传报道张文
胜事迹的两名记者编辑，看看辛苦了好几天，终于大功告成了，给总编打过去电话一说，答
应尽快给排上版面，这才如释重负，提出来要出去放松一下。宣传科的这位邓干事不敢作主，
跟范其贵一说，范其贵说行吧，人家都主动提出来了，这几天也确实辛苦，为咱们办了件大
好事，慰问一下也是应该的。那你就带着他们去吧！回头我给你报销费用！这些人要去干什
么，范其贵清楚得很，反正肯定不是去扶贫帮困了，但这种事总不能让一个大主任亲自陪着
去吧？心说这要是第一次就把胃口吊那么高，以后还怎么伺候啊？再一个恐怕也是怕自己去
了那两个人放不开，范其贵就没去。这个决定还真是英明，让范其贵捡回了一条命。那个倒
霉的邓干事就带着两个人用着范其贵的车去了。刁超前又是怎么知道的？他能不知道吗？又
是大报的记者，又是师里的政治部主任，前来忙乎的是他们团的事，晚上有什么动作他不清
楚，那这个政委不是白当了？再说事发之后范其贵让他赶紧帮忙提一笔钱出来，那还能不露
底？
　　但是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几个人究竟都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后来问司机，司机一
脸悲催的说：我怎么知道那是哪儿啊？他们又不让我上去！反正就是附近的度假村和休闲山
庄呗！那两个记者好像胃口还挺刁，去一个地儿不行，换一个地儿又不行，邓干事就指挥着
我到处转。我路又不熟，又困，又来回折腾，再加上后半夜的时候起了雾，他们还老催着让
快点回去，谁知道怎么就开到树上去了？亏得我及时打了下方向盘，不然死的人就是我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讲明白了。那个邓干事坐在前面压座，被司机下意识这么一打方向，
撞个正着，安全气囊愣是没打开，被树和车挤破了肝脏，挨到第二天凌晨没挺过去，死了。
司机和那两名记者，轻伤。
　　接到范其贵说重伤员刚刚死了的消息的时候，李长剑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他听到消息，
脸上的肌肉痉挛了好一下。默默地坐了好久，指挥司机道："开慢一点！再慢一点！不急，
安全第一！"
　　李长剑拨通了冯运龙的手机说道："师长啊，我去运输团有点事儿，回来再跟你说！宁
远这边，就拜托给你了！多费心啊！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２）
　　还在半路之上，李长剑就打电话询问刁超前：那三个伤了的怎么样？
　　"问题不算太大，有个记者肋骨骨折了。其他的都是擦伤。"
　　李长剑又问："死的了那个，通知家属了吗？"
　　刁超前回答："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是政治部的人。要不，我让范主任接电话？"
　　"不用了！"李长剑冷冷地回答。"你转告范主任吧，就说我说的：伤员能动的，都转
回团里来！那个骨折的，跟医院做做工作，安排个单间吧！"
　　刁超前连忙说好，可又有点为难似地添了一句："要不，我告诉范主任，让他给您打过
去？"
　　李长剑没好气地说道："你照办就是了！哪儿那么啰嗦！"
　　刁超前听出来了，李长剑是不愿意跟范其贵说话，还生着他的气呢。只好婉转表达了李
长剑的意思，按令行事。
　　等到李长剑的车子到了招待所，范其贵刁超前他们也回来了，正等在门前听候发落。正
是午饭时间，虽然一个个都饥肠辘辘，但看到李长剑下了车就闷声向招待所房间走，就连平
时最为泼辣的刁超前也不敢招呼大家吃饭了。
　　进到房间向沙发上一坐。李长剑点着了一支烟。范其贵坐在了对面。李长剑看了一眼刁
超前，后者立刻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李长剑不说话，一直把那支烟抽完。范其贵也不敢说话，尽管屋内开着空调，仍然感到
脖子后面奇痒难耐，仿佛有什么虫子在爬，却又一动不敢动。
　　"那个宣传科的邓干事，通知家属了吗？"李长剑终于说话了。
　　"已经通知了，正在赶过来。小两口，结婚两年了，还没要孩子呢。"范其贵好像终于
听到了最后宣判，虽然不是什么利好但总算不悬着心了，也就突然变得不那么紧张了。
　　"哦，那还好办一点。邓干事的父母，也要通知到，可以缓一缓，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
事情已经出了，是个意外。这个不完全怪你，但是，你的责任也是跑不了的。太大意了，太
放手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让一个年轻的小干事去做呢？现在人死了，你怎么向人家家
属交待？怎么向上级党委交待？下面的官兵会怎么议论这件事？传到其他单位去会有什么
恶劣影响？这些难道你不应该考虑清楚吗？"
　　范其贵心说废话，我要是事先想清楚了还能出这事儿吗？净整这马后屁！但还是连连点
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可怕的。交通意外事故嘛！夜黑雾大，邓干事作为压车干部没有
能够及时提醒司机，也是有一定责任的，念在人已经没了，就不要过多讲了。倒是你那个司
机，素质不过硬，作风不扎实，特情处置能力弱，关键时刻乱打方向，造成局面失控！要我
看，你的司机责任最大！你呀，律下不严，过于放手，也是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的！可惜了我
们两位出去寻找素材的报社同志，就因为你们的一时疏忽，受了伤，差点造成重大损失！教
训还不深刻吗？"李长剑说得很慢，语重心长，说一句，看一眼范其贵，似乎在确定，对方
真的听懂了，记住了。
　　范其贵睁大了眼睛听着，边听边点头，心里直后悔没带个本子记下来啊。等到李长剑停
顿的时候，感慨道："政委说的是！我的确是思想麻痹，反应迟钝。连两位记者这么晚了去
找什么素材，我都不知道！"
　　李长剑斜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那还用问吗？Ａ市人民医院住了很多灾区来的伤员，
为了搜集更多的灾民对于解放军的真情实感，他们一直工作在那里，连回来休息都顾不上了
嘛！"
　　范其贵更加感动了，眼睛都红了。"确实啊！比起报社两位记者的工作作风，我们差距
很大啊！尤其是我，没能利用好这么好的学习机会，还一不小心出了事故，捅了娄子，给师
党委抹了黑，深感内疚啊！我一定认真做好善后事宜，以最大的可能减小被动。同时，甘愿
接受组织给我的任何处理！不然，我怎么对得起组织的厚望，又怎么对得起在事故中丧生的
同志啊！"说到动情之处，范其贵甚至还用手背去蹭了蹭眼角。
　　李长剑说道："好吧！认识到错误就好！事不宜迟，抓紧行动！一定要把损失减小到最
低程度！"
　　是！范其贵站了起来，信心百倍地出去了。一出门，差点跟门外的刁超前碰了个脸对脸。
刁超前赶紧说道："怎么样范主任？还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帮忙做的？"
　　"刁政委，两个报社记者那里，还要有劳你多费心了！医院的那位，要派专人去照料，
回到招待所的这位，一定要悉心安抚！不然，我们前期做了那么多工作，都打水漂了！明白
了没有？"
　　"明白了！范主任您就放心吧！"刁超前回答说。
　　正好李长剑也从房间内走了出来，听到两人如此说话，就说道："正好，我们一起去看
看那位受伤的记者同志吧！"
　　来到那名轻伤的记者所在的房间，发现那人胳膊上缠着绷带，吊着一只脚，正在那儿输
液呢！一名护士见到领导进来，连忙退了出去。李长剑等人走上前去，自然少不了一番嘘寒
问暖，连连表示歉意。那记者脸上表情古怪，似乎要说什么，李长剑连忙制止了。说道："别
说了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你们在人民医院一直向灾民了解情况，回来太晚才发生了意外，
我们感到很内疚啊！同时，你们这种夙夜在公的精神，的确值得我们学习啊！好了，好好养
伤吧！我们一定会向报社的领导反映情况的！一定要好好表扬你们！别动了别动了！好好养
着吧！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啊！所谓患难见真情，我们这是有难同当，从此就
是一家人了嘛！"李长剑边说，边去那伤员的身边安抚。那记者被感动得胀红着脸，一句话
都说不出了。此情此景，颇耐人寻味。
　　等到从记者房间出来，刁超前又说："要不，再去看看那个受伤的司机？"
　　李长剑一抬手腕，看了一下表说道："哎哟！这都快一点了！你看咱们这忙的，连饭都
忘了吃了！走走，先去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工作要干，饭也要吃嘛！"就头前带路，直
奔招待所餐厅而去。
　　
　　（３）
　　李长剑这一招乾坤大挪移，直教日月换了新天。那么，剩下来的问题，似乎就只是掏钱
数钱的事了。
　　那邓干事的妻子赶过来，见到死去的丈夫的时候，也的确是哭得死去过。等到活过来的
时候，那就真是活过来了。活得可透彻，可珍惜了。自己还年轻，又没有孩子，原配是事故
致死，这比离婚的条件更好找替补。再加上范其贵咬牙从自己小金库里掏出的二十万红色砖
头一砸，那未亡人也就很快擦干了泪水，签字同意火化了。范其贵再三叮嘱那新寡，先不要
给邓干事的父母说，慢慢做工作，防止一下子因老年丧子过去了。那女人一口称是。人家也
聪明着呢，先烧了再说，省得再在抚恤金分配问题上打架。不过范其贵也不算一点良心没有，
又特地留出十万块来，给了宣传科长，让他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代表自己去看看二位老人。
不知道范其贵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冥冥之中就感觉到，自己很快将不可能再有代表政治部
的机会了吗？
　　两名报社的记者也很快伤愈走了。走的时候，都拎着好重的箱子。一再表示，在运输团
工作的这一个多星期，是他们最有收获最有份量也是最充实最难忘的岁月。那是必须的，收
获大大的。还说一定会再来运输团的。刁政委手插着兜笑道：欢迎你们再来！刁政委也太不
礼貌了，为什么要插着兜说话呢？难道你兜里有什么东西怕人家抢了不成？同一天，那份凝
聚着汗水与鲜血的重量级报道《身先士卒情系人民的忠诚卫士――张文胜》也在某报显要位
置隆重发表了。旁边还有一篇短小精干的体会文章《一名优秀基层主官是如何培养出来的》，
署名赫然是刁超前。
　　当这起地面意外亡人事故的报告呈上去以后，由于事先做了很多工作，也考虑到与报社
的关系，上面果然没有大做文章，甚至也没有单独为此发一期通报，只是在一期行管工作通
报的首页提到了这起事故，总结了原因教训，要求大家引以为鉴，大抓行车安全云云。邓干
事死了，责任不予追究。范其贵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给予行政严重警告处分一次。
　　然而范其贵的司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安排提前退伍了。好在范其贵为了息事宁人，
又给了他一笔可观的封口费。作为一名士官，早晚都要走退役这一步。那司机有驾驶技术，
不愁一口饭吃，更何况老范给的钱，又远远超出他正常退役的所得呢。就收拾了行装，用他
孤单的身影，为这起地面事故划上了一个句号。
　　除了巨额的财产损失，还有那么一个蚊子叮包似的处分，范其贵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打
击。比较而言，范其贵更心疼他的钱。摆平这事花了不少钱不说，车子还报废了，买新车的
钱还没有着落呢！这种事情，李长剑是肯定不会帮他忙的，当面支招帮他摆平已经是格外开
恩了，还能指望他从师里给他拿钱？只好动用自己那些平日积蓄了。一下子，好不容易攒的
钱基本上全赔个干净，又重新回到了起点。这可真具讽刺意味。更令范其贵感到担忧的是，
他隐约觉得，时间留给自己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而就在座椅身旁，另一个虎视眈眈的人影已
经悄悄逼了上来。
　　
　　（４）
　　六月的天气总是波谲云诡。那天空成了神仙们走穴的舞台，雷公电母太阳神们，走马灯
似地出来招摇撞骗，有时甚至只把媚眼一抛就走，连个正脸都不曾见。
　　这一天又是这样的天气。气象台说降水可能性比较大，可又说不太准。冯运龙一生气，
再加上最近本来心情就不好，下令把当天的飞行计划撤了。也正好最近有一些文件没有学有
一些事情没有议了，跟李长剑商量了一下，决定组织一次中心组学习，顺便把其他乱七八糟
的事儿一锅煮了。
　　开会之前，任继云接到冯运龙的电话。说道："老任，范其贵撞车那事你知道吗？"任
继云心说我怎么不知道啊，不是前几天刚研究过处理意见吗？今天又重提这事，老冯葫芦里
卖的什么药？想了想说："知道啊，这事不是已经报上去了吗？"冯运龙气哼哼地说："狗
屁！范其贵倒是把自己洗得挺干净！这事儿一会儿我要说一说，你别插嘴呀！"任继云明白
了，这是冯运龙要开炮了，提前探探自己的口风，能跟他一伙儿当然最好，即使不跟他一伙
儿，也算提个醒，这事你少掺和，小心我炮弹不长眼！任继云只好回答说："这事我还真不
清楚！我也不好说话呀！""行！这就行了！"冯运龙痛快地挂上了电话。
　　果然，当中心组学习一结束，刚才还在李长剑念经式的宣读文件的背景声中几近昏昏欲
睡的常委们就被冯运龙一声炮响给惊醒了。
　　冯运龙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先举起一个说："我给大家看个东西。这是政治部申请换
车的请示。"又举起来一个说："这是一位提前退伍的士官写的一封反映情况的信。大家传
一下看看吧！"说完，把夹子向对面一推。
　　林军首先把其中的一个文件夹拿了起来。看了一下说道："哟，是范主任准备换车了嘛！
帕萨特领驭，还高配版，挺好！挺有眼光的！"
　　吕毅拿起了另一个，说道："这不是刚刚处理过的那个司机小陈吗？好像是范主任的司
机吧？怎么着这是？对组织有意见？走了走了还写什么情况反映？"他翻了两页，赶紧递给
了范其贵。"范主任，要不还是你先看吧！"
　　范其贵连忙抢了过来，低头一看，题目竟然是"关于某日晚撞车事件的真实情况反映"！
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一下子，范其贵的脸都绿了，身子马上开始哆嗦起来，估计
多半是气的！心说好啊你个小陈，钱都拿了，人也走了，你给我恩将仇报，来这一手啊！
　　李长剑的脸也黑了。他是何等人物，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冯运龙早有准备的。不用说，
林军和吕毅都是来帮台的。再看其他人，李可为不知所以，任继云和马春田不动声色，这一
看就是在旁边观战的呀，心里也就大概判清了敌情，这事事发突然，恐怕凶多吉少。这时，
冯运龙火上浇油，问了句"范主任，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众人的目光也都一齐
盯向范其贵。范其贵几乎马上就要崩溃了，支支吾吾地回答："这事，这事不是定了吗？李
政委，李政委最了解情况了！"说完，用求助甚至是哀求的目光望向李长剑。冯运龙哧地一
笑，说道："李政委又不是当事人，他怎么可能比你更了解情况呢？"矛头继续指向范其贵，
也是不想让李长剑马上介入，而引起直接的冲突。
　　但李长剑不会不出声的，因为那样就等于放弃了范其贵，而范其贵一旦失手，自己将肯
定会直接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之下，必须要死保范其贵。李长剑毕竟是李长剑，很快就找到了
对手的破绽，正当范其贵节节败退的当口，他一声冷笑，问道："冯师长，你这份所谓情况
反映，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来的？"
　　"从哪儿来的？是这个退伍士官从家里寄过来的！怎么来的？这话什么意思？"冯运龙
把脸转向了李长剑。
　　"我的意思，冯师长应该很清楚！这么一份情况反映，是这个心怀怨恨的被处理回去的
士官自己写的，还是别人帮他写的？有没有威逼利诱，有没有屈打成招？反映的情况，有没
有夸大歪曲，有没有倒打一耙？在什么都没有搞清楚的情况下，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封告状信，
可以说是告状信吧？到底有什么企图？背后有没有背景？这些难道不值得大家思考吗？什
么意思？你说我什么意思？冯师长，我还想问问你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李长剑这一番
唇枪舌剑，句句厉害，刀刀见血，再次展露了一名政客的夺命功夫，几乎是在瞬间，就要将
对手逼下擂台去了。
　　冯运龙也早已不是过去的等闲之辈了。他轻轻一笑回道："如果李政委说他是告状信，
那他就是告状信好了！这封告状信，既然他有可能寄给我冯运龙，也有可能很快就出现在军
区领导的桌子上！我今天把它拿出来放在会上讨论一下，就是不想它扩大化，能够内部解决
当然更好！不过既然李政委一定要说这封告状信后面有什么背景，看来我们自己是无法达成
一致，是解决不了啦！那就让军区工作组来决断吧！让上面来人查一查，到底有什么背景吧！
你说呢？李政委？"
　　这一番话，不由得令李长剑大吃一惊。虽然这番话在力度上逻辑上还远不能说是完美，
但冯运龙在说话间透露出来的沉稳和犀利，却是以往不曾见的。看来，他必须要重新审视面
前的这个对手了。李长剑不说话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那恐怕只会造成矛盾激化。无奈之
间，他看了一眼任继云，而其实任继云也一直在看着这两位主官的一举一动包括眼神，他们
的目光迅速对视了一下，任继云也就心领神会了。此刻，他必须要出场收拾局面了。
　　"我说两句啊！其实刚才无论是冯师长还是李政委说的，都是一个目的，搞清楚真相，
防止下面乱议论，更避免把事情闹大了，从而影响我们师的大局。那么，从这个出发点来说，
师长政委的意见其实是一致的！目前的关键问题，还不是买车。车嘛，我建议还是缓一缓，
不要急于买，不是说师里拿不出这个钱，而是怕下面乱议论。这一点，我相信范主任还是有
这个觉悟的。是吧老范？"范其贵慌忙点点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任继云继续说道："那么，接下来的关键问题？，就是这个情况反映了！说实话啊，我
不太同意说这是一封告状信，因为没有告什么人的状嘛！我刚才看了看，只是把当时的真实
情况记录了下来嘛！我分析，是这名士官同志当时受到处分，而背了一些不应该背的责任，
心里有情绪，有不满，这才想到要把真实情况反映上来，这是可以理解的！谁不想清清白白
地做人呢？而且，这名士官选择了回到家之后才反映情况，而不是还在部队的时候就大吵大
闹，说明他还是有一定觉悟的，这也说明范主任平时还是教导有方的嘛！"坐在一边的马春
田嘴角一歪，差点没笑出来。
　　"既然情况反映上来了情况，我建议还是消化在内部比较好！因为一旦反映到军区去，
那搞不好就要涉及到报社的两名同志，影响不但坏，而且大，军区领导也不好办啊，反过来
只会责怪我们不会办事！所以一定不能捅到上面去！但是这个事要摆平，解铃还须系铃人，
范主任恐怕就要多受一些委屈了！这个事情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要隐瞒真实情况，
甚至在李政委去了的情况下还要继续隐瞒真相，这个问题，要好好地做一下自我批评！都是
党的干部嘛，要向党交心啊！还有，对于那个士官，是不是可以写一封道歉也好安慰也好的
信，毕竟这么多年跟着范主任，是有感情的，现在主要是思想疙瘩没解开。我相信范主任有
这个觉悟，也有这个能力处理好！当然了，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意见，最后怎么说，请师长
政委定！"任继云结束了讲话，跟两位主官点了下头，算是交换了意见。
　　任继云这番话，不但妥善化解了冯李二人的矛盾，还顺手推舟的，把李长剑的责任也推
了出去，全砸在了范其贵一个人的头上，李长剑当然要领这个情，赶紧顺着台阶下了。
　　李长剑说道："任副政委说得很好！我是基本同意的！当时我去运输团，处理得太急，
也的确没有完全把问题搞清楚，过于相信一面之辞了，说明我的思想作风也是有问题的！如
果要检讨，我先做检讨！范其贵同志，要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剖析一下原因教训，要向组织
坦白，要向党委交心，回头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好好做一下检讨！其他同志，也要引以为戒！
这个情况反映，我看还是交给任继云同志亲自处理吧！车子，暂时不要买！牛力耕同志主动
申请退休了，他的车子就暂时不要封存了，范主任先拿去对付着用吧，明年再说！冯师长，
你看你还有什么意见？"
　　冯运龙摇摇头，回答道："没意见！书记你定！"虽然没有达到他期望中的那个目的，
也算打击还击打压对方的气焰了，这个仗，不算输。
　　等到宣布散会大家都走了，范其贵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发了半天呆。空调吹得他浑身
起了鸡皮疙瘩。那样子，很像一个寒风中被抛弃街头的流浪孩子。
　　
　　（５）
　　李长剑回到办公室，依然心境难平。冯运龙突然发难，这是在为牛力耕出头找回什么，
还是意欲在已经打破平衡的天平上再加上自己的砝码呢？看这样子，仅仅让范其贵做出深刻
检查，将之消化在班子内部，恐怕还不是冯运龙的最终目标呢！冯运龙的胃口大得很！而此
次的隐忍不发突施冷箭，又充分显露出这种官场成长的迅速。到底是冯运龙自己的进步，还
是什么人在帮了他呢？李长剑完全可以相信，那个退伍司机的所谓情况反映，一定不是他自
己那个层次的主动作为和力所能为，这一定是有人暗中设计，给支了招的。那么，会是谁呢？
是任继云，还是吕毅？
　　他突然想到，既然你冯运龙要摊牌"逼宫"，我手中本就有一张王牌，何不来个以牙还
牙呢？也正好探探底细，看看冯运龙的背后支持者，到底是任继云还是吕毅？另一个动机是，
通过这张王牌的亮相，逼冯运龙后院起火，自己先斗起来。等到不可开交了，李长剑再出面
收拾残局，拉拢打压，一战定江山。当然这种事，必须是在小范围内暗中进行的，绝对不可
以传到上面去。不然的话，会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危险。李长剑要上位，就要保安全，保
稳定，完成好上级交给的艰巨任务，因而不可能想要彻底打倒冯运龙，只是想让他就范而已。
至于其他人，都是这盘棋的棋子，关键时刻，是可以舍弃的，拿你一个炮换我一个马，没什
么大不了的。李长剑甚至已经决定，退无可退的时候，就放弃范其贵。
　　拿定主意，李长剑立刻打电话给冯运龙。说道："老冯啊，你现在方便吗？对！有点事！
你要是方便就来我办公室一下吧！好的，等你啊！"
　　冯运龙打马杀到。李长剑走过去，笑呵呵地关上了门。先是客气了几句，说刚才会上有
些话不是针对你的，是就事论事，不要往心里去，云云。正当冯运龙放松思想警惕，以为李
长剑要示弱拉拢自己的时候，李长剑打开了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冯运龙说："老冯，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看一看！"
　　说话间，冯运龙已经微笑着打开了信封，那张李长剑一直珍藏的春光二人照露了出来。
　　冯运龙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面部肌肉甚至还有些轻轻抽搐。李长剑坐在椅子上，眯着眼
睛点上了一支烟。
　　高手过招，也就是电光石火之间。冯运龙的大脑如同他经常操弄的飞机发动机一样高速
运转着，而又仿佛有一双大手紧紧地握着操纵杆，在反复地提醒着他稳一点再稳一点。要在
以前，冯运龙早发作了。可是今天，冯运龙却显得异常平静。或许，这就是大将风度。越到
危难之时，越是沉着冷静。
　　冯运龙再次露出了笑容，说道："看不出来，李政委也喜欢这种道道啊！"这第一句话，
是一语双关的。
　　"这一男一女是谁啊？怎么这男的这么面熟呢？李政委，你认识吗？"这第二句话，是
耍流氓耍无赖了。
　　李长剑的火也上来了，心说行啊冯运龙，长出息了啊！罪证在手你都敢睁着眼说瞎话啊！
但还是控制着语气说道："我也看着面熟！不过我估计，这照片拿到刘园长那儿，她应该认
得！"刘园长，就是冯运龙的老婆嘛！
　　冯运龙哈哈一笑。问道："李政委手里还有吗？再多给我几张辨认一下？"
　　李长剑没思想准备啊，连忙说道："人家就给送了一张，如果想看，我再去多要几张？"
　　冯运龙继续问道："哦，人家送的啊？是什么样的人家啊？能介绍我认识吗？"
　　"你想怎么样？"李长剑问道。
　　冯运龙又打一个哈哈。说道："我想认识一下，请他帮个忙，把我的照片跟张曼玉PS
在一起啊！"一边说着，一边手指用力，轻轻巧巧地，把那张照片撕得七零八落！
　　李长剑哪想到冯运龙会来这一手啊？心中一急，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手指
着冯运龙道："冯运龙，你你你！你太不像话了！"
　　冯运龙把嘴一撇，回道："那是，我肯定不像画，最多，也就像这张PS过的照片而已！"
说着，把手中的彩色纸片拿给李长剑看，面带夸张的讥讽的微笑。
　　一时之间，甚至连李长剑自己也开始怀疑当初的判断了。难道这张照片，真的不是现场
拍的？或者，这张照片根本就不是冯运龙的？
　　李长剑差点蒙了。好在他毕竟见过大场面，很快恢复了镇静，又坐回了椅子上。说道：
"老冯啊，不必这样！我今天叫你来，也不是要故意让你难堪的！说老实话，这张照片是在
秦政委考核期间就有人给我送来的，我一直压着！秦政委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了什么呢，老
冯？你是个聪明人，我要说是拉拢你，你肯定不相信！但我告诉你，咱们两个，是一条线上
拴的两只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与其说我李长剑是护着你，不让你倒台，不如说是护
着我自己！我今年也就到头了，会离开这里的，这混某师早晚是你冯师长的！所以，我不会
临走临走了，再把自己拖下水的！我今天请你来，真是要帮你！是提醒你，我不是你的对手，
而只能是你的伙伴！你不行了，我李长剑也不可能行，反之，也一样！是为了提醒你，螳螂
捕蝉，黄雀在后，不要搞错了方向，弄错了对手！我这样说，天地可鉴，良心可鉴，不知道
你冯师长，明白不明白？"李长剑这番话，真是掏了心窝子的。他知道，以冯运龙的聪明，
再说假话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冯运龙点点头。"李政委，你说的都是大实话，我听出来了。不管怎么说，我先谢谢你！
但是这件事，我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去，我要好好想一想，也包括你刚才说的话！等我想好了，
我会来告诉你的！不过，有一句话，也是大实话，我也要告诉你李政委，那就是：我冯运龙
什么场面都见过，也没有怕过什么人，怕过什么事！想来真格的，我冯运龙奉陪到底！想玩
阴的，那不妨也试试看，谁不会嘛！"
　　李长剑突然笑了，连他自己也佩服自己竟然能够笑出来。他说："冯师长这是说的哪里
话？我一直敬佩冯师长的胆量勇气，当然，冯师长也是智慧过人的！我刚才说了，我们不是
对手，是同伴，如果说有分歧，那也是工作上的嘛！请你放心，那些歪的斜的事，我李长剑
绝对不会干！"
　　"好嘛！那我就放心了！如果李政委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告辞了！"冯运龙大着嗓门说
道。
　　"好好！冯师长最近飞行训练很辛苦，一定要注意身体啊！还是我上次说的，在家多陪
陪弟妹！还有，等你想好了，咱俩在一起好好唠唠嗑啊！哈哈哈！"
　　冯运龙后撤了一步，做出要走的姿势。说道："多谢李政委关心！下次，就去我家，我
让媳妇好好做几个菜，弄一壶酒，咱俩好好喝一顿！对了，还要请上那位送你照片的高手啊！
我跟媳妇好多年不照合影了，让他帮忙，给补上一张婚纱照！" 背影，随着话音，带着风
声，翩然而去。
　　
　　（６）
　　李长剑情急失措，出了一记昏招，不但没有吓住冯运龙，反而把手中的一张王牌也浪费
掉了，心中也不免懊恼。不过仔细一想，自己那番话可谓语重心长，把底牌都亮出来了，冯
运龙既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义气人，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自己如此心意，他不可
能不明白。倘若认真听进去了，也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么，李长剑相信，至少短期之内，
如果没有再出现什么大的利益纠纷，冯运龙应该会保持在这样一种不即不离的平衡状态。可
问题是，拿下了牛力耕，冯运龙之所以会把目标对准范其贵，不就是因为打破了这种平衡而
需要重新找回平衡吗？怎么办？是进一步争个鱼死网破，还是退一步求个海阔天空呢？李长
剑着实头疼起来。
　　冯运龙也不会太舒服。李长剑那张底牌一亮，他的脑子当时就嗡地一下，坏了，这是要
翻船了。看到那女人，他一下子就想起当初去接飞机，被杜老总灌醉了那晚发生的事。自己
当时也确实是酒后乱性，半推半就地上了贼船，原以为这种事都是惯例规则双方心照不宣的，
没想到却被对方做了手脚，留下这么大并且不知道还有多大的把柄出来。一般这种事情，都
是民不告官不纠究的，官当到这个位置上，还真是少有因为这种问题翻船的，多半是因为别
的问题带出来，或者干脆就是人家想让你下台而找的借口。冯运龙之所以当时在李长剑面前
使出打死不认账的流氓招数，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虚弱来，以免陷入更大的麻烦。但
你要是说冯运龙一点不在乎，那怎么可能？不说别人，刘司令最烦的就是在外面乱搞女人的，
这事要是传到他耳朵里，自己仕途堪忧倒不算什么，而是对不起这位老领导的信任关爱呀！
还有一人，就是自己的老婆刘园长，那也是大大地对不住啊！尽管说二人没有孩子，可这么
多年来风风雨雨，一直感情深厚，冯运龙的老父亲从重病到去世，因为自己忙顾不上照顾，
一直是这个媳妇像亲闺女一样在身前端屎端尿地伺候着，冯运龙于心有愧啊。这么一想，冯
运龙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心说还真得把这事当个事，赶紧处理干净，坚决不留后患。
　　可是干这偷拍之事的人，到底是谁呢？毫无疑问，吕毅这小子嫌疑最大。因为就是他陪
着自己一道去的嘛！别人没这个条件，也没这个胆子！加上最近又听说吕毅这小子可能要提
升，再联系到李长剑说的是秦政委来考核期间出的事，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不过，这小子
也太笨了吧，只要一出事，很明显的，自己先被怀疑，那他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难道真是
急于上位，慌不择路了吗？还是说，他过于相信自己的手段和机会，能够一击成功胜券在握
呢？冯运龙有点想不通。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飞机制造厂的人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勾结
自己身边的人干了这事，以作为一种威胁或者要挟的把柄。可是，飞机制造厂的人又为了什
么目的呢？谁会是他们的这个内应呢？难道是范其贵不成？但是范其贵又怎么可能跟飞机
制造厂的人产生关系呢？冯运龙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米丽丽跑到自己办公室大唱勾魂戏的事
来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秘书科的科长就闯了进来，这绝对不是巧合，反而很像是一个预
先设计好的阴谋，要刚好撞破取证。而这两个当事人，不都是范其贵的手下吗？是范其贵指
使的吗？范其贵又是受何人指使的？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冯运龙越想越糊涂。为了搞清楚真
相，冯运龙决定，硬着头皮召见小米粒。
　　
　　（７）
　　首长给下面的干事打电话，这种情况很少见，也为了避嫌，冯运龙让总机转的，说确认
对方是米干事之后再接过来。等听到米丽丽那甜甜腻腻的声音之后，冯运龙才说："是米干
事吗？我是冯师长！"
　　"哦，是您！师长啊！你稍等一下！"米丽丽把听筒放到桌上，好像是去关门了。回转
来又有点声音颤抖地说道："师长，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方便吗？"冯运龙问道。
　　"方便！哦不，不方便！不是，您到底想说什么啊？"米丽丽开始胡思乱想了。
　　"要是没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冯运龙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现在吗？办公室？那您现在方便吗？"
　　冯运龙火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到我办公室来！我找你有事！"也不管什么尊重女性
了，哐就扣了电话。
　　等到米丽丽敲门进来，战战兢兢神经兮兮地又要关门的时候，冯运龙一皱眉，说了一句：
"开着门吧！这么热的天！"想了一想又连忙说："算了算了，关就关上吧！"
　　米丽丽这才不那么紧张，脸上开始带着一点笑容甚至是红晕了，说道："师长，我来了！"
又想往前走两步。冯运龙赶紧说："别动了，就站那儿说话就行了！"米丽丽低了一下头回
道："哦！"
　　冯运龙问道："我就问你一件事，你那天晚上来找我，说你们家吕志远的事，是谁告诉
你的，是谁给你支的招？"
　　米丽丽给问蒙了，脸上立刻红了一片。支吾了半天才说："没有啊，没谁支招，是我怕
我们家老吕有事，又听说师长您这个人特别仁义，才自己要过来的嘛！没谁告诉我！真的真
的！"说完，又是点头又是眨眼。
　　冯运龙腾地站了起来，指了她一下，忍住没说话，又重新坐了回去。故意板着脸说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也希望你能说句实话，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们范主任告诉你
的？"
　　米丽丽刚想抬头说个不字，看到冯运龙凶光四射的眼睛，又吓得噎了回去。想了一会儿
才回答说："就算是吧！不过也不是故意说的，而且，人家也是为我们家老吕好嘛！这事儿
不能怪主任。再说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嘛！"说完，又拿一双哀怨多情的眼睛去瞄冯运龙。
冯运龙一看这架式，连忙把头转向窗外，一摆手说："好了，你走吧！我只是随便问问，不
会跟你们主任说的！"
　　"那，那我就真的走了？"米丽丽嗫嚅道。
　　"走走走！我怕了你了行了吧？"冯运龙气得扭过脸来，摆了摆手。米丽丽这才慢腾腾
地转身出去了。冯运龙长出了一口气。把两手抱在脑袋后面向后一仰。现在可以确定，那天
晚上是范其贵想拉我冯运龙下水啊。可是，他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随后给李长剑送照片的
人，难道也是他吗？ 
　　
　　（８）
　　干部科副科长马宇飞，快步走到任继云的办公室，报告敲门。
　　进去之后，把一张移动公司的电话卡递给任继云，说道："任副政委，您让我办的事情
办好了！又重新补了一张，还是那个号！"
　　任继云点点头，笑了笑。说道："小马辛苦了！还顺利吧？"
　　"顺利！正好还有他的照片，重新办了一个军官证！去了移动公司一补就补上了！"
　　"谢谢你！小马！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希望以后，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知道！"任继云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马宇飞。
　　"您放心吧任副政委！我心里有数！"马宇飞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也请你放心，我也是心中有数的，呵呵！"任继云
笑着说，点头示意马宇飞可以走了。
　　马宇飞敬礼，出了门去。这才发现，手心上竟然全是汗。他当然知道，为任继云办的这
件事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旦泄露出去或者没有成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管怎么说，这
都像是一场赌博，而幸亏，这是一场看起来很有胜算的赌博，马宇飞值得一博，必须一博。
　　等到马宇飞走后不久，任继云从铁皮柜中拿出一部Nokia手机，打开后盖，插上了马宇
飞刚刚拿过来的手机卡，合盖，启动，一段熟悉的音乐响起来了。
　　他按动手机键盘，把最上面的两个信息按照原来发送的手机号码，重新发送了出去。过
了几分钟，似乎没有动静。他又找了两个信息，再次发了出去。
　　这一次，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的用户名赫然为：老板。
　　任继云按下了收听键。
　　沉默，还是沉默。任继云也同样保持着沉默，他不怕沉默。但是他知道，对方害怕这种
沉默，他甚至可以听到对面沉重的呼吸声。
　　那个打来电话的人终于说话了。"你，你是谁？"
　　任继云哈哈一笑，亮着嗓门说道："范主任，是我啊，任继云！"
　　任继云拨通的，正是陈义军的那部秘密手机，而打来电话的对方，正是政治部主任范其
贵。
　　"任继云？你的手机是从哪里来的？"范其贵绝对是相当之惊讶。
　　"这个问题，我想范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
　　"任继云！任副政委，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我想范主任也应该清楚！"
　　"你想怎么样？"
　　"应该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对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现在哪里？"
　　"我在办公室。不过......"任继云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想，范主任还是先去李
政委办公室更合适一些！"
　　"你的意思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范主任，看来这一点，你是很清楚的。你说对了！"
　　"任继云，你在打击报复吧？"
　　"这个话，范主任说错了！我跟范主任没有过节，我只跟那些无法无天的腐败分子过不
去！"
　　"任继云！你不要自作聪明！不要自以为是！"
　　"范主任，刚才你说的话，也正是我要奉送给你自己的！"
　　"任继云，不要以为你很有能耐，不要以为我会怕你！"
　　"我的确没有那么多能耐，但我有的是胆量！谁心里害怕，谁自己知道！"
　　"任继云，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可能再翻案了！"
　　"我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这天，还是共产党的天！"
　　"任继云，你会后悔的！"
　　"我决不后悔！如果说后悔的话，那就是没有早一些发现，你们这些蛀虫！"
　　"任继云，那就看看吧，看看谁笑到最后！"
　　"好啊范主任，我拭目以待，奉陪到底！"
　　"去你妈的！"
　　"呵呵，不要气急败坏嘛范主任！再见！"
　　任继云挂断了电话，心却仍然在呯呯直跳。他回想着，仔细回想着刚才的每一句交锋，
咀嚼着，品味着，安慰着自己，也鼓励着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迈出这一步就不要后悔。
是时候摊牌了，是时候把范其贵拉下马了。
　　
　　（９）
　　任继云在等待着这场正面交锋，而他之所以决定破釜沉舟迎头一战，原因是错综复杂的。
　　内心深处的信念恐怕还是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刚直不阿，疾恶如仇，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也逐渐学得圆滑世故，可那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官场就是一个戏
台，有的演员台上表演，台下也表演，搞得最后经常忘记自己到底是戏中那个人物，还是生
活中的那个人物。也有一种演员，台上能扮得花脸白脸，台下也能素面朝天，决不会在早晨
打豆浆油条时也迈着方步，这就是既入得戏，又出得戏，参破了官场究竟了。任继云恐怕更
像是后一种演员。但是保不齐，在拎着豆浆油条朝家走的时候看见调戏妇女的，也会大喊一
声淫贼休走，哇哇叫着摆出一个唬人的架式来。这就是命里带来带走的东西。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要适当展示自己的能量，也借机铲除那个也许会影响到自己未来发
展的对手。实力决定一切。一个有实力的对手，才会赢得无论是对手还是观众的尊敬，也会
赢得更多的关注。而所有人都知道，其实真正能够决定一场比赛胜负的操盘手们，总是躲在
暗处，悄悄观察着场上每一个人的表现的。有时你必须隐忍，不要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以
免还没有杀到最后的决赛就被人打了闷棍。但也有时你必须暴露，不是为了赢得当前的比赛，
而是为了引起投注者的注意和支持，赢得下一场更大的比赛。
　　任继云既没有倒向李长剑，也没有求助冯运龙，而是选择了跟范其贵单挑。那是因为，
无论倒向谁都会开罪李长剑，有事藏着不报告，帮着副书记对付书记，哪一个罪名都不小。
从目前来说，任继云尚不具备可以推倒李长剑的条件，而对方却可以轻易地击倒自己。但是
跟范其贵单挑的话，任继云就既有可能挫败对手，也不会过早地正面面对李长剑。因为他更
相信，凭范其贵干的那点事，他是不敢向李长剑和盘托出的，恐怕也不敢真的会跟任继云发
生正面冲突，而很可能会采取一种曲线的方式，求李长剑从中撮合。那李长剑又是何等人物，
必然会敏锐地感觉到范其贵存在下去的更大危险，特别是又在冯运龙刚刚逼完宫的险恶情势
之下，那么，他会怎么办？按照任继云的判断，李长剑会想办法，解除掉范其贵这个可能会
进一步影响大局的威胁。任继云这一招，叫作正敲侧击，借力打力。
　　任继云一直期待的正面交锋没有发生。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无事平安。范其贵
甚至还在吃饭的时候主动跟任继云打了招呼。第三天早上，范其贵既没去上班，也没来吃饭。
李长剑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说：范主任最近很辛苦，心情也不大好，给我请了假，回老家休
息一段时间去了！然后又说：任副政委啊，你上班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任继云去的时候，甚至把陈义军的那个手机也揣在了身上。但是李长剑压根就没提这件
事，一个字都没问。只是交给他一个任务：去一趟军区机关，听说秦政委的家属病重，快不
行了。
　　李长剑说："秦政委的家属一直有病，我也是刚刚听说，已经住进当地最大最好的医院
了。你代表咱们师党委，去看一看吧！秦政委对咱们师，一直也是挺关照的。去看一看，虽
然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也算是表达一下心意！"
　　任继云点点头，表示同意。
　　李长剑又说："这次去，让赵五伦跟你一块儿去！"看到任继云一脸不解，连忙解释道：
"不只是让他去给你保障的！还要去参加一个会！我们运输团驻地换防的事情，很快就要批
下来了！大蟒山机场还要改建扩建，在机场建设这方面，赵站长是有经验的！何况牛力耕已
经在家休息不上班了，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事我跟师长商量过了，就这么定了！"
　　任继云又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李长剑的语气很干脆。
　　任继云回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却被李长剑又叫住了。
　　"任副政委，我忘记问你了！手头之上，还有什么工作没有办完的吗？我的意思是，你
正好回趟家，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在家多待两天嘛！"
　　任继云想了一下，笑道："暂时没什么大事！完成任务，我很快也就回来了嘛！多谢政
委关心了！"
　　李长剑一摆手。"那好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呐！还有，场面上的事，可以多跟赵站长商
量一下！不要缩手缩脚的！哈哈！去吧去吧！"
　　任继云一时没琢磨出什么意思，但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辞行而去。
　　等回到办公室，赵五伦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说道："老领导，车票我已经买好了！什
么时候出发，一切听您指挥！" 
　　
　　（１０）
　　而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办公室之内，冯运龙也正在跟参谋长吕毅谈论着什么。
　　冯运龙坐着，吕毅站着。冯运龙看了一眼吕毅，嘿嘿一笑。说道："老吕啊，我要谢谢
你啊！"
　　吕毅不明就里。问道："师长这话从何说起？"
　　冯运龙眼睛一眯。"参谋长，我老冯不是笨蛋。你自己干的事，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
糊涂？"
　　吕毅一听这话，又从冯运龙脸上找不到这家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答案，顿时就慌了。
结结巴巴地说："师长，您......您说的是什么事？我还真不清楚！"
　　冯运龙眼皮一翻。"真不清楚？"
　　"不清楚！我吕毅干什么事，啥时候瞒过冯师长您呢？"
　　冯运龙哈哈一笑，往椅子上一靠。"还说没有！范其贵司机写的那个告状信，不是你小
子捣的鬼？"
　　吕毅立刻把脖子一缩，抓耳挠腮起来。
　　冯运龙看他那副窘迫样子，连忙安慰道："这事做了也就做了，没什么！我老冯还要谢
谢你才对！不过嘛......"冯运龙把眼睛一斜，吕毅赶紧站直了身子听候训斥。"不过下次，
最好跟我提前打个招呼！不要自作主张，自作聪明！你明白吗？"说完，眼睛瞪圆了，死死
盯住吕毅。
　　"明白明白！我下次注意！谢谢师长宽容！谢谢！"吕毅忙不迭地表态，道歉。
　　冯运龙把一只脚翘到了桌子上，身体绷直了向后仰去。一边说："我今天叫你来，还有
件正事！你今天就去运输团，代表师党委在那里跟班一段时间吧！最近运输团要移防，但是
大蟒山那边的机场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建好的，西林那边的飞行训练不能耽误！同时，要严
密注意官兵的思想动态，从大城市郊区搬到偏远山区，这个肯定是有思想波动的！要提前做
好准备，提前打好预防针！你去那边指挥，我这边就可以放心了！"
　　吕毅回答："是！师长！保证完成任务！"
　　"我这还有一封信！"冯运龙把脚从桌子上撤了下来，从抽屉里取了出来，递给了吕毅。
吕毅一看，是一个印着本师标记的牛皮纸信封，已经用胶水封好了的。
　　"抽时间去一趟飞行制造厂，帮我给杜老总带封信！听说你们关系一直不错嘛！呵呵！"
　　吕毅连忙摇头。"只是认识而已，谈不上深交！师长放心，我一定带到！"
　　冯运龙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吕毅的肩膀。"我当然放心了！你办事，我放心啊！那就
去吧，祝你一路顺风！对了，听说西林的桃子不错，去了帮我弄一车来，我给飞行员们尝个
鲜！"
　　吕毅点头称是。"师长多保重！那我就走啦！"
　　冯运龙亲自为他打开门，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一个小时之后，吕毅的车子已经飞驰在高速公路之上了。
　　他坐在司机后面，取出那封冯运龙让自己转交给杜老总的信，又从旁边的黑色公文包中
取出一把小剪子，还有一个跟这信封一模一样的替换品，小心翼翼地把原件剪了开来。抽出
来一看，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空空的，白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吕毅的脸，顿时
变得比这张神秘的信纸还要苍白。
　　
　　第十五章
　　（１）
　　夜色降临。列车服务员敲门进来，把两壶开水放在桌子下面，又微笑着拉上了窗帘，出
去了。
　　赵五伦竟然包了一个软卧包厢，就为了能够有一个单独的机会，跟任继云好好沟通一下。
此刻的任继云，正躺靠在枕头上看着一本《万历十五年》。而赵五伦坐在对面，一会儿发个
短信，一会儿望望窗外，没有一刻闲住。
　　终于等到任继云坐了起来喝水了，赵五伦脱口说道："老领导，您在办公室天天看书，
这好不容易有个放松的机会了，怎么又看？"
　　"你算说错了！在办公室哪有时间看书啊，根本静不下心来！这书不错，既能细读钻研，
也能看着解乏，回头我看完了送你！"
　　"您别难为我了！我也就总共看过几本书，当年的什么《国画》之类的，对了，我还读
过《资本论》！"赵五伦眼睛一亮，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什么？老赵你还看过《资本论》？那的确不容易啊！"任继云笑道。以他的了解，这
年头认真读书的领导干部还真是不多，特别是能够读一些经典原著的，那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而在他眼里的赵五伦，一向是个粗俗人物，竟然说自己读过《资本论》，不由得感到好笑，
还有一些惊奇了。
　　"这是真的！我给你背一段：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是这样
的吧？哈哈！"赵五伦越说越来劲了。
　　"确实不错，有什么心得？跟我说说！"任继云为了试探一下，鼓励他道。
　　"原始积累呗！不过他讲的是经济问题。其实在官场，也是有这种原始积累的。我这么
说，团是一个坎，师是一个坎，军又是一个坎。能上了这个坎，就站在一个远远不同的高原
上，上不了这个坎，那就早死早投生吧！而师职以下，都是原始积累阶段。"
　　"哦？怎么个原始积累法？"任继云听到赵五伦说出这样的话，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讶异
甚至还有一点钦佩来，感兴趣地催问。
　　赵五伦嘿嘿一笑。"我瞎说的！在老领导面前，那不是班门弄斧吗？"
　　"说！我真想听听！李政委来前还说，场面上的事，还让我多向你请教呢！"任继云认
真了。
　　赵五伦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说道："那我就露个丑，老领导你多指正！"又喝了两大口
水，说道："原始积累嘛！跟资本一样，都是血淋淋的，赤裸裸的。一句话，就是不择手段，
眼睛要准心要狠，该在人家裤裆下低头的时候低头，该骑人头上的时候骑人头，盯住那些能
够帮助自己的人，该跑跑，该送送，该捞捞，争取一步迈过一个坎。等到你有了一定位置了，
也有了一定权力了，也就是咱们说的有资本了，再想办法洗白自己！把身上的血迹一冲，换
身鲜亮的衣服，再浑身喷上点香水，谁知道你曾经的过去？你甚至可以重新编排一个自己的
过去。在世人眼中，这时的你，就是成功的代表，是尊贵的象征，是膜拜的对象，人们只有
景仰羡慕巴结流口水的份儿，谁还会相信甚至注意你的过去？到了这个份上，我说的原始积
累，也就成功了！老领导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任继云彻底听呆了。好一个官场的原始积累理论！好一番内心世界的真实告白！看不出
来，一个团职干部的内心，竟然是这样之复杂，也竟然是这样无耻到赤裸的简单！任继云不
得不说，以前真是小看这个老部下了，也不得不说，他能够发展蜕变到这一步，跟他奉行的
这一套原始积累的官场理论是完全分不开的。
　　任继云见赵五伦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什么肯定，就冷冷笑了一声说道：
"果然高论啊！赵站长的理论学习，确实有成就啊！怪不得平时工作这么出色！"
　　赵五伦一听这话，把头扭了过去，再转回来已是笑容满面。说道："老领导，我知道你
看不上我！不过说真的，也就是当着您的面，我才说这些实话！另外我必须得说，您就是太
正直了，太不食人间烟火了！这样再混下去，那是不行的！老领导，我是替您担心啊！"
　　"担心什么？"
　　赵五伦压低了声音说道："老领导，说句真心话，您就不想当这个师的政委？我可是盼
着您当这个家呢！当然，我赵五伦肯定有私心，可我也是为您好！官场这么多年，都混到这
一步了，谁不希望再努把劲，再上一个台阶呢？您这一来，上下对您反映多好，特别是基层
官兵，哪个不挑大拇指？我这心里，真是替您高兴啊！这不是人心所向嘛！更何况您还有北
京那位老爷子撑腰，这是多好的条件！别人想争，他也争不上！"见任继云不说话了，赵五
伦继续说道："可是，光有这些还不够！您要想当这个政委，老爷子还真就不能完全作了主，
真正说了算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秦政委！明摆的事，他不同意，什么人说话也不好使，这
叫现官不如现管！他要是同意了，那就不用任何人说话了，其他人再说啥也不好使！这就是
如今的事实，血淋淋的事实！您不服气？您想着凭自己的声望上去？有那好事吗？再者说来，
李长剑一走，这个位置还真就不一定是您的！军区空军机关几个处长，保卫处封开明，早盯
着这个位置了！那都是领导身边的人，决不是一般的关系！领导用谁不是用？在同等条件下
不用自己人？那谁还给他办事？领导才不傻呢！现在的官场，没有公事，全是私事！表面是
办公事，最后目的也是私事！您要是不提早动手，跟秦政委拉好关系，指望着他到时提拔你？
想美事去吧！你说突然在这个时候，秦政委的老婆就病了，还病得不行了，这是巧合吗？这
是他秦政委的私事，还是整个军区的公事？"
　　任继云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却仍然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问道："难道这秦政委老婆病
重的背后，也有什么意思不成？"
　　赵五伦说道："老领导，咱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是嫂子在家病了或者住院了，您上班来
了，您谁都不告诉，会有人知道嫂子病了？即使告诉别人，您是不是只告诉平时关系最亲近
的几个人？难道还能让全师都知道了不成？所以这事摆明了嘛，秦政委故意或者至少是默许
别人放出风去的嘛！"
　　"那你说说，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任继云又问。
　　赵五伦嘿嘿一笑。"老领导，您这就不厚道了，都猜出来了，还故意问我！明天，咱们
明天一去医院，就真相大白了！"
　　任继云见赵五伦识破了自己，也不说话了，咕咚喝了两口水，倒头躺下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准备躺下休息了。
　　任继云死活睡不着，心里面一团乱麻。有赵五伦搞的，也有秦政委搞的，还有自己的小
算盘搞的。
　　赵五伦听到任继云在床铺上烙饼，突然说了一句："老领导，我有个要求想请您帮忙，
一直也没好意思开口！"
　　"什么要求，说吧！"
　　"就是，我也看出来了，你挺喜欢我们家盼盼的！要是您不嫌弃的话，让我们家盼盼给
您当个干女儿怎么样？"赵五伦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我有女儿她有爹！搞这名堂干啥？你放心，我会把她当自己当亲女儿待的！行了，别
胡思乱想了，睡觉睡觉！"任继云一翻身，把脸朝向里面去了。
　　"你是不知道，现在我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宝贝丫头了！"赵五伦喃喃语道。又叹了
一口气，关掉了包厢内的灯。
　　夜色下的火车，带着多少人的梦，无论美梦恶梦，只是不停地向前，向前。
　　
　　（２）
　　车到Ｌ市，上午七点。任继云要拉着赵五伦回家吃早饭。赵五伦推掉了说："领导心意
领了，要不您先回家休息吧！我去开会的宾馆报个到就来！咱们十点，市医院门口会面！对
了领导，要穿便装啊！"
　　任继云回到家，刚好妻子梅子还没有上班走，也是早就做好了早饭等他。任继云又是抱
又是亲，一时来了情绪非要来个晨练，被妻子笑着骂着推开了。亲了他一下说道：要去上班
了！你自己慢慢吃吧！晚上等娟娟回来，咱一家再好好聚聚！说完深情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任继云吃罢饭，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又看了会电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
了，开始朝外走。路上接到赵五伦的电话说："老领导，你穿什么衣服出来的？"
　　任继云说穿的便装啊，你不是让我穿便装的吗？怎么？首长也在医院吗？赵五伦说没
有，听说首长一天就来一次，没准呢，咱总不能在这儿守一天吧？任继云又说：穿着军装去
看首长的家属，影响不大好吧？
　　赵五伦说："我已经在医院这边了，情况已经基本打探清楚！别的单位来的领导，都是
穿的军装，要不您辛苦一下，回去换过来？"
　　任继云说那行吧，别人怎样咱也怎样。就又折了回去，换上军装打车赶赴医院。
　　在门口，看到了手捧一个大花篮的赵五伦。任继云下车就问："都准备好了吗？"赵五
伦点点头。
　　二人直奔高级病房。尚在走廊之上，就看见来来往往的无数军官，衔都还不低，要么提
着水果，要么抱着花篮，拥堵在里间的某个病房门口。这场景，比超市最繁忙的收银口看起
来还热闹啊！门口还放着一张小桌子，一个少校军官坐在后面，一边登记，一边安排进去探
望的顺序。任继云心说：好家伙，探望个病人，这还卖票呐！一边想着，一边对赵五伦小声
说："来这么多人，咱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赵五伦使了个颜色，又点点头，意思是他心里有数。于是就引着任继云朝前走，挤到那
名负责登记的少校跟前，把花篮一放，说道：秘书同志，我们是混某师的，这是我们副政委，
来探望一下首长的家属！请您行个方便，安排一下！一边说，一边把花篮转了一下。那少校
拿眼一扫，点点头说道："请稍等一会儿，某基地的领导还在里面，等他们出来了就安排你
们！"任继云眼尖，一就看到花篮中间藏着一张金色的小卡片，上面好像还写着一个英文字
母Ｍ。
　　等了五分钟左右，里面出来一个大校，后面跟着一个中校，冲着少校秘书点点头，挤开
众人出去了。秘书对着任继云一点头：这位领导，您可以进去了！任继云说了声谢谢，推门
而入。听到后面有人不满地抱怨：我们来得比他们还早呢，凭什么让他们先进啊？
　　任继云进得病房之内，把眼一看，只见白色的窗帘下面，摆着无数的花篮果篮，一位白
发苍苍的上了年纪的妇女仰靠在已经抬起半截的病床之上，正在出神地望着窗外。一位二十
多岁的年轻姑娘坐在床头，正在帮她轻轻捶着腿。任继云猜测，这大概就是秦政委的女儿吧。
在任继云的身后，赵五伦轻轻关上了门。
　　任继云敬了一个礼，刚敬完又感觉有些不妥，心说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就想敬礼呢，不
过为了表示对于一个病人而且是长者的尊敬，敬就敬了吧。看到病床上的那个女人转过脸来，
任继云说了一句：嫂子，我们是代表混某师来的，来看看您！
　　那女人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来坐吧！混某师？在哪里啊？"
　　"宁远！"任继云没坐，站着回答了。
　　"哦，那还是挺远的！坐火车来的？"
　　任继云回答说：是的。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这么远来看我这么一个老太婆！"
　　"不辛苦！应该的！首长对我们一直很关照！"
　　那女人就对着年轻姑娘说："你看你爸爸，也不跟下面回绝一声，让这些叔叔这么大老
远地跑一趟，多不容易啊！"
　　女儿回答说："别提我爸了！提他我就来气！平时你见他回过家吗？管过你吗？现在......
现在......那什么了，他反倒张罗起来了！搞什么嘛这是！"一边说，一边勾起了委屈，背过
身用手去抹眼泪了。
　　秦政委的家属连忙劝道："好啦好啦！别让叔叔们笑话！人家来，总也是一片心意嘛！"
说完，笑着对任继云说："来，坐吧！别老站着，我看着眼晕！"
　　任继云连忙说："嫂子啊，您还是多休息吧！静养才有精神！我们就走了，不打扰您了！
祝您早日康复！好人一生平安呐！"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再待下
去双方都尴尬，任继云决定告辞。
　　秦政委的家属还客气地挽留了一下，见任继云坚持要走，也就同意了。
　　转过身要走的时候，任继云瞄了一眼床头的护理牌。上面写着：肝癌，一级护理。
　　从门口又回头打了一遍招呼，任继云看到她那张苍老虚弱的脸，也不由得心生唏嘘。
　　赵五伦冲着那少校秘书点点头，说道："那就辛苦您，拜托您了！"与任继云两人一前
一后，从人缝中挤了出去。快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听到病房门口一个姑娘的大喊：你们能不
能安静会儿啊！我妈妈需要安静！休息！刘秘书，你让他们都走吧！不要再来啦！
　　赵五伦还想回头看个热闹，任继云一把拽住了他，上了电梯。
　　出得医院大门，任继云问道："那个花篮，什么情况啊？"
　　赵五伦嘿嘿一乐。说道："老领导，您就是眼尖，就是聪明啊！"一边说，一边引着任
继云来到大门东侧的一个鲜花店。指着那些颜色各异档次不一的花束和花篮说："这个店，
其实不是鲜花店，是寄存店！"
　　"寄存店？寄存什么？"
　　"购物卡，现金卡！要办事的人，把卡装在一个信封里，上面写清楚自己单位或者留个
电话，一般都是留个电话，然后寄存给人家，人家就给你一个凭证，插一个标记在花篮里，
最后收到花篮的人再拿那个标记对号取卡！明白了吧？明着送的是花篮，暗着送的是金卡！
神不知鬼不觉，安全又高效，名堂大去了！"赵五伦故弄玄虚地说道。
　　任继云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哦！明白了！那个花篮里的标记，是不是也能看出档次
来啊？"
　　赵五伦一挑大拇指。"对，金的一个档，银的一个档，红的一个档。不然，人家秘书能
让咱们先进去？"
　　"那么，金的这一档，大概是多少？"
　　赵五伦伸出两个食指，交叉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任继云一声不吭，拔腿就走。
　　赵五伦在后面喊了两声，任继云没搭理他。赵五伦又说："领导，那我先回宾馆了，晚
上，晚上咱们再联系啊！"
　　任继云一直走，大步向前走。看见对面的什么东西，都觉得不顺眼，直想撞过去。还真
的就差点撞了人，搞得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走着走着，任继云脱掉了军装上衣，揉成一团，
攥在了手里。他的背影很让人怀疑，再走下去，会不会撞到电线杆子上啊？
　　
　　（３）
　　任继云就这么一直走了回去。快到家属院的时候，一辆黑色帕萨特车按了两声喇叭，在
他的左前方停了下来。一个人打开车门喊道："老任，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是军区纪检处长郭明义。任继云也有一些惊讶，连忙说道："是老领导啊！我是刚回
来，还没顾得上向你报告呢！您这是，下班了？"
　　"你媳妇在家吗？"郭明义又问。
　　"不在。她晚上才回来。"
　　"那上车吧！去我们家吃饭去！"郭明义摆了一下头示意。
　　任继云想想，也不是外人，去就去，正好跟老领导唠唠嗑。就麻利地钻进了车子，冲着
前面的郭明义说道："我可是什么也没带，空手套白饭去了啊！"
　　"那先记着吧！就当是放高利贷了！"郭明义笑着回答。
　　停车，上楼。进得屋内，任继云先冲着迎出来的老郭媳妇叫了一声嫂子，说不请自来，
来蹭饭了啊！嫂子笑着说稀客稀客，好多年没上家里来吃饭了，快坐快坐！
　　俩人往餐厅一坐，郭明义的媳妇又连忙去拿了一瓶五粮液出来。老郭连忙说道："不喝
这个，去把我那天没喝完的枣酒拿来！"
　　任继云笑道："你可真抠！有好酒也不让兄弟喝！"
　　"那是必须要抠一点的！纪检处长，就得以身作则！再说，这酒可是我自己买的，喝完
了，你给送啊？哈哈哈！不是，说真的，我是觉得这酒再好，它也是勾兑的，你尝尝这枣酒，
绝对是老百姓自己酿的，有劲，还不上头！"一边说着，一边给任继云倒上了一杯。
　　老郭媳妇扒拉了几口菜到碗里，说一声你们聊，跑到屋里看电视去了。
　　走了一杯之后，郭明义问道："老任，这次回来有何贵干？"
　　任继云如实说了。又叹口气道："虽说去看的是病人，可我觉得，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
的病人呀！"
　　郭明义说道："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整个社会就是这样！军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那还
能不传染了去？"
　　"那你说，咱们到底病在了哪里？病根儿是什么呢？"
　　郭明义把酒杯一放。"这事儿谁都知道！权力太集中，又没办法制约呗！从上到下，哪
个不是拥权自肥，权力寻租呢？谁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谁又能解决得了？靠你？靠我？
老任，你下去当了快半年副政委了，难道没一点收获？"
　　任继云说道："要是人人都这么想，那还真就拿这社会病没治了呗？"
　　"你怎么治？要想有点作为，要想改变什么，你得上位吧，你得手中有点权力吧？你没
有位置就没有权力，空有一身抱负，空有一身正气，有什么用？还不就是只能打打嘴炮？好
吧，你想上位，你想获得这种权力来干点正事，你怎么实现吧？还不是得先向权力低头？还
不是得违背良心丧失尊严做你原本不想做的事？你都是这样上来的，你还是那个原来的你
吗？你觉得自己还干净吗？你还能保持原来的理想和一身正气吗？你还能上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先否定自己吗？我看这事悬！非得是有伟大的人格和坚强的决心不可。可又绕回来，一
个拥有我说的这种伟大人格的人，他还会去做这种向权力低头的事吗？所以说，这就是一部
机器，开动起来就不可能停止，你只要挂上它的齿轮，就必须要跟着它的速度奔跑，或快或
慢，都不行。要么被甩出去，要么就被辗碎了。老任啊，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发发牢骚
也就罢了，真要离开这机器，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啊？来来来，别愣着，走一个！"
　　任继云跟他碰了一下杯，吃了两口菜。说道："要照您这么说，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呗！咱们这些人，是一点作为也不可能有了呗！"
　　郭明义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即使要改变，也需要在适应中改变。
就这部机器，你不可能使它停止下来，也不可能让它换个转动方向，更不可能扔掉换部新的，
那就只能通过不断的润滑，一个齿轮一个齿轮的校正牙齿，使它运转得更加顺畅，那些因为
相互摩擦碰撞而产生的杂音噪音越来越小，最终回复到它如新的状态上来。机器不能换，齿
轮总是可以换的！当整个机器的大小部件都换了一个遍，它的性质和功能并没有变，可是，
它实际上已经是一部全新意义上的机器了！你说呢，老任？"
　　"你是说，从改变一个个齿轮开始？那么，我们是什么？是齿轮？还是润滑剂？"任继
云睁大了眼睛，很认真地问道。
　　"有的人可以成为齿轮，有的人注定要成为润滑剂。甚至有时候，这部机器也是需要用
鲜血来润滑的！我认为，我们要有成为齿轮的决心，但更要有成为润滑剂的勇气。"
　　"老领导，看来，你可以去到大学教书了！"
　　"我也正有此意！退下来之后，我还真想写两本书，做一些有益的启蒙工作。这个，我
觉得比我现在做的这些工作的意义更大！"
　　"教授什么？润滑学？齿轮的运动轨迹学？哈哈哈！来，老领导，我敬你一杯！"任继
云端起了杯子，双眼炯炯有神。
　　"来！干就干！老任啊，看来你是喝通了！怎么样？这酒不错吧！"
　　"不错不错！好酒好酒！关键是，这酒引子好啊！"
　　两人酒到微醺，颇有些心意相通的感触。郭明义再劝，任继云不喝了。说反正我下午是
没事，你还得上班呢，别让领导看见再训一顿。就吃了几口饭，撤了酒菜。
　　在品茗消食的时候，任继云问道："老领导，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机关那几辆走私车
的事？"
　　"记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郭明义看了一眼任继云。
　　"我好像查到走私车的来源了！是原来运输团的团长，我们现在的参谋长吕毅当年干的
事！"
　　"那又怎么样？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会再提？再说，当时机关各处，谁家没有
走私车？老任啊，这事不要再插手了，对你对我，都好！"
　　"我不是要查下去！我只是想知道，听说当时是军区某位领导出面，不让再查下去了？
我现在想知道，具体是哪位领导，这后面有什么背景？"任继云充满期待地注视着对方。
　　郭明义说道："要说有什么背景，我还真是不清楚。"说着，低头喝了一口茶，突然问
了一句看起来无关的话："对了，老任，你们上午去医院的时候，人多吗？"
　　"人不少。怎么？"
　　"没事没事！我在想啊，我什么时候也抽空去看看啊！哟，时间不早了，我得提前走了，
下午还有个会要开。老任，咱们改天再聊吧！你什么时候走啊？这两天，抽空儿，我请你全
家吃个饭！"
　　看到郭处长这个样子，任继云自然明白，连忙也答谢告辞了。等回到家中，他也反应过
来了。郭明义实际上已经侧面告诉自己，当年叫停追查走私车的领导，就是现在的秦政委。
那么，这个参谋长吕毅，竟然就是秦政委的人？任继云判断，至少，他们之间的关系，当属
不一般。
　　
　　（４）
　　任继云睡了一觉。起来已经快到四点了。连忙打开冰箱，看看还有些什么存货。恰巧还
有一条大概是媳妇早上买的鱼，心中大喜，决定亲自下厨，为女儿娟娟做一道她最爱吃的酱
烧鱼。
　　正刺啦刺啦炸着鱼呢，手机响了。任继云连忙关了火，跑过去接了电话。
　　赵五伦在那头说道："老领导，晚上有没有时间？想请您吃个饭！"
　　"咱俩就不必了，又不是外人，对了老赵，到家里来吃吧！正好，我做饭呢，让你尝尝
我的手艺！"
　　赵五伦继续说道："您的手艺我绝对相信！只是，我是想请您陪一位客人！这位客人，
我位卑言轻的，可陪不起啊！"
　　任继云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去陪酒啊！"什么客人啊？让我去陪？"
　　"是干部处的周处长！"
　　行啊赵五伦，有一套，能把干部处的处长请过去吃饭！任继云迅速考虑了一下，是去，
还是回绝。还没等拿定主意，赵五伦又说："老领导，我是打着您的旗号请的啊！换了别人，
周处长还不一定给这个面子呢！"
　　任继云一看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那就去吧！干部处的处长，还真是轻易得罪不起的。
"在什么地方？几点？等我给女儿烧好了鱼就去！"
　　赵五伦回答说那您先忙，回头我发个信息到您手机上。
　　任继云赶紧冲回了厨房。
　　
　　（５）
　　任继云做好了鱼，盖上了锅盖。又淘好米，把电饭煲插上。在桌子上留了一个纸条：娟
娟，爸爸给你做鱼了！这才收拾停当，出门而去。
　　站在饭店门口，任继云打量了一下招牌，向着台阶上走下来迎接他的赵五伦问道："这
是饭店吗？怎么叫这么个名字？青春华园？"
　　赵五伦嘿嘿笑道："的确是饭店，开的时间不长，据说挺有特色的！周处长说了，老吃
大鱼大肉吃腻了，吃点新鲜的健身的！"
　　"哦！主随客便吧！周处长还没来吗？"任继云问道。
　　"没到呢！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快了！"
　　"那我们就在大厅等会儿吧！菜都点好了吗？"
　　"点好了！放心吧！"
　　任继云就迈腿向里面走。门口两位漂亮的迎宾小姐一弯腰，把任继云吓了一跳！这才注
意到，二女都是一身兔宝宝打扮，两个大耳朵毛茸茸的支楞着，很是可爱！任继云边走边回
头跟赵五伦说："这是什么特色啊？化妆晚宴？"
　　"一看您就知道了！"赵五伦的表情还挺神秘。
　　进得大厅，任继云才发现，这里面简直就是一处园林嘛！树木花卉，假山修竹，小桥流
水。应该是由一个什么植物园或者花卉市场改过来的，环境确实不错，给人一种耳目一新、
心旷神怡的感觉。里面餐桌是周围环境顺势摆的，非常自然和谐。食客也不多，东一桌西一
桌地错落开，也没有通常饭店那种喧哗吵闹。"果然还不错！"任继云称赞道。
　　正远远地欣赏着风景呢，赵五伦手机响了，低头一看，对任继云说：他们来了！
　　......
　　等到迎了出去，才发现对方是两个人。另一个任继云也认得，是军区财务处的游处长。
游处长向周处长介绍了赵五伦，说这是他曾经在后勤学校的老同学，周处长客气地点头，握
手。任继云心说，我就觉得单凭赵五伦自己是不大可能请动周处长的嘛，原来如此！
　　两人把周处长游处长接了进来，一阵寒暄过来落座。服务员推着餐车上菜的时候，任继
云这才知道这个饭店的特色是什么了：全是素菜！一码绿！而且这服务员穿的衣服也都特别
个性。有穿着上绿下红小辣椒卡通装的，有穿着白白胖胖的兔子装的，当然更多是穿着上身
白色海军装下身苏格兰花格格短裙脚穿长筒白袜下面一双黑色系带小皮鞋的年轻女孩，一个
个跟电视里的日本中学生似的，还一个个娇娇嗲嗲的，这叫一个怪异！赵五伦问道：这还是
游处长给介绍的地方，怎么样，不知道合不合周处长的胃口？周处长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
有点特色！游处长打趣道：是不是又回到了初恋时的感觉？几人哈哈大笑。
　　任继云偷眼观瞧，周围这些食客，还真的都是些中老年男性，属于有贼心不差钱美其名
曰跑来找初恋的，不由得心中叹道：这饭店的老板，还真是能琢磨！人家卖的不是菜，卖的
是青春啊！
　　后来就上了一个锅子，里面乱七八糟煮了一堆东西。原来先上的那些青菜，是在里面涮
的！游处长还故意问那布菜的年轻姑娘呢："这是什么高汤啊？里面煮的什么？"
　　"滋补品嘛！"姑娘含笑回答。
　　"什么滋补品啊？滋补啥的？"赵五伦也跟着问。
　　"就是各种，各种那啥啦！讨厌！你真坏！"姑娘抛了一个媚眼，故作娇羞地跑了。
　　赵五伦和游处长哈哈大笑。指着锅里的东西说："来来，尝尝，传说中的锅里壮，百鞭
汤！"
　　一锅壮阳汤，满桌泄火菜。翩翩蝴蝶女，初恋又归来。这个调调，还真叫一个有意境！
　　既来之，则安之。任继云虽不喜此种场面，但也不得不高调应付，更何况对面坐着那手
握大权的干部处长。这个位置，还真就不一定能办成什么大事，但绝对可以耽误一个人的大
事，更何况这个位置卖的不是权力，而是信息。在信息特别是干部使用方面的信息高度不透
明的情况下，一个准确而又及时的信息，往往能够瞬间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命运。四个人打开
一瓶茅台，边喝边吃，边看边聊起来。任继云也放开酒量，重点攻向了周处长。不为别的目
的，只为拉近一些彼此的距离。当然对于游处长，那也绝对不能冷落，不只因为人家是实权
人物，更因为也是赵五伦的同学，还因为不能让周处长看出明显的冷热，那就太过直接了，
结果恐怕只会令人防而远之。赵五伦也频频举杯，向周处长表达了敬重高攀之意。
　　酒桌之上，有时无话不可以谈，有时不说一句有用话。像这种初次的照面，各个心里都
拨拉着一个小算盘，那是不可能交心谈事的。这叫开胃酒，混个脸热，彼此熟悉一下对方的
气味，看看有没有深入下去的可能和必要。而接下来的其他节目，才是裸露心藏的机会。
　　......
　　等到吃得酒足饭饱，两瓶茅台见了底，那锅壮阳汤的作用也逐渐开始发挥的时候，就可
以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了。
　　几人出得门来，赵五伦建议：周处长，这顿饭吃得好热，我们找个地方冲冲澡，喝喝茶，
清清心吧！周处长装作不胜酒力，连连推拒。任继云看这模样，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心说自己还是先退了吧，也顺便给他们一个深入交流的机会。就说道："今天是小女生日，
已经在家等了，看来，我得失陪一下了！下次再找机会，好好跟二位处长加深一下感情！"
　　周处长连忙说道："竟然是姑娘生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扔下女儿来陪我们呢？
不好不好！"
　　任继云笑道："女儿的生日还可以再补，可是错过与周处长亲近的机会，怕是不知道要
等到猴年马月了！哈哈，那我就先行告退了，你们尽兴，尽兴！"
　　游处长冲着任继云一挑大拇指。"任老哥果然讲义气，够哥们儿！"
　　任继云又嘱咐赵五伦务必要把周游二位处长关照好，服务好，安全保证好，这才打车走
了。
　　赵五伦拦了一辆出租，请两位处长上车。任继云一走，那二人也不装模作样了，游处长
麻利地钻井车内，赵五伦为周处长拉着车门，两人连哄带劝，周处长半推半就，也上了车。
赵五伦从前面关上车门回头问道："二位领导，我们再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游处长您说个地
方吧，此地我不熟啊！"游处长沉吟片刻，对司机说道："花都会所！"
　　等到车子走开了，赵五伦趁着酒劲儿又回首说道："周处长，第一次跟您吃饭，就看出
来了：您这个人，豪爽，讲义气！也是个明白人！兄弟我以后，还要仰仗您了！请多关照！"
游处长也连忙附和，说了许多好话。周处长笑了一下，一声没吭。
　　
　　（６）
　　任继云回到家中。一开门，女儿娟娟第一个扑了上来，又是抱又是亲的，像只欢快的小
鹿。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这话真是不假。闻到任继云嘴里的酒气，娟娟皱着眉说
道：又去喝酒！好烦人呐！不过，看在给我亲手做了这么好吃的鱼的份上，今天就饶了你啦！
好了，我去做作业了！把你还给妈妈了！说完，做了个鬼脸，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做功课去了。
　　梅子关切地问道："你没喝多吧？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压一下？"
　　任继云向桌上一看，竟然比平时多炒了几个菜，有的还拿碗扣着，看来是专为自己留的。
就又去盛了半碗饭，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边还赞不绝口，说老婆做的饭，就是比外面的
好吃啊！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二人回到房间，任继云刚才吃的那些滋补品上了脑，自然按捺不住，
便要跟老婆亲热。梅子嗔道："瞧你身上那味道！去冲个澡吧！再说，怎么也要等女儿睡了
嘛！"
　　话刚说完，任继云已经把自己脱了一个干净，进到里面的卫生间冲洗去了。冲到一半，
却见门虚掩着，梅子在外面抱着胳膊歪着头，一脸坏笑地在偷看，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任继云一股火就从下面升了起来，上前一把拉了起来，拿起喷头就向梅子身上冲，惊得她连
发两声尖叫，然后就变成了压低声音的吃吃坏笑。任继云连脱带扒的，把她剥了一个精光，
就在温暖的水流之下，倚墙而立，势如破竹一般大动起来。当水流慢慢侵入身体，又化成深
处那一波又一波的潮水的时候，梅子只剩下痛苦而又幸福的呜呜之声，仿佛又不甘心失败，
于是慢慢把头靠在任继云的肩头之上，突然狠狠地咬了一下。任继云负痛，闷哼一声，又以
更加猛烈的动作进行了报复，直把梅子激动得浑身乱颤，双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终于，
他们不动了。而梅子的腿还环在任继云的腰间，久久不愿放下来。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让
温暖的水流尽情地，尽情地浇在身上。这一刻，他们就成了绵绵春雨下那一体相依的树和藤。
　　而在风平浪静，他们躺在床上，梅子像一条美人鱼般卧在任继云的臂弯里的时候，他发
现了她手腕上的玉镯。好奇地问：什么时候买的？挺好看的嘛！ 
　　五一回来后买的！你又不管，还不兴人家自己管自己啊？梅子用责怪的眼光看了一下。
她没敢告诉任继云这是赵五伦送的。恐怕也是因为确实喜欢，而且要是让任继云知道自己收
了这么贵的东西，是一定不会罢休的。她了解自己的男人，于这方面是有一些道德洁癖的。
　　任继云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明天，明天我打算就回去了！"
　　"怎么这么匆忙？多待几天不行吗？"梅子直起了身子问道。
　　"那边好多事，我放心不下啊！"
　　梅子把嘴一撇说道："还真把你自己当个人物了？不就是一个副政委吗？我可是把话说
明白了，我，还有你女儿，都不指望你当什么大官！差不多就行！平安就好，幸福就好！就
是你转业回来，咱一家三口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高高兴兴的，我看也挺好！"
　　任继云笑了一下说道："我这个媳妇啊，真是太体谅人了！也正是为了这样的好媳妇，
为了咱们的娟娟，我才要更加努力呀！"
　　"努力有啥用？现在领导用人，还不是看谁送的钱多！我可是听说，你们部队挺黑的，
有些方面，可比地方还厉害呀！"
　　"别听他们胡说啊！你说的也是个别现象，部队毕竟还是党的组织最健全的地方，纪律
也很严明，总体是好的！不能一棒子打死呀！"任继云轻轻拍打着妻子的后背说。
　　"那你们今天去看谁了？给人家送了多少？哼哼，别自己骗自己了！这样的干部能爬到
这么高的位置上，还没人奈何得了他，本身就是问题嘛！我看，你就是护短！"
　　任继云看到妻子不服气，说的话也不大中听，正好刺中了自己这一天来最憋闷的地方，
也不由得来了气，嚷道："行了别说了！一个女人家，懂什么政治！管好你自己的那摊事就
行了！"
　　梅子一听这话，也不高兴了。就重重地哼了一声，赌气翻了个身，又拽了拽毛巾被向自
己身上，只留个后背给任继云，闷头睡去了。
　　任继云靠在床头上，回想起今天的一桩桩一幕幕，怎么也睡不着了。 
　　
　　（７）
　　第二天任继云留在家里，干了一些粗笨的家务活。梅子请了假，陪了她一天。两个人商
量好，等娟娟一放暑假，就去Ａ市租个房子，让丛老师重点辅导一下。对于这个家庭，任继
云感觉还是亏欠很多的。
　　赵五伦打来电话，说是上午会议就开完了，他中午下午还要处理一些事，不过返回的车
票已经买好了，吃过晚饭就走。赵五伦还顺便问了一句：老领导，您要不要去首长那里看一
看？
　　这种提醒恐怕缘于赵五伦对任继云不大合拍行为的担心。任继云也知道，这种提醒是善
意的。本来也是，拿着公家的钱出来买首长的面子，这是多么便宜的好事，若不借机接近一
下，未免有些犯傻。尽管说秦政委肯定会首先感谢冯运龙李长剑，但如果适时适切地露脸表
达一下，也说不定就能赢得对方好感。但任继云犹豫来犹豫去，最终也没去。这还真不是因
为他自命清高，而是因为隐约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危险，似乎在提醒自己克制一点，再克制
一点，不能离这个人太近。不但秦政委那里没有去，就连方主任那里也没有去。打过一个电
话，方主任说这两天很忙，准备研究干部了，回绝了任继云的私人邀请。任继云得到这个信
息，更坚定了马上返回部队的想法。
　　赵五伦在晚饭之前急急忙忙地赶到了任继云的家，还送给娟娟一个新款的女式手机，说
是补送的生日礼物。梅子奇怪地说："过什么生日啊，她生日还早着呢！"任继云连忙解释
说，那是昨晚为了回家编的一个谎，可不该给孩子买这个贵重的东西，会把她惯坏的。赵五
伦笑道："领导您不去就不去呗！就这么个小事，也值得编理由？"见赵五伦对孩子的事这
么上心，梅子倒是很感动，连忙招呼他一起用饭。娟娟也高兴地收了这个礼物，左一句赵叔
叔右一句赵叔叔。
　　赵五伦这顿饭却是没吃好，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还不时跑到阳台去接，看表情还挺
神秘。回来就紧扒了两口饭，说是要下楼去等个人，还问了一下任继云这是几号楼几单元，
说拿了东西就马上回来，夹了个包匆匆忙忙地下去了。
　　任继云借着上厨房添饭的功夫，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多时，一辆红色现代跑车开了过来，停在了本单元外面的水泥路上。而赵五伦也很
快出现在跑车前面。车窗被摇下来，赵五伦弯腰向里面招了一下手，同时把一个什么东西递
了进去。因为赵五伦后背挡着，一时没有看清里面是什么人。赵五伦又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
什么，直起腰来，而那红色跑车也就慢慢启动，向前开走了。也就在车窗将合未合的一瞬间，
任继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卷曲黑发。从背影来看，似乎身材不错。
　　任继云不动声色，回到餐厅继续吃饭。没有多久，赵五伦也返了回来。
　　"东西拿到了？"任继云问。
　　"拿到了！"赵五伦回答。
　　"再吃点吧！"梅子劝。
　　"真吃饱了！谢谢嫂子！"
　　"再没其他什么事了吧？"任继云拿餐巾纸擦了一下嘴巴。
　　"没了没了，都办好了！"
　　"那咱们就走！"任继云站起身来，又抱了一下走近前的娟娟。
　　赵五伦笑着说："嫂子，娟娟，等放了暑假，去宁远玩啊！到时，我好好招待一下你们！"
　　两个女人，恋恋不舍地把他们送到楼下。
　　也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军区机关牌照的黑色桑塔纳从拐角处的停车场驶了过来，停在他
们面前。赵五伦说道："领导上车吧！财务处游处长给安排的！"
　　
　　（８）
　　在火车上，赵五伦突然告诉任继云一个消息：他在机关开会的时候，看见范其贵了。
　　那时正是会间休息的时间，他在走廊上抽烟，恰看到范其贵从侧面的楼梯上走下来，低
着头似有什么心事。赵五伦思考片刻，也就没有打搅。
　　"不是听说，范主任休假回家了吗？"赵五伦问道。
　　"既然是已经休假了，那就是人家的私人时间，出现在哪里都是正常的。"任继云回答
道。范其贵出现在军区机关，既奇怪又不奇怪。很明显的，他正在试图挽回什么。而一旦真
的就此服软认输，告老还乡，那恐怕就不大符合人的正常心理了。在这个圈子里一个通行的
规则是：只要没有最后形成白纸黑字红色大印圈盖的文件，一切都可以挽回。不过任继云认
为，范其贵再蹦也蹦不了多高了。李长剑似乎不打算再继续挺他了。这次的安排休假，既可
以看作是令其暂避锋芒，也可以看作是对于任继云的一种妥协让步，那意思到此为止，我会
给你一个交待，但也请你不要再继续深入了，有功夫管管你自己家里那点事。通过这次看望
秦政委的爱人并且送出那样一份很大的心意，又指明了要让自己来，任继云猜出了李长剑的
另一个用意：亲自去看一看，走一走，官场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有多浊。或许，可以多多少
少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事做派。也可以说，李长剑用心良苦。任继云甚至也还想到
李长剑送自己的那幅画，也是在用一种含蓄的方式提醒自己。这多少说明，李长剑并没有想
与任继云站在对面，不知是看中了他的才干还是惧怕于他背后的大树，总之是摆出了一副拉
拢的姿态，而目的无非是想让任继云放聪明些，不要软硬不吃不识数。
　　对于赵五伦的此次表现，任继云从心中来说，是复杂的，当然好感多于嫌恶。这个人情
商很高，会来事，而且心思缜密，特别是对于自己的亲近，一直保持了一种绵绵不断的韧劲。
这也充分说明，他很会做人，即使是作为一种有所需求的长期投资，也足以证明了此人的坚
忍，这是能够成大事的潜质。在这方面，任继云自叹不如。当然他自己更清楚，非不能也，
实不为也。骨子里那种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臭脾气，成了他仕途发展的短板。但既然赵
五伦于自己不错，那就不能再没有良心地将其拒之门外，一旦他事有所成，对自己今后必然
是好处多过坏处的。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赵五伦似乎与陈义军之死的关系并不大，不然
在陈义军的手机之中为何找不到任何有关赵五伦的线索？难道是他故意要与之保持距离？
这种深藏不露的心机又似乎与赵五伦的个性有些出入。至于其他方面的问题，任继云认为，
他赵五伦绝对是不怎么干净的，不过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查，而李长剑又几次明里暗里示
意要挺赵五伦的情况下，他任继云又何必要去出这个头，得罪一圈人的利益，甚至也包括自
己的利益呢？天塌了有李长剑顶着，暂且这样吧！至于以后等自己当了政委，还动不动赵五
伦，任继云也吃不准。何况没影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为了表示关心，任继云也问道："五伦啊，你自己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赵五伦一听这话，心中暗喜。这说明自己这位老领导，至少默认了当前这样一种态势，
不再反对自己争夺副师长这个位置了。而从隐秘渠道得到的消息，在推荐副师职后备干部人
选之时，任继云是投了自己反对票的。这种变化令赵五伦感到欣慰。
　　他回答道："多谢老领导关心！这个事情，只能说有一点希望，不过难度还是相当大的！
您大概也听说了，军区后勤部两三个处长，就包括我那个同学游处长，也都在争这个位置。
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吧，恐怕油水还不如他们那些业务处，不过毕竟是个副师职位置，他们
想更进一步当将军，是必须要迈过这个坎的。好在有李政委支持，您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
您说了。但是关键的问题，还是在军区几个首长那里。我已经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还有一个信息赵五伦没有向任继云透露。其实后勤部长李可为也在争夺这个位置。但毕
竟是跟李长剑在一条线上的，李长剑不可能允许他们内讧，因而采取了种种安抚手段。其中
就包括向首长建议让他平职调回机关去当处长。军区机关的业务处长，那可比下面一个师里
的后勤部长牛逼太多了。不过，也只是一个想法而已。想法要成为现实，除了事在人为，机
会和运气也很重要。平心而论，李可为的人脉尤其是上面的人脉要比赵五伦厉害得多，机会
也比赵五伦大得多，但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缺点就在这里，他可以等，他可以左右逢源，因
而也就丧失了那种志在必得的决心和锐气。赵五伦不同，他只有这样一个机会，上去了就是
波澜壮阔，弄不成就只好偃旗息鼓，连牛力耕的下场都不如。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
后生。赵五伦胜就胜在，这种决心锐气，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坚忍不拔。
　　任继云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接过了赵五伦递过来的烟。突然笑道："五伦啊，刚才
那个红色现代车里的美女，是你什么人啊？"
　　赵五伦先是一愣，很快也笑了起来。"老领导，原来你都看见了啊！看来我这人真不能
整这些花花事，一动就被人发现啊！"
　　"我是提醒你，别回去了让你老婆知道！还有啊，正是关键时期，不要因小失大，阴沟
里翻船啊！"任继云很诚恳地说道。不过这个女人是不是真就是赵五伦所说的相好，他还是
怀疑的。没听说过他好一口啊！再说以赵五伦一个边远地区的小干部，跑这么大老远去泡一
个大城市的从座驾看来也算是成功人士的妙龄女子，这在情理之上也说不通嘛！
　　赵五伦终于正色道："是我一个朋友，朋友而已！托她办点事！让老领导见笑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
　　赵五伦又笑道："那么老领导，您说句实话，除了嫂子，难道您就从来没有过红颜知己？"
　　任继云哈哈一笑。"知己是有，可惜都不是红颜啊！已经不惑之年，不再有想法了！"
　　然后就猛抽了一口烟。明灭的烟头之火，映红了两个男人所处的狭小空间。
　　不过，已经不惑之年的任继云最后还是惑了。能够抵抗的诱惑，都是分量不够的诱惑。
其实每个人从生到死，永远都处于诱惑之中。只是今天和昨天的诱惑，此处和彼处的诱惑，
不一样而已。一个人倘若不能抵抗任何诱惑，这个人活得太没有尊严。一个人倘若能够抵抗
任何诱惑，这个人又活得太没有质量。平衡最好。无愧于心，也无愧于己，无愧于人之所以
为人，最好。 
　　
　　（９）
　　就在任继云和赵五伦抵达宁远车站的时候，冯运龙带领着六机飞机组成编队，也正在腾
空而起，向着军区机关所在的Ｌ市方向飞去。
　　刘司令讲话，你们练得怎么样了？感觉什么时候可以拉出来溜溜了，你冯运龙就开着飞
机到咱们机关上空转转，我站在最高的楼顶上检阅一下！
　　冯运龙一直憋着劲儿呢。五一停飞整顿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组织了几组大强度高难度
的课目训练，决心让刘司令看看。也给那些一直风言风语说冯师长快不行的人看看。
　　可惜任继云他们没有眼福，没赶上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空中小阅兵。
　　上午九点多钟，冯运龙的六机编队出现在Ｌ市上空。那天天气格外给面子，万里无云，
老远就能看见从太阳里钻出几个银灰色的亮点。慢慢地，雷声滚滚而来。轰六发动机的声音
本来就大，再加上冯运龙为了让刘司令和机关领导看得清楚，又特意在安全范围之内降低了
高度，那声音就更加大了，Ｌ市一些老旧一点的房子，窗上的玻璃都被震得哗哗直响，好像
随时都要掉下来一样。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动静，纷纷冲到街上抬头观看，一时之间，甚至
连主要道路的交通都为之阻断。
　　六机飞机，成前后两组品字型编队，自东向西通过了军区机关所在方位的上空。老百姓
在下面议论："这是什么意思？拍电影还是搞演习？哪国的飞机啊？"
　　"中国的飞机呗！这要是外国的飞机进来了，还了得？"
　　"这什么飞机啊？个头还挺大，声音挺吓人的。"
　　"轰炸机呗！"
　　"轰炸机？来轰炸谁？怎么飞这么低啊？"
　　"那谁知道？赶紧看吧！一会儿可就过去了！"
　　刘司令还真在楼顶上手搭凉棚看了。同时也让没事的机关干部都出来看，然后给冯运龙
他们提意见。等冯运龙他们的飞机飞过去了，刘司令一路快跑赶到指挥中心，要通了冯运龙
的空中信号。说道："冯运龙，你小子听着，刚才那一遍，第二梯队位置不好，尾机掉下去
了！再给我重新飞一遍！"
　　"洞幺明白！"冯运龙的声音回答。
　　没有多久，头顶上又响起了越来越大的轰隆声，直到登峰造极，编队在震耳欲聋的尖啸
声中飞过头顶。
　　刘司令一直在监控录像里盯着冯运龙的编队。等到他们飞过去了，又拿起话筒说："冯
运龙，这次比刚才稍强了点。不过，还不是你们的最高水平嘛！回去给我接着练！"
　　"明白！"冯运龙简短干净地回答。
　　"还有啊！你们只满足于飞这个编队不行！要提早与飞歼击机的兄弟部队联系，不要忘
记了，你们这次阅兵是要跟歼十配合的！回头我跟某师的罗师长说一声，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一个根本问题：就是，你们不要只为阅兵做准备，当然前提是首先
要完成好阅兵任务了，但你们最后要为打仗做准备！要记住：打仗不是像这样在青天白日之
下表演游行逛大街，打仗要在各种复杂困难甚至是危险的条件下能够完成任务！你们的训练
难度还要加强，训练水平还要提高！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先回去吧！把飞机拉高一点，不然
老百姓要骂我了！"
　　"洞幺明白，首长保重！""洞两洞两，洞五洞五，上升高度，上升高度！"冯运龙答
复完毕，将操纵杆向怀里慢慢拉了进来。左右两机，也都拉起机头，迎着太阳飞升过去。
　　刘司令放下送话器，刚要出门。梁参助笑着走了进来，说道："刚才市政府办公室的人
打电话来给咱们，问是怎么回事？好像是把书记和市长都惊动了！我告诉他们了，演习呢！
不过，他们还说......"
　　刘司令扭脸问道："说什么？"
　　"说以后再搞这种演习，最好跟他们提前打个招呼，以免引起大家的慌乱！"
　　刘司令把眼一瞪。"还提前跟他们打招呼？打得着吗我？难道说哪一天外国人的飞机要
飞进来炸我们一下，还提前跟他打招呼不成？地处边疆，一点国防概念没有，一点警惕意识
没有，就知道闷声赚大钱了，一旦有事情发生怎么办？我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是搞对了，等于
给他们搞了国防教育和防空演习了！下次，我还要搞！别理他们！"说完一摆手，大步走了
出去。
　　
　　第十六章
　　（１）
　　任继云刚一回来，李长剑就给他安排了一项重要任务：搞一个关于做好奥运期间安全稳
定工作的制度文件出来，越具体越好，操作性越强越好。
　　当举世瞩目的奥运盛会越来越近，从上到下的关于做好安全稳定工作的各种文件指示雪
片一般飞了下来。保安全就是讲政治，保稳定就是保乌纱，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如果在这个
时候出点什么事，那不是摆明了要给领导脸上抹黑，还能饶了你？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
眼，这个不长眼，也就是典型的不讲政治。李长剑在安全工作部署会上讲了狠话：谁砸锅，
就砸谁饭碗！谁影响安全稳定，就让他人脸着地，摔成猴腚！
　　范其贵不在，政治工作任务却更加繁重。李长剑几乎天天加班，不是在转部队，就是在
办公室琢磨事。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也需要非常的精神状态和耐受力。所以说，当领导的必
有过人之处，纯粹的草包饭桶他也当不了关键位置的领导。李长剑跟任继云一商量，决定近
期重点抓好三件事：一是以七一表彰党员为契机，围绕加强基层党的建设组织几个配合活动；
二是搞一个小型运动会，算是为奥运加油助威；三是打好安全工作主动仗，确保万无一失。
前两个事由李长剑担纲，最后一件事由任继云负责。李长剑还特意叮嘱说：老范休假了，老
牛也不上班了，这项工作又特别重要，就有劳任副政委亲自过问了！一定要认真细致，绝不
放过任何一个安全隐患。任继云二话不说应了下来，请政委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同时还建
议：全面深入地，组织一次拉网式安全检查，到角到边，问题清零。
　　这牛是吹出去了，不动真格的是不行了。李长剑给任继云配备的文件起草班子，组织科
保卫科都有人，可惜保卫科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组织科的倒是一说一长溜，却没一个能说
到点子上。没办法，任继云只好亲自上了。好在机关长期锻炼养成的吃苦耐劳精神还没丢，
任继云也算是曾经干过保卫工作，虽不能说是门清，也是比较熟悉，连熬了两个通宵，弄出
来了。李长剑一看，还挺满意，也不管里面有些东西是不是需要再推敲，让机关马上作为试
行版本先发下去了，同时让给军区机关也报一份。说是一边干一边改，等到什么时候考虑成
熟了再干，黄花菜都凉了。任继云明白，这是要快出成绩，吸引眼球啊。果然没隔几天，军
区机关就把这份文件给全区转发了。混某师又露了一回脸。
　　正当任继云准备带队下去检查基层的时候，军区机关下来一个审计工作组，又有后勤又
有纪检的，李长剑说老任你先等等，把工作组送完了再下部队吧。这个审计工作组是审计谁
的？赵五伦。什么名目？任期审计。任继云一想，说明这事情已经很明朗了，赵五伦是作为
副师长的接替人选，已经确定甚至上报空军了。不过，这事儿怎么安排到自己头上来了？任
继云就说："带队的是后勤口的，这事李部长负责是不是更合适？"李长剑回答说："大蟒
山机场那边改建扩建的工程方案已经批下来了，马上就要动工，几个亿的工程，没人盯着怎
么行？昨天已经派李部长去那边了！"任继云就明白了，李长剑这是找个名目，把李可为支
走了，怕他想不通在暗地里扔上一砖头。
　　军区机关来的人也知道，这审计无非也就是走个过场，更何况财务处游处长来前还专门
打过招呼，更何况赵五伦出钱在这边好吃好喝伺候着，那还能审计出个啥来？自然是你好我
好大家好了。来的纪检干事还在宁远场站官兵当中开了一个座谈会，了解大家对于赵五伦的
反映。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能说会道机灵鬼儿，且又是排排坐分果果的集体谈话，那还能了
解出个啥？上上下下都在演戏，唱念做打嘛，这做的功夫，那也是演员的必修功夫。在台上
走那两步，很关键很重要。
　　审计组圆满完成了任务。在整个陪同过程当中，任继云始终表现出一种麻木状态，干啥
都提不起精神。可能是这几天加班真的累了，他想。
　　
　　（２）
　　任继云带队去宁远检查安全工作之前，请示了冯李二人，从司令部信息办抽了两名技术
骨干，专门负责检查全师的信息安全保密工作，顺便结合这次安全大检查，也给所有办公电
脑和上网电脑安装上防火墙。近期关于这方面出事的例子不少，上级讲得非常严肃，处理也
很重，必须马虎不得，因而冯运龙李长剑都很支持。任继云埋下一个地雷，拍拍屁股走了。
　　根据任继云具体而细微的指示，这两人果然工作挺认真，办公电脑一台一台地过，过到
两位主官办公室的时候，查出毛病了。
　　报告敲门声传来时冯运龙正拿着飞机厂杜老总的回信想事呢。人家也托人给带回来一封
信。上面也是一个字没写，却画着一个老大的惊叹号。这惊叹号是用粗粗的黑笔勾勒了一个
中空的轮廓，而竖画与点画之间的缝隙却又是如此之小，以至于猛地一看，倒很像是一个简
笔画的阳具了。这个惊叹号是什么意思呢？是代表咱俩这关系没说的，不是我干的？还是说
就是我干的，你能怎么着？还是说没他屌事？没多大点屌事？就要拿屌当个事呢？冯运龙越
看越糊涂。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玩这个从三国里学的空城计了，还不如直接把吕毅叫过来
骂一顿捧一顿痛快呢！其实这信是给吕毅看的，意思是你别在我面前装聪明，如果那事是你
小子干的，就赶紧给我低头悔过赶紧弥补回来也就罢了。没想到他还真就把信给杜老总送过
去了，难道说吕毅真的心里没鬼？还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杜总又在其中充当了一个什么角
色？这家伙没有打电话过来问个究竟，而是回了这么玄乎的一封信，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呢？冯运龙猜不透。这就好比冲着高墙扔过去一块石头，不但没听着里面任何声响，又被反
弹了回来，不免又好气又好笑。不过那捎信过来的人倒是说，最近杜总很忙，等到忙过去了，
八一之前定会带厚礼来慰问，也算是多少安慰了一下冯运龙。
　　听到有人敲门，冯运龙把那封信扔在抽屉里，应了一声"进来！"
　　两个参谋报告说，根据任副政委的指示，给首长的电脑安装一下防火墙，顺便检查一下。
　　冯运龙说："装那玩意儿干啥？说句实话，我这电脑平时都没怎么开过！"
　　参谋为难地说："任副政委专门交待了，一台电脑都不能漏，特别是联着网的。"
　　冯运龙站了起来。"那行吧！我得支持你们工作呀！你们弄吧，我到团里转转！"
　　
　　（３）
　　从冯运龙办公室出来，这两个参谋又进了李长剑的房间。
　　李长剑正看报纸呢，听二人说明来意，就点点头说："对！就应该思想重视，付诸行动！
你们装软件吧，我看报纸不影响！"说完，就把办公桌让了出来，自己坐到沙发上继续读报
了。
　　这一检查，俩参谋犯嘀咕了。刚才在师长电脑上就已经发现了木马和窃听软件，还以为
是装机时不小心染的毒或者说师长不懂电脑装错了，就杀了毒删了软件打了补丁出来了，到
政委这一看，又这样！两人都感到奇怪，就小声议论了两句，手头的活儿也暂时停了下来。
　　李长剑多敏感一个人，突然就感觉不对了，连忙放下报纸问道："怎么停了？电脑坏了？"
　　"政委，没坏！不是，电脑没坏！就是电脑里有点比病毒还厉害的东西。"一个人扭脸
回答道。
　　李长剑说比病毒还厉害？那是什么东西？我不懂这玩意啊，平时就没怎么用过，最多是
打开师主页看看各团工作信息什么的。
　　正说着，另一个人已经打开电脑隐藏文件夹中的一个文件，双击了一下，很快地，就有
刺啦的电流声音，咳嗽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以及电话铃的声音传来。喂？这喂的声音一传
出来，李长剑把报纸一扔，马上坐直了身子，当时脸就拉下来了。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自己的声音。操作电脑的参谋见状，也急忙关上了文件。
　　李长剑站了起来，厉声问道："什么情况？从哪儿来的声音？"
　　参谋赶紧回答："可能是窃听软件自己录下来的声音！对了，冯师长的电脑里也有这种
情况！"
　　李长剑紧走两步到电脑前，说："你再放一遍我听听！"就又放了一遍。中途李长剑就
让关掉了。心说谁他妈的这么大胆子，敢在师长政委的电脑上搞窃听，到底想干什么？他脑
子飞快地运转着，这批电脑是冯运龙弄回来，难道是这小子干的？不大可能吧，既是他弄的
为何他自己电脑里也有这东西？再说以李长剑对冯运龙的了解，他哪有那耐心背地里干这细
活儿？事不宜迟，赶紧先控制住知情范围再说！
　　李长剑问道："这是怎么个原理？怎么录的音？我们现在说话，也在录音吗？"
　　参谋回答："通过木马控制电脑扬声器录的。现在没事，我刚才已经把木马控制了。不
开机的情况下，不会录！"
　　李长剑拿手一指："赶紧先关了！"
　　那参谋连忙关了电脑，立正了听候吩咐。
　　李长剑黑着脸对两个参谋说："这件事，跟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直接领导和部门领导，
都不要讲！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如果我在外面听到任何一点风声，你们自己掂量！" 
两人当然知道这问题的严重性了，连忙点头称是。再说平时就比较害怕这位政委的阴狠劲儿，
这又是当面撂话连唬带吓的，谁敢不听？
　　李长剑想了下又说："你们去把其他几位常委的电脑也检查一下！记住，一定不能让别
人有任何怀疑！去吧！"
　　那两个参谋敬了礼，急匆匆出去了。
　　李长剑在屋子里踱了好半天。又是叉腰又是背手的。突然走到走廊，推开了冯运龙的房
门，发现没人又急忙返了回去。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刚拨了一个号又赶紧放下。骂骂咧咧掏
出手机来，拨通了冯运龙的手机。"老冯啊，你在哪里呢？找个方便的地方，我有事跟你说！"
　　
　　（４）
　　吃过晚饭，刁超前和任继云一同走出餐厅大门，边走边说话。
　　刁超前说："有什么问题，领导尽管批评啊！安全稳定是大事，任副政委您在这方面经
验丰富，要多多传帮带啊！说句实话，一听是您来，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你这都是老运动员了！应该是我心里踏实才对！下午简单转了一圈，总体来说不错，
就是听下面的同志说，最近有些关于机场搬迁的传言，思想好像不大稳定啊！"任继云笑道。
　　刁超前把手一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说正式命令还没下来，不
过意向已经基本确定，听说大蟒山机场已经开工在建了？那这搬迁，是早晚的事！现在大家
的关注点，主要是两个，一个就是这正建的集资房，能不能分上，有没有自己的份儿？另一
个就是，什么时候移防？搬家之后自己家里怎么办？"
　　"支援地方经济建设，这是军队的使命。可以有想法，但是不能不执行！从大城市周围
搬到穷山沟去，有想法是正常的，要提早做工作！飞行训练这一块，有参谋长和郭团长在指
挥，应该没有问题。在教育管理上，要外松内紧，既要坚持原则，也要尽力满足官兵切实需
要！这里面最关键的，是各级干部的表率作用！"
　　刁超前听任继云说完，点了点头。又笑了笑说："所以我们才要学模范，树标杆嘛！"
　　任继云知道他说的是张文胜。接过来说道"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这次又被评为全师的优秀党员，劲头大着呢！"
　　任继云拿指头凌空点了点，看着刁超前说："我要提醒你啊老刁，典型是树起来了，可
要爱护好啊！不能只让驴子拉磨不给吃草，还有一个，多压担子多批评，不能把典型捧杀了！"
　　刁超前嘿嘿一笑。"领导您就放心吧！我就指着这个典型吃饭呢！还能委屈他了？"
　　任继云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刁啊，听说你这次调整，有情况啊！怎么样？
把握大不大？"
　　"托您福沾您光呗！哈哈！我这个人，凡事看得开，努力了就不后悔！行就行，不行咱
也照样干！"
　　任继云点点头，说你小子有一套！心态积极，为人大气，像个当大领导的样子。
　　刁超前打个哈哈，说领导您就别抬举我了！如今这事，像当领导样子的不一定能当领导，
冷不丁杀出个黑旋风，那可都是宋头领的把兄弟啊！不提这事，走走，机场转转去！看看他
们新建的房子，地基都快打好了！
　　两人换上便装，也真就边走边聊着徒步到了机场。后面，宣保股的范利生远远跟着。
　　来到跑道北头，看到建筑工人们正在吃饭，而整个楼盘的地基果然已经初具规模，远远
一看，有点像刚出土的秦皇坑。
　　任继云点点头。"动作还真快啊！"
　　"那必须的，首长指示：好事要办好嘛！"刁超前回道。
　　"从哪儿请的施工队？招投标了吗？"任继云又问。
　　刁超前低头沉默了几秒钟。抬头说道："这事儿，是军区机关机营处田处长他们弄的，
咱们根本插不上手！那你怎么办？没钱啊！前期这钱，都是军区出的！"
　　任继云不吭声了。这事明摆着，是军区机关机营部门要掌握主动权嘛！任继云又问："他
人呢？怎么这次来没见？"
　　刁超前一撇嘴。"拍完板定完标就回去了。听说又跑到大蟒山机场去了！哪里有工程，
人家就往哪里跑，很是敬业啊！"
　　任继云轻轻一笑。又指着水塘对面远远的几处土堆问道："那边，也是咱们的工程吗？"
　　"应该是的！不过给我们看的集资房方案里没见！我估计，是给军区机关自己留的！"
　　"走！过去看看！"
　　两人顺着塘边走了过去。在水草和芦苇的遮蔽下，青蛙的叫声响成一片。任继云吸了吸
鼻子说："不臭了嘛！回头再把这块水塘好好收拾一下，多好的一处风景啊！"
　　刁超前恭维道："领导就是有眼力！要不怎么说有帅才呢？干了件造福官兵的大好事啊！"
　　两人走到挖开的工地上立定，大概一看，发现这一块的地基只是刚刚凿了眼，还没有打
桩，不过已经能够看出，无论是间距还是面积，都比刚才看的那一处要大。刁超前脱口道：
"果然是近水楼台，不亏待自己啊！"
　　任继云没说话，又指着更远处的地基轮廓问道："那是准备盖什么的？小楼？别墅？间
距那么大，莫非还有前后花园？"
　　刁超前摇摇头，说不知道。任继云也不说话了，站着远远看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
　　正要往回走，看见沿着水塘尽处，老远走过来一男一女，还拉着手一甩一甩的，在夕阳
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任继云眼尖，认出是罗永华和安医生，而对方显然是太投入，根本没注
意到他俩。他嘿嘿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扭头问刁超前："罗永华这小子，你把他安
排到哪儿去了？"
　　"在警卫连呢！代职副指导员。当然咱们没这个编制，让他跟着学学嘛！最近他那个指
导员准备休假了，我准备就让他代代这个指导员，如果行的话，后面再说！"
　　任继云点点头，意思是安排得不错。
　　"怎么着领导？把他叫过来吧！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小安谈开对象了？也不报告！"
　　任继云急忙制止了他。"老刁你太不厚道了！别惊了鸳鸯！咱们撤吧！给人家腾地方！"
　　两人静静悄悄地，原路返回了。走出老远，任继云回头一看，原来的两个人影，现在成
了一个了。 
　　
　　（５）
　　十天之后。
　　早上吃饭时，已经从运输团回来的任继云看到了范其贵。对方很友好地先打了招呼。任
继云点了点头，客气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休半个多月，不算少了！你们都没休假呢，我不好意思在家待了！"
　　任继云轻轻一笑，低头吃饭去了。
　　李长剑第一个吃完，擦了擦嘴，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范主任，你还得回去抓
紧准备一下，听说空军已经研究过了，老牛他们这批命令马上就下来了！"
　　范其贵愣了一下，又连忙点头称是，说方案早准备好了，随来随办。
　　任继云张了张嘴，本想打听一二的，见李长剑目光游离，也就罢了。
　　果然，早上一上班，军区机关的命令传真件就下来了。明天或者后天，军区政治部就要
派人过来组织工作交接。冯李二人阅看完毕，在李长剑的办公室一商量，决定还是先开个小
会通报一下为好。
　　刚布置下去，范其贵打电话来询问：要不要通知参谋长吕毅回来？冯李二人目光一对，
冯运龙嘴角向下一耷。李长剑就回道：电话通报一下就行了，别来回跑了！那边也离不开人！
　　在家的常委都到齐了。李长剑说道："这批师职干部的命令已经到了，团职的也马上就
到！有的可能大家已经听说了，先把基本情况跟大家介绍一下，因为明后天机关就要来人组
织交接，到时也好有个准备！任副政委，你把命令给大家宣读一下！"
　　任继云一愣，心说这事平时不都是范其贵干的吗？可是既然书记已经发话，那也容不得
细想，就接了过来，大概看了一下，好在有关部分已经事先拿红笔勾了。他清了清嗓子，念
道：空军政干令字第某某号，任命，空军混某师宁远场站站长赵五伦为该师副师长......
　　他停了一下抬头一瞄，发现大家都很淡定，好像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一样，就继续念道：
空军混某师运输团政治委员刁超前为该师政治部主任。免去牛力耕的空军混某师副师长职
务，免去范其贵的空军混某师政治部主任职务。又往后翻了一下说道：就这些了。
　　林军和马春田等人抬起头来，扫了范其贵一眼。却见范其贵神态自若，低眉顺目。
　　李长剑点了点头说道："主要就是这几位同志了！老牛同志，下步准备安排退休，范其
贵同志，将要去军区机关帮助工作！另有安排！"李长剑故意加重了后面这句话的语气。任
继云心想，果然不出所料，范其贵到底还是以退为进，活动到机关去了。不过以他的这个职
务等级，也包括能力水平和人脉，想要继续有所发展，恐怕也很难了。将来平平安安熬个退
休大概是真实目的，也就这样了。任继云突然心生怜悯，丢了痛打落水狗的心思。
　　见大家都恢复了常态，李长剑接着说："赵五伦这个站长位置和刁超前政委的接替人选，
我们上报的是后勤部副部长和干部科长。估计命令也会很快下来。至于其他副团岗位，近日
择时再研究吧！初步得到的消息，是政治部郭副主任要亲自来组织这批干部交接！顺便检查
一下奥运期间安全稳定工作的准备情况。大家要提前准备，机关和部队都要准备！任副政委，
你通知一下刁超前同志，先来报到，再回去交接政委那一摊活儿！关于新班子成立后的工作
分工，等郭副主任来了我们一起讲，就不啰嗦了，先这样吧！"
　　
　　（６）
　　当天下午，新任政治部主任刁超前就赶到了宁远。简单交接完毕，照例是迎接新领导欢
送老领导的酒宴。赵五伦也在其中。老牛却死活不来，说是身体不适，戒了酒了，恐怕会扫
大家的兴。众人心里明白，也就没有勉强。因为第二天还要迎接郭副主任，大家都很克制，
加之新领导上任也都表现低调，所以这酒喝得不温不火，恰到好处。李长剑倒是多喝了几杯，
看起来很高兴。
　　任继云分别与赵五伦和刁超前互敬了酒。赵五伦说道：感谢老领导的提携，以后多帮忙
多指教！任继云笑着回答道：以后可不能再叫老领导了！天不助人，人自助！人的路都是自
己走的，祝你顺利吧！刁超前是这么说的：啥也不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老哥你最清楚！
任继云回的是：刁主任，光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不行啊，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
祝你勇往直前，超英赶美！
　　等到晚宴散了，刁超前暂时在招待所住下，余下的人各回各家。任继云刚刚打开电视，
准备在动感单车上活动一下的时候，有人来拜门了。开门一看，却是马宇飞，一脸怯怯却又
显得有点激动的样子。引进屋来，任继云笑道：头一次来我家吧？怎么了小马？有事吗？马
宇飞脱口而出：任副政委，我确实有事，这个事还就得求您！也只有您能帮我这个忙！任继
云一见这样子，也就大致猜出几分。他沉稳地说道：不急，坐下来慢慢说！
　　马宇飞说道：您大概也知道了，我们刘科长去运输团当政委了！
　　任继云回道："我知道，有话直说吧！"
　　马宇飞吭哧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您看，我能不能接上这个科长？"
　　
　　（７） 
　　马宇飞来找任继云，是既动了一番脑筋，又鼓足了很大勇气的。可谓智勇双全。 
　　当天中午，有关混某师新领导班子任命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每一个阳光灯光还有目光照
亮的角落。这些消息并未出乎人们意外，最多是给那些提前透出风声的人们增添一些来源可
靠的满足，在人前又多了可以矜诩的资本罢了。而大家的更多关注，已经移向那些尚未透明
的东西，比如几个副团职岗位的接替人选。而干部科长这个位置，无疑又是焦点之中的焦点。 
　　干部科副科长马宇飞面对的是这样一种情况：论资历他是比较符合条件的，无论能力还
是群众公认，更何况干部科长这个位置是需要一些业务积累的，因为涉及的政策性东西太多，
一个从未从事过干部工作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胜任。这是他的有利条件。而不利条件是，他
从未跟哪个师常委有过密切甚至是死党的关系，而两位能够一手遮天的主官，就更不要提了，
他连接近的机会都不可能有。有人给他支招，拿金砖去敲门。马宇飞心中暗自叫苦。冯师长
这个人，听说向来不大认钱，只认自己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他的自己人，明显不现实。
而李长剑这个人，据说又一贯要价太高。马宇飞既无积累，也没有像军需科长那样敢于贷款
下注的勇气，而对于自己小家庭的责任感，使得他不可能冒着使全家人生活水平倒退十年的
危险去拿自己微不足道的工资赌这一回。那么，可以说上话使上劲的人，似乎就只剩下任继
云一个人了。范其贵已经走了，当然即使不走他也未必会帮忙，刁超前刚来，在什么都不了
解的情况下必然只能是对两个主官言听计从。那么，只有任继云了。任继云说话不一定算数，
但是任继云跟冯运龙的关系使得他可以通过冯运龙的嘴让他算数。这就是一种很微妙的牵掣
关系。所谓旁观者清。我们很多班子在内部搞的那一套，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天衣无缝，其
实下面有些人看得很准，特别是那些有心计而又特别有需求的人。他们洞若观火。他们也善
于巧妙地利用前面这些巨人争夺位置或者不留神的机会，在如柱的大腿缝隙中，在滚烫的沸
水锅前偷偷伸出手去，抢下一块骨头，或者几条肉丝。主意拿定，马宇飞决心要通过任继云，
来实现他的夙愿。这当然也是一种赌博，却是一种投入最小的赌博，他赌的既是自己的机会，
也是任继云的机会。即使这次失掉了这个机会，却可以更有把握地迎来下一个机会，那就是
任继云扶正的机会，种种迹象看来，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如果说有损失，那马宇飞也不过
就是损失了半年的任职时间而已。这对于一个想占据有利位置走得更远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马宇飞认为，任继云有可能会帮自己这个忙的，不只是因为自己曾经为他办了很有几件私密
的事，甚至帮着任继云去暗中对付自己的顶头上司，任继云不可能无动于衷。更因为，如果
任继云是一个有抱负有想法的人，他若想在混某师站稳脚跟，就必然会依靠和培养自己的人，
特别是关键位置上的人。在这个位置上，无论是马宇飞还是任继云，他们都有需求。因而，
这种共同努力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马宇飞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总是比别人看得更远，也比
别人更有耐性。这从他一开始来把任继云接到混某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从某种意
义上，他好像是一个初入股市的小散户，却能够从更多红红绿绿之中看出一支并不起眼的新
股票的潜力来，并且真的是在当作一支潜力股在认真供奉，这既需要眼力，也更需要耐心。
现在，他认为机会难得，应该是抛出这支股票的最好时机了。 
　　而对于任继云来说，本是并不想这么快就暴露出自己的野心和实力来的。短短半年时间，
他已经基本摸透了混某师的整个官场脉搏，也动用了自己的手段手腕，赢得了李长剑保持距
离的肯定，赢得了冯运龙以为肺腑的信任，更挤跑了范其贵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新入班子
的两名成员，刁超前虽谈不上深交，也算熟悉，此人虽然聪明和霸道，却并不奸诈，应该是
属于今后会有争斗却无大危险的人。而赵五伦，不知他是出于真感情还是某种安全上的需要，
对自己是急于靠近的，更何况任继云随时都可以抓到这位老部下的把柄，只要不出大的乱子，
任继云是有把握控制他，至少是有把握让他不走向自己的对立面的。那么，万事俱备，只欠
东风了。这个东风就是这剩下的半年时间，平安度过，李长剑顺利走人，则未来一片光明。
但是任继云的薄弱环节在于，他来的时间太短，况且权力本来就有限，并没有在这么短的时
间内扶植起听命于己的中层势力起来。张文胜或许还能算作一个，不过他级别太低了，完全
只能当作一个招牌用用。对于马宇飞，任继云不算特别信任，当然也并不反感，在他看来，
这与张文胜应当是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马宇飞缺少张文胜那种大气，这恐怕是他长期在
机关养成的谨小慎微使然，而且有时表现得过于机敏，给人一种很有心计的样子，其实这对
于一个有头脑会用人的领导来说，未必是好事。那会给领导带来一种不安全感。比较一下，
张文胜更像是一个猛先锋，马宇飞更像是一个智军师。但领导缺不了先锋，却在多数时候可
以比军师更高明，或许因为他们很多都是从军师发迹的，他们深知内幕，于是不得不防。在
这种情境下，其实军师的作用反倒不如刀笔小吏了。这个意思说白了，就是在领导力所不及
的位置，他会更看重用人的能力，在领导力所能及的位置，他会更看重用人的忠诚。而马宇
飞这个人，忠诚可靠吗？任继云什么眼光，怎会看不出那种政治投机的意思？我需要为了这
样一个目前尚拿不太准的人，动用自己的人脉，消费自己的人情吗？这是任继云必须要考虑
的问题。但是马宇飞确实为自己做了不少事，特别是在击倒范其贵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任继云也曾经表过态，说自己心中有数，而现在对方也就真的有求于己了，于良心上，任继
云也是过意不去的。 
　　正在犹豫之间，马宇飞说出了一句话。也正是这句话让任继云打消了顾虑，横下心来要
把马宇飞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马宇飞说道："今天来看领导，我是空着手来的。因为我跟文胜是铁哥们儿。他对我说：
在任副政委面前，送什么都不好使。他是一个完全可以依赖的大哥，你除了把心掏给他，别
的都没用！我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没错！任副政委，任大哥，
我今天来，正是带着一颗真心来的，别的，我一句废话不多说！如果今后有任何一件事能够
证明，您看错了人，我马宇飞二话不说，立刻走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任继云就明白了。这种明显带着些江湖味道的话，完全不上什么层
次，却绝非一个天天把理论口号挂在嘴边的双面人能够说出来的。任继云听出了马宇飞的真
心话，也看到了他眼睛里闪闪发亮的东西，这是焦急、委屈还有一点毅然决然的东西。任继
云相信，如果此时给马宇飞一把刀，他恐怕都能立刻去砍一个人回来证明自己。特别是又提
到了张文胜，任继云的心又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他的确是被对方打动了。 
　　任继云想了一下，笑着说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了。不过，这个事情，也不是我能说
了算的。但是请你放心，如果有机会，我会替你说话的。" 
　　马宇飞一听任继云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来，不免有些失落，脸上已经表现了出来。 
　　任继云拍拍他的肩膀说："这种事，急也没用。事在人为嘛！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
明后天的干部交接会组织好！你们科长已经去报到了吧，刁主任也是新来的，目前领导力量
不足，这正是你表现自己的好机会！好好干吧！" 
　　马宇飞这才醒过味来，任副政委确实说得不错，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确实是无奈之中的
最好办法。何况意思已经表达到了，再多说就有点不知进退了，于是站了起来，努力笑着给
任继云敬了一个礼，告辞出门，径去办公室加班了。 
　　任继云关上门，继续运动起来，直到出了满头大汗，腰酸腿疼。他冲了个澡，换上一身
干净衣服，给冯运龙的家里打电话说：冯师长，家里还有小菜没？我馋了！再说，我看你晚
上有点没喝尽兴啊！哈哈！好好，我马上就来！
　　
　　（８） 
　　第二天一早，李长剑告诉刁超前，说是郭副主任临时有事，不来了。派了干部处一个副
处长过来，坐火车来的，马上就到，让去接一下。 
　　这事就好办多了。干部处副处长来，也不过是走一个程序，基本上还是等于本师自己组
织内部交接。昨天已经讲了一些，剩下的无非也就是明确一下分工，提提要求，似乎没必要
再召开常委会了。冯李二人一碰头，当即决定：召开全师团以上干部电视电话会议，宣读命
令！ 
　　命令是由军区干部处副处长宣读的，念得抑扬顿挫，很是隆重严肃。牛力耕刁超前分别
站了起来，向大家敬礼示意，自然是迎来雷鸣般的掌声。范其贵坐在了台下中间位置，也没
有看出什么明显的不适。 
　　李长剑最后作了总结发言。主要是对机关和部队提出要求，一定要支持新任领导的工作，
多请示多汇报。同时，还对牛范二人进行了总结，当然全讲优点和成绩了，特别祝愿范其贵
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更多更大贡献，常回家看看，混某师永远是你们的家！最后强调，要在新
的党委班子带领之下，以飞行训练为中心，以圆满完成受阅任务为牵引，大抓作风纪律建设，
确保安全稳定，在新的起点上推动全师工作又好又快发展！ 
　　在一片掌声雷动之中，混某师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其实新的一页旧的一页，也无非只是
纸张质量和新旧程度的区别。我们桌上的台历，多数不是用来看日子，而是用来记私事的。 
　　下午的大会一结束，范其贵去政治部向大家辞行。刁超前没有陪，找了个借口要陪干部
处副处长，让范自己去了。恐怕是怕他触景生情吧。对于他办公室花园一般的摆设，据说是
这样处理的：刁超前说自己是金命，金克木啊，怕是养啥啥死，就把那些花卉送到招待所去
吧！老范没辄，总不能带到军区机关去吧！人都管不了了，还管那些花做什么？ 
　　另有一个据说：范其贵挨个办公室转，跟大家握手辞行。众人也都非常客气地配合，毕
竟是一任领导，人一走脸就变这事，多数人做不出来。老刁一个人走到秘书科办公室的时候，
只剩下米丽丽一个人在，不知怎么着进去还把门关上了，又不知怎么着很快就出来了，脸上
带着红红的好大一个巴掌印，低着头就快步走出了楼。谁也没敢问。当然这事后来还是很快
就传开了，更有人绘声绘色描绘道：当时在走廊里还听见了呢，脆生生的一记巴掌响！ 
再后来，就传到冯运龙耳朵里去了。冯运龙拿鼻子哼了一下，说道：这个老狐狸，果然没闲
着啊！ 
　　晚上照例是欢迎欢送的宴会。既然军区领导不来了，那就放开了喝。这一次，刁超前抢
了任继云的风头，成为班子成员中新一届的酒王。范其贵也喝多了，最后是从桌子底下被架
出来的，满眼都是泪水。就这么着，跟干部处的副处长一块儿，满身酒气地被抬上了火车卧
铺。　　 
　　等到火车开动了，送行的刁超前才想起来：东西，东西忘拿了！给老主任范其贵准备的
纪念品！旁边的赵五伦问道：什么东西啊？ 
　　刁超前说道："一盆花脸短叶君子兰，据说是范主任最钟爱的东西！" 
　　赵五伦笑道："他现在估计没心思养花了吧？" 
　　刁超前却说道："不！他现在要重新养花，真正开始养花了！" 
　　七月的如火躁动，就在这样一个湿乎乎粘乎乎热乎乎的氛围下，暂时融入了夜的宁静。
而混某师的政治天平，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初始的平衡状态。
　　
　　（９）
　　刁超前上任之后，很快就有了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饬行动。先是规定了种种日常制度，比
如每周两次的晚上集体学习，继而又规范了各种办事程序，特别是提高了无论文件还是财务
的审批权限，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就把权力牢牢地控制在了手掌之中。
　　赵五伦却很低调。在帮助后勤部和宁远场站的一班人走上正轨之后，他主动向冯李二人
请缨，要去运输团监管集资房建设情况。说是李可为在大蟒山，自己去西林，这样可以一南
一北齐头并进，把这两项各级都很关注的工程认真搞好，让师长政委能够集中精力，全力以
赴投入阅兵训练。
　　这一天刚上班，刁超前就拿了一份干部调整方案来见李长剑。正是关于几个副团职岗位
以及相关岗位的人员变动情况。
　　李长剑却是一皱眉。一般情况下，确实是由政治部先起草方案，然后先征询两位主官的
意见，等到基本达成一致后再去征求其他常委的意见，都统一了再上会。但是这个刁超前刚
刚上任，在对干部情况尚未有一个比较全面的熟悉了解的情况下，先拿出这么一个方案，那
就存在两种可能：一个是他不懂规矩，一个是他有意为之。可是这位曾经在首长身边工作过
的人，又怎么可能连这种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那就是他有意这样做了。想表明什么？要夺
回自己这份应有的权力？不想再当我李长剑的傀儡？是他本来就有的霸道个性形成的惯性，
还是通过此举来表明自己不是软柿子呢？
　　刁超前看出了李长剑的不快。连忙解释道："政委，是这样，因为我对干部情况不太熟
悉，所以让干部科把符合条件的几个人选都列上了，是让您来从中挑选定夺的，这可不是我
自作主张定的方案！"
　　李长剑一看，果然如他所说，每一个位置后面都列了两三个人的基本情况，也就点点头，
不吭气了。他这一点头，刁超前也就放心了。至少今后从程序上，他获得了先由自己提名的
权力。凡事慢慢来嘛！
　　看着看着，李长剑指着方案说道："这个干部科长的接替人选，一个是他现在的副科长，
一个是轰六团飞行二大队的教导员，你们是怎么考虑的？这两个人你了解吗？"
　　刁超前回答道："两个人应该说都是符合条件的。我还真不是太了解。政委您定吧！"
　　李长剑沉吟片刻问道："涉及到飞行大队的干部，问过冯师长了吗？"
　　刁超前马上说道："这还是冯师长推荐的！不过他也说，飞行大队还是尽量稳一点为好，
等到十月份参加完总部考核再调整不迟，说是就这么两个人，最后让您定！"
　　李长剑微微一笑。心说那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就是想推荐这个马宇飞，另外又找个人
陪绑嘛！他转了转脖子，问刁超前："超前啊，你自己的意见呢？"
　　刁超前嘿嘿一笑，"您要真让我拿主意，那我就不客气了！那肯定是用干部科的这个副
科长了！业务熟，干部熟，我刚来，能帮不少忙啊！"
　　李长剑点点头，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马宇飞的名字后面划了一个对勾。又在
其他岗位的备选人里面挑选着划了几个对勾。翻到最后，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范利生"三个
字。抬眼看了一下刁超前说道："把这个人也加上，代职时间不短了，也该转正了！就这样
吧！方案弄好之后，及时跟常委协调，今天下午最迟晚上就开会定下来，上报军区空军！"
　　刁超前得令，马不停蹄地走了。
　　李长剑摸着下巴，眼珠转了两下，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从抽屉中取出剃须刀，刺啦啦
地刮起胡子来。
　　
　　（１０）
　　赵五伦到了西林，听完团里有关建设情况的汇报，就匆匆赶往机场，现场察看工程的进
度情况。新任的刘政委要陪他，被赵五伦挡住了。你忙自己的事去吧！以后我来团里，什么
时候都不用人陪！
　　却让机营科长陪着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赵五伦除了点头就是说好，基本没说别的话。
他还饶有兴趣地，跟施工队的负责人攀谈了一会儿，说道如有什么困难请及时提出来，不要
客气，我们会妥善解决的。还专门从西林场站军需股调了一桶食用油过来送给了施工队，聊
表心意，希望他们保证施工质量。对方自然一口答应。
　　回到招待所，赵五伦很不高兴地对机营科长说道："施工队是他们找的，监理也是他们
找的，财务也是他们管的，这到底是我们师里的集资房，还是他军区机关的集资房？"
　　机营科长回答道："那不是没有办法嘛！官大一级压死人，再说，咱们师也没那么多钱
不是？"
　　"没钱？没钱不会想办法嘛！有地皮在，有这么多想要房子的人，还怕变不出钱来？"
赵五伦不耐烦了看了他一眼。"对了，那位军区机关的田处长呢？"
　　"不清楚！听说是去大蟒山机场了！"
　　赵五伦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他走到门后，呸地吐出一口白痰来。"上火啊！这两天有
点上火了！好了，这事先这样吧，你去工地给我盯死了，防止他们偷工减料什么的！还有，
联系施工方和监理方的头儿，晚上我要请他们吃个饭！"
　　等到机营科长一走，赵五伦关上了门，坐在沙发上按动了手机键盘。
　　"喂！游处长吗？对，是我！谢谢，谢谢！这事还要多感谢你啊！什么领导，狗屁领导，
你永远都是我的老同学嘛！哈哈哈哈！"赵五伦喜笑颜开，仿佛对方就在眼前。
　　"可以可以，欢迎欢迎！我现在西林呢，不是这个机场要卖掉嘛！我正在这儿监管着盖
房子呢！你消息灵通，到底有多大把握啊？"
　　说着说着，赵五伦从仰靠的姿势换成了直立起来，收起了笑容道："是吗？那就是基本
没问题了！哦，军方出一点，地方出大头？那应该的。这块地皮位置不错，弄好了那就是寸
土寸金啊！对对，好事好事！我都到工地看了，也有你的房子啊！哈哈哈哈！"
　　赵五伦打了一阵哈哈，突然又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还得请老同学帮忙啊！也不
是多难的事！我想请你给机营处田处长代个话。什么话？等我回头弄好了快递寄给你吧！对
对，我跟他不熟不是？我想干什么？哈哈，我不想干什么？我这不是给你们当着这个监工嘛，
我得负责任不是？这以前都是田处长弄的，里面还是有些小问题的嘛！对对，我想跟他好好
沟通一下，把好事办好嘛！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事成之后，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这位老同
学！那没说的！我赵五伦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放心吧！行行，
你先忙吧！有事再联系！对了还有，需要什么你吭气啊，虽然知道你不缺钱，可你在那个位
置不方便不是？客气啥？咱俩还有啥说的！行！就这样！"
　　赵五伦放下电话，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睁开眼的时候，他翘起了二郎腿，又拨了一个电
话。通了。他身子向后一靠，嘻皮笑脸地说道："大歌星，最近在忙什么啊？听不出我来了？
对对，我是你赵哥。那个事，多谢你了哦！"
　　对面的声音仿佛有点气急败坏。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
　　赵五伦耐心听完，劝道："这个事，也急不得嘛！首长自然有首长的考虑！再说，老夫
人不是还没咽气吗？" 
　　突然又睁大了眼睛说："什么？已经死了？前天的事？我说怎么回事，政治部领导说下
来也不下来了呢！哦！是这样啊！"
　　听着听着，他又乐了。压低了声音说："还有这事儿啊？那也够难为你的！他那姑娘，
也是平时娇惯坏了，不懂事，你别跟她一样！咱再忍一忍，不就马上当她妈了？哈哈！" 
　　"嗐，想开一点儿！多大的事儿！首长那么大的领导，肯定是要注意影响的嘛！再说就
是他真有这心，也不能太急了不是？对对，你换位思考一下嘛！我说邓琳妹子，既然你把我
当哥，那哥也说几句实话！我不知道你图人家什么啊？虽然说咱不是头一婚了，可也毕竟年
轻漂亮嘛！嫁给这么一老头儿，虽然是个首长吧，可还有几年干头？你不嫌委屈吗？是，现
在当个首长夫人是挺风光，我是说假如能当的话，目前看阻力很大啊，老头儿有贼心没贼胆，
人家姑娘摆明了不认你，都打到家里去了，这要今后进门不定得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就是
你忍辱负重，想方设法当上了这个首长夫人，还能光鲜几年啊？现在这官场，在台上是大爷，
下了台那就是兔爷，你就打算把自己的青春贡献给一个兔爷了？过几年老头一翘辫子，你除
了剩座房子剩点钱，你还剩什么？不还是一个人孤伶伶的吗？你不傻吗你？要我说啊，妹子，
听哥一句话，咱就扶着船游吧，打死不上船！反正咱只为求个财，求个舒服痛快！趁老头在
位置上，又这么宠你，多捞点钱才是正事！有了钱，你干什么不行？自己出国开演唱会都行
啊！再说了，你还不知道男人的心理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距离产生美
啊！你要真嫁到他身边去了，没准就不珍惜你了！保不齐，又喜欢上什么金脖子金脚趾的！
对嘛！你不是挺聪明的嘛！就这样，挺好！不说行，也不说不行，钓着他！哈哈哈哈！咱俩
就是能说到一块儿去！要不怎么能这么快就认了兄妹呢！哈哈！上次送你的卡刷完了吗？行
啊，想要啥吭气啊！我肯定不如老头儿有钱，但是我舍得在妹妹身上花钱！哈哈，没没，真
不敢！没那想法，妹子你多水灵的一朵花，我赵五伦长得就像个癞蛤蟆，哪有那胆量？哈哈
哈！你让我把你当妹，我就心满意足了！你想通了？慢慢再想想吧！哥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
大实话，是为了你好！你看看那些外面传说跟谁谁有绯闻的明星们，哪个最后弄假成真了？
对嘛！就是一个利用！能用不用，过期作废啊！你能想通，我这当哥的也就放心了！一定一
定！有事我不找妹子帮忙找谁去？我这个副师长的位置，一大半要归功于妹子你啊！哈哈哈！
最近呐，我可能还真有事要请你帮忙呢！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客气的！自己人还那么客气，
那不生分了吗？哈哈哈！好啊，就这样吧，哥等着听你胜利的好消息！再见！"
　　赵五伦把手机扔到床上，颠起了腿，脚丫子还有规律地在空中划着圈儿。嘴里哼了一句
样板戏：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的召唤！
　　
　　（１１）
　　赵五伦正在得意之间，忽然房门推开，进得一个人来，一身夏天的飞行服饰，叫了一声：
"赵副师长，这就走马上任啦！"
　　赵五伦定睛一看，猛地站了起来，连忙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原来是参谋长！听说你
去组织飞行了，还没来得及向你报告呢！"
　　来人正是参谋长吕毅。他握住赵五伦的手说道："我得向你汇报才是啊！你现在是师首
长了！对了，先祝贺一下！那天宣布命令的时候，师长政委也没叫我回去，可别怪我不给你
捧场啊！"
　　"工作第一，工作第一！什么捧不捧场的？咱们都是一个集体的，捧的都是混某师的场！"
赵五伦连忙笑着答道。
　　吕毅点点头，正色道："老赵一当副师长，这觉悟立刻就上来一大截！看来，以后要多
向你学习才是啊！"
　　"哪里哪里，向你学习！向你学习！哈哈哈哈！"
　　吕毅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唷！这都快午饭了，本来想为你接个风的，恐怕现在是来不
及了！今天不回去吧？等晚上吧，我们去Ａ市，就当是为你补一个贺酒了！"
　　赵五伦推托半天，见吕毅一再坚持，也就同意了。
　　等吕毅一走，他马上给机营科长打了电话，说晚上请施工监理那场酒，顺延了吧！
　　傍晚时间，吕毅留下郭团长值班，却叫上刘政委，陪着赵五伦一同杀向Ａ市。这个饭局，
看来是要为两位新上任的领导祝贺一下了。行到半路，吕毅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某位朋友
刚刚下了飞机来到Ａ市。吕毅说"正好，一起吃个饭吧！需要我派车去接你吗？"对方说不
用，自己打车过来。打完电话，吕毅扭脸对赵五伦说到："赵副师长，一会儿吃饭，给你介
绍一位新朋友啊！"赵五伦忙问是什么人，吕毅故作神秘道："去了你就知道了！一个手眼
通天的人！"
　　去了饭店，把菜点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半天话，那客人才来。吕毅出得包间，从楼
梯之上一直引了过来，老远就能听见两人的说笑之声。一进门，吕毅就介绍说："来来，杜
老总，我为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师新上任的赵副师长！"
　　杜老总哈哈一笑，说道："我还当是哪位赵副师长！原来是五伦兄弟！祝贺祝贺！"
　　赵五伦也站了起来，脸皮不自然地颤动一下，又马上变换了笑容，说道："这位可是飞
机厂的杜老总吗？多年不见，还是风度翩翩啊！"
　　"多年不见？"杜老总先是一愣，又马上露出笑容，眨眨眼睛说道："是有好久不见了
哈！我哪里还敢说什么风度翩翩，大腹便便还差不多！哈哈哈哈！"
　　吕毅这才笑着说："原来你们认识！早知道我就不装神弄鬼了！来来，请坐！这位是运
输团的刘政委！"
　　几个人分别握手，就坐，寒暄几句。吕毅吆喝道："服务员，上热菜吧！"
　　一片氤氲的热气很快就模糊了房间的门窗玻璃。
　　两个小时之后，几个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人影从酒店大门出来，晃晃悠悠上了车，却朝
着运输团的反方向开了出去。 
　　
　　（１２）
　　数天之后，军区政治部的命令下来了。任命空军混某师干部科副科长马宇飞为该科科长，
空军混某师宁远场站航材股长潘某某为该师后勤部副部长。
　　首先看到命令的正是马宇飞。终于，一颗始终跳个不停的心终于落了位。已经开始主持
工作的他把那份命令传真看了数遍，颤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作为科长的第一个呈批意见，甚
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描了两遍。写完呈批意见，他合上文件夹，决定要首先给任继云打一个电
话。
　　任继云接了，对于马宇飞充满感激的话语只是轻轻一笑，说道："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好好干吧小马！"
　　政治部主任刁超前也没有过多说话，他拿过来一看，刷刷两下就把字签了。笑道："祝
贺你啊马科长，抽时间，要请我喝酒啊！哈哈！"
　　刁超前这人性格直爽，说话也痛快，刚来不久就给整个政治部的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马宇飞立刻痛快地回答："一定一定！感谢主任的栽培！我会加倍努力，把工作干好的！"
　　拿着刁超前的签字，马宇飞决定亲自去首长办公楼跑一趟。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很
正式地，当面向两位主官表明过自己的态度。而现在，是到了他必须要表白一下的时候了。
　　马宇飞先来到李长剑的门口，喊了一声报告。作为一名新上任的政治机关小领导，如果
不先拜见李长剑而是先拜见冯运龙，万一让领导知道了，这事就变得很暧昧，会埋下一个不
定什么时候就扩大化的隐患。自己是干什么的，首先应该听谁的吆喝，马宇飞必须要搞清楚。
　　李长剑一声低低的"进来"，令马宇飞感到一种无形中的压力。真的，这位大领导，无
论是从种种传闻还是自己切身感受到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息，每每令马宇飞感到后背发凉。
领导要当到这种份上，真不知道是一种成功还是失败。
　　"报告！军区空军的任免命令到了！"马宇飞连忙敬个礼，把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然
后屏息静气地，垂手站到了一边。他都没敢站在李长剑的正面，似乎很怕自己的身体挡住李
长剑面前的阳光一样。
　　李长剑接了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自己名字后面划了一个圈。合上夹子，抬
眼看了马宇飞一下，说道："小马啊，首先要祝贺你，终于走上团职领导岗位了！多的话我
也不讲了，你要感谢组织的培养，感谢组织的信任，把你放到这样一个非常关键的位置上，
我们是动了一番脑筋，也是下了一番决心的！你也知道，竞争的人不少，还有很多优秀的干
部也想干这个位置，我们是综合衡量之后，才决定让你上来的！你可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和
希望啊！"
　　马宇飞连连点头称是。脸上的表情已经表现得不能再虔诚了。
　　李长剑又说："这个位置，好干，也不好干。你们刘科长就干得不错嘛！要想干好，首
长就要讲政治。党管干部嘛，是我们一贯坚持的原则，干部科长是管干部的干部，那就首先
必须要听党的话，跟党走！就必须服从党委的领导，听从上级领导的指挥！这是最起码的要
求！不然，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干部科长。当然了，除了这一条，还有很多其他必不可少的
条件，比如原则性要强，协调能力要强等等，这些，我是相信你的！你也应该具备这方面的
素质！有的还需要你在工作中逐渐摸索，比如说这个协调能力，比如说这个常委和那个常委
意见不一致，你怎么办？是听谁的？这个就既需要政治头脑，也需要协调能力了！"
　　趁着李长剑停顿一下，拿眼睛来看自己的机会，马宇飞连忙插嘴表白："请政委放心，
我一定听您的！"
　　李长剑把脸一板。"不对！谁对听谁的！怎么能只听我政委一个人的呢？当然了，我们
的制度是民主集中，最后还是要集中到党委班子内部来定的！所以说，不要以为当了科长，
能力水平自然也就上去了，还需要在工作中不断积累，尽快提高啊！"
　　马宇飞心里这个后悔啊，心说自己怎么那么蠢，一着急怎么说出那么低水平的话来？这
时连忙弥补道："感谢政委的批评帮助，以后，我一定向您多请示，多报告，争取早日胜任
工作！"
　　李长剑终于笑了。他点点头说："小马，我是很信任你的！你好好干！有我支持你，你
放心大胆地干！混某师的明天，一定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好了马科长，你去吧！"
　　这最后一番话，无疑是给马宇飞吃下一颗定心丸。他连忙收了文件夹，敬了一个标准的
军礼，轻轻推门出去了。
　　等站到冯运龙面前，马宇飞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他的脸上甚至还能够露出一丝笑容来。
　　冯运龙也很痛快，刷刷地签了名，合了文件夹在桌子上一敲说："马宇飞，我并不熟悉
你！但是有人说你行！那么我就看一看，你到底行不行？在今后的工作中，也让我好好熟悉
你！好好干！有困难来找我！"
　　马宇飞当然知道，冯师长所说的那个说自己行的人是谁，他满心感激却不能表露于外，
而面对冯运龙简短却又充满复杂信息的讲话，他只有采取冯运龙喜欢的方式来回答了。
　　"师长您放心！我马宇飞是不是一块料，您在工作中看！祝师长工作顺利！"说完，啪
地一个军礼，很利索地出去了。
　　冯运龙看着他的背影，在后面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要说马宇飞能当科长，而且是一分钱没花就当了炙手可热的干部科的科长，这在外人看
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事情恰恰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成功了，不能不说，马宇飞占尽了
天时地利人和，而在于，他的善于判断大势的头脑，和关键时刻果断出击的勇气。送钱送礼
需要勇气，送人送心也需要勇气。马宇飞敏锐地洞察到混某师当前官场的复杂局面，特别是
敏锐地洞察到任继云在这个政治天平上的重要砝码作用，并且勇于表露自己的心迹，从而实
现了自己的目的。这就是善用天时。另外，我们前面说过，马宇飞需要任继云，而任继云同
样也需要马宇飞，后者同意施以援手并非出于无私的高尚目的，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达
到一个双赢的目标，这就是人和。而马宇飞身为干部科的副科长，又占尽信息方面的优势，
这是地利。凡成功者，甚少是由于巧合。看似巧合的后面，一定有其因果的必然。
　　而冯运龙之所以痛快地接受了任继云的建议，一是他已经通过刘司令的关系把刁超前稳
稳地掌控在了自己这一边，这与从前范其贵对李长剑言听计从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当然
不会再去在意一个小小的干部科长的作用，在强势的刁超前的手下，即使他真是李长剑的人，
又能起什么波浪不成？二是因为，他已经把任继云当作了自己的合作伙伴甚至良师益友，这
种信任他认为首先应该是相互的，特别是为了一个几乎很快就能看到结果的美好未来，他必
须要把任继云紧紧地拉在自己身边，那么对于任继云轻易不出口的一个请求，冯运龙当然会
一口答应了。不过，为了不引起李长剑的明显反感，他还是通过刁超前，走了曲线。那么，
李长剑呢？为什么这次不再斤斤计较了？在明显看出冯运龙和刁超前合作要弄权的情况下，
为什么又这么痛快地答应了呢？这还要说，李长剑的胸怀，已经不再只盯着那几个巴掌大的
位置了，那些蝇头小利不会给他带来更多利好，甚至只会因此与冯云龙交恶，而坏了自己的
大事。更何况，即使用了一个自己的人又能如何？李长剑在乎这一丁点权力吗？李长剑想要
知道什么信息，需要这样一个傀儡位置上的人吗？李长剑在慢慢放权给冯运龙，由他折腾去！
他现在只需要安全平稳的那后几个月，还有冯运龙也许会提前摘取的胜利果实，而那颗果实，
也就必然会顺便戴在自己的新权冠上。
　　马宇飞，这个作者本来想浓墨重彩的人物，也似乎注定要出现在另外一个故事里面了。
那个故事的名字，叫作《爬虫》。是的，我们都是爬虫。即使爬到最高处，也是爬虫。一个
习惯于爬着的动物，即使插上翅膀，也永远变不成蝴蝶，飞不上天空。
　　
　　（１３）
　　赵五伦在运输团守株待兔，终于等回了气急败坏的机营处田处长。
　　两人在招待所赵五伦的房间一会面，田处长就阴阳怪气地说："赵副师长，你什么意思
啊？"
　　赵五伦回答说："田处长竟然问我什么意思，那我就更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哦对了，游
处长转交给您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田处长气得鼻子都歪了。"收到了又怎么样？你以为凭那些东西，就能说明什么吗？招
投标的程序，是公开公正的。经费的运作，也是合理合法的。不信，你可以到军区纪检处和
财务处去查嘛！他们当时都是派了人来的！"
　　赵五伦哈哈一笑，说道："田处长，我也不是外人，我当站长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搞过
基建，您糊弄别人行，要是想蒙我，那也有点太瞧不起人了吧？"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小
巧的优盘来，在田处长眼前一晃。"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里面是几个人的录音。我送给
田处长了，可以回去好好听听。不就是招投标时找几个托儿吗？您能找到他们，难道我找不
到他们？再有，就是这些建筑队的资质问题，是不是符合条件？还有先期投入的资金的事，
你在财务帐上确实是支出了一千多万，可是据我所知......"赵五伦小眼一眨，故意卖了个关
子。
　　"怎样？"田处长眼神中现出一丝慌乱。
　　赵五伦又晃了晃那个优盘。"我跟建筑方的头头吃过饭了，这里面也有他说的话。据人
家说，这先期投入的钱，可是人家开发商投的啊！那么，我想请问田处长，那从财务支出的
一千多万，到哪里去了？"
　　田处长不吭声了，想了想突然又说道："这些钱的用处，岂是你能想到的？大蟒山机场
正在翻建，难道不需要钱吗？赵副师长，我不知道你突然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有
证据表明，这些钱是被我花了吗？说这些话，可是要负责的哦！"
　　赵五伦眼睛眯了起来，又猛地睁开，哈哈大笑着说："田处长多心了！我当然知道，有
些事不是我能管的，再说我又怎么可能不相信田处长呢！我只不过想给您提个醒，有些事，
还是做得越细越好，还有一些事，最好不要太独，现在不是商界有句话，叫做有钱大家赚嘛！
用句文明词叫做双赢，共赢！田处长是个聪明人，肯定比我这个大老粗更明白！"一边说，
一边递给田处长一颗烟，并且很恭敬地，为他打着了打火机，火的亮光照着田处长腮帮子上
忽隐忽现的肌肉。
　　田处长终于把头凑过去，点着了烟，似乎很陶醉地吸了一口。说道："赵副师长，你就
明说吧，怎么个双赢法儿？"
　　赵五伦哈哈一笑，很亲热地拍了拍田处长的肩膀。"田处长果然是个聪明人，还是个痛
快人！这就对了，你吃肉，我喝汤，大家都混个饱肚嘛！哈哈哈哈......"
　　于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之内，喷云吐雾之下很快就形成了一圈雾霾，而那两粒明灭的
烟火以及四只闪亮的眼睛，像极了暗夜深处的狼眼。
　　当然，仅仅满足于从田处长手底下分一杯羹，远不是赵五伦的最终目标。他的胃口大得
很。特别是当他知道西林机场的大部分土地都要卖给当地政府，以从中获取资金投入大蟒山
机场的建设、并且其他大部分资金将要用于军区基层单位的整体建设的时候，赵五伦敏锐地
感觉到，这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而从目前来看，显然混某师已经不具备掌控这块
地皮的权力了，要想获得更大的利益，他必须取得军区主要首长的信任与认可。即使不能够
亲自参与核心层次的操作，只要能够成为某个大腕人物的代理人，那种未来可以谋得的利益
也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不可想象的。这是一块从未有过的巨大蛋糕，恐怕以后也基本不可能
再有复刻的机会。即使是有幸分得这块巨大蛋糕之上的一点残渣，所得也是相当可观的。
　　思前想后，赵五伦决定，还是要从邓琳身上寻找突破口。通过她这个刚认的干妹妹，获
得接近首长的机会，从而能够获得掌握核心权力的机会。
　　赵五伦打电话对邓琳说：帮我约个时间，我想去看望一下首长。听出邓琳有些犹豫，赵
五伦又说：你放心，我这个当哥的是为你好，决不会亏待你的！再说，哥长那么丑，活脱脱
就是一个癞蛤蟆，老头子绝对不会怀疑的！哈哈！ 
　　
　　第十七章
　　（１）
　　盛夏的几场大雨之后，机场的草儿以竹笋一般的速度疯长起来，几乎一天一个样。草儿
一长，里面的鸟儿就多了。一场飞行下来，轰油六连撞了两次鸟，所幸都不是很严重。冯运
龙摸着机头下部那被鸟撞出的血乎乎的凹痕对副师长林军说道：妈个逼的，这要是撞到发动
机里，还麻烦了！通知场站，迅速组织割草，通知团里，转入地面工作，等过了八一再飞！
对了，参谋长去西林快一个月了吧，叫他回来吧！
　　吕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车的慰问品。冯运龙让他直接开到轰六团办公楼门口。
　　吕毅指着卡车上那些洗衣机饮水机以及DVD机对冯运龙说道："师长啊，这些是飞机厂
杜老总送给您的慰问品！还给您带了个话，说是工作确实太忙，实在离不开，不能亲自来慰
问您了！说下次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冯运龙点点头，回道："那你就替我转告他，我谢谢他了！上次送的电脑就很好，我每
天看到那东西，心里面感激得很呐！"
　　吕毅一听这话，脑袋嗡地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慌乱，不过倒是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说道："老杜这个人挺大方的！他还说了，以后师长您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就行！"吕毅这
意思表面是说，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找杜老板，暗地里是说，你别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勾当，不
信的话，直接找他去问嘛！
　　冯运龙哈哈一笑。"要真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看他那个女秘书不错，借来给我
当秘书吧！哈哈哈！"说完，一脸坏笑地冲着立在一旁的刘团长使眼色。刘团长立刻笑着说：
"就是嘛！参谋长你跟杜老板说说，这八一慰问的礼物，明显太轻了嘛！我们需要全方位的
慰问！"
　　吕毅尴尬地一咧嘴。"咱知足吧！人家一个厂送的东西，比宁远一个县送的都多啊！再
说，我也做不了杜老板的主啊！"
　　冯运龙继续笑着说："那委屈参谋长了！我还以为，参谋长事事都能做主呢！"冯运龙
微笑的脸上，带着一种嘲讽的神色，不大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凌厉的光芒。自从上次李长剑
把自己叫过去，把电脑遭窃听的事儿两人一说，冯运龙就明白了，这件事包括艳照的事，十
有八九都是这小子干的，当时他就火冒三丈，把桌子一拍说道：弄他！不把这小子搞死，我
就不姓冯！李长剑却劝他说：这事没有那么简单。以他一个小小的参谋长，如果后面没有后
台，打死他也不敢有这胆量，更不会凭空去做当师长的美梦，一定是上面有人给他许过什么
愿了，搞不好就是一个挺关键的首长。至于是谁，李长剑没说，他让冯运龙自己猜。冯运龙
一琢磨，李长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出口气事小，别再不明不白把暗处某个大人物得罪了，
最后搞个两败俱伤就得不偿失了，就对李长剑说，那你说怎么办？他已经不只是针对我，也
针对你了，这小子野心太大，必须治一治！不然以后在班子里那还了得？李长剑也是一肚子
火，能干出这种名堂的人，心理太阴暗了，手段太卑鄙了，谁不害怕他哪天搞到自己头上？
不过呢，这种丑事更不能公开化了，如果传到上级领导的耳朵里，这不是天大的丑闻吗？班
子成员出了这种笑话，他这个当书记的没责任？你的敏感性哪儿去了？班子建设是怎么抓
的？李长剑也不想把这事闹大。不过这件事也有一个好处，就是空前地，把冯运龙和自己紧
密地绑在一块儿了，这是令他欣慰的。为了安抚冯运龙，李长剑说道：冯师长，这事你放心，
我自然有办法收拾他，不让他得逞！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冯运龙问什么条件？李长
剑说，那我就说句粗话吧，管住自己的嘴巴尾巴还有鸡巴，不要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能做
到吗？冯运龙闷哼了一声，冲着李长剑一拱手，行！我冯运龙今天就领您这个情！这件事，
才这么逐渐地冷处理了下来。李长剑说到做到，一个电话过去，就把吕毅的事情搞黄了。师
级主官的话，军区领导是必须听的，毕竟是一方诸侯，全指着这些人做工作呢。
　　而此刻的吕毅当然听出冯运龙话里有话，也就大概猜出了原因。这次提升的事情最终成
了泡影，恐怕与冯运龙的暗中手脚不无关系。毕竟军事干部的事情，还是刘司令说了算，怪
只怪自己一念之差，想得太简单了。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既然已经输了，那就先低头
吧，找机会再作打算。吕毅谦逊地一笑，说道："我这个人呐，也就是能干点跑跑颠颠的事
儿，也就能帮着师长打打下手！做主的事，有师长顶着呢！"
　　冯运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参谋长果然是个明白人啊！"说完转头对刘团长笑着说
道："刘团长，等你以后当了参谋长，一定要向老吕学习啊！"
　　吕毅心说，这什么意思啊？是开玩笑呢，还是威胁我呢？当时心里就扑通开了，这个老
冯，的确不好惹啊，他这个人不但敢说，而且敢干，说翻脸就翻脸，弄不好真就把自己拉下
马来，以后还是小心夹着尾巴为好。
　　刘建军一听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当作玩笑听了。哈哈笑道："向吕参谋
长学习是必须的！就怕学一辈子都赶不上啊！哈哈！"
　　吕毅也只好陪着笑说道："可别学我啊！在家里连老婆的主也作不了！"
　　冯运龙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敲打一下吕毅的目的也达到了，就冲着刘团长一摆手："赶
紧叫你的人，把慰问品搬下来！先尽着飞行大队用，多出来的东西，给政治部刁主任送过去
留着！"
　　刘团长得令，回头冲着楼上就喊："来人！给飞行大队打电话，过来搬东西！"
　　
　　（２）
　　午饭后冯运龙回到家中，发现一进门的地上摆着好几样东西。他扯着嗓门就冲厨房嚷：
"我说你这个败家媳妇，又收谁的礼了？"
　　刘园长听到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道："你瞎嚷嚷什么啊？这是人家任副政委的媳
妇儿，大老远从Ｌ市带过来的！一点心意，我能不收吗？"
　　冯运龙眼睛一亮。"哦，老任的媳妇来啦！对对，孩子放假了嘛！你看我这忙的，连自
己兄弟都顾不上管了！那这样，我现在就过去看看！"说完，转身就要出门去。却被刘园长
喝了一声制止了。
　　"你怎么这么没眼色呢？人家媳妇刚来，亲热还没亲热够呢，你过去当电灯泡啊！赶紧
着，吃块哈密瓜，楼上睡你的觉去！"
　　冯运龙一想也是，就折了回来。嘻皮笑脸地走到媳妇身后说："我媳妇就是英明啊！那
啥，许他们亲热，不行咱们也亲热一下？"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脸朝着刘园长的脖子凑了过
去，却被人家拿肩一扛，顶开了。骂道："你还当师长呢，一点正型没有！去去，赶紧上楼
睡觉去！"
　　冯运龙哈哈一笑，一边上楼一边说："那好吧媳妇，我在楼上等你啊！对了媳妇，晚上
安排一顿饭，我要请请老任一家子！"说完，哼上小曲儿了。
　　
　　（３）
　　任继云和梅子赴宴回来，显得很不高兴。一进屋，他就黑着脸责怪道："你什么时候又
认了个干女儿啊？搞这些名堂做什么？再说，你要做什么，总得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吧？"
　　梅子一听这话，脸上也搁不住了。用了比任继云还高的嗓门嚷道："我有必要什么事都
跟你说吗？我是你的奴隶吗？本来就是我们女人家的事，你在中间掺和啥？你不愿当人家干
爸就算了，我这个干妈，是当定了！"
　　任继云越发生气了。他拿手点了几下梅子，皱着眉头说道："你这个女人就是不讲政治！
你知道赵五伦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媳妇为什么要让你给她女儿做干妈？这里面名
堂多得很，要不怎么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你呀你，迟早你要害了我呀！"
　　梅子把嘴一撇，回敬道："我认个干女儿就能害了你了？你也太不禁害了吧？再说，我
不知道赵五伦官场上是个什么人，我只知道，人家在底下对你不错，对咱一家子都不错！你
看看你，在官场这么些年，有几个常来常往的朋友？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正直吗？为什么
没有几个死党朋友呢？当这个官的结果，就是要成为孤家寡人吗？以后是不是连我跟娟娟也
不要了？那你当这个官，还图个什么？"
　　任继云一看妻子说话越来越跑题了，心说算了，跟女人讲不清这其中的道理，息事宁人
得了，不然让人听见还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呢！就摆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
争了！哪儿来那么多歪道理！不过我要提醒你，官场水深，尤其是这个混某师，水更深，凡
事你得小心着点！我告诉你啊，这个干女儿认了也就认了吧，可有一样，今后赵家再送你什
么东西，包括送钱送物，你一样不许收！听明白了没有？"
　　梅子气哼哼地斜了他一眼。"我想收礼，也得有人送啊！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就
是一个副政委吗？我也告诉你，以后我的事，只要不妨碍你，你也给我少管！你看看你今天
在饭桌上那样子，不是给人家老赵媳妇下不来台吗？"
　　任继云说，我那不是因为事发突然，没有思想准备嘛！再说我只不过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也不至于让她下不来台嘛！
　　"你呀，就是情商不行！在官场混，你不会围住人，你还混什么混！好了，不跟你吵了，
我还得给娟娟打电话去！"梅子一边说着，一边瞪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原来，冯运龙和刘园长要请任继云一家，等人到了饭店才发现就他们四个人，一问，说
是娟娟直接留在Ａ市同学家了，要参加舞蹈补习。冯运龙说，就咱们这几个人，吃饭也没情
绪啊，干脆把老刁叫来算了，刘园长又建议说赵五伦不在宁远，家里也照顾不上，干脆把她
们娘俩也叫来吧。冯运龙虽不大喜欢赵五伦，但一想到据说这是任继云的老部下，也多少算
是卖给任继云一个面子，而且还显得自己关心部属家庭，也就同意了。于是，就凑了这么一
大桌。席间赵五伦的姑娘叫了梅子一声干妈，还敬了一杯酒，任继云这才问起来，原来人家
已经偷偷认了亲了。任继云看到冯运龙脸上暧昧的表情，心里窝火，才找了个借口，拒绝了
盼盼要认自己当干爸的请求。所以说当官之人，对自己的家属子女务必多加管束，因为他们
往往更无法适应突然发生的位置变化，而比自家男人更容易轻飘飘起来，这是要坏事的。
　　任继云去关了大门，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上得楼来，正赶上妻子跟女儿电话聊得正热。
梅子对着电话言道："你那个冷面无私的老爸来了，要跟他说话吗？"得到女儿同意后，把
手机递给了任继云。半开玩笑半是讥讽地说道："你的宝贝女儿，要让你给讲讲政治问题呢！"
　　任继云接了过来，心情立刻变得好多了。"娟娟啊，你可真够心狠的，也不先来看看爸
爸，就跟着同学疯玩去了！怎么样，玩好了吗？见到丛老师了吗？"
　　娟娟在电话里说到："我可没怎么玩儿！就跟着我同学疯狂购物来着！你可不知道，她
简直就是一个购物狂，现在还在上中学就这样，以后上大学上班了那还了得！也难怪，谁叫
人家爸爸有钱呢！"
　　"哦，是嫌爸爸穷了是吧？我说娟娟，你可别跟着学这些东西啊！钱不是坏东西，可钱
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娟娟说道："爸你说啥呢！我当然懂了！再说，她爸爸有钱是有钱，可几乎天天不在家，
都没有什么时间陪她！还是我爸爸好！一有时间就陪我，还亲自给我做好吃的！"
　　"这才是乖女儿嘛！"任继云满意地笑了，又问道："见到丛老师了吗？别忘记你的主
要任务啊！"
　　"见到了！丛阿姨刚演出回来！看起来挺累的。不过嘛，见到我还挺高兴的！她还说，
要是都安排好了，明天就可以去找她练习了！对了爸爸，她说在地震灾区还见着你了！"
　　任继云点点头。"对，是见了一面。那你就跟着丛老师好好学！争取这个暑假有一个比
较大的突破！自己照顾好自己啊！在同学家住，要勤快一点，要懂礼貌！给人家家长留个好
印象！过不了几天啊，我跟你妈就过去看你了！"
　　"只有她跟她妈妈在，她们都不怎么在家做饭，全在外面买着吃！用不着我干啥活的，
嘿嘿！不过，过两天她们娘俩儿好像要去昆明那边玩了......"
　　"那你怎么办啊？"任继云关切地问。
　　"我搬到丛阿姨那里去住好不好？丛阿姨还问我住哪里了呢，她说要是不方便，可以住
到她那里去！"娟娟在电话里兴奋地请求道。
　　任继云皱了皱眉说："不大好吧！已经很麻烦人家了！再说人家也只是客气一下，你不
要去打扰人家了，爸爸再给你想办法！"
　　"不麻烦不麻烦！丛阿姨说了，反正她也一个人住，这下还有个伴儿呢！再说，每天辅
导功课也方便！爸爸，你就让我去嘛！求你了，好爸爸！"娟娟开始撒娇了。
　　"这事儿，还是让你妈定吧！我不管了！总之不管你住在哪里，都首先得把功课摆在第
一位，花了那么多钱，你要对得起这些付出啊！"任继云把电话还给了梅子，让她跟女儿商
议了。心里面却在嘀咕，那个长得挺好看的白鸽子，看起来也老大不小了吧，怎么还一个人
住呢？还在单身吗？ 
　　
　　（４）
　　整个八一期间，混某师处在一种自娱自乐的状态。或许从某种程度上，这个节日也的确
正在变成一种自娱自乐的节日。除了地方政府组织的走访慰问，除了电视台组织的一场文艺
晚会，除了商场貌似是打折其实是借机大捞一把的节日促销，基本不再有任何外部的因素与
之发生关系。而本来真正是应该在这个节日之中充当主角的两部分人，一个是群众一个是军
人，群众却已经被边缘化或者主动靠边了，军人也只能自娱自乐。所以从这个节日中获得的
无论荣誉还是满足，怎么看怎么都像自娱自乐。
　　政治部组织了各种政治的文化的体育的活动，很是丰富多彩。广大官兵的积极性看起来
很是高涨，在这个火辣辣的八月，的确显得非常和谐。与此同时，举世瞩目的奥运盛会也已
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从上到下的各种蹲点工作组也已经纷至沓来。混某师常委一班人再次
召开常委会，分析了最近一段时期的训练和安全形势，特别是人员思想形势，决定：再组织
最后一组飞行日，就进入奥运期间以保证安全为重点的地面工作，各级领导干部和机关人员
都要下去蹲点，蹲到每一个有人的小点，一直蹲到奥运结束，确保不发生任何让上级领导牵
扯精力的问题。至于什么时候开飞，静待上级的指示和兄弟部队的反应。李长剑的一句话是：
我们宁可在训练任务上落后一点，也不能在安全稳定问题上冒尖。
　　但冯运龙自有打算。因为九、十月份就要迎接总部验收，而目前尚未进行一场与受油机
种的合练，无论如何他心里也是没底的。就迅速请求刘司令支持，准备在八一过后，组织一
次与歼击机部队的加受油的模拟合训。
　　最后商定，配合冯运龙行动的是空某师的罗师长，他们飞的是由苏二七改进来的歼十一。　
安全起见，决定混某师出动三架，罗师长出动六架。按照冯运龙本来的意思，是想把接回来
的六架新机都上去练一练的，锻炼队伍嘛！可罗师长不干，说自己出动六机，已经是压缩了
自己的训练任务来配合了，再出六机，那不可能；况且你混某师即使最后参加了阅兵，不也
是主二备一只用三架吗？咱就给国家省点油钱吧！冯运龙也只好作罢。思忖半天，在选择机
长的问题上，冯运龙犯了一些难。自己肯定是要上的，这没说的，接下来技术相对好的机长，
就是副师长林军，参谋长吕毅，团长刘建军和大队长吕志远了。让谁上不让谁上呢？这说是
模拟训练，可没准大家都会往最后的正式出场名单上去想，这帮子弟兄，虽说不是为了那个
什么荣誉的虚名去的，可这上场名单实际上就意味着对本人飞行技术的肯定，那可是实实在
在的硬家伙，所以一定会非常在意，搞不好就争得头破血流。冯运龙一琢磨，算了，别让林
军上了，林军要是上了却不让吕毅上，他该有意见了。就师、团、大队各上一个吧，这样说
出去也好听，全方位锻炼队伍嘛！
　　计划刚定，参谋长吕毅就找来了。吕毅说："师长，怎么不让我上呢？当时接飞机，可
是咱俩去的呀！"
　　冯运龙看了他一眼说："老吕啊，你不是最近一直在运输团指挥嘛！也快一个多月没飞
了吧，回头先熟悉一次，再飞也不迟嘛！"
　　吕毅回答说："没事吧？不要说一个月没飞，半年不飞我上去也没任何问题啊！"
　　冯运龙一皱眉。"参谋长，咱都是领导干部了，要带头执行规定啊！再说，这事儿已经
定了，计划都上报了，等下次吧！"
　　吕毅一看冯运龙爱搭不理的架式，心中有气，突然就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冯师
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就是工作中有意见，也不能带到训练中去嘛！"
　　冯运龙腾地一下就火了。吕毅不说这话，冯运龙还能忍一下放他一马，一说这话，冯运
龙心说怎么着啊姓吕的？你给我使阴招下绊子我还没找你事儿呢，你可好，倒主动找起我的
事了？你找我事儿，说的在理也行啊，可你把一件本来很正常的计划安排也看成是我打击报
复你，这也太小看我冯运龙了吧？
　　冯运龙一拍桌子！"参谋长，我就是对你有意见，怎么样啊？"
　　吕毅也不是软蛋，见冯运龙发火他也火了，心说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脸上挂不住了
吧？想把事闹大？我还真就不怕你！虽说自己那方式不大光明正大，可并不是栽赃陷害，我
就不信你冯运龙敢把自己干的那点事亮在明面上！往大里闹呗，谁怕谁啊？
　　吕毅也一指冯运龙，说道："冯师长，请注意你的身份！有意见咱当面提，别搞歪的斜
的这一套！"
　　冯运龙差点气乐了。哦，说我搞歪的斜的，你吕毅这不是倒打一耙吗？他马上把嘴一撇，
正色道："参谋长，我今天也就告诉你一句实话！我当然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我冯运龙就
是这个师的师长，怕只怕是你参谋长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谁搞歪的斜的，谁自己心里清楚！
我告诉你，我冯运龙不怕这一套，有多大本事，你继续来！咱们走一走看一看！我还就告诉
你了参谋长......"冯运龙抬起头，挑衅地看着吕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蹦出下面那一句对吕
毅打击巨大的话来："你永远当不了这个师的师长，即使我冯运龙滚蛋了，也轮不到你！因
为，你不配！人品太差！"说完，冯运龙扭头一口唾沫，划着一道亮晶晶的优美弧线，稳准
狠地落到了一旁的花盆里。
　　吕毅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顿时变得刷白，胸脯一起一伏地想要骂人，却瞧见冯运龙一副
看似不以为然实则严阵以待的样子，咬了咬牙，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了。哐当一声，重重
地摔上了门。
　　冯运龙骨子里，还是那个流氓劲儿。不过就他自己的表现来说，已经是很克制了。等到
吕毅走了，他闷头想了想，不禁摇了摇了头，觉得很没劲，没劲透了。然后抄起电话给刘团
长说："给参谋长安排你的右座吧！他同意就让他上，不同意算毬！"
　　吕毅最终还是没有去，连机场都没有去。那天的指挥员，是副师长林军。
　　等到冯运龙带着三架飞机完成合练任务回来，刚下飞机，李长剑和林军等人就围了上去。
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合得怎么样？"
　　冯运龙低着个脑袋，骂骂咧咧地回答："妈个逼的，丢人丢大了！"
　　
　　（５）
　　不管李长剑等人怎么问，冯运龙就是不吭气，径自回了师部。李长剑板着脸问团长刘建
军："怎么回事？你们师长怎么了？"
　　刘建军也没精打彩的。"政委，合练没合好呗！冯师长让罗师长给奚落一顿！连刘司令
也不高兴了！政委，我得赶紧回去了，冯师长说吃完饭，马上开会检讨！"
　　李长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冲着林军说道："跟冯师长说一声，一会儿我也参加！"
　　冯运龙憋了一肚子火，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就先去团里的飞行计划室了。通常情况下，
下达任务包括总结情况，都在那里进行。
　　等空勤人员都到齐了，刘团长报告完毕，冯运龙让大家都坐下，自己却没坐。他把两手
撑在桌子上，两只大眼恶狠狠地环视了一下大家，正准备开骂的时候，突然就看见坐在最后
面的李长剑了，这才稳了稳神，站直了身子，放缓了语气说道："今天的合练情况，估计大
家也都听说了，不理想！"
　　冯运龙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以前我们没拉出去的时候，还总得自己不错，到军区大
院上空也飞了一圈，刘司令多少还是肯定了一下，是不是有些人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甚至觉得自己参加国庆阅兵已经十拿九稳了？可今天跟兄弟部队一合练，怎么样？露馅了
吧？看出差距了吧？终于让罗师长笑话了咱们一回，说这就是甲种师和乙种师的差距，丢人
了吧？"冯运龙越说越激动，开始在台上走来走去了。"先说气象条件，这天气应该不算什
么吧，结果我们一等再等，非要避过什么锋面去，这也不能飞那也不能飞，那人家罗师长的
部队怎么就能飞？再说了，明年阅兵，如果十月一日那天天气不好，我们是不是也敢说天气
不行，不能飞呢？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在世界面前丢人吗？那就不是丢咱们自己的脸了，是
丢解放军的脸，是丢国家的脸了！我们这飞机是干什么用的？是为了将来打仗用的，不是专
门为了迎接那个表演的！将来打起仗来，一声令下让你上了，你还能强调这个条件那个条件
吗？"众人在下面认真听着，鸦雀无声。
　　冯运龙摆摆手又说："这也就不提了，好歹是飞起来了！那么到了空中，咱们得好好表
现啊！要知道这是合练，不是你自己飞，不是你在天上表演给下面看，那你总得照顾一下合
作的歼击机吧？可我们呢，到达指定空域就只顾自己了，就等着歼击机自己来找我们了，你
的配合意识到哪里去了？你总得知道对方在什么位置吧？总得想办法联系上吧？好嘛！一个
个在空中傻等着，好比是一只老母鸡，就等着人家过来操自己的屁股！"冯运龙话音刚落，
下面就传来几声哄笑，但看到他喷火的眼睛，又很快憋了回去。冯运龙接着说道："我说的
不对吗？连老母鸡都不如，老母鸡还知道四下里跑一跑，配合一下！可咱们呢？吕志远来了
没有？"
　　吕志远马上站了起来。"到！"
　　冯运龙拿手一指他。"吕志远，你平时看起来挺机灵的嘛！不是也觉得自己技术不错，
胆子挺大的吗？可明明看见罗师长的飞机就在下面，为什么不主动靠上去？回来还跟我说下
面有云，有云怕什么？难道一穿云就会掉下去不成？人家罗师长的飞机怎么不怕？你坐下
吧！"冯运龙看见吕志远低下了脑袋，也就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这个空中加油，配合非常关键！因为我们的目标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触到受油
机，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其安全受油，同时也保证自己的安全！这就要求我们，一定要耳聪目
明，能够在各种复杂气象条件下甚至将来有可能在复杂电磁环境下，都能够提供安全可靠的
加油，节省受油机的非战斗滞空时间！所以我们目前的训练质量根本达不到要求！无论是强
度难度，都要加强！刘司令说了，我们不只是为了一场阅兵存在的！军人的光荣，除了阅兵
场，更体现在战场！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满足阅兵，我看现在这个样子也就可以了，反正只要
飞得稳一点，像个老母鸡似的等着别人顶屁股就行了嘛！那我们还练什么？所以说，关键的
问题，是观念的问题！是我们练为战还是练为演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的认识就永
远上不去，我们的训练质量也就永远上不去！我们就只能永远是乙种师，只能永远被人家笑
话！同志们，在编制上我们可以当乙种师，这个问题我们也解决不了，但是在精神上，在训
练水平上，我们不能当二流师，甚至是三流师！我冯运龙，决不会甘心当一个二流师的师长！
我也相信你们，决不会让自己的价值仅仅体现在成为一个二流师的飞行员！你说咱们将来老
了，不飞了，跟老婆孩子还有同学亲戚们吹什么？就说自己曾经在一个二流师里，混了几十
年？连他妈的国庆空中阅兵任务，最后还被海军抢去了？我们还是不是爷们儿？我们还是不
是响当当的空军飞行员？所以，响鼓不用重锤，你们自己去想吧！我相信，在座的这些兄弟，
没有一个不是爷们，没有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有信心，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把
训练质量搞上去，也有信心圆满完成国庆受阅任务，更有信心把咱们混某师建成一支英雄的
部队，一支光荣的部队，一支永不言败的一流部队！你们！混某师光荣的飞行员们，有没有
信心？"
　　"有！"会场上的这些男子汉们，无疑是被冯运龙一番话煽动得热血沸腾激情澎湃。他
们瞪大了双眼，握紧了拳头，异口同声地发出海啸一般的坚定回答。
　　在最后面一排，李长剑站了起来，带头鼓起了掌。于是，掌声随即响成一片。在他的眼
中，充满了赞许，也很有一些激动。冯运龙的确更加成熟了，这让李长剑既感到欣慰，也有
一些失落。当然，主要还是欣慰。他觉得这支部队如果这样一直走下去，一定是很有希望的。
　　
　　第十八章
　　（１）
　　任继云接到李长剑的电话，问他近期是否方便，可否下到运输团去蹲点。李长剑还说：
"本来嘛，弟妹来的时间不长，按理说不应该派你出这个公差。不过按照上面的要求，奥运
期间各级都要派领导和机关人员下去，军区机关下到咱们师三个人，去运输团的是纪检处一
个科室主任，我想这个人你应该更熟悉一些。还有啊，老赵最近不在西林，他去军区机关办
点事，刘政委也刚刚上任，那边领导力量也薄弱些。我们考虑你去更合适一些。再有，就是
抓一抓人员的思想动态，不要听说要搬迁了，搞得人心慌慌的，这方面你也是内行。你看行
不行啊老任？没关系，去那边可以带上家属，我跟团里交待一下，让他们安排好。如果没问
题的话，回头蹲点部署会上我就这样宣布了！我也得下去，我去大蟒山蹲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任继云当然要以工作大局为重了。至于说到让带家属的问题，明
显是客套话，哪有下部队蹲点还带着老婆的？好在妻子的假期也快到了，任继云一做工作，
梅子虽然不高兴可毕竟也算答应了。但提出要带着女儿在Ａ市好好玩两天，顺便宴请答谢一
下丛兰老师。任继云点头同意。
　　在随后召开的党委扩大会上，李长剑对奥运期间组织人员下基层蹲点进行了动员部署。
特别强调了以下三件事：一是部队全面实行封闭式管理，外出提高一级审批权限，严格管制
车辆使用；二是下去蹲点人员要切实负起责任，蹲得住要蹲，蹲不住也要蹲，反正在这二十
多天里师里要不定期抽查，发现谁偷偷溜回家的，那就对不起了，从重发落；三是要搞好部
队文化体育生活，改善伙食质量。李长剑最后还说："关于蹲点这个问题，我们不少同志是
有模糊甚至错误认识的。认为是小题大做，认为是不信任下级，认为是图形式走过场，这种
认识可不行，是很要命的。要知道，关键时期敏感时期，最要紧的应对办法就是加强组织领
导，把一切置于党委的管控之下，才能预有准备，应对有方。我们派下去蹲点的人员，也包
括上级给我们派下来蹲点的人员，都是机关的行家里手，有着丰富的指导部队工作的经验，
他们下去，只会帮助基层更好地管好部队，这是好事啊！所以一定要理解，一定要服从，不
能只考虑自己小集体的利益，要讲政治，顾大局，不许发牢骚，讲怪话！坚决配合上级，完
成好蹲点任务！当然了，我们机关下去蹲点的同志，也要时刻注意保持良好形象，不牵扯基
层更多精力，不提无理的过分的要求，要坚决实行‘五同’，不许搞特殊化！一旦被我们发
现有违反规定的，回来后严肃处理！总之一句话，忍也把这二十多天忍过去，切实保证安全，
杜绝各种事故，以实际行动为奥运做贡献！我跟冯师长也商量了，最近一段时间，就先不组
织飞行训练了，可以组织飞行人员疗养，在家的部队转入地面工作，我们很多单位的政治教
育也欠账不少了吧？抓紧利用这个时间好好补课！大家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
　　冯运龙插了一句话："北京奥运，百年梦圆。大家的心情都是可以理解的。我猜也能猜
出来，你们有些小子肯定会打算偷偷溜回去看电视！与其偷偷摸摸，两头耽误，还不如大大
方方地看！反正这段时间工作也不是很忙，各单位可以视情组织集中收看，但是一定要安排
好值班人员在岗在位，特别是机关各部，你就不能跟基层一样了，都跑回去看电视，上面有
了任务怎么办？总之一句话，把工作安排好，合理搭配时间！这段时间，一定要保持心情愉
快，精神振奋，等到奥运一结束，马上转入紧张的飞行训练当中来，我们后面的任务，还重
得狠呐！"
　　会议结束，任继云去向冯李二人辞行。原来冯运龙也不去疗养了，而是派了林军吕毅带
队，他自己要坐镇中军。李长剑见任继云来了，忙不迭地致歉，说劳烦向弟妹解释一下，实
在对不住她了，下次再来，一定设宴赔罪。任继云一笑，说都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缠绵，
亏了找这个机会让她走了，不然再待几天，自己怕就要变成人肉干了。李长剑嘿嘿一笑，说
道药渣精神值得发扬，那就祝一路顺风，蹲点顺利吧！
　　
　　（２）
　　任继云来到西林，见了郭团长刘政委，把军区机关来的张主任也请了过来，先把师党委
扩大会的主要精神进行了传达，简单提了几点要求，就算是工作展开了。会后刘政委跟他商
量，怎么安排军区机关来的领导，按照要求，他是应该住到基层连队去的。任继云想了一下，
说道："按规定来吧！不然万一上面抽查，你下来蹲点的人一直住在招待所，怕也说不过去。
不过呢，也不能让人家住得太差，你找个人员少，好管理，伙食各方面都不错的小单位，让
他去蹲吧，给安排得条件好一点，也等于疗养了！"刘政委点点头，说明白了，那就安排到
油料股去吧！任继云说可以。接着又说："我去机务大队蹲点吧！那边人多，了解的情况也
更多一些！至于场站这边，有赵副师长盯着呢！"刘政委连忙劝道："任副政委，您就住在
招待所坐镇，指挥我们吧！机务大队条件太一般了！"任继云说道："蹲点蹲点嘛，当然是
要下到一线了！谢谢你的好意，就这么定了！"刘政委见任继云态度坚决，也只好同意了。
"好的！委屈任副政委了！我这就通知下面，做好准备！"
　　
　　（３）
　　因为梅子第二天要回去了，任继云特意安排了一顿晚饭算是全家再团圆一次，特地嘱咐
娟娟，把丛老师也请过来。梅子还特地交待给娟娟，如果丛老师有什么朋友啥的，也可以一
起请过来。
　　两人提前到了Ａ市靠近西边的某个饭店，早早订好了酒菜。在等人的过程中，梅子说：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你家这个宝贝女儿，我说要带她再玩一天吧，人家硬是不感兴趣，说
没啥玩的都玩过了，她要陪着丛老师练功！你说气人不气人？"
　　任继云说："有代沟了呗！这很正常，说明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空间了！"
　　梅子又悄悄地说："你说这个丛老师，人也长得不错，条件也不错，为啥还是单身呢？
就因为她不能说话吗？她是真哑巴还是假哑巴？"
　　任继云一皱眉。"我说你能不能少琢磨这些事啊！哑巴还怎么当老师啊？可能是嗓子不
舒服不愿意多说话呗！你们女人啊，就是喜欢八卦！"
　　梅子又说："我能不琢磨吗？我都听娟娟说了，都住一块好几天了，就没听她说过一句
话！一般就是拿手比划，实在不行了就在纸上写两句，这可不正常啊！说实在的，哑巴还不
怕，就怕她有点心理疾病啥的，那对娟娟可不好！还有啊，听娟娟说，她就基本上没怎么指
导娟娟舞蹈动作，除了每天抻抻胳膊拉拉腿，其他时间全让娟娟听音乐了！还让靠墙站着别
动，闭上眼听音乐，一听就是两个钟头！还有一天更奇怪，不听音乐了，改听鸟叫，听海浪
的声音了，还写字给娟娟看，让她自己体会，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只鸟，是一只海鸥，这是在
教舞蹈吗？我怎么觉得这个丛老师这么神神道道的？你说，她到底会不会教啊？"一边说，
一边推了一把听得发呆的任继云。
　　"这可能是人家一种独特的教学方法吧！咱就别操那么多心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我觉得丛老师对舞蹈的领悟力，是非同寻常的！"任继云有点不耐烦了。
　　梅子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怎么能不操心呢？娟娟可是明年就高考了！这要是耽误了，
后悔都来不及！再说，咱也花了那么多钱不是？"
　　"行了行了！打住啊！人家快来了！高高兴兴的吧！"妻子的絮叨让任继云很头疼，也
有一些无奈。
　　正说话间，娟娟拉着丛兰的手从楼道里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笑着说："堵车啦堵车啦！
这里好难找呀！爸爸，妈妈，这是我亲爱的丛阿姨，我们来赴宴啦！"一边就抢上前去，在
任继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拉着丛兰的手坐下了。梅子马上说道："看这孩子，心里就没装
她妈！唉！"
　　丛兰微笑着冲着任继云和梅子示意，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然后就把脸扭向了
娟娟，似乎已经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作品。刚才娟娟去亲爸爸的动作，突然让她有了某种感动。
　　任继云简短地说明了这顿饭的用意，特别强调了对于丛兰的感谢。丛兰微笑着摆了摆手，
然后摸了摸娟娟的小脑袋，而对方也就顺势向着丛兰的方向一倒，同时还做了一个鬼脸。梅
子对丛兰说道："看这孩子跟你亲的！"任继云下令："人到齐了，咱们开饭！这可都是按
照娟娟提供的信息，全点的娟娟和她丛老师爱吃的！"
　　丛兰微微一笑，再次合了一下手掌。当和任继云的目光相对的时候，她又很快转变了方
向。
　　娟娟像只春天里的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不时为丛兰夹菜，看得梅子又是
喜欢，又是失落。为了缓解丛兰不说话的尴尬，任继云说道："不如，我们放段音乐听吧！
开胃的，下饭的！"
　　娟娟一口菜差点喷到桌子上。她指着爸爸笑道："天呐！还有下饭的音乐！爸爸，你可
真是糟蹋音乐！"
　　任继云故意严肃地说道："爸爸怎么说错了？最早的音乐啊，都是从劳动生活中来的！
比如打击乐吧，就是由当时的原始社会排队吃大锅饭，在吃饭前敲盆敲碗的声音基础上发展
起来的！我说的对吧丛老师？"
　　这话一说，把丛兰也惹笑了，连忙把手背捂住了嘴。
　　"我想丛老师让你听音乐去感悟舞蹈，也是让你体悟生命的本原，知道自己在大千世界
的位置和角色。那样的舞蹈，是合乎天意的，也是至真至美的。哈哈！我就不在你们专业人
士面前班门弄斧了，来，吃菜吃菜！"
　　丛兰颇有深意地看了任继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告别的时候，娟娟又在任继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梅子笑道："这孩子，以后嫁人
了可怎么办啊？会让你男朋友吃醋的！"任继云对她说："好好跟着丛老师学舞蹈，一定要
听话，别贪玩，少淘气啊！"一边说着，一边去寻找丛兰。却见她远远地站在路灯之下看着
这边，投过来一个修长落寞的身影。 
　　
　　（４）
　　把老婆送走，把孩子安顿好了之后，任继云一头扎进了张文胜的机务大队部。
　　本来按照任继云的意思，是要住到机务中队去的。可张文胜及时制止了他。说道："领
导的心意我们能理解，可是您这么大的领导，不可能让您去跟官兵们一起挤集体宿舍，那么
只有一种结果，就是哪个中队长指导员把自己的房间给您腾出来，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就得
去挤集体宿舍，怎么都是不方便。从利于工作角度出发，我们建议，您还是住到大队部的质
控室去吧，那里有单间的值班室，距离大队也不远，既能够达到上面的要求，咱们两方面也
都方便了！"任继云知道张文胜这个人，一向心直口快，更何况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想想
说得有理，也就听从安排了。
　　奥运开幕那天，任继云同官兵们一道，一起在电视机旁欣赏了伟大盛景，也确实感受到
了大家突然迸发出来的爱国热情和民族自尊。心说不管怎样，不管有多少关于它的种种非议，
总是利大于弊。中国人是需要一种精神的，它帮助中国人很好地找回和放大了这种精神，也
包括这一年早些时候的抗震精神，总是能够把那些人的内心深处的真善美激发出来，并且团
结凝聚在国家富强和民族复兴的伟大旗帜下，那它就是值得的，有意义的。
　　任继云吃住了几天，发现伙食大不如头一次跟着秦政委来时的水平，就在营区散步时打
趣说："怎么着文胜，这个家不好当吧？" 张文胜笑着回答："首长来一次，等于提前过
年了，平时就得节衣缩食啊！不过也就是菜的品种少了些，油水和数量还是能够保证的！咱
们搞机务的人都实在，不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任继云说："也是！我们那会儿，一
顿饭就两个菜，也吃得嘴光肚圆的！"张文胜笑着说："时代不同了！任副政委，我下来之
后一个最大的感受就是，现在的人总是要比我们那时更聪明，当然也更自我，但毫无疑问的
是，一代人会有一代人的成就，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任继云说："看来你的感受很深
嘛！这又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呢？"张文胜就指着那些球场之上生龙活虎的官兵们回答道：
"是他们用事实告诉我的！就这帮年轻干部，本科学历已经带到百分之九十了，我这大队里
还有研究生学历的机务新兵，还有大学生战士，今非昔比啊！他们代表了咱们部队的明天，
我看好他们！"任继云微微一笑，说道："听你这语气，倒很像个老干部了！你才多大嘛！
也才仅仅是个正营职干部嘛！你的未来也很光明，还是团里树起来的先进典型，要对自己有
信心，好好干吧！"
　　张文胜哈哈一笑，回答道："什么先进典型啊，我自己是什么情况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照片就成了典型了？我身后那些没有被拍上照片的战士们只因为没有
露出那张脸，就不是典型了？再说，我这个典型是刁政委树起来的，他已经利用完了，现在
这个刘政委怎么想，那就不好说了！哈哈，直觉告诉我，所谓典型，其实都不过是领导手中
的棋子罢了！过河卒子确实很厉害，但卒子自己是过不了河的，完全掌控在下棋人的手里，
而多数卒子，往往是还没有过河就已经死了！任副政委您不是外人，我也一直把您当大哥，
今天就给您说句实话：我的目标，就是想办法熬到副团，转业回家，安置个差不多的工作，
好好过日子！我没有那么多的远大理想，因为太不现实了！这个部队已经不是我们这些人能
够靠战场上的一刀一枪赢得功名的时候了，我们不是横冲直撞的军二代，那好比是象棋里的
车啊；也不是师爷姑爷，那是会走日字的马；更不是有经济依托肯拿钱砸领导的主儿，那是
隔山打牛的炮啊！我们不是车马炮，我们就只能当卒子，能够过得河去的全凭运气，抑或是
下棋人的剑走偏锋，即使过了河去，也无非就是升格为炮和马，碰到需要兑车的时候，那绝
对是值得牺牲的第一个！我们在这盘棋里，永远是微不足道的。任副政委，我敢跟您说这些，
听起来好像很不讲政治的话，是因为一直把您当大哥，觉得在您面前，可以毫无保留。真要
等您当了政委，我估计您也不能再听我发这些牢骚了，我也就不敢在您面前说这些话了！您
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让任继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还真的不曾听过，一个看起来很有希望的基
层干部会对于世事有着如此清晰的判断，虽然有些偏激但也不能完全说是抹黑夸大，如果这
种思想真的成为一种主流意识，那么就足以说明，这个师目前的问题不但相当之大，而且后
患无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等听到张文胜问自己的那几句话，他也不由得感慨道：
"文胜啊，不要说你了，我今后是个什么样子，我自己也决定不了啊！当政委，哈哈，也只
能是一种想法吧！不过你放心，如果借你吉言，有一天我真的当了这个师的家，那么我会答
应你，仍然可以像今天这种气氛，今天这种距离，听你讲真话，讲心里话的！"
　　张文胜笑道："那好！就凭领导您今天这句话，我向您保证，只要您在混某师，只要您
不撵着我走，我张文胜一定给您站到最后一班岗！"
　　"好！那就一言为定！为了留住文胜同志，我任继云也得使劲往上爬啊！哈哈！好好干！
把部队带好！"任继云闭紧双唇，有力地拍了拍张文胜的肩膀。
　　也正在此时，马宇飞打来电话了。任继云一看，对着张文胜说："是咱们的老搭档，干
部科新上任的马大科长！"也不避着张文胜，当面就接了，大大咧咧地说："马大科长，有
何指示啊？"张文胜很有些感动，看来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不过聪明的他还是悄悄走开了，
站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马宇飞说："任副政委，是关于几个干部代职的方案，主要是九月份有几个要上学走的，
有的已经不在位了，预先确定一下代职或者接替人选，李政委说跟不在家的常委逐个通通
气！"任继云点点头说好吧我听着呢，马宇飞就在电话里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听完了任继
云说道："那个罗永华不是已经正连了吗？还要代职吗？那得代到什么时候啊？"马宇飞回
答说："是我们刁主任的意思，说他没经过指导员培训，也没有基层任职经验，还是代一段
时间比较好！"任继云就回答说那好吧，我没意见，跟李政委回话吧！
　　"工作上的事就这些了。不过，还有一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你就说吧！"任继云痛快地回答。
　　"我听宁远公安上的朋友说，就是您上次去看过的那个刘宏斌，油料股刘股长的弟弟，
他不是判了劳教了吗？听说在农场劳教的时候，打伤了警卫，跑掉了！"马宇飞小心翼翼地
说道。
　　"哦？"任继云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就猜到了原因。说道："不用担心，应该没有什
么大问题吧！他八成是跑回老家，给父母兄嫂料理后事去了！"
　　
　　（５）
　　过了几天，赵五伦回来了。还特地跑到机务大队去看了看任继云，送过去一个崭新的
MP4，说里面已经存了很多电子书，无聊的时候可以翻翻。赵五伦看起来容光焕发的样子，
这让任继云感到欣慰，以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如果能够这样一直保持下去，跟过去的
那些乌七八糟彻底告别，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赵五伦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说是
集资房已经开始浇筑第二层了，他要到现场盯着去。
　　随着电视里的五星红旗一次次升起，中国的金牌总数一骑绝尘，而在经历了最初的兴奋
激动之后，机务大队的官兵们也逐渐显露出一种疲态。总有人会问张文胜，教导员，什么时
候解除封闭啊？更有人反映，有几个刚结婚不久的年轻人，每到早上都自觉在被窝里升旗，
要么就跑到厕所里抚着旗杆自己去感受革命高潮，再这么封闭下去，怕是要把人憋死了的。
张文胜一皱眉，说有电视看，有篮球打，还有扑克象棋比赛，还想怎么着？难道还让我去把
文工团请来不成？没办法，只好去汇报并请教任继云，顺便也发了一点自己的牢骚。任继云
一笑，说你们这算不错的了，好多海岛或者大山沟里的兵，常年都被困在那弹丸之地，人家
是怎么活过来的？要想办法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多搞些文化活动，让大家的精神世界丰富多
彩起来。任继云还说，听说罗永华这小子在警卫连搞得不错，你可以去取取经嘛！
　　张文胜还真就去警卫连取经了。回来报告说：罗永华这家伙的确是脑瓜够用，整了一个
小投影机，天天把自己电脑里那些片子组织战士们看，还动不动就给大家来上一课，讲讲历
史讲讲互联网什么的，而人家是有绝活啊，咱们想学，没那两把刷子不是？任继云说，你没
那个绝活，可以想想其他绝活嘛，再说下面那么多官兵，有绝活的人多着呢！发动发动，我
看可以组织一个"大秀绝活"的活动嘛！工作中的绝活，生活中的绝活，都可以上台表演，
还可以比试嘛！又当娱乐，又有意义，引导好了，那就是一场创新形式的比学赶帮超啊！张
文胜乐了，说道这个主意好！我们机务大队，还真是有几个会绝活的！我们先各中队组织一
下，到时选拔人参加大队的比赛，到时请任副政委您当评委啊！哈哈！不过最后张文胜又说，
任副政委，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那个罗永华给战士们讲的某些课，恐怕有的有些出
格啊！任继云一听就紧张起来了，他太了解那个活宝了，那是个动不动就捅娄子而且一捅就
是大娄子的主儿。连忙问他讲什么出格的了？张文胜支支吾吾，说我也把握不好，只是感觉，
您还是抽空亲自去看看吧！
　　还没等任继云抽空去看呢，就有消息传来，说是警卫连连长去向运输团刘政委告状了，
状告罗永华挑唆战士闹意见，要推翻警卫连党支部的集体领导。这帽子可非同小可，这还了
得？任继云心里犯嘀咕啊，这个人毕竟是自己推荐过来的，万一犯点大错，自己难脱干系，
还是先去看上一看吧！给刘政委一打电话，刚好正在警卫连处理情况呢，任继云放下电话就
直奔了警卫连。
　　原来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罗永华刚到警卫连代职的第三天，就有一个战士怯生生地敲
门，问道原来的刘指导员是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罗永华让这个战士进了屋，说道是啊刘指
导员去上学培训了一年之后才回来，我是这个连的代理指导员，有什么事跟我说吧！那战士
说你代理的说话算数不？罗永华说为什么不算数代理的也是组织安排的代表党的。这战士就
说，那刘指导员答应给我入党的事，你罗代指导员是不是接着给办？罗永华就说这事我一个
人说了也不算啊，得先党小组推荐然后支部考核最后大会表决，那是有程序的，还得有标准，
你得符合党员发展条件才行啊！这战士就急了，说那我今年就退伍了要是年底前入党没入成
那我送给刘指导员的两瓶五粮液不是就白送了？一听这话，罗永华就明白了。敢情这前任刘
指导员临走还给留了个定时炸弹！罗永华本就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角色，这事他能咽得下
气？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拍着胸脯说如果真有这事，那是他不对，你放心，本代指导员一定
会为你做主！做主，你怎么做主？本来这事，尽管说刘指导员做得不对，但也好歹是关系到
一个党支部的名誉，所以最好是在私下低调处理，搞一个内部教育就行了，可罗永华一没经
验，二没那个和稀泥的手段，连和稀泥的想法都从来不曾有过，好嘛，人家搞个啥？人家罗
永华先是在全连搞了一个权利义务教育，把战士们应当享有的权力和受到不公正对待之后的
权利搞了一个启蒙教育，紧接着，又组织全连开班务会，发动大家反映问题，反映自己的权
力权利受侵害的情况，还信誓旦旦地说：你们放心，本指导员会给你们做主的，如果不能扭
转这个风气，我罗永华就不配当这个指导员，我也不配当一个党员！这一发动，连长着急了。
虽然他知道，就凭你一个刚刚来的小指导员，还是代理的，想在下面掀起什么风浪来，那还
是嫩了点儿，可架不住下面这么多人一下子被罗永华打开了潘多拉盒子啊！谁知道会不会突
然蹦出个特别没脑子或者特别有脑子的人，跑到罗永华甚至跑到刘政委那儿去参一本，这年
头当基层主官的谁没收过礼谁没许过愿吧，那到时可就不好收拾了！正在瞎琢磨呢，还真就
有那愣头青的小战士跑去告他们排长的状了，说是这排长曾经在巡逻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岗姿
势不好，上来就踢了一脚。罗永华还真就信了，在连务会上把那个排长训了一顿，这还了得？
这不是煽动下面的战士不服从管理吗？警卫连长就急了，联合那个排长，先找到刘政委，把
罗永华告了。煽动战士闹意见，要推翻党支部的集体领导，这罪名可不小，刘政委一听急了，
就赶紧下来调查做工作了。下来一看，倒没有连长说的那么严重，可这罗永华折腾得也够可
以了，又在奥运进行当中的敏感时期，这要是把全连战士的思想闹乱了，搞得战士跟干部不
合，那还得了啊？这不是摆明了要给自己上眼药吗？
　　刘政委刚要在指导员房间训斥罗永华，刚好任继云来了。刘政委很不好意思，说把师领
导都惊动了，怪我们工作没有做好。任继云连忙问，什么情况？等到刘政委把大致情况一说，
任继云不吭气了。罗永华还想分辩，任继云冲他狠狠一瞪眼，说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众人都不敢说话了。刘政委拉着连长，去连部会议室开小会去了。
　　等到稍微消了气，任继云对罗永华说："我听说你给战士们上了不少课是吧？走，带我
去你的电脑瞧瞧，都上了什么课？"等罗永华打开电脑，任继云逐个打开一看，顿时气得火
冒三丈。"好你个罗永华！你就给战士们上这些课吗？你以为你是谁？社会公知吗？你以为
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学校园吗？罗永华啊罗永华，我看你是要栽大跟斗了！" 
　　
　　（６）
　　罗永华究竟上了什么不该上的课，令任继云如此大动肝火？
　　除了那些信息方面的知识，除了一些历史故事，当然这些不但不会令任继云生气反而一
定会是很欣赏的，还有一些是讲公民的权利的，讲民主精神和法的精神的，更特别的是，罗
永华在这些课件之中运用了一些党在1945年之后关于民主问题的看法和主张，用来为自己
的见解作支撑。这在任继云看来，是非常不合时宜的。任继云不是一个保守的人，甚至在某
些方面是很开明的，但他认为有些只限于学术讨论的问题，是不适合放到下面去讲的，尤其
是听课的对象是一些文化层次并不高也缺乏必有的鉴别能力的战士，在一个特别强调整齐划
一思想统一的部队内部，这是非常不合适的，甚至存在某些不确定的危险。罗永华错就错在，
不顾场合和对象，也不顾自己的身份，而仅仅从对于知识的认知角度去考虑问题，这是非常
不符合讲政治的需要的，也说明罗永华本身就缺乏讲政治的思想意识，也包括具体能力。任
继云非常后悔，悔不该让罗永华涉足政治工作，如果他继续从事他的技术工作，也许会走得
更远一些，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造成危害。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任继云下定决心，一定不
能再让罗永华继续搞政治工作了，那不但会毁了他自己，也会毁掉更多的人。
　　但是，似乎罗永华还是有些不服气。他说："我没觉得讲这些有什么不合适。如果不讲
的话，战士们的民主意识永远提高不上去！也永远不会主动去维护自己的权益！"看，他还
觉得自己挺有理的。
　　任继云脸上的肌肉在颤动，他拿手使劲抹了两下脸，逼着自己克制下来。他严肃地对罗
永华说："有些东西，是不适合在这里讲的！作为一名指导员，你应该更多去告诉战士们，
我们首先是来尽义务的，以前为什么叫义务兵呢？身为一名军人，必须首先学会服从！学会
牺牲奉献！即使要讲权利，也是在纪律约束之内的权利，是在制度范围之内的权利，而不是
无限制的权利！我们要争取的权利，也是在规则规定允许之内的权利，而不是泛泛的权利，
那很容易导致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这在一个强调严格纪律和集体精神的部队，是坚决不容
许的！罗永华啊，你应当看过很多书，我问你一个问题，当时曾国藩招募湘军对抗太平军的
时候，为什么要去那些封闭偏远的大山深处呢？你应该自己去体悟一下。罗永华，你还不了
解部队，甚至也还没有真正融入这个部队！你只看到一些现象，你只看到一些浮在表面的东
西，这些东西让你困惑，在蒙蔽了你的眼的同时，更蒙蔽了你的心！所以，其实你还不能算
作是一名真正的、合格的军人！在这个方面，我们有责任，你自己也有责任，我们没有把你
带好，你自己也没有很好地改造好！让一个连自己的思想都没有改造好的干部，去做战士的
思想工作，这是我的责任！我现在感到非常痛惜！真的，罗永华，我觉得你不适合再代理这
个指导员了！"任继云痛苦地看着罗永华。
　　罗永华一脸茫然，终于化作一脸愤怒。他结结巴巴然而却是大声地嚷道："为什么？难
道就因为我说了一些真话吗？难道，就因为我揭露了他们的一些阴暗吗？难道这个部队，已
经不再是可以讲真话的地方了吗？难道那些阴暗，就可以永远阴暗下去？"
　　"你太偏激了！罗永华！有好的动机，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这句话是我来当副政委之
前，一位领导说给我听的，以前我还一知半解，现在我觉得我自己终于明白了。你的初衷是
好的，可惜没有考虑到场合对象当然也包括机会，更没有采取恰当的方式，这使得你的初衷
只会走向相反的方向，结果甚至是连你自己也不愿意看到的。真话不是一定要挂在嘴边的，
真话也是可以藏在心里的。一心向善不是一种道德追求，而应该是一种价值追求，特别是在
一个有着共同目标的集体之内。当有些真话不利于这个目标实现的时候，我们就要暂时闭上
嘴！不是说真话不可以说，而是尚未到达该说的时候。至于你所谓的阴暗，我承认它是存在
的，甚至有时连我自己也很痛苦，可毕竟它是在有了光明这个参照物的情况下才会有的阴暗，
没有阳光又怎么会有阴影？我们不应该只盯着阴暗，而是应该让阳光的照亮范围更广一些，
那同样也是减少阴暗的办法！比如前面那个指导员收受礼物空头许愿的事，如果你不具体地
要通过击倒某个东西来达到树立某个东西的目的，而是通过树立更多的正面的东西来起到影
响孤立那些歪斜东西的目的，是不是会更好一些？你是一个指导员，是一个领路的人，如果
在外面迷了路，你首先应该是给大家带来希望，而不是自己先绝望！即使你自己清楚地知道，
这希望或者不是真话，你也要给他们带来希望！这是你必须的责任！这是你应该的操守！"
任继云情绪很激动，他几乎要把自己的心都掏给罗永华了。同时他也知道，他更在讲给自己
听。
　　罗永华低着头，却拧着脖子。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摊开两手看着任继云说："任副政
委，您说的可能对，我需要好好想一想。不过，我认为我做的这些工作不会白费，至少在战
士们心里，他们是赞成我的，是支持我的!"
　　任继云不由得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好！看来，我是很难说服你了！那么这样吧！我
建议你们警卫连召开一次党员大会或者军人大会，关于你是不是继续留在这里当代理或者是
下一步成为正式的指导员，来对你的支持率做一次投票表决好了！"
　　"那么，对于刘指导员的行为是不是也可以投票表决呢？"罗永华依旧不甘示弱。
　　"他的问题，我们会处理的！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表决！你准备一下吧！"任继云说
完话就出去了，猛地关上了门。
　　
　　（７）
　　当运输团刘政委听到要警卫连全体军人或者全体党员就罗永华的去留进行投票表决的
时候，也不由得一怔。犹豫片刻说道："任副政委，这样合适不合适？"
　　任继云不由分说地一摆手。"合适！对于一个如此迷信他所谓的民主精神的人，用这样
一种民主的方式来给他一个答案，没有比这个再合适的了！就这么决定了！"
　　"那么......"刘政委说道："还是在党员大会上表决好了！匿名投票好了！"
　　任继云点了点头。"你们抓紧去准备吧！好了马上开始！"他明白刘政委的意思，是更
相信党员同志的觉悟，以及可以控制在更小的知情范围内。
　　刘政委找了两个支委，很快在用白纸制作了选票。警卫连的党员并不多，连预备党员加
在一起也不过十九个。写完之后，他拿了过来给正在闷头抽烟的任继云看。
　　那纸上写着三个选项：认同并支持罗代指导员的看法和做法；认同看法不支持做法；既
不认同看法也不支持做法。任继云抬眼看了一下刘政委。对方连忙解释道："我觉得这样写
更合适，毕竟，如果让下面的人直接去决定一个连队主官的去留，这太不可想象了！"任继
云一声不吭，又交还给了他，继续抽起烟来。刘政委对着连长说："去！迅速组织全体党员
把这个票填一下！"
　　任继云却制止了他。说道："刘政委，还是有劳你亲自组织一下吧！我们要让罗永华心
服口服！对了，也给他一张选票，让他自己也支持一下自己！"
　　刘政委就明白了。这是为了防止连长在投票中间施加个人影响。他说了一声好，直奔会
议室而去。
　　在随后的短短五分钟内，任继云接连抽掉了四支烟。最快的一支，仅仅吸了三口。
　　五分钟之后，刘政委手中拿着选票回来了，同时还拿着一张白纸，意思是要当着任继云
的面亲自统计。任继云把烟头向地上一扔，摆摆手，说道："不用你统计，叫罗永华过来！
让他亲自统计！"说完，用脚把地上尚未熄灭的烟头狠命一踩。
　　罗永华被叫了进来，看起来仍然像只不服输的小公鸡。还来了劲了你！任继云心中暗道。
这也正是罗永华，没了这股劲儿，他就不是罗永华。
　　任继云把选票递给他。"自己统计吧！我跟刘政委，看都没看！"
　　罗永华还真就接了过来，大概看了几张，就那么立着伏在桌子旁边，在白纸上画开正字
了。
　　任继云递给刘政委一支烟，又点上了。
　　罗永华不到一分钟就统计完了。不过这次，他却再没有敢于直立起来，而是把头慢慢地
低下去，低下去，直到触到桌面上，然后突然发疯似的，猛地在桌子上磕了几下脑门。
　　刘政委慌忙要去拉他，被任继云用眼神制止了。
　　等罗永华终于转过身来，两人看到了他眼圈之中的泪水。罗永华挺直了身子说道："任
副政委，刘政委，我输了！我太相信他们了！什么也不说了，你们处理我吧！怎么处理都行！"
　　任继云猛地站了起来，圆睁着眼睛指着罗永华的鼻子说道："你又错了！不是你太相信
他们了！而是你太相信自己了！我为什么看都不看，就知道多数同志不会投你的票，是因为
我相信他们的觉悟，我相信他们在这支军队中培养的良好纪律！可你呢？你太相信自己了！
太相信自己的所谓知识，所谓思想了！实际上，你的那些知识比不上这些只有高中学历的人
在生活中积累的社会经验，你的那些思想比不上这些在军队熔炉中打造的政治觉悟，所以你
只能成为孤家寡人！你只能会成为一个悲剧！罗永华同志，你好好想想吧！想想自己为什么
要来这支军队，想想自己最初的理想和抱负，想想你自己又为它做了什么？想想跟你一样从
基层起来的同志，想想跟你一样的小安医生，想想学历不如你的张文胜，他们是怎么干的？
他们是不是像你这样只看到阴暗看不到光明？你好好想想吧！我是在拉你，在帮你，不是要
看你的笑话！你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能帮得了你了！我走了！眼不见，心不烦！"任继云
说完，真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政委连忙追了出去。追到近前问道："任副政委，您看这个罗永华，怎么办？"
　　任继云头也不回。"你们运输团的人，你们看着办吧！不过，这个指导员，看来他是当
不好的！我走了，回机务大队了！你别送我了，去收拾场面吧！还有那几个人，也都好好教
育一下！"
　　刘政委一时语塞，僵在了那里。
　　而在烟雾缭绕的屋内，罗永华看着那白纸上几乎空空的第一行，只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二
行，还有歪歪斜斜却是密密麻麻的第三行，不由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这样的结果是完全出乎罗永华意外的。也正是这样的结果，从此使得罗永华无数美好理
想中的数个理想，成为永远的泡影，连破裂的响声都不曾听见。 
　　
　　（８）
　　莫菲定律是这样说的：一件事只要存在发生的可能，就一定会发生，莫非这是真的？那
么可不可以模仿一下，叫作叫做：只要存在一段消停的时间，就一定会发生不消停的事？似
乎还真是这样。小事不断的单位，领导反而会比较放心；一个单位长期没出事，风和日丽的，
这种境况往往会让领导心里发毛，别是要出大事了吧？
　　运输团刘政委这几天心里就发毛，这感觉让他想起童年时曾经吃过的毛蛋，总觉得会有
什么东西突然从身体里钻出来，还扑棱着翅膀。他把罗永华重新调回了机关，又派了一名年
轻的干事下去代职，年轻是年轻，好歹是科班政治院校毕业的，感觉要比罗永华更令人放心。
对于已经休假走了准备上学的前任指导员，派政治处主任亲自过去进行了当面教育，并且追
回了两千块钱，不过上学还是得让人家去的，不然没办法向上面解释原因。对于警卫连的连
长包括下面的副连长排长一干人等，进行了严肃的纪律整顿，并联名签署了廉洁带兵的公开
承诺书，公之于众。一时之间，警卫连的整体建设似乎有了很大的改观。但这仍然不能够令
刘政委放心。刚来时间不长，他对运输团的整个情况已经有了大概了解，总体感觉是基础不
是很牢，很多工作流于表面，这恐怕是前任刁政委以机关秘书习惯带部队从而造成的结果。
但人家已经升为师里的政治部主任，这个板子自然不敢打了，也只好自己先囫囵着吞下肚去，
回头再慢慢消化吧！
　　好在奥运即将结束，封闭式管理也即将松绑，官兵紧张的情绪似乎很快就能够得到缓解，
这让刘政委有了一些底气。一个单位，如果长期紧绷着弦，总有一天会疲劳到断裂的。刘政
委又挨个单位检查了一遍，对下去蹲点的机关人员提出了要求，号召大家集中精神站好最后
一班岗，胜利的曙光就在前面不远了。刘政委还特地跑到机务大队，看望了任继云。其实每
天他只要有空，也都来转一遍。这次是专门针对封闭式管理即将结束的前景，跑来请示任继
云，在工作指导上还要注意什么的。任继云一笑，说你是政委，你来把握大局。我只提建议，
最后关头重点还是防松懈防麻痹防大意，一定要特别强调各级干部和思想骨干的作用发挥。
刘政委连连点头称是。两人又突然说起来，是不是一起去看看在油料股蹲点的军区纪检处张
主任呢？此前两人都分别去看望过，这次蹲点眼看要结束了，代表师里和团里一起去看看，
似乎在礼节上更说得过去。刘政委还特地嘱咐政治处，事先为张主任准备好纪念品。
　　油料股的位置，总在根深叶茂地广人稀之处。这跟安全要求有关。不过一般而言，那几
个大油库也是很安全的，不然真要出了事，方圆几十公里都将被夷为平地，就跟地下核爆一
样。在油料股的大库后面二百米开外，有一个废弃地库塌陷后形成的水塘，水面不算大，也
就一两亩，但是水深不浅，周围杂树掩映，平时人迹罕至，因此成了一个天然鱼塘。没人知
道鱼苗是从哪里来的，或者是从雨中来，或者是从风中来，总之这水塘里有了众多鱼类，鲫
鱼草鱼黑鱼，据说还有人看见过有野生的王八在岸边晒太阳。这么多的鱼儿，又加上地势偏
远少有人来，自然成了一处隐秘的钓鱼场所。平时不封闭，运输团的官兵常有人来，如今一
封闭，那就成了油料股的私家鱼塘了。
　　当任继云和刘政委沿着烈日炎炎下的柏油路走向油料股的时候，军区纪检处的张主任正
坐在柳暗花明的树荫下面，支着一杆长竿钓鱼呢。
　　这位张主任也是来了油料股之后才学会的钓鱼，平时既无时间，也无机会。油料股长怕
这位上级领导每天只是看电视看报纸会腻了，就找了本股一个最会钓鱼的老士官，说你别的
事不用干，每天就陪领导去钓鱼吧！到吃饭时间就回来，吃完饭就再去，总之把人家伺候得
舒舒服服，想不起来找咱们事就行了！这老士官依令而行，果然不但把张主任教入了门，还
上了瘾，每天都要来钓上一回，风雨无阻啊。不过凡事还真怕嘀咕，眼看着蹲点快结束了，
这位张主任也是心里放松，一时心血来潮，说要狠狠地钓它几条大的，给油料股全体官兵改
善一下伙食，也算是答谢了。就一大早来到鱼塘边，要实现自己远大理想。可惜老天爷故意
使坏，指挥着那鱼儿也都聪明起来，平时半天能钓好几条，这会儿已经半天过去了，才钓上
来一条，还是手掌长的小鲫瓜子，张主任这个气啊，嘴里骂骂咧咧地，就差把钓竿一扔，自
己亲自跳进塘里去捞了。那老士官一看，心说这不行，领导不高兴，自己任务就没完成啊，
怕就怕他把情绪再带到别的地方去。就动开脑筋了。也是该着了这位老士官倒霉，突然就想
起在老家常用的那招炸鱼的法子来。对啊，炸它一回，这鱼的数量不就有了嘛！也远比钓鱼
更有趣。跟张主任一说，张主任犹豫了一下，说这样行吗？真能炸上鱼来？再一个，安全吗？
老士官一拍胸脯，您就瞧好吧！我打小就在村里人家承包的鱼塘边上炸鱼，挨揍都挨了好几
回呢！至于安全问题，也不用担心，我以前做过炸鱼的土炸弹！
　　老士官去了一趟航材股，还真就从老乡那里拿来了炸药。本想要雷管的，老乡哪敢给啊！
这老士官就去弄了些麻绳浸过油，在炸药里滚几滚，又另取了啤酒瓶子当炸弹皮，把炸药和
石头钉子混合了装进去，插进一根麻绳作引线，然后用卫生纸将瓶口塞得紧紧的，这土炸弹
就算是做成了。
　　老士官兴致勃勃地重回鱼塘，张主任依然是一条鱼都没增加，早就不耐烦了。于是赶紧
让张主任躲到一边，自己占了一个有利地形，掏出火机点燃了啤酒炸弹，眼看着快烧到头了，
老士官就手用力一扔，咚地一下砸进水里，紧接着一沉冒了两个水泡，再接着就是轰地一声
闷响，水面上翻起了白色的水浪，一圈一圈的水波向着岸边冲来。张主任定眼看着，嘴里还
说呢："炸了炸了！鱼呢？"老士官说："得等一会儿！"话音未落，已经有小鱼翻着肚皮
漂起来了，再后面，就是尺把长的大鱼也翻了白起来。"成了！"张主任大喜。老士官有点
得意忘形了，忙说"别急！还有一个！"就把剩下那个啤酒炸弹也点着了。这一次，似乎是
吸取了前一次的教训，老士官抡圆了胳膊，努力要扔得远一些，啤酒瓶刚举到脑后，那堵在
瓶口的卫生纸不知怎么突然冲了出来，也就在他把啤酒瓶扔脱手的那一刹那，一股火光也顺
着瓶口喷了出来，只听得半空中砰地一声响，老士官哎呀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９）
　　任继云和刘政委还在边走边说话，路边的树荫下时有凉风吹过，令人身心舒服。也正在
这时，卫生队的救护车从他们身边卷着尘土呼啸而过，似乎是看见了这两位领导，又在前面
二十米处猛地来了一个急刹车。刺耳的声音让任继云和刘政委都不由得一震。
　　车门打开，卫生队长跳下车，紧跑了几步过来报告："政委，油料股出事了！"
　　刘政委一惊，瞪圆了惊恐的眼睛说："出！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炸鱼，把人炸了！现在还不清楚！我得赶紧去了！"卫生队长也顾不上敬礼了，
转身就要跑。
　　刘政委当时就傻在了那里，汗水蹭地从脸上脖子上每一毛孔都冒了出来。任继云当机立
断，喊住了卫生队长。"等等！把我们捎过去！"说完，任继云拉了刘政委一把，两人紧跑
几步，踉踉跄跄地跑到车前，也不管什么风度不风度了，连滚带爬就钻了进去，车上的两名
医生赶紧让座，自己则蹲在了车厢里。
　　等到稍稍定了定神，刘政委才想起问道："伤的什么人？人怎么样？"
　　卫生队长回过头，一脸焦急的样子说："还不清楚！人还在，昏迷中"。
　　一听人还在，任继云多少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想到军区机关来的张主任，老天保佑，千
万别是他吧！刘政委跟他一对视，突然就明白了，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但刘政委马上就说：
"应该不是他！哪里就那么巧！"虽说是为了安慰领导，可这心里更没底了，膝盖以下都一
直哆嗦。新政委上任，哪有过处理这方面的经验？更别提什么心理承受力了。
　　任继云把手放在刘政委的手背上，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稳住！只要人没死，就不是最
坏的事！记住！一定要稳住！接上人，马上送Ａ市驻军体系医院，一定要全力以赴把人抢回
来！"刘政委直点头。最后也看不出是在哆嗦还是点头了。
　　也正在这时，车子已经开进了油料股大门，卫生队长拼命地打着手机问具体位置。突然
就看见远处五六个人抬着一个人紧跑慢跑向这边赶过来。卫生队长拿手一指，示意司机：就
是那里了！
　　车子停在人群旁边，有人迅速拉开了车门，任继云和刘政委赶紧从车后面跳了下来。上
去扒开人们的身体和胳膊向里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迷彩圆领衫的人满脸是血，双目紧闭，一
侧的身体从脖子到胳膊也全是血，红的白的黑的，这一停下来，马上就有小血珠顺着手臂嘀
嗒下来。刘政委突然感到反胃，连忙扭过脸去，却看见油料股长满头大汗的慌张样子。刘政
委怒喝一声："你他妈的搞什么名堂！怎么搞的！"任继云连忙制止了他。对着卫生队长说
道："赶紧送医院！在车上先紧急处理一下！上车上车！"又拉了刘政委一把说："这个车
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先跟车去吧！我随后就到！"刘政委这才如梦方醒，也顾不上训那股长
了，赶紧帮助卫生队的人把伤员抬上了车，医生打开了急救箱，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刘政
委把油料股长也拉上了车，对任继云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一会儿我再跟团长通气！"
话音刚落，车子就轰地一声冲了出去。
　　任继云看着车子走远了，才问那几个满手血污的刚才抬伤员的战士："怎么回事？伤的
是什么人？"
　　"是我们股里的一个四期士官！听说是炸鱼来着，炸到自己了！"有个胆大的战士连忙
回答。
　　"听谁说的？炸鱼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军区机关的张领导给股里打的电话！说是有人炸鱼受伤了！"
　　"张主任？他怎么知道的？张主任人呢？"任继云急切地询问。
　　"他们两个在一起呢！人？刚才还在现场看见了！没见跟过来！"
　　"现场在哪里？带我去！"任继云大声命令。
　　
　　（１０）
　　来到出事现场一看，张主任正呆坐在那里，不知道给什么人打电话呢！水面上横七竖八
的死鱼翻着肚皮，还有的稍大一些的正在扑腾挣扎努力要沉到水下去，距离张主任不远的岸
边，躺着一个倾倒的水桶，地上是被熏黑的玻璃碎片，还有斑斑血点，再往上一点的草地上，
是好大一块血迹，这应该是刚才抢救时留下来的。张主任看到了任继云，连忙紧说了两句，
挂掉电话，试图站起来，刚抬屁股却又突然一倾，差点摔倒，看来腿都软了。他用手撑了一
下地，再次发力，这才站了起来，神色慌张地说道："任，任副政委，你也来了！"
　　任继云一声不吭，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径直走了过去，弯下腰察看了一下现场，并且
拾起一根草棍拨拉了一会儿玻璃碎片，站起身来把草棍一扔，扭头便走。
　　"任副政委，任副政委！我......"张主任不好说什么，也不好不说什么，唯有紧紧地跟
在后面。
　　突然，任继云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军区纪检处长郭明义，自己的老领导。任继
云拿在手里没有接听，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大步朝回走。等到响第二遍的时候，任继
云接了。
　　郭处长在里面急火火地说："老任，我听我们小张说，出事了？"
　　任继云低沉地嗯了一声。对方也沉默了。
　　过了足有十几钞钟，郭处长又说道："老任，对不起你了！"
　　见自己曾经的老领导这样说话，任继云也有点不落忍了，终于开口说道："没啥对不起
对不起的，天灾人祸呗！"
　　郭明义继续说："这事，怪我们的人！老任，你看着办吧！我这就去向方主任汇报去，
决不让你为难！"
　　任继云突然有一种感动。连忙劝阻道："处长，再等等看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伤员已
经送医院急救了，一有消息，我马上向你报告！"
　　郭处长又是沉默。最后说道："那好！我等你消息吧！老任你记住，该怎么办怎么办，
别让自己为难！我挂了！"
　　任继云收起了手机，喉咙里一股又咸又腥的味道，突然有点头晕的感觉，只好扶住了一
棵路旁的树，一弯腰，吐出好大一口带血的浓痰出来。
　　等到张主任不知所措地凑近身边，任继云不容置疑地说道："走！去医院！你也去！" 
　　
　　（１１）
　　老士官运气不错，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了。不过后果也不乐观，右手有两根手指被
炸掉了两截，脸部、耳朵包括脖子有大片爆裂伤，毁容是肯定的了，好在没有伤及眼球和其
他要害。刘政委偷偷问了卫生队长这伤算什么程度，卫生队长苦着脸说，肯定得算残了，差
点都够重伤了。
　　任继云他们赶到的时候，伤员已经脱离了危险，刘政委正在病房所在的走廊尽头劈头盖
脸地训斥油料股长。那股长也是一脸的委屈，心说我安排他们去钓鱼，也没让他们去炸鱼啊！
　　任继云进去看了看伤员，又向医生详细了解今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很快就出来了。那
位张主任坐在伤员旁边，本想说点什么，发现人家一直闭着眼，也就很窘迫地跟着出来了。
他面带愧色地对任继云说："任副政委，这事确实怪我不好！是我对自己要求不严，违反了
规定。给您添麻烦了！"
　　张主任认错态度如此之好，也令任继云多少消了些气。仔细一想，这炸鱼的事是那老士
官自己想出来的，张主任既无教唆也无鼓动，最多是没有把关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即使是冲
他发一顿火也根本无济于事，更何况还有老处长郭明义那一层关系。同时这个事，发生在奥
运快要结束的敏感时期，发生在上上下下狠抓安全的关键时期，发生在下来保证安全的蹲点
干部身上，一旦兴师动众追究起责任来，那可是从上到下一锅端的。对此，任继云也不得不
掂量掂量。
　　恰在此时，副师长赵五伦和郭团长带着团里的副政委也一同赶到了医院。任继云和赵五
伦一商量，决定留下团里的副政委和卫生队长负责照看伤员，其余人等为了减小目标，一律
返回团里，开会研究这个事情的后事怎么处理。
　　任继云在回去的路上，给纪检处长郭明义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怕郭处长
担心，任继云把情况没有说得那么严重，只是说人没事了，炸掉了两截手指。郭处长一听先
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么老任，你说这事儿我向方主任怎么说呢？"任继云就明
白了，其实郭处长的言外之意是，这个事儿我是报呢还是不报呢？只要一报告，那没说的，
首先处理的是下来蹲点的张主任，接着受牵连的肯定是郭处长，搞不好就得提前退休，但同
时从运输团到混某师，从刘政委到任继云，这些层层负责的领导也都得受处分，一个都跑不
了。任继云一寻思，还是研究一下再说吧。就回答道："郭处长您等我信吧！在这之前，您
就当不知道好了！"郭处长不动声色，说了一声好。
　　任继云心说，看来必须得开这个会。因为有赵五伦在，他又是分管行管工作的，这件事
不能说跟他毫无关系，而两名师常委再加上运输团的两名主官在一起开会决定的事，就可以
使得事情向着责任均摊的更有利趋势发展。平心而论，任继云还真不是怕自己要独自背这一
个责任，而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团里的关系，师里的关系，赵五伦的责任，自己的责
任，张主任的责任，郭处长的责任，等等等等。你不开一个会，到时万一真的把问题搞大了，
那可不是任继云一个人就能背得起的，单位的利益，众人的利益，远比他个人的荣辱更重要。
也正是从这时起，任继云才开始慢慢体会到李长剑范其贵等人在某些问题处理上的一贯手
法，似乎也是有些难言之隐的。看来不当这个家，确实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这会议一开，运输团两位领导倒是风格很高，把所有责任都揽了过去，认为在关键时刻
给师里、也给军区空军抹了黑，是自己的失职，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愿意接受师里的任何处
理。这就是聪明之举。反正事情一出，你两位团主官责任是没跑了，与其多拉一个人下水，
还不如自己全背了，卖个人情给上级领导，人家还能念你个好，关键时刻就能够帮你说几句
好话，那就尚有回天之力。要是敢把责任往外推，特别是向上级领导身上推，那这就属于官
品不行了，不但最后逃不掉责任，搞不好还得罪了领导，来个落井下石。他们是这样想，任
继云赵五伦何尝不也是这样想？要是把这事弄大了，把军区机关的张主任卖出去，即使一时
可以少担些责任，那今后的日子，还不定怎么难受呢！
　　两位主官一说完，还没等任继云说话呢，赵五伦先开口了。他必须得开口。为什么呢？
因为虽然自己是分管行管的，可这次来运输团主要任务是监督工程，而任继云不同，他的专
项任务就是来蹲点保证安全的，那现在出了事，当然是任继云要担的责任更大。赵五伦不能
让自己的老领导担这个责任，因为他知道，这后半年不但对于李长剑是个关键时期，对于任
继云也是一个关键时期，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树都倒了，自己还有什么指望？他要站出来
替任继云挡这一下子，即使挡不住，也表明自己的态度，落个人情。赵五伦正是这样想的。
他说道："炸鱼伤人这个事情，不是一个偶然的事情，暴露出我们在平时在弹药管理方面，
士官的日常管理方面，以及在落实上级关于封闭式管理要求方面，都存在很多问题！而发生
这样的问题，这个士官当然是第一责任人，油料股长的责任也很大！还有两位团主官，刚才
主动承担了责任，做了自我批评，这就很好嘛！但我觉得，我这个副师长应该要负主要的领
导责任！安全和行管，这是我的分管工作，可是我来到运输团这么久，精力用得不科学，只
去抓大家的福利建设了，而忽视了对于安全和行管工作的建设，导致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问题，
教训是很深刻的啊！所以，我要负主要领导责任，我看，就这么向师长政委汇报吧！"
　　任继云当然知道赵五伦是什么意思了，见他已经抢先说了，自己还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又不是当着师长政委的面，在这里争抢责任也没有多大意义，于是说道："关于责任的问题，
我看还不是当前的重点。当然，我想大家也都做好思想准备了，包括我自己，准备承担自己
应当的责任，这是后话。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稳住部队，如何把知情范围降低到最小程度，
如何不让大家众说纷纭，在剩下的两三天封闭期内保持部队安全稳定，确保不发生同样的问
题！这才是关键！也正是我们开会要讨论的重点！同志们，我们运输团不能再出事了，我们
混某师也不能再出事了，从年初到现在，死了两个，伤了一个，这在军区空军包括全军，估
计也是能挂上号的！咱们不能老在这些方面出风头争第一吧？所以我的意见是，一方面要稳
住部队，一方面由我，先向李政委电话报一下，看看李政委什么意思，之后再说其他处理不
处理责任不责任的事！怎么稳住部队呢？首先要把伤员稳住，这个由团里你们去做工作，不
但要确保伤情稳定，也要确保思想稳定，处分不处分的事，提都不要提！其次呢，要严格控
制消息的传播，油料股你们要选派得力人员去监控，知情人员要搞好教育和管理，也包括卫
生队知道消息的同志，都要严肃提出要求，绝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再知道，甚至乱议论了！
这个，要作为一条纪律，谁违反了，那对不起，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必须严肃处理，决不留
情！第三个，要抓紧这最后的几天，再搞一次收心教育，为马上展开的飞行训练做好思想和
心理上的准备，大家听明白了没有？"众人纷纷回答，明白了！
　　任继云最后说道："至于李政委那边，我会主动向他汇报的！大家分头行动吧！今天这
个会议的内容，必须严格保密！"说完，他严肃地扫了大家一圈。
　　起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任继云问赵五伦："这个四期士官如果要升五期的话，对于伤
病残是怎么规定的？"
　　赵五伦回答说："具体我还得回去查一下！不过我估计，这个应该不够条件！"
　　任继云说："提前让团里准备一下怎么答复吧！万一人家要是提出这个要求来呢？"
　　赵五伦点点头，凑近了任继云，在下面悄悄竖起了大拇指。"任副政委，你的水平，已
经越来越像个师政委了！嘿嘿！"
　　听得任继云心里咯噔一下子。像个师政委了？那不就是说，我像李长剑了吗？妈的，我
怎么会像李长剑呢？我真的像了李长剑了吗？
　　
　　（１２）
　　任继云硬着头皮，向李长剑做了汇报。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即使任继云想瞒，那下面
也准得有人密告李长剑的。
　　李长剑闻听出事，起初也是大吃一惊，毕竟是敏感时期，类似于前些年搞的"严打"，
凡出事者都有罪加一等的危险。不过听说没死人，早已经在死人经历中锻炼出钢铁一般心脏
的李长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先是问了问伤员的情况，又问了问消息管控的情况，就不吭声
了，在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任继云正想主动揽责的时候，李长剑突然问道："那个军
区机关的张主任，现在情绪怎么样？郭处长知道了吗？"任继云如实回答了，说张主任也很
内疚，承认错误也很痛快，郭处长的意思是该怎么办怎么办。李长剑哼了一声说道："真要
是该怎么办怎么办，人家就该办我们了！"任继云说不会吧，郭处长这个人挺厚道的，他不
至于会干出那种事来的。李长剑抬高了嗓门说道："这打的可不只是他郭明义的脸，这是打
的军区空军秦政委的脸！"任继云这才猛然回过味来，李长剑到底是看得透彻看得长远啊！
李长剑继续说道："这个事情，你处理得很好，先把伤员稳住再说！至于各方面责任人的处
理，可以私下里搞一个预备方案，随时能够拿出来的。等张主任蹲点结束回到军区机关看看
再说吧！如果他们不说，我们也不说！他们要说，我们立刻上报处理方案！"任继云回答说
好吧就按政委的意思办！李长剑最后又加了一句："任副政委，你辛苦了！这件事就这样吧，
回头我去跟冯师长说！"任继云答了一声明白，李长剑这才扣了电话。至于他跟冯运龙说了
没说，那就不是任继云能管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了奥运的最后一天。在隆重的闭幕式进行之前，任继云先召集团里
参加蹲点的同志们开了一个总结会，从好的方面存在问题逐一进行了讲评，当然，炸鱼的事
情是只字未提的。军区机关来的张主任坐在他旁边，也代表机关对混某师在运输团的蹲点工
作进行了讲评，把领导带头以身作则作为一个亮点提了出来，特别是把任继云的表率作用拔
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就连一向心理素质极佳的任继云最后也听得不好意思了，连忙接过话
来，感谢军区空军机关的指导帮助云云。会议结束后，任继云宣布，今晚组织全团的会餐，
庆祝北京奥运的巨大成就，也欢送各级蹲点人员的离开，只是有一条规定必须严格遵守：只
许喝啤酒，每人最高限量不得超过三瓶。
　　宴席之上，军区机关的张主任充满深情地敬了任继云三大杯，口中感谢不断。任继云也
明白他什么意思，连说机关领导辛苦受累了，回去之后请向郭处长带好，觥筹交错之间，有
些东西也就心照不宣了。
　　正在激战之中，任继云的手机响了，一看，却是丛老师的字样！任继云很吃惊，从没想
过这个女子会主动打电话，而且又是一个平时看起来基本不说话以至于让人怀疑她能不能说
话的女子。任继云赶紧进到僻静之处，接了。对方却没有说话，任继云只听到急促的呼吸之
声。任继云喂了两声，丛兰却挂了电话。任继云不明就里，连忙回拨了过去，对方马上又按
掉了。正在这时，任继云看到一条新来的短信了：娟娟病了！任继云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变
得紧张起来，这么大的孩子，如果是个头疼脑热的小病，估计也不会这么大动干戈，娟娟到
底怎么了？任继云赶紧又拨了回去，响了几下之后，对方终于接了。任继云听到一个沙哑还
时不时轻嗽一下的声音说道："在市第一医院，急诊科！"初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任继云的
确呆了一下，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与那个美丽天使一般的白鸽子联系起来，这声音太难听了，
仿佛一个干渴的人从很深的地下发出来的声音，令人很不舒服。但任继云已经顾不得再想那
么多了，急忙跟郭团长刘政委打了一个招呼，叫来自己的车，飞速驶往Ａ市第一医院。
　　
　　（１３）
　　在车上再打丛兰的电话，对方却怎么也不接了。只是通过短信联系。不过任继云发短信
的速度实在是慢，急得他头上全是汗。终于到了医院，在丛兰短信的指引下来到急诊室，娟
娟已经被送进治疗室做呼吸机去了。任继云见到了同样焦急万分的丛兰，连忙问了一声怎么
回事，丛兰赶紧把一张提前写好的病历书拿给他看。却是：急性肺炎！任继云慌了神，看了
一眼丛兰，就扔了病历给她欲向内闯，却被丛兰一把拉住了胳膊。丛兰睁着两只美丽的大眼
睛，目光里满是自责，还有一种坚定的意思，她看着任继云使劲摇了摇头，又连连点了点头，
任继云就明白了，孩子问题不大，让他放心。也就在这时，任继云才感觉到了丛兰抓着自己
胳膊的那只手，是如此冰凉，不禁很是关怀地用自己的手罩住了她的手，说道："没事没事，
娟娟身体很好的，吓坏你了吧？"丛兰充满感激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还
在任继云的手下面，不禁飞红了脸，急忙抽了回来。停了一下，她从手包里取出一支秀气的
百利金白乌龟钢笔出来，在病历的后面飞快写下几行字：热，冷饮吃多，午睡，空调吹多了，
医生说问题不大。写完了，马上拿给任继云看。任继云看了两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丛兰
又写了一句：对不起！任继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像对待自己孩子那样，轻
轻拍了拍她的头。这一拍，丛兰的脸更红了，不过也明显可以看出，不再像刚才那么焦虑了。
两人在治疗室外站了很久，很久。在丛兰后来看来，那时间却过得太快，太快。
　　半个小时之后，娟娟被扶了出来，胳膊上还扎着输液针，一位护士帮忙举着。丛兰赶紧
接过了护士手中的液体瓶。护士看了看两人，说道："谁是家长啊？要住院的！输液观察三
天！"任继云赶紧说道："我是家长！孩子没什么大问题吧？""没事了！以后少吃那么多
冷饮，还有，现在不是最热的时候了，空调也要少吹啊！行了，去办住院手续吧！"娟娟眼
泪汪汪地抬起头，叫了一声爸爸。任继云爱怜地伸出手去，轻轻拧了拧她的耳朵，上去揽住
了她的肩膀。任继云的司机连忙问清了情况，去办住院手续了。
　　任继云和丛兰一左一右，扶助娟娟来到指定病房，收拾了床铺，又抱着她上了床，躺了
下来。任继云这才说了一句话："看看你，总觉得自己长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怎么
那么不爱惜自己！这下可好，自己受罪不说，还给丛老师添麻烦了吧？"丛兰连忙摇头，看
着娟娟笑了一下。娟娟对她说道："对不起，丛姐姐，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任继云立
刻拉下脸说："胡说什么呢？叫丛老师，或者丛阿姨！"娟娟小嘴一扁回道："丛老师让我
叫她姐姐的！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任继云看了一眼丛兰，友好地笑了一下，而丛兰竟然
有点不好意思了，取了暖壶出去打开水了。
　　司机办了手续回来，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问道："怎么着首长？要不我找两个人过来
陪床吧！"任继云想了想说："过了今晚就好，明天观察一下，没大事就可以转到运输团卫
生队去！反正是输液，在哪儿不是输？"司机说那今晚怎么办？正说话间，丛兰打开水回来
了。她咳嗽了一声，低低地说道："我来吧！"任继云说："那怎么行？已经很给你添麻烦
了！"但丛兰不说话了，只是走过去放下水壶，坐到了床边，拉起了娟娟的手，又轻轻地放
在了自己脸上。娟娟眼圈一红，冲着任继云说了一句："爸爸，你回去吧！我没事的！"任
继云看到这种情景，也很是感动，只好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一眼丛兰，说道："丛老师，那
就拜托您了！明天我再过来！谢谢！"
　　任继云又亲自带着司机出去，在医院的超市里买了很多的水果以及小吃，大包小包地提
了回来，堆了满满的一桌子。这才轻轻地拿脸贴了一下娟娟的小脸，打算撤退了。娟娟笑着
躲开了，一边说道："扎死了！爸爸你该刮胡子了！"任继云又冲着丛兰点点头，眼中流过
一丝温情。"那您辛苦了！我走了！" 
　　
　　（１４）
　　任继云仍然返回了机务大队，为的是站好最后一班岗。
　　夜已深，却怎么也睡不着。担心娟娟，也心疼丛兰。感到很奇怪的，怎么突然就有了那
么一种心疼的感觉，仿佛那正是自己的大女儿，自小走失又重新见面一般。又在想，这个丛
兰，可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姑娘，怪不得她平时不怎么说话，原来嗓音是这样地配不上模样，
那又是怎么搞的？天生如此？还是后来有什么病变？这个白鸽子一般脱俗的人物，看起来也
二十大几了吧？为何一直单身？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物？背后有着什么故事？任继云突
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也正在这时，丛兰发来信息了：娟娟睡了，您放心吧！
　　任继云连忙回了一个：好的，谢谢！你也辛苦了！
　　丛兰又回：应该的！娟娟是我妹妹！
　　任继云：丛老师，娟娟多亏你了！她的功课怎么样？
　　丛兰：很有天赋！不过，我觉得她更适合去学舞蹈编排。
　　任继云：那就有劳丛老师费心了！我身在行伍，身不由己，娟娟托付给您，我很放心，
也很省心。
　　丛兰：我在凤凰山机场见过您。理解你们军人！光荣伟大！
　　任继云：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国罢了。恕我冒昧，请问您的嗓子？
　　丛兰：惭愧！很难听是吧？
　　任继云：心灵美，人更美！
　　丛兰：汗！原以为军人不会说漂亮话的。其实，我更欣赏你身上的那种军人的阳刚之美。
　　任继云：老了！华年已逝。数风流人物，还看明朝。
　　丛兰：篡改领袖诗，大不敬！我说娟娟怎么那么调皮呢！随你！
　　任继云：娟娟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
　　丛兰：再汗！不过我还真希望，有你这么一个爸爸在呢！
　　任继云：哦？
　　丛兰：他不在了。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出车祸了。我小时候，特别爱哭，爸爸每次都会
来哄我的。后来他不在了，我的嗓子也坏了。
　　任继云：哦！对不起。
　　丛兰：没什么。真羡慕娟娟，你们的父女感情，真好！
　　任继云：从小被我惯坏了。那么你现在，其他亲人呢？
　　丛兰：妈妈跟着大哥去国外住了。我一个人，不过也挺好的，自由自在。
　　任继云：那么，没有朋友吗？
　　丛兰：想说男朋友吧？呵呵。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跟一个领导的姑娘跑了。
　　任继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这里很多帅小伙儿，飞行员也多的是。有好的，我帮你再
介绍一个！
　　丛兰：那先谢谢了！其实，有没有别人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必须了。爱生活，爱自己，
一个人照样可以活得精彩。
　　任继云：你很阳光。知道我第一次见你什么印象吗？阳光下的一只白鸽子！
　　丛兰：我是太阳之子！嘻嘻！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印象吗？
　　任继云：刻板吧？
　　丛兰：你好像我记忆中的爸爸......哈哈！
　　任继云：吓住我了！一个女儿已经够我受的了！玩笑的！其实是我不敢当。你太优秀了！
呵呵。你那里可以休息么？累么？
　　丛兰：没事，我熬夜习惯了。你早点休息吧！当领导的，工作忙，累啊！
　　任继云：明天抽空去看你们！
　　丛兰：没事，我现在也没课。你忙就别来了！
　　任继云：再次感谢！我争取过去！晚安！你是一个好孩子！
　　丛兰：嘻嘻！你是一个好爸爸！晚安！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的互相称谓，已经由您变成你了，心去哪里了？或许去了该去的地
方吧。
　　
　　（１５）
　　第二天任继云到车站送走了军区机关的张主任，再转去医院。娟娟已经明显好多了。而
丛兰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都黑了。
　　任继云对娟娟说："跟我回爸爸那个单位的卫生队吧！那里离我还近点！而且，你要让
丛老师休息一下，你看她多累啊！"丛兰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娟娟看起来很犹豫的样子，
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看看丛兰，终于撅起了小嘴。
　　任继云发了火。瞪起眼睛说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叫你走你就走嘛！军人
的孩子，哪有不服从命令的？"这一喊反倒起了反作用，娟娟一听，本来还坐着，干脆一赌
气重新躺下去了，还把脸扭向了一边，不看任继云了。"你个破孩子！"任继云生气归生气，
却是一点招儿没有，你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再训人家吧，何况还是病人。
　　也正在这时，房门推开，进来一个人，叫了一声任副政委。任继云一看，却是安乃静。
"小安，你怎么来了？有事吗？"任继云感到有些奇怪。
　　"是郭团长让我来的！正好我们卫生队去换人照顾那个伤员，我就跟来了！任副政委您
去忙吧，我在这里照顾娟娟，我是医生，我有经验！"安医生一边说，一边走到了病床边，
伸手摸了一下娟娟的头。
　　任继云一想，大致猜出了原委，这八成是自己的司机跟郭团长说的。虽然郭团长是好意，
可毕竟是自己的私事，也怕给小安医生添麻烦，任继云连忙说道："那怎么好意思？小安你
也很辛苦，你回去吧！"
　　安医生笑了笑回答说："没事的！我很方便的！我家就住在Ａ市，等于给我放假了，嘻
嘻！"
　　"那好吧！"任继云看出安乃静很乐意做这件事，也就不再推辞，于是对着丛兰说："丛
老师，那你就回去吧！这里有我们的人照顾，你快回去休息吧！谢谢了！"
　　丛兰却眼皮一耷，也不理会，仿佛没听到一般。娟娟先嚷了起来："爸爸，你可真不会
说话！你快走吧！看着你都不开心！我要这两个姐姐一起陪我！"安医生也说："领导您回
去吧！我会安排好的！您就放心吧！"
　　任继云没辙了，只好冲着丛兰和安医生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对着娟娟说："那你要
听话啊！过两天出院时，我来接你！"
　　任继云在回去的路上，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妥，于是就给丛兰发了一个短信：怎么了？生
气了？
　　过了一会儿丛兰回了过来：不用管丛老师了，反正也不是你们的人。哼！
　　任继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丛兰，还真是有那么一股孩子气。其实他又哪里知道，那
个在他眼里充满了孩子气的姑娘，此刻却在心里发生了大人们才有的感情纠结呢。
　　
　　（１６）
　　本来蹲点任务完成，任继云是要回去复命的。考虑到娟娟还没有出院的情况，任继云又
向李长剑请了三天假，继续留在西林。他给三个人排了一个班，每人八个小时，安医生值白
天，丛兰值午后至晚上十点，他自己值后半夜。司机要来替他，被任继云撵回去了，还借机
训了他一顿，让他以后少打着自己旗号找下面的领导。司机摇摇头，说就没见过这样的首长，
又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至于这么认真嘛！
　　很快地，娟娟彻底恢复了健康，出院了。按照任继云的意思，要送她立刻返回Ｌ市去，
因为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安医生说：不能那么急，这病好是好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呢！
娟娟也说爸爸心狠。丛兰解围道：先回我那里再养两天吧！
　　在丛兰家里，任继云开了眼。不只是那种整洁和干净的程度，还有陈列的讲究与和谐。
在任继云看来，那已经不是一个家，或者叫窝了，那就是一个舞台，身处其间，似乎随时随
地都想融入在内，为之陶醉，为之诱惑，为之翩翩起舞。
　　在丛兰去厨房里简单做些饭食的时候，任继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里的细节，似乎
要探究出主人的种种秘密。墙上只有一张丛兰舞蹈中的远身像，却是黑白颜色，凑近一看原
来是一张铅笔的素描，令人惊叹的是，画得如此逼真和传神。在每一个显眼或者不显眼的地
方，都有一个精致的小摆设，有的是一个五彩玻璃瓶，有的是一个锡器摆件，有的又是一个
芭比娃娃。最显眼的是几盆兰草，细的宽的绿的彩的，一个个都生机盎然昂扬不屈地伸着手
臂，这也是一种舞蹈，生命的舞蹈。任继云突然也就明白，丛兰这个名字的涵义了。是她的
爸爸起的？妈妈起的？一个多么富有想象和深意的名字。在电视柜的一侧还摆着一个花瓶，
里面是鲜花做的插花，看起来很有个性，应该是女主人自己插的，不过大概是许久没有照顾
的原因，多数鲜花已经萎靡了，干枯了。任继云立起身来，对正仰在沙发上听音乐的娟娟说：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等到任继云走遍四周寻不见，终于还是打车从就近的花店买回一捧插花用的鲜花的时
候，丛兰也从厨房里忙碌完出来，正在围裙上蹭手背。看到任继云手中的鲜花，她的眼睛猛
然亮了一下，立刻接过来凑到了脸前，微微闭上眼闻了一下，一副迷醉的样子。她把花瓶里
的花全部取了出来，换了水，又小心翼翼地把新花放了进去，然后回到饭桌跟前，做了一个
请的手势。娟娟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馋猫一样地蹿到了椅子跟前。
　　那些饭菜，跟人一样精致。任继云这样想。不过味道的确不错，虽然没有真正吃饱。
　　吃过饭，丛兰在娟娟耳朵边轻轻说了些什么。娟娟点点头，转身站到了任继云面前。"爸
爸，我的丛老师说了，学了这一个月，要让你出题考考我，看看我学得怎么样？你出题吧，
随便出哦！"然后就左一下右一下地晃着脑袋扭着胯，一副胸有成竹却是举重若轻的顽皮样
子。
　　任继云看了一眼丛兰，丛兰也笑着对他点点头。任继云想了一想，就走了两步，从刚刚
插入花瓶中的鲜花之中抽了一支白色的百合，递给了娟娟。说道：就是它了！
　　娟娟眨眨眼，又跑过去凑在丛兰耳旁说了句什么。丛兰点点头，走进了里间的书房。很
快，一曲《春天》的钢琴曲，随着丛兰的弹奏，仿佛从云端撕开一道裂缝，瀑布似的阳光瞬
间倾泻下来。
　　娟娟闭上了眼，然后慢慢地一字马伏在了地上，后背一点一点隆起，胳膊也从肩膀开始
一点一点抬升，头也慢慢地昂了起来，仿佛在演绎一朵花蕾的绽放。随着音乐中的某个高音
的高潮到来，或许是迎来了某个阳光特别明媚的早晨，娟娟从地上一跃而起，抬腿，前倾，
后仰，双臂回旋，身体完全地舒展开来，正如一朵鲜花的盛开。紧接着，音乐变得舒缓，而
又间或跳跃，似乎有几只鸟儿飞过，驻足花间了。娟娟先是做了一个单脚的原地720度旋，
而后慢慢仰了过去，直到身体与那只伸在后面的腿构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圆圈，又用一只手
扶地，另一手伸了出去，笔直而又优美地指向半空，这应该就是花蕊了，于是，随着音乐的
渐渐走远，定格，在这个完美曲线的中间，是娟娟的一张笑脸。真好！
　　任继云不由得鼓起了掌。这不只是因为娟娟在舞蹈技艺方面的突飞猛进。而在于任继云
突然觉得，这个孩子突然长大了，似乎突然就明白了生命的最终意义。这让任继云高兴而又
感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耀了。
　　丛兰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把拉起娟娟，顺手把那只百合夹在了娟娟的耳朵上，两个人
嘻嘻哈哈地抱在了一起。
　　任继云站了起来，娟娟又跑了过去抱住了他。任继云笑着摸了摸娟娟的头，说道："跳
得太好了！爸爸真高兴！娟娟长大了！"他抬眼看了一下丛兰，笑着点点头，似乎说什么都
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感谢了。而丛兰却以手掩了鼻子，眼睛一酸，扭头进了书房。
　　如此，该是说分手的时候了。 
　　
　　第十九章
　　（１）
　　奥运蹲点任务一结束，李长剑就返回了宁远。冯运龙跟他一商量，说是这封闭期间基本
上就没飞，现在任务结束了，应该把主要精力转回训练上来了，不然九、十月份的迎接上级
考核验收怕是要出洋相。李长剑完全赞同，立刻组织召开了常委会研究下一步工作部署，虽
然赵、任、李三人不在，也都分头通报了情况。
　　这一天是安排机械日，空勤人员做地面准备。
　　马春田早早来到外场，检查督促飞机的维护排故情况。机务大队长抱怨道："部长你看，
这好长时间不飞，再加上前一阶段好几场大雨，这飞机好多缝里都进水了！你看你看，连这
轮子的刹车块都生锈了！"一边说着，一边猫下腰去指给马春田看。
　　"那怎么办？要服从大局嘛！这两天天气不错，把飞机能打开的地方都打开，好好晾一
晾！至于这刹车块嘛！有时间就换新的，没时间换的，只要不影响刹车，我看问题都不大！
实在不行！我跟师长说说，再多加两天，等于搞个小换季了！"马春田经验很丰富，他的话
无疑给下面的人吃了定心丸。
　　正说话间，装备部的雷达主任走了过来，说道："部长，有几架飞机的气象雷达出了点
问题！不知道是设备的问题，还是下雨下的！"
　　"什么问题？过去看看！"马春田命令道。
　　两人爬进一架打开下舱盖的飞机，见一名技师正在调控雷达，马春田连忙问是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技师回答："影像时有时无啊！有的时候有，有的时候没有！说不清是雷达的问
题，还是哪里接触不良了？"
　　"哦？以前这个故障发现过吗？"马春田问。
　　"三月份接回来的吧！就发生过一回！总体还不错！这两天一调问题就多了，难道是下
雨的原因？"
　　雷达主任插嘴道："而且这个问题，在三架飞机上都有不同程度反映！另外三架飞机就
没有！"
　　"哪三架有，哪三架没有？"
　　"好像是第一天回来那三架，编号在前面的，没有这问题，第二天回来的那三架，都有！"
雷达主任回答。
　　"第一天？第二天？哦，冯师长飞回来的那三架！第二天是参谋长带队飞回来的。这有
什么关系吗？乱弹琴！"
　　雷达主任不吭声了。马春田又问："换了备份雷达试过了吗？"
　　雷达主任点点头说："还没换呢！那我们试试吧！不过，厂里只给发过来两台备用雷达！"
　　马春田不耐烦地说："你先换上一台试试再说嘛！要不是雷达的问题呢？"
　　雷达主任忙说，好吧！
　　马春田下了半截梯子，又抬头问道："这个气象雷达，对于飞行训练影响不大吧？我觉
得问题不大！"
　　雷达主任说："看你怎么说了！好天影响不大，坏天那可影响大了！还有，就是咱要是
专搞轰炸的，那影响大，如果纯粹就是稳稳飞着给人家送油，那问题不大！实在不行，还有
领航员拿眼睛瞄着呢！"
　　"那就抓紧时间弄吧！尽量修好一点儿！冯师长都快憋坏了，早就想上天撒欢儿了！"
　　马春田下了梯子，冲着守在另外一架飞机旁边维护的机务大队长说："抓紧干啊！时间
不等人啊！这两天跟灶上说说，把伙食搞好一点儿！"
　　飞机附近的几个机务官兵笑着起哄道："部长太好了！部长万岁！"
　　马春田一撇嘴。"都给我滚蛋！能活到万岁的，那是王八！"众人的哄笑声更大了。
　　
　　（２）
　　停飞后第一次开飞，混某师上下都很重视。训练强度和难度也都不大，主要是技术恢复。
第一天的飞行训练下来很是顺利，冯运龙的脸上也有光有彩。在运输团那边，恢复训练也开
始了，主要内容是尝试由西林到大蟒山的新路线，为不久后的整体搬迁做准备。李长剑跟任
继云打了招呼，说你就留在那边飞行跟班吧，老赵在工地盯着，他肯定顾不上。任继云就送
走了娟娟，一心一意留在运输团了。这期间，张主任回到军区机关已经一周多了，也并没有
听到什么风声，看来这场雷雨算是被裹在云朵里吹走了。受伤的士官也基本没了什么大碍，
干脆回家休养去了，油料股给了一笔钱以作弥补或是封口费，反正有的是钱。
　　冯运龙吃完晚饭正要去计划室，碰到了在路上散步的李长剑。李长剑把他拉到路边，小
声说："最近你是不是跟参谋长说什么了？"冯运龙脖子一梗说我没说什么啊，有一阵没搭
理他了！李长剑心里就明白了，说到："我说怎么最近看他有点不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
子！今天在办公楼里见了，叫了两声才听见！这可不行啊老冯！"冯运龙回道："那是他的
事！弯弯肠子太多，能不心事重重吗？"李长剑叹口气说道："老冯啊，咱不能跟他一样！
你是师长啊，能跟他一个层次吗？再说了，个人事再怎么说也是小事，凡事还要以工作为重
嘛！你们两个闹僵了，它影响工作啊！下面看见了，也不好看，影响党委形象不是？你好好
想想吧！我可是听说，吕毅已经给秦政委都打过电话了......"冯运龙把眼睛一瞪，"他爱找
谁找谁，我还怕他不成？"李长剑一听这话也把脸拉下来了，说道："老冯你要这么说话，
我可就不帮你了！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以大局为重的问题。马上就要迎接总部验收了，
要论飞行技术，参谋长也算是一把好手吧！临阵缺大将，这仗你有把握吗？我还听说怎么着？
你不给人家安排飞行计划？老冯啊，你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嘛！"冯运龙把眉头一皱。"这
都他妈的谁传的话啊？我怎么就不给他安排计划了？行行！我知道政委你的意思了！我不跟
他一般见识，你就放心吧！"李长剑把嘴一咧笑道："这就对了嘛！这才是神龙精神嘛！"
冯运龙把眼一翻，"神龙？我都快神经了！"心中却是非常受用，打个招呼走了。
　　
　　（３）
　　第二天的计划是六机全部出动，训练空中编队和穿云后定位。仍然很顺利。参谋长吕毅
作为机长也参加了训练。不过到了傍晚的时候，天气却变坏了。
　　第三天要继续跟罗师长的歼击机合练，冯运龙很重视，特地跑到指挥所看天气。值班的
气象参谋打开了刚刚做出的气象云图，说道："明天本场天气不好，中午时候有阵雨。"冯
运龙问道："集结地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参谋回答："通过军区空军指挥所传过来的情况
看，那边天气还可以，高云，云量也不大。"冯运龙点点头，又问道："你报的本场天气，
准不准啊？"参谋犹豫一下，回答道："六七成把握吧！要有八成把握，还得明天早上再看！"
也正在这时，罗师长通过军区空军指挥所要通了这边，指名要冯师长听电话。冯运龙刚一拿
起来，对方就说到："怎么样老冯？明天计划正常吧？刚才刘司令还问呢！"冯运龙回答：
"明天我这边天气不怎么样啊！现在还不好确定！"罗师长哈哈一笑，说道："老冯，是不
是上次没弄好，心里怵头了啊？技术不行就说技术不行的事，跟天气什么关系？我手下的人，
可都是全天候的飞行员，不是跟你吹，除了雷电冰雹，就没有不敢飞的天气！要不怎么说，
你们混某师成不了甲种师呢？我就搞不明白了，刘司令怎么会让你们师去参加国庆阅兵！连
我们师都上不去！老冯！老冯？怎么不吭气了？"冯运龙气得火冒三丈，哪还有心情听罗师
长在那里取笑？要说这些飞行员，特别是师长级的，那都是把死亡不当回事的天不怕地不怕
的主儿，平时也大大咧咧开玩笑开惯了，人家罗师长也未必是真要奚落冯运龙，可冯运龙自
打上次丢人之后，不是心里有阴影吗？你罗师长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那冯运龙哪里受得
了？冯运龙当即把板一拍！"罗师长，你不用说得那么难听！你们能飞，我们也能飞！明天
计划正常，咱们天上见！你可得给我把眼睛睁大了，别到时找不到我的屁股！""哈哈哈哈！
冯师长果然有种！那咱们就说定了，我给刘司令回话了，明天咱们天上见！"
　　冯运龙虽然把牛吹出去了，可心里也没底啊，于是连忙召集飞行员们开会，把第二天的
计划又重新演练了一遍，个别细节又重新强调了一遍。确定参加合练人员的时候，冯运龙犹
豫再三，还是把吕毅的名字作为第二架飞机的机长圈了起来，第三架是团长刘建军，他自己
飞第一架，本场指挥员，是副师长林军。
　　第二天早上四五点钟的时候，冯运龙早早爬了起来，让司机开车跑到指挥塔台，登高看
了看东方的天气，似乎已经能够看到黎明的曙光了。他又打电话给场站气象台的值班人员，
让再确定一次天气状况。值班人员报告："上午还可以，中午前后有阵雨！""有雷吗？"
冯运龙问道。"这个，无法确定！"冯运龙思忖片刻，心说怎么着中午前也回来了，只要没
有雷雨，问题都不大，再说以前也不是没在雨中飞过。既然都已经跟罗师长下了战书了，怎
么也得上去，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训练部队嘛！就打定了主意：通知部队，按时进场，按计
划飞行！
　　一串值班电话一打，整个宁远的混某师驻地，都纷纷动了起来。起床的哨音，汽车马达
的轰鸣，食堂炒菜的锅铲碰撞之声，击破了早晨的宁静。 
　　
　　（４）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今天的太阳不比寻常，它不是红色也不是黄色，而是有点惨白朦胧，
像是乡间常见的白纸灯笼。也许，这一天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吉利。
　　一颗绿色的信号弹升了起来，在空中飘飘悠悠，还拖着长长的青烟尾巴。三架飞机同时
发动起来，在做最后的起飞检查。整个外场异常安静，安静得竟然听不到平素常有的鸟叫，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轰鸣。
　　冯运龙坐在第一架飞机的机长位置，用喉头送话器说道：01准备完毕，请求起飞！在
接到林军可以起飞的指令之后，他伸出左手，挑起大拇指对下面做了一个手势。引导员手执
红旗做出了引导滑行的信号。冯运龙一推油门，发动机猛然发出一阵轰响，又转化成回落后
的哨音，忽地一下冲了出去，又慢慢地转向，驶入了滑行道。紧接着，吕毅驾驶的二号机，
刘建军驾驶的三号机也都先后驶入了滑行道。
　　李长剑站在指挥塔台二楼的楼台上，看着那三架飞机慢慢滑行过来，依次停靠在跑道的
起飞线前面，而冯运龙驾驶的一号机已经对正了跑道。
　　随着又一声怒吼式的轰鸣，一号机启动了，滑行，加速，腾空，怪叫着冲上了半空。紧
接着，二号机，三号机，也相继起飞。空中传来发动机无所不在的轰响。
　　等到再也听不见声音，人们也都各归各位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上三个小时，迎接
英雄们回归了。
　　冯运龙等人这次的合练任务也确实完成得比较顺利。按时到达指定空域，率先发现罗师
长的机群，平稳到达安全位置，等着歼击机靠上来，放出输油管，保持速度，观察歼击机慢
慢接近，越来越近，机头已经几乎要顶进自己的尾喷管了，然后卡地一声响，当然在飞机内
部是听不到的，却可以看到接通指示灯亮了，这表明已经顺利接驳，模拟输油就成功了。解
开连接，歼击机飞离，收回输油管，爬升，换到下一个位置。这一回合的加油任务就算完成
了。罗师长通过空中无线联络对冯运龙说道："不错，很好！"冯运龙就有点得意忘形了，
不知怎么就看见下面的云层了，回答了一句："穿过云层，再合一次！"话刚说完就压下机
头，冲云而去了。罗师长回答一声明白，也跟着钻了进去。几十秒的时间，冯运龙等人的飞
机在云层之中穿过，其实下面什么情况是一点都看不见的。等到穿云出来，下面已经能够看
到一片绿色了。冯运龙保持好姿态，先是询问二号和三号机跟上来没有，得到准确回答后又
联系了罗师长："准备好了！再合一次！"于是，又进行了第二回合的演练。同样成功了！
冯运龙非常高兴，与罗师长联络道："合作成功，我们返航了！"罗师长回答明白，带着六
架歼击机重新在空中集结，尖啸着从冯运龙头顶飞了过去，不知是表示友好，还是表示挑衅。
冯运龙骂了一声：得瑟什么！不过心中却是舒畅的。命令道：按原计划返航！
　　没想到这突然临时增加的穿云合练，却使得整个空中时间增加了将近半个小时。而在这
半个小时之内，一场风暴已经悄悄聚焦在了宁远上空。
　　
　　（５）
　　指挥塔台里面，副师长林军望着周围越来越黑的天色，焦急万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一遍一遍地联系冯运龙：0101，报告你的位置！
　　机舱之内，位于机头位置的第一领航员一边报告位置，一边向冯运龙说道：01，本场可
能要下雨！
　　冯运龙镇定地说道："稳住！我们很快就到！"一边说着，一边推了一下油门。
　　而在指挥塔台里面坐着的李长剑，这时也坐不住了，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站起来走到露
台之上，看着周围越堆越密的云层，愁眉紧锁。
　　整个机场之上，人们突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开始仰望天空。
　　终于听到飞机的轰响了。人们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也就同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雷声。
　　林军接到冯运龙请求着陆的信号，非常高兴，连忙指挥道：可以着陆，可以着陆！注意
位置，注意位置！
　　冯运龙的一号机从黑云包裹之中钻了出来，呼啸着慢慢降低了高度，对正了跑道。也正
在这时，天空猛地一个炸雷，铜钱般大小的雨点披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冯运龙已经看到周围的雨了，他睁圆了双眼，稳稳地抱住驾驶杆，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同时指挥领航员：注意高度！注意高度！领航员回复：明白！在大家聚精会神的努力之下，
飞机的两个后轮终于触到了跑道，又很快弹了起来，冯运龙坚决果断地向怀中抱了一下杆，
后轮接地的同时，他利索地踩了一下刹车，踩一下松一下，感觉速度降下来之后，猛地踩到
了底。吱吱的怪叫响彻了机场，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刹车时冒起的青烟，但瞬间就被雨水
吞没了。冯运龙的一号机在跑道上滑过很长的一段距离，终于安全着陆了。
　　但是二号机的情况非常糟糕！正当吕毅接到林军可以降落的指令之时，位于他正前方的
第一领航员却突然说道："坏了！雷达没信号了！"吕毅一听就慌了。本来在雨中降落，平
时基本就没怎么练过，因为毕竟不是一线作战部队，现在这雨不但越下越大，还时不时有雷
电在周围闪过，无疑危险性急剧增加，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用于判断地面目标的雷达还坏了！
用肉眼看？在那黑乎乎的一片云中，能看见什么？吕毅这一慌，操纵杆就抱不牢了，只好硬
着头皮向下落，期望着靠近地面时可以通过肉眼来分辨目标。也算运气还不错，借着一道闪
电的光亮终于看见跑道了，吕毅心中一喜就收了驾驶杆了，这一收不要紧，只有一个后轮弹
了一下跑道，吕毅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飞机失去平衡了，连忙又推了一下油门要拉起来，
正在这时，前轮也着地了，那还能拉得起来？整个飞机带着加速度向跑道撞了过去。在这个
时候，如果飞机仍然是失去平衡的，那么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侧翻，起火爆炸，机毁人亡。吕
毅在这最后的关头终于还是清醒了脑子，他稳稳地抱住驾驶杆，又把飞机拉回了平衡状态，
终于两只后轮都着地了。但是飞机前轮已经接地，整个飞机的加速度实际上是向下向前的，
只好听天由命，做一次迫降的努力吧！吕毅咬紧牙关，死死地抱住驾驶杆，同右飞一道玩命
地踩住了刹车。
　　无论是停机坪还是塔台上的人们都可以看到，二号机机头向下贴着跑道滑行，丝毫没有
减速的意思，飞机轮子先是冒出青烟，接着冒出火花，在雨水之下起了滚滚白雾，突然之间，
前起落架就折断了！机头猛地向下一栽，重重地砸在地上，带着刺耳的尖叫，拖着显眼的白
雾黑雾又向前冲去！无数的飞机碎片在高速行驶的飞机后面飞得老高，七零八落！
　　林军在指挥塔台上看到这一情况，一拍大腿：完了！好在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立刻对
着尚在空中徘徊的三号机说道："三号机，刘建军，不要再落了！速去西林机场迫降！速去
西林机场迫降！"事出紧急，干脆用开明语了！
　　停在塔台下面的消防车，救护车里的人都看呆了！李长剑冲出塔台，扯着嗓子大喊：救
护消防！赶紧去抢救！消防车救护车如梦方醒，拖着长长的笛声，疯了似地向着跑道尽头冲
去！
　　冯运龙的飞机已经拐上了滑行道。突然，他的飞机也猛地一声怪叫，停在了滑行道上。
舱门很快被打开，冯运龙几乎是从上面掉了下来，一屁股坐在雨水里。他飞快地爬了起来，
拔腿就跑，向着出事地点奔了过去。
　　
　　（６）
　　冯运龙竟然几乎跟消防车与救护车一起赶到了现场。立刻大呼小叫地指挥消防车打开水
龙，向着已经停下来的飞机机头猛力喷射。
　　二号机终于在靠近跑道尽头的地方停了下来。飞机后面，跑道被犁出几百米长的沟，由
深至浅，黑色的轮胎印，白色的划痕，以及银色的飞机碎片，在忽然打开的一道闪电下面，
显得是那样地刺眼夺目。垂尾像一把惨烈战斗结束之后的刺刀绝望而又执拗地刺向天空，机
头的前方已经彻底撞扁了，下面的部分几乎已经磨平，机舱位置已经变形，从下至上裂开一
道长长的口子。冯运龙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第一领航员肯定是完了！后面的两名飞行员，
估计也凶多吉少！
　　消防水龙没命地向着机头喷着。冯运龙突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把抢过水龙，又向着机腹
和翅根位置喷去。负责消防的战士就明白了，这是为了防止飞机体内的剩余油料起火爆炸。
雨还在下，飞机下面的人已经全身都湿透了，但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动了起来，也有越来越多
的车辆陆续开了过来，吊车也开过来了。
　　李长剑在雨中大声地命令：救人要紧！先救人！
　　冯运龙已经把水枪扔给旁边的战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还在冒着白烟的机头跟前，跳
着脚向里一看，突然扶着机头外壁，慢慢跪到了地上。
　　李长剑连忙叫人把已经瘫软的冯运龙拉到了一旁的车上，指挥跟过来的场站站长还有装
备部长：想办法把机舱打开！救人！
　　而就在这时，早已经被人们遗忘的机尾位置，舱门却慢慢打开了，坐在后面的加油控制
员冲着下面喊：我还在！拿个梯子来！
　　众人如梦方醒，这才四处去找梯子，却哪里能找到那么高的梯子？情急之间，吊车开了
过去，那名飞行员只好抱着吊车的大铁钩下到了地上。一落地，就瘫软着坐到了地上。
　　也不来及去管他了，人们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到机头。机舱上部是第二领航员的位置，奈
何已经变形了，打开又谈何容易？场站站长说把机头吊起来，马春田制止了他，说你根本吊
不起来！还是想办法翘开机舱吧！就叫来了两辆卡车，停靠在机头两侧，上去一帮人站在车
上，拿着各种工具又是砸又是撬，总算把机舱盖打开了。向里一看，第二领航员脑袋耷拉着
斜靠在里面的舱壁上。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拽了上来，下面的医护队赶紧接了，抬到了救护
车上进行紧急抢救。李长剑跟着跑了过去，问那正在紧急处置的医生：怎么样？还活着吧？
医生抬起头焦急地说：还有气！应该是晕过去了！李长剑瞪着眼喊了一声抓紧抢救，就立刻
返回了还在继续往外掏人的机头旁边。却突然发现，刚才还在紧张忙乎的大家突然都不动了，
有的人甚至已经背过身去，开始干呕了。李长剑大喝一声：赶紧动手啊！怎么回事！却没人
回答他。过了几秒钟突然有人哭着喊了出来：政委，人没了！人都没了！李长剑闻听，迅速
走到车前攀着车外壁登高一看，只见里面到处是扭曲的座椅、管线还有变形的飞机内壁，两
名飞行员被夹在前后的机体之间，身体也已经变形了，有一名飞行员的胸腹已经被驾驶杆洞
穿。雨水已经灌进了机舱，一股一股的红的黑的血色正随着雨水慢慢地浮起来，让人心痛，
让人疯狂。李长剑手一软，再也抓不住车了，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马春田对着场站站长大喊：赶紧去找切割机！实在不行，马上联系宁远交管！他们有专
门的事故处理车！
　　正在这时，冯运龙也从车上跳了下来，似乎是缓过劲来，先是看了一下救护车上的人，
然后马上跑过去指挥吊车挂上了机头，冲着马春田喊道：去联系飞机修理厂！让他们多派些
人来，还有，大家伙也都带来！ 
　　
　　（７）
　　事故无疑是很惨烈的。不想在现场的描述方面多费笔墨，是因为其实任何笔墨都无法盖
住鲜血的颜色。而这鲜血，是属于那些与我们朝夕相伴荣辱与共的战友的，或许前一天，我
们还在一起吃饭打球和扯淡，却转眼之前，就已经阴阳两隔了。飞行事业是一项有着巨大危
险的事业，那些或许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飞行员，一旦他们飞上天去，那就是随时都在准
备与死神搏斗，他们用自己的忠诚无畏，用自己的青春热血，在捍卫着我们头顶这块美丽安
宁的天空。在蓝天白云的下面，也会有他们的鲜血，会有他们不屈的灵魂存在。
　　牺牲了三名飞行员。一瞬之间，同时就牺牲了三名飞行员。第二领航员和加油控制员死
里逃生，活了下来。机长吕毅，右飞张忠诚，一领李爱国，都牺牲了。那后面的名字是作者
编的，其实也是为了代表和纪念那些为了祖国的国防事业牺牲在蓝天之下的空中骄子们，他
们无愧于忠党爱国的人民英雄称号。后来找来了大型切割机，终于把烈士的遗体掏了出来。
而一领李爱国，这位只有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已经连遗体都不完整了，磨没了。他的大部分
血肉，浇灌在那片黑色的跑道上，而他的灵魂，却会永远高翔在那片蓝天白云下。参谋长吕
毅，牺牲时眼睛还睁着，驾驶杆洞穿了他的胸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想着如何恢复
飞机的平衡，把飞机成功迫降。右飞张忠诚，是吕志远的副大队长，两人一同毕业，前一天
还在一起喝酒吹牛。张忠诚牺牲后，吕志远一个人喝了一天闷酒，一句话不说，也没有掉一
滴眼泪，等到米丽丽发现他的时候，吕志远一张嘴，却吐出一大口鲜血，原来口腔内壁已经
被他咬烂了。
　　据逃生的第二领航员魏明讲，在最后关头，吕毅还在喊：老魏，你快跳啊！魏明没有跳，
只是把头缩进了两腿之间做好了冲撞准备，而正是这个动作救了他的命。
　　团长刘建军驾驶着三号机，成功降落在西林机场。好在那天西林机场只有零星小雨，刘
建军从容不迫，硬是在本来不适合轰六这种滑跑距离长的飞机的跑道上降了下来，虽然是稍
微冲出了一点跑道，总算有惊无险。任继云和赵五伦闻听师里出了这么大事，也都如临大敌，
立刻向郭团长刘政委交待了注意事项，带着轰六团长刘建军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宁远。
　　
　　（８）
　　等到傍晚的时候，雨停了。整整一天，混某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空勤食堂的晚饭，
也竟然没有一个人去吃。
　　三名烈士的遗体被临时停放在师部礼堂的主席台后面。医护人员在做最后的修复和整
容。李爱国同志只剩下一颗坚强不屈的头颅了，其他的身体部位被护士们用白纱布和医用人
体模型补充了起来。吕毅的眼睛还睁着，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冯运龙蹲在吕毅的跟前，满
脸都是泪水。他轻轻地对吕毅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老吕啊，你怎么就走了呢？兄弟一场，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都怪我不好，不该跟你过不去啊！你说咱俩要是不斗，都好好的，心情
好好的，多好！都怪我啊，非要争什么一口气，非要在危险天气飞，害了你啊！我是个混人，
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你这个当兄弟的，别跟我一样啊！你消消气，都忘了吧！就闭上眼睛，
好好走吧！你的老婆孩子，我冯运龙会帮你照顾好的！老吕啊老吕，你说咱俩斗什么斗？活
着多好！人都没了，就是斗出个你高我低，还有用吗？老吕啊，你闭上眼，好好走吧！冯运
龙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了过去，慢慢地把吕毅的眼皮抹了下来。
　　正在这时，外面由远及近响起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含糊不清的。有执勤参谋进
来报告说：师长，参谋长的家属来了！让她进来不？
　　冯运龙想了想，站了起来。说道："叫门诊部派两个女干部来！盯着参谋长家属！让她
使劲哭，哭个够！过去了就马上抢救，直到她不再哭了为止！"
　　参谋得令，出去安排了。
　　冯运龙走出礼堂，迎面正碰上被米丽丽拖住的参谋长家属。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
出，只好低着头欲从她身边经过。那女人一下扑上去，在冯运龙脸上挠了一把，立刻就有血
淌了下来，那女人嘴里还骂着："冯运龙，你个挨千刀的！你怎么不去死！你还我们家老吕！
我那可怜的老吕啊！"冯运龙躲都不躲，脸上的疼痛反倒让他感到轻松了许多。米丽丽死命
拽住了吕毅的家属，一边不停地劝。冯运龙这才抽身走了。
　　冯运龙来到办公楼。经过李长剑的办公室时，发现敞着门。李长剑也看到了他，站起来
说道："冯师长，我们开个会研究一下吧！刚才找不到你！明天一大早，刘司令就坐飞机过
来了！空军安全局的人，也已经在路上了！"
　　冯运龙嗯了一声，低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再也不想站起来。
　　
　　（９）
　　不管人有没有灵魂，在冯运龙把吕毅眼皮抹下的那一刻，这个人的影子就已经完全进入
了冯运龙的内心世界。而在此刻，这种冥冥之中的意识似乎更加强烈起来，以至于令冯运龙
开始相信，吕毅并没有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要讨一个公道，讨一个说法。
　　冯运龙似乎想说：这个事情完全怪我。我不该这么鲁莽，这么自作主张，拿战友的生命
去赌一个所谓的荣誉。当本场天气变坏时，也没有及时作出正确的判断和指挥，而是盲目着
陆，致使一瞬之间就造成这样的惨剧。牺牲的不只是三个人，不只是自己相濡以沫的兄弟，
还有三个家庭的幸福，他们的妻子成为了寡妇，他们的孩子成为了孤儿。而我冯运龙，也将
从此受到良心的谴责，煎熬一辈子。
　　而对面的吕毅也仿佛要说：这个事情也不能完全怪你。如果当初我不是要赌那一口气，
如果发现雷达坏掉的时候提早把飞机拉起来，转到别的机场着陆，似乎一切悲剧都不可能发
生。但那将是我一生的耻辱。面对这种运不如人技也不如人的耻辱，我不觉得生命是比它更
重要的。我当时似乎是憋了一口气，因为你冯运龙在我的前面，你总在我的前面，并且继续
书写了传奇，你成功落下去了。而我吕毅要证明，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同样能够做到，所
以我逼着自己一定要落下去，并且我几乎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天不遂愿，我最终还是赌输
了。这样也好，我终于彻底地输了，可以从此不再争斗了。我唯一的遗憾，是连累了同机的
其他兄弟。但是请所有人相信，我不是故意想牺牲他们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到的只
是稳住飞机，让它停下来，停下来。现在，我要走了，去另一个世界了。所有的恩怨，就这
样一笔勾销吧！如果你还念在曾经兄弟一场、同在一片蓝天下飞过的情份，请关照一下我的
妻儿老小，还有那两位被我连累的战友家庭吧！
　　冯运龙想说：你走吧兄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没有昏头的时候，
包括我冯运龙也是如此。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没有昏头，你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
你没有畏惧，没有退缩，你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没有选择弃机逃生，而是选择了跟它一起
迎接命运，你是一个彻底的军人，也是一条真正的汉子。甚至，你在危险的最后关头，也没
有忘记让战友先逃生，说明你内心深处深藏着某种大写的东西，而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来了。
这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写照，越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它也越是真实，因而也越是令人感
动。我冯运龙做的最大一件错事，就是总被一些世俗的东西纠缠住，总是以那样一种提防之
心去揣摩别人，而没有一次去真正试图了解你。
　　吕毅仿佛又在说：我又何尝不是被那些世俗的东西遮住了眼，甚至迷失了心性？现在想
起来，我真喜欢那片干净的天空，在那里我才找到了生命存在的真正意义，在那里我才真正
明白我是谁，我是来做什么的。而一旦落了地，那片灰黑色的官场就成了我的梦魇，仿佛总
是有一个恶魔，或许在我心中，或许在一个我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在诱惑我，在麻醉我，在
教唆我，我变得不再是自己，我变得不再是人类。现在好了，我终于解脱了，又回到了那片
澄静的蓝天下，我将永远在那里捍卫那片宁静，也捍卫自己心底的宁静。我要走了！走了！
　　冯运龙意图伸出手去抓住吕毅，却什么也没有抓住。而前面被一个铁青着脸的天神挡住，
厉声喝道：冯运龙，你可知罪吗？不等冯运龙分辩，那天神早举起一柄铁鞭重重地压在了他
的肩上，逼得他只有跪伏在地上。那天神仿佛说道：冯运龙！我把这样一支英雄的部队交给
你，把这些生龙活虎的男儿交给你，是为了让你继续辉煌续写荣誉的，不是让你去糟蹋去挥
霍的！可你都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你的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是你个人的荣誉甚至你那不值
一提的面子吗？明明气象条件不具备，你还要恃勇硬上，何曾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何曾把
国家财产战友安全放在心上？这就是你的勇敢吗？这是匹夫之勇，这是莽汉之勇！你的脑子
呢？你的责任呢？你的盲目侥幸心理和争强好胜之心蒙蔽了你的双眼，在你率机起飞的那一
刻，你不再是一个称职的统帅，你是一个没有头脑的莽汉，你甚至还是一个带给他们死亡阴
影的刽子手！荣誉，不是你这样只凭着高烧的热血去捍卫的！那样的结果只能是荣誉扫地，
是耻辱！是血淋淋的教训！你还远不是一个称职的指挥员，你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赤膊上阵
的先锋，在21世纪的今天，其实你的表现不会比过去电影里那些抱着机枪往上冲却不管战
士死活的连长更强多少！冯运龙，你必须深刻反省！冯运龙，你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
价！其实，代价已经很大了，大得让人无法接受。如果这样大的代价都不能够让你彻底觉醒，
那就不只是你冯运龙一个人的悲哀，这将是一个集体的悲哀，整个时代的悲哀！
　　冯运龙被这头顶之人的一番话，说得汗如雨下，那条鞭子的重压，也几乎令他无法起身，
连脑门都要被挤出血来。突然之间，那鞭子就撤走了，冯运龙猛地抬头，那天神已经化作刘
司令的模样，依旧虎目怒视着。冯运龙用巴掌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再定睛看时，刘司令
已经从面前不见了。
　　李长剑推门进来说道：走吧！人都到齐了！什么事，总得有个结果！
　　冯运龙如梦方醒，却突然站起来脱口说道：刘司令要坐飞机来吗？那个跑道，还能落
吗？ 
　　
　　（１０）
　　刘司令不顾冯运龙的劝阻，仍然在已经部分损坏的宁远机场跑道上落了下来。当然，运
输机的滑跑距离，要比轰油六的短多了。但刘司令在这个时候仍然坚持在损坏跑道上降落，
无疑是想表明一种信心和勇气，也为了提振混某师已经极度低沉的士气。
　　刘司令一下飞机，就来到出事现场，仔细观察了损坏的飞机和跑道情况。最后，脱下蓝
色贝雷帽，向着机头方向默哀。早晨的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显得闪闪发亮，也或许还有
汗水。所有来迎接的人都一同低下了头，静默了三分钟。然后，刘司令坐上了一辆丰田考斯
特，面对主动上前为他拉开车门的冯运龙，看都不看一眼。
　　空军安全局的人也已经到了，并且一大早就出了现场。事故分析会马上在党委会议室召
开，一刻都没有耽误。
　　头一天晚上，机关的人熬了一个通宵，整理出一份初步的事故分析报告。宣读完毕之后，
各方人士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谈到后来，问题的焦点集中在了三个方面：是飞行员操控失误
的问题，还是指挥员指挥不当的问题，再有就是机载设备和天气状况造成的外部原因。大家
议论纷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无非就是在确定哪个原因是主要原因和直接原因
方面争执不下，因为这个原因的确定，直接关系到事故的定性和有关责任人的处理。
　　军区空军的训练处长看到几方相持不下，率先说道："要我看，不妨试试排除法。这里
面恐怕最不沾边的原因，就是指挥问题了。副师长林军现场指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并且成
功指挥了一号机降落，特别是在关键时候指挥三号机去西林机场降落，避免了更大损失，这
个不但没什么责任，还应该是有功的！再来看机载设备和天气原因，好了，同样的飞机同样
的天气，冯师长的一号机成功落下去了，为什么二号机会出事故？所以，我认为这个原因也
不大能站住脚！"
　　"那您的意思，就是飞行员操控问题了？我们的领航员明明报告，在即将下落的瞬间雷
达失去信号，这才不得不凭借肉眼定位着陆，又加上雷雨天气难以准确判断地面目标，这才
导致事故的！您这样说，不是让我们牺牲的飞行员再死一次吗？那有这样往死人身上抹黑
的？"团长刘建军听不过去，也不管上下尊卑了，豁了出去当场就发了难。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你的感情。对不起！不过，分析问题必须得有严谨的逻辑！"
训练处长解释道。
　　"我们要的是证据，不是逻辑！"刘团长瞪圆了眼睛。
　　训练处长也不相让了。"好吧，你的证据呢？现在雷达已经损毁了，只凭你的幸存下来
的领航员和油控员的一面之辞吗？他们可都是你的部下吧？"
　　刘团长一扶桌子，腾地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林军一把拉住了，差点一个趔趄。但刘团
长嘴上仍然不依不饶："处长你什么意思啊？人都死了，我们还他妈的要说假话吗？"
　　冯运龙抓起一支铅笔就朝着刘建军扔了过去。轻声但是威严地说了一句："闭嘴！"
　　空军安全局的那位处长一看他们自己先掐起来了，而刘司令一直坐在那里半闭着眼睛不
说话，只好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争了！你们刚才说的，都有道理。我们也非
常理解大家的心情！其实我们来调查事故原因，目的也是为了了解真相，避免以后类似问题
的发生，同时让全空军的官兵认真吸取教训，至于追究谁的责任，处理到什么程度，那不是
我们的目的，也不是我们的职权范围！刚才你们说的无论是飞行员操控的问题，还是雷达故
障的问题，想找到证据都不难，机上有飞参记录仪，并且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找到了它，送
去分析研究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论的！到时我们再具体研究吧！"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
的刘司令，希望他能出来收场。
　　刘司令仍然半闭着眼睛不说话。而其他人当然也就不敢说话。足足静默了一分多钟。会
议室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许多人甚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刘司令突然睁开眼睛，向坐在对面的李长剑问道："除了参谋长的家属，那两位牺牲飞
行员的家属都到了吗？"
　　李长剑连忙回答："右飞张忠诚的爱人就在Ａ市，昨晚已经赶到了！一领李爱国，尚未
结婚，已经通知他父母了，家在湖南农村，比较远，应该今天中午就能赶到！"
　　刘司令哦了一声，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没有结婚？他父母来了？你们应该去派人
接啊！"
　　李长剑连忙答是，说已经派了车赶往Ａ市了。
　　刘司令又闭上了眼睛，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对李长剑又说道："先
派人把损坏的飞机拖到一边吧，联系飞机修理厂的人来看看！跑道，也可以先修复起来！先
这样吧！"说完，他站了起来，推开了身后的椅子，迈出第一步要走的时候，竟然还踉跄了
一下，秘书赶忙上前扶了一下，又被他挡回去了。刘司令一声不吭，径自走了。
　　李长剑连忙跟了出去。只剩下冯运龙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他当然知道，看起来又是疲劳
又是苍老的刘司令，只不过在现场留下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暴风雨就要来了。
　　
　　（１１）
　　任继云被李长剑安排负责接待除吕毅外另两名牺牲烈士的家属工作，并且从门诊部抽调
了四名老一点的女同志协助他。本来这事，应该是刁超前负责的，不过据说一个吕毅的家属
就已经足够他焦头烂额了，又加上还有一堆有关烈士抚恤的具体事，确实忙不过来了。任继
云二话不说，接了这件最磨人的活儿。
　　等到秘书科去Ａ市接李爱国父母的车回来，任继云已经在招待所门口迎接了。秘书科长
下了车，偷偷在任继云耳边说：还瞒着老两口呢，只说孩子在训练中受伤了！
　　不过二位老人也不是傻瓜，在车上就已经猜出了什么，这时见车子来到一个并没有医院
招牌的地方，立刻就着急了起来。李爱国的母亲用湖南方言说道：领导，医院在哪里？我们
要见伢子！李爱国的父亲却显得镇静得多，一双粗壮有力的手一直抓着妻子的手，两只眼睛
虽然看起来很疲惫，却依然显得很有深度。
　　任继云一想，瞒是瞒不过去了，早晚要过这一关，先到招待所房间里休息一下再说实话
吧！就上前说到："二老一路辛苦了！我是这个师的副政委，叫我小任就好了！咱们先去里
面休息一下，喝点水，凉快一下，再去医院看孩子不迟！"
　　那中年女子一句话也不听，坚持现在就要去看孩子，急得差点就要哭出来一般。任继云
没有办法，使个颜色，跟上来两名女护士，扶着两位老人又重新回到车内，拉上了车门。任
继云等两位老人坐好了，回头看着他们，喉结动了两下，艰难地说道："两位老人家，有一
个情况，我说了你们可一定要挺住啊......"话未说完，自己的眼圈先红了。李爱国的父亲身
子猛地抖了一下，抓着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你们的孩子，为了咱们的国防事业，已经英
勇牺牲了！"任继云说完就把头扭过去了，他不敢再看了。只听到后面在安静了几秒钟后，
一个女人的尖嚎首先响了起来，这声音象极了失去幼子的母兽，凄厉惨痛。紧接着，是两名
女护士上前劝慰的声音，但似乎受了传染一样，很快也陪着哭了起来。然而奇怪地是，从始
至终，任继云没有听到那个男人的哭声。等到任继云回过头去一看，只见李爱国的父亲右手
紧紧攥着妻子的手，另一只左手却紧紧咬在自己的嘴中，表情痛苦地克制着，挣扎着，泪水
已经在眼圈中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任继云急忙上前单腿着地，拽住了李爱国父亲咬在
嘴中的手，说到："大叔，您可不能这样啊！想哭，就哭出来吧！"那男人还是没有哭，只
不过一把抱住了妻子，让她靠住自己的肩膀，用手不断抚摩着她的后背和头发，喃喃说道：
"莫哭莫哭！伢子为国捐躯，这是咱们的光荣！"女人闻听，哭得更厉害了，在他的怀里一
个劲地抽搐。男人还是一个劲地劝，后来就变得很机械，恐怕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表情变得木然，目光也变得呆滞。任继云也就不好再劝了，因为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多
余的，这个阶段，别人也不可能帮忙，只有靠他们自己挺过去。
　　过了很久，女人终于不哭了，只剩下断续的抽泣，依然伏在男人的肩上，好像睡着了一
般。李爱国的父亲看了一眼任继云，冲着旁边两位抹眼泪的女护士点点头，问道："这位领
导，请问咱的伢子，人现在哪里？"
　　这一问，可是难住了任继云。烈士的遗体还停放在礼堂后台，那个地方比较通风，也比
较凉快，准备晚间转到宁远殡仪馆去的，也是因为考虑到家属要看遗体的情况才没有马上转
运。可是李爱国牺牲的情景实在是惨烈，任继云很怕二位老人承受不住二次的打击。于是骗
他们说："我们会尽快安排的！但是现在，事故原因还在调查，还不方便看！希望二老能够
理解！"李爱国的父亲点点头，对任继云说："领导，那就听你们安排吧！"
　　没想到一进招待所，刚把李爱国的妈妈安顿好，李爱国的父亲就偷偷拉住任继云的胳膊
说："领导我求你一件事，把伢子他妈照顾好，你带我去看看爱国！"见任继云面带迟疑，
他用了更加坚定的语气说："你放心！我能挺住的！"任继云一想，也只好如此了，男人总
比女人要坚强些。
　　等开了车过去，见到李爱国烈士的遗体，老人再也忍不住，嗷嗷地哭起来，仿佛压抑了
几百年。老人伸出手，从头发摸到耳朵，又从眉毛摸到嘴巴，要将每一个轮廓刻在心间。摸
到脖子下面，触手是冰凉的塑料，老人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动起来，大叫了一声"爱国"，一
头栽倒在地上。
　　任继云带来的护士赶紧冲上前去，抱起了老人的头，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忙个不停。
老人终于苏醒过来，一张口就是一句话"爱国啊，你怎么就走在我前面了？"一行老泪，顺
着眼角滚落尘埃。 
　　
　　（１２）
　　刘司令中午的饭，是在空勤灶吃的。面对情绪不高的飞行员，他必须身先士卒，鼓舞起
士气来。于是他亲自去打了满满一餐盘的饭菜，对着好像开会一样围坐在圆桌旁边的飞行员
们说："人是铁，饭是钢！都去给我吃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从头再来！冯运龙，你先
去！"
　　冯运龙低着头去了，又低着头回来了。刘司令一见他那个样子，自己端着盘子跑到别的
桌子上了，扔下一句话：看你那副样子，老子没食欲！
　　但当冯运龙嚼腊一般吃完饭，真要去找刘司令汇报思想，要做一番深刻的检讨和自我批
评的时候，刘司令又不理他了。拿手一摆往外哄他，"走走走！我要午休了！你有话，去对
你的飞行员讲去！"去跟我的飞行员讲？讲什么？冯运龙刚想问个究竟，门已经呯地一声关
上了。
　　冯运龙只好回到办公室。一向爱睡午觉的他，却哪里还能睡得着？刚在沙发上靠了一会
儿，装备部长马春田进来了。急急地对他说："冯师长，这个气象雷达，确有问题啊！"
　　按照通常的规则，一般情况下的飞行事故，都是飞行的往机务的身上推，机务的往工厂
的身上推。如今看这事故原因分析，似乎焦点已经集中在到底是飞行员操控失误还是机载设
备的问题了，如果是机载设备的问题，那不是你机务维护的质量问题，就是工厂出厂的质量
问题，马春田能不着急吗？其实马春田心里也明白，即使是把责任推给了工厂，自己也不是
完全就可以洗干净，至少你对于这类问题不是一点不知道，也曾经发现过，但是没有引起足
够的重视，真要细究起来，打板子是少不了的。不过比起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来说，那
个责任就要小得多了。遇到这种关键时刻，马春田绝对不会站着等死，当这个替罪羊。
　　如此这般这般，马春田从头到尾，把前几天曾经发现气象雷达质量问题的事情如实交待
了。这种事，即使冯运龙当场大发雷霆也要讲，不然最后万一真怪到自己头上，冯运龙还什
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即使有心帮忙也回天无力了，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冯运
龙果然张口问候了马春田的娘，差点当场踢他一脚，说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把这批雷达都
换了，不就没这个事儿了吗？马春田低头认罪的同时，也解释道："我怎么会想到这是共性
的问题？还以为是偶然的故障呢！我们刚查了，包括提前已经换了的雷达，加上摔了的这个
雷达，还有刘团长飞到西林去的那个雷达，都是一批的！都是参谋长带回来的那三架飞机里
面的！而你带回来的那三架飞机，雷达就从未发生过故障！"冯运龙把眼一斜，说道："你
是说，这第二批飞机上的雷达有猫腻？"马春田一摊手，"这我可不敢乱说！一是没见到摔
了那架飞机的飞参数据，二是飞到西林的那架飞机也不在，我手头只有一个拆下来的雷达，
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冯运龙说："这还不简单！你从好飞机上拆一个雷达下来，跟那个雷
达一比较不就知道了？"马春田回答道："那不得请示你吗？不过，即使拆开来，不做具体
的探伤实验，恐怕也不好看出什么问题来！"冯运龙："哪里能做实验，你就去哪里！一定
要抓紧！"马春田请了圣旨，立刻马不停蹄地安排去了。
　　冯运龙一琢磨，老就觉得参谋长吕毅跟飞行厂杜老总关系不一般，难道，这其间还真有
什么猫腻不成？不过，吕毅胆子再大，弄点裸照要挟一下自己的事能干得出来，可这飞机是
军用装备，又事关个人安危，吕毅总不能拿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开玩笑吧？冯运龙越想越狐
疑，想起第二天是吕志远跟着吕毅飞回来的，就抓起电话问了吕志远。"志远，你还记不记
得当时去接飞机的情况？""哎哟，时间挺长了！师长您问什么事吧？""我们不是头一天
走的吗？我们走后，你们那三架飞机又试飞了吗？""我想想，好像有一架又飞了一遍，是
参谋长飞的！听说是什么地方有点毛病，后来说又好了！""后来就没再飞吗？""没有啊！
第二天就直接飞回来了！""哦，好了，没事了！你小子，注意飞行员们的情绪啊！不要太
消极了！动动脑筋，做做工作！""是！放心吧师长！"
　　冯运龙这心里头扑通扑通的。他敏感地想到，这后来又加飞一遍的飞机，恐怕还真就跟
雷达故障有关系。可为什么后来又顺利过关了呢？难道吕毅真的跟杜老板搅在了一起，敢在
装备里面做文章？这胆子也太大了！脑子也太缺根弦了！但冯运龙始终提醒自己，这事一定
要慎重，不可轻易下结论，吕毅再怎么样，也是光荣牺牲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往烈士
身上再泼污水！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事故飞机的飞参数据也分析出来了。结果是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
既有设备突然故障的原因，也有飞行员判断失误操控不当的原因。具体是气象雷达突然失去
影像导致无法判断地面目标，而飞行员在右后轮接地一瞬间没有先保持飞机姿态而是先推油
门造成操纵失误，都是构成事故的关键原因。
　　这样的结果，无疑是令人很纠结的。当然对于空军安全局的专家来说，他们不会纠结。
纠结的是混某师包括所在的军区空军，纠结的是雷达设备的生产制造和维护部门。而飞机厂
的杜老板在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变得坐立不安了。
　　
　　（１３）
　　杜老总先是拨通了副师长赵五伦的电话。说道："赵兄啊，上次Ａ市一别，一向还好吧？"
赵五伦立刻提高了警惕，他敏感地觉察到这个飞机厂的老家伙在这个时候突然给自己打电
话，恐怕多半与刚刚发生的事故有关，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呢？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就回答说：
"哎哟，别这么称兄道弟的，我可不敢当啊！论年纪，您杜老板可比我还大呢！"先来了一
个下马威，不痛不痒地把杜老总推开了距离。
　　杜老总哈哈一笑："赵副师长一当上这个副师长，果然威风八面了啊！难道，连我这个
老哥也不认了？不要忘了，咱们过去可是有交情的哦！"
　　这后面的一句话说完，赵五伦就明白了，这是在提醒自己，咱们过去有过来往，别想拒
我于千里，不然咱们就试试看！赵五伦也嘿嘿一笑，换了语气："哪里哪里！交情还是没忘
的，我听不得你叫我赵兄嘛！哈哈！杜老板今天找我，有何指示？"
　　"一家人不说二话。我听说......咱们师里出了飞行事故，牺牲了三名飞行员，飞机也损
坏了？"
　　"杜老板果然神通广大，信息灵通啊！确有此事！杜老板为何要问这个？"
　　"那飞机是从我们厂里出去的，我当然要关注一下啦！只是，不知道现在调查结果出来
没有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赵五伦说道："这个问题我不太清楚啊！现在空军的专家正在调查取证，还没有明确结
论呢！"
　　杜老总想了一下，又问："还有一事，不知道赵副师长与冯师长私交如何啊？"
　　赵五伦就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从中联络当说客呀，立刻挡了回去，说："怎么提起这
个来了？这跟私交不私交的没什么关系吧？杜老板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副师长想多了，哈哈！我倒不想做什么！只是恐怕冯师长会有些误会，而且确实是
我们的飞机出了事，我想通过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表达一下心情而已！如果赵副师长有
这样的条件，还望看在过去交情的面上，务必帮我这个忙啊！"杜老总的话里，软中带硬。
　　赵五伦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就猜出杜老总肯定是心虚了，不过在这种重大事情上他又岂
能跟杜老总绑在一起自沉水中？于是不容分说地回答道："这件事上下都很关注，刘司令都
亲自来了！恐怕冯师长说话都不好使了吧？杜老总有什么话要讲，还是亲自对他讲吧！恕我
爱莫能助了！再者说来，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杜老总是聪
明人，有些话不用我多说吧？好了，我还有公务，如果杜老总没有别的事，咱们下次再说？"
还没等杜老总回话呢，先挂掉了。
　　杜老总气得吹胡子瞪眼，骂道："好你个赵五伦，不是你当初求着我的时候了！"半天
才缓过劲儿来。
　　他思忖半天，决定还是亲自给冯运龙打一个电话。毕竟是从自己工厂出去的飞机，发生
了事故而了解一下情况，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也是想通过问询和安
慰，先探探底，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再作打算。
　　杜老总语气沉痛，首先表达了对于事故的遗憾以及牺牲飞行员的哀悼，并且劝慰冯运龙
道："冯师长，咱们一切向前看！飞机坏了不要紧，我马上给你修好了！我的副厂长已经带
着修理车间的人赶过去了！还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冯运龙没好气地说："现在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是已经可以肯定，有的机载设备是有
毛病的！要是让我查出来你给我的飞机质量有问题，那么好，你杜老板就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咱们法庭上见！"冯运龙这两天遭遇如此多的变故，火气变得越来越大。
　　杜老总心中一惊，暗暗叫苦。不过这个老家伙毕竟是早有准备的，立刻做出很吃惊的样
子说："哦？我们的机载设备有毛病？还有这等事？冯师长，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啊！"
　　冯运龙回答道："我是提醒你！不要让我找出证据！"
　　"这个你放心！出厂时我们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军代表是签了字的，你们的飞行员也是
试飞过的！那时没有问题吧？再说，这飞机出厂都半年了，如果维护方面不到位，出点问题
也是难免的，可不要都怪在我们头上啊！这个帽子，可不是谁都能戴得起的！"杜老板从容
解释着，句句听起来在理。而且一下子，就把责任分摊到好几方身上去了。
　　冯运龙一想，人家说得也确实无懈可击，还是等马春田的验证结果出来再作结论好了。
就说道："好了！谢谢你的关心了！叫你的人动作快一点！实在不行，就把飞机拉回去返厂
大修吧！"
　　杜老总连连说好，一定全力配合。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神，又让人把自己的司机叫来。
问道："副厂长他们去宁远机场，出发多久了？"司机回答说："得有四五个小时了吧！"
"你开车去追他们，把这个东西给副厂长，我会给他打电话的！"说完，递给司机一包已经
用EMS特快专递封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杜老总还是不放心，犹豫再三，终于拿出手机，又拨打了一个神秘电话。响了三下，通
了。杜老总开口说道：首长好！连我都听不出来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对对，是我，飞机
厂的老杜！...... 
　　
　　（１４）
　　按照刘司令的意见，三位牺牲烈士的遗体告别仪式在第二天上午举行了。
　　冯运龙李长剑都明白，这也是一种减轻伤害的手段。遗体无论停在哪里，都只会让家属
更悲痛，也更加牵扯上下的精力。先火化掉，追悼会随后再开。
　　此刻的宁远殡仪馆，已经成为一片白色的海洋。三位烈士的遗体靠得很近，身上盖着军
旗，躺在簇拥的鲜花翠柏之间。条件所限，周围也仅能容一个人转圈通过。仪式是由李长剑
组织的，他低沉地宣布：向烈士遗体默哀三分钟。哀乐低回，军人们都脱了下帽子，所有在
场的人们默默低下了头，一任哀思共眼泪奔涌。家属们更是哭得哀恸欲绝。这种气氛是容易
传染的，更何况那躺在花丛中的人正是他们熟悉的兄弟。大多数人都哭了。默哀结束的时候，
刘司令第一个走到遗体面前，低头静默，似乎要把他们的容貌永远记下来，然后他慢慢地绕
着遗体转了一圈，走到并排立着的家属面前，与他们一一握手。所有的家属都被后面的女兵
和女护士们搀扶着，在那里泣不成声，有的已经站立不住了。刘司令特别握着李爱国两位老
人的手，动情地说道："大哥大嫂，你们受委屈了！感谢你们，为国家为军队培养了一个好
儿子！要节哀，要保重啊！"二老拉着将军的手，涕泪纵横，也是久久不愿松开。刘司令看
到后面跟着的人已经拥堵在了自己身后，这才轻叹一声，松了手，就手在自己眼边，轻轻擦
拭了一下。
　　等到所有人告别完遗体，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猛听到家属们齐齐地发出一阵动地的哭声，
并且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喊叫，有的是呼唤丈夫，有的是呼唤儿子，有的是呼唤爸爸，这最后
的时刻一到，就只能通过照片再看到亲人的容颜了。所有的人，心情都很沉重，很压抑。后
来有人说，那一天火化炉冒出的烟，突然不再是黑色，而成了素洁的白色，它们直上云天，
与白云汇成了一片。
　　
　　（１５）
　　草草吃了午饭，刘司令正要休息片刻，突然冯运龙和李长剑前来报告，说是烈士李爱国
的父母提出要走，回老家去了。刘司令惊讶地问："为什么现在就要走？不参加追悼会了吗？"
　　李长剑回答道："我们劝了，劝不住！说是已经看到儿子了，没什么念想了！再说家里
还有地，还有牲口，都需要回去照顾！"
　　刘司令突然问道："给他们的抚恤金都准备好了吗？要妥善保管啊，实在不行，找个人
送他们回去！"
　　冯运龙插嘴道："正说这事儿呢！那老两口，人家一分钱不要！死活都不要！"
　　"怎么回事？"刘司令问道。看道冯李二人一脸难色，他连忙起身，说道："走！去看
看！"
　　来到李爱国父母的房间，将军敲门而入，正看到李爱国的父亲在收拾行李，而母亲仍坐
在沙发上发呆，怀里抱着儿子的骨灰盒，那上面是儿子一张清秀的脸，似乎还在笑。
　　将军问道："大哥大嫂，怎么突然要走啊？"
　　李爱国的父亲回答："首长怎么亲自来了！你看看，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刚才跟师
长政委说了，儿子也见了，也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就不在这里耽搁了！你们工作那么忙，
还天天陪着我们，咱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刘司令见李爱国的父亲说得诚恳，也动情地说："大哥，我啥话都不说了！李爱国是个
好同志！你们有个好儿子！回去以后，一定要多保重啊！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家里再看望你
们的！"
　　"哎呀！您这么大的首长要是能去家里，我们求之不得啊！欢迎欢迎！也请首长放心，
我们回去，带着爱国好好过日子！生活嘛，总还是要过好的！"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很
复杂的情绪，既有伤心，也有坚定，更有希望。
　　刘司令继续说："我们准备了一点钱，不多，也就几十万吧！是个心意，还望二老务必
要收下！爱国不在了，你们还要养老啊！"冯运龙李长剑也跟着点头，帮腔，劝慰。
　　李爱国的父亲摇了摇头。"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为什么呢？"刘司令仍然不解。
　　"我们家爱国，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我们也教育他，不要占国家的一点便宜！这次出事，
我听说是我们家爱国领航的，他没有领好啊，把飞机摔了！这一架飞机，得上千万吧！这么
多钱，国家得受多大的损失啊！我们爱国工作没做好，把飞机摔了，给国家造成损失了！这
钱他不能要！我们家里也没钱，没钱给你们买飞机，这点钱就算是回报部队的一点心意吧！
感谢部队领导的关心，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这钱，不能要！"老人坚定地回答道。
　　穿军装的那三个人一听，差点落下泪来。多好的爸爸妈妈！多好的人民群众！刘司令半
是羞愧半是感动地握住李爱国父亲的手说："老李啊，大哥啊！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今
天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会有李爱国这样的好战士，大英雄，是因为他有一对英雄的爸爸妈
妈啊！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思，我代表部队感谢你们的体谅，但是这是部队的规定，你们必须
要收下！"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爱国妈妈突然开口说道："钱我不要！我儿子拿命换来的
钱，我花不出去！"话音未落，已是控制不住，把额头贴在儿子的骨灰盒上，再次痛哭起来。
李爱国的爸爸眼圈一红，连忙去劝。
　　刘司令看到这个情景，知道再多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好对二老说："大哥大嫂，你们节
哀吧！如果一定要走，请答应我，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安享晚年！"其实说这话，将军
心里也没底，儿子都没了，这晚年怎么熬啊？唉，也只能是劝劝罢了。
　　李爱国爸爸突然说到："我还有一个要求，希望领导能答应！"
　　"什么要求？您就尽管说吧！"
　　"我想到爱国牺牲的地方去看一看！"爱国爸爸抬了起脸，眼中充满了坚定。
　　
　　（１６）
　　随着丰田考斯特的缓缓停稳，刘司令、冯李二人还有李爱国爸爸慢慢走下车来。李爱国
妈妈没有来，有人陪着在招待所里。正在机场跑道上紧张施工的官兵们停了下来，不明就里
地看着这几个人，等到看到其中的刘司令，连忙集体立正，有一个负责的中校跑过来向将军
敬了个礼。
　　刘司令说道："你应该向这位老人敬礼！他就是牺牲的李爱国烈士的爸爸！"
　　中校转过身来，连忙向李爱国爸爸敬了一个礼。李爱国爸爸竟然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刘司令立刻判断，他一定是曾经当过兵！
　　李爱国爸爸走向了那道沟壑，那沾染了儿子血肉的地方。正午的阳光烤着跑道，甚至能
够看见一道道气流正在地面慢慢升腾起来。他蹲了下来，双手颤抖着捡起来一个沥青水泥块，
仿佛那上面还有儿子的气息。他把它抱进了怀中，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机头犁出的沟壑，双
膝慢慢跪到了地上，又把脸向着地面贴去，感受着那从地底升起来的热量。泪水，不由自主
地从眼睛里淌了下来，落到了地上。然后仰头，大喊了一声："爱国，爸爸来看你了！你看
到我了吗？"
　　围观的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纷纷揉鼻子抹眼泪。等到李爱国爸爸终于站了起来，怀抱着
那块沥青水泥向回走的时候，刘司令突然猛喝一声："全体都有，敬礼！"说完，他第一个
抬起手来，向着李爱国爸爸敬了一个军礼。周围的所有官兵，也都立正，向着这位英雄的父
亲敬礼。齐刷刷的手臂，像是某种无坚不摧的兵器。
　　
　　（１７）
　　政治部最后还是派了一名干部，护送李爱国的父母返家了。按照刘司令员的意思，那笔
钱被存到了一张卡里，由这名干部与当地政府或者李爱国的其他亲属协商，代为妥善保管，
作为二老今后的一笔生活保障。
　　在招待所前面送走了李爱国的亲人，刘司令顺便问了问冯李二人另外两名家属的反映，
有没有提出什么新的要求。李长剑回答道："张忠诚的爱人倒还好，现在基本上情绪已经稳
定了。只是吕毅的爱人，仍然很激动，提了不少要求，还说要亲自来找司令！"
　　"她都提什么要求了？"刘司令问道。
　　"嫌给的钱太少了呗！说他爱人现在是副师，每年连飞行补助飞行小时费加在一起怎么
也得十万多，这飞到五十岁就是一百多万，加上退休后活到八十岁怎么还得二百多万，这一
来一去将近四百万了，再加上提到得的抚恤金，还有精神损失费，要我们凑个整，一次性给
她五百万！"李长剑抱怨道。
　　刘司令轻轻一笑。"嚯！她算得还挺精嘛！"
　　"这还不算呢！人家还提出来了，以后孩子要上军校，由组织出面给解决！还有，这次
师里盖的集资房，要分给她两套，一套自己住，一套将来给儿子住！"李长剑看出刘司令的
不满，开始添油加醋了。
　　"你们看看，这也是烈士家属！怎么跟李爱国的父母差距就这么大呢？唉！"刘司令叹
了一口气，一扭头看到立在一旁不吭声的冯运龙了，冲他说道："冯运龙，你小子怎么不说
话了？这个问题，你们准备怎么答复人家啊？"
　　冯运龙苦笑了一下。"怎么说呢？虽然的确是有点狮子大开口，不过，想想她孤儿寡母
也挺不容易的，也能理解！"
　　刘司令把眼睛一瞪，"哦！你能理解！是不是觉得自己犯了错，挺对不起人家的？怎么
着？想让部队出钱帮你买人情吗？好让你良心上好受一点？五百万，你能拿得出来吗？你这
脑子最近是不是有问题啊冯运龙？"
　　冯运龙连忙解释道："不不！司令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孩子考军校的问题，现在还不
到时候，不妨先答应了再说，回头再努力做工作嘛！至于房子，如果她坚持要两套，我那套
就让给她了，也不算个多大的事！这两条答应了，我想那五百万估计也是一时气话，我觉得
能谈下来！"
　　刘司令一皱眉，"你这个想法就不对！不能通过一味妥协来解决问题！飞行事故嘛，你
能保证今后永远不再出？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再出了事你怎么处理？那不是给后来的领导出
难题吗？再说了，我们是解放军，是人民的飞行员，不是雇佣军！当初入伍的时候怎么教育
的？脑袋里没有牺牲奉献这根弦了吗？我们给抚恤金是体现组织的关怀，不是认可这就是一
笔人命买卖！那还是党的军队吗？竟然在人命问题上讨价还价，这是什么风气？绝对不能助
长！你听着冯运龙，这个口子绝对不能松，谁答应给她五百万，谁就自己出！这还了得啊？
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能跳多高！他是想给烈士脸上争光，还是抹黑！就没见过这样的！
还是领导干部家属呢！"
　　冯运龙只好点点头，说记住了。
　　刘司令又问："空军安全局的专家说，根据飞参记录的情况，似乎可以下结论了！空军
首长也在等着我们的最初结论！你们不要再等了，抓紧时间开个会，把这件事定下来！后面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嘛！"
　　冯运龙刚想说我们还有一项实验结果没做回来，再等等吧，却见刘司令的秘书突然走到
将军旁边，贴耳说了两句什么，刘司令冲他们摆摆手，先回房间接电话去了。
　　冯运龙也利用这个机会急忙打给装备部长马春田。"怎么样老马，结果出来没有？"
　　马春田的语气明显有点激动。"师长，我说了你可别发火啊！那送过去检验的两台雷达，
外表看是一模一样的！里面的主要零件也都一样！都是进口的！可是，一台是全新的，一台
是库存的返厂翻修的！我估计出事的那架飞机上的雷达，也是库存返厂翻修的！"
　　冯运龙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这么说，是飞机厂的人故意以旧换新了？"
　　马春田回答道："这个也不太好确定！因为这个雷达从国外进口过来，中间渠道太多了，
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又或者是买进来的就是旧东西，都不好说啊！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
的，飞机厂在装配时，没有进行严格审核把关，我们在试飞时，也没有很好地检测出来！飞
机厂肯定是有责任的！"
　　冯运龙大声说道："我明白了！那你辛苦了马部长！"
　　冯运龙气得原地打转，像只刚被锁进笼子的野猫。他对李长剑说："李政委，你先陪着
刘司令吧，看看他一会儿还有什么指示！我先回办公室一趟！"
　　
　　（１８）
　　冯运龙接通了飞机厂杜老总的办公室电话，劈头就骂："妈个逼的杜胖子！你竟敢在装
备给我的飞机上做手脚！我看你是狗胆包天了！没有王法了！"
　　杜老总故作惊讶地说："冯师长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张口就骂人呢？到底怎么回事，你
慢慢说！"
　　"机载雷达是怎么回事！怎么有新的有旧的！摔的那架飞机，就因为是雷达先出了问题！
我告诉你杜胖子，一旦我证据在手，我非让你蹲监狱不可！搞不好，你他妈的还得给我的人
偿命！"冯运龙又是一通炮火轰炸。
　　"哎呀！竟然有这样的事？太意外了！你这样，冯师长，我立刻下去查一查，看看是不
是装配车间弄错了！你也让手下人查一查，务必不要搞错了！这事可是责任重大呀！"杜老
总连忙表态。
　　"你赶紧给我查！一旦其中有问题，我立刻上报！咱们法庭上见！"冯运龙嚷道。
　　"好的，我马上去查！不过呢，这批飞机当时你们可都是试飞检查过的呀！是你冯师长
和参谋长带的队吧！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呀！所以啊，你们最好也下去查一查，出厂都半年了，
别是你们自己维护当中出的什么问题，再怪到我们头上那可就不地道了！"
　　"你放心吧！我当然也会查的！谁出了问题，我轻饶不了他！"
　　"对了，冯师长，当初你们参谋长吕毅走的时候，好像留在我这里一个东西，说是等他
需要的时候再跟我联系！如今他也牺牲了，我想着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吧？我也不知道是
什么东西，想想还是给你们算了！怎么？冯师长没有收到吗？"杜胖子又说道。
　　"吕毅的东西？什么东西？我没有收到啊！"冯运龙有些迷惑了。
　　"我让我们的副厂长给你带过去了！可能他刚到还没有来得及给你吧！你等等，我给他
打个电话，让他马上给你送过去！其他没事吧？冯师长？"
　　"没事！你赶紧给我查啊！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马上给你一个说法！"冯运龙恨恨
地说道。
　　刚挂上电话，有人来敲门了。冯运龙喊了一声进来。从门外进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
人，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飞机厂的王副厂长，杜老总让我给您带来一样东西！我这刚到，
机场那边安顿好，就赶紧过来了！希望没有耽误您的事儿！"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包装严
密的EMS快件递了过去。
　　冯运龙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裁纸刀，刷刷两下就划开了，里面是两个牛皮纸的信封。其中
一个是打着混某师的公文信签字样，冯运龙认出来了，这不正是当初让吕毅转交给杜胖子的
那个只在白纸上画了一个问号的信封吗？冯运龙心里一动，立刻猜出了大概，就抬头冲着王
副厂长一笑，说道："好了，谢谢您了！请转告杜老总，东西我收到了！"王副厂长点头一
笑，告辞出去了。
　　冯运龙把另外一个信封一抖，哗啦啦的彩色照片滑了一桌子。冯运龙不看则已，一看顿
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哼地一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照片不是别的，正是
曾经出现过的艳照，而且比过去曾经见过的那张图像更暴露，内容更丰富...... 
　　
　　（１９）
　　冯运龙正在郁闷和思考之间，电话响了，李长剑告诉他：刘司令刚才说了，下午一上班
开会，研究确定事故的最后结论。冯运龙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事情明摆着：杜胖子之所以在这个关头，抛出这个所谓吕毅留在他那里的东西，无非是
向冯运龙表明，这件事虽然不是我干的，但是我也是知情的。而且包装用了EMS的特快专递，
意思是这个信封原本打算是寄出去的，至于寄给谁，那完全取决于你冯运龙自己。如果你冯
运龙不知进退，一意孤行，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不利于我杜胖子的举动，那么对不起，
这些艳照没准就出现在什么地方，大家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消停。
　　冯运龙紧咬下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卑鄙！也正是杜胖子这样的举行，让冯运龙
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杜胖子一定在飞机出厂过程中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吕毅，也很
可能就是他的合作伙伴！而当时的酒后狂欢，也一定是出于同样不可告人的要挟用心。这样
的判断结果令冯运龙既感到愤恨，也感到痛苦。他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在军用装备方面也
敢伸出自己贪婪的爪子，真是胆大妄为，毫无底线！而正是由于蛀虫在装备方面搞的鬼而致
使飞机失事，三个活生生的飞行员被牺牲掉了！他们应该上法庭！他们应该被枪毙！不不，
他们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同时，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的一时不慎，被别
人牵着鼻子走。但是，冯运龙毕竟还是冯运龙，杜胖子高估了自己的手段，而低估了冯运龙
的胸怀。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在牺牲的同志遗体面前，冯运龙早已经把个人的那点打算抛
之脑后了。他自己也明白，这么大的事故一出，自己这个师长基本上也就到头了。他感到惭
愧的，不是说丢了师长这顶乌纱，而是牺牲了三名战友，自己无颜面对他们的亲属，这点从
他对于吕毅家属的理解甚至说是纵容也可以看出一斑。更感到惭愧的，是这个师的前途陷入
一片混沌之中，国庆阅兵任务能不能拿下，部队的建设能不能走出低谷，是他一直焦虑担忧
的，他感到愧对上级党委特别是刘司令个人对他的信任，感到愧对全师上下几千名官兵，感
到愧对混某师的光辉历史。难道自己，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下历史的舞台吗？冯运龙既不甘心，
也不得不做好迎接命运的种种准备。而正在这时，杜胖子自以为聪明的一招围魏救赵，却突
然一下子激发了冯运龙压在心中的斗志！他仿佛一只被钢索套住的独狼，与其这样困下去等
死，还不如拼死一搏逃出生天，哪怕咬断自己的脚杆也在所不惜了！自己那点脸面，自己那
点名声，算个毬！更何况这么大的事故一出，自己也早就没有脸面没有名声了！必须站起来，
揭发杜胖子，还给事实一个公道！还给死去的弟兄一个公道！对于这种恶劣到无以复加的行
径，对于这种丑陋到无以复加的人渣，必须将之公之于众，必须将其绳之以法！至于身后是
不是洪水滔天，我只管向前走这一遭！冯运龙终于彻底想通了，也就突然觉得豁然开朗，甚
至竟然拿出一面小镜子，一边拢了拢头发，一边对着里面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冯运龙打电话给刘建军：立刻给我查一查，当时接飞机的时候，跟参谋长吕毅一起回来
的那架飞机当时的第一领航员是谁？
　　很快刘建军就回复了。是魏明！也就是刚刚从失事飞机死里逃生的那个第二领航员！
　　冯运龙心说，怎么都他妈的这么巧！如果吕毅接回来的那架试飞中出现问题的飞机，当
时发生问题是雷达故障的话，这个领航员魏明一定知道！而且，即使吕毅要从中搞什么鬼的
话，他也不可能绕过这个第一领航员！
　　冯运龙给刘建军下了死命令：从魏明身上查出来，当天吕毅试飞飞机的时候，都发生了
什么事？后来怎么故障又突然好了？冯运龙还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什么手段，必须给
我问出来！时间是......冯运龙看了看表，"下午两点之前！"
　　经过一番努力，魏明终于说出了真相。恐怕经过这场事故的惊吓，他的某些认识也彻底
发生了改变。
　　原来，那天吕毅试飞的飞机，的确是雷达存在小故障，几次地面试车也仍然有问题。吕
毅很着急，飞机厂方面也很着急。后来工厂方面就说，我们倒是有一个返修的雷达，刚修好，
除了旧点，质量没问题！不妨装上试试看！吕毅点头同意，就装上了。一试，果然好了。吕
毅对杜胖子说，那就这样吧！回头等新的修好了再换回来！可是魏明有顾虑啊，他对吕毅说
道：参谋长，这雷达虽然型号一样，可老旧程度不同，那在空中的反应灵敏程度可就差远了！
而且旧雷达受天气影响太大，这一旦遭遇了危险天气，飞机可是有危险啊！吕毅笑着说：没
事！咱们这飞机又不是去作战的，是加油的表演机，你没看连轰炸瞄准雷达都拆掉了吗？有
个雷达能用就行了，再说咱们飞行都是好天才上去，用肉眼都够用了！没事没事！魏明还是
不放心，说要不咱们请示下师长吧！吕毅就拉了脸，说我是参谋长，这批飞机是我带队，我
说了算！再说现在这雷达只是临时用用，回去没几天不就换上新的了吗？这就么定了！于是
就这么准备出发了。魏明临走，从飞行图包里发现不知道什么人塞下的两千块钱，立刻心知
肚明，也就不吭声了。谁知道这飞机一接回来，却是旧雷达一用用到现在，直到发生了事故，
差点把自己小命也搭进去！魏明恐怕更不知道的是，那两架当时没出故障的飞机，也全是用
的翻修雷达！据刘建军讲，魏明当时痛哭流涕，一直说自己对不起战友，对不起良心，就差
捶胸顿足了。
　　冯运龙静静地听完刘建军的汇报，沉默了很久。说到："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你跟任
何人，都不要讲！那几个参与审魏明的，也都给我交待好！至于这个魏明，年底让他停飞吧！
他已经不再适合当一名飞行员了！"
　　"那，总要有个什么理由吧？"刘建军问道。
　　"心理病障，不适合飞行了。你去吧！"冯运龙冷若冰霜的说道。
　　等刘建军一走，冯运龙一看表，已经是中午一点五十了，距离下午两点半的会议还有四
十分钟。他重新拿出了小镜子，把自己容貌整理了一番，然后拿起了那个装着许多艳照的袋
子，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他要面见刘司令，坦白自首了。
　　
　　（２０）
　　这一路，冯运龙走得很快，很怕自己突然后悔而改变了主意。等到站在刘司令的门前，
却终究还是有一些忐忑了。
　　正在犹豫之间，听到里面轻轻的咳嗽，和拉开窗帘的声音。冯运龙知道，刘司令这是醒
了。他一咬牙，先是轻轻地敲了一下，继而又加重了力量敲了两下门。
　　刘司令走过来打开了门，奇怪地看了一眼冯运龙说道："来了？现在还早吧？"
　　冯运龙跟在后面进了屋，赶紧关上了门。站直了身子，把脖子一梗说到："报告刘司令，
我犯错误了！"
　　刘司令手里拿了个毛巾正擦脸呢，一听他说这话，也不搭理他，继续回到里间洗漱。冯
运龙又往前走了两步，继续立正说到："司令员，我犯错误了！"
　　"是！你是犯错误了！现在才知道错？你早干什么去了？你那又岂止是犯错误？你那叫
犯罪！摔了飞机死了人，你对得起全师上下吗？你对得起他们的孤儿寡母吗？"刘司令一边
哗哗地弄水，一边不停地数落冯运龙。
　　冯运龙一想，自己这是没说明白啊，刘司令误会了！连忙把脑袋一低，嘟囔道："司令，
我，我还犯了生活作风错误！您处分我吧！"
　　刘司令一听，连忙关掉了水龙头，瞪圆了眼睛看着冯运龙，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了。"你怎么啦？"
　　"我，我乱搞男女关系了！被人陷害了！"冯运龙抬头回答，看到刘司令严厉的眼神，
又赶紧低下头去。
　　刘司令从洗漱间里走出来，斜着看了冯运龙一眼，就手把他手中拿着的那个袋子一把扯
了过来，紧走两步坐到了沙发里。
　　冯运龙大气不敢出，也不敢上前了，一直就在那里站着，看着，直到刘司令打开邮寄袋，
取出一叠照片，一张张翻看完，直到刘司令脸色发白，啪地一下把那一堆东西掷到了自己的
脚下。
　　刘司令在沙发里足足坐了两三分钟，没有说话。不过胸腔却像风箱一样一鼓一鼓地，幅
度越来越大。他终于手扶沙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上前飞起一脚，把冯运龙踹了一个趔趄。
拿手一指冯运龙，就开骂了："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丑不丑？丢不丢
人？你还是党的干部，还是一师之长呢！你他妈的哪有一点像个党员，像个师长！啊？你还
像个人吗？狗娘养的东西！"冯运龙没敢躲，硬生生地挨了这一脚，大腿还真是酸酸地疼。
他知道越躲越挨踹，更何况他也不想躲，让司令踹一脚反倒舒服些。
　　刘司令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倒着步子，继续骂道："刚才说什么？你被人陷害了？鸡巴
长在你身上，又不是公用水龙头！你自己不上赶着，别人能让它出水吗？陷害你娘个蛋！你
你你！你就是平时不注意加强自身修养，不注重作风改造造成的！一个师长，一个男人，不
是倒在战场上，而是倒在女人的肚皮上，你他妈的还当这个师长？你还算个男人？现在怎么
样？被人挖坑夹了脚了吧？我看你是活该！是咎由自取！"冯运龙低着个脑袋，任凭狂风暴
雨袭来。
　　"等等！这事儿是谁干的？谁给你挖坑了？"刘司令可能是一顿臭骂把胸中的恶气出了
一些，脑子突然回过味儿来了，连忙站住了，盯着冯运龙问道。
　　"报告司令员，是参谋长吕毅，还有飞机厂那个杜胖子！"冯运龙终于可以说话了，也
借机长出了一口气。
　　"哦？他俩怎么滚到一块儿去了？"刘司令一边说，一边重新又回到沙发上坐下了。看
看冯运龙还在那里傻站着，马上又爆了一句粗声："赶紧把那些破玩意儿捡起来！你他妈的
真是没用！"
　　趁着冯运龙低头捡照片的当口，刘司令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
怒气渐渐褪了下去，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红润，甚至也竟然有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冷笑了。
　　"你这个参谋长，是什么时候跟那个飞机厂的杜胖子勾搭到一起的？"刘司令开口问道，
同时一指旁边的沙发，示意冯运龙坐下来。冯运龙哪敢坐啊？连忙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那
个空置沙发的前面，回答道："这个还真不清楚！不过我现在了解的情况是，他们在飞机雷
达上以旧充新，可能从中渔利！这次失事的飞机，您也知道了，有一个原因就是雷达突然失
去信号导致的！除了这架飞机，据我的装备部长说，其他两架飞机也都有雷达方面的问题！
而这一批三架飞机，都是吕毅从飞机厂接回来的！"
　　刘司令猛地一拳击在茶几上，竟至于震得上面的茶杯盖哐地一声掉了下来。他狠狠地骂
道："败类！"
　　"这些个乱七八遭的照片，就是我和吕毅一起去接飞机的时候，被他们设套拍下的！当
然，肯定是我犯错在先了！"冯运龙又闭了一下眼皮，"不过，我感觉他们是有预谋的！目
的就是想在雷达方面捣鬼，怕我知道，提前下个套捆住我！"
　　"嗯，果然是用心险恶，卑鄙下流啊！"刘司令耷拉着下嘴角说道。
　　"所以，我觉得这事不能轻饶了他们！必须要揭发他们的阴谋！将其绳之以法，该关的
关，该杀的杀！这样下去还了得啊？竟敢在装备上动歪脑筋，这是在挖共和国长城的墙角啊！"
冯运龙激动地说道。
　　刘司令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就跑来向我自首来了？"
　　冯运龙一抓头发，"错就错了嘛！您不是老教导我们，有错站着扛，该死毬朝上嘛！"
　　"嗯，不错！你小子还算有种！是条汉子！"刘司令再看冯运龙的时候，目光已经温和
多了。"不过，这仍然不能抵消你的过错！飞机失事有你的责任，这乱搞关系也有你的过错！
一码是一码！如果你想通过这一招来曲线救国，甚至还想用什么苦肉计来挽回你的师长官帽
的话，我告诉你冯运龙，你打错了主意！本司令眼里，决不能揉沙子！"
　　冯运龙胸中突然升起一股豪气，他猛地一挺胸一扬脖，大声说道："与国防事业比，官
帽算个鸟！与良心比，面子算个鸟！我冯运龙自打刚才踏进这个门，就已经不当自己是个师
长了！我只希望最后在司令您的眼里，我他妈的还算是个男人！也不枉您这么多年信任我了！"
一边说着，热血上头，先红了眼圈了。
　　刘司令也一推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一挑大拇指说道："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应
该感到庆幸！就在刚才，我几乎差点就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么，一会儿在开会研究事故结论的时候，您是不是可以把杜胖子的事公之于众呢？"
冯运龙请求道。
　　刘司令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这个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样吧，
会议照常举行！你在会上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我心里自然有数！"
　　冯运龙疑惑地说道："怎么？这么大的事，也要不了了之吗？难道就让他们这种败类人
渣逍遥法外不成？"
　　刘司令摇了摇头说："我说过了，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就先
不要管了！我自有主张！"
　　冯运龙快要哭了，他再次进谏到："司令员，这事儿决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决不答应！"
　　"你他妈的给我住嘴！你懂个屁啊！你这脑子怎么总是这么简单？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讲
政治？你知道今天上午是谁给我打的电话吗？好吧冯运龙，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查查都有
哪些领导的儿子女婿负责装备的采购吧！你太冲动了！太小儿科了！"刘司令本来不想说那
么明白，见冯运龙一根筋得厉害，这才憋不住把心中的怨气也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冯运龙是何等聪明之人，这下终于明白了！
　　刘司令看看腕表，招呼了一声："赶紧收拾一下！开会了！我警告你啊，闭上你的臭嘴！" 
　　
　　（２１）
　　其实刘司令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换掉这个老是给自己惹麻烦的冯运龙。
　　冯运龙的优点在于，飞行技术过硬，指挥沉着冷静有大将风范，并且体恤下情，拥有相
当的官兵威信。可是毛病比优点一点不少。有一股子流氓习气，喜欢耍老大，讲政治的具体
能力还不够强。他可能是一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员，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但于当今部队对一个
主官的要求，他明显还存在一些素质方面的差距。但是冯运龙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敢冲
敢打，敢做敢当，这在战争时期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啊可惜，我们不打仗已经
多时了，前些年还在强调"选会打仗的干部"，冯运龙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之下火线提起来的，
这没过几年，随着主要方向上的战略态势逐渐缓和，这个提法似乎又慢慢被人们淡忘了。于
是，更多的"和平官"因为更适应当前保持稳定的需要，越来越多地走上了领导岗位。时势
造英雄，这也是客观规律。冯运龙是不适合当这个"和平官"的，他骨子里有一些与这个系
统格格不入的东西，并且似乎也不打算改造自己。这或许是冯运龙自己的遗憾，但对于整个
军队来说，能够保持这样一种另类力量，似乎也不是坏事。特别是在刘司令看来，身为封疆
大吏，负有捍卫一方安宁的重任，如果手底下全是那些"和平官"，这就等于是挺大的一个
宅院全养了一群鹅来看家，叫是叫得很响的，可惜赶不走野兽啊！所以必须得保留几个牙尖
爪利的家伙，以备不虞之需。而冯运龙无疑是一只优秀的猎犬，当然，叫看家狗也并无不妥。
我们都是为祖国看家护院的狗。一只优秀的狗，在于忠诚，在于凶狠。
　　冯运龙一念之差，酿成大错，牺牲了三名同志，要换成别人，这个师长早就拿下了。刘
司令说自己几乎做出一个艰难决定，也正是说的这个。特别是当冯运龙把自己那上下翻飞的
床上训练动作拿给刘司令看的时候，刘司令差点没当场就让他滚蛋。但是冯运龙在关键时刻
的敢做敢当，特别是面对国家和军队利益受到不法分子损害之时的大义决然，让刘司令感动，
觉得他还有希望，并且也更多地看到了那些阴影后面的更多光明未来，这让刘司令终于下决
心要保住这条汉子。更何况目前从混某师的情况来看，明年就要面临阅兵，如果仓促换将，
怕是很难在短时间磨合起来，凝聚起来，再说换将又能换谁呢？下面又有几个是真正能打仗
的呢？各种原因凑在一起，改变了冯运龙的命运。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刘司令自己也做了
一个艰难的抉择，就是平生第一次与一个他并不感冒的人做了一笔交易。那就是，以不再深
究雷达事件后面的真正始作俑者，而换取某人对于冯运龙免职的赦免。看来，也并非所有的
官场交易，都是不道德的。关键是我们把道德置于什么位置上，用在什么地方上。
　　在随后召开的事故判定会上，空军安全局的专家以飞参数据分析为主，结合现场勘定和
通过幸存飞行员口述的情况，做出如下结论：首先是空中指挥员指挥不当，误入危险天气；
其次是机载雷达突然故障造成地面影像丢失；继而是机长吕毅临机处置不当，操控顺序有误，
造成事故。基本上是客观公正的。说到机载雷达的故障原因时，分析是个别零部件的质量问
题，在阴雨天气和多日停飞没有来得及恢复的情况下发生不可预料的突发性故障。听到这里，
装备部长马春田曾经一度想站起来置疑，被旁边的刁超前紧紧拉住了。
　　后来，就是军区空军来的人，宣布了对于事故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给予对于事故负
有直接领导责任的该师师长冯运龙行政记大过处分一次，报请空军机关批准。其他人，一概
没提。这是因为，林军大概是功过相抵了，吕毅已经成为烈士，不予追究了。自始至终，冯
运龙一句话没说，只是挺直了腰杆坐着，即使是在宣布对他处分的时候也梗着脖子，那架式
很让人感觉宣读的不是处分，而是表彰通报。
　　刘司令最后讲了话。说到：感谢空军的专家们为我们找出真相，也为下一步更好地吸取
教训改进工作指明了方向。这起事故，发生在奥运刚刚结束，发生在国庆即将来临的时候，
无疑影响是很坏的，也干扰了空军领导的精力，对此我深表惭愧。那么下一步，我们还要很
好地进行总结，在为三位牺牲烈士举行的追悼会上，我还要讲，这里就不多说了！我这里也
给空军的专家表个态，也希望回去以后转达我们对空军领导的歉意，并转去我们的决心：一
定会认真吸取教训，尽快从低谷之中走出来，全力以赴做好各项工作，坚决彻底地完成好空
军党委赋予我们区的任务，特别是混某师，要在随后进行的总部考核验收中取得优异成绩，
取得参加首都阅兵的入场券！下面，让我们以掌声感谢空军专家的辛苦努力！
　　鼓掌完毕，刘司令又说到：请空军的专家们先退场，混某师在家常委都留下来，我再跟
你们说两句！
　　等到空军的专家们一离开，刘司令才喝了一口茶，苦口婆心地说道："同志们啊，今天
我也不批评大家了！想必这些天，你们也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心里面也都做了思想斗争
了！无非是想的多少，想的深浅的区别。我只想说一个问题：今年以来，你们小事坏事不断，
东边乱了西边乱，到现在终于酿成了大错，发生了血的事故，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些问
题和事故，是偶然出现的吗？哪里会有这么多偶然？偶然的背后就没有必然吗？我觉得这个
问题，是你们每一个班子成员都需要认真思考的！俗话说部队要过硬，班子先得行；班子行
不行，先看前两名！这话说得好啊！你们这个班子，到底存在什么问题，我想你们每个人都
清楚，如果真是糊涂蛋，不可能走到这个位置上！响鼓不用重锤，明人重在自明，如果面对
这样糟糕的形势，如果面对战友的鲜血都不能让你们清醒，那我只能表示遗憾，表示悲哀！
这是我的责任，没有把你们带好！这也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使命，忘记了
自己曾经的铮铮誓言！你们就不配坐在这里，就不配肩上扛的那两杠四星！冯运龙走到今天，
犯了大错，挨了处分，有他自己的责任，也有你们的责任，一个班子，自己内部的问题都解
决不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能把部队带好？能不出事？主官有责任，班子成员也有责任！
当然了，主官要负主要责任！"刘司令说完，严厉地看了对面的冯运龙李长剑一眼，冯运龙
仍然昂着头，却耷拉了眼皮，而李长剑早已经低了头去不敢面对。
　　"你们要搞清楚一个问题，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干什么的！是来升官发财的？还是来尽
自己的责任的？这些天，我一直被李爱国的父母所感动，看看人家，多么善良的爹娘，多么
体谅我们的群众，他有那么一个光荣伟大的儿子！这么好的儿子，送到我们部队来了，我们
就要把人家带好啊，既要让他为国防事业尽一份力，也要为他本人的成长进步尽一份力，这
才是我们的职责，这才是我们的良心！可你们倒好，就因为自己的那点如意小算盘，就因为
自己的鲁莽冲动，你把人家孩子的命给牺牲掉了！让老两口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这后半辈子
怎么过啊？让人家断子绝孙啊！我就要问问，你们于心何忍？你们还有良心吗？这是在拿战
士的鲜血在为你们自己的愚蠢买单！这是在拿国家的前途命运在染红你们自己的顶戴花翎！
你们这样做，是在渎职！是在犯罪！是在做断子绝孙的事！是要遭天谴的！"刘司令说到激
动之处，重重地蹲了一下桌子！对面的人无不为之一颤。而冯运龙知道，刘司令不只是对着
他们这些人说的。
　　"好了！多的我也不说了！你们好自为之吧！我老了，早晚有一天，这支军队要交给你
们的！希望你们想一想，从现在开始，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对得起自己那份俸禄，是
不是对得起党的信任，是不是对得起天下老百姓对你们的托付！我希望混某师从哪里跌倒，
就从哪里爬起来！你们不是总吹自己是神龙吗？龙是要直冲云宵的！龙是敢搏击风云的！是
英雄是好汉，请你们拿出行动，让我看看！散会！"
　　刘司令朝外走了，众人看着将军花白的头顶，和有些佝偻的腰身，不禁感慨万千。冯运
龙赶紧站了起来跟在了后面，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一步不离地跟着。刘司令回
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能走路了！对了，你还是想想如
何过你老婆那一关吧！"
　　
　　（２２）
　　令冯运龙为难的是，这件丑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虽然从目前来看，"艳照门"尚
无马上发作的危险，并且已经控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内，吕毅死了，只要自己不跟杜胖子
继续掐下去，想必对方也会保持一个心照不宣的缄默态度，那么就是说，只要自己不坦白，
总是可以蒙混一个时期的。但也有一种可能，毕竟杜胖子手中极大可能还有复制的存货以为
要挟，就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而且以冯运龙的个性，这口气似乎又不甘心就这么咽下去，
则艳照的存在必定会使他投鼠忌器。冯运龙是这样一种人，为达目的宁愿抛弃一切羁绊的人，
与其让这把柄握在手中不知何时发作，倒不如自己先壮士断腕，除了后患。现在冯运龙真正
惧怕的，倒还真不是什么官帽和面子，而是老婆这一关。冯运龙之所以怕，不是因为惧内，
而是因为疼爱，因为内心的愧疚。
　　陪刘司令吃过晚饭，在招待所门前送走了北京的专家，冯运龙对刁超前说："老刁，给
我去找个电影来看，《高山下的花环》！"刁超前笑着问道："师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冯运龙故意板着脸训道："少啰嗦，赶紧去找！"
　　刁超前很快让宣传科长从影视库里找来了这部电影的DVD，冯运龙接了过来，转回家中。
一进门，发现妻子刘园长正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呢，就关切地问："媳妇啊，晚饭吃了没？"
　　刘园长回答道："吃什么呀！吃不下！"马上又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事故结果出来
了没？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给个处分！结果跟我分析得差不多，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对了媳妇，你虽然
一个人在家，可也不能老不吃饭啊！正好今天我回来的早，你等着啊！这就下厨给你做点好
吃的去！"冯运龙一边说着，一边脱了军装换了拖鞋就进了厨房。正在敲鸡蛋切黄瓜地忙着
呢，刘园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歪着脑袋狐疑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今
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会是有什么事吧？怎么着？师长被人家给撸了？"
　　冯运龙一笑，"嗐！你瞎琢磨什么呀！这段时间也没好好陪你了，咱要尽一下当老公的
义务嘛！"说话间，一碗鸡蛋羹已经上笼屉去蒸了。这边飞刀起落，黄瓜丝像流水线一般从
手下排了出来。不得不说，冯运龙做饭也一样是那么利索。
　　五分钟后，一碗放着陈醋香油的蒸蛋羹和一盘黄瓜丝拌凉粉就放在刘园长的面前了。一
凉一热，一荤一素，一青一黄，在这夏天时节，仅仅是看起来都很有胃口。
　　刘园长瞪大了眼睛，还故意把舌头伸出来在嘴边转了一圈，说道："好好！咱今天也当
一回地主婆！"一边就抄起筷子动作起来，边吃边不住点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嗯声音。
　　冯运龙蹲在她对面，深情地看了一眼这不雅的吃相，然后就拿起一个汤匙，舀了一匙蛋
羹，在嘴边吹了两下，喂到老婆的嘴边。刘团长伸出舌头，先用舌尖试探了一下温度，然后
张开嘴巴，连汤带水地吸了进去，还闭上眼睛品味了两下，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睁开眼睛说
道："好吃！"等冯运龙再要喂，却不接了，而是自己拿了过来，把凉皮搅拌进了里面，甩
开腮帮子，呼噜呼噜吃了个一干二净。吃完了，把碗一推，二郎腿一翘，冲着冯运龙说道：
"说吧！你犯什么事了？"
　　冯运龙嬉皮笑脸地说道："说啥呢？翻脸不认人啦？"
　　"少啰嗦！哪次你办砸了什么事，不是这样回来献殷勤的？说吧！出什么事了？本夫人
挺得住！"然后身子猛然向前一探，瞪大了眼睛问道："真把师长给撸啦？"
　　冯运龙正色道："媳妇啊，要是真把我这个师长撸了，你会怎样啊？"
　　刘园长情绪马上低落了下去，二郎腿也放下来了，她拿手指掐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什
么。也就过了一分多钟，刘园长把两手向胸前一抱，抬起头来说道："撸了就撸了吧！反正
自从你当了这个师长，我就没过过一天正常日子！这样也好！反正咱也不缺吃不缺穿的，不
当这个官，还图个清静！我也不用再守这个活寡了！运龙，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啊？怕面子上不好看？没啥大不了的！这人嘛！哪能一辈子不犯点错呢！你放心吧运龙，不
管你当不当这个师长，我都是你媳妇，而且会比以前对你更好的！咱们两个，以后在家好好
过日子！"
　　一看媳妇不但没有多大情绪，反倒关心和劝慰起自己来了，冯运龙心里那个感动那个欣
慰啊，当然也就更加愧疚了，心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虽然是老了一点，容颜差了一点，
可这毕竟是天然绿色的粗粮，养人通气啊！就单膝跪在刘园长面前，说道："媳妇啊，你说
得真好！有你这样的媳妇，什么大风大浪我都不怕了！是啊，人这一辈子哪能不犯点错儿呢？
我要你答应我，即使我犯了什么错，请相信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你还要相信，我
心里始终是装着你的！我冯运龙这辈子最大的造化，就是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这话一说，把媳妇的情绪也调动起来了，差点红了眼圈，连忙扶起冯运龙说道："快别
说这些了！夫妻之间，不就是你疼我爱，患难与共的吗？啥也别说了，不管你犯了什么错，
不管你沦落到什么境地，我这辈子做定了你的媳妇，下辈子也还是！"
　　冯运龙见火候已到，突然一笑，"我是考验你呢！我这个大师长，刘司令不说撸，哪个
敢撸我！"
　　刘园长抬起腿来，做出要踹他的样子，然后踢掉了拖鞋，用脚在他腿上轻轻扫了一下。
冯运龙一把抓住她的脚，上前一步抱了起来，两个人面面相对，脉脉含情，刘园长的脸立刻
变得绯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气。
　　冯运龙抱着刘园长继续说道："媳妇啊，我今天还真是专门回来陪你的！一会儿啊，咱
们上楼去看个电影好不好？一部好片子，可好了！"
　　刘园长一定是理解歪了，脸变得更红了，轻轻骂道："你个老不正经的！一定又是那种
乱七八遭的片子对不对？"
　　"看看再说嘛！"冯运龙一把抱起了媳妇，走上了楼梯。
　　结果出乎刘园长意外，看的却是《高山下的花环》。不过能有老公陪着看回故事，也算
是难得的享受，就欣然看了。这一看，刘园长就落泪了，扶在冯运龙肩头感动连连。当看到
军长的儿子"小北京"被一颗没能打响的臭弹夺去生命的时候，冯运龙指着屏幕骂道："你
看看，活生生一条生命，就毁在这人为造成的装备问题上了！"刘园长附和道："是啊，这
不是等于谋财害命吗？太缺德了！"冯运龙添油加醋地说道："我记得《甲午海战》里面也
有类似的镜头吧！邓世昌的炮弹里面，全填的是沙子！被狗奴才们偷梁换柱了！这岂止是谋
财害命？这是里通外国，丧尽天良！媳妇儿，你说看到这样的事，我能不生气吗？我能不管
吗？"
　　刘园长翻身坐了起来，看着他说道："听你这意思，是有事儿啊！怎么回事？"
　　冯运龙见水到渠成，就如此这般，怎么怎么回事，把吕毅跟杜老总内外勾结偷梁换柱的
事情说了。刘园长闻听，也是一脸的气愤。"竟然有这样的事？太恶劣了！这事，你当然要
管了！不能不管！都直接威胁到弟兄们的安全了！"
　　冯运龙叹了一口气，"唉！可是，阻力也很大啊！杜胖子这个人，听说很有势力，而且
这个人，手段一贯卑鄙毒辣，什么坏事都能干得出来！至于栽赃陷害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你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你是师长，有下面那么多弟兄支持呢！你放心，我
也支持你！"刘园长给他打气道。
　　冯运龙点点头，"你这样说，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一定会跟他们斗到底！我之所以
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了让你有个思想准备，官场斗争很复杂的，不要随便听信别人的传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时就是眼见了，也不一定为实啊！明白了吗？"
　　刘园长一脸正气地回答道："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不出去乱说！也始终会坚定地站在你
后面的！"
　　"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媳妇嘛！好了，电影也看完了，咱们自己也演一段吧！"冯运龙
说着，一把将媳妇拉进了自己怀里。刘园长娇羞连连，嘴中骂道："死相！你身上臭死了！
赶紧先冲澡去！"
　　于是，冯运龙连蒙带骗地，把这个后院的窟窿算是堵住了。就是今后真有什么艳照流出
来，冯运龙也已经打过预防针，即使蒙不过去也就好解释了。所以说，夫妻之间的有些事，
未免什么都要讲实话才算是好，当然前提是一旦做错了事，一定要痛改前非，而不能自作聪
明，拿对方当傻子。冯运龙用了欺骗的手法，挽救了感情，巩固了后院，或许也不能算是一
件坏事。 
　　
　　（２３）
　　冯运龙跟李长剑一商量，要把三位烈士的追悼会开成一个重整旗鼓的誓师会，动员会。
把这想法跟刘司令一说，刘司令也很赞成。说道：就应该这样搞！鲜血既是清醒剂，也是润
滑剂，只能使我们的车轮方向更正，也转得更快，而不是变成粘稠的阻力，让车轮停下来。
　　冯运龙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赶赴西林，把那架轰六飞机重新飞回来！
　　这个想法无疑是很震撼的。一则，事故刚刚发生不久，人们心头还存在着阴影，有的人
甚至谈飞行而色变。二则，西林机场的跑道比较短，能不能满足轰六飞机的滑跑起飞要求，
恐怕谁都没有这个底，而且宁远跑道被破坏的部分也正在修缮还没有竣工，如果要降落，要
么就等于跑道被截短了四五百米，要么就要在一个很狭窄的跑道范围内穿过损坏区，这对于
飞行员驾驶技术的要求是相当严格的，弄不好，就会再次发生事故。三则，大家都知道失事
的飞机存在雷达故障，而团长刘建军飞到西林那架飞机，又恰好是吕毅带回的第二批飞机中
的一架，会不会再次发生故障，会不会还有其他故障，谁敢打保票？所以当听到冯运龙这个
惊世骇俗的主意，所有人都认为他疯掉了。
　　刘司令听后沉吟片刻，对冯运龙说道："说说你的想法！"
　　冯运龙清了清喉咙，大声地说："不利方面，我刚才已经说了，大家也都清楚。但是也
有有利方面：第一，能够在这个时候把飞机飞回来，无疑是给全师上下打了一针兴奋剂，证
明只要指挥得当操作准确，这个飞机的安全性是没有问题的，从而一举扫除大家心上的阴影；
第二，关于雷达故障的问题，我们也预有准备，装备部马部长拆去送检的两台雷达，有一台
是好的，而且这两台雷达现在就在Ａ市，还没有运回来，正好可以换上，只要地面调试好了，
应该没有安全隐患；第三，关于西林机场跑道长度的问题，曾经在抗震救灾的时候，我们进
行过简易的加长加宽，只是长期不用现在都被杂草覆盖了，这个只要清除掉杂草，是可以用
的！而且......"他看了一眼刘司令，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说吧！"刘司令鼓励他道。
　　"而且我相信自己的飞行技术，完全可以不用到西林机场的延长跑道，甚至在宁远机场，
我也根本不会碰到损坏地段，就完全能够停下来！"冯运龙昂着头回答。
　　"这不是你又一次的鲁莽拍胸脯吧？"
　　冯运龙坚定地说道："这不是鲁莽，这是信心！建立在良好技术和充分准备之上的信心！"
　　刘司令仰起头来看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正过脸来问："只凭你一个人，恐怕还不行吧？"
　　"只要您同意了，能去并且敢去的人，我混某师有的是！"冯运龙看到刘司令松口了，
不禁大喜过望。
　　"那你去试试吧！飞机不用满员，上去必需的人就行了！"刘司令终于答应了。冯运龙
说的三个胜算理由并不能足够打动他，但是冯运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打动了他，对于冯
运龙的驾驶技术，他也是完全可以放心的。他抬头看了，经验告诉他，明天是个好天。
　　等到去团里安排到西林接飞机的人选时，冯运龙再次犯了难。不是因为没有人敢去，而
是因为大家都争着去。在选择右飞时，冯运龙点中了吕志远。不仅是因为这小子飞行技术确
实可以，还因为他拿出了张忠诚的黑白照片，说到：我跟忠诚是同学，我要上天去，跟他带
个话！在挑选领航员时，刘建军却被魏明拽着一起来到冯运龙面前。魏明红着眼睛说：冯师
长，这次去西林接飞机，您无论如何也要带上我！冯运龙一皱眉，说道：你就算了吧！刚经
过事故，还没缓过劲儿来呢！让别的同志去吧！其实，他心里是对这个人有那么一种说不出
的不痛快。但是魏明坚决要去，并且当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要写血书立军令状了。并且说
道：冯师长，您是不是看不起我？您不是总教导我们，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吗？我魏
明的确是办过错事，可我良心没坏！我也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是飞行员，我就要上
天飞！这一次，您无论如何也要答应我！不然，我没死到天上，我搞不好就死在地上！刘建
军也赶紧劝冯运龙：师长，您就让魏明去吧！我相信他，一定能飞好！冯运龙一看魏明这是
急眼了，要动真格的了，也不免心中一软，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去吧去吧！以后别搞
这一套，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出发之前，刘司令，还有师常委一班人，都去师部大楼前面为他们送行。米丽丽也不管
场合了，眼圈红红的，跟吕志远又是亲又是抱的。吕志远都不好意思了，一个劲地边躲边训：
行啦行啦！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让领导笑话！刘司令却嘿嘿一笑，冲着他们打趣道：怎么
不见你们师长夫人前来送行啊？
　　刘园长正躲在众人身后，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听到刘司令说话，才现出身来走到冯
运龙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啊！等你回家，还给我做饭！话音未落，众人已是一片哄
笑。
　　刘司令冲着冯运龙喊了一句：放心飞吧！这一次，我给你亲自指挥！
　　冯运龙半边身子探出车外，冲着大家挥挥手，坚定的信心流露于脸上。车子飞速驶去，
踏上了充满危险也充满荣誉的征程。
　　
　　（２４）
　　西林机场，一架银白色的战机轰然而起，身后冲起滚滚尘烟。
　　运输团的团长政委以及一干人等，手搭凉棚，目送着飞机渐飞渐高，渐飞渐远。两人相
视一笑，说道：好家伙！真是捏了一把汗！旁边的官兵也在不住赞叹：到了跑道边上才飞起
来，看得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也就是师长亲自飞了，换成别人，谁能飞起来？
　　此刻的冯运龙也在空中通过无线信号联系了正在宁远塔台指挥的刘司令：01报告，已
经起飞，一切正常，完毕！
　　刘司令手持通话器，说道：好的，注意保持！本场等你！
　　在宁远跑道尽头的第一转弯处，消防车和救护车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施工的车辆以及官
兵也都撤在了一旁。冯运龙的妻子刘园长也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焦急地仰望着东面的天空。
　　二十多分钟后，冯运龙接到领航员魏明的报告：01，已经看到本场了！
　　冯运龙命令：好的！进入转弯，准备着陆！
　　冯运龙说完，突然脑筋一转，又问道：风向是什么？
　　右飞吕志远回答：南偏东！
　　冯运龙接通了刘司令的指挥信号：01报告，我要从西边进入，向东着陆！
　　刘司令一听就急了：胡闹！西边有跑道毁坏了！你想干什么？
　　冯运龙：逆风着陆，更加可靠！放心吧，我有把握！
　　刘司令明白，其实逆风着陆，安全系数反而更大，只是在着陆那一刹那必然先经过吕毅
事故的现场，这对于飞行员心理上的影响其实超过了安全上的影响，冯运龙这样做，正是要
带领大家翻过这座心理上的高山。于是，刘司令命令道：同意由西进入，向东着陆！我就不
换塔台了，相信你！
　　这边话音刚落，跑道远端的保障部队接到命令，立刻动作起来，消防车救护车拉着笛子
打着闪灯，顺着滑行道风驰电掣一般向着东侧塔台驶了过来。刘园长在最后一刻，钻上了救
护车。一上车她就后悔了，怎么坐上这个车了呢，不吉利，太不吉利了！可是又没有办法下
去换车了，只好在心中不住地祷告。
　　五分钟后，冯运龙驾驶的三号机已经对正了跑道，准备降落了。在跑道现场施工的官兵
们都站在机场中间的草坪上，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轰鸣着从天而降，就从事故的一溜大坑上面
呼啸而过。而在飞机驾驶舱里，冯运龙始终目视前方，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左下侧那一
条黄的白的已经被挖开的跑道，有条不紊地放下了后面的起落架。飞机轻轻一颤，又向上一
弹，后轮着地了，冯运龙打开减速板，又轻柔地压了一下机头，前轮也落了下来，机头隐约
下坐的那一刹那，他立刻踩紧了刹车。而吕志远也默契地抱紧了驾驶杆，同时踩下了刹车。
几声刺耳的吱吱声后，飞机慢慢开始减速了。冯运龙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就一把扯脱了套
在嘴上的吸氧器以及送话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司令看到飞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跑道上，并且速度也完全掌握在操控之中，也顺手把
通话器放到了桌子上，背着手走下了楼梯。
　　在人群的一片欢呼声中，冯运龙等人跳下了舷梯。他刚从弯腰姿势起身站到了机身外面，
李长剑等人就已经围了上来，一边拍打着他的臂膀一边握手，口中不停地赞叹和祝贺。冯运
龙面无表情，一声不响，直到看见站在救护车前的刘园长，不禁笑了一下，又抿住了嘴。他
把手中的飞行帽和图包一扔，张开了两臂，做出一个等待美女投怀的姿势。刘园长只是冲他
轻轻笑了一下，偷偷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那边却突然有一个穿军装的女人迎着冯运龙跑了
过来，似乎马上就要钻入他的怀抱，可把冯运龙吓了一跳！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米丽丽！
这不要命吗？冯运龙刚要收回手臂进行躲闪，米丽丽临到跟前却突然变了方向，扑到冯运龙
后面的一个人身上去了！冯运龙回头一看，却是吕志远早已经把人接住了，两人大庭广众之
下就啃上了！冯运龙一皱眉，又摊开两手，远远地看着刘园长，做了一个自嘲的鬼脸。
　　正高兴着呢，冯运龙突然看到自己的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停在了人群外面。
车窗慢慢摇下来，前面坐着的人，赫然正是刘司令！刘司令也不下车，看见冯运龙看见自己
了，就伸出手去，在外侧的车壁上嗙嗙拍了两下。冯运龙明白，那是让自己上车呢！连忙小
跑了过去，拉开了前门，说道：司令您坐后面吧！刘司令又把车门拉上了，一指后面：你坐
后面！英雄嘛，今天本司令给你压车！冯运龙不知如何是好，见刘司令已经目视前方不理他
了，也就只好听从了安排。心说遇到这样的首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谁不高高兴兴地把
命交给他？就这样心里还都觉着亏欠呢！ 
　　
　　（２５）
　　在车上，刘司令问了冯运龙这样一个问题：你的参谋长人选，有什么考虑啊？
　　冯运龙想都没想就说：司令您定，您定！
　　刘司令稍微扭了一下脸，斜了他一眼。"扯淡！什么都是我定了，要你这个师长干啥？
这可是给你机会了，此时不用，过期作废啊！"
　　冯运龙哈哈一笑，就腆着脸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啊！要说人选，也就是轰六团的刘
团长和运输团的郭团长了！这两人各有特点，用谁都行！不过考虑到运输团马上就要移防了，
政委又是刚换的，还是再稳定一年比较好！郭团长明年还可以提个副师长什么的嘛！所以我
的意见，参谋长就用刘建军吧！明年阅兵，轰六团也是主力，把他提起来，对于下面的飞行
员也是一种激励！"
　　刘司令点点头。"那你的团长提了，谁来接团长，有考虑吗？我观察过了，你这个团的
副团长和参谋长，无论飞行技术和指挥水平都一般化啊！"
　　冯运龙沉吟了一下说道："您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
道能不能行？"
　　"讲出来嘛！"
　　"有一个飞行大队长各方面素质都不错，对，就是刚才跟我一起飞回来的那个右飞，叫
吕志远！我想把他越级提升为团长，您看怎么样？"冯运龙充满期待地扒住了刘司令的椅背。
　　"什么？从大队长直接提团长？冯运龙你又脑子发热了吧？"刘司令把头扭过来了。
　　"您听我说嘛！他虽然职务是大队长，可是行政级别已经是副团了，最多没有经过上一
级领导岗位的锻炼，没有经过中级培训嘛！我认为完全可以在实践中锻炼！再说了，司令你
们那会儿，还不都是连蹦带跳地上来的？您不是直接从大队长干的团长，又直接从团长干的
师长吗？"冯运龙一着急，把杀手锏使出来了。
　　"好小子！你拿我说事儿是吧？时代不同了！要求不一样！你刚才说的，没有经过上一
级领导岗位锻炼，没经过中级培训，这哪一条都是硬杠杠！你这报上去，在秦政委那里肯定
通不过！"
　　冯运龙捅咕道："飞行员这一块儿，有您在，还能让他秦政委说了算？再说了，什么叫
不拘一格降人才？都按着套路走，不要说心凉了，黄花菜都凉了！"
　　刘司令一摆手。"好了不说了！这事你们回去再好好议一议！破格提拔我不反对，但是
一定要有过硬的资本！还有啊，要尊重群众公论，多听听大家怎么说！凡事预则立，有这个
想法，可以适当放出风去，让大家也有个思想准备，明白了吗？"
　　冯运龙喜出望外，立刻答道："明白了！首长您就放心吧！我代表混某师，谢谢司令员！"
　　"行了行了！油嘴滑舌的！我提醒你啊，从现在起到阅兵结束，要是再出事，你这个师
长就算到头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２６）
　　回到招待所，刘司令又让冯运龙把李长剑叫了过来，说道："我堂堂一个司令，也不能
老在你这里呆着啊！整个军区空军那么多事儿等着我呢！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就把追悼会......
算了，我们也不叫追悼会了，就叫事故总结暨开飞誓师大会吧！明天一早，我就走了！对了
冯运龙，你那个跑道还有多长时间能够完全修好？"
　　冯运龙回答："完全修好，那还得一个星期。不过基础部分修好，两三天就完了，我们
可以搞几天飞机大维修，也算提前搞换季了，正好把故障什么的再彻底排除一下！三天之后，
就可以开飞了！"
　　"对！既要积极，又要稳妥！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时间要抓紧！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吧！开飞的事就这么定了！至于上面有什么意见，我去跟他们说！长剑，誓师大会准备得
怎么样了？"
　　李长剑回答说："其他都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那个吕参谋长的家属，很不配合啊，会
场上的黑白照片都不让我们摆，已经闹过几次了！这要是开会时要让家属上去，估计她还要
闹，这不出洋相吗？还有啊，她已经找过您好几次了，要不是招待所门口设了警卫，早闯进
来了！"
　　刘司令把茶杯里的水向旁边的绿萝盆里一泼。"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你去把她给
我叫来！本司令要亲自会一会她！"
　　李长剑得令出去，时间不长，把吕毅的家属领过来了。刘司令一摆手，叫冯运龙和李长
剑都出去了。俩人关上门，却不放心，只好在门口偷偷守着。
　　刘司令叫吕毅的家属坐下，还亲自为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那女人气哼哼地接了，一副
心安理得的样子。
　　刘司令说道："咱们长话短说啊！你的事情，我已经听他们说过了！你提的那些要求，
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但是我们都很重视，也都研究......"
　　还没等刘司令把话说完呢，吕毅家属已经把话插进去了："不合理？哪个不合理？我们
家老吕为你们牺牲了，你们就要管！不管，我告到军区领导那里去！"
　　刘司令压住火，眯着眼说道："我就是军区领导，你现在就告吧！"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虽然心有些虚了，嘴上却仍然不服输地说："你？你要是也不管我，
我就接着告，告到空军去！哼，谁怕谁啊？"
　　刘司令啪地一下一拍桌子，把脸拉了下来。这声音是如此之大，不但吓了那女人一跳，
也吓了在门外守候的冯运龙一跳，连忙要推开门冲进来，被李长剑使个颜色，拉住了。
　　刘司令严厉地盯着吕毅的家属，直到把她看得心虚，低下头去。才说道："我告诉你，
还真就有人会怕的！不过不是我，而是你！"把女人说得一愣，抬头看了一眼。
　　"我现在手里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吕毅跟飞机厂的人内外勾结，在飞机设备上捣鬼，并
且从中渔利！有知情人的告状信，有他们私下交易的凭证，飞机厂的装配车间主任，已经被
关起来了，飞机厂也为我们提供了证据，这个证据现在就在军区检察院的铁皮柜里，如果你
想看，我现在就让他们传真过来给你看！"刘司令一番话，明显是已经把吕毅的家属唬住了，
哪还敢看证据啊。刘司令也从那女人当下的表情判断，看来这吕毅背后不干净的事，还真不
是空穴来风。
　　"这是什么行为？在军用装备上做手脚，拿战友生命当儿戏，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这是严重的渎职，这是严重的犯罪！我老实告诉你，如果把这些材料交上去的话，吕毅连成
为烈士的资格都没有！你提的那些条件，一个也兑现不了！"刘司令继续虎着脸，观察着对
方的反应。
　　那女人一看没有别的招了，估计也的确是害怕了，开始哭天抹泪号啕大哭起来："我那
可怜的老吕啊！你死得好惨啊！你死了还有人要冤枉你，要往你头上扣屎盆啊！我的命怎么
就这么惨呢！我那可怜的老吕啊！"
　　"行了！别哭了！"刘司令一声大喝，还真就立刻吓得她不哭了。刘司令缓和了语气继
续说道："不过呢，吕毅毕竟也是牺牲了！一码归一码，做的错事归错事，为国牺牲也是属
于他的光荣，而且死者为大，我们念在他为党工作这么多年的份上，也念在你们孤儿寡母的
份上，犯错误的事情也就不再追究了！我把那些材料都压下了！吕毅同志，仍然是一名光荣
牺牲的烈士！但是你作为家属，不能不知进退啊！家里确实有困难，而且是合理的要求，我
们当然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们解决的！比如孩子上军校的问题，比如分房子照顾的问题，还
有抚恤金的问题，这些我们都会考虑的，也请你放心，组织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吕毅毕竟
还当过这个师的领导干部嘛，师里给你们一些钱，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你呢？狮子大开口，
无理取闹，拿老吕的生命当筹码，跟组织讨价还价，你对得起老吕的烈士称号吗？你这是在
捍卫他的荣誉，还是在给他的脸上抹黑呢？你好好想想吧！再这么胡闹下去，咱们就走组织
程序，该怎么弄就怎么弄，到时看看谁还能帮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吕毅的家属还能说啥？只好一声不吭，自顾自地低头抹眼泪去了。
　　冯李二人在外面听到如此动静，知道大局已定，连忙推门而入，该哄的去哄，该劝的去
劝了。这个最大的麻烦，也就宣告解决了。
　　
　　（２７）
　　红色的旗林中间，悬挂着明闪闪的军徽。左侧是三位烈士的遗像，右侧是白的红的花海。
在庄严肃穆的会场上，刘司令面对那些坐得笔直的黑压压的人群，慷慨陈词：
　　"我跟大家一样，心情非常沉痛，但心情同样也很激动。在这些天里，发生了大家不愿
看到的惨剧，也发生了很多感人的一幕。有三名同志牺牲了，他们为国防事业献出了自己的
生命，也用鲜血让我们清醒，让我们思考。这两天我总在强调这样一句话，就是鲜血既是清
醒剂，也是润滑剂。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流血原本是可以避免的，而正因为我们在各方
面的不足，因为人祸，而使得这场灾难突然降临了！我们不害怕流血，当兵嘛，从我们穿上
军装的那一天起，就是随时准备为了祖国献出一切乃至生命的，但是，我们不能总是这样无
谓的流血！这血流得太不应该，也太不值得！就因为我们的装备保障不善，就因为我们的指
挥员违章操作，就因为我们的飞行员临机处置能力不强，我们流血了，而把这些沉重的负担
留给了后人，留给了家属，这样的教训还不深刻吗？如果连这样的鲜血都不能使我们警醒，
如果连这样剧痛的教训都不能使我们奋发，那么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官兵，是不是也太麻木了
一点？是不是也太残忍了一点？是不是也太没有道德了一点？所以我们必须清醒，看到自己
的差距，所以我们必须思考，清楚努力的方向。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在今后避免同样惨重的
事故发生。但是同时，鲜血也是润滑剂。润滑了什么？润滑了我们的国家机器，润滑了我们
的国之利刃！中国上古有个传说，在打造神兵干将莫邪的时候，铸剑师屡屡铸剑不成，试过
各种东西去淬火，都不成功。最后铸剑师夫妻二人投身火海，以自己的鲜血去为这两把剑淬
火，而终于打造出削铁如泥无坚不摧的两把神剑！我们这支军队，就是这个国家的一柄神剑！
我们这支军队的使命，就是捍卫国家和民族利益，让一切敌人在我们的刀锋之下颤抖战栗！
为了这支军队的未来，为了把它铸造成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剑，我们每个人都要勇于拿自己的
鲜血去为它淬火！当然，我说的鲜血，虽然包括牺牲生命，但又远不只这些，也包括用我们
的满腔热血，用我们矢志不渝的精神力量，去磨合它，去淬炼它，去激发它，去润滑它！你
不一定只有牺牲生命才是奉献，你在自己的本职岗位上，用了自己的心血，去做了对得起你
的职责，对得起你的俸禄，对得起你的良心的事，那就是奉献！其实我想说的是，身为一名
军人，既要有鲜血，更要有热血！而我们在更多场合需要的是热血！特别是在和平建设时期，
就更需要强调突出军人的热血精神！这个热血，就是一种激情和斗志！一种在忧患感责任感
使命感光荣感等等等等各种感情基础之上融合激发出来的一种激情和斗志！一种时不我待，
舍我其谁，永争第一的激情和斗志！这种热血精神，其实一直存在于我们这支军队的血脉和
骨子里，当然它可能同时还会具有各自的差异性，比如有的可能是小老虎精神，有的可能是
雄鹰精神，也有的可能是神龙精神。有人说你们师老讲什么神啊龙的不好，说太老土，我看
未必。神这个字，既可以是神道，也可以是神圣，还可以解释成一种精神！什么精神？龙的
精神！飞龙在天，睥睨天下的精神！这个精神没什么不好，关键是你们是不是名副其实！是
不是把这个神字的意义挖掘了出来，是不是给它赋予了神圣的内涵，而不是天天神神道道地
自以为是！同志们，我们刚才说到铸剑，如果说一定要用鲜血才能铸造出一把绝世宝剑的话，
我倒是希望，今天这三位牺牲烈士的鲜血能够让混某师淬炼成一把锋利的宝剑！这是一把能
够飞上天去的宝剑，是一把真正的神剑！它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同志们，我们今天在这里
庄严集会，纪念三位烈士的离去，也是为了能够看到，一群英雄的站起！我们必须用我们的
行动来告慰他们的英灵，混某师一定会百炼成钢，而我们这支军队也一定会成为不负历史的
国之利刃！同志们，血，总是热的！也许我们现在维护的这个机器，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问
题，有的零件老旧，有的齿轮磨损，还有的已经发出异响，但它必须向前走，必须拖着中华
民族的历史巨轮向前走，为了不让它停下来，为了让它运转得更顺畅，我们必须义无反顾地
加入它！也许你是作为一个齿轮，也许是作为一个链条，甚至也许只是作为一个螺丝钉存在，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自己的位置上构成了这个机器，并且毫无保留的，甘愿用自
己的热血去作为它的润滑剂，你就是伟大的！你就是光荣的！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才推动
了历史的巨轮！同志们，让我们团结起来，共创混某师美好的明天，让这支军队在我们手中，
成为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剑！我相信你们！你们是我看到过的，一群最好的兵，一群最无畏的
战士！"
　　刘司令伸出的手臂如同一杆旗帜，映在冯运龙李长剑的眼中，映在所有官兵的眼中。
　　众人眼中的刘司令，沐浴着早晨的太阳光环，踏上了返程的飞机。在合上舱门的一刹那，
他的手臂仍然如昨地伸着，差点令冯运龙以为时光倒流了。
　　送走了刘司令，冯运龙下令道：各就各位，全力以赴！三天之后，开飞！ 
　　
　　第二十章
　　（１）
　　在冯运龙马春田的安排下，飞机厂迅速来人，把所有问题雷达全部更换掉了。并且带来
一个消息，说是装配车间的主任因为渎职问题被开除公职了。冯运龙听后，只是轻轻哼了一
声。
　　赵五伦也返回了西林机场。已经进入初秋，那边的工程进度要加快了。
　　李长剑却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因为上面有人给他打招呼：听说你们师又出事了？是
非之地，不宜久留，为防晚节不保，还是趁早跳出来的比较好！九月中旬正好有个高中级领
导干部联合战役培训班，时间三个月，如果有意，可以来上！李长剑很明白，这其实是个非
常好的"尿遁"机会，名正言顺地可以出去躲几个月，期间混某师发生任何问题，自己都将
不再会负主要责任，那么到了年底，也算功德圆满可以升天了。李长剑之所以矛盾，是因为
从目前混某师这个样子来看，刚发生了事故，参谋长摔没了，新提几个干部，会不会再发生
节外生枝的事，李长剑心里还真没底！根据多年的经验，这事故只要一来，经常是一来连成
串，邪门得很。他也知道，混某师这是积重难返，终于爆发了。而且，总部考核验收就在眼
前，就凭现在这个训练状况，能不能取得优胜，李长剑心里也没底。如果拿不到国庆阅兵的
入场券，他李长剑也就等于少了一个资本，再往上走恐怕底气也受影响。但要是真的拍屁股
一走了之，李长剑也觉得自己挺不地道，这不是没过河就给把桥拆了吗？再者说，刘司令无
论是在人前还是当面说的一些话，都或多或少对他有所触动，这人嘛，完全泯灭良心的毕竟
是少数，李长剑虽然想自己的事是多些，但也知道水涨船高的道理。更何况，刘司令怎么说
也是一方诸侯，自己能不能再上一步，成事人家说了可能不一定算，但是想坏自己的事，也
就是人家一句话。你这个时候跑了，那不明摆着要给刘司令上眼药吗？经过一番考虑，李长
剑决定，还是咬咬牙憋口气，站好这最后一班岗吧！不只如此，恐怕自己还得拿出最大的决
心和精力，帮助冯运龙度过难关，为冯运龙，为混某师，也为自己。
　　这不，刚刚尘埃落定，又硝烟再起。关于大队长吕志远要破格提升为团长的风声一散出
去，这造谣告状的又来了。
　　任继云拿着两封告状信给李长剑看。说道：全是说吕志远如何霸道，如何违反规程撞伤
飞机的，还说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团长呢？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还有这一封，更是邪行！说
冯师长扶植亲信，对不听自己招呼的人打击报复，还说吕志远经常利用老婆的姿色作资本，
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乱告状的毛病，还真是根深蒂固啊，难道
治不住了不成！
　　李长剑没吭气。他当然知道这风声是怎么传出去的，虽然表示理解但是确实不怎么支持。
按照冯运龙的想法，突然蹦出个大队长当团长来，恐怕大家一时难以接受，先通过这个法子
打打预防针，可他忘记有这么一句话了，叫作夜长梦多。官场这事，只要有利益存在，就无
论你怎么做，肯定会有不满意的，不满意又得不到解决的，就会发牢骚，就会使坏，冯运龙
这等于是自己给自己下绊子啊！按照李长剑的意思，真要想提拔这个吕志远，你憋住了别吭
气，突然命令就下来了，成了事实了，纵使再有人不满发牢骚再想翻过过来，那成本可就大
了，所以这样反而更妥当。但是飞行干部的事儿，李长剑也不好太多插手，加之最近也有点
惯着冯运龙的劲儿，就由着他去了。现在麻烦来了，自己还不得不出面呀！
　　李长剑说到："这吕志远要提升为团长的事，还真是确有其事！好像是冯师长向刘司令
建议的，刘司令原则上也同意了！"话说到这儿，却嘎然而止了。
　　任继云明白了，李长剑那是为这个事的处理意见定调了。可任继云也不傻，当即问道：
"那政委您的意思是，这个告状信怎么办？万一他要告到军区空军去怎么办？"
　　李长剑微微一笑。说道："那不是自我暴露吗？能写这个信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要
是让刘司令知道了，有他们什么好结果？这些告状信，是写给我跟冯师长看的！"李长剑说
的没错，这些告状信的目的，是让冯李二人看到大家的反应，从而改变想法。
　　任继云点点头。"那好，我听政委的！先给它压下来！"
　　李长剑看了他一眼，说道："老任啊，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辛苦，累着了啊？"
　　任继云心说，这叫什么话啊？哦，是嫌自己工作不够积极主动了？不过刚才自己说的也
的确有些简单，这事儿摆明了压是压不住的。正欲分辩，想说自己回去再考虑一下的时候，
李长剑又开口了："这样吧，去检查考核一下他们的团班子！"
　　
　　（２）
　　可李长剑自己不去，他让任继云带队去。
　　李长剑说要去考核轰六团的党委班子，其实是想通过下去检查整治，进一步统一思想，
为吕志远的上位铺平道路。这事儿明摆着，告状信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传说吕志远要提团
长的关键时刻冒出来，那两个同时也想上位的副团长、参谋长嫌疑最大，至少也是跟他们利
益相关的人干的。李长剑让本师的纪委书记带队下去考核，目的是先声夺人，敲山震虎，整
饬作风，整理一下乱告状的问题。如今这事，想树立一个正面典型恐怕还得费点劲，但是要
是想查出一个人有点啥问题，那太容易了，不过是多少的问题，大小的问题。李长剑本意，
也是重点瞄着那两个副团长参谋长去，打一打他们的气焰，即使搞错了目标，也能起个杀鸡
给猴看的示范作用。
　　任继云接到任务，犯难了。李长剑派他下去是个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不过从内
心来说，任继云不喜欢这种多少带点耍阴谋性质的手段，这不全是玩人整人的那一套嘛。那
不是教育和疏通，而是借机打压，以力打力，只能占得一时的先机，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
题，而且还给下面做了一个不好的示范，以后大家全玩权术玩心眼了。混某师积累的矛盾为
什么这么多，部队的风气为什么这么差，主要领导的为人做派和行事方法难辞其咎。上梁不
正下梁歪嘛！于是任继云下定决心，他不玩阴谋，他要搞阳谋。最近一段时间，任继云也确
实感到身心疲惫，不只是因为运输团的炸鱼事件，娟娟的病重，更有吕毅等人牺牲，以及随
后的忙碌不完的善后工作，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调理一下思想和情绪，甚至有时也想，当一
个木偶式的副政委也不错嘛，两位主官让干啥就干啥，自己不用动脑不用担责任，乐得一个
轻松愉快。可一旦真这么做了，又觉得空虚堕落，心气难平，矛盾得很呐！他也知道，这是
到了万米长跑当中的平台期了，越早挺过去，就越能取得一个好成绩，挺不过去了，前面的
路也就等于白跑了。
　　李长剑一句表示不满的话，令任继云突然清醒过来。他要利用这次下去考核的机会，进
一步实现他的从政理想。既要完成好这个任务，又要通过阳谋制胜，以证明给自己看，也证
明给那些看着他的人看。任继云的所谓阳谋，是什么呢？他想了半天，决定参考当今企业管
理人员常用的一种人才遴选方式：公开竞岗。让吕志远，也包括那些符合基本条件的选拔对
象在一定的场合一定的评委面前公开亮相，通过各种素质和资本的比拼，争出一个上下高低
出来。这样的方式，似乎是一种最为公平和公正的方式。真刀真枪的较量，赢的人无疑会树
立更大的信心，输的人也自然心服口服，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还有人在下面嚼舌头，那就
可以好好说道说道了。但是这个想法要成为现实，他必须首先要赢得冯运龙的支持。
　　主意拿定，任继云来见冯运龙。一敲开门，冯运龙正在那里训人呢！任继云一看，不是
别人，正是这两天炙手可热的烫山芋，吕志远。
　　冯运龙为什么要训吕志远？因为这小子干了一件没脑子没涵养的事儿，把媳妇米丽丽给
打了！还打得挺重！开始邻居还只听见里面摔东西，后来就听见米丽丽熟悉的女高音，不过
这回唱的不是爱情喜剧而是家庭悲剧，还时不时来一句"杀人啦！""打死我吧！"敲门，
里面又死活不开，只好报告了团长刘建军。等刘建军赶过来踹开门的时候，发现满屋子狼藉，
米丽丽脸被打成冻过的红薯了，头发也掉了一绺，吕志远脸上也挂了花，俩人谁也没占便宜。
问为什么打架，谁也不吭声。正巧冯运龙去飞行大队看看飞行准备情况，没见着吕志远，一
回办公室电话就打到刘团长这来了。一听吕志远正跟媳妇在这打架呢，冯运龙怒不可遏，骂
道：妈个逼的！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叫他滚过来！
　　滚过来是滚过来了，吕志远心里还不服气，说什么我打自己的媳妇，是私事，没想给师
长添麻烦。那言外之意他没敢说出来，其实是想说你虽然是师长，也管不得别人家的闲事吧。
　　冯运龙一听这话火冒一丈，要不是离得远，又上去踢了。把眼睛一瞪说道："了不得了
你！打得四邻不安了还说是你的私事？也不看看是什么关键时候，都快提团长了也不注意影
响，还说是你的私事？我们用的是能打仗的干部，不是能打架的干部！妈的，就是能打架，
你到外面去打啊，打自己老婆，你算什么本事？你还是个爷们吗？"
　　吕志远气哼哼地说："我本来就不算个爷们！自己老婆在外面胡来，搞不好都给我戴了
绿帽子了！你说我还算个什么男人！当团长？我不当！丢不起这个人！"
　　冯运龙心里面咯噔一下子。嘴上却没松劲："放屁！你这都听谁说的？别往自己老婆头
上扣屎盆子啊！"
　　"当然有人跟我说啦！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女人，我受够了！"
　　冯运龙突然没主意了。他对米丽丽这个人，心里确实没谱，并且经过上次的事，见了她
还真怕，不过下意识地也认为，这个女人虽然疯是疯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就那么不堪吧。正
琢磨着怎么扯开这一团乱麻的时候，刚巧任继云进来汇报工作了。 
　　
　　（３）
　　冯运龙见到任继云，跟见到救星似的。连忙冲着吕志远凶道："你先回去吧！反正打人
肯定是不对的！等我电话啊，一会再找你算账！"
　　等吕志远一走，冯运龙连忙对任继云说："你来得正好！赶紧帮我一个忙吧！这个事，
也就你出面才能摆平了！"于是就把来龙去脉跟任继云一讲，要让任继云去做米丽丽的工作，
探探她到底是个怎么回事。怕任继云推托，冯运龙又加了一句话："这个飞行员的家庭生活，
可也是防线工作的重要内容，是你份内的事，你可别想跑啊！"
　　任继云对米丽丽早有耳闻，一听冯运龙给自己安排这个大活儿，心里也有点发毛，可师
长都发话了，自己无论如何也得硬着头皮上啊，就微微一笑说道："师长都发话了，那我就
牺牲一下自己，用个美男计破一破她的美人计吧！哈哈，你说我这个副政委当的，啥都得管
啊！"
　　冯运龙也笑着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对了，你刚才找我
有什么事啊？"
　　任继云连说自己差点忘记正事，就把李长剑让他带队下去考核团班子，为了树立正气也
帮助吕志远树立威信，他打算让几个团长后备人选公开竞岗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冯运龙想了想说，这个主意好是好，就怕最后咱们收不住啊！原来，冯运龙是怕竞岗结
果跟自己设想的不同，领导的意见跟群众的意见不同，最后弄个骑虎难下的局面。
　　任继云说："这不会。先民主，后集中嘛！结果只是作为一种参考，最后还是党委拍板
嘛！要打破论资排辈，要根治告状歪风，就得从办事公平公正入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一来赢的人大家都认可，二来输的人自己也服气。吕志远要真是一个人物，他也绝不会输的！
其实通过这个过程，也是在帮吕志远树立威信，即使一时不能马上成功，他也看到自己的差
距了，下次还有机会嘛！真想用好一个人，又岂在一时之间？好苗子要用在其位，但也不能
拔苗助长啊！"
　　任继云这番话，可谓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一方面顺应了冯运龙的心意，另一方面也做
了善意的提醒。其实冯运龙心里也明白，虽然说确实看好吕志远，但这个家伙上位之后到底
行不行，下面的老家伙能不能服管，他也偷偷捏了一把汗。特别是今天看到吕志远打老婆，
心说这个倔驴怎么这么糙呢，连老婆都治不住还怎么治一团的人，看来还真得掂量一下了。
冯运龙想到这里，加之任继云的话也确实点拨了他，终于同意：任副政委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就这么办了！不过，先得把小米粒的事儿给摆平啊！总不能让吕志远脸上挂着花去竞岗吧！
　　任继云哈哈一笑，出了冯运龙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叫来米丽丽。好不容易
联系上了，米丽丽却说："我都这个样子了，可怎么出门啊？"任继云没办法，想了想，只
好把师长夫人刘园长也请出来了，要她陪着自己一道，去看一看米丽丽。
　　
　　（４）
　　来到吕志远的家，敲开了门，果然发现米丽丽大热天的还在头上裹了一层纱巾。见到刘
园长和任继云，米丽丽立刻哭成了一枝梨花春带雨。刘园长一顿好生相劝，人家还是愤愤不
平。
　　任继云只好说道："刚才师长已经把他叫过去狠批一顿了！说本来还准备提他当这个团
长呢，这下彻底没戏了！我也认为，一个打自己老婆的飞行员，素质太差了！准备给他一个
处分，年底就安排他转业，你就别伤心了！消消气吧！"
　　米丽丽确实不知道真是胸大无脑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一听任继云说这个，立刻不哭
了，连忙抹干了眼泪说道："没事没事！我们俩经常打！过去就好了！要说这事，也不完全
怪他！"米丽丽说的还真没错，这世前就真有这样一种夫妻，天天吵吵闹闹的，有时还打得
死去活来的，可一转脸人家又爱得死去活来了。米丽丽一听打架这事要影响老公的前程，立
刻收了要讨个说法的心思，转而站到吕志远一边了。任继云心里一乐，这劝架的事，已经成
了一半了。看来，小两口打是真打，爱也是真爱呀！
　　任继云就说道："这在政治部工作的同志，觉悟就是高嘛！你看看，自己受了这么大委
屈，还先想着替老公着想了！吕志远这小子要是再不开窍，我都看不过去了！不过呢，我这
个做大哥的也得劝你这个妹妹一次，吕志远正在事业发展的关键时期，你也得时时处处注意
维护他的面子不是？你说说，哪有快当团长的人了，脸上还成天被媳妇打出彩来的？那下到
部队去，还有威信吗？还有人听他话吗？你说是不是？"
　　米丽丽抽泣着，点了点头。
　　"还有啊，你在各方面也得注意一下啦！对不对？多向人家刘园长学学！这才是领导夫
人嘛！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想不让别人嚼闲话，要给让老公脸上有光，那咱就要对自己严格
要求，脾气啊，习惯啊，爱好啊，这些都得注意，不好的咱就要改，对不对？"
　　米丽丽突然抬起头来说道："你不知道啊任副政委，我对天发誓，我就没做过一件对不
起他的事！我还不全是为了他好？他没钱没势的，那我......我一个女人家，在机关工作容易
吗？不想跳的舞得跳，不想陪的酒得陪，不想见的人得见，还得提防着有人使坏！你说我容
易吗？我为了谁啊我？可你看看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回来就骂我打我，
我......我这心里委屈啊！"一边说着，按捺不住，又哭起来了。
　　行了，任继云全明白了。这个女人本性并不坏，可为了自身的利益，却不得不去做一些
无可奈何的事，这既是她自己的悲哀，也是这个社会的悲哀。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明白，该
提醒的都已经提醒过了，并且效果也还不错，任继云认为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剩下的事，
就是由刘园长去跟她私下交流，聊一些女人自己的私己话了。而这些，任继云在来的路上就
已经跟刘园长沟通过了。
　　任继云回去跟冯运龙一说，冯运龙也连连点头，说他办得好。心里面却在暗自庆幸，得
亏当时自己意志坚决，这要真弄出点啥名堂来，可怎么对得起这个女人，还有自己的兄弟？
　　冯运龙又打电话把吕志远叫了过来。当面说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在这里
当你的团长，把你老婆调到运输团去！第二个，让你老婆继续呆在宁远，年底你俩一块转业
滚蛋！你选吧！"
　　吕志远呆了，看看冯运龙。冯运龙虎着个脸，很像是认真的。吕志远想了想，只好说：
"那如果师长不让我干了，我们俩就一块儿转业好了！"
　　冯运龙心里暗笑。妈个逼的，打的挺凶，真要动你老婆了，舍不得了不是？冯运龙继续
板着脸，把桌子一拍骂道："吕志远，瞧你那点出息！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打老婆！再打一
次，我马上停了你的飞，让你立刻滚蛋！"
　　吕志远点点头，说知道了记住了。敬了个礼正打算走，冯运龙又说："回去好好准备准
备！马上要搞团长竞岗了，你他妈的要是输了，年底一样给我滚蛋！走吧！"
　　
　　（５）
　　任继云一直在想，如今这支部队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够上位，又
该怎样面对和解决这些问题？他一度认为，不是装备的问题，不是待遇的问题，而是一个"缺
魂"的问题。这个魂，不是说的听不听党的话守不守纪律，其实这个问题还真不算是一个多
大的问题，而且越到下面越没有问题，从历史上看那些篡党夺权的野心家也多是实权人物。
基层官兵没有几个人是敢于在这个原则问题上犯错误的，尽管他们当中的某些人会在一些看
似不合理的敏感问题上发发牢骚，但只要一声令下，那是绝无二话的。任继云所认为的这种
"魂"，是一种体现在集体层面内在层次的精气神，是一种优良传统与现实风貌进行了完美
结合和整合的东西，或许更接近于文化这个词的表征和内涵，但又比文化更具有穿透性和辐
射性的自发自觉。缺了这个"魂"，这架机器或许还在运转，但已经是被动的麻木的，甚至
是疲惫不堪令人烦躁的，更在某些不思进取的人眼中，它的唯一作用竟然只是不停下来就好，
至于生产出来什么东西，这些东西能不能拿出去用，反倒不是最关心的了。这种情况是令人
忧虑的。而在任继云认为，重新赋予它"魂"的关键，是人。人的关键，还是一个用人问题。
风气问题只是表象，是外因，而用人问题才是导向，才是驱动的内因。混某师之所以总是这
样波澜不断暗流涌动，在用人方面的问题是一个主要原因。也正是如此，任继云一直想在这
方面有所突破，即使目前还说话不算数，也未必不可以做出一些有益的尝试。于是，他借鸡
下蛋，想出了一招经济管理学上的"竞岗"，以区别于那种自下而上的"民选"，而后者无
疑是更敏感也更容易触动各方面利益基础的，任继云再有创造力，也不会胆大到一头撞向红
线。其实当今管理学上的很多理念和制度，最早都是从军队中学来的，如今却要反过来，这
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当然作为一支现代的军队，在某些方面还是保守一些比较好。只是如
今的问题是一刀切大呼隆，什么都保守，什么都迷信，已经成为一种思维上的瓶颈，这就过
了。以前有句话叫作"宁让人才等装备，不让装备等人才"。现在的问题恐怕是这样：装备
人才都到顶，思想还在半山腰。而这里说的思想，恐怕还只是个别几个人的思想，但是绝对
是能够决定一个单位前途命运的几个人的思想。
　　任继云得到冯运龙的支持，带了一帮人下去考核。前面的过程基本上一带而过，什么听
汇报听述职查阅资料啥的，这与其说是在考核班子成员，倒不如说是考核两个机关。机关在
迎检这方面的经验水平，似乎多数都超过了部队建设的平均水平。任继云直入正题，重点组
织了轰六团正营职以上领导干部的专项考核，军事政治装备全包括了，这是为了模糊"竞岗
团长"的概念。考核分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笔试，主要是考察知识面和把握政策的能力，
二是答辩，由专门的评委提出针对性的具体问题，现场回答现场打分，三是民主评议，由各
个层次的人员集体打分评定，作为群众基础方面的参考。
　　其他人等暂且不提，单说吕志远等一干飞行领导干部。任职时间和等级时间满足条件的，
只有四个人，一个副团长，一个参谋长，一个师里的飞行技术检查主任，还有就是吕志远。
那个飞行技术检查主任年龄偏大，知道自己也就是来陪衬的，所以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准备，
第一轮的笔试成绩就落了下去，而其他三个人不相伯仲。第二轮的答辩，先是由本人结合未
来岗位的要求谈一谈如何推进部队建设，自由发挥，时间不超过五分钟。管训练的副团长侧
重从利用现代信息手段提高训练质量方面，参谋长侧重从增强标准意识提高部队管理水平方
面，分别进行了阐述，博得大家一致好评，就连冯运龙也不住点头，心说看来这人还真是没
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啊，平时也不怎么见他们学，一动真格的还都讲得头头是道。吕志远却另
辟蹊径，讲的是从改革指挥模式入手，提高全体飞行人员的综合素养。他说道："现在咱们
师有个问题，就是飞行的只懂飞行，领航的只懂领航，通信的只懂通信，这个从历史看，确
实是由于当时的局限性造成的，在当时也确实是起到了提高效率的作用。从当前看，这种模
式似乎也凑合能用。可要从未来空军发展的长远需要来看，这就不太适应了。将来的飞行员，
必须是通才！因为飞机的性能越来越好，仪表越来越多，乘员却越来越少，将来的一个飞行
员，要干现在两个三个甚至一个机组的事，如果还是按照现在这种分工模式，那就不适应了！
将来咱们的飞行员，必须既懂飞行，又懂领航，还得懂通信，特别是还得懂一点指挥。一架
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战机，不仅可以用于作战，同时也可以用于临机的指挥，甚至还可以作
为小范围预警来用。你飞行员不懂指挥，不懂通信，只知道手中那一杆两舵，那跟个小车司
机有什么区别？当然了，这个问题要想解决，那是一个系统工程，从预校航校再到基地改装，
统统都得改！但是不等于，我们作为部队来说就没有主动作为的可能了！现在的毕业飞行员，
全是大学本科生，无论是知识水平还是认知能力，都不可同日而语，一个飞行员完全可以利
用空余时间学一学领航，而领航员也完全可以学一学如何组织指挥和组织训练的。只有人员
的综合素质上去了，我们的训练水平才会有一个质的提高。如果今后有机会负责一个团的训
练，我可能会在这方面多动些脑子，趟出一条路子来！"吕志远说完了，下面听讲的人却没
几个点头的，虽然听起来像是有些道理，可是不是有点扯得太远了，也太不切实际了吧。就
连冯运龙，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接下来是回答评委现场提出的问题。副团长和参谋长毕竟是有团班子工作的经验，答得
虽没什么新意，也算中规中矩。冯运龙却还陷在刚才吕志远陈述的那个观点上，忍不住继续
问道："我就你刚才的论述再问一个问题吧！要是按你说的，让领航员也去学指挥学组织训
练，那是不是就是说，以后不是干飞行的，也能当团长？"
　　吕志远张口就来："当然可以了！有什么不行的？未来的空中作战是体系作战，拼的主
要是谋略战术，是信息控制，是指挥水平，是系统对抗的能力，而且基本上都是视距外空战
了，对于个人驾驶技术的要求不再像现在要求得这么高了！当然不是说驾驶技术就不重要了，
只是相对而言。未来的战斗胜负，越来越依靠体系而不是个人的力量了，那么团长具体是做
什么业务的，具体在飞机上的哪个岗位，都不会是像现在要求这么苛刻了！所以，为什么领
航员就不能当团长呢？我觉得完全可以，只要他能胜任那个指挥岗位！更何况，我们现在这
套培养模式本身就有问题嘛！在航校阶段，都是文化水平高反应灵敏接受能力快的飞行学员
去学领航，也就是说好学员先推荐去学领航了，结果到了部队，反倒是不如学飞行的有发展，
这不是有毛病吗？"
　　冯运龙一听这话，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心说这小子要当赫鲁晓夫啊！旁边的副师长林军
虽然部分同意吕志远的看法，可心里毕竟也不是太舒服。这两人全是飞行出身，吕志远那一
番话，不是有点取笑学飞行的文化课不行的意思吗？再说，你吕志远也是学飞行的，刚才这
话是啥意思？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冯运龙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话题越说越大了，有
点没边了！还是作为一个学术问题私下研究比较好！当前，还是琢磨一下如何在考核验收中
取得优胜、进军国庆阅兵比较好！行了，就这样吧！评委打打分，进入下一个环节！"
　　第二轮的答辩，吕志远成绩不理想，倒是团里的参谋长拔了头筹。但是一搞民主评议，
吕志远的支持率又上来了。冯运龙心里明白，下面坐着那些领航通信的老飞，估计都投了吕
志远的票。最后三轮的成绩一统计，结果是团参谋长的总分最高，吕志远排到了第二。这下，
冯运龙可犯了难。这个参谋长吧，没什么特长，也没什么特短，属于上下都不得罪的圆滑派，
要把这个团交给他，出大毛病肯定不会，但要想有点大作为，恐怕也很难。可要是提了吕志
远吧，又总觉得这小子还欠点火候，更何况这最后统计结果对吕志远也不利啊，这要是硬提，
下面还不乱成一锅粥？心说任继云啊任继云，你这个馊主意，可是把我害惨了！当即决定，
地面考核结束，再考指挥，考飞行！ 
　　
　　（６）
　　冯运龙坚持要加试指挥和飞行，是为了再给吕志远一个机会，让他堂堂正正地立在人前，
也让自己堂堂正正地立在人前。
　　地面考核一结束，任继云追上来对冯运龙说："师长，是不是觉得结果不太满意啊？"
　　冯运龙回答道："吕志远这小子，也是我平时惯坏了，太有点心高气傲！你看他说的那
些东西，也太离谱了吧？搞得自己跟个战略家似的！军人嘛，你就得做好眼皮子底下这些事，
整那么多没用的干啥？"
　　任继云笑着说："我倒是觉得他讲得不错！以前还以为他就只是飞行技术好，今天还真
是对他刮目相看了！这小子有点思想，要我看，这要是好好培养一下，以后别说团长师长了，
干个司令都打不住！冯师长，还是您有眼光啊！"任继云这马屁一拍，就不但替自己解了围，
也给了冯运龙台阶下。
　　果然冯运龙马上就变了语气说道："可惜曲高和寡，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啊！所以才加
了后面的比试项目！"一边又说道："任副政委，你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把大家的积极性都
调动起来了！以前呐，除了飞行就没见他们怎么学习过！"
　　"兵都是好兵，就看怎么带了！混某师的官兵运气，遇到冯师长这样的好领导了！"
　　"不是！老任你跟谁学的这一套？我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哈哈哈！"
　　
　　（７）
　　冯运龙刚一回到家，就被老婆刘园长轻手轻脚地蹿上来一把揪住了耳朵。用力一拧就把
冯运龙的头跟腰都低了下去，虎着脸训斥道："说！你最近为什么老护着那个姓吕的大队长？
是不是得了他什么好处了？还有他媳妇，政治部那个小米粒，你有没有欺负过人家，干过啥
坏事？"
　　冯运龙装出一副疼得直咧嘴的样子，连连讨饶。他心里明白着呢，这是媳妇在通过这种
方式试探和警告，要真的掌握了自己的确切把柄，那决不是这种动静，表面越安静，事情就
越大，表面越铺张，事情就越小。冯运龙一手护着耳朵一手指着刘园长说道："你赶紧松手
啊，好歹我也是师长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再不松手，我喊人了啊！"
　　"呸！你也有脸喊人！"说归说，刘园长到底还是把手松开了。
　　冯运龙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说："你这心里面怎么就不能阳光一点呢？老把别人往坏处想！
这么多年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太伤自尊了！太伤心了！"
　　"还想倒打一耙是不是？"刘园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斜眼看着冯运龙。"我可是听说
了！你冯运龙在外面可是有点事儿啊！还有这个小米粒，听说也偷偷去过你的办公室对不
对？"
　　冯运龙早有准备，下定决心要死撑到底了。"听说的事，能信以为真吗？我不是跟你说
过，我这个师长位置，不是那么好干的吗？多少人在盯着，多少人在明里暗里使劲，想让他
我下台呢！那造个谣使个坏，还算个事儿吗？别人乱说还有情可原，怎么连你也不相信自己
的丈夫了呢？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克林顿的老婆希拉里吗？"
　　刘园长把眼睛瞪圆了，拿手一点冯运龙的额头说："哟！还克林顿！还希拉里！你是不
是真的遇上莱温斯基了你！我可是警告你啊，真要是在外面有了这种事，让我知道了，姑奶
奶我轻饶不了你！还当师长？我让你当公公！"说完脚一动，又想踢冯运龙了。
　　冯运龙赶紧一闪，正色道："行了行了！我告诉你，没有的事！在这方面，我对得起你，
对得起天地良心！要提拔吕志远，的确是因为他是个可造之材！你也知道我的，在用干部这
方面，什么时候收过昧心钱，干过亏心事？"
　　"我那是提醒你！为你好！我昨天刚从小米粒那里回来，以前还觉得那女人挺疯的，现
在才觉得，人家也挺不容易啊！这部队啊，就不是女人呆的地儿！"
　　冯运龙一看基本过关，也就松了一口气，装着不耐烦的样子摆手道："好了，我知道了！"
　　没想到刘园长又撇出腿来拦住了他。"还有个事儿要跟你商量一下！"
　　"啥事？说呗！"冯运龙扭过了脸来。
　　刘园长嗫嚅了一会儿，终于睁大了眼睛认真地说："运龙，咱们去领养个孩子吧！"
　　冯运龙很惊讶地啊地叫了一声，看出媳妇不像是开玩笑的，心说这是因为太寂寞了？还
是因为有了危机感了？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爱自己啊！也就心里一软，微微一笑："这样
吧，等国庆阅兵的任务定下来，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８）
　　混某师遭遇重大飞行事故后的第一次开飞，结合着在几位团长候选人中间展开的空中考
核，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这次的开飞，照例是要放炮的。不过放炮地点改在了发生事故的现场附近。跑道经过抢
修，已经填平，不过那黝黑的颜色郁结在灰白的跑道上，倒真像是一道长长的疤痕，很是刺
眼。冯运龙叫人提来一瓶神龙酒，倒了三个满杯。他默不作声，拿起一杯，心中念叨两句，
洒在地上，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跟老朋友诉说着什么。再拿起一杯，念叨两句，又洒在地
上。最后一杯，他双手举了朝天一拜，转身洒在背后的草地上。吩咐手下：把剩下的酒全都
倒在跑道上！
　　鞭炮声响起来了。青烟弥漫之处，跑道上的火苗也腾腾燃烧起来。那散落在地上的红色
碎纸，很像是某种干枯的花朵。
　　冯运龙返回指挥塔台，双目紧紧盯着刚才放炮的地方。终于，当火苗全部熄灭的时候，
站立在一旁的值班参谋对空开了一枪。一枚绿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冯运龙手持送话器命令：
开飞！
　　停机坪上轰鸣声四起。吕志远坐在驾驶舱内，合上了呼吸器。他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左
手，向着下面的机务人员做了一个手势，随即一推油门，飞机柔和而又坚决地向前启动了。
　　等到三架飞机依次停在了起飞线附近等待命令之时，冯运龙对着塔台上几位计数统计员
说道：注意，考核开始！3131，可以起飞了！
　　31是吕志远的飞行代号。他在无线信号里面回了一句：31明白！随即，那排在最前面
的飞机像是一匹发疯的野牛一般轰地就冲了出去，声音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没跑多
远就离开了地面，笔直地蹿入空中，瞬间就消失在跑道尽头的天空外。
　　林军看完了一叉腰，像是在跟冯运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刚过一半就起来了！这
发动机受得了吗？
　　冯运龙扭头一笑：这不是按战时要求考核呢吗？平时要这么飞，他敢！
　　
　　（９）
　　第一天的飞行考核结束，吕志远果然得了最高分。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无可争议，另
两位竞争对手也都服气。
　　第二天是考核指挥，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吕志远被安排在了下午。今天有点特殊的是，
李长剑也过来了要看个热闹。
　　指挥却不是吕志远的长项，毕竟平时都是团以上飞行干部指挥，他们上阵的次数比较少。
不过吕志远毕竟是经常见猪跑的，加之悟性过人，也算是像模像样，有板有眼。就连一向要
求严格的林军也时不时地点一下头。
　　吕志远刚有些得意，一扭头看见李长剑了，见这位大政委刚剃过的短寸露着青栩栩的头
皮，并且面无表情地戴个大墨镜，既像个盲人又像个黑道，不由得差点打个冷战，立刻就有
了尿紧的感觉。再回过头来，一架飞机准备降落了。
　　在跑道边负责盯放起落架的值班员报告：这飞机过了线了，没放起落架！
　　吕志远一看计划，知道是本大队的飞行员，立刻命令道：3939，复飞复飞！他没敢告诉
飞行员起落架忘记放了，怕塔台上的其他领导知道了会笑话，怎么也是自己大队的人呢！怕
这个飞行员不明白，吕志远又说道：3939，注意操作程序！拉起复飞！代号39的飞行员回
答道：明白！一边说着，又拉起了飞机。
　　等到在空中绕了一圈又回来准备降落的时候，仍然是把起落架忘记放了！吕志远一直盯
着呢，老远就看见了，连忙命令道：3939，程序又忘了！39回答：39明白！明白可是说明
白了，起落架仍然没有放，眼看着飞机就要往下落了！这一旦飞机肚皮着地，那不又是一场
机毁人亡的惨剧！
　　吕志远腾地站了起来，紧握着送话器骂道：明白明白！你明白个鸡巴！起落架没放！
　　39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放下了起落架，也就在起落架刚刚就位的时候，后轮已经接地
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差点出了大事！
　　吕志远等着飞机完全着陆彻底安全了，这才慢慢放下了送话器，一抹额头，一手的汗水，
全是刚才吓出来的。却突然看见李长剑了，人家把墨镜一摘，站了起来，满脸不悦之色，背
着手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为了避嫌而故意坐在外边休息厅的冯运龙突然冲了进来，拿手指点着吕志远的脑门，哆
哆嗦嗦地动了动嘴巴，却啥也没说出来，转身追李长剑去了。 
　　
　　（１０）
　　李长剑今天来，好像还真不是随意来的。
　　果然，一下了指挥塔台他说对跟上来的冯运龙说："老冯啊，咱们的指挥员指挥飞行，
可不能毛手毛脚啊！你看看，差点又出事！同样的道理，咱们用干部，也不能毛手毛脚啊！
一旦拔苗助长不成器，那可是要误大事的啊！"
　　冯运龙当然知道李长剑是有所指了，一边在心里埋怨吕志远不争气，一边还替他解释道：
"这小子指挥能力还是有的，今天可能是出了一点急情，稳不住了！以后我多带带他吧！"
　　李长剑却说："急情危情，最能考验一个指挥员的素质和水平！你看看，一急了就把满
口脏话都带出来了！老冯这点我可真得劝劝你，可不能这么带年轻人啊！他是好的也学了，
不好的也学了，那以后怎么带部队？还有啊，我听说刚才那个误放起落架的飞行员就是吕志
远大队的吧？你看看，自己大队的人飞行技术还带成这样，说明他吕志远要做的工作还很多
嘛！用谁当团长这件事，老冯你一定得好好琢磨一下！千万别用错了一个人，打击了一大片
啊！"李长剑也不听冯运龙解释，径自扬长而去了。
　　冯运龙心里这个气啊！上去一查，刚才那个忘放起落架的飞行员，正是吕志远大队的人，
也是全团飞行技术最差的一个机长，冯运龙有好几次都打算让他停飞了，心说怎么就这么寸
呢，好像是摆明了要出个特情准备考验一下指挥员似的。再一查是谁排的计划，原来是这个
团的副团长，冯运龙就彻底明白了。心说妈个逼的，在这个时候还玩心眼，这不是害人吗？
这种人绝对不能当团长，就是吕志远当不了团长，也不能让你得便宜！我老冯最恨这种心术
不正的人！
　　等到考核结束，吕志远出了指挥塔台，愁眉苦脸地对冯运龙说："师长，我又给你丢人
了！你不知道，今天一见李政委来，我这脑子都短路了我！"
　　冯运龙叹口气，轻轻地骂道："妈个逼！你小子就不能学点老子的好吗？真是烂泥扶不
上墙啊你！"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上报刘建军为本师参谋长，轰六团参谋长提升为该团团长，吕志远
提升为分管训练的副团长。那原来的副团长哪儿去了？又平职调回机关当参谋长了。冯运龙
的意思很明显，就让吕志远主管训练在岗位上锻炼，只要有机会，这团长位置早晚是他的。
而用一个参谋长当团长，明显是有点过渡的意味。这是一种无奈呢？还是一种无奈呢？
　　
　　第二十一章
　　（１）
　　赵五伦酒足饭饱，正一手拿着牙签剔着牙，一面陪着西林区的戴区长慢慢从酒店里面走
出来。
　　戴区长的车就停在外面。他转过身来拍了拍赵五伦的肩膀说："赵老弟，那这个事就这
么说定了！征地铺路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地皮还有房子的事儿，就交给你来办！那块地
皮确实不错，环境又好，以后等你们机场搬走了，我们在那里盖它几处别墅区，那全Ａ市的
有钱人还不得打破头皮要买来住！对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搬走啊？有准信没有？可别让我
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赵五伦握着他的手说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朝里没人作主，军产的地皮谁敢卖？再说
了，就是一时半会儿搬不走，你也不用着急嘛！反正这资金都引进来了，你的业绩已经有了，
即使是着急，也是开发商着急嘛！你放心，咱哥俩儿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有我一口，就有你
一口，绝对亏待不了你这个大区长的！"
　　戴区长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晃着脑袋说："对！咱俩是一条线上的蚂蚱！"顺手亲热地
拍了拍赵五伦的肚子，"还别说，你这肚子还真像个蚂蚱，哈哈！赵老弟是个痛快人，我喜
欢！我放心！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走啦！"说着，一头钻进了车子。
　　赵五伦挥挥手，目送着戴区长的车走远，扭头又一招手，自己的车子从黑影里慢慢开了
出来。
　　赵五伦上了车子，拨通了一个电话。很快一个甜美的女声在里面出声了："又喝多了吧？"
　　赵五伦哈哈一笑："知我者，邓妹妹啊！怎么着？今晚上没去老头子那里啊？"
　　"别瞎说啊！晚上老头子可精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是要避嫌呢！"
　　"哈哈，这个我知道！首长一般都是下午悄悄失踪！哈哈！对了，邓妹子，给你留的小
别墅很快就盖好了，什么时候过来视察视察，验收验收啊！"
　　"真的啊？那太好了！等抽空儿吧！最近正排练呢，国庆不是还有演出吗？你上次来跟
老头子说的那事儿，他已经同意了，但是叫你不要张扬，一切通过机营处田处长那边的关系
去办！还说毕竟是大事，那边还有管后勤的副司令，还有司令呢，他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叫
你走一步看一步，还说啊，叫你以后不要再来Ｌ市找他了！有什么事，让我转达！哈哈！"
　　"那必须的！你是党最信任最亲密的战友嘛！哈哈，那就多谢了！有劳了！不打扰你了，
回见！房子里需要什么东西，提前跟我说啊！我看看有合适的，就先帮你置办了！"
　　"好啊！我想想再告诉你吧！再见啊赵哥！"
　　赵五伦挂上电话，很有点心花怒放的感觉。明灭的路灯映着他红光满面的脸。一时心中
得意，竟然哼起梆子来。
　　但就在此时，一个很是惊扰纠缠了赵五伦一段时间的神秘电话也打了进来。
　　赵五伦一看，是个陌生电话，先是挂了。但对方异常执着，拨个不停。判断不是打错的，
赵五伦只好不耐烦地接了。"谁呀？"
　　"你是宁远机场那个姓赵的官儿吧？"一个陌生的声音拉着长调，透着一股寒气。对方
如此发问，很是出乎赵五伦的意料。从语气判断，这个人既不大熟悉部队，也不大熟悉自己，
很可能是个瞎打乱撞要联系业务的商人。最近一段时间，赵五伦接到过无数这样的电话。但
是仔细一想，又有点不大对头，哪有联系业务用了如此生硬甚至有点威胁的语气呢？
　　"你是哪个？有事吗？"赵五伦硬着头皮周旋。
　　"我不认识你！但是我哥哥认识你！"对方冷冷地回答。
　　"你哥哥？是哪个？"赵五伦有些警惕了。
　　"他叫刘宏伟！"对方说完这个，不吭声了。
　　赵五伦瞪大了眼珠子，腾地坐直了身子。
　　"刘宏伟是哪个？我不认识呀！"赵五伦继续试探。
　　"姓赵的，你就不要装了！我哥哥就在你手下干过，我虽没见过你，但是我知道你！"
对方提高了嗓门。
　　"你知道我？知道我什么？"此时的赵五伦，反而冷静了下来。
　　"知道你让我哥哥干的那些事！还有赌场的一些事，我也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哥哥已
经死了，他的死跟你无关，我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不过你如果不同意我的一个小小要求，
那麻烦说不定就会找上你！我还听说，你现在又升官了？这很好嘛，当了大官的人，都很怕
麻烦的！"说话这人，正是从农场逃跑的罪犯刘宏斌。
　　赵五伦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六七分，对方是来要好处的。他也知道刘宏伟的这个弟
弟，进赌场看场子，还是他给老局长介绍的。于是心情变得坦然多了，大咧咧说道："原来
是宏伟的弟弟啊！说吧，你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困难？"
　　"我找你只为求点财，没别的！前一阵我回过四川老家，什么都没了！连我哥哥带回家
的那箱子钱也没了！我没有办法，自己要活，老婆也要养，所以才来找你的！我知道你很有
钱！我哥哥也帮你挣了不少钱，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帮助一个穷困潦
倒的人吧！"
　　"好说好说！人之常情，也是应该的！你要多少，说话吧！"
　　刘宏斌轻轻一笑，"果然爽快！怪不得我哥哥对你死心踏地！那我也就爽快一点，一百
万吧！一口价！我拿了钱就走，永远不会再麻烦你！"
　　赵五伦略微沉吟了一下，回道："倒是不多！不过我没有那么多现钱，你再等我两天，
办好了再联系你！你就用这个电话吗？"
　　"哈哈！痛快痛快！我先谢谢了！这个电话是我刚才抢的，没准儿一会儿就扔了！两天
之后我再联系你吧！你痛快，我也痛快！如果你给我找麻烦，嘿嘿，那咱们不妨玩一玩！再
见！"
　　赵五伦等着对方挂掉了电话，身子立刻瘫软了在座位上。酒劲儿，一下子全醒了。 
　　
　　（２）
　　赵五伦第二天就返回了宁远。同时，他还给师常委带来一个好消息：集资房建设很快就
要封顶了。那么，是不是应该议一议，让大家交钱的事了？
　　房子怎么定价，怎么分配，怎么收费，直接关系到每一名干部的切身利益，也很大程度
上影响大家的思想稳定，特别是涉及到钱的敏感问题，所以必须要开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的。
　　冯运龙李长剑一碰头，决定等第一组飞行日结束，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专门讨论。
　　这一天刚好是周末了，师里发往周边各城市的班车纷纷离开，载着辛苦了好一段时间的
已婚干部们回家团聚。混某师常委一班人却坐回了党委会议室，在这样一个安静无人干扰的
环境下来研究大家的终身大事了。这可不是哗众取宠，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可能有这么一套
房子并且还是属于幸运的，怎么不是终身大事？
　　往椅子上一坐，赵五伦让机营科加班打印出来的上会方案已经摆到了面前。任继云打眼
一看，发现上面除了分配方案，还有房子的户型结构以及基本造价，按照等次皆有注明，但
唯独在常委楼的后面是空的，就不禁留了一个心眼。要说任继云不关心自己的利益，那是太
美化他了，但他更关心的，是这个常委楼怎么个操作法。在西林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任
继云岂能不知道赵五伦专门为师常委盖了两排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从面积和布局来看丝毫
不亚于如今外面热卖的各种别墅。这么大的面积，是不是超标了？这么多的一笔钱，让常委
们怎么掏？
　　等人都到齐了，李长剑说道："大家都知道，最近赵副师长一直在忙于集资房的事。功
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个眉目了，大家期盼已久的美梦就要成为现实了！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赵副师长辛苦了！那么房子快盖好了，就要先分下去，下一步该交钱的交钱，该装修的装修，
动作快的，明年春天就可以住进去了嘛！所以，关于房子怎么分，最后怎么定价，怎么交钱，
需要大家在一起议一议。赵副师长，你给大家先说说吧！"
　　赵五伦就拿着手里的方案，介绍道："户型分三种，营以下的一种，96平米；团以上
的一种，135平米；师以上的一种，260平米。基础造价嘛，后面也都注明了，大家可以自
己看，大概平均下来1200块钱一平米吧！现在就是请常委们定一下，向大家收多少？"
　　冯运龙问道："当地的房价到多少了？"
　　"就在那个地段，平均已经4600多，很快奔五千去了！下一步如果把通向高速的路铺
通了，估计很快就能涨到六千去！"
　　李长剑连忙向大家解释道："赵副师长已经跟当地政府协调过了，由他们出面征地，修
公路！这可是一件好事！也是当初秦政委来的时候表示过的意思！大家说说，房价定到多少
比较好啊？"
　　冯运龙随口说道："既然是办好事，就不要定高了！福利房嘛，当然是要为官兵谋福利
了！"
　　李长剑点点头说道："师长说的有道理！确实，好事要办好，既要体现我们对官兵的关
心爱护，也要通过这件事，很好地促进我们师的全面建设！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之中，有的不知道李长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的虽然知道却装聋作哑，赵五伦一
看这架式，只好笑着说道："还有一个情况向要大家通报一下，其实这个问题早该向大家通
报了，一直也没有来得及！就是我们师现在的家底已经基本没了！今年以来，连续发生了几
个事，也包括这次的事故，仅仅接待工作组、为家属赔付什么的就花掉了大几百万，现在可
以说是捉襟见肘了。那么下一步，马上要参加总部的验收考核，总部和空军的人都要来，在
这方面，预计仍会有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个亏空怎么办？今后为了重点工作要预留的机动经
费怎么办？都很令人头疼啊！"
　　常委们一听就明白了，赵五伦的意思，是要从大家的集资款里想想办法了。再一联系李
长剑刚才的讲话，就更明白了，这明显就是一唱一和嘛！一旦想明白了，大家也就都不说话
了。要么得罪领导，要么得罪官兵，这话怎么说？在这个时候，就看两位主官怎么定了。
　　冯运龙拿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问道："如果房子定价两千的话，所有这些加起来可以
收入多少？"
　　坐在后面列席的机营科长随身带了计算器，立刻按了两下报告道：大概有1200万！
　　冯运龙点点头，看了一眼李长剑。那意思是，这还不够吗？
　　李长剑把脑袋一转，又问赵五伦："不是附近还有军区空军机关盖的集资房吗？他们是
定了多少？"
　　"他们是按照三千每平米定的！不过，他们用的材料确实要比我们好一些！"
　　冯运龙有点不高兴了。把嘴一撇说道："咱们的官兵能跟他们比吗？人家好歹在机关都
有点权力，他们手里的三千跟咱们手里的三千，那含金量能一样吗？定到三千，绝对不可能，
太高了！这不是喝兵血吗？"
　　李长剑嘿嘿一笑，看着冯运龙说道："师长啊，没那么严重，别说得那么吓人！我的意
思啊，既然是房子离得不远，你定价就要参考一下人家机关的，要不然相差太悬殊了，那不
是给人家军区机关上眼药吗？搞不好，到时还得说咱们把人家军区机关的人心搞乱了！"
　　冯运龙一摆手回道："那你就看着办吧！反正定到三千是绝对不可能啊！我不同意！"
　　李长剑收回了笑容，挨个看了一眼对面的其他常委，说道："我看这样吧，定到两千五
好了！一方面，后面的小区绿化啊，物业维护什么的，还需要很大一笔钱；还有就是马上就
要到来的总部考核，明年还要进京，这些都需要大量花钱，我们师里也要留一点家底的！这
样的话，大概能从里面收到将近两千万，我看完全够用了！师长，你看？"
　　冯运龙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说道："两千二！不能再比这个高了！其他的
钱，我自己去找刘司令想办法！"
　　见冯运龙这么说，李长剑笑着点了点头。"还是师长关心体贴部属啊！那就这样，大家
还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自然没什么话要讲了，都表示同意。李长剑说道："那好吧！赵副师长，你再说说
房子怎么分配，怎么打分挑号什么的吧！"
　　赵五伦得令，又把分房方案宣读了一遍，大致是根据申请住房本人的军龄职龄和立功受
奖情况打分，根据分数高低确定先后，在宁远和西林两片分别挑号选楼。选好了楼号，再根
据楼层定价交款，交工之后领钥匙。
　　这个方案总体做得比较细致，也比较公平，大家听完不住点头，基本达成了共识。
　　李长剑最后总结道："我看这个方案不错，就把它尽快发布出去，这件事还是请赵副师
长和任副政委具体负责组织一下吧，由机营科配合财务科，定期把钱收上来！另外啊，超前
同志，你们政治部要搞一个配合教育，主要是如何以实际行动感谢师党委的关怀，住进了新
房，工作事业也都要有一个新气象嘛！"
　　刁超前连忙点头。又问："新闻宣传方面，还搞一些吗？"
　　李长剑摇摇头说："这个就算了吧！别传出去再让别人眼红，乱讲一气就不好了！"他
又转头征询了一下冯运龙的意见，说道："就这样，散会吧！"
　　任继云听完一愣。从始至终，就没提常委楼的事儿嘛！是李长剑忘记了？还是故意不提
呢？可是李长剑又明明点名要让自己负责，总得交个底吧？越想越迷惑，很想硬着头皮问问。
可一看其他人，一个吭声的没有。心说难道他们也都忘记了这茬不成？还是有什么心照不宣
的秘密呢？罢了，既然别人也不说，自己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冒一泡呢？还是走走看看吧！
　　
　　（３）
　　赵五伦回到家中，刚往沙发上一坐准备抽一支烟，在书房学习的女儿盼盼从里面跑了出
来，一头扎进爸爸怀里。
　　赵五伦赶紧把烟头一掐，迎了女儿道："我的宝贝闺女！好久没见了，可把爸爸想死了！
对了，怎么今天没去学校啊？"
　　盼盼说道："爸爸你都过糊涂了吧？今天是周五呀！我从学校刚回来！"原来，混某师
附近没有好的中学，赵五伦的女儿是在宁远中学初中部住宿，每周末才回来一趟。让这么小
的孩子去住宿，赵五伦心里也挺不落忍，不过也没有办法，这就是如今多数驻边远地区部队
子女入学面临的现状。
　　赵五伦又跟女儿亲热了一会儿，有点懊悔地说到："看爸爸忙的，什么都顾不上了！回
来也没给女儿买个礼物！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城里转转，想要啥就给你买啥！"
　　盼盼一撇嘴说道："宁远县城有啥好东西啊？净是敷衍我！"然后突然又说道："对了
爸爸，昨天是你派人给我送吃的去了吗？"
　　把赵五伦问了个莫名其妙。"前两天？送吃的？没有啊！我今天才回来的！"
　　盼盼一斜眼睛说："怎么没有啊？一个戴墨镜的叔叔，给我带了好多水果去，还有点心！
谢谢爸爸啊，你还办好事不留名呢！哈哈！"
　　赵五伦把女儿从腿上抱了下来放到一旁的沙发上，问道："一个叔叔？长什么样啊？什
么口音？怎么说的？"
　　"个子不高，挺壮的叔叔！戴着墨镜看不大清楚眼睛！说话有点四川口音吧？他在校门
口让传达室的老大爷去叫我的，一见我就问：你是赵站长的女儿赵盼盼吧？我说是啊！他说
自己是你的朋友，是你让他给我带点好吃的来的！然后给了我东西，啥也没说，就走了！怎
么？他不是你的朋友啊？"盼盼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一说，把赵五伦吓得浑身冷汗。
　　"爸爸，你怎么了？"盼盼看出有点不对劲，连忙问。
　　"没事没事！以后记住，除非爸爸亲自去，不要见任何陌生人，不要收任何陌生人的东
西！更不要跟他走啊！"赵五伦紧张地叮嘱女儿。
　　"怎么了？他是坏人吗？"
　　赵五伦担心女儿害怕，连忙解释道："他不是坏人，只不过爸爸也不认识！爸爸不是现
在当了副师长管工程吗？就有好多小商人小经理要找爸爸，又是送礼又是什么的，这样不好，
所以爸爸才躲着他们！谁想到他怎么去巴结我女儿了？盼盼，这样可不好啊！你记住爸爸刚
才跟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
　　盼盼神秘地一笑，"哦！我知道了！他是想讨好爸爸承包工程吧！我知道了，以后谁的
东西也不收了！支持爸爸！爸爸你真好！一点儿都不像电视里演的那些当官的！他们就知道
贪污腐败！"
　　赵五伦一脸苦笑。"好好！为了我的乖女儿，爸爸也要努力当个好官，当个好爸爸！行
了，你去学习吧！记住我说的话啊！离陌生人远一点儿！"
　　等到女儿走开，赵五伦又坐在沙发里，发狠似地连抽了两支烟。然后站起来身来，要出
门去。
　　妻子从卧室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这刚回来，又是去哪儿啊？"
　　"去趟办公室！可能要晚一点回来，别等我了！"赵五伦答了一句，拉上了门。拉上之
后，又用手去推了推，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赵五伦打给现在的后勤部副部长，他曾经的航材股长："兄弟啊，
你有没有新来的那个公安局长的电话啊？对，有点事！你想想办法吧！好的，我去办公室了，
一会儿等你！" 
　　
　　（４）
　　宁远县公安局长孙文礼接到赵五伦的电话时，正在跑步机上锻炼。他一边擦汗一边问道：
"哪位？"
　　"是孙局长吗？"对方回道。
　　"是！您哪位？"
　　"想不想抓到前一阵跑掉的那个黑社会头目刘宏斌呢？"对方开门见山。
　　"刘宏斌？你是谁？想要怎样？"孙文礼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自打刘宏斌从农场
跑掉，他一直烦躁不已，通缉令也发出去了，结果是杳无音信，跑掉一个他所办的可以说是
光彩大案之中的重要头目，毕竟不是那么好交待的。
　　"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能帮你抓住刘宏斌！孙局长有兴趣吗？"
　　孙文礼赶紧走到一个僻静之处。"怎么才能抓住他？你到底是谁？我如何相信你？如何
联系你？"
　　"我知道他的下落！只是我需要你们公安出面！你准备好抓人吧，我会随时跟你联系，
直到你们抓住他！"这人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孙文礼记住了电话号码，让人一查，结果是公用电话！虽然心里暗暗骂娘，可对方提供
的这个线索却不得不重视，于是连忙安排好了抓捕人员，等待着那个神秘电话再次出现。
　　
　　（５）
　　一天之后的晚上。宁远蓝月亮茶楼的二楼某个雅间之内，一个身穿梦特娇短袖Ｔ恤的中
年男人正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时不时地站起来，向着楼下的街道上张
望。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诺基亚旧款手机。
　　突然之间，茶几上的手机唱了起来，一边还在原地转动，有规律地跳着圆圈舞。他接了。
里面一个声音说道："你在了吗？在茶楼哪个房间？"中年男人探出头去看了看，回答道：
"清风！"电话里的男人又说道："他马上就来了！一会儿你什么都不要说，就把箱子给他
就行了！我就在你对面跟公安联络，你放心吧，绝对没事的！"似乎是感觉这个男人还是有
些紧张，电话里又说道："安全上绝对没问题的！我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脸！你放心，以
后我老赵绝对不会亏待你！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吗？放心吧！"
　　不错，打电话这人，正是赵五伦。此刻他正站在蓝月亮茶楼对面的一个招待所房间的纱
帘后面，并且拿起了另一部电话。"喂！宏斌吗？我是赵五伦！你在哪里呢？我到了你说的
那个地方了！对，蓝月亮茶楼！二楼，房间叫清风！对，钱都准备好了！你来吧！这次不要
再换地方了啊！都换两回了！你到底是想要钱呢，还是想折腾人呢？好，来吧，我等你！"
　　赵五伦挂上电话，又给孙文礼打电话道：蓝月亮茶楼，二楼清风，马上来人！
　　镜头转到茶楼这边。过了几分钟，清风雅间里的中年男人听到有人上楼梯的声音，那个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隔壁的门前，似乎还有什么重物被放在了地上。接着，有人轻轻
敲了两下门。
　　他上前开了门。门口却站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少年，仰着脸问他道："请问是您要的啤
酒吗？"同时一指地上的一捆啤酒。这中年男子有点发蒙，这是怎么回事？跟刚才赵五伦电
话里描述的情景有点不一样啊？这可如何是好？犹豫一下，只好回道："不是！你搞错了！"
那少年哦了一声，抓了抓头发，看了看门上的标牌，自言自语道："没错啊！就是清风嘛！"
然后又固执地说道："没错！就是这里要的！刚才下面有个男人让送上来的，说马上就上来！"
原来如此！"那好吧！放到这里吧！"中年人重又拉开了门。那少年放下啤酒，又在屋子里
看了一圈。中年人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少年伸出手说："还没付钱呢！他说，由屋子
里的人给钱！"中年人只好掏出钱来，把少年打发走了完事。然后赶紧给赵五伦打电话："你
说的那人没来啊！来了个小孩送酒的！"赵五伦站到窗前，向下一看，急急地说道："你等
一会儿！他应该马上就上来！"正说话间，那个刚才拎啤酒上去的少年已经出来了，穿过了
马路，走到了赵五伦所在招待所的楼下，似乎在跟一个人说着什么。因为角度问题，赵五伦
看不见少年对面那个人，但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刘宏斌。刚才让少年送啤酒上去，也无非
是想探个虚实。正想着呢，那个阴影中的人已经开始过马路了，赵五伦看到了他的背影！个
头不高，但很壮实，上身黑色圆领下身牛仔长裤，脚上蹬了一双运动鞋，在避让车辆扭脸的
功夫，赵五伦看到了他脸上戴着的一个大墨镜。不错！这个人，正是刘宏斌！
　　刘宏斌走到了蓝月亮茶楼的门口，停住了。他点上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又向四周观察
了一下。也恰在这时，一辆白色面包车风驰电掣一般冲到了茶楼跟前，车门被打开，从里面
蜂拥跳出五六个人来，有穿便衣的，有穿警服的，动作飞快地冲着刘宏斌的方向就过去了！
赵五伦心中一阵狂喜！不对！他们竟然越过了刘宏斌！他们没有认出刘宏斌！而是越过了他，
直向着里面冲了进去！很快地，已经有人冲到二楼了！赵五伦仿佛听到了一片嘈杂之声！再
一看刚才还站在门口的刘宏斌，人早没影儿了！
　　赵五伦眼前一黑，嗓子眼一咸，差点扑倒在窗前。
　　
　　（６）
　　赵五伦顾不上去救同党，想想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连忙开车赶到女儿盼盼所在的学
校。找到女儿时，她正在宿舍洗漱，同室的同学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这个急火火的爸爸。赵
五伦也来不及跟她班主任打招呼了，更不管女儿一路的询问和反抗，拉着她的胳膊就走。
　　等到了车上，赵五伦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盼盼在旁边用拳头打着他的肩膀说道：爸爸，
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把我拉过来干什么？
　　咱们回家！不在这里上学了！赵五伦说完，启动了车子，飞快地向着师部开去。盼盼一
路上都在不停地问为什么，直到赵五伦被问得火了，瞪着眼睛喝了一声：你给我闭嘴！女儿
吃这一吓，只好低下头去抹眼泪了。
　　带着女儿回到家里，又把老婆吓了一跳。连忙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在学校惹祸啦？
　　赵五伦说道："以后不让盼盼在那个学校上学了！"
　　盼盼哭着躲进自己房间去了，狠狠地摔了门，又大动声势地把门反锁上了。
　　赵五伦的老婆连忙质问，可赵五伦只管自己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赵五伦的老婆跟着
他这么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自己男人干的事，一看这个架式，也就猜出了几分，突然低声
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事了？"
　　赵五伦没出声。这等于是默认嘛！女人一见，立刻沉不住气了，腰一弯就蹲到地上去了，
再扬脸已是满目鼻涕眼泪，嘴巴一张就开始哭喊："你这是做孽啊！你说你都干了什么吧！
早就让你不干了可你就是不听啊你个缺心少肺的东西！你让老婆孩子跟着你遭殃受罪担惊害
怕啊，你个做孽的东西！"
　　赵五伦气得抬起脚来，想去踹地上的老婆，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低声但是威严地喝道：
"行啦你！住嘴吧！非要所有人都知道不可吗？"
　　一句话惊醒了撒泼的女人，连忙站了起来，哭哭啼啼地坐到了赵五伦的身旁，扯着他的
手问："那你倒是说说，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让盼盼回家来了？"
　　赵五伦摸着老婆的手以示安慰。过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大事！我本来也想给孩子换
个好点的学校！这样吧，让盼盼在家里先呆两天，我去联系一下，看看Ａ市或者Ｌ市有什么
好学校可以接收的。如果定下来，你就跟孩子一起去！"
　　"我们娘俩儿都走吗？那你怎么办？真的没事吗？"女人不再哭了，关切地问道。
　　"都走吧！你去了还能照应一下女儿！反正平时咱们基本上也是三地分居！我没事，我
能有什么事？你放心吧！"赵五伦揽住了老婆的肩膀。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老赵啊，咱以后能不能不干那些亏心事了？你看
看这成天搞得提心吊胆的！哪像个过日子的样子？我们不求你当多大官，也不求你多有钱，
能够一家三口过上平安快乐的日子，不是挺好吗？你答应我，以后别干那些亏心事了！"
　　赵五伦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叫亏心事啊？我做那些，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再说
了，有些事是我想停就能停下来的事吗？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好了你别管了，听我安排吧！"
　　女人正待要说什么，赵五伦的手机响了。赵五伦站了起来，走进了阳台。
　　却是后勤部副部长打来的。赵五伦问道："怎么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带队的那个人我以前还打过交道，也算认识吧！后来又给他们看了证件，他们
又问了问刘宏斌的事，就放我回来了！当时还真把我吓一跳！不过，怎么刘宏斌没上来呢？
那个带队的后来给孙局长打电话了，听口气孙局长好像很不高兴啊！"
　　"一群饭桶！刘宏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愣是认不出来！行了你回来吧，这件事我以
后再跟孙局长解释！其他的人，谁也不要讲啊！"
　　对方答了一声是，赵五伦就挂掉了电话。回到客厅他冲着老婆说："你也别闲着，有时
间去问问盼盼的干妈，看看如果Ｌ市有好的中学校能接收，去Ｌ市也行啊！反正都比宁远那
个破学校强！"
　　"你疯啦！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那多不方便啊！"女人争辩道。
　　"要不说你头发长见识短呢！人家有的都把孩子送出国去了！现在舍不得，孩子以后怎
么有出息？这事就交给你了啊！你去联系联系！顺便，负责做好女儿的工作！我先走了！我
得去办公室加班了！今晚不回来啦！"赵五伦说完，又走过去敲了敲女儿的门，连叫了几声
女儿的名字，却没有回应。只好说道："盼盼啊，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以后你就明白了！好
好听你妈的话，别太任性啊！爸爸走啦！"
　　赵五伦出得门来，直奔招待所去了。他不敢住在家里，是怕半夜刘宏斌再联系他，从而
吓到了身边的妻女。
　　睡到半夜，刘宏斌果然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打来电话了。张口就说："姓赵的，你他妈的
想坑我是不是？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赵五伦早想好了应对的词，连忙回道："你他妈的还有理啦？老子在房间等你半天，结
果冲进来一班警察，说是什么扫黄的！就老子一个人在，扫的什么黄？刘宏斌，是不是你小
子干的？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钱，你还要不要了？"
　　那边突然沉默了。赵五伦意识到，自己这一番连蒙带骗发生了作用。就继续说道："老
子今天钱都带来了！满满一提箱！可你小子什么意思？不信任我吗？还派个送啤酒的小孩过
来探风，后来又捣鼓警察来抓我，我就想不通了，你把老子的钱弄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又过了一会儿，刘宏斌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哈哈笑着说："赵哥你也要理解我嘛，被他
们盯得太紧了，不得不防啊！今天去那帮条子，确实也把我吓了一跳，要不是反应快，早被
他们抓去了！不过这条子真不是我使的坏！我跟谁有仇也不能跟钱有仇吧！大哥，对不住了！
让你受屈了！这样吧！你如果方便，再出来一趟吧！我拿了钱就走！"
　　"去你妈的吧！老子是什么人，被你个小角色指挥得团团转！今天心情不好，过两天再
说！你先找个地方躲两天吧！"赵五伦说完，也不管刘宏斌如何回复了，直接挂掉了电话。
再打过来，不接了。赵五伦这招，叫作反客为主，把自己装得越有理越有气势，对方也就越
容易相信。两天之后，等把一切都安置好了，再请君入瓮。要玩智商，刘宏斌哪玩得过赵五
伦？这次失手，纯属赵五伦一时大意，阴沟里翻船。但是刘宏斌这个人心狠手辣，亡命天涯，
赵五伦也不得不有所防范，充分准备。 
　　
　　（７）
　　关于分房的管理办法发下去了，连同报名再到机关统计还有一段时间，所以还不至于到
达高潮，但全师上下无人不在讨论这件事，终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而且环境位置
都不错，大城市郊区，比周围的平均房价低了整整一半，没有理由不高兴。
　　政治部关于"记党恩，听党话，跟党走"的感恩教育也不失时机地展开了。效果自然是
非常明显。人人都在称赞师党委班子为大家做了一件大好事，造福官兵，泽被后世啊。
　　但任继云会感到心里隐约有一些发苦。他虽然不大支持李长剑冯运龙等人的做法，但觉
得也并非不能理解，或许自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吧。不管怎么说，那地皮是师里的，同样的
房子如果加上地皮钱，恐怕远远不止2200那个数，就算是师里把卖地皮的钱充了家底，支
持建设了吧。往这个方面一想，他的心里会觉得好受一些。
　　不过当机营科长拿着常委楼的图纸，来到他的办公室让他选房号的时候，任继云又有些
不淡定了。人家只说请任副政委选房号，说是其他常委都选了，师长政委风格高，最后选。
任继云拿起笔来，满脑子却想的是钱的事，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这个常委楼，最后是怎
么定价的？怎么没说这事儿呢？"
　　机营科长眨眨眼睛说道："那天不是开过常委会了吗？这个事，我也不大清楚啊！"
　　任继云就明白了，这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啊，既然大家都在装糊涂，你又何必非要跳出
来说自己清醒呢！可是这么一来，不就是等于集体违规，搞自我服务了吗？任继云心情很复
杂。要说白得一套房子他不高兴，那是假话，任继云从来不是圣人，也不打算让自己当圣人。
可是这样做的后果，难道冯运龙李长剑就没有想过吗？面积超标，户型超标，这本身已经是
违规了，还想白吃白拿，这合适吗？万一让下面的官兵知道了怎么办？而且这种事是一定会
知道的。脱离群众，自我服务，这不是让大家指着脊梁骨骂吗？任继云干不出这样的事，也
害怕这种事最终翻盘之后的结果。何况这件事任其发展下去，那肯定就是明年一件注定会影
响全局的大事，到时候李长剑拍拍屁股走了，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万一砸到自己头上怎么
办？那不是一世清名，毁于一旦了吗？特别令任继云不能容忍的，是党委班子被作为一个工
具，控制在个别人手里，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私利目的。更特别是这个班子为某种集体利益
所诱惑，而没有一个人出来斗争，导致集体腐败集体堕落，这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想到
这里，任继云觉得有必要跟冯运龙李长剑念叨念叨这件事。为了不让下面一个小小的机营科
长为难，他还是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过去跟冯运龙一说，冯运龙笑了。说道："老任啊，这事你想多了！不过你提醒得确实
也对！你没看我在会上，一个劲儿往下压房价吗？是这样的：本来啊，我们是想给常委们作
为福利发下去的，象征性地收一点钱就完了！后来一想，这事太敏感了，而且是跟军区机关
的房子建在一起，你自己人不说，保不住别人不说啊！李政委跟我一商量，决定先放一放再
说！军区机关领导的房子也在那里，他们不是也没最终确定下来吗？我们两手准备，跟着他
们走！"
　　任继云点点头，诚恳地说道："师长啊，这个事您做得很对，确实体现了实实在在去关
心部属，让我敬重啊！不过，常委楼这个事我还真得提醒您，目标太大，影响太大，弄不好
了，影响个人的进步是小事，影响了咱们师向前发展的大好局面是大事啊！在这个问题上，
您可一定得把住！我相信您，也支持您！"
　　冯运龙点点头，也充满真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也谢谢你的
信任！还有啊，赵五伦是你的老部属，关键时刻，你要拉拉袖子，不要跟错人啊！我最近听
到一些风声，对他很不利啊！"
　　任继云回答道："好的，我记住了！我会把师长的意思转达给他的！师长，还有别的事
吗？"
　　冯运龙想了一想，又说道："还真有一件事！十月份马上就要迎接总部考核了，如何在
这么短的时间内，营造一下勇争第一敢打必胜的声势，如何把大家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你
帮着超前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你点子多，在这方面，我更相信你！"
　　任继云点头称是。出门之前，他还有意地冲着冯运龙敬了一个礼。老冯有点意外，不过
马上就明白了，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咱哥俩儿，不搞这一套！走吧！"
　　而任继云把希望寄托在冯运龙身上，却不是寄托在集体内部的自我修复能力上，这也不
能不说，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
　　
　　（８）
　　宁远公安局长孙文礼毕竟不是省油的灯，他很快根据种种迹象和判断找到了任继云。说
那天提供在逃犯刘宏斌线索的人，就是你们的人，也很可能与地下赌场的案子有关，希望能
够与自己合作，要么交出那个人，要么交出刘宏斌。
　　任继云很有些不高兴。这个孙文礼也许是屁股坐稳了，最近很有些不可一世的味道。按
照级别，他也不过是一个副处，即使县委刘书记见了任继云也最多客气地平起平坐，你一个
小小公安局长就以如此腔调说话，未必也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其实这就是军队与地方
打交道的现实状况，你退他进，此消彼长，你过分谦虚，他就飞扬跋扈。但是孙文礼手中也
不是没有砝码，这件事一旦向上一捅，那混某师也是兜不住的。
　　看来，有必要再去找赵五伦好好谈一次了。
　　而这一次，任继云开门见山就说："老赵，宁远公安局的孙局长在找你！"看到赵五伦
明显是有些惊讶的样子，任继云又说："我来的时候，冯师长也让我提醒你，不要跟错了人，
不要做一些遗恨终身的事！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作为老战友老大哥，我可是要提醒你
一句，今天的位置来之不易，可不要椅子还没坐热就摔跟斗呀！"这前一句确实是冯运龙说
的，后一句是任继云的借题发挥，希望以此警醒赵五伦悬崖勒马。更多的话，任继云不再说
了。他也没办法再多说。如果此时赵五伦真的和盘托出，任继云还真是不大好办。怎么办？
去揭发去告状？把这个人拉下马？以体现自己的刚正不阿为政清廉？那对冯运龙李长剑有
什么好处？对混某师有什么好处？你再是职责所系，但两位主官没有表态，你就干得越多，
越不讨好。再者说来，你知道赵五伦会拽出一长串什么人来？这万一再有个什么关键人物，
那是实情实报还是知情不报，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往火上烤吗？反过来，如果赵五伦说出了真
相，而任继云装没听见，并且隐情不报，那这既不符合任继云的个性，也存在相当大的隐患，
万一哪天赵五伦不幸翻船了，自己即使不被拖下水，那也绝对弄个裤裆尽湿，就说不清道不
明了。所以最聪明的办法，是只去点拨，而不去实质性进入。但任继云毕竟还是讲一点感情
的，私底之下，这个坑人无数的赵五伦也确实没有对自己使过什么坏心眼，于是他最后又说
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我使劲的地方，你说话就是！"这就走了。
　　赵五伦根据任继云透露的这些信息，仔细分析了形势。那就是说，孙局长已经很清楚地
知道了打那个匿名电话的就是自己，也差不多猜到自己为什么要帮助他们抓住刘宏斌，并且
很可能会采取进一步的动作，那无疑是对自己不利的。在这种情况之下，还不如背水一战，
会会孙文礼，凭借自己目前的位置还有兜里的钞票，一举拿下孙文礼，就像当初拿下老局长
一样，即使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以后不再构成威胁。至于冯运龙为什么要通过任继云说出那
番话，赵五伦更清楚了。这既是一种威胁式的提醒，也是一种敞开式的拉拢。赵五伦也知道，
冯运龙是看不惯自己跟李长剑走得太近，提醒他别跟错人，那意思是李长剑在这个师没几天
混头了，你还是早作打算，改投山门吧！赵五伦是何等聪明之人，这个想法其实他一直都有，
只是上任之后一直在忙于西林房产的事，没顾上这茬呢！对于冯运龙，赵五伦心里是很有数
的，这个人的个性有点像如今国际上的山姆大叔，而李长剑倒有点像北极熊，山姆大叔打这
个打那个，只要你甘心认怂当小弟，他反倒也就不那么计较了，人家要的是名分和气场。可
北极熊不成，除了认怂，还得割肉，割自己的肉，并且总是吃不饱的样子。相较而言，冯运
龙更好对付。赵五伦得到任继云提供的重要信息，几乎就在转眼之间就决定了如何应对，也
充分说明这个没有任何背景却从最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出来的后勤干部，是多么地适合这个
官场，也或者说，是这个官场锻炼出这么一个八面玲珑无所不能的人物？
　　主意拿定，赵五伦去找任继云。"听说任副政委跟孙局长关系不错，可否代为引见一下？
您不用出面，我有事求他帮忙。"任继云当然很爽快地答应了。赵五伦的这个理由，没有任
何嫌疑，也没有任何后患。同时，赵五伦还请求任继云帮助他一件私事，就是让自己的女儿
盼盼转学去Ｌ市，同时让自己的老婆也跟去陪读的事。任继云思考片刻，回答道："老赵你
为了孩子着想，这种远见和魄力确实很让人佩服！不过Ｌ市是不是太远了？她母女俩在那里，
生活上也很不方便啊！虽说有你嫂子和娟娟在那里，总是一帮女人拿不了大事。你看这样好
不好，我从Ａ市给你找一个好学校，距离宁远也不是太远，而且咱们的房子不是马上就起来
了吗？以后生活基础都在那里了，成本也低，也省得来回折腾，你说如何？"赵五伦一想，
任继云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点点头同意了，并且表示了感谢。任继云一摆手，"区区小
事，何足挂齿！"
　　
　　（９）
　　在任继云的引见下，赵五伦果然与孙文礼联系上了。
　　二人在宁远一家不大起眼的茶馆会了面。为了节省时间，我们简要叙述。赵五伦一上来
就一抱拳："孙局长，久仰久仰！"孙文礼微微一笑回道："幸会了！我听说过你，而且，
我们也打过交道！"赵五伦说："那就是不打不相识了？哈哈！"孙文礼："任副政委是我
的好兄弟！你既是他的兄弟，那我们也应该能够成为兄弟！"赵五伦："那就一家人不说两
家话了！我愿意交您这个朋友，认您这个兄弟！"孙文礼："好说好说！来日方长，总有机
会！"赵五伦："前日让刘宏斌逃脱，实是在我的失误，让局长您受累了！"孙文礼："你
不相信我，那也没有办法！聪明总被聪明误，有这一说吧？哈哈哈哈！"赵五伦："我已知
错，所以今日特来负荆请罪了！"话刚说完，已经送上一物，是一款金灿灿闪亮亮的欧米茄
腕表。孙文礼哈哈大笑："早就听说赵兄豪爽，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却并不用手去接，
而是目光游离若有所思。赵五伦："区区薄礼，只为赔罪！我还有一事，请孙局长帮忙！事
成之后，必当奉上厚礼表示感谢！"孙文礼眼睛一亮："哦？那是什么事？"赵五伦："既
是帮我，也是帮你！"故意沉吟片刻，说道："我亲自作诱饵，帮你抓住刘宏斌！"孙文礼：
"哦？能成功吗？若能成功，赵兄可是大功一件啊！不瞒你说，昨晚在花园小区又发生一起
入室抢劫案，户主是单身女子，不但被强奸，还被抢去不少现金，从受害人提供的情况看，
这个案犯很像是刘宏斌啊！"赵五伦说道："我亲自出面，必能成功！不过，这次我们要全
力配合好才是，务必不能让他再跑了！"孙文礼："那是自然！一定配合好！"赵五伦又说
道："成功之后，我有一个请求......"孙文礼："赵兄直管说！"赵五伦眯起了眼睛，慢慢
地说道："我希望这个刘宏斌能够彻底闭住嘴！"孙文礼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笔起来："好
说好说！交给我，你尽管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他跑掉的！"赵五伦："那就一言为定！
等我消息！"孙文礼："一言为定！合作成功！"赵五伦哈哈一笑，把欧米茄腕表向他面前
一推："无酒庆祝，局长大人就先收下这个吧！还有啊......"孙文礼把腕表接了过来，看着
赵五伦的眼睛问道："还有什么？"赵五伦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打算送给局长的一百万现
金，可都在刘宏斌的皮箱里，如果让他跑了，那我可就再没有多余的钱给您了！哈哈！"话
说完，就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伸出手去，要跟孙文礼再见了。孙文礼愣了一下，也站了起
来，紧紧地握住了赵五伦的手。合作，达成了共识。 
　　
　　（１０）
　　但上次孙文礼抓刘宏斌不得，已然将其吓成了惊弓之鸟。
　　这天下午，赵五伦又接到刘宏斌电话："赵哥，今天总有时间了吧？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我等不急了！"
　　赵五伦回答道："你这个催命鬼啊！真是没完没了啊！好吧，你说个时间地点，我把钱
给你拿过去！"
　　"等晚上吧！到时我再联系你！应该就在宁远县城附近，你四处转着等我！还有一件小
事麻烦一下赵哥，你帮我买一张去成都的火车票，硬座就行！"
　　赵五伦很痛快地答应了。等着放下电话，他立刻驱车赶往宁远公安局，找到了孙文礼。
说道："鱼儿上钩了！今晚就可以动手了！不过，保险起见，我需要借用你一些现代装备！"
孙文礼二话不说，立马答应："装备和人，只要我有的，你随便挑！"赵五伦道了一声谢，
有意识地向孙文礼腕上一看，却不见昨天赠送的那块金表，不禁一笑，说道："孙局长果然
两袖清风，做人低调啊！"两袖清风？孙文礼一听就明白了，也回视一笑："人民公仆，党
的卫士嘛！"
　　
　　（１１）
　　又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宁远县城的灯光还是那些灯光，声音还是那些声音，只不过多
了一些秋老虎的暑气。
　　赵五伦在刘宏斌指挥下，已经换了三个联络地方了。妈的，还有点新招儿没？赵五伦虽
然无奈，但也觉得有趣，这情景仿佛小时候在野地里去捉田鼠的惊险刺激，而田鼠却总以为
自己很聪明，结果总是被抄了家尾巴缚在竹竿上挑回来。最后的一次，刘宏斌让他到火车站
前面的广场上来，并且告诉他，到了广场再联系。
　　赵五伦身上带着从孙文礼那里搞来的定位跟踪器，只要他发出声响，埋伏在暗处的人就
会知道他的具体位置，因而肚里有粮，心里不慌。他来到站前广场之后，刘宏斌又打了过来，
这次终于换成手机了。赵五伦也就明白，刘宏斌就在不远处了。
　　刘宏斌问道："你到广场了吗？"赵五伦："我在广场上了！"刘宏斌："你是不是穿
个白色衬衣，胖胖的，右手提着个箱子？"赵五伦："是！你在哪里？"刘宏斌："我看到
你了！你向东面看！邮局下面！"赵五伦："邮局下面？没有人啊！"刘宏斌："我就在那
里，你往前走！"赵五伦只好往前走，快走到邮局跟前了，一辆出租车从后面缓缓开过来，
停在了他的身旁。后座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打开车门，对他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上车来。这
个人，果然就是刘宏斌！
　　赵五伦虽然心中有数，但到了马上就要进入的激烈场面，心中也不免有些发虚，但箭在
弦上也不能不发了，只好轻轻咳嗽了一声，钻进了出租车内。
　　一坐进来，刘宏斌一把匕首已经对准了他的脖子，顺势把他手里的密码箱夺了过来，狠
狠地说道："给我老实点！密码是多少？"
　　"没！没设密码！直接就可以打开！"
　　刘宏斌低头快速地打开了密码箱，半箱子新崭崭的红色人民币跳入眼中，他眼睛一亮，
快速拨弄了一下，又随便拿了两叠检查了一番有没有作假，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箱子。
　　赵五伦轻轻笑了一下，"怎么样？没错吧？我老赵办事，从来说一不二！你哥知道！"
　　刘宏斌哼地一声冷笑，匕首竟然还向前伸了伸。"姓赵的，少给我来这一套！我问你，
你的宝贝女儿这两天怎么不在学校了？她去哪儿了？"
　　赵五伦突然心里一惊，心说这小子行啊，心思挺缜密的，不过脸上却依然镇静，咧了咧
嘴回答道："宏斌兄弟还挺关心大侄女啊！怎么你不知道吗？她突然病了，病得很厉害！现
在还在县医院输液呢！我把钱给你，一会儿还得去医院！要不，你给我一块儿去？"
　　"少啰嗦！"刘宏斌喝道。坐在前面的出租司机也回过头来说："刘哥给他费那么多话
干啥？找个地方弄死他算了！"原来，这两人是一伙儿的！
　　赵五伦害怕了，这帮黑道收了钱杀人的事儿，可没少干过，难道自己今天就要命丧此地？
不过一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量他们也不敢随便动手，更何况还有暗中埋伏的警察，他们听
到自己处于危险之时，是一定会出来解救的。
　　正当赵五伦胡思乱想之际，刘宏斌又说："火车票买了吗？"赵五伦："买了！"说着
就去掏。"不用掏了！跟我一起走！上车！"刘宏斌恶狠狠地命令道。
　　刘宏斌不由分说，推了赵五伦一把，拿刀威胁着他下了车，并且把刀藏在长袖夹克的袖
筒之中，紧紧地跟在了后面。赵五伦也不敢回头看啊，只好求老天保佑，那些孙文礼派过来
的警察这次不会有那么蠢，能够及时跟上并制服刘宏斌。不过都快走到候车室门口了，也没
见神兵天降，他这心里突然没底了。
　　其实是赵五伦不知道情况，孙文礼派出的刑警精干分子正在不远之处盯着他们。只是因
为火车站附近人太多，怕搏斗起来伤及无辜，而且孙文礼专门有交待，一定要秘密抓捕，不
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们看到赵五伦明显在刘宏斌控制之中，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到了候车室坐了一会儿，检票进站了。不管赵五伦愿意不愿意，也只好跟着走了。好在
刘宏斌检票前跟他说了一句："到了安全的小站，我自然会放你下去！但如果你敢在进站上
车时捣鬼，小心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后来就检了票，上了车，直到车子开动了。赵五伦也就彻底死了心了，看来自己的生命
安全是没有什么大碍了，那一百万就当是送给刘宏斌了吧，反正给谁都是给，孙文礼没这个
运气，谁叫他蠢！养了一帮手下更他妈的蠢！
　　刘宏斌就坐在赵五伦的旁边，原座位上的人被他凶狠地赶走了。一路之上，二人也不说
话，刘宏斌的神情一直很紧张。一个多小时之后，已经走出去大几十公里停了三个小站了，
刘宏斌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看来是觉得安全了。他面带嘲讽地冲着赵五伦说："不是我
要讹你！这一百万是我哥哥应该得的，我只不过替他取回来！你这个人，听说干了不少坏事，
以后还是好自为之吧！害人者，早晚有一天会害到自己的！你不替自己想，总得替老婆孩子
想想吧！你那个女儿，长得还挺漂亮的嘛！好了，委屈你一路了，下个车站，你就下去吧！"
　　赵五伦点点头。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天到他家啊！这么一个坏人，竟然还教训起自
己来了。赵五伦想，我是坏人吗？我真的是坏人吗？我他妈的真是坏人吗？
　　几分钟后，火车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这个小站是如此之小，以至于只有三三两两
的乘客暴露在三三两两的路灯之下。赵五伦站起身来，一拱手："宏斌兄弟，那我走啦！也
祝你以后有个好前程！"
　　刘宏斌嘿嘿一笑，也站了起来，却一把按在了赵五伦的肩头上。"你坐着吧！我下！"
话音未落，已经提着箱子紧走两步，身形矫健地奔着车门冲过去了。赵五伦呆了，突然想起
了什么，低头大喊了一句："刘宏斌，你要下车啦！"
　　赵五伦也跟着冲到了车门口，却发现刘宏斌已经在站台上了，并且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外
走着。同时赵五伦也看到，就从隔壁车厢前前后后跳下四个人，猫着腰，但是移动非常迅速
地向着刘宏斌摸了过去！
　　刘宏斌一扭头，突然发现了！立刻改变了方向，撒开两腿向着车尾的方向跑去。后面紧
追的人大喊："刘宏斌你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抓住刘宏斌！"
　　刘宏斌确实有些功夫，跑得比野兔还快，虽然手里拎着箱子，后面的警察追起来也很吃
力，眼见着他跑到了车尾，跳下了站台，趟过了两条铁轨，向着漫无边际的黑暗原野跑去。
但也就在这时，刘宏斌手里提的箱子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之声，并且有红色的闪光不知从
箱子的什么地方一闪一闪地射了出来！原来，这是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密码箱！刘宏斌用力
晃了晃那个密码箱，仍然没命地向前跑。后面的人又喊了一声："刘宏斌！再跑就开枪了！"
话音未落，枪声已响！砰砰两声！那被红光环绕的刘宏斌无疑成了黑暗之中最好辨认的靶子，
他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整个世界在那兀自还在尖叫的警报声和刺
眼的红光衬托之下，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安静得可怕。
　　
　　（１２）
　　赵五伦借刀杀人，搞定了刘宏斌。虽然损失了一百多万，但在赵五伦那里，似乎倒也算
不上多么了不起的事，最主要的是通过这一行动，他一举跟现任公安局长孙文礼搭上了关系，
这对于今后他在宁远的势力发展，无疑具有重大意义。至于钱嘛，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既然搞定了刘宏斌，那么女儿去哪里上学的事，也就变得不那么紧急，盼盼在休整了一
周之后，又重回了原来的学校。不过毕竟也是初三了，到哪里上高中也必须要提到日程上来
了。因而曾经委托任继云帮他办的事依然要办下去。为了表示感谢，赵五伦还偷偷地让老婆
跑了一趟Ｌ市，为任继云的妻子梅子送上一份大礼，说是为他们的女儿娟娟上大学准备的。
而梅子鬼迷心窍，也竟然就收下了。当然，这事任继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并且一度和妻子
大闹了一场矛盾。
　　赵五伦要宴请孙文礼，请任继云作陪。任继云找了个理由，推掉了。对于这种人，还是
采取不即不离的姿态更好。用时能够得着，不用了也能很快甩开，这才是有效而安全的距离。
在官场之上，其实大多数人之间的彼此关系，都是这种关系。
　　很快，在机关人员的辛苦努力之下，分房打分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任继云让他们制作
了打分表，分别以张榜和上网的形式广而告之，并且设立了意见箱，也确实处理了几个虚报
瞒报奖励情况的个别人，全师上下很是满意，一片赞扬之声。选号那一天，是在师属礼堂进
行的，很多干部携家带口地都去了，现场的气氛紧张有序，什么位置好什么位置不好，大家
早都研究得透透的，因而进展很快，也没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冯运龙甚至也亲自到
选号现场转了一圈，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大家对之报以一片热烈的掌声。看来这个在常委会
上为大家据理力争降低房价的事，已经有口皆碑了。搞得冯运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也很是
有一番感慨，心说一帮多好的弟兄啊，这么简单就容易满足，把他们卖了，人家还帮着自己
数钱呢！也暗暗打定主意，只要我冯运龙一天在，就一定要对得起这帮弟兄，决不让他们流
血流汗再流泪！
　　选号结束之后，赵五伦就返回了西林，要组织那一边的分房。
　　飞行训练方面，进展也很顺利。这一段时间的天气也是非常之好，白天大太阳晚上小星
星，训练任务突飞猛进。刘建军一干人等的命令已经报上去待批，这几个人在命令没下来之
前，一个比着一个地干，真是兢兢业业，劲头十足。又与罗师长的歼击机组织了两次合练，
冯运龙大为满意，也慢慢重新拾回了信心。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宁远的秋天是这一年里时间最短的，往往才过了夏天，没多久就
要穿冬衣了。但宁远的秋天也是最美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作为过度性的一节，这里按下
不表。
　　在如此平稳的大形势下，一向平稳的任继云却干出一件不大平稳的冲动事。 
　　
　　（１３）
　　曾经有一段时间，任继云每晚在临睡前，都要给妻子打个电话，以报下平安，有时也顺
便跟女儿聊上两句。自打认识了丛兰，特别是去过她的小家之后，这个打电话的习惯坚持得
更好了，为的是打完电话，再跟丛兰短信聊上一段时间。甚至于任继云一度想换个手写的手
机了，丛兰打字太快了，快到经常是人家都发了两三条了，任继云第一条的回复还没按完呢。
　　怎么说呢，丛兰这个角色在任继云心中是很复杂的。有时候像女儿，有时候像朋友，有
时候还像老师。她清澈，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薄，而是蓝幽幽的经常还荡起几圈
波纹的那种湖水一般的清澈。她灵动，但不是那种毛毛糙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鼻子底下爬的
躁动，而是水灵灵的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能够让你看到花瓣一粒粒绽开的灵动。这种感觉会令
任继云感到一处久违了的对于生命的怜爱对于美好过去的追忆。他有时觉得那就是他另一个
女儿，或者是觉得娟娟长大以后就应该是像她那样。他有时觉得那就是他下辈子的女儿，此
刻就用她的美丽与清纯在撩拨着自己，好在来生一定要赢得她投入自己的怀抱。对，就是这
种感觉。按照通常意义的理解，女儿总与情人是分不开的，更何况我们谈到了前世今世来世。
但任继云真没有把她去当作情人看的意思，连想都没有想过。当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那白
鸽子一般的清纯灵动就像一道咒语，已经将其魂魄统统摄去，他所有的回忆都已经定格在了
那一瞬，你知道，这是一种情感深处某个隐形轨迹的原点。他须臾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原点，
一旦有所逾矩的时候，冥冥之中就会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回到这个原点。啊，我的女神，
对，就是这种感觉。虽然并不那么高雅，但却很是恰当。
　　那一段时间他们在讨论一个美学与人学的高深问题。当然，任继云并不缺乏社会经验，
但毕竟不如丛兰读的书多，并且那么聪慧，因而他们之间似乎是很容易能够从对方身上学到
东西的。这让任继云在凌乱繁忙的官场之外，重新找到了一种充实的感觉。不过丛兰有个习
惯，每晚十一点之前，必卧床休息，说是某种养生的需要。那么尽管有时也许是有些恋恋不
舍的，任继云也都尊重她这个习惯，或许是因为这种很克己的习惯令他尊重。
　　但是某一天晚上，当任继云躺在床上想继续跟丛兰指聊的时候，却没有收到一如往常的
回复。任继云实在熬不住，就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无人接听。如此再三，仍没有回应。任继
云想，也许是她有什么不方便吧？谈恋爱了？任继云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心里还真的一酸，
但马上就解嘲地笑了。心说人家谈个恋爱嘛，多正常的事，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以后娟娟
谈恋爱了，自己也会是这种心态不成？太小家子气了，还是早点睡吧。想睡，却睡不着，总
是时不时看一看枕边的手机，幻想着丛兰会突然发过来一个什么令人惊喜的东西。迷迷糊糊
之中，美梦成真了！手机真的滴地响了一声，他摸过手机来一看，还真是丛兰！但是令人奇
怪的是：内容竟然是空的！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任继云想了想，回了一个问号。对方竟没
有回应。又过了一会儿，丛兰又发过来一个信息，还是空的！任继云就有点毛了，这是什么
意思啊？年轻人喜欢玩浪漫，即使是想表达个绵绵不尽欲说还休的意思，那也一般是弄个省
略号来代表嘛，这怎么都是空的？等到第三个空信息传过来时，任继云沉不住气了，他抓起
电话就给丛兰打了过去。竟然接了！但是没有说话声音，任继云只听到水流的哗哗声音，和
一种从喉咙里发出的非常憋屈难受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任继云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名
字，问她怎么了，在哪里，让她说话，可丛兰不知道是怎么了，始终一句话不吭。任继云侧
耳仔细听听，似乎是水龙头的流水声。他马上进行了各种大胆的猜测，遇到委屈事了？睡着
了？煤气中毒了？任继云越想越怕。一般情况下，即使她不说话，短信肯定是应该可以发的，
可一连发了两个短信都是空的，难道她真的遇到什么事了？神智不清了？任继云从床上腾地
坐了起来下了地。他挂上了电话再重新打过去，却又不接了。任继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
感。丛兰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发短信，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而在这最紧急的情况下，她想
到了自己！不行，我一定要帮帮她！我要去看看！任继云脑瓜一热，拿定了主意：马上出发
去Ａ市，去丛兰的家里，看看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看，一个平素多么沉稳的人，脑瓜一热，竟然想起在半夜三更要远走四百多公里，去
看望另一个城市的与他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是不是一种冲动！在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
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地位，忘记了自己每天习惯的东西，而在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快点，
再快点！见到那个人！解救那个人！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出了事，他只要看到她是好好地活着！
那么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爱情？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任继云肯定不会承认它是。他会说，
这是一种信仰。把爱情当信仰的人，有没有？不过这种情况，似乎怎么也不可能发生在任继
云这样一个也算好大的军官身上吧？冷静的人，或许也就可以从中得出结论：任继云从某种
意义上，仍然是一个理想化的人，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掩饰，这种骨子里的东西，他永远无
法改变。
　　任继云叫起了已经酣睡的司机，说要连夜赶赴Ａ市。倒把司机吓了一跳，连连问道：出
什么大事了？出什么大事了？但任继云不说话，那司机也就不好再问，立刻披衣起床，发动
了车子来到任继云住的地方，任继云关上门就上了车。刚一上车的时候，他还想着跟冯运龙
李长剑说一声，再一想这事怎么开口啊，就一咬牙，心说算了等到了那边看看情况再说！
　　这一路之上，任继云除了不断叮嘱司机小心，其他的一句废话不说，只是目光炯炯地盯
着前面的路。半夜开车，又在高速之上，司机自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好在这个时间，
跑在路上的除了偶尔几个五轴大货，基本就不见其他车了，因而车子跑得很快，但决不轻松。
　　四百多公里的路，任继云用了三个小时就赶到了！即使是平常迅猛如冯运龙的开车速度，
也不过如此！
　　任继云到了丛兰的小区，先是在物业那里停了下来，跑进去向值班的保安出示了自己的
证件，说是有一个朋友可能是家里出事了，请他们协助开一下门！保安看到大半夜跑来一个
表情严肃的空军大校，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叫醒了睡在里层的保安头
头，说明了情况，那保安头头一骨碌爬起来，找到开锁工具，两步出得门来，钻进了任继云
的车。一上车就问：几号楼？哪个单元？这种情况，如果真在自己管辖范围之内出点什么事，
他们也是担待不起的。
　　任继云还真没记住是在几号楼几单元了，只能绞尽脑汁，凭着记忆的大概印象转来转去，
总算找到了那个神似的楼。等到进了单元，上得楼梯，站在丛兰家的门口了，任继云才确定
地说：对！就是这家了！她的防盗门上，喷着彩绘的兰花！
　　保安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任继云再次拨通了丛兰的手机，仍然无人接听。保安回过头
来看看任继云，问道：你确定吗？搞错了你负责啊！任继云急急地说道：放心吧！就是这家！
我负责！
　　保安取出工具，那是一个细针一样的东西，任继云一直按着手机给他照亮。三鼓捣两鼓
捣，最多也就三分钟的时间，门咔地一声开了。任继云拉开门，一脚迈了进去。这一迈进去，
顿觉双脚冰凉！脚下全是水！
　　任继云借着似乎是从厕所发出的光亮打开了客厅的大灯，把眼一看，一个人披头散发地
躺在地上，身下已经被水淹了！她的手里，还握着一个手机。任继云大叫一声：坏了！紧走
两步上前一看，这躺在地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丛兰！
　　任继云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水淋淋的丛兰，拔脚就走。一边冲着保安喊了一声：先把门
锁上！蹬蹬蹬脚步凌乱地下了楼，跑到车前踹了两下门，司机竟然打起盹来了！被惊醒之后
连忙下车打开了后门，任继云抱着丛兰一把放到了后座上面，然后又绕过来开了另外一边的
门，抱起丛兰的头，坐到了她的身边，急火火地命令道：快！去最近的医院！
　　
　　（１４）
　　等到了车上，任继云才闻出丛兰满身的酒气，看来，她是喝多了呕吐，把卫生间的洗脸
池堵住了。
　　丛兰湿漉漉的身子弄得任继云很不舒服，只好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盖在了她的身上。坐
在前面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不声不响地把一盒面巾纸递了过来。
　　任继云拿出几张面巾纸，揉成了一团，一点一点地擦去她脸上、脖子上的水珠。在他温
暖的怀抱里，丛兰渐渐恢复了一点体温，也可以感觉到她静静悄悄的呼吸了，终于发出了一
声轻轻的哼声，似乎刚才只是睡着了。这让任继云多少放下心来。心说这究竟是遇到什么事
了，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转眼之间，车子已经到了医院门口。司机尽管已经刹得很温柔了，但由于速度过快，还
是让人感到很大的惯性。丛兰经这一晃，受到了刺激，腹中一阵怪叫，头一抬一歪，哇地一
口带着难闻的酒味的污秽之物，吐到了车里，司机的座椅后背，地上，以及任继云的腿上，
到处都是。
　　任继云只好打开车门，把她抱了下来，对着司机说：你先收拾一下吧！就抱着丛兰向急
诊室去了。
　　那值班的医生护士被吵醒之后，明显感到不悦，皱着眉头说：怎么喝这么多酒？那女护
士甚至还撇了撇嘴。任继云哪管得了那么多，只是不停地说：救她！谢谢大夫！
　　处理这种情况，一般就是打针输液。等到丛兰挂起了吊瓶，任继云亲自为她盖上了被子，
这才转到厕所去洗了洗身上的污秽。问了问医生是个什么情况，医生说没多大事，只是喝多
了，不过血糖有点低，再晚来一会儿，还是很危险的。怎么了？掉到水里去了？任继云苦笑
了一下，又问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医生说：那不好说，看她的体质了。任继云又回到病
房，拉了一个椅子在丛兰身边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手，依旧是那么冰凉，再摸额头，有
一些温度了。丛兰闭着眼，像婴儿一般睡着。任继云再次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一看时间，
已经凌晨三点了。
　　任继云突然开始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了。当然，他倒不是后悔救了丛兰，而是后悔自己怎
么突然之间失去了冷静，也失去了必要的理智和智商，大半夜的跑了几百公里，去救一个喝
多了的女人，怎么说也不符合自己的这个年龄这个身份，传出去不但会让人笑话，还会让人
误以为自己跟这个姑娘有什么关系呢。其实这种事，完全可以让距离Ａ市更近的并且自己也
可以信得过的人来办，比如赵五伦。退一步说，不相信赵五伦或者有所忌讳，张文胜还有小
安医生他们不是都可以帮忙的吗？自己何至于要亲自来做这件事呢？难道自己真的有所企
图吗？傻，真傻，太傻了!
　　任继云还有一个后悔，是未经请示私自外出，跑到几百公里的外面，这明天，不，已经
是今天了，今天早上一上班，冯运龙李长剑找不到自己，又该如何是好？怎么解释呢？任继
云越想越后悔。突然之间他打定主意，回去！再趁着夜色杀回宁远去！
　　晚上医院没有收银员，任继云只好留了两千块钱给值班医生算是押金吧，而对方给他打
了一个收条，说是等上班了再说。任继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急忙出得医院，找到自己的车
子，对正在收拾残局的司机说：小刘，咱们回去，你给我押车，我来开！
　　把司机惊了一愣。"领导，您真的这么急吗？不是，您开过夜路吗？还是高速！"
　　任继云虽然会开一点车，但还真是没有跑过夜路高速，他安慰司机并鼓励自己道："没
事！我开慢一点儿！上班之前，总能赶到的！"
　　司机明白任继云什么意思了。晃了晃脑袋说："您别管了任副政委，稍等我一会儿！"
说完，拎着塑料水桶跑远了。功夫不大，满头湿淋淋地跑回来了，说道："行了！清醒多了！
咱们走，还是我来开！不行了您再上！"
　　就这样，先去加了油，又马不停蹄地奔回了从Ａ市通往宁远的高速公路。期间任继云和
司机换着开了两回，又在中间的补给站用凉水冲了一回头，终于踏着黎明的阳光，有惊无险
地赶回了宁远。任继云对司机说："哪儿也别去，到我宿舍睡觉去！"说完，又拨通了小安
医生的手机，这还是上次一起照顾娟娟的时候留下的。说道："小安啊，起床了吗？哦！有
个事看你有没有时间？娟娟的那个丛老师，对，就是上次那个，好像生病住院了，就在某某
医院，你能不能代表我去看望一下？对对！怎么不能代表？我想了半天，也就你比较合适了！
那好，谢谢你啊！一会儿上班，我再帮你请个假！那辛苦你了！谢谢！"等安顿好了这一切，
并且让司机在楼下的客房睡了，任继云这才去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冰箱里拿了
一袋牛奶，直接上班去了。
　　这一晚的事情，似乎从来不曾发生过。甚至当丛兰醒来的时候，也仿佛仍然在梦中。
　　她用手压着自己的喉咙问那前来护理的护士说："我是喝多了吗？我是怎么来的？"
　　那护士回答道："您看，嗓子都喝成这样了，还喝呐！以后少喝点吧！你怎么来的我不
知道，昨天值夜班的已经回家了！"
　　丛兰迷迷糊糊的，似乎是感觉有人抱着自己上了车，又抱着自己进了医院，她看不清楚
那个人的脸，只觉得那情景很像小时候自己生病了，爸爸抱着她急急火火地走在去医院的路
上。再向耳边看，自己的手机就在旁边，她拿了过来，却发现已经进水无法开机了。也就在
这时，她看见小安医生提着一个保温筒从外面急急火火地进来了，并且发现了她，冲自己轻
轻一笑。
　　接下来的事情，丛兰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当她问道莫非是你们的任领导把我送到
医院来的，安医生笑了笑说不可能吧今天早上他还在宁远给我打电话呢，难道他会飞不成？
可是，可是又如何解释他怎么会知道我喝多了，并且甚至清楚地知道我在哪个医院呢？安医
生摇摇头，丛兰也就只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道谢谢你了安医生叫你受累了。然而，当
对方偷偷问她怎么喝了那么多酒的时候，丛兰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有两滴
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１５）
　　到了这天下午的时候，丛兰终于出院了。安医生也给任继云打了一个电话，算是复命。
任继云表示感谢之余，也不忘问了一句：她还好吧？安医生话里有话地回答：身体方面，应
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任继云哦了一声，挂掉了。
　　这一整天，任继云都处在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好在手头也并没有什么急事。冯运
龙去飞行了，李长剑去跟班了，并没有人找他，以至于让任继云产生了一种如果留在丛兰身
边也没有多大事的侥幸心理。当然，他也是在这种侥幸心理以及不断检讨和反思自己的矛盾
心理之中度过这一天的。种种迹象表明，自己对丛兰产生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关爱之情，尽管
他不承认这是爱情，却丝毫不比爱情的力量有多差，这让他开始感到震惊，也开始有一些自
责。一件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一件明知不会有好结果的事情，如果仍然坚持去做了，那就是
不智。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作为一个想在仕途有所发展的男人，这是很要命的。所谓四十
不惑，应当就是指的这种面对诱惑的理智和决绝。其实一个成功的人和一个普通人的区别，
往往不在智商，而在于意志力。只有不断克制自己，约束自己，抵御诱惑，才能一心向前，
有所成就。任继云提醒自己，必须要尽快从中拔出来，因为前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自己要做，
前路之上，也会有很多远比这种虚无的美好更美好的东西等着自己来收获。
　　然而丛兰却不同了。尤其是当她清醒之后，换了一部新手机，回到小区，面对物业保安
和房间的一片狼藉，自然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也就是说，自己曾经在混沌之中做
的那个梦，竟然是真实地发生过，而那个像爸爸一样温暖而有力的臂弯，竟然是属于任继云
的！他跨过几百公里，来到自己身边，救了自己，然后再跨过几百公里，消失在视线之外。
对于一个女人，特别是从小失去父爱而又命运多舛的女人，任继云这种骑士般的壮举无疑是
具有巨大杀伤力的。丛兰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泪水是夺眶而出的。
　　她要告诉他，谢谢他，谢谢他让她感到自己并不孤单，并且活得有价值。她已经不再忌
讳自己的嗓音是如何不悦耳，那已经无所谓了，她要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告诉他她的苦闷，
她的希望，她的曾经，她的未来，她的所有的所有。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却又似乎只有一
句话要讲，而这句话令她感觉自己突然化身为一座火山，而内心深处正有一股岩浆在缓慢然
而无可抵挡地升腾起来，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烧向她的喉咙，直欲喷薄而出，化为一种销熔
万物的强大力量！
　　然而当丛兰颤抖着手将电话打过去，任继云却挂掉了。反复几次，丛兰明白了，这是对
方有意拒绝。晚上八点多钟，难道还在工作，还在开会？丛兰坐下来停了片刻，那心中的火
焰实在炽烈，逼得她须臾不能平静。再打，还是不接。丛兰只好发了信息：是你来过！我知
道的！任继云还是没有回复。丛兰只好又发：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对方依然沉默。
丛兰：你怎么了？既然来过，为什么又躲着我？然后是：我没有任何企求，只想和你说话！
最后是：你害怕了吗？那你为什么又那么勇敢？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任继云这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的，有种既盼又怨的意思。他也知道，此时的丛兰就像是
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躲是躲不过的。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回了一条：为什么喝那么多
酒？
　　丛兰回道：他从国外回来了。
　　任继云：那不是很好？
　　丛兰：我拒绝了。
　　任继云：为什么？
　　丛兰：一只蜗牛慢慢地爬到树顶，看到了太阳。那一刻，它成了空壳。
　　任继云：那也不能喝那么多酒，多危险。
　　丛兰：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任继云：这我就放心了！那么，你该休息了！
　　丛兰：不！我想见你！现在！
　　任继云：别闹了！你真不怕把我累死吗？
　　丛兰：是真的！我现在就开车过去！我想马上见到你！
　　任继云：别闹了，我求你行不行？
　　丛兰：我要见你，现在就出发！你能做的事，我也能！
　　任继云彻底蒙了，这姑娘的个性她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那是特有主意，说一不二啊！
你说这要真是大半夜的跑过来了，算个什么事？自己不就在全师面前出洋相了吗？他连忙回
道：千万别任性！有话好好说！
　　丛兰：那好，你接我的电话！马上！
　　任继云还在犹豫的时候，电话就已经响起来了。他长吸了一口气，接了。
　　丛兰用了一种颤抖但是很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我爱你！爸爸！
　　完了，挂了。这下，轮到任继云尴尬震惊以及痴呆了。只说前一句，或者只说后一句，
这都能理解，也都能应对，可两句加在一块说，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要了任继云的老命了
吗？
　　
　　第二十二章
　　（１）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混某师召开了党委扩大会议，各团场站的主官都来了。会议的议
题主要有三个：第一，就年底前的大项工作特别是迎接总部考核验收进行再动员再部署，部
署年底前的安全稳定工作，开展"百日安全竞赛"；第二，宣布刘建军吕志远等人的任职命
令；第三，宣布运输团整体迁驻大蟒山机场的命令。
　　这几项工作，哪一项都是硬仗。无论冯运龙李长剑，再到下面团站的主官，个个神色冷
峻。冯运龙主要宣布了三个时间节点：第一个是总部考核验收的具体时间，10月15日，届
时不但有总部的分管领导来，空军和军区空军的领导都要来。第二个，从现在开始到年底结
束，总共100天，各级各员要认真抓好安全稳定工作，确保不发生任何空中地面和政治性问
题。第三个，过完国庆，从10月8日开始，运输团逐步开始整体搬迁，考虑到大蟒山机场
还有一部分营房设施没有完全建好，确定分两批进驻，首批主要以后勤和机关先头人员为主，
采取火车和汽车的方式地转，务必于10月30日之前进驻完毕，第二批剩余人员采取空转和
地转结合的方式，也务必于年底之前全部到位。
　　李长剑主要讲了三个意思，加强领导，依靠群众，严肃纪律。这三件大事，哪个都离不
开党委的坚强领导，哪个都离不开官兵的大力支持，由于时间紧任务重，特别是运输团整体
搬迁，必然会涉及这样那样的切身利益，因而在搞好教育做好服务的同时，特别要强调严肃
纪律，以严格的纪律来保证上级决策部署落到实处，这既是对各级党委和领导干部的一次严
峻考验，也是对全师上下几千官兵的一次严峻考验，我们一定要在考验面前交出合格答卷！
为了加强各项工作的组织领导，李长剑还对师常委一班人进行了责任分工：由副师长林军和
后勤部长李可为重点负责大蟒山机场配套设施的营建工作，赵五伦和任继云重点负责西林片
部队的搬迁及善后工作，其他的人全部钉在宁远，全力以赴迎接总部考核。
　　会议之上，各单位负责人都宣读了军令状，表示要坚决完成任务，如有差池，甘愿接受
组织的任何处理。这种形式，虽然多少有些作秀的成分，但在大事面前，这些领导干部的政
治觉悟和思想敏感性，那是无需置疑的。一句话，利益相关，责任使然。无论主客观，集体
的利益就是个人的利益，没有集体的荣誉，也就没有个人的地位。说什么为了党的事业为了
国防事业，那些恐怕还是有些高大全到飘飘乎乎的，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没有作为就没有
位子，这个账，还是能够算清的。
　　吃过晚饭，任继云来到招待所，看望了运输团的郭团长和刘政委，并就今后一个时期的
重点工作进行了简单交流，也算是为他们打气。
　　后来郭团长被李长剑叫过去打牌了，任继云就跟刘政委有一句没一句地乱扯。说到罗永
华的时候，刘政委说这小子最近倒是挺消停的，除了看书就是谈恋爱，听说已经跟那个小安
医生谈婚论嫁了。任继云说了一句这么快啊！刘政委一笑，哈哈，恐怕是想着赶上这批分房
子吧，双军人不是特殊照顾嘛！任继云哦了一声，打心里也为这对年轻人感到高兴。突然，
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团里面，还有二十七八岁没结婚的小伙子吗？条件好一点儿
的！我有个老领导的姑娘，一直也没成家，各方面挺不错的，人就在Ａ市！"刘政委问道想
找空勤还是地面的？如果是想找飞行员吧还真够呛，这些人实在是太抢手了，刚毕业就不知
道被多少人盯上了，不过你还别说，以后到了大蟒山那个穷地方就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这还
一直发愁呢！扯远了扯远了！要是不找飞行的吧，咱团里还真有一个钻石王老五，我们的副
参谋长！年龄也差不多，三十了，人高马大的，也挺有发展后劲，他舅舅，就是西林区的戴
区长！任继云一听，想起来了，当初为了跑村民占地的事儿，还去找过戴区长呢，当时就是
通过这个副参谋长搭的线，好像有点印象，看来有门！就点点头说，好啊，回头你去问问人
家，有没有谈着，要是合适，我也给人家回个话，抽时间见个面！
　　任继云说的这个领导家的姑娘，除了丛兰，那还有谁？那天丛兰一句话，可把任继云吓
了个不轻。这窗户纸蒙在窗户上，朦朦胧胧地还能留个念想装个糊涂，一旦捅破了，那就无
处遮挡了，要么冷风灌进来，要么春光露出去。思前想后，任继云决定快刀斩乱麻，绝了彼
此的非分之想。 
　　
　　（２）
　　任继云去西林之前，来跟冯运龙李长剑辞行。
　　冯运龙说："任务当前，我还真是有点舍不得你走。不过运输团搬迁这事，也不是小事，
赵五伦搞点后勤还行，要真是把握大局，他还真有点镇不住。你去吧！这边还有政委和刁主
任呢，上次他说的发动全师官兵包括家属搞这个百米长卷千人签名的事，创意不错，我还以
为是他想的招呢，后来才知道出自你手。也好，这样我心里好歹也有点底了！你去那边坐镇，
我在这边指挥，争取来个双响炮，一对红！哈哈哈！"
　　从冯运龙办公室出来，又去晋见李长剑。李长剑看起来愁眉不展，压力很大，见了任继
云说道："老任啊，关键时刻，又得请你出山啦！运输团那边，就拜托给你了！在总部考核
结束之前，务必不要出事！那个搬迁的事，要内紧外松，提前做好思想工作，不要后院起火，
干扰了咱们师阅兵的大事呀！"
　　任继云点点头，说道："政委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过临走之前，我还得向您请
教一下，政委所说的遇有问题发生务必严肃纪律，不知道控制在什么程度之内为好呢？"
　　这话一说，李长剑就明白了，任继云这是在跟自己要权啊。当然任继云也是好意，为了
不干扰这边太多精力，有一个大概的处理问题的权限可以临机处置，不至于来回请示造成被
动。李长剑马上就说："你看着办就好！既然让你去那边坐镇，我和师长就完全相信你！"
又略微沉吟一下，加了一句："只要不死不伤，只要不发生政治性问题，你就看着处理吧！"
任继云微微一笑，说道："那就感谢师党委的信任了！我会把工作做好，让师长政委放心的！"
李长剑也笑着点了点头，还站了起来跟任继云握了握手，亲切地说道："对了老任，马上要
打大仗了，国庆放假期间，你就回一趟家吧！有什么事情处理处理！我让赵五伦在西林盯着！"
任继云表示了感谢，告辞出来了。回到办公室收拾了东西，抬腿就走。
　　来到运输团的第一件事，任继云先组织团党委一班人召开了常委扩大会。先由各单位汇
报了准备情况和人员思想，继而由郭团长传达了上级命令和决定，最后由任继云讲话做了动
员，同时还宣布了一条纪律：从现在开始，运输团所有人员的调动，无特殊需要经费的支出，
全部冻结！这一条一宣布，立刻引起了下面诸多主官的窃窃私语。
　　开完会，刘政委跟在任继云身后来到招待所，汇报道："任副政委，这个人员经费冻结，
掌握在什么程度？有的已经接到调令的怎么办？"
　　任继云二话不说，坚定地回答："一切以上级命令为准！接到调令的，该走就走，我们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接到调令的，包括现在正办和想办的，一律停止！"
　　刘政委点点头，回答明白了，不过却又马上皱起了眉。任继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皱眉了。
一个时期以来，特别是当运输团要搬迁大蟒山机场的消息得到确认之后，很多有关系或者有
钱的官兵都蠢蠢欲动，想方设法要么调到宁远，要么调到其他部队，总之就是不大愿意去大
蟒山那个苦地方。这中间，从上到下，打招呼的，递条子的，送钱送礼的，不在少数，有很
多还是相当一级的领导打的招呼，哪个你能得罪？有的已经办了，有的正在办，有的答应了
还没兑现呢，任继云这一来就全部叫停了，那刘政委能不头疼，能不皱眉吗？
　　任继云看他这样，连忙说道："特殊时期，必须服从纪律！这个问题，李政委开会也讲
了！我也说了，一切以命令为准！以前命令没到的时候，跑了也就跑了，算他运气好，现在
命令到了，一个也不许跑！你不用发愁，有什么问题可以推到师党委身上，推到我头上！搬
迁就好比打仗，命令就好比冲锋号，这个时候东跑西跑的，那就好比是临阵脱逃，严肃纪律
都是轻的！应该军法从事！在这个问题上不硬气一点，将来怎么打仗？"
　　刘政委连连称是，说自己一定严格把关，能够处理的尽量处理，绝不把矛盾上交。
　　
　　（３）
　　话虽是这么说，毕竟多数情况也不是刘政委一个人能罩得住的。果然没有多久，就有人
打电话求任继云通融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调到军区机关帮助工作的老朋友，范其
贵。
　　范其贵所求不为别事，是关于侄子范利生欲调往军区空军机关直属单位的事。"任副政
委，我兄弟家，就这一个孩子，这不刚刚结了婚，老两口还指望着早点抱孙子呐！看在老朋
友的面子上，你就通融一下吧，军区机关这边我已经协调好了，只要你同意放人，调令很快
就能到！"
　　任继云一句废话没有，很干脆地回答：不行！人员调动全部冻结！连李副司令以前的司
机想调走，都走不成！
　　"任副政委，你帮帮忙吧，我兄弟家，就这么一个孩子啊，天天到我跟前哭哭啼啼的！"
　　"老范，你也是老党员老政工，现在谁家不是一个孩子？谁不想去舒服的条件好的大城
市？可都要是这么想，艰苦地区让谁去？只有那些老百姓的孩子才能去？现在是搬迁，也无
非就是条件艰苦一点罢了，还没有面对生死的考验，将来真要是打仗，怎么办？老范啊，放
走一个范利生不要紧，可你让我如何面对下面那几百号弟兄？他们就不是父母的孩子？他们
就没有老婆孩子？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任继云一半苦口婆心，一半斩钉截铁。
　　范其贵没有办法，也有些动怒，就阴阳怪气地说道："任继云，你是不是还在记着以前
跟我的恩怨啊？做人不能这样小家子气嘛！以前是我不好，这次，就算是老哥我求你了还不
成吗？"
　　任继云笑了一下，回答道："老范啊，我跟你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个人恩怨！你这
样说，也太小看我了！如果说要把这个部队当家的话，那我就小家子气一回吧！这个问题，
我帮不了你！"
　　范其贵怒道："任继云！你好大一张脸啊！好吧，那我们就瞧一瞧，离开你我能不能办
成事吧！哼！"说完，气哼哼地挂了电话。
　　任继云知道，这个范其贵估计是找救兵去了。果然，没用多久，李长剑的电话就打过来
了。说道："老任啊，老范的那个侄子，你就松一松手吧！毕竟也是咱们一个班子里战斗过
的同志嘛！"政委亲自打电话来说情，任继云不能不给面子，因为首先是人家政委给了自己
面子，这种事即使不通过任继云，直接让政治部主任刁超前办就是了，现在主动打电话来问
自己，那是把自己当回事，这个面子，任继云当然是要还给李长剑的。不过，任继云不可能
答应得那么痛快。他想了想说道："是这样，政委，现在正是搬迁即将开始，人员思想非常
活跃，突然就让这样一个干部走了，还是宣保股长，下面的工作我不好做呀！您看这样行不
行？让范利生作为先头部队，先去大蟒山打头阵，等以后大部队全部过去了，再找个机会让
他调走，也算是于运输团有功了，这样上下都好交待，如何？"这个主意，可以说既给了李
长剑一个回应，也算是在下面的官兵面前有个说法，可谓合理的妥协了。李长剑一听，有理
有节啊，当即同意了。
　　这个意思对范利生就是说：想走？行！不过没那么容易，先让你脱层皮再说！只占便宜
不吃亏的事，这天底下是少有的，至少在我任继云这里，没有！
　　
　　（４）
　　到了晚间任继云正打算休息的时候，罗永华和安乃静却敲开了他的门，扭扭捏捏地立在
门口，罗永华手里还提着一堆东西。
　　任继云见是他们，很是高兴地迎了进来。张口就说："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呀！罗
永华，你小子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啊！哈哈哈！"
　　安医生飞红了脸，罗永华连连扶了两下眼镜。虽然任继云已经做出手势，二人却不敢落
座，依旧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两张欲言又止。等到安医生捅了捅罗永华，罗永华才如梦初醒
一般，赶紧把手上的两瓶五粮液还有中华烟甚至还有一篮子高档水果向地上一放，说到："任
副政委，我们要结婚了，特地来看看您！"
　　任继云猜出来他们大概有事要求助于己，总不会也是想调走的事儿吧？不过看着二人局
促不安的样子，心中也不免恻隐，连忙笑道："罗永华你有没有搞错啊？结婚是好事，应该
是我去祝贺你们才是，今天怎么反过来提了一堆东西来看我了？要每个人结婚都这样，那不
吃大亏了？谁还愿意结婚啊？哈哈，来来，坐坐！"
　　一番话大概多少缓解了一下情绪，罗永华先坐在了任继云身边的沙发上，又被安乃静使
了个眼色，连忙站了起来，坐到了对面的床头。安医生也挨着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团里都批了吧？什么时候办喜事啊？"任继云问道。
　　"批了！过了国庆就去领证！"罗永华抢先回答道。
　　"我们打算明天就去领证！"安医生又捅了他一下，更正道。
　　任继云笑了。"怎么你们夫妻俩还统一不到一块儿啊？哦对了，应该是小安说了算！好
啊，祝贺祝贺！"他又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说："这个，你们完全不必！我跟小罗小安也不是
第一次打交道了，特别是小安，帮了我不少忙，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东西你们拿回去，
心意我领了！而且，等你们结婚办喜事的时候，我不但要参加，还要送你们一份大礼呢！哟，
我刚才是不是太官僚了，还没问你们欢迎不欢迎我参加婚礼呢！欢迎吗？"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那未来的小两口异口同声地回答。
　　后来安乃静看到罗永华说公家的事儿行，说自己的事儿不行，也就不指望他了，干脆自
己说明来意了："其实我们来看任副政委啊，一是告诉你我们结婚这个喜讯同时也专门来邀
请您参加的，时间地点到时再通知您！第二嘛，我们来，主要还是请您给帮帮忙，在分房子
方面给关照一下的！"
　　"房子？房子怎么了？说说看！"任继云一边说，一边递给两人一人一个桔子。
　　"按照条件吧，我们是有点不符合，团里说是双军人结婚满两年才有资格买房子，可为
什么飞行员一结婚就有资格买房子呢？"
　　任继云点了点头说道："对，是有这么个条件。这也是为了优先照顾飞行人员，他们是
空军战斗力的主体嘛！咱们要理解！因为房子数量有限，不可能谁结婚都有，所以就限定了
那么几个条件！你们再等一等，很快就能解决嘛！"
　　罗永华听任继云这么说，已经沉不住气了，开口道："房子数量怎么不够啊？我早就去
打探过了，整整空着两栋楼都没往下分！说是赵副师长说的，不让分，师里还有用！"
　　"哦？"任继云疑惑了，这个事情他还真是不大清楚。不过马上又说："消息可靠吗？
也许赵副师长按照师里的要求，真有什么用处呢！这个事，我回头问问，再答复你们！"
　　罗永华接着又说："不仅如此呢，听说团里的领导，每人给分了一大一小两套！连赵副
师长的司机都分了一套！我就搞不明白了！为什么同样的条件，我们就必须遵守，他们就可
以不用遵守？"
　　这话一说出来，连安乃静都觉得他说过了，连忙在下面偷偷踢了他一下。
　　任继云一听这话，立刻高兴不起来了。他敏感地觉得，在房子分配问题上，要有麻烦了！
罗永华这个人，脾气直是直了点儿，但是从来不说假话，既然他提出来了，那就说明，这个
问题确实存在，搞不好还很严重。又在运输团整体搬迁的当口，各种利益调整以及利害冲突，
都会使得种种矛盾突然暴露和爆发，后果及影响是相当可怕的。任继云一想到这个，马上想
到的是先稳住对面这两个人，等待自己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后，再做打算，特别是，一定要稳
住罗永华这个炮筒子，大炸弹。
　　任继云当即表态："小罗反映的问题，我会查清楚的。如果属实，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
意答复的！房子的问题，我也会帮你们想办法，不可能让你们住到街上去！不过呢，也希望
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你们心情，马上要结婚了，还是要高兴才对嘛！你们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
么去，该休假就休假，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办！你们要相信我！好吗？"
　　两个人点点头，心里算是有个着落了。对视一眼，起身准备告辞了。任继云指着地上的
东西，让他们拿走。二人死活不肯。任继云就掏出钱夹，准备现场赎买了。小两口一看任继
云动真格的了，也就不好意思地复把东西拎了起来。
　　要出门的时候，任继云语重心长地对罗永华说："小罗啊，我发现你变了！有好的地方，
也有不好的地方！希望你以后，只往好的方向变吧！"
　　罗永华一怔，没有当时回过味儿来，但还是点头哈腰地表示了感谢，跟安乃静三步一回
头地走了。 
　　
　　（５）
　　第二天一大早，任继云连饭都没吃，就叫上同在一个招待所住的赵五伦，去机场北头查
看集资房去了。
　　一路之上，赵五伦还不住地吹呢：老任，你去看看咱们的常委楼，虽然是联体的，可都
是独门独院，前面可以养花种树，可比宁远的常委楼气派，也舒服多了！不知不觉之间，赵
五伦对任继云的经常称谓，已经从老领导变成老任了。
　　任继云并不答话。到了忙碌的工地，他先问道："那两栋没分的房子，是哪个？"
　　赵五伦先是一愣，后来一想，这事任继云一定是知道了，那也别瞒了，就拿手一指，说
道："那就是！走，我带你过去看看！"
　　这两栋没分的房子，位于工地的最远端，距离运输团团部最远，但却是距离高速公路最
近的。也就是说，那个传说中正在酝酿的通往高速公路的道路一铺成，它就马上成为最好的
位置了。对于修路之事，任继云早有所闻，今天又是带着目的来的，自然会有更多联想。
　　工地之上正在准备早餐，施工的头头认识赵五伦，看到他身边的人一副领导模样，不敢
怠慢，马上迎了出来。一听二人要去楼内查看，立刻递过来两顶安全帽。任继云和赵五伦戴
上帽子，钻过钢筋脚手架，来到一层某个毛坯房内，看了一个究竟。这是一个大约一百三十
平的户型，三室两厅两卫，落地飘窗，设计很是时尚。任继云过去摸了摸窗户上的塑钢材料，
点了点头，看来用料还是比较讲究的。赵五伦马上说道："质量绝对没有问题！都是一线品
牌！"
　　任继云又上二楼看了一个房间，没再多看，又钻出来了。把安全帽递给了工头，走了。
　　赵五伦没有看出任继云的不动声色，还以为他心照不宣呢，继续饶有兴致地说："这还
不算什么，再去看看常委楼吧！"
　　来到常委楼内一看，任继云有些惊呆了。无论户型结构，还是建筑用料，绝对可以称得
上精品，比市面上在售的那些三五百万的联体别墅丝毫不差。任继云粗粗算了一下，即使不
包括地皮的成本，仅这些基本建设费用，每套房子都绝对下不了一百万，以后再加上装修，
那恐怕二百万都打不住。你让师常委去住这些奢华的房子吗？而且距离不到二百米，后面就
是普通干部的一百多九十多的小楼？师常委谁敢在这里住？可能有敢的，在他任继云看来，
自己绝对是不敢的。如此脱离群众，如此自我服务，如此奢侈浪费，那是要被官兵戳脊梁骨
的！打死任继云，他也不敢！更何况还有听说，这豪华别墅要一分钱不花，白给师常委？这
哪是房子啊！这是糖衣炮弹！这是定时炸弹！任继云不看便罢，一看这个，当时脸色就不好
看了，心情也是异常沉重。可一想想，当时这个设计方案，师常委是开过会的呀，自己当时
不也是其中一员，并且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吗？如今看到实物了，看到危险了，害怕了？担
心了？当时早干什么去了？能说你任继云一点责任没有吗？任继云越想，心里头越堵得慌。
　　赵五伦看出任继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他在怎么算计费用和装修方面的问题
呢，马上说道："老任啊，装修方面你不用操心，有我的，就有你的，放心吧！"
　　任继云哼了一声，出了门。站在门口向水塘对面一看，指着那看起来更加漂亮的独体别
墅说："那对面的房子，就是为军区空军领导准备的吗？"
　　"对啊！面积比咱们的大一点，不过外围面积更大！以后这水塘扩成人工湖，那就是名
副其实的水岸花都啊！不瞒你说，中间那个，就是二号首长定的，前一阵儿，刘秘书还专门
来看了一下呢！这事儿，我谁都没说！哈哈！"赵五伦满面红光。
　　任继云叹了一口气说道："的确很漂亮！好一个海市蜃楼啊！"
　　赵五伦接了过来："海市蜃楼？不用那么远吧？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漂亮！"
　　任继云轻轻冷笑了一下。说道："实在的东西，未必不虚幻，虚幻的东西，未必不实在
啊！现在有的，将来未必有，现在没有的，将来未必无啊！"
　　"老任厉害，还念起诗来了？是羡慕了吧？没关系！咱们好好弄，慢慢爬，将来一定会
比他更好的！哈哈！"
　　任继云突然转口问道："你那两栋放着不让分的楼，究竟是干什么用的？这是谁的意
思？"
　　赵五伦转过脸来回答："上头的意思呗！说是好不容易盖几个楼，多盖点存着，以后地
皮批准啊建房规划啊什么的，都越来越不好弄了！先盖起来放着，以后肯定有用！"
　　"师长政委知道吗？"
　　"那肯定的！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任继云点点头，又问："还有多余的房子吗？"
　　赵五伦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你有用？"
　　任继云嗯了一声。
　　"我看看吧！估计够呛！这都打破头了！主要是便宜啊！就是自己不住，以后倒手卖出
去，一出手就能净赚几十万！"
　　任继云想了想，最后说道："那上班以后，把运输团的分房名单给我看看！"
　　"行！那没问题！纪委书记给咱把关，求之不得啊！哈哈！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回
去吃饭吧！"
　　二人迎着早晨的阳光，返回了团部。
　　两个小时之后，任继云拿着分房名单找到了赵五伦。指着一个人的名字说："把这个人
的房子先冻起来，过两个月再说！"赵五伦说："为啥啊？人家钱都交了！"任继云："钱
交了可以退嘛！多退点也行，我出！都要走的人了，还要什么房子？"赵五伦顺着任继云的
手指一看，那纸上赫然写着：范利生。
　　
　　（６）
　　这个范利生，正是赵五伦当宁远场站站长的时候从他手里出去的干部，赵五伦怎能不认
得？又岂能不知道他跟范其贵的关系？虽说范其贵是过了气了，可毕竟还在军区机关帮助工
作，这年头谁能说准万一他又攀上哪个高枝，突然就起死回生了？任继云跟范其贵有过交锋，
赵五伦心知肚明，此时一看任继云要拿范利生开刀，可这最后的罪名搞不好就要落到自己头
上，赵五伦聪明得像个泥鳅，又怎会做出这样替人背锅的傻事？这两位，他谁也不能得罪！
想到这里，赵五伦嘿嘿一笑，说道："任副政委，您要房子干什么，就给兄弟我直说吧！"
　　任继云板着脸说："这跟我要不要房子没关系嘛！我是听说，下面可对你这次分房子意
见不小，有的已经传到我的耳朵里来了！就想拿过这个名单来看看，也是为你好，替你把把
关嘛！这一看，还真有不少问题呢！有的名字，团里根本就没听说过！可就算是师里的，有
的我也没听说过啊！我打算让军务科和干部科都查一查，把名字逐一核对一遍，凡是不符合
要求的，一律拿下！"
　　赵五伦一听这话，那还不展开了联想，把自己私下里发出去的房号过了一个遍？这一想，
他就不得不掂量一下了，虽说眼前这位副政委是自己的老领导，平素关系也不错，但官场之
上哪有真正的铁哥们？真遇到什么情况，人家一翻脸，自己可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他也瞧
出来了，任继云这是通过查验分房名单这一招，跟自己要房子呢，罢罢罢，干脆，把答应给
司机的那套房子让出来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至于司机那头，以后再找机会弥补吧！
　　于是，他接过来那份名单说："这样吧任副政委，我回去再让他们好好查一查，如果确
有违规的，一定收回来，决不让不公平的事情发生！至于这个范利生的房子嘛，人家现在不
是还没走吗？再说这房子也是他在团里的时候分的，钱都交了，再吐出来那还不得让人感觉
人走茶凉啊？这事您就别管了！您早上说的房子的事儿啊，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弄一套！"赵
五伦把脸一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任继云点点头，回道："那行吧，老赵你都这么说了，这事你就看着处理吧！记住，咱
们管不了的事儿，可以不管；咱们管的了的事儿，就不能让下面的人说个不字！这是为师党
委好，也是为你好啊！至于那房子嘛，也不是我要的，是团里一对刚结婚的双军人，我查了
查，他们这种情况团里也仅此一对！能通融一下就通融一下吧！毕竟都要跑到穷山沟里去了，
这边留个窝，也算留个念想！"
　　赵五伦一拍胸脯："行吧！让他们俩回头来找我吧！"
　　任继云又说："对了老赵，关于孩子上学那事儿，我在Ａ市帮你问了一下，这没有户口
的，都得交择校费啊，不过，进人是问题不大的，距离西林最近的重点中学，是十八中，你
什么时候抽空去看看？"
　　赵五伦却哈哈一笑："哎呀，这事儿我忘记告诉你了！我们家盼盼已经去Ｌ市上中学了，
他妈也一块儿跟着去了！要说这事儿啊，还真是多亏了嫂子帮忙了！谢谢，谢谢啊！"
　　把个任继云听得一愣。心里头暗暗责备自己的妻子，怎么这样的事，都不跟自己商量一
下呢？也许在她眼里，这不算个多大的事儿吧。可她又如何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盘算的？
对于这个赵五伦，任继云是越来越觉得他是个定时炸弹，早晚会出事，现在是能躲远点躲远
点，所以当赵五伦提出孩子上学想找他帮忙，而又不好拒绝的情况下，才想出要在Ａ市想想
办法，结果这个没脑子的老婆自作主张，先把好人做了，这不是乱了任继云的阵脚了吗？虽
然生气，在赵五伦的面前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好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是吗？已经解决
了？那太好了！这下，他们娘俩儿也算有个伴儿了！对了，明天就要放假了，我打算回一趟
Ｌ市，你有什么东西，要给盼盼他们带过去的吗？"
　　赵五伦说："有点儿东西，明天我给你送站的时候，一块儿带过去！那就谢谢老领导了！"
　　任继云摆摆手说："自己人，客气啥？老赵，那团里这边就辛苦你了！我过几天就回来！"
　　"放心吧！有我在呢！"
　　任继云帮着罗永华和安乃静找房子的事儿，就这么解决了。
　　后来，当赵五伦身陷囹圄，跟任继云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说："其实说实话，你一直
以为自己是个坚持原则的好干部，是个好人，可惜啊，你也是一个站在好人立场上违反原则
的人。比如给那两个年轻人安排房子的事，难道就因为他们找了你，并且因为情况确实值得
同情，就可以为之出面违反原则了吗？你做了一件好事，也做了一件坏事。我之所以能够落
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无非是比你做的坏事更多，更大而已。在这个官场之上，仅仅依靠个人
的英雄主义好人行为，而不去依靠一个好的制度并且严格去落实这个制度，好人最终也会成
为坏人。一个只靠人治的官场，不会存在永远的好人。" 
　　
　　（７）
　　连续几天，任继云都没有跟丛兰联系。那丛兰虽然内心火热，倒也矜持高傲，见任继云
不作声色，便也不再赶尽杀绝。以至于让任继云一度认为，这姑娘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
悔了吗？
　　所以这感情上的事，还真有点像主席同志的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看看丛兰慢
慢降低了温度，临近国庆节，自己又打算回Ｌ市了，问候一下怎么都不为过。更何况任继云
还得到运输团刘政委回复的消息，说张副参谋长眼光忒高，刚谈崩了一个，正好比是冬天刚
削了皮的甘蔗又光又亮又冷又脆还水灵灵的呢，是条好光棍，有嚼头。任继云也抽空儿去偷
偷看了看人，果然一表人才，心想，仅从长相上看，跟丛兰倒也般配，不如成全一下他们吧！
　　任继云为何要想出这么一招来？他对丛兰没有真感情吗？还真不是。丛兰在他心中的位
置，那好比是女神，只可远观，不敢靠近，自己年龄大了还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多少是有一
点自惭形秽的意思。再者说来，丛兰泼辣辣炸出那么两句话，便如大晴天闪过一道霹雳，把
任继云四十不惑的坚强心脏轰了个外焦里嫩。这还了得，再这么下去，非犯错误不可！于公
于私，于家庭于事业，任继云都清楚地知道，他不容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尽管它看上去可
能是一个很美丽的错误。那么，只好敬而远之。还有一层意思，在丛兰把老任当作爸爸一样
去痴爱的同时，任继云也把丛兰当作不管是女儿还是情人吧反正一种很复杂很暧昧的混合体
来对待，当然，他是站在一种怜爱关爱疼爱的立场之上，而绝不是有关浪漫有关色情有关放
纵。最主要的，他之所以做出这么一个看起来很不理解女人也不被女人理解的举动，缘于我
们上面说到的，任继云在多数自然的时候，也就是不刻意要求自己去做什么的时候，更多意
义上是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理想的好人主义者，他的心中盛满了这种大爱，习惯于用一
种怜悯的胸怀与眼光去俯视这个世界。尽管，它看起来是不那么美好的，但任继云以为靠自
己的爱心能够使之变得美好，并且他也在用自己的努力不断践行着这种理想的美好。他要拯
救世界，他要拯救那些求助于他的人，他也要拯救丛兰。在他眼里，丛兰是一个很需要疼爱
的可怜孩子，并且值得拥有一个不一般的爱。那么在他自己无力去完成这种拯救的时候，他
希望可以借助通过他的选择来找到的一个代理人，去替他完成这种拯救。所以说，任继云就
是这样一种自信到有些偏执的理想主义者，而在我看来，他其实真正想拯救的，是他自己。
他拯救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的理想。一个理想主义者，想要拯救世界，最后发现他其实真正
想拯救的只是他的理想，这是不是一种很虚无很荒诞的悖论？
　　任继云给丛兰发信息道：丫头，提前祝你节日快乐！请看，既然丛兰称自己为爸爸，那
么任继云已经很自然地称其为丫头了，这种进入角色的纯熟和速度，难道还不能够证明，他
有多么地在乎这个姑娘吗？
　　但丫头根本就不予理睬。似乎是为了赌气，为了报复那天任继云对自己的不予理睬。
　　任继云又说：我要回Ｌ市了，祝你国庆愉快！仍然没有回复。
　　任继云再说：你还好吗？你没事吧？无果。
　　再再说：你到底怎么了？生气了？还是无果。
　　任继云这个四十多的老男人终于要崩溃了，只好说道：好吧你个死丫头，接我的电话吧，
我要打给你！现在！
　　等到打过去的时候，丛兰终于接了，但只能听到对方似有似无的呼吸声，仍然不说话。
任继云只好说：明天我就回Ｌ市了，下午的车。如果中午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喂！
喂？你听到了吗？吭一声嘛！看看，老男人已经开始要撒娇了。
　　丛兰仍然不说话。过了片刻，任继云听到对方手机里传来的音乐：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唱开《娃哈哈》了！
那意思，她很开心，很乐意呗！这个死丫头，又一次要了任继云的老命。要了几回了？哦，
两回，这肯定还不够。在一个清纯如此的美丽姑娘面前，男人的命根本不值钱。
　　所有的开始都很美好。任继云有意选中的那个西餐馆很有些温馨到暧昧的味道。丛兰穿
了一件紫红色的无袖风衣，露出雪白的手臂，从始至终保持着一种甜蜜的感觉，无论是在品
尝还是聆听的时候。因为下午要坐火车，任继云只点了一支红酒。其实有没有酒关系都不大。
丛兰黑亮的瞳仁就是一杯新鲜而又淳厚的葡萄酒，只看上几眼便已经醉了，更何况它还时而
恰到好处地眨上两眨，撩拨得任继云死去活来的。这种美丽动人，与妻子那种成熟的美丽是
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这就好比吃木瓜与吃南瓜的感觉，请原谅我没有展开论述，有兴趣的
放在一起一吃便知。以至于任继云甚至一度后悔，干脆还是不要介绍什么张副参谋长给她了
吧，有这样一个看几眼就醉的女儿，不是挺好？
　　然而任继云毕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拯救世界的雄心征服了他拯救自己的雄性。吃到最
后，他突然说到："丛兰啊，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事吗？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身边没个人照顾，好比上次喝多了，多危险！"
　　丛兰又眨了眨眼，不解地却还有一点羞涩地看着他。
　　"是这样，我们运输团有一个副参谋长，三十岁了，没结过婚，各方面都挺不错的......"
任继云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发现丛兰脸色有异，赶紧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丛兰脸色突然之间变得刷白，白中还带有一些粉红的血丝，胸脯一起一伏的，终于就有
两滴大大的泪珠从眼中滚了出来，摔到桌上，摔碎了。她猛地站起身来，抓起了自己的GUCCI
休闲包，又居高临下地望着任继云，目光中充满了幽怨与愤怒，想要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
没有说。她转过身来，快速离开了座位，背起包包，大步向着门口走去。看那背影，直如寒
风中兀自挣扎的蝴蝶。
　　
　　（８）
　　任继云弄巧成拙，气走了丛兰。虽然是有一些尴尬，但更多是有了一些感动。如此看来，
这个丫头对自己用情之深，要远远地超出自己想象之外。也唯如此，让任继云更加地感到沉
重，那是一种承受不起的重压与愧疚。于是他想，万事开头难，这个姑娘的事，无论如何还
是要管下去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叫作因为你的幸福而幸福，任继云从内心里想要丛兰
幸福，因而不遗余力地为其定制和发放幸福卡。
　　但是任继云是以自己对幸福的理解来为丛兰打造幸福的。这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幸福本
质上是一种内心感受，是由内发自外的，固然与外在不无关系，但主要还是内在起着决定性
作用。特别是丛兰这种高度重视精神生活的姑娘，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适合什么，
从而会去主动地从这个世界吸取阳光水和空气，对于他们来说，生存与生活已经不是第一需
要，而只是一种载体，他们的灵魂早已出窍，始终以一种高瞻远瞩的姿势仰视自己，也俯视
着这个世界。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比一般人能够更早和更清晰地发现人群中的某一个恰恰是
他们所需要的人，并且义无反顾。
　　"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这是丛兰与任继云在随后的无数短信联系中的一句，也
是说到根底的一句。在任继云上了火车，并且安定下来，试图与丛兰进行解释的交流的时候，
对方明显是非常生气，一度不理不睬。直到任继云一直耐心地解释和劝慰，甚至说出"乖孩
子爸爸错了容我放假回来当面陪罪"这样的肉麻话之时，丛兰才算是稍稍原谅了他。但回信
仍然并不客气。她说：你这样做，是把我当成什么，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你让我感觉我并没
有受到足够的尊重。任继云起初还真是觉得丛兰的举动过于夸张，自己明明是为了她好嘛，
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也开始为自己的自作主张向她道歉，但仍然一再强调，真实用意是希
望她得到真正的幸福。话说明了，丛兰也就不再计较，最后祝他假期愉快，并向娟娟问好，
希望她不要耽误下功课。对于梅子，丛兰是单独加了一句：也向嫂子问好！这或许说明，她
的内心是很纠结很矛盾的，既想距离任继云更近一些，又不想去做破坏人家家庭的事。这些
思想性格和生活上非常独立的女人，往往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小心思，就是经常会幻想一个
狭义的与世隔绝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面只有她和他，至于他在真实的世界里面到底是个什
么样子，似乎是可以不用去想或者暂时不用去想的。
　　任继云回到家中，有些怏怏不快的样子。女儿与同学出去玩了，只有梅子一人在。任继
云打了个招呼，就独自去卧室睡了，看来这一路之上，确实非常劳顿。醒来之时，梅子已经
做好了午饭，还特意为任继云开了一瓶泸州老窖，嘱咐他少喝一点儿，解解乏就行了。任继
云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往沙发上一坐看起电视来。等到梅子从厨房收拾停当出来，
任继云把电视一关，开始发难："赵五伦的女儿转到Ｌ市上中学了？听说是你给帮忙办的？"
　　梅子一看任继云那张不受看的脸，明白这是回来找茬了，本来是想拖地呢，也不拖了，
拄着拖把站在那里没好气地说："我说怎么吃饭时一脸好看呢！原来是因为这事啊！是啊！
不但学校是我给介绍的，就连她们娘俩租住的房子，也是我给帮忙找的呢！怎么啦？盼盼是
我干女儿，我不帮她帮谁？再说，就是你不认这个干女儿，赵五伦好歹是你同事吧，这个忙
都不能帮了？平时我怎么说你的，你看看你有几个朋友？如今我帮你围几个人吧，你还反过
来要找事了是吧？"
　　任继云说："官场上好多事你不清楚，不要自作主张嘛！赵五伦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
楚吗？我实话跟你说，他这个人，早晚会出事！这种人，能躲远点就躲远点。你可倒好，主
动往人家身上贴啊你？"
　　"出事？能出什么事啊？我不管你们男人的事！我不过就是帮我干女儿办了个上学租了
个房子，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怪不到我头上！"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这女人啊，就是只顾眼前不顾身后！不过我可提醒你啊，不
管是赵五伦还是他媳妇，不管他们给你送什么东西，送钱就更别提了，你一概不许收！听明
白了没有？这里面，名堂多了，危险也很多，你可别一时见钱眼开，做了亏心事，那将来可
是要害死我的！也会害了咱们家的！你记住了没有？"任继云虎着脸，盯着梅子教训道。
　　说得梅子心里一惊，可又不能当着任继云的面承认，反而还要维护自己的面子，就抢白
道："我做了亏心事？我做什么亏心事了？任继云你今天非给我把话说清楚不可！你说说，
自打你去当了这个破副政委之后，这个家里你管过吗？我们娘俩儿什么事你操过心了？还不
都是我在管，还有咱们家与外人的关系，还不都是我在替你维护？哦，如今反倒成了我亏心
了？我亏什么心啊？我看应该是你亏心吧！你难道就不亏心吗？起来起来！"一边说着，一
边气哼哼地拿拖把当武器，奔着任继云的脚就过去了。
　　任继云一看这架势，气得直摇头，这女人啊，就不是一个能够去跟她讲理的动物。只好
站了起来，说道："反正我该提醒的都提醒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下午我出去一趟啊，晚上
不在家吃饭，你跟娟娟自己吃吧！"
　　任继云说完，又回房间休息去了。梅子在后面嘴不停地说："干脆你晚上住外面算了！
以后你也别回来了！你这是回家过节来了？还是出公差来了？我都不愿意说你!"
　　气得任继云又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专门去关了一次门。
　　
　　（９）
　　任继云下午出门，本想着去政治部方主任家里看看的。过节了嘛，一来是好长时间不回
来了，去家里问候一下，第二个，眼看着自己年底就该动一动了，提前去打个招呼，这关系
嘛，就要平时多走动，事到临头再去抱佛脚，多半不靠谱，成本也高得多。去了一看，只有
保姆在家看门，说是首长一家去南方玩了，早上才走的。
　　任继云一想，看来这次又扑空了。干脆，到老领导郭处长那里去一趟吧。
　　纪检处长郭明义还真在家。任继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走走，郭处长打趣说，我们这号人，
哪个地方的领导欢迎啊，你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出去玩吧，哈哈哈！二人坐下说话，东一句
西一句扯些无论机关还是部队发生的趣闻，也互相打探一些风声内幕。
　　这一谈不要紧，任继云得到一条重要的信息，是关于西林集资房的。据说刘司令在常委
会上把军区后勤部长训了一顿，说他工作不深不细，对基层情况掌握或明或暗，大事抓得不
紧，对下面过于放手。这是什么意思？说的是什么大事呢？什么意思？什么大事？你军区后
勤口现在最大的事，不就是西林机场卖地和大蟒山机场扩建吗？这么大的事，你后勤部长不
亲自过问一下，只让一个机营处长在下面跑，出了问题怎么办？另有一说是，刘司令批评后
勤部长，那实际上是侧面批评秦政委啊，你说一个后勤方面的事，人家后勤部长都不大管，
你一个大政委手伸得那么长做什么？可是作为司令员，他不能明着批评政委，只好找了这个
后勤部长当靶子。后勤部长也窝火，心说是我不愿意管吗？这个机场怎么弄，还不是你们两
个主官定的调子，他秦政委都亲自指挥机营处长弄了，我怎么好再插手？不过既然刘司令当
面批评了，那也就是给递话了，这个事你该管还是要管的，有什么事本司令给你作主！所以
这后勤部长就表态，一定要积极改进作风，过完节就下基层去转一圈！还据说，西林集资房，
除了团以上干部的楼房有人报名交钱，本来这军以上领导干部的别墅楼还挺抢手的，自从刘
司令一讲完话，多数人都让家属去把自己名字划掉了。
　　任继云从中得到什么信息呢？那就是军区领导在西林机场卖地皮这一块儿，存在着明争
暗斗。不管刘司令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他必然已经对秦政委在这个事情之上的过分热心有
所察觉，而不可能再容忍田处长还有赵五伦他们再继续胡弄下去了。山雨欲来，风在路上。
　　
　　（１０）
　　在国庆节的前一天，罗永华和安乃静拎着东西悄悄埋伏在招待所对面花园的亭子里，等
到大半夜，这才等回了喝得醉醺醺的赵五伦。这感觉，很有点战争年代摸鬼子炮楼的味道。
不过那时是拿着炸弹去炸炮楼，现在是拿着炸弹去要房子。
　　如何把炸弹送出去的，又如何开口央求，赵五伦又是如何之大耍威风，此处按下不表，
总之对于罗永华和安乃静这两位从象牙塔又到大熔炉的年轻人来说，那记忆一定是绝顶深刻
的。让他们知道，这个真正的世界与书上描绘的世界，区别还是很大的。当然，从人的成长
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因为有任继云的事先打过招呼，赵五伦虽然讲了一通要体谅困难讲了一通要感谢党恩的
大道理，最终还是同意把房子给他们了，而那个房子本来是答应给自己的司机的。这小两口
自然也说了一堆感谢党的话，但更多是说了感谢赵副师长的话，尽管他们其实知道真正要感
谢的是任继云。感谢来感谢去，感谢的假装诚恳，被感谢的假装满足，大家同时到达高潮。
　　如果说在赵五伦那里还虚头八脑地自欺欺人地话，那么在范利生面前，罗永华则不得不
被结结实实浇了一盆凉水。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范利生竟然知道是任继云帮助罗永华找的
房子，并且几乎就差一点拿自己的房子去给了罗永华，他心里当然不舒服。此时的罗永华，
仍然在政治处帮忙，不过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角色了，写材料他不行，办事情他也不行，
搞网络开发吧团里也似乎用不着那么大的动静，于是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帮忙者，哪里忙不
过来了就去帮上一把。那么，身为宣保股长的范利生无疑是他无论名义还是实际上的领导。
吆喝两句，嫌动作慢了再训上两句，这是家常便饭，法律允许。然而这还不够，心存芥蒂的
范利生更是找了一个机会，好好地奚落了一番罗永华。"你不是一向自认清高吗？你不是一
向不食人间烟火吗？怎么？现在为了一套房子，也为五斗米折腰了？你不是一向自认讲原则
吗？你不是一向青睐民主吗？怎么？轮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了，为什么不采取民主的方式了？
为什么不讲原则了？你不是一向看不上巴结领导送礼那一套吗？怎么今天连自己也不能免
俗了？你的理想呢？你的抱负呢？你的眼里揉不进的沙子呢？罗永华啊罗永华，你现在终于
明明白了吧？其实我们谁都不比谁高尚多少！高尚的人有过，要么在首阳山上饿死了，要么
像陶渊明那样有自己一块自留地，你什么都没有，你去哪里高尚？曾经我很尊重你，现在我
很鄙视你，但是我也同情你，理解你。你我都是小角色，不可能改变什么，只有去适应了！
罗永华，以前他们叫你精神病，那是因为，其实你还是有一点精神的！现在你正常了，但精
神也就死了！而且你之所以看起来正常了，是因为这个社会其实大家都是病人，你只不过跟
他们都得了一种病。一旦你想从这种病中脱离出来，就一定会染上另外的病，那在大家眼里，
叫作精神病！"罗永华无话可说。真的无话可说。范利生说的是对的。一旦他放弃了曾经的
追求，不再作为那个不为世人理解的自己，就必须要跟大家一起病下去，那样才显得比较正
常，也就容易得到正常人应该得到的东西。都是病人，也就都是正常人。
　　
　　（１１）
　　在这个国庆期间，刘司令给冯运龙暗自下了一道命令，与他一道秘密飞往北京，做一些
考核前的准备工作。
　　冯运龙当然明白，这是跑公关呀。对他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规矩，潜规则，
大家都这么来，你不来就不正常了。
　　冯运龙先飞到Ｌ市，又与司令员一起飞到北京。开始冯运龙还有些顾虑，说道：司令员，
咱们这样去跑一下，能行吗？别人不会说啥吧？
　　刘司令说：什么叫行，什么叫不行？你跑都不跑，怎么知道行不行？别人说什么啊？咱
们这是去要任务，要荣誉，这不是正大光明的事吗？又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别人说什么？
就是说，也不怕！心底无私天地宽！只要是为了党的事业，为了部队的前途，我们做什么，
都问心无愧！
　　冯运龙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不知道那些人，他们心里有没有愧啊？
　　
　　（１２）
　　在宁远这边，留在家里的李长剑也没闲着。利用放假期间，他带着刁超前以及政治部负
责宣传的同志们，制作了一卷一百米长的红色签名幅，扛着它来到家属区。一边挨家挨户地
走访空勤家庭，向家属们宣传这次考核对于国庆阅兵的重要意义，请求他们的大力支持。一
边在家属区的醒目位置搭设了宣传席位，宣传国家建设的成就以及部队建设的成就，邀请家
属小孩在签名横幅上签名，表达自己对于阅兵任务的支持，也表达自己对于部队和国家建设
的希望。总体来说，家属孩子们都很支持，也都很激动，毕竟一师之政委亲自来到家属中间，
显得很平和很亲切，既然这件事不但对混某师很重要，对自己的老公也很重要，那当然要无
条件支持了。一时之间，整个家属院充满了节日的欢乐气氛。最高兴的还是那些半大不小的
孩子，也积极在红布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有写的不好看的还去写了第二回。也有淘气的要
在上面画上小人，被刁超前发现了，假装瞪起眼来骂了一句，这才吓跑了。　
　　
　　（１３）
　　国庆长假还没有过完，任继云就返回了运输团。
　　在假期的最后阶段，任继云与妻子的冷战总算是告一段落。这其中，女儿娟娟的中间调
和功不可没。后来任继云也想通了，这女人吧，还真不能对她有太高要求，人家受着两地分
居的罪，还又当娘又当爹地帮你养着孩子，没有抱怨没有拉后腿，这就算是相当不错了。反
正该提醒的也都提醒了，只要没有太出格的事，就由她去吧！而且梅子这个女人，属于有贼
心没贼胆的，真不是小瞧她，要是让她弄出点捅破天的大动静来，那还得重回娘胎里再修炼
修炼。
　　任继云一回西林，就听赵五伦通报了一个消息：军区空军后勤部芮部长要率一个工作组
来西林核查土地情况，并且届时将与Ａ市政府组成的土地接收工作团碰面，就军用土地移交
地方的有关事宜进行磋商。节后一上班就来。经请示冯运龙李长剑，由于宁远准备总部考核
验收的任务较重，冯师长就不来了，由李长剑代表师党委迎接芮部长，毕竟这也是军区空军
的常委，一点儿怠慢不得。
　　说是军用土地移交，其实是有偿转让。从国家到地方政府都分别拿出一笔钱来，作为对
运输团包括营区到机场所有土地在内的赎买，然后把其中的一部分投入到大蟒山机场改建中
去，再剩下的钱，那就是军区空军自己支配了。赵五伦得到的消息，说是初步的转让意向，
总共三十个亿。这笔钱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把大蟒山机场整个翻新一遍，也花不掉十
之一二。这样一个大蛋糕，上下自然都很重视，也无怪刘司令有感而发了。Ａ市政府代表省
里接收。虽说这三十亿确实不少，但市政府只要得到这块地，稍微一开发，那就绝对不只是
几十个亿的问题了。因为西林机场这个地方太好了，在Ａ市近郊，距离高速公路近，附近没
有污染源，全新的未被开发的土地又特别利于整体规划，几乎可以预见，这将是Ａ市未来五
到十年一块炙手可热的风水宝地。
　　
　　（１４）
　　李长剑来到西林，先把赵五伦叫在身边，让把运输团所属土地丈量图拿来看。为什么急
着看这个？寸土寸金啊！即使芮部长来核查，主要也是核查这个精确面积。所有的土地，都
有地契在，特别是旧有土地，军区空军后勤部门都有留底，这方面一是一，二是二，马虎不
得。但是有部分新土地，比如说任继云从戴区长手里换回来的那块臭水塘子及其附近土地，
这是没有记录在案的，那这部分土地就属于机动的，也就是混某师自己可以说了算的。把它
报上去，那就是钱，不报，你自己开发，那也是钱。要不怎么李长剑这么急着看这个呢！两
个人一商量，这部分土地，不报！只要报上去，这钱可就分流出去好大一部分了。李长剑和
赵五伦可没有那么傻。不过，难道他们就不怕军区空军后勤部的来查吗？那查什么查？军区
空军集资楼的房子，也全盖在这块地皮上呢，查出来，给自己加房价不成？
　　可更让李长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赵五伦又拿出来一张地契，是附近村庄靠近机场的五
十亩耕地，神秘地一笑，说道：这也是咱们运输团的地了！
　　李长剑又喜又疑，连忙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五伦嘿嘿一乐：这是戴区长个人，赠送给运输团的土地！
　　原来，戴区长私下联系赵五伦，要把附近村庄的几十亩耕地也作为运输团的土地，参加
到这次有偿转让土地中来，从而可以堂而皇之的名义，据为区政府所有，对外就说是国家需
要征用了，反正这笔钱由国家出，他西林区可谓无本万利。这个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在国家
征收转换土地的大背景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几十亩土地的开发使用权。至于报酬，戴区
长当然也不会亏待赵五伦，不然谁替他出这个头？
　　"卖地所得，就入了师党委机动费吧，请政委放心，这笔钱，我会妥善处理的！"赵五
伦也不傻，如此大事，他就是再贪，也不敢一个人独吞，那可是意味着一个人独扛啊。
　　李长剑闻听之后，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沉吟一下，声音低沉
地说道："老赵，这件事，还是稳妥为好啊！"什么稳妥？是说稳妥拿主意，还是说钱到手
了保管稳妥？李长剑才不说呢，他让赵五伦自己猜去。赵五伦当然明白，李长剑没有明确表
示不行，那就是说让自己看着办，什么稳妥不稳妥的，意思无非是这事你想好啊，出了事我
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老狐狸！不过赵五伦心里有底，他怀里揣着录音笔呐！有好事少不
了你，出事了你想跑？没那么容易！
　　第二天，军区空军后勤部芮部长果然带队来到西林。整个核查过程非常顺利，赵五伦早
已经准备得滴水不漏，就连营区多少棵树也都数得一清二楚。芮部长同时参观了集资房工地，
对混某师立足现有条件解决官兵实际问题，给予了很高评价，不过也提出以后要加强请示汇
报，一切按规定来，不要擅作主张。至于属于军区空军机关的那些楼盘，芮部长看都没看。
为何？避嫌嘛！
　　第三天，Ａ市政府组成的土地接收团来了，西林区戴区长也是成员之一。双方进行了友
好而热烈的讨论交流，无非是针对土地面积的算法，以及现有土地附着品的赔付办法等等。
在具体面积方面，赵五伦一点儿没掺假，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令极为严谨苛刻的土地专家
也连连点头，称部队的准备工作做得好，很为无论芮部长还是李长剑脸上挣足了面子。
　　第四天，是双方协议草签的日子。部队这边是芮部长，地方那边是Ａ市的一个副市长。
这个副市长一来，还带了一个演出团，说是为了感谢运输团这些年为驻地建设做出的巨大贡
献，特为官兵们准备了一台晚会，就算是军民联欢吧，也算是为了庆祝转让协议的签署吧。
　　他这一说军民联欢，芮部长就说：可惜了，我们军区的文工团没有带来，不然还真可以
同场献艺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李长剑是个好面子的人，连忙私底下问运输团的刘政委，
说你们团有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节目，也上去露两手啊，不然岂不是让地方小瞧我们了？
这可把刘政委难住了。节目倒是不少，跟专业的不能比啊！东拼西凑了几个还算是比较满意
的节目，提前让李长剑一看，除了飞行员组成的男声小合唱，还有一个战士自小从家里学的
魔术，其他全给毙了。李长剑就皱着眉头说：家属孩子的节目也算啊！总得凑够三个吧！这
话让任继云听见了，他对李长剑说道：我想办法，解决一个节目吧！
　　任继云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丛兰。他想把张副参谋长介绍给丛兰的事，就一直没死心。
如今这个机会，不是非常难得？ 
　　
　　（１５）
　　丛兰果然欣然同意了。一则是对于部队，总有一种好奇，二则借此机会，见到任继云。
这国庆数天，丛兰也给自己放了一个假，天南海北地出去玩了一个不亦乐乎。但不管走到哪
里，任继云的影子都像着魔一般地跟着她。为了不想他，连晚上也都早早睡觉，平时常发的
短信也不敢发了，真叫折磨得一个难受。也许恋爱中的女人就是这样吧，为了她心中的男人，
她会抛弃一切，愿意为他做出一切。
　　晚会的舞台就设在机场中央塔台。Ａ市的歌舞团忙乎了一天，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场面。
好在官兵们喜欢看的是节目，或者说喜欢看的是女演员，对舞美什么的也就不计较了。
　　晚饭之前，任继云的车回来了。丛兰见到任继云，却不马上下车，摇开窗户露出小脸，
还红扑扑的。任继云明白她是要说什么话，连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这姑娘却啥也没说，从
皮包里掏出一支翡翠烟嘴，递给了任继云。任继云粗粗一看，那碧绿的烟嘴之上，雕了三朵
兰花，不禁笑了。说道："你什么时候见我抽过烟？"丛兰用手摸了摸鼻子，吸了两口气，
笑了一下。任继云又说："好吧，先去吃饭！对了，什么节目？需要准备什么？"丛兰低低
的声音说："烟花！车上有！"原来，丛兰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所谓的军民联欢晚会在七点半钟准时开始。舞台周围，李长剑调来了灯车，远远地
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秋天的晚风徐徐吹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一种特别的香糯的味道。芮部
长及Ａ市的副市长等一干领导坐在第一排，脸上挂着大功告成的微笑。
　　在丛兰没有上场之前，Ａ市歌舞团所有节目都无一例外地受到了热烈欢迎，特别是那些
走到官兵中间去的歌唱演员，引发了一轮高过一轮的互动热潮。有胆大的飞行员借着献花之
机，还轻轻去抱了一下女歌手，引得台下一片善意的哄笑。运输团自己准备的那两个节目，
虽然在质量上比不得人家，但人气更盛，特别是飞行员小伙子一曲《男子汉去飞行》唱得荡
气回肠，震惊了四座。
　　丛兰的节目不是最后一个，但是她一出来，后面的节目一下子成了狗尾续貂。丛兰不属
于市里，好像也不属于省里，她参加过国内多次重大演出，却基本上还是一个人单干，因而
在Ａ市文艺圈里，知道她的人并不多。
　　丛兰演出的舞蹈名字叫作《寂寞烟花》。或者说，她比烟花寂寞，总之是想表达那样一
种为了片刻的美丽绽放而不惜粉身碎骨的精神吧。一如既往地没有音乐，也不需要灯光，就
在事先埋设在舞台四周的一个个烟花礼花腾空而起的光影与声音的映衬下，她穿着一件大红
的长袍长袖舞蹈服华丽丽地出场了。她热情，奔放，充满了青春活力与想象力，她的脸上带
着微笑，让袖子和裙摆舞动成一片盛开的火焰之花，并且不失时机地从袖中又甩出几条金色
的丝带，让这些丝带幻化成一圈大过一圈的金色光环，在那一刻，她旋转，她跳跃，她美丽
的张扬透过了长袖，她青春的脚步扩张了裙摆。在那一刻，她全身充满了生命的张力，这张
力似乎来自她的体内，又似乎来自喧嚣的人群，更或者是那璀璨的夜空，这张力绵绵不断，
生生不息，要将她烘托起来，爆炸出来，直上九宵。在那一刻，人们一会儿抬头看那美丽的
烟火，一会儿低头看那美丽的倩影，突然之间就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焰火了。她并不寂
寞，她让每一个人感到生命之花的绽放，是那么美丽，那么动人，以至于以为自己就是那天
上一闪即逝的烟花了。终于，当一切都归于沉寂的时候，她伏在了长长的裙摆下面，仿佛睡
着了，又仿佛马上就要重新升腾起来。掌声，化作比刚才的烟花炸响之声更为激烈的声响。
　　那位副市长说：这人是谁啊？你们部队的家属？跳得太好了！专业水准啊！
　　李长剑嘿嘿一笑，替芮部长回答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不见贵人，不轻易示人啊！
　　众人哈哈大笑。以至于后面的两个节目，都自惭形秽地想要早早收场了。
　　晚会无疑是很成功的。芮部长一高兴，让李长剑安排演员们去Ａ市吃个夜宵，庆祝一下，
他自己则去送走了副市长一行。李长剑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任继云。任继云刚想行动，却被
西林区的戴区长拦住了。说道：来到我们西林演出，自然是我们宴请嘛！这位领导，请叫上
你的人，今天晚上，我来请客！
　　恭敬不如从命，任继云也不是非要在吃饭这个问题上撑这个门面，于是就随了他。没想
到，这个光头秃顶的戴区长，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几杯酒下肚，就开始向任继云打听：任
领导，听说这位穿红衣的美女是你介绍来的，不知是何来历？可否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啊？哈
哈哈哈！任继云就感觉吃到一个苍蝇，原来这个光头佬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啊！还没等他想办
法怎么回绝呢，戴区长先就站了起来，端了一杯酒走到丛兰跟前，自我介绍道：鄙人戴卫国，
是西林区的区长，刚才您跳的这个舞，实在是太漂亮了！今天能够有幸请到您来我们西林演
出，真是三生有幸啊！不知能否请教，女士贵姓？
　　丛兰脸都不带抬的，只顾自己低头夹菜。直到戴区长站得有点尴尬了，任继云才连忙站
起来解围，说道："这是我的朋友，她自小耳朵受过伤，不大能够听清楚别人讲话，没看刚
才她跳舞都不用音乐吗？来来来，这杯酒，我替她喝，敬戴区长一杯！"这才算是为戴卫国
解了围。戴区长回到自己的座位，还不住地说："听不见声音？不可能吧？这么漂亮的女人！"
　　直到晚宴结束，任继云送走了其他演员，要送丛兰回去，丛兰才指指自己耳朵，做出一
副鬼脸，终于算是高兴了起来。可一听说任继云只让司机去送他，而自己要压运输团的车回
去，又马上撅起了嘴。
　　迷上丛兰的远不只戴区长。第二天送走李长剑回了宁远，运输团刘政委就对任继云说道：
"我们张副参谋长托我问问，昨晚那个穿红衣服的女演员有对象了没有？听说是任副政委给
介绍来的，那么，您说的那个朋友的女儿不会就是她吧？"
　　任继云心说，呀哈，一个舅舅一个外甥，这不是要上演董卓与吕布吧？问题是，纵使丛
兰可以当作貂婵，我任继云舍不舍得做那个王司徒呢？丛兰一个《寂寞烟花》的舞蹈，不是
等于再次向自己表明心迹，她宁愿做那粉身碎骨的烟花，也要赢得这生命中片刻的美丽吗？
　　
　　（１６）
　　任继云心中甚是矛盾，或许是诸多男人的快速反应又从侧面证明了丛兰的价值。手中有
宝而不知珍惜，这不是脑子坏掉了，就是太过自信到了绝情武断的程度。在这种心境之下，
保持现状似乎是最为明智的举动。
　　西林的地皮问题，集资房问题，也经历了一波风浪，进入了下一波风浪到来之前的短暂
平静。在这段时间，任继云把精力更多用在了稳定运输团官兵的思想方面。自从整建制搬迁
大蟒山的命令下达，虽然总体还在可控制之内，但也有不少同志人心惶惶。前面说过，有通
过各种关系想办法调离的，有泡病号闹转业的，还有的对象谈崩了，跟老婆闹别扭闹离婚的，
甚至为了新房的归属打上门来的，不一而足。这种情况，恐怕也不是只在这个时代这支部队
出现过，历史上也是常见的。如今从军这条路，越来越成为一种谋生的手段，尽管军人的地
位每况愈下，但对草根阶层来说仍然不失为一种性价比很高的职业，因而这兵源每年都潮水
一般退去，又潮水一般涌来。从入伍动机来看，人们图的是有口饭吃，或者运气好搏一个功
名，至于保家卫国之事，在多数人心里或许还是空中楼阁。当然其后经过部队的锻炼，思想
境界也多数还是得到升华的，却又总在要么退役要么转业之刻，重新回到饭碗的层次上，这
是一个轮回，也是一个讽刺，对于个别人来说还是悲剧。总体上，一个有良心的人，如果能
够做到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国家的程度，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职业化喊了这么多年，除了
配套制度没有跟上，其实官兵的心理之上已经职业化了，多数人会把它当作一个职业，既然
如此，也就无所谓高尚不高尚。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年我们总在自说自话，说自己很
高尚，保家卫国牺牲奉献，甚至有话讲叫作躺着也是做贡献，老是高尚高尚的，就容易给大
家一个错觉，时间长了就培养出总是吃亏的矫情了，认为只要穿上这身军装即使什么事都不
做也是高尚的，现在要我上前线了要我去艰苦地区了，我不去也只不过是不再那么高尚了，
但却是恢复正常人的正常心态了，一点不觉得有愧。这就是抬得过高，上去下不来了。这些
年我们过分偏重于牺牲奉献精神的强调，有点泛政治化了，而忽视了恰恰是最基本的职业精
神的教育。当兵打仗，吃饷效命，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精神。吃着军粮拿着军饷，就应该做自
己应该做的事，那是你应该做的，契约精神总是需要的，那无干高尚不高尚，有时只与人品
人格有关。当然职业精神的培养，也必须通过配套的职业政策来维持和巩固。在这方面，我
们差距仍然很大。
　　所以任继云知道，在强调讲政治顾大局守纪律的前提下，似乎也不能在牺牲奉献方面做
更多文章。这样一些如果被大轿子抬得过高的人去了大蟒山此等不毛之地，修养高的人会愈
挫愈强，仰之弥高，但更多的人会产生委屈和不平感，这就不是单纯靠政治教育能够解决问
题的了。与其如此，倒不如降低他们的道德门槛和心理预期，更多在职业精神方面下下功夫。
任继云整理了一些东西，专门为运输团的官兵上了一堂课，也算是做了动员吧。他讲的题目
是《荣誉，责任，使命》。在这方面，无论古今，无论东西，有一些共通的东西，一支强大
的有战斗力的部队，其实主要的除了看他信仰什么理论，更主要的还是看他的职业精神，那
是一种把荣誉感责任感使命感很好地集成在一起的强大思想武器、精神力量。任继云从讲述
运输团建团以来的无数光辉历史说起，谈到抢险救灾，黄河炸冰，谈到空中运输力量在未来
战争中的重要地位，再谈到军人的使命与责任，军人的荣誉与尊严，谈到人之所以为人，谈
到人的物质世界的奋斗与精神世界的奋斗。他没有做更多枯燥的说教，而是从自己行伍二十
多年的反思与收获开始，为官兵们讲述一个老兵精神世界的成长史，讲命运是强者的磨刀板，
困难是军人的试金石，讲军人应该不同于一般的人，应该不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那些低层次
的追求。他讲的很动情，因为很真实。当然，在下面听讲的官兵有理解并受到启发的，也有
认为他自说自话认为风马牛不相及的。如果能有一半人对他一半的话感觉有收获，那就很满
足了。教育不是万能的，更何况有的人的脑袋根本就是石头，和风细雨的结果只会促使它长
出青苔来。
　　第一批赴大蟒山打前站的精干人员，也已经准备好了。大约二百多人，由副团长和副政
委带队，包了整整一个车皮。任继云送到火车站，与他们握手告别。他甚至还拍了拍范利生
的肩膀，鼓励他好好干。
　　而在宁远方面，大战前夕的硝烟味道似乎也越来越浓了。
　　
　　第二十三章
　　（１）
　　刘司令提前两天，飞到了宁远，检查混某师的准备情况。 
　　在如今迎接检查迎接考核已经套路化的情况下，令混某师在短短一个时期之内准备到迎
检状态似乎不是一个难事，却又成了一个难事。原因是，喊了无数次狼来了之后，村民的精
神已经紧张不起来了。
　　还在国庆放假期间，混某师就召开了常委扩大会，从上到下部署迎检工作。于是各级又
先后召开主官会，层层发动层层落实。所谓迎检的套路化，基本上三条线，机关忙着弄材料，
外场忙着擦飞机，连队忙着搞卫生。按理说应该是各有分工，各有侧重的，也都任务明确，
时间明确，可为什么难落实呢？无他，折腾耳。一遍能过的，基本上属于天方夜谭，无论你
质量好与不好，似乎一遍过了就是领导把关不严标准不高似的。于是又来第二遍，第三遍。
部门领导检查一遍，副职首长再检查一遍，正职首长还检查一遍。其实有的第二遍和第三遍
还未必就比第一遍好。下面做具体工作的人也就摸透了领导这脾气，既然最后肯定是至少两
遍三遍才能过关，那我第一遍又何必做得滴水不漏呢？那不是吃力不讨好吗？于是乎，能一
遍搞好的也给你拖一拖放一放，这时间一长，思想还能紧张起来吗？机关准备材料倒也罢了，
现在都是电脑里存着，每次改几个字就成了，可基层官兵辛苦啊！拍树坑，刷树线，扫树叶，
用洗衣粉洗地面，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这么搞了，弄得外人还以为咱们要争创花园式单位，结
果一周不到，树坑裂了，灌木丛下的树叶又堆了一层，于是又得重新来过一遍。老是这么折
腾，基层能不疲吗？这年头，我们有的领导真就像旧社会的婆婆，老是看着童养媳不顺眼，
下意识就觉得她懒，一见屁股挨了凳子就赶紧轰起来，使唤着去干个什么其实无关紧要的事。
其实做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护婆婆的地位和气派，重要的是让童养媳习惯于被使唤
和幸福于被使唤。
　　刘司令在宁远机场下飞机的时候，冯运龙正带着一帮飞行员在搞地面演练，连飞行服都
没换，直接过去接了，这让司令员很满意。部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少搞那些虚的华而不实
的东西。李长剑做得更绝，他去接刘司令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橡胶手套，专门让刘司令看见了
也边走边摘下来。刘司令就问：长剑，你这是做什么呢？李长剑回答：我带着机关的人，帮
助地勤人员擦飞机呐！
　　李长剑说的一点不假，还真是带人擦飞机来了。刘司令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只见几架飞
机的身上地下，密密麻麻站了不少人，有穿地勤蓝皮的，有穿迷彩的，还有穿春秋常服的，
都在那里手拿抹布，蘸着清洁剂，分片包干地擦拭飞机蒙皮呢！已经擦出来的两架明光锃亮，
银灰色的表面像是镜子，肯定不是现代镜子了，最多像点古代的铜镜的效果，在阳光下闪着
寒幽幽的冷光。刘司令点点头，心说不错，看来是都动起来了。
　　刘司令就在机场，召开了一个小碰头会。由各方面的负责领导汇报一下准备情况。无论
装备还是后勤，包括飞行人员的身体心理状况，都已经准备到了最佳状态。气象部门更带来
一个好天气，10月15日的当天为一级天，能见度大于10。刘司令点点头，又提了几条要求，
最后说：冯师长李政委，你们两个，陪我整个走一圈吧！
　　从停机坪到指挥塔台，又从塔台到停机坪。刘司令问道："那个观礼台，你们准备怎么
弄？弄到哪里啊？"
　　冯运龙回答道："我们打算就放在跑道对面，靠近滑行道的内侧草坪上，就在那里，地
方我们已经平整好了，明天就把遮阳棚搭起来！"
　　刘司令点点头，说明天搭好了我再来看看！又专门跑过去，站在那个选定位置四下打量
了一番，指着跑道头上一处灰黄的建筑说："那是什么地方？破破烂烂的！"
　　李长剑赶紧回答："那是场站制氧连的老营房，年初搬到新楼之后，就一直闲在那里了！
场站生活服务中心把它们改造了一下，现在养猪了！"
　　刘司令皱皱眉头说："那可是不好看！正好在飞机起飞线下面，一看就看到了！"又转
头问道："能不能把它拆掉啊？为了阅兵，就让那些猪受点委屈吧！"
　　冯运龙二话不说，马上说道："能拆能拆！我们马上就拆！猪的问题，让场站另想办法！"
说完，就已经去电话给场站站长，安排拆楼的事情了。
　　两天时间，拆掉一个旧楼，应该不算是什么难事。一切为了阅兵开路，楼的问题，猪的
问题，都不是问题。
　　可这仅仅还只是一个小问题。第二天，先期赶到的空军某位机关领导又把整个路线检查
了一遍，并且提出了一个即使连刘司令也感到棘手的问题：遮阳棚不行，档次太低，能不能
在一天之内，建成一个观礼台？
　　
　　（２）
　　拆楼容易，盖楼难。一天之间，眼看着一栋旧楼在尘土飞扬之中倒下去，这要感叹人的
力量确实伟大。可要是眼看着一座新的观礼台随着早晨的阳光与露水像个蘑菇一般从地底下
冒出来，也许只能感叹神的力量伟大了。
　　不过既然机关领导都这样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人家站位高，与总部打交道也多，考
虑问题恐怕要比我们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刘司令转过头来问冯李二人：一天之内，能建成一
个观礼台吗？语气中带着疑问，也带着一点没有底气的请求。
　　这个难度，是相当之大的。一则，赵五伦李可为等后勤干部都不在宁远，其他人怕是没
经验没手段。二则，时间太短，无论是各种材料还是施工人员的准备，都会感觉紧张。正在
犯难的时候，冯运龙却突然说到：盖了这个玩意儿以后，会不会影响滑行时的视线啊？而且，
总部考核的走了以后怎么办？这玩意儿一直就戳在那儿不成？
　　刘司令有点火了，他斜了一眼冯运龙说道："我没问你以后怎么办？我问你现在一天之
内能不能盖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实在不行，用完了再拆掉嘛！"
　　李长剑一狠心一咬牙，回答道："这个，我去想办法！让冯师长专注于飞行那边吧！我
豁出去24小时不睡觉，也把这个观礼台盖起来！"
　　刘司令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要做好充分准备和计划啊！一看时间不够，果断拆
掉，恢复原来的备份计划！"
　　李长剑做了一下深呼吸，说道请司令员放心。他这是在给冯运龙打气，也给自己打气。
　　等到刘司令等人一走，李长剑迅速召集宁远场站站长包括后勤部的相关人等，召开了一
个紧急会议，就一边做好拆楼后续工作一边新盖观礼台的任务进行了明确分工，提出一定要
克服一切困难想尽一切办法，务必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最后说道："空中在考核，地
面也在考核，同志们，考验我们的真正时刻到了！想当初闹非典的时候，人家七天能盖起一
个医院来，我们这些人不如人家吗？我们决不当孬种！我们就要在一天之内，盖起一座观礼
台来，决不给混某师丢人！"
　　任务部署下去，各级领导都紧张得要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压力催生了动力，也激发
了创造力。不多时，后勤部高价聘请的两个工程队就已经抵达了机场。经过商议，在来不及
做地面基础的情况下，决定拿大青砖做骨架，向地下打入粗钢筋以为支撑，加入速凝剂现场
浇铸。说干就干，到了晚饭时分，已经有了一个雏形了。然后是挑灯夜战，李长剑亲自到工
地现场督战。当了解到水泥不可能干得那么快，会影响到表面美观的情况时，李长剑灵机一
动，指挥他们用瓷砖混胶贴在上面。工人师傅说这样以后可能会脱落，李长剑一挥手，告诉
他们不用考虑那么多，这两天不脱落就行了。到了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观礼台总算搭起来
了，就剩下头顶拱形遮阳棚的不锈钢骨架了，后勤副部长报告说正在运输途中，上午能到下
午就能安装完毕，而明天下午，正是总部考核组抵达的时刻。眼看着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李长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有一种长久没有过的激动，成就感自豪感不断地撩动着他的
神经，以至于让他讶异，原来自己并没有彻底老掉啊。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当然这种
优越感完全得益于制度的优越性，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再上一个台阶，创造更多更大的优越
性。于是他信步走上了观礼台，来回走了两遭，又站在中间的位置极目远眺了一下，东方，
似乎正在慢慢升起些微的亮光。他指着地板上那还湿漉漉的地板砖，对后勤部副部长说："这
地上太滑了！不安全！上午再晒一下，明天考核之前，全部铺上红地毯！后面，全部摆上鲜
花绿植！"副部长痛快地答应了。这些只要花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相比一夜之间建起这么
一座观礼台，实在是太容易了。
　　当早晨的太阳光照射到机场每一个人脸每一片草叶的时候，李长剑信心满满地回去复命
了。这个起点不错，是个好兆头。
　　接下来，李长剑的任务就只剩下如何让总部来的领导和专家吃好喝好住舒服了。 
　　
　　（３）
　　对于总部领导以及专家的到来，混某师拿出了最高的接待规格。什么叫最高规格，各个
地区各支部队的习惯以及家底不一样，恐怕标准也不大一样。不过总体来说，也无非是体现
在三新三高上：哪三新？环境面貌一新，房间用具一新，用餐食谱一新。哪三高？陪同等级
提高，车辆等级提高，警卫等级提高。围绕此三新三高，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钱的
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一句话：以领导满意为唯一标准。
　　但是仅仅是在生活上满意了，领导也仍然不可能顺带把你工作上的事也一起满意了，该
指出的问题还是要指出的，该挑的刺也还是要挑的，不然，下次来你便会不重视，恐怕这三
新三高也就会降一个档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黑脸的爹娘有尊严。混某师上下，特别是常
委一班人如履薄冰地小心伺候着，唯恐哪个环节领导不满意。师政委李长剑自从迎了领导和
专家进来，到吃完晚饭，再到各自卧床休息，一直紧绷着弦，把下面几个机关指挥得团团转，
却在任何一位客人面前点头哈腰的，俨然一个大内李总管。不过他是属于自行阉割了的。也
不得不割，你自己不割，就会有人来割你了。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李长剑身上得到了真
实写照。
　　冯运龙却是心无旁鹜，一心在琢磨明天如何迎接考核的事。毕竟其他工作做得再好，最
终说话的还得是靠空中的实际演练。他在计划室里踱来踱去，看着那些仍然忙碌在计划表里
的参谋，突然之间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但是这个计划，必须得经过刘司令的允许。
　　冯运龙来见刘司令，提出要带油上天，实兵演练。这个计划，着实吓着了刘司令。以前
的训练，都是空油上去的，就是说除了满足飞机自己用的油，为其他歼击机加油的油舱都是
空的，这个一是为了节省，二是为了保障安全。要知道这样一个载油几十吨的大家伙，一旦
出点问题，那威力绝对要比Ｂ52这样的空中堡垒一次投弹造成的伤害更大。这冯运龙突然
提出要带油上天，又是在总部领导的头顶之上，这不是太岁头上玩火吗？不过刘司令也知道，
这个冯运龙粗中有细，一般没有六成以上的把握，他不会轻易犯险。就暂时没发话，让他把
自己的想法说下去。
　　冯运龙说道："我们接了新机之后，虽然没有为歼击机在空中加过油的实际训练，但以
前也不是没加过，有几个机长都有这方面的经验。至于带油上天，这个不是常事嘛，哪次飞
长途机动不是带个几十吨上去，这方面更没有问题了！要说问题，恐怕就是罗师长那边了，
这个也好办，我们提前告诉他们，只接驳不受油，通场过后就迅即分开，安全上没有问题的！
另外，这次来的总部很多专家，都是陆军出来的，他们可能更推崇陆军那套拼刺刀的战斗精
神，我们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混某师就有这种动则真行必实冲硬上的拼刺刀精神！您不也是
经常教育我们，要练为战，不要练为看吗？我们就是要通过这个机会，证明给总部的领导看，
我们不但能够圆满完成国庆受阅任务，也能够圆满完成上级赋予我们的一切急难险重任务，
表演我们能行，打仗我们一样能行！这一招，叫作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冯
运龙越说越激动，看来，他是真豁出去了。
　　刘司令听完，把脸转了过去，望着窗外若有所思。这一思，就是足足五六分钟。期间有
两次，冯运龙走上前欲再次说话，被刘司令一扬手制止了。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就是告诉
冯运龙他所做出的艰难决定了：同意你的想法，带油上天，同时从所有人员进场开始，按照
战斗准备的程序和标准来！罗师长那边，由本司令亲自去协调！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刘司令在说最后两句话的时候，用目光紧紧抓住冯运龙的心脏，冯运龙感觉的心被提了起来，
又放了下去。他用坚定的目光回答：请首长放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４）
　　第二天的天气果然与预报中的一样，出奇之好。我们也可以八卦地认为，混某师走背字
走了这一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顺一回了。
　　总部考核组迎着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坐到如顶着露水一般新鲜的观礼台上，那红艳艳软
绵绵的地毯更平添了一种轻松的心理暗示。混某师的飞行、地勤以及后勤人员，列成整齐的
三个方队，等待着最后的检阅。在他们背后，十几个战士拉开了那幅百米签名长卷。这种场
面，无疑是很提气的。
　　正当观礼台上的人们笑逐颜开互相致意准备迎来一场别开生面的空中表演的时候，师长
冯运龙整理完队伍，跑步上前，敬礼，发出洪亮的声音："空军混某师迎接总部考核准备完
毕，是否开始，请指示！"带队的领导早就站了起来，宣布："开始！"
　　冯运龙坚定地回答道："是！"然后跑步回到队伍面前，大声命令："全体准备，接收
飞机！"这一声令下，便如吹响了冲锋号，停在一旁待命的各种车辆先于人群动作起来，发
出呜呜的怪叫，飞一般向着停靠的飞机驶去。有电瓶车，有加氧车，当然更多的是加油车。
这几十辆车子同时启动，声音之大气势之大，已经毫不亚于飞机的启动了，就连观礼台上一
直稳坐的专家们，也都不由得纷纷回过头来。怎么？难道是现场加油吗？没有提前加好吗？
看到每架飞机身旁停的两辆甚至是三辆黄河加油车，众人交头接耳地询问。在观礼台上陪着
的刘司令不慌不忙地向大家解释道：这是在按战斗出动准备！有的人点点头，其实很多人仍
然一知半解。只见停机坪上，最忙碌的还是重型黄河加油车，它们像勤劳的工蚁一般飞驰在
油库与停机坪之间的辅路上，而一架架轰油六飞机，更像是一只只巨大的蚁后，它们的胃口
是如此之大，一两车航油根本就喂不饱肚皮。终于，第一架飞机加满了油，车辆避到一旁，
在信号员的指挥下，飞机开始缓缓滑出停机坪了，等拐到滑行道上，就轰地发一声怪叫，加
快了速度向着起飞线驶去。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观礼台上的一位身着空军军服的专
家看了一下手表，对刘司令说道："三十五分钟，满油！这个速度已经相当可以了！"正说
话间，第一架飞机已经呼啸着从正面的远处拔地而起了。这个专家又说了一句："动作还真
够麻利的！这第一架上，就是那个昨晚老灌我酒的师长吧！"刘司令点头一笑："对，是他！
冯师长！"转眼之间，三架飞机已经接连升空，在天上集结去了。
　　众位专家刚刚把头低了下来准备休息一下脖子，猛听远处的天空又响起了一片尖啸，这
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猛兽从空中俯冲了过来，抬眼望去，六架歼十一战机成楔形梯队
拉着彩烟，从眼前通场而过，距离是如此之近，似乎都能够看见飞行员的头脸，还有飞机尾
喷管的气浪。几位专家连声惊呼。那位空军专家又说："刘司令，这也是你的部队吧？果然
训练有素啊！可惜明年阅兵，你们这个飞机上不了啦！"刘司令嘿嘿一笑，回答道："真正
的好刀，那是用来杀人的，可不是用来看的哦！"
　　六架歼十一通场而过，又在跑道尽头跃升起来，很快消失在云朵之中。
　　这之后，就是几分钟的等待。然而这几分钟对于刘司令来说，却并不那么轻松。他在想，
冯运龙这小子，此刻在想什么？
　　是啊，冯运龙在想什么？冯运龙在想，这下面要就是天安门广场该有多好！花的世界，
人的海洋，所有人的都在抬头张望，而他像是一个凯旋的勇士，把鲜花套在脖子上，把光荣
写在脸上。不不，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其实冯运龙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凝神闭气，把驾驶
杆控得稳稳的，轻轻对着话筒说道："马上进入，马上进入，罗师长你跟稳一点跟稳一点！"
对方回答："早就瞄上你的屁股了！放稳了开吧！"
　　此刻的机场地面上，无论是观礼台上还是停机坪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手搭凉棚，向左
上方望去。三组九机，已经接驳完成，如同三个巨人放慢脚步，正一点一点靠近过来。来到
头顶之上，那飞机肚皮之上还闪着太阳的反光。无论队形，间距，速度，姿态，都堪称完美。
观礼台上的领导带头鼓起了掌，顿时，停机坪上的掌声和欢呼声很快就压制了他们。
　　这还没有完。当六架歼十一脱离轰油六，从高空以品字型再次通场而过的时候，三架轰
油六突然不知去向了。正在寻找之中，那三架轰油六在中空也以品字型列队飞了过来，似乎
是专门来向观众们致意的。现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总部带队领导站了起来，握住刘司令
的手说："感谢刘司令，为我们贡献了这么精彩的一场飞行表演！"刘司令轻轻一笑，回答
道："我相信，他们会做得更好的！"
　　等冯运龙等人的飞机安全落地，地面的人群立刻迎了上去。冯运龙一下了飞机就问："怎
么样怎么样？还能看吧？"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好极了，太精彩了。冯运龙对迎上来的本场
指挥员林军说道："老林啊，刚才在天上，我差点没憋住，想喷它两朵油花出来呢！"林军
一皱眉说："亏了你没干呐！要不然，司令又该骂你玩火了！可是这么多油，怎么处理呢？
难道还要抽出来不成？"冯运龙大大咧咧地回答道："等总部的领导们走了，飞一次大航程
耗掉吧！"
　　
　　（５）
　　考核的结果，似乎令上下都很满意。至少冯运龙是这样认为，他从刘司令的脸上，看到
了一种久违的自信的微笑。这对一向在成绩面前表现低调沉稳的刘司令来说，是不多见的。
　　但是作为总部的领导和专家来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出定调的，因为还有
另外海军的考核工作没有完成，而作为那样一级机关来说，也从来都是以矜持严谨著称的。
不过，带队领导还是很艺术地给予了鼓励。大致是说：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我从你们这支
部队身上看到了空军乃至全军的希望。我们所见所闻，既有热烈的宣传鼓动，你们把家属孩
子都发动起来了，这让我仿佛看到当年的人民战争，不错，有了人民群众的支持，这是我们
无往而不胜的力量基础，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你们艰辛的付出和扎实细致的准备，并且始终是
在以战斗力为标准，严格训练严格要求，这才有了一个很好的表现。特别令我感动的是，从
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精神，一种永争第一舍我其谁的精神，一种排除万难敢于胜利的精神，
这种精神，既是我们这支光荣的人民军队一脉相承的东西，也是你们这支部队多年以来养成
的个性精神的集中体现，正是这种精神，让你们充满活力，充满斗志，也充满必胜的信心！
同时，也感染了我们，让我们对这支军队的未来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所以，要谢谢你们！希
望你们继续保持和发扬这种精神，保持这种势头，在今后的工作中取得新的更大成绩！无论
最后的结果如何，那都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你们现在的这种趋势就很好，只要沿着这条正
确道路一直走下去，就一定会有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最后，再次感谢考核组在部队期间，
军区空军领导和混某师全体官兵的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也祝你们不断取得新的胜利！
　　这种评价，出自总部机关领导的口中，无疑是对混某师极高的评价，甚至也包括对刘司
令的军区空军，也都是比较高的评价。混某师从上到下，无不为之欢欣鼓舞。
　　考核组结束任务，要离开混某师了。冯运龙李长剑自然是绞尽脑汁，倾其所有，向领导
和专家们表达了感谢之情。因为宁远没有民航飞机，刘司令请示了空军，专门从运输团调了
一架飞机来，要送考核组奔赴下一个考核单位。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同时来了两架飞机。一架送走了考核组，一架送走了刘司令。等到
安静下来，冯运龙和李长剑这才注意到，任继云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原来，他是跟着接
刘司令的飞机过来的。
　　这二人正在高兴之间，也就没有细问，只以为任继云回来要处理什么事情。当任继云把
真正的来意一说，冯运龙李长剑似乎是有一些紧张了。
　　任继云此来，只有一个事，向两位主官汇报关于西林集资房的事，主要是这背后埋藏的
巨大隐患，以及他国庆回家期间听到的一些传闻。之前之所以没说，是因为全师上下都在高
度集中于迎接考核，冯李二人不可能有精力顾及，任继云那样做无疑是给添乱。现在考核结
束了，并且似乎结果还不错，则集资房的事情就成了一件不得不说的大事了。从大的方面来
说，任继云是有着强烈的政治责任感的，他不能够眼看着一级党委在这样重大的原则问题上
犯错误，这既是对混某师不负责任，也是对两位主官不负责任。从小的方面说，纪律检查是
自己的分管工作，份内之事，发现问题而不及时指出和制止，那就是渎职失职，任继云已经
敏锐地洞察到这件事背后的巨大危机，即使是出于撇清责任的目的，他也必须要将之说出来，
不然，他会沉重得呼吸不上来的。
　　但是冯李二人好像还没有从考核取得初步成功的喜悦之中清醒过来。冯运龙还说，这件
事秦政委是支持的，军区机关领导纷纷退房恐怕也是出于低调避风头的考虑，过了这段时间
就没问题了。那块地不是已经卖给地方政府了吗？早晚都会开发，等开发起来，就不会有人
关注了！倒是师常委楼的分配问题，也确实应该提前定个调子了！李政委，你的意思呢？李
长剑回答说，先放一放，等我回去想一想！
　　还没等李长剑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呢，西林方向由于土地的问题，还真的出事了。 
　　
　　第二十四章
　　（１）
　　不过这次出事，跟混某师并没有直接关系。
　　任继云当初换地换回来的臭水塘，如今已经变成一个越来越可以看见的人工湖，而环绕
着这个人工湖，无数高楼拔地而起，这对于此块土地的曾经主人，西岗子村的村民们，这种
刺激无疑是巨大的。
　　时值西岗子村村委会换届选举，一心想夺权上位的某些村民们，又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作为向前任村主任质问发难的大杀器。又听说，属于本村的五十亩耕地被作为机场的土地，
让市政委高价征收了，卖地的收益却并不属于每个村民。在新的利益和旧的利益交错作用下，
矛盾也变得空前尖锐起来。
　　被新的村主任竞争者鼓动起来的村民，齐聚在村委会门口，七嘴八舌地要求讨个说法。
那个老主任马上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出卖村民利益的罪人。
　　"说！这五十亩耕地，怎么就成了机场的了？卖了多少钱？为什么我们没见到？"
　　"说！咱们村那么好的鱼塘，为什么要跟他们换一块破地？你在里面，贪了多少昧心
钱？"
　　老主任有口难辩，说你们不知道，有些事我说了也不算嘛！再说，当初拿臭水塘换他们
好地的时候，不是村委会征求过你们意见吗？村委会还投了票的，怎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了呢？
　　但是这些村民，本来就不是来讲理的，他们的目的，除了要把老主任搞臭，剩下的就是
发泄了。不知道是谁起个头，开始对老主任推推搡搡了，后来就发展成拳脚齐上，将老主任
打倒在地上。又不知道是谁挑头喊了一句：走！找他们算账去！夺回咱们村的土地！人越聚
越多，到了机场工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十人的规模了。
　　村民们一拥而上，冲着正在干活的工人们围了过去，工程也一度为之停止。赵五伦得到
消息，带着一个警卫排火速赶到工地，并且拿出了盖有西林区土地局大印的协议书。
　　在军人面前，还真是没有几个村民敢于胡闹的，更何况人家拿出了盖着大红戳的文件。
中国的老百姓，不到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是决不会向政府与军队发难的。赵五伦乘胜追击，
又教育道："乡亲们啊，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这块地已经是机场的了！这是法律保护的，
这现在就是军事重地了！你们知道不知道，擅闯军事重地，是个什么罪名，有什么后果吗？"
　　赵五伦这话一说，再加上其他人虎视眈眈地一吓唬，村民们先自软了下去，更何况那带
头挑事的人根本就没跟上来，众人群龙无首，立刻成了乌合之众。于是纷纷说道：我们不是
来闹事的，就是来问个清楚！讨个公道！既然解放军把政府的红头文件都拿出来了，那咱们
就撤了吧，回去找村主任算账！对对，找村主任算账！
　　还没等回到村里，早有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边跑边喊：快去看看吧！区政府的人推了咱
们的庄稼了！
　　原来，正在这些村民去工地找说法之时，西林区的区长戴卫国已经安排人，开着推土机
和铲车下到耕地里开路了，他们要首先开出一条路来，连接高速公路与机场用地。
　　这就属于没有协调好。以为有了政府的批文，有了村主任的首肯，就可以不顾村民的意
见，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了。根本原因，恐怕也是由于权力的一贯傲慢。戴卫国过于迷信权力
的影响，过于相信只要把钱给了村主任，他就可以代表村民的意见了，却没想到这位村主任
收了钱，也失了势，村民没人听他的了。这一边人趾高气扬，那一边人怒火中烧，这边问凭
什么推我们的庄稼轧我们的地，那边说有政府的批文有你们村主任的同意，这边说他算个狗
屁，那边说难道政府也算狗屁，这边说你们在犯法，那边说你们在造反，越说越激烈，越说
越不可调和，矛盾就不可避免了。后来，有一位被推了庄稼的妇女躺到了推土机下面，哭着
喊着让他们从自己身上轧过去，有一位公务人员气不过，心说这不是要撒泼嘛，就坐上车开
动机器想要吓她一吓，这机器一响，可就不得了了，村民们发一声喊：轧死人啦！城管轧死
人啦！这么一喊，那还了得？其实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城管，只是城管这名声实在是比较大，
好比茅厕里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很容易激起民愤的，大家血往上涌，又加上法不责众的暗
示作用，就忽啦啦围上前去，动起了手。这一动手，可就收不住了。来的公务人员好多都是
临时招的年青小伙子，平素都是他们欺负人，哪里受过这种气？又是先被打的，这一还手自
然就重了些，立刻躺倒了三四个村民。其他村民见势不好，连忙回去叫人，等到村里的青壮
年拿着铁锨铁棍跑过来加入混战的时候，这场群体性的流血冲突，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十分钟后，西林公安的特警中队，也包括防暴警察们，驾着三四辆防弹面包车冲出了公
安局大门，拉着警笛，向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２）
　　这种群体性事件的处理，也就延续了我们一贯的处理方式。有的人被带进了警车，有的
人被送进了医院，更多的人被劝回了家。然后，除了现场的几滩血迹，很快又被太阳晒干被
尘土掩盖，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了痕迹。
　　戴卫国接到公安局长的电话，说是为首的行凶者已经抓起来了，戴区长连忙叮嘱道：看
好了啊！千万不要动手！记住，千万不要动手啊！又给医院打电话，问那一边重伤的几个有
没有危险，自己人有几个，村民有几个。得知都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其实在第一时间，当戴卫国得知没有人死亡之后，就已经放了一大半心，现在只是担心这重
伤员不要翘了辫子，以及如何进行赔偿收买，堵住村民的口。发生了群体性事件，就很容易
扩大为政治性问题，涉及到乌纱不保的问题，戴卫国焉能不知其中的厉害？
　　戴卫国赶紧派出区里还有乡里的干部，奔赴西岗子村做村民的工作。家里有被抓被打的，
就一手拉拢，一手吓唬。总之，不让这些人再去东奔西跑，闹出更大的动静来。戴卫国甚至
还安排人，在西岗子村通往四乡八里的路口上执勤，盘问外出人员，遇有上访嫌疑的，立刻
处理。为了平息平民愤，戴卫国示意乡里，拿掉了西岗子村老村主任的官帽，在新的村委会
诞生之前，由乡里选派得力干部，负责西岗子村的工作。至于正在推正在轧的路，先收了回
来，放一放再说。
　　戴区长上下其手，自以为得计。在最初的一两天之内，也确实实现了风平浪静。看来，
无论是金钱还是大棒，都发生了作用。
　　到了第三天，当大家都以为这个事情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西岗子村群体性流血
冲突的有关照片出现在互联网上了！当然，仅仅也只是事后偷拍的现场血迹，和住在医院的
受伤村民头裹带血绷带臂挎石膏托架的照片，不甚清晰却很真实，一看就是手机拍的。同时，
还有相关事件的文字描述，当然，有实际情况的描述，也有出于不知什么用意的夸大。在当
前网络有关此类事件的民间报道中，确有一些夸大事实甚至是歪曲事实的情况发生，这有的
恐怕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挑唆，而更多的则是群众一种"不把事情闹大上面不处理"的投机心
理。果然，一传十，十传百，开始还说是几人重伤，到了后面就变成打死几个，几十人重伤
了。戴卫国明显没有处理网络危机的先见之明，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教训，精力和人手全用
在封堵村里去了，而致使网络舆情愈演愈烈的时候，才大吃一惊！而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已
经变得基本无法收拾了！
　　虽然戴卫国发现问题之后，及时进行了网络攻关与补救，但已经来不及，这个事情甚至
已经被上传到国内最有民间影响的天涯杂谈和百度贴吧去了。始作俑者，似乎是为了增加可
信度，在那些模糊照片后面又重新加上了一些新拍的清晰照片。这些照片不是别的，正是混
某师在西林盖的集资楼。更特别的，还有独栋和联体的别墅楼的清晰照片！发照片的人在后
面注明，这些高档豪华住宅都是当地政府和驻军的！那么到了这个时候，事情的性质已经发
生了巨大变化！不明真相的群众，已经把多年以来对于政府和军队某些特权的不满，通过这
样一起征地发生的流血冲突放大了出来，变成指责政府和军队的腐败了！有些网上的留言，
讲得非常难听。说什么政府与军队狼狈为奸，共同侵占老百姓的利益，甚至有说军方出动人
员，参与了殴打村民事件，再让一些坏人渲染一下，就成了军方镇压村民为夺回自己权利的
斗争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但戴卫国，就连Ａ市市政府也坐不住了。尽管全力删除和扑
压了网络之上的不实言论，但是影响，已经无可挽回了。中央和军队高层已经在第一时间知
道了这个消息，传下话来，责成有关部门核实情况，严肃查处！
　　李长剑也是在事后很久才听说这事的。虽然开始紧张了一下子，但后来听说被西林区政
府把事情盖住了，赵五伦临机处置也有理有节没什么漏洞，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认为与部
队关系不大。等听说别墅楼被曝光于网上的时候，还没等进一步反应呢，秦政委的电话已经
打过来了：你个李长剑，搞的什么名堂！那个互联网上的照片是怎么回事？总部已经怪罪下
来了！你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是不是我们自己的人？查清楚了，必须严肃处理！
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出了问题，你李长剑要负完全责任！
　　一番话，把李长剑吓得魂飞魄散。他领了命令，拉上任继云，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往西林。
　　这一次，李长剑和赵五伦等人，还能逃出生天吗？
　　
　　（３）
　　李长剑和任继云一到运输团，就召开了全团连股以上干部大会，异常严肃地强调了此次
西岗子村群体事件的严重性和危害性。特别指出，违规向互联网上发布不负责任的相关信息，
并且传播和听信谣言，是一种政治上非常不过硬的表现。作为党的军队，在这个时候必须思
想非常统一，行动非常坚决，绝对不能给国内外敌对分子以可乘之机。最后指示，要采取内
紧外松的方法，认真开展内部教育和排查，一个人一个人地过，特别是干部家庭使用互联网
的要签定责任承包书，坚决禁止战士私自外出到地方网吧上网，务必从根本上杜绝类似问题
的再次发生。在排查中凡发现违规使用互联网问题的，一律从重从快严肃处理。
　　李长剑也知道，如果是查个匿名信什么的，恐怕还有点把握。但是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
天，又没有必要的技术设备，甚至连首发网站是哪个都搞不清楚，你想查出是谁发的照片，
那还不是大海捞针？他之所以要这么严肃地搞一下，第一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那个家伙沉不
住气自己跳出来，第二主要也是连吓唬带教育，指出危害性，打打预防针，防止问题扩大化。
　　与此同时，李长剑也马上召来赵五伦，针对师常委楼和其余两栋尚未分出去的楼的问题，
商议一个对策，以备上级突然杀到的检查。赵五伦说道："那两栋楼可是军区领导打过招呼，
先不要动的啊！"李长剑急得白了他一眼，说道："有文件指示有电话通知吗？只凭领导一
句红口白牙？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真出了问题，领导能承认是他的主意吗？你这个脑
子啊，算账倒算得很清楚，怎么政治上这么弱呢！"赵五伦一听也急了，忙求助李长剑说，
那政委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李长剑晃了晃脑袋，好像摇晃卦筒一般，拎出一个主意说道：
"这么着吧，常委楼就说是常委公寓，是在位期间分给大家使用的，不属于个人，人走房交！
其他两栋楼，一栋是作为干部公寓，一栋是作为士官公寓，给临时来队和不符合随军条件的
已婚干部用的！就这么说！而且从现在开始，你马上去弄一个名单去，这两栋楼，决不能让
它空着！明白了吗？""明白了！万一他们要是再问，你们运输团不是搬走了吗，为什么还
留这么多房子，就说那是给今后够条件的官兵预留的，可持续发展嘛！""对！就这么说！
抓紧去办！越快越好！"李长剑还算是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任继云却发了毛。从知道这件事的一开始，他就想到一个人，罗永华。这种手法和
作风，非常符合罗永华的性格。但是转念一想，从那天罗安二人来到自己面前要房子的情况
来看，他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锋芒，变得唯唯诺诺起来，这或许是人一旦有了家就不得不有
所顾忌吧，也或许是上次在警卫连被民主赶下台受到的刺激太大，总之他已经变得跟过去有
所区别了。更特别是，既然他已经凭借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的方式得到了房子，又何必再去
这么假惺惺地装出一副正义的样子，要找领导的麻烦呢？一旦出了问题，那不是等于自己的
房子也就没有着落了吗？投鼠还忌个器呢，罗永华这个人虽然一根筋，但决不会这么傻。所
以，这既不像是他的为人作派，也缺乏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
是西岗子村民偷偷来拍的？然后故意栽赃给政府和军队，这也太扯了吧？
　　正当李长剑安排好了一切，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呢，军区空军保卫处封开明处长的电话又
打过来了："李政委，你查到了没有？首长可是催了好几次了！"
　　"我们刚搞完教育整顿，正在查呢！而且，没有证据表明一定是我们的人干的啊！"
　　"不是你们的人，难道是美国间谍跑过去拍的照片？李政委，这件事查不出来，我们在
首长面前都不好交待啊！首长已经发火了，说再查不出来，总部就要派人下来了！"
　　"那怎么办？你总不能让我随便抓一个人去顶缸吧？"李长剑又急又气，说话也不客气
了。
　　封开明连忙说道："你别急嘛！我手里倒是有一个线索，曾经在上半年的时候，军区空
军政工网论坛上也出现过一组违规照片，其中还有诋毁首长的照片，这事也是我后来才知道
的。干这个事的人，就是从你们师出去的，曾经在秘书处帮过忙，他叫罗永华！"
　　"罗永华？"李长剑一听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司令部那个神经病嘛！当初自己就觉得这
小子一贯惹事，想趁着整编的时候把他调到其他部队去，没想到突然跑到军区机关帮忙去了，
后来就没怎么太注意这个人了，怎么？他现在还在混某师吗？对于罗永华后来的动向，李长
剑还真是不清楚，一来这个干部级别太低，二来只是去机关帮助了一下工作没下命令，当然
不会太引起李长剑的注意了。"你是说，这个罗永华还在我们师吗？你是说，这件事又是他
干的？"李长剑急忙问道。
　　"就在你们运输团！不过是不是他干的，我可不好说！我只是提供一个线索，你们去查
一查就知道了嘛！总之，无论有没有情况，尽快给我们回个话！"封处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意思很明显，有这么一个目标，你们自己定性吧，查出来是他倒霉，查不出来，你李长剑
自己倒霉！
　　李长剑闻听这个消息，气不打一处来。连忙问了运输团刘政委有关罗永华的情况，刘政
委是当时的干部科长啊，什么情况他不清楚？刘政委一看这情况，也不敢惹火上身了，就把
来龙去脉跟李长剑说了，为了洗清自己，连任继云帮着罗永华找房子的事儿也说了。李长剑
一听，气得鼻子都歪了！原来是任继云干的好事！心说任继云啊任继云，你这不是自作聪明，
自己打自己脸吗？就赶紧叫人把任继云叫了来，张口就问："那个罗永华，是你留下的吧？
现在他老毛病又犯了，闯了大祸，你说怎么办吧？"任继云一听这话，立刻明白是有什么风
声传到李长剑耳朵里去了，连忙解释，说自己当初确实是爱才心切这才将其留了下来，而且
此人在运输团期间也确实表现不错，改了不少毛病，这次这个事，从种种情况分析都不可能
是他的所为，自己可以打保票云云。李长剑是越听越火，当场冲任继云拍了桌子："好啊任
继云！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在为他辩护！你说你这么护着他，为了他宁可不讲原则，这是
帮了他还是害了他？现在可好，他要害到混某师，害到你我头上了！"李长剑不再有耐心听
任继云解释了，二话不说吩咐刘政委：去把罗永华这小子给我叫来！我要当场问问他！
　　没多久，罗永华被叫了过来。李长剑哪是问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一边训，一边还
夹枪带棒地数落任继云。把罗永华训蒙了，可自己也不敢插话，终于是听明白了，敢情他们
以为那互联网上的照片是自己发的呀！罗永红涨红着脸，大张着嘴巴说："李政委，不是我！
这次真不是我！我那天还在跟我大学同学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义士干的呢！"看看，越急越
乱，罗永华急不择言，一句义士都出来了！李长剑勃然大怒，骂道："好你个罗永华！我看
你是越来越嚣张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到什么程度！"正在这时，刘政委拿了一个罗
永华办公时常用的优盘过来，高举在手里比划着说："罗永华，我们刚刚查过了，你这里面
的确是有新房的照片，还不少呢！你怎么解释吧？"罗永华连忙辩解道："装修！我的新房
装修不用设计吗？"刘政委反问道："你装修什么？你哪来的房子？"罗永华看了一眼任继
云，不再吭声了。任继云一看这样子，自己也不好再替罗永华说话了，只好在一旁说道："罗
永华，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是你干的，就勇敢承认，不是你干的，就说不是，说那么多废话
做什么？"一听连自己一向敬重的任副政委也不站在自己一边了，罗永华可是真急了，他抓
着脑袋瞪着眼，猛地一跺脚，说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不能冤枉我！谁说假话，
谁他妈就是王八蛋！"李长剑腾地站了起来，上前一巴掌打在罗永华脸上，直把罗永华的眼
镜也摔了出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你这个不可救药的东西！我要处分你！让你转业！
你给我滚蛋！"
　　罗永华哭了，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眼镜，却摸着一副摔坏的镜框，他站进来哭着向外走
去，差点撞到门口的墙上。等到罗永华出了门，李长剑又冲着任继云发狠道："任继云，你
也要从中吸取教训，以后不要自作聪明！"任继云只好闷头听着了，那他能说啥？
　　李长剑又给刘政委打电话，命令道："罗永华，降职降衔处分！通报全师！年底，让他
滚蛋！"
　　
　　（４）
　　罗永华的事情告诉我们，有事没事，少去河边转。湿鞋是小事，河里有水鬼。
　　李长剑自以为深得上意，来了一招快刀斩乱麻。其实他也知道，罗永华可能还真不一定
就是这件事的主谋。之所以这么处理，是为了要给上面一个交待，以减轻上面的压力，也减
轻自己的压力。不过，即使这件事不是罗永华干的，但当初向军区政工网上违规发首长照片
的可跑不了罗永华，以此来给他个处分也不为过。其实李长剑的真实意思，转业是真，处分
是假，这么一个小干部，自己内部就能够处理了，转业时把处分一拿，罗永华不会吃亏太多
的。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要怪就只怪，罗永华有前科，没事喜欢去河边溜达吧！
　　但是运输团刘政委把事做得更绝，让财务股把罗永华安乃静交过去的房款也给退了回
来。你说这事犯得着吗？过于讲政治的刘政委政治神经高度紧张，以为这样可以显出从重从
快的力度来，以为这样可以把自己择清，却没想到，他把罗永华逼到了绝路。
　　任继云虽然挨了李长剑一顿批，也觉得自己当初留罗永华在运输团确实是不太慎重，但
考虑到在没有事实证据的情况下而仓促做出对一个干部的处分决定，未免还是太草率，太功
利，太不近人情了。他左思右想，决定抛却自己的脸面不顾，也还是要找李长剑谈一谈。
　　这一谈，李长剑也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是火大，处分有些过了。不过身为一师的政委，常
年说一不二，又怎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只是说："我们也没有说，发照片这事一定是
罗永华做的嘛！只是他一向目无领导，目无组织纪律，自由主义严重，给他一个处分，也是
为了教育他，教育部队，是为了挽救他嘛！"任继云心说，你都要让人家转业了，还怎么补
救啊？
　　正说话间，运输团刘政委神色慌张地匆匆进来，贴到李长剑耳边说了两句什么。顿时，
李长剑像被火条烫了屁股一般跳了起来，大惊失色地嚷道："人怎么样？救过来没？"
　　任继云感觉大事不好，连忙问刘政委："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刘政委结结巴巴地说道："罗，罗永华，他吃药了！"
　　任继云呆了好几秒钟才反应他说的吃药是个什么意思，当即怒目喝道："怎么搞的！人
还在不在？人在哪里？"
　　"去医院！"李长剑把手一挥，冲向门去！任继云也跟着冲了出来。刘政委傻呆呆地立
在那里，腿都软了。
　　李长剑和任继云的车一前一后，开得飞快，向着Ａ市驻军医院开去。这一路之上，任继
云都在不停地想：这个罗永华，真的就这么想不开吗？这么一个看起来如此有个性的年轻人，
一个马上就要结婚的幸运儿，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走这样一条绝路？他的心里，究竟承受了多
大的委屈和不满呢？ 
　　
　　（５） 
　　曾经被称作"精神病"的罗永华大难不死，却药坏了脑子，成了真正的精神病。从某种
意义上说，罗永华是一只天鹅，而在一个只需要鹅来看家的地方，天鹅的命运往往还不如一
只鸭子。
　　李长剑任继云等人赶到医院之时，人已经抢救了过来，不过还在昏迷之中，因为洗肠洗
胃的缘故，罗永华的脸色基本上跟死人差不多。安乃静在一旁哭得像被大雨浇了头一般。李
长剑上前安慰了两句，人家安医生根本不理睬他。李长剑又立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就跟刘
政委又反复交待了两句，留下了任继云继续处理，走了。任继云摆摆手，让刘政委也回去。
见刘政委还在犹豫，任继云一瞪眼说：让你走你就走！你在这儿有用吗？
　　安乃静哭诉道："那天回来，他就说李政委冤枉他，说发照片那事儿不是他干的！还说
要给他处分，让他转业，给处分不怕，可不能让他转业啊！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热爱这支军
队！你也不知道，他妈妈有多么希望他在部队里好好干！突然之间，就背了一个莫名其妙的
罪名，让他转业，他怎么接受得了呢！后来又听说，房子也不给我们了！都怪我，怪我当时
头脑不冷静，说了两句埋怨他的话，谁想到，谁想到他回去就喝了安眠药了啊！都怪我，平
时怕他睡觉不好给他什么安眠药啊！要不是我后来见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不回，赶紧跑到他宿
舍看，他现在，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呢！都是我不好，呜呜，都怪他命不好，呜呜......"
　　一番话，把任继云听得心里这个难受啊！这个罗永华，虽然有着很多致命的缺点，但无
论如何也不能算是一个坏人，更不是一个废人，他有热情，有正义感，也有一身好技术，如
果善加利用，何至于有今天呢？怪只怪，自己平时还是对他关心帮助不够啊！怪只怪，这个
年轻人的心理素质还是不够强大啊！可任继云转念再一想，自己这么年轻的时候，心理素质
恐怕还不如他呢！再说这么大的冤枉和委屈，谁受得了啊？不过再怎么受不了，罗永华你也
不能走这条路啊！难道通过这样一种办法，来洗清自己吗？你觉得真就能把自己洗清吗？你
好傻呀罗永华！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爱你接受你的小安医生？
　　任继云刚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安医生又说："罗永华还跟我说，他最接受不了的，是让
你也跟着挨训，而且连你也竟然不相信他！他说，任副政委怎么也那么批评我呢？我受不了
啊！任副政委，你看他都成了这个样子了，你就别生他的气了，就原谅了他吧！"
　　这让任继云如何还能说出话来。顿时，他的喉头一酸，差点哽咽起来。等缓过劲来，又
劝安乃静说道："这个事，我也相信不是罗永华做的！可惜他，太着急了！也太不爱惜自己
了！不过你放心，小安呐，任大哥今天把话撂在这里，这件事，我一定会弄他个水落石出的！
一定会还小罗一个清白！你要相信我！"
　　安乃静点点头，一边啜泣一边说："我相信你，任副政委，你是一个好人，不像他们！
我有一个请求，就是等事情搞清楚了，能不能不让罗永华转业？至于什么职级，什么房子，
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他在部队里好好地工作着，我只要每天能够看到他好好地活着，其他的，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任继云扶着安医生的肩膀说："好，我答应你！我会让他重回部队，好好工作的！不过
你也要答应我，你要让他好好地活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也要好好地活着，听清楚了吗？"
　　安乃静擦了擦眼泪，重新戴上了眼镜，看着任继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任继云从医院里出来，却接到丛兰一个信息，说到：任爸爸，明天是我生日，你能来吗？
在这种情况下，任继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儿女情长？他苦笑了一下，暗暗责备自己，看看你，
你都做了些什么？身为一个党员，一名中高级干部，一个师的纪委书记，你自己都干了些什
么？竟然还在幻想着，要与一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小的姑娘发生一点什么风花雪月的事？
你的党性到哪里去了？你的良知到哪里去了？赵五伦翻云覆雨搞腐败，李长剑一手遮天谋私
利，你都做了些什么？不正是因为你平日的纵容和姑息，不正是因为你平日的明哲保身，才
造成了今天的这个结果吗？罗永华有今天，怪他自己，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如果多一
些帮助多一些爱护，何至于走到今天？但是退一步说，罗永华又做错了什么？他所不满的，
所揭发的，所披露的，有哪一件不是事实？有哪一件不是这支军队的顽疾？他只不过用了不
恰当的方式管了他不该管的事，但是，如果该管的部门和该管的人都去管了，还能轮到他去
管吗？不该管的人管了不该管的事，就是不讲政治了？那么该管的部门该管的人不去管事，
这又是哪门子的讲政治？再说了，什么叫该管，什么叫不该管？身为这支军队的一员，看到
不合理不公平没有廉耻没有王法的事情，难道不该站出来去呐喊一声吗？如果人人都不去
管，都明哲保身，唯上是从，我们的这支军队还有未来吗？还有未来吗？罗永华没有错，错
的是我们，错的是我任继云！我来到混某师快一年了，我白当了这一年的副政委！我愧对这
个庄严的纪委书记！这不只是一个职务，也不只是一个称号，这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一
种使命！
　　罗永华的以死抗争，或者说以死明志，深沉地刺激了任继云，令他感到醍醐灌顶一般的
透彻。任继云从走出那个医院的大门起，就突然找回了久违的激情。这种感觉，似乎与他数
年之前在纪检副处长位置时的感觉如此相像，虽然在种种压力面前蛰伏了那么久，却也似乎
从来不曾真的消失过。一旦那股火苗突然燃烧起来，任继云也就突然变成了一座就要喷发的
活火山。
　　任继云回到运输团，马上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给冯运龙。他要告诉冯运龙，我，
这个纪委书记，要开始发挥作用了。我，这座蛰伏已久的活火山，要彻底爆发了！
　　
　　（６）
　　任继云之所以要向冯运龙讲述他心中的苦闷，讲述他眼见的不平，并且透露出他要进一
步动作的打算，因为冯运龙毕竟还是一师之长，还是这个师党委的副书记，提前汇报并打个
招呼，也不算太没有组织纪律。还因为，凭他对冯运龙的了解，这个军事主官虽然毛病不少，
但骨子里却是非常正直的，他对部下有感情，对这支部队有感情，平时看到一些事虽然是睁
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多，那也多是为了息事宁人，维护大局。一句话，不到逼急眼的时候，
冯运龙最多发发脾气，不会轻易咬人的。任继云的目的，就是让他看到事情的严重性，激发
他内心深处的良知与激情，即使做不到，只要他不在后面掣肘，这也算是一种支持了。另一
方面，任继云还有一个最高理想，就是通过取得冯运龙的支持，进而取得刘司令的支持。种
种迹象表明，这一连串事情的背后，已经不只是赵五伦李长剑之流那么简单了。任继云不做
则已，做就要做到底，那么很可能最后就要触及到军区空军的某位大首长。在他面前，任继
云这个副师职干部也显得太过渺小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在拿鸡蛋碰石头，这个石头
恐怕很难撞破，即使撞不破，也要让它晃动两下，那么，想办法松松这块石头周围的土，就
成了一个必要紧要的事情了。任继云的最终目的，是通过冯运龙取得刘司令的最后支持，哪
怕是暗中支持也好，让那块他要碰撞的石头成为一块孤立的石头。
　　任继云那天与冯运龙说了些什么，或者只能成为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了。说到最后，任继
云连愤怒加憋屈已经带了哭音了。冯运龙在电话那边，始终只是嗯嗯地应对着，没有任何多
余的话。甚至到了最后，连任继云也以为自己根本无法打动对方了。于是他说了一句："冯
师长，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一向敬重你，提前给你打个招呼，也好有个思想准
备！最后有什么后果，只是我任继云一个人的事，你放心吧！"冯运龙再次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回答道："你让我想一想，回头再给你信吧！在这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
　　对于冯运龙来说，其实自从一连串的风波之后已经拿定了主意，就是一切以明年的阅兵
任务为重，在此之前，除非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一般不与李长剑发生正面的激烈冲突，况
且很多消息都说，李长剑这也是最后一年了，冯运龙已经学会了忍，学会了等待机会，那么，
反正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何妨再忍他一回呢？可是突然之间，任继云跳出来了，而且爆出
了一个可能具有很大风险的贪腐大案，有些是他大概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但是他绝
对相信，李长剑和赵五伦屁股后面不干净。任继云的脾气，冯运龙是知道的，来之前就有所
耳闻，这个家伙看起来更像是一只优秀的猎犬，平时不怎么张扬不怎么吭声，一旦咬住了猎
物就下死口，死活不撒嘴。如今这情况，看来任继云是铁了心要跟赵五伦李长剑斗一斗了，
拦是拦不住的。任继云后面那个大后台，一直就没露面。可我冯运龙怎么办？跟着任继云一
块儿掺和？做出一副正义的卫道士模样？可是这事情已经出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冯运龙早
干什么去了？按着冯运龙的脾气，他也决不会干出这种沽名钓誉落井下石的事。不过再往前
看一步，如果任继云这次真能成功，从而一举打掉李长剑赵五伦等人，换上一个新政委，则
混某师的前景似乎也要比现在更好一些，因为新官上任，总还是积极上进干净卫生的，这对
于明年的阅兵，对于整个班子的建设，甚至也对于巩固自己的威信和地位，不能说没好处。
冯运龙就这么于公于私地一分析，认为还是采取暗中支持的态度比较好。但是他也知道，李
长剑赵五伦其实还不是任继云真正的对手，一旦他掌握了确凿的证据。真正的对手在上面，
在刘司令的对面坐着呢。冯运龙要促成任继云的成功，恐怕仅仅暗中支持是不够的。想到这
里，他决定先探一探刘司令的底。
　　当天夜里，冯运龙跟李长剑打过招呼，以考核结束向首长汇报下一步的训练工作计划为
由，亲身赶往军区空军机关所在的Ｌ市。
　　也就在这天夜里，任继云叫来了运输团的张副参谋长，让他帮自己做一件事。他说：我
有个朋友，明天要过生日了。我这边有事过不去，想请你帮我去送一份礼物！可以吗？一句
话，把小伙子说蒙了。可以是可以，可为什么偏偏找到我呢？任继云轻轻一笑，又说：我这
个朋友，你也见过的，听刘政委说，你还向他打听过......任继云这么一说，张副参谋长就全
明白了。立刻高兴地说：好啊！谢谢任副政委，您委托我的事，一定亲自办好！然后想了一
下，问道：只是不知道，您这位朋友喜欢什么呢？任继云哈哈一笑：我只管送我的蛋糕，其
他的事，你自己去挖掘吧！记住，明天上午去，她在省歌舞团排练节目呢！任继云又把丛兰
的手机号告诉了他，叮嘱了两句，看着他千恩万谢地走了。任继云心说，成与不成，看你的
造化了！其实他更知道，自己之所以要这样做，无非是为了给自己的心灵松绑，至于丛兰会
怎么想，他不敢想，只求自己初衷可解，问心无愧吧！ 
　　
　　（７）
　　第二天中午，任继云刚陪着李长剑从招待所吃完饭，丛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任继云按
了拒听，赶紧回了房间。
　　丛兰连打三遍，任继云都没接。丛兰只好发了一个信息：找别人来送蛋糕？什么意思嘛！
任继云透过这条信息，似乎都能看到丛兰那气哼哼的小脸。他还是忍住了，没回。
　　如此反复再三，他希望丛兰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丛兰在最后也似乎真的明白了，回了
一条信息是：谢谢你的礼物！再见！那个顺便给我送花的男人，被我赶走了！我在你眼里，
也是顺便来顺便去的吗？你不用回了，我也再不会让你顺便了！再见！
　　任继云苦笑了一下，他无法解释，也完全没有心思解释。
　　过不多时，又来了一条信息，这次却是冯运龙的！让他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
　　任继云离开招待所，大中午的跑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冯运龙的手机。冯运龙开口
就说："老任，我在军区机关呐！上午见过刘司令了，被他骂了一通！"
　　哦？冯师长去见刘司令了？任继云又是吃惊又是感动。连忙说道："被骂了？为什么？
刘司令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说我不务正业，心术不正！说别人犯错误，你为什么不去纠正？这个师
长是怎么当的？我说有的我能说了算，有的我说了不算啊！司令又说，说了算的为什么早不
去管？说了不算的为什么不按组织程序走，非要搞这些歪的斜的？本司令最烦这些告黑状的
了！"冯运龙一五一十地说道。
　　"哦，那您怎么说？"任继云急切地问道。
　　"我能怎么说？我说事情您不也知道一点吗？都按组织程序走，最后不都是走到咱要告
的人手里了？那还怎么告啊？司令没词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也不能没有王法！决不能纵
容这种行为！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封建王朝，搞什么拦轿喊冤那一套！莫非还要跑到京
城告御状不成？在我这里，绝对走不通！我就急了，说难道司令你就眼看着他们无法无天吗？
难道就眼看着部队风气坏在他们手里吗？难道就眼看着他们自毁长城吗？司令不吭声了，过
了会儿瞪了我一眼，说冯运龙怎么着你还想把本司令吃了不成？我说我哪有那个胆子啊这不
是看不过眼气不过了吗？司令又说，我不是不允许你告状，但一定要拿出证据来！还有啊，
最好是通过合理合法的程序，最后呢，不要影响大局，不要借着查找问题进行打击报复！我
还想说话呢，司令不让我说了！说让我少管这些事，把精力全放在阅兵训练上去！还说法网
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再说，司令就让我滚，把我赶出来了！老任啊，看来，
这次我是真的不能帮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有证据，我就
站在你一边！"冯运龙动情地说道。
　　"感谢师长，已经很感谢了！我心中有数了！"任继云还能说什么？冯运龙把事情做到
这个份上，都亲自跑到军区空军机关去游说司令了，可谓仁至义尽。冯运龙自然有他的难处，
这事他不能冲在前面，于公于私都不大好。但是任继云是个聪明人，他已经从刘司令的讲话
中猜出一个大致的调子，那就是表面反对暗中支持，或者说支持多过反对，只要你建立在充
分的事实依据基础之上，建立在合理合法的程序之上，刘司令不会出面打压的。突然之间，
任继云信心倍增。不错，刘司令说的不错，如今这天，还是共产党的天，这一两朵乌云，遮
不住阳光去，早晚会让它烟消云散！
　　这还没有结束，到了下午的时候，军区机关纪检处郭处长又给任继云打电话了。这突然
来的电话让任继云很是吃惊，又带着一些冥冥之中的期盼。郭明义开口说道："任副政委啊，
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你收到就明白了！不过这次也是一样，你派人亲自来拿，比上次那个还重要！而且啊，
不要到机关来，到我家里来拿！"郭明义强调到。
　　"到底是什么东西？老领导你就别给我兜圈子了！"任继云有点急了。
　　"你现在很需要的东西！对了，这个东西不是我要给你的，是我们方主任让我转交给你
的！"郭明义特意补充道。
　　"方主任？什么意思啊？"任继云更糊涂了。
　　"行了行了！见了东西你就知道了！马上派人来啊，越快越好！"郭明义说完就挂了电
话。
　　任继云大胆地猜测，方主任要郭处长给自己的东西，恐怕与自己要查的这一系列事情有
关。而这突然蹦出来的方主任，难道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要顺势而为乘势而上？还是冯运龙的
游说起了作用，在刘司令的授意之下听命而行呢？
　　但是所有这些问题已经来不及考虑了，当务之急是选派一个得力人员去郭处长那里拿东
西，可是，自己显然是不方便去了，张文胜又太显眼，罗永华成了废人，派谁去好呢？任继
云突然想到了还在Ｌ市的冯运龙，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不行，这事不能再把冯师长拉进来
了，万一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而混某师留下了冯师长，起码还有个起死回生的机会。
　　
　　（８）
　　任继云想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去求丛兰了。让这样一个女人去，应该是最不
易引人注目了。这两天，任继云也看得出来，李长剑变得格外敏感和小心，也特别容易动怒，
几乎走遍了运输团的每个连队，所有主官也几乎被他训了一个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任
继云必须比他更敏感更小心。
　　没想到，丛兰根本就不接任继云的电话。这要么是很生气，要么是很伤心。任继云自己
也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哪有刚把人得罪完又反过来求人家的。不过为了大事也只好先把其他
的因素抛开了。任继云用短信写到：丛兰，我有要事求助，请务必接电话。这件事，是一件
很重要的大事，不只是我自己的事。谢谢你！原谅我！
　　过了一会儿，丛兰终于回复了过来：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
　　任继云：对不起，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在你身上，不求任何利。这次真有急事。
　　丛兰：利用就利用了，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既然是朋友，总是可以互相利用的。
　　任继云急了，抓起电话就打了过去，对方接了。任继云急急地要把肚子里的话都掏出来：
"丛兰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也不是木头，但我更清楚
你在我心中应该是个什么位置，我只是不想破坏这种氛围，想永远保持你在我心中的那个印
象，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样，那无关感情无关利益，也许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信仰，你让
我感觉到心灵的澄静，和对于这世间所有美好事物的崇敬，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好，那就是
你，那也是我，而一旦走得太近了，我恐怕就看不清了，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就这样就
很好，没有得到的才是真正得到，得到的反而是没有得到，你明白吗？你在听我说话吗？"
　　丛兰终于幽幽地说道："第一次见我，那是什么感觉？"
　　"太阳之子！白鸽子！女神！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但是你真的就像阳光一样，刷地
一下照亮了我的心！丛兰，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通过你，让我更加爱了这个世界，我爱了
这个世界，也就爱了你！你明白吗？你太年轻了，这世界很大很大，有很多幸福你都来不及
去体会，你应该会有一个更好的明天，你明白吗？我的傻孩子，傻丫头！"任继云已经不顾
一切地要说出心中久藏的话语了。
　　"你终于承认我是你的孩子了，真好！"丛兰几乎要哭了，停了一下，又说道："好吧，
你说是什么事吧！即使你是在利用我，我也要为你去做！一切！"
　　任继云这才踏下心来，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丛兰听后说道："那我一会儿就坐
飞机去！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能够帮到你，即
使被你利用，我也很开心了！"
　　突然之间，丛兰的声音在任继云听来，变得是那么动听，亲切。
　　任继云说了一声好，你去准备一下吧！下了飞机再跟我联系！
　　丛兰突然又说："那么，我可不可以去一趟你的家，看一看娟娟，还有，嫂子？"在说
到嫂子的时候，丛兰的语气中带着矛盾，带着羡慕，带着委屈。
　　任继云想了想，无奈地回答道："如果时间允许，你就看着办吧！"
　　
　　（９）
　　安排好了这件事，任继云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一件什么事情没有做。这件事情，其实一直
在他脑子里翻腾，一会儿感情战胜理智，一会儿理智战胜感情，非常折磨人。那就是，当他
已经决定要去对付赵五伦和李长剑，并且要拿他们开刀的时候，他将如何对待那个曾经的部
下，并且一直以来在私人感情上对自己不错的赵五伦呢？有时候，他觉得赵五伦对自己的感
情是假的，不过是一种政治投机，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那种感情是真的，是因为赵五伦其实并
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身边都是贪婪的大嘴和敞开的陷阱，而任继云又似乎是唯一可以作为
朋友作为兄长无需设防的，这是一种依靠？还是一种精神慰藉？
　　无论怎么说，以任继云的个性，我们说过他是一种理想主义的道德捍卫者，或者说是有
那么一点骑士风度的，在拔刀出剑之前，他甚至还要向对方拱拱手。这不是理智不理智感情
不感情的问题，此刻的任继云已经进入一种类似宗教献身的痴迷状态，他必须按照一种干净
纯洁的程序走下去，他才以为这种献身是值得的，是完美的。于是，他想到要再次找赵五伦
谈一谈。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赵五伦已经坐上了疯狂过山车，正红着眼高速俯冲下来，他已
经收不住手脚了。果然，赵五伦一见任继云，还以为他要跟自己商量房子装修的事呢，以为
风波已经过去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其实，这还不能说是赵五伦缺少政治智慧，看不到眼前的
风险，只能说他太有经验了，一次次的涉险过关之后，令他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最
终的结果就是拿钱摆平，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一次次的侥幸逃脱之后，他的胆子也越来越
大，过度贪婪和过度自信令他迷失了双眼。当任继云与他提起罗永华的事，赵五伦竟然一点
也不痛惜，只是嗤之以鼻地说："傻瓜，书呆子，精神病！据理力争就行了，犯得着去寻死
吗？这个事，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不是他干的！李政委也是，只盯着眼前看，就不能把眼
睛看得远一点？"任继云感到吃惊，多问了一句："听你的意思，是知道谁干的了？"赵五
伦狡猾地一笑，说道："我也只是猜测，比如大蟒山的某人，比如军区机关的某人，都有这
种可能嘛！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也就不提了！"任继云冷笑了一声说："你真以为事情
过去了？"赵五伦说道："那还怎么样？有李长剑在这里撑着，上面还有秦政委在这里撑着，
房子都盖起来了，还能怎么样？我就不信上面能查？查谁啊？敢查吗？就是查到了又能怎么
样？还能把房子给拆了不成？"任继云一听，看他这种想法，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
不回头了，就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真要查下来，房子可能不会怎么样，秦政委
可能也不会怎么样，李长剑可能还不会怎么样？但是你赵五伦会怎么样，那就不好说了！你
笑话罗永华，是觉得他当了替罪羊了是吧？其实某一天，当老天爷睁开眼的时候，你怎么知
道你赵五伦就不会成为下一个罗永华？"赵五伦听得呆了，张嘴结舌地说道："老领导，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任继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想想后路，好自为之吧！"说完，
径自走了。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赵五伦是死是活，由他去吧！这叫天作孽，尤可恕，自作
孽，不可活啊。 
　　
　　（１０）
　　Ａ市国际机场之上，任继云焦急地等待着丛兰的归来。一架民航客机从头顶呼啸着飞了
过去。
　　丛兰果然办事利索，不但带回了任继云需要的东西，还带来了梅子的浓浓爱意，一件亲
手织的毛衣。说道："这是嫂子给你织的，说天马上冷了，让你穿上！嫂子可真是手巧，要
换了我，除了买还是买。"
　　坐在车里的任继云此时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件毛衣上面。他迅速打开了丛兰带回的一个封
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粗粗浏览了一下，只见除了几封反映情况的匿名信，还有关于西林集
资房整体布局及预算情况的方案复印件，以及一份不知什么人手工写的交待情况的复印件。
任继云翻到最后，见那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按着红红的手印，竟然正是军区空军机营处
的田处长！任继云不禁心中一动，原来，军区机关已经先行一步，对田处长下手了！再仔细
一看，只见那匿名信，既有告李长剑卖官的，也有告赵五伦倒卖航材油料拿军用土地非法谋
利的，而田处长交待的情况，除了挪用公款炒房，还有在集资房建设中虚报预算偷工减料的。
这些情况，正是任继云非常需要的有力证据！不过，既然军区空军机关已经开始查办田处长
的案件，为什么不顺手摸鱼，把赵五伦李长剑的事情一并查了呢？反而是把这些证据材料转
给自己，到底是何用意呢？任继云再动脑筋一想，就明白了。这原因肯定是只要查下去，必
定会涉及到更大的头头，而作为同一个班子内部的刘司令，自然就不大方便去查自己的政委
了，这让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而正好任继云要从下往上查，这就顺当多了。另一个意
思，无论刘司令还是方主任，焉能不知任继云的后台是北京那位虽然已经离位但虎威仍在的
老爷子，这是在暗示任继云，实在不行，拿着这些证据去找老爷子吧，从上往下压，恐怕也
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任继云收起那些材料，脸上多少轻松一点了，这才转过头来对丛兰说："刚才你说什么？
哦，这次多亏了你，辛苦了丫头！"
　　丛兰撅着嘴，不理他。后来就把毛衣向他腿上一扔，摆了摆手，下车去了。任继云也顾
不上去安抚她了，把车开到她的跟前，嘱咐了一句自己开车小心点回头再专门感谢你，就急
忙赶回去了。
　　任继云回到招待所，却看见赵五伦正从里面出来，两人目光一对，赵五伦有意躲闪了一
下。任继云随口问道："李政委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返回宁远？"赵五伦说："不清楚呢！
也就这两天吧！我刚去跟他请假了，我得先回宁远一趟，有事！"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任继云一听他说请假，心中一动，就回到房间，拨通了冯运龙的手机。冯运龙也刚刚才
从机关回来，张口就是"我说老任啊，你能不能消停一下，让我睡个囫囵觉啊！这刚躺下，
又是你！"任继云就说："师长辛苦了！不是我有意要打扰你，是这件事不得不向你说啊！"
就把自己要请假两三天，去一趟北京的事跟冯运龙说了。并且补充道："这事啊，师长你得
帮我掩护一下，不能太暴露了，万一打草惊蛇，就怕节外生枝啊！"冯运龙就明白任继云要
去北京干什么了，沉吟片刻说道："都已经打草惊蛇了，还瞒个鸟！你不知道吧，军区后勤
部的机营处长已经双规了！就这两天的事儿！事到如今，也只好明刀明枪地干了！不过你想
得也对，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你去吧！看来这事儿，不请出老爷子来，连刘司令都不好办了！
你去吧，小心一点儿！我去跟李长剑说，就说让你去总部跑公关去了！"任继云道一声感谢，
这才放心了。
　　往往越到关键时刻，事情也会一个跟着一个来。没过一会儿，正在医院的安乃静又打过
电话来了，哭着说道："罗永华醒了！醒了可是醒了，可满嘴都是胡话，神智也有点不大正
常，我觉得不对劲！他的脑子八成是有问题了！"任继云一听也着急了，可这种情况下又不
能多说什么，只好安慰她道："你不要多想！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你要多照顾他，鼓励他，
对他有信心！"安乃静又说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突然又说："差点把正事儿忘记了！罗永
华不是有大学同学在国内大网站工作吗？我让他帮着查了一下，就是那批最早发到网上的照
片，来源是天涯论坛，那个同学利用技术和关系在背后服务器查了，上传网址显示，来自Ｌ
市！不是Ａ市，所以，不是罗永华做的！他是被冤枉的！"这个信息，太重要了！任继云听
得一惊，不过刚刚高兴了一下，又陷入了迷惑，来自Ｌ市，这个人又是谁呢？他发那个照片，
又有什么动机呢？
　　不过所有这些，相比进京呈状，已经不算什么了。任继云放下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要连夜进京，告"御状"了。
　　
　　（１１） 
　　任继云去向李长剑请假，说是冯师长的意思，让他通过北京的关系去到总部跑一跑公关，
以利本师参加国庆阅兵的资格能够顺利通过。
　　李长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任继云，说道："哦，这是好事呀！
那就辛苦任副政委了！对了老任，他们一直说你是空军某位首长的公务员出身，是不是真的
啊？怎么从来也没听你说过，没见你去看过呢？"任继云微微一笑，回答道："这个事，又
不是什么政绩，不用天天挂在嘴边的！"李长剑又说："老任就是谨慎，低调啊！只是我到
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位首长啊？"任继云想了一下，回答道："是孙副政委，已经退了！"
李长剑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孙炳德是吗？以前管干部的！"任继云点点头。李长剑又说：
"孙副政委可是德高望重啊！听说要不是后来年龄大了，都有去总政当副主任的机会呢！好
好，你快去吧，见到老首长，也替我问个好！当时他在位的时候，我还只是团里一个政委呢！"
任继云说了一声好，告辞出来了。
　　两个小时之后，任继云就登上了飞往北京的班机。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最大的讽刺是什么？就是任继云查了那么多乱写信乱告状的，到头
来为了申张正义，自己也得毫不例外地走上这条路。其实他这个纪委书记，在实际中也不过
是个摆设，纪委在同级党委领导之下，你的人财物包括所有权力都在党委那里并且主要是在
书记副书记那里，那还不是让你查谁你才能查谁，不让你查谁你能查谁你敢查谁，不把自己
的乌纱丢了就算不错的，所以也不能怪当今无论军内外的各级纪检部门不作为。任继云曾经
想过，是不是可以在军内成立一支纪检监察部队，有点类似宪兵的意思，直接自上而下实行
垂直管理，可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就作罢了，中国的事情，习惯势力太强大，搬一块砖头都
会牵动很多人的利益，也就只能寄希望于纪检干部的良知了。这不是个好办法，不过也没有
其他更好的办法，未来总会好的，只能寄予信心，拭目以待吧！
　　还有一个讽刺，就是任继云自来到混某师之后，经历了一个思想变化的波浪曲线。刚来
的时候，斗志昂扬信心勃勃的，后来就慢慢变得见怪不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也会为了
或者全局或者局部的利益来做一些违背良心违反原则的事情，以至于一度怀疑自己在慢慢向
着并不欣赏的李长剑靠拢。但是到了后来，出了一系列事情之后，特别是另一种理想主义的
代表人物罗永华发生了以死明志事件之后，他又突然猛醒，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这种转变，
固然与其内心一直未被泯灭的信念与操守有关，也与身负的责任与使命有关，当然还有一个
因素不容忽视，就是不管是刘司令也好，方主任也好，都对其给出了一种支持的暗示。也就
是说，任继云是被他们当作枪来使的。当枪这事，并不倒霉，得看你是在何种情况下，当了
谁的枪。当了失败者或者面临失败者的枪，结果只能是炮灰，而无论刘司令还是方主任，在
当前这种斗争形势下都不可能是失败者。任继云才不傻，都到了这个份上，面临要去拿自己
这个鸡蛋去撞秦政委这块石头这个危险，任继云固然已经有了抛弃一切的思想准备，但如果
损失不大甚至还有赢利，那何尝不是一件更好的事？如今的情况是，只要扳倒了秦政委，那
么刘司令必然是整个军区空军说话最管用的，而方主任，也很有可能借机上位，一旦他们成
功之后，又怎能忘记自己当初这杆冒着硝烟的老枪呢？于公于私，于胜于败，都推动着任继
云要毅然决然地，放响这一枪。
　　只是他没有把握的是，自己的老首长，孙炳德孙副政委，还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亲近信
任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吗？这个"御状"，他能接吗？即使他出面要管，
如今那些实权派们，还会认可他曾经的威信，买他这个面子吗？
　　这一切种种，都仿佛机舱外面的云海，瞬息万变，深不可测。
　　 
　　（１２） 
　　任继云来到老爷子家里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早上。警卫去吃饭了，老夫人走来开了门，
见到任继云差点没认出来。任继云叫了一声阿姨，说我是公务员小任啊，老夫人这才笑着拍
了拍自己脑门，冲着里面喊：老孙，来客人了！
　　老首长孙炳德正在书房操持他的水草缸。听到来人，也不抬头，只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我在书房呐！任继云提着从Ａ市带过来的两大盒当地特产的中草药走了进去，顺手放在了门
口，叫了一声首长，敬了一个礼。孙炳德见是任继云，眼睛亮了一下，却只是点了点头，依
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活计。老夫人跟在后面进来了，数落他道："来客人，还鼓捣你那破鱼破
草！"但老爷子根本就像没听见一样。老夫人又转头对任继云说："他就这个臭毛病，一干
什么事，非得干完了不成！"任继云笑了笑说没事，阿姨您去忙吧！就走到老爷子的旁边，
帮着他一块剪起水草来，还时不时地低头看看，告诉老爷子剪多少好看。孙炳德哼了一声问
道："干什么来了？公事还是私事？""公事！"任继云赶紧回答。老爷子又拿着水草钳动
了一下某块莫丝草皮的位置，继续问："是专门来看我的，还是顺道来的？""专程！"任
继云又回答道。老爷子最后拿起抄网，把浮在水面上的碎草都盛了出来，向地上的垃圾桶一
磕，再次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下，任继云不吭声了。
　　老爷子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又低下头去，反复检查和欣赏了一遍自己的
劳动成果，满意地站起身来，对任继云说："来，去客厅！"
　　向沙发上一坐，孙炳德对任继云说："饮水机下面有茶，自己倒！"任继云连忙走过去，
沏了两杯热茶，先给老爷子端了回来。老爷子也不客气，点头示意他坐下。张口就来："出
什么坏事了？是别人告你了？还是你要告别人啊？"任继云心说，这老爷子，还跟当年一样
利索啊，说话从来没有废话，也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于是马上回答道："告人！我们师管后
勤的副师长，还有政委！还有，可能还有......"孙炳德把眼一瞪："说！"任继云一咬牙：
"可能还有军区空军的秦政委！"孙炳德闻听，愣了一下，端起茶来吹了一下，说道："是
秦立功吗？"任继云回答是。老爷子又问："告他什么？""经济方面的问题，插手工程建
设，从中谋利！""有证据吗？""有！"任继云说完，马上把随身带的那些材料拿了出来，
递给孙炳德看。老爷子接过来看了两眼，又起身想找花镜，正好看到任继云了，干脆不客气
地说："去，把我花镜拿来，就在书房的桌子上！"任继云感到心中一股暖意，这位老首长，
还跟从前一样使唤自己，不管自己肩上这两杠四星，这说明没把自己当外人啊，今天这事，
看来有戏！
　　等到孙炳德戴上眼镜，从头到尾把那些材料仔仔细细看完，鼓起了腮帮子哼了一声，一
把把材料摔到了桌子上。他喝了一口茶水，却被烫了一下，干脆一口吐到地上，站了起来。
老爷子在屋子里来回踱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踱了一会儿，看着任继云问道："你给我说
说，现在的部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说实话！"
　　任继云回答道："总体还是不错的吧！各方面都有进步！当然，也确实是有一些不好的
方面，比如贪污腐败什么的，不过，毕竟也是少数！是支流！"
　　老爷子哼哼冷笑一声。"少数？支流？一颗老鼠屎还坏一锅粥呢！一个军区空军的政委
都去搞歪门邪道了，还说是少数，是支流？我看这个少数和支流危害更大！管人的人腐败了，
这是最要命的腐败！高中级领导干部的腐败，这是最致命的腐败！你不要跟我说那些好听的，
部队是个什么情况，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当前整个大环境，处在发展变革时期，利益调
整矛盾尖锐，出点问题也是正常的，你看看现在地方政府那些腐败程度就可想而知了！部队
不是真空，不可能不受影响！我听说，当前部队腐败有什么‘四化’啊！叫作：腐败集体化，
潜规公开化，权力私有化，利益最大化，是不是这样？嗯？"
　　任继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答复："这些情况，有的单位确实存在的！"
　　老爷子挥起一只胳膊，激动地边舞边说："我们那会儿，也有这些问题，不过那时好像
还没有这么严重！如今这是怎么了？好的不向地方学，坏的一学就会？军队军队，国家安全
的基石，军队搞腐败，可怎么得了啊！党把这支军队交给我们，哦不，现在是交给你们了，
革命先烈把这支军队交给你们，人民群众把自己的骨肉交给你们，国家把一国之安全交给你
们，可你们在搞腐败，在搞自我服务，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党纪国法，不顾礼义廉耻，这可怎
么得了啊？你们怎么向党交待？怎么向革命先烈，向人民群众交待？你们害了自己不要紧，
不要害了军队，害了国家啊！"
　　任继云连连点头，说首长说得对。
　　老爷子叉着腰，在屋子里继续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你说的这些情况，向
组织上反映了没有？"
　　"有的反映了！有的没敢反映！反映了，恐怕也不管用啊！"
　　"所以你就跑来找我了？你觉得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头子说话会管用？"孙炳德生气地质
问。
　　任继云赶紧站了起来，低着头说："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吗？"
　　"没有办法？你还是一个师的纪委书记，你说没有办法？谁还会有办法？既然设立了这
个组织，如果只是装装门面，要你们有什么用？况且，你来告他，告的是他的公权私用，可
你来找我，不也是企图利用我的私人影响？这有什么区别？小任啊，咱们军队，老靠这种清
官人治，可是不行啊！要靠制度，靠制度，你懂吗？"
　　"制度，我们的制度还少吗？有用吗？制度落到纸面，最后都揣进了口袋，最后变成擦
嘴擦屁股的纸巾了，都是为人所利用啊！"任继云也来了情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争辩道。
　　"我说的制度，不只是文字上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文化，一种软性的东西！是对于制
度的敬畏，对于制度的自觉遵守！是一种条件反射！好了好了，这个问题以后再谈！你的这
个事怎么说吧？你想通过我，或者说利用我，达到一个什么目的？直说吧！"老爷子讲话丝
毫不留情面。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任继云也就没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了，他知道越是那样恐怕越
被老爷子瞧不起，搞不好人家一生气啥也不管了。就挺直了身子说道："告倒他！用党纪国
法来处置他们！还官兵一个公道，还部队一个清白！"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一个秦立功倒下了，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再站起来？这些
你想过没有？"老爷子又问。
　　"铲除一个，少一个！然后，然后就像首长的水草缸一样，经常修剪，注意维护，加强
光照，使用一套先进的过滤仪器，不断把那些脏东西剔除在外面，永葆青春和活力！"任继
云急中生智，突然想起老首长的至爱来了。
　　孙炳德噗嗤一声被气乐了。他拿手指点了点任继云，说道："你小子啊，还是那么油嘴
滑舌！"
　　任继云趁热打铁，马上回道："这都是首长教育得好！"
　　"去你的吧！少给我往屁股上抹口红！"老爷子彻底消了气，又坐回了沙发上，对任继
云说道："过来坐吧！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这个事怎么办？"
　　老夫人也恰到好处地端来了一盘水果，抽空问道："你们家姑娘多大了？该考大学了
吧？"
　　任继云连忙站起来回答："报告阿姨，明年考大学，准备让她来北京，上舞蹈学院！"
　　"好啊好啊！来了北京，就住咱们家！我都十几年没见她了！"老夫人高兴地说道。
　　孙炳德一手拿着一块哈密瓜，一手指着材料说道："这个事啊，我直接去找如今分管纪
检的副政委，他曾经当过我的部长，我的话，他还是听的。你看，是不是从这里下手............"
　　一个小时之后，任继云告辞出门。老爷子送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
你自己的事情怎么样了？副师也好几年了吧？"任继云急忙回答道："这个问题，我自己努
力吧！行就行，不行拉倒，决不麻烦首长！"孙炳德微微一笑，正色道："这就对了，你就
是来找我，我也不会帮你的！好自为之吧！一切珍重！回去等消息吧！"
　　任继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向老爷子庄重告别。
　　
　　第二十五章
　　（１） 
　　任继云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李长剑已经返回了宁远。他通过电话向冯李二人汇报了北京
之行的成果，当然是有真有假，各有侧重。李长剑指示他说，赵五伦最近有一些事情需要处
理，暂时回不去，运输团那边，你就继续盯着，多操一点心吧！
　　而任继云通过冯运龙得知的消息，是赵五伦只在宁远露了一个面，就突然没影了。他分
析，这家伙多半是跑到军区机关活动去了。机营处田处长的被双规，不可能不牵扯到他，目
前已是惊弓之鸟，上蹿下跳了。
　　正在这时，任继云的老婆梅子突然打来电话，问赵五伦是不是出事了？任继云很是惊讶，
隐约预感到，风声可能已经走漏了。连忙问道："为什么这么问？出什么事了？"梅子支支
吾吾地说："她媳妇昨天突然来了，说是有急事要出去几天，让我帮着照看她女儿盼盼，我
就同意了，说这几天就先住到咱们家吧！可是我看她跟她女儿告别那眼神，明显不大对头，
好像要去很远地方走很长时间一样。更奇怪地是，她走前还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是给盼盼
准备的生活费，密码是盼盼的生日，也让我帮着她管着。后来我留了个心眼，等她走后，去
银行一查，你猜怎么着，那卡上足足有一百多万！我越想越不对，别是赵五伦要出什么事吧？"
　　任继云一听这话，突然意识到，赵五伦恐怕根本就没有去军区机关，而是跟他老婆一起
要跑！他把女儿留下，一是麻痹大家，二是确实也不大方便带着宝贝丫头四处流亡！
　　任继云就急了，大声嚷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还敢把她女儿留在家里？你这是要
沾包啊！太糊涂了你！"
　　梅子一听也害怕了，连忙解释道："我怎么知道你们男人那些事！再说了，就是有事，
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赵五伦他两口子出什么事了？"
　　任继云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又问："你给我说老实话！赵五伦和他媳妇，是不是给你送
过什么东西？你有没有收过人家的钱？说实话！"
　　梅子被吓傻了，立刻不说话了。在任继云一再追问之下，她才带着哭声说道："是收过
两回东西，一副手镯，一块手表，其他也没敢要啊！钱我是真没要！老任，我这算不算是受
贿呀？我这算不算是犯法啊？"
　　任继云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想了一想又教训她道："不怪我平时总说你头发长见识短
吧？别人的东西是那么好收的吗？我老实告诉你，赵五伦犯了很严重的经济问题，搞不好就
要判刑，你收了他媳妇的东西，你还能把自己说清楚吗？我这个纪委书记，在别人面前还能
说清楚吗？你呀你，你可真是把我害惨了，把这个家害惨了！"
　　梅子哇哇地哭起来。"老任，我不是不知道嘛！我错了！你救救我吧！你告诉我应该怎
么办吧？我需要去自首吗我？老任，你救救我吧！"
　　一听妻子吓成这样了，任继云也心软了。只好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这事啊，你先
不要跟任何人提了！把那两样东西先找地方收起来吧！我看看什么时候方便了，把它交给组
织吧！你呀你，下次一定要吸取教训啊！"
　　梅子止住了哭声，估计是在不住点头。但是又问："那这个盼盼怎么办？把她赶出去吗？"
　　任继云还真犹豫了。一想到是个孩子，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说道："孩子嘛，有什
么错？什么话都不要跟她讲，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毕竟，她还是你干女儿嘛！"说到这里，
任继云心里陡地一动，这个干女儿，怕是以后还得自己养，成了另一个女儿啊！
　　梅子这才理清了头绪，从惊恐和自责之中跳了出来。
　　任继云放下电话，一直在想：这个赵五伦，带着他的老婆，会跑去哪里呢？他为什么要
跑？是李长剑授意的还是他自己决定的呢？
　　 
　　（２） 
　　昆明。如花的城市。虽然旅游旺季已经过去，但来自各地的游人依然如过江之鲫。
　　在某个偏僻角落的小咖啡馆的偏僻角落里，坐着两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女，这两人一会
儿抬头四处看看，一会儿又低头装作看报纸的样子。但是看得出来，这两人焦躁不宁，坐立
不安。
　　这一男一女，正是赵五伦和他的老婆。
　　赵五伦的手机响了，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拿起来说道："对！我是啊！你快点吧，都等
你好半天了！对，就在你昨天说的那个咖啡馆！"
　　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赵五伦看了一眼，没接。可那人不停地打，赵五伦眼看着手
机在桌子上转圈，终于一咬牙接了。说道："王老板吗？怎么了？我在机关开会呢！"看那
样子，对方好像是在问工程款的事。赵五伦说道："你说的是那边的房子啊！那边的房子是
军区田处长他们管的，这笔钱你得找他要！你找不到他？找不到他继续找嘛！跟我有什么关
系？拿不到钱你就停工？停就停呗！又不是我欠你的钱！对，老子就这样！爱咋地咋地！滚！"
说完，气哼哼地把手机扔到了桌子上。
　　正在这时，过来一个上身穿格子衫下面白色灯笼裤的年轻男子，头项剃得乌青发亮，看
了一眼二人，问道："是赵老板吗？"
　　赵五伦连忙问道："你是？"
　　"我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人！"那人说着，就势坐到了赵五伦的侧面。
　　"哪个？"赵五伦有点蒙，还以为是刚才跟他要工程款那人呢，不过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说道："哦！是你！"
　　那个年轻人单刀直入地说："钱带来了吗？六千一个，两个一万，给你打个折！"
　　赵五伦的媳妇插嘴道："这么贵么？我听说也就两三千一个证嘛！"
　　年轻人一翻眼皮。"一分价钱一分货！我这是连护照带签证都办了！包你出关！"
　　"能不能再便宜点？"
　　"那你们去找便宜的好了！"年轻人做出站起来拔脚要走的架式，却被赵五伦一把拉住
了。
　　年轻人轻轻一笑，又说："把照片给我！钱先付一半！"
　　赵五伦的老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又拿出一个大信封，点了五千块钱给他。
　　"多长时间做好？"赵五伦问道。
　　"一天，最多两天！你等我电话！"
　　"你可不要拿了我的钱，抬腿跑路了啊！"赵五伦眯着眼提醒道。
　　那年轻人一摇头。"这位大哥，看你也是道上的人，怎么不知道道上的规矩！我要是跑
了，以后还怎么混？我要是跑了，你随时可以找人做了我！"
　　赵五伦点点头，摆了摆手。那年轻人收起钱来，又坐着喝完咖啡，抬脚走了。
　　赵五伦的老婆担心地问："你看这个人，靠谱吗？"
　　赵五伦回答说："听天由命吧！"
　　一句话，惹得老婆差点哭起来，低声抱怨道："都怪你！不干好事，害得我们东躲西藏！
连女儿也顾不上了！我的盼盼呀！呜呜......"
　　"行了行了！等以后安定下来，再把女儿接出去嘛！任继云这个人，外硬心软，他是个
好人，不会为难咱们女儿的！"赵五伦劝道。
　　阳光，无情地倾泄在旁边的方砖地上，投过窗户的长长黑影，像是一道绞索。
　　
　　（３） 
　　而就在任继云犹豫是否要将赵五伦可能畏罪潜逃的消息报告冯运龙李长剑的时候，集资
房的工地上，又闹腾起来了。开发商找不到田处长，并且听到某些风声，拿了一部分钱，脚
底抹油溜了。而施工队没了钱，进料以及支付工人的工资都成了问题，包工头也跑了。剩下
这帮工人们一看前途没了着落，也都纷纷不干了。有人提议，既然是部队盖的房子，就去找
部队吧！
　　任继云不得不赶赴现场，收拾赵五伦留下的烂摊子。在路上他突然想，好像李长剑把他
留在这里，专门是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一样。
　　任继云去了现场，让刘政委提前带过去的警卫连战士都退下，站在前面对大家说道："我
也是出身农民家庭，我知道你们的苦！知道你们的不容易！现在临时出了一点情况，有的人
夹着尾巴跑掉了！但是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我们不会跑！我这个大校军官不会跑！你们的钱，
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的！请大家相信我！至于吃饭的事情，我们部队可以负责保障！但是请你
们务必回到岗位上，不要停工，不要闹事！这样的结果，恐怕是两败俱伤的，对大家都不好！
我谢谢大家了！请大家回到工地上，继续工作！"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吃饭问题倒还好说！我们的钱什么时候到位？你说话算不算
数？"
　　"我说话当然算数！也请大家体谅一下，钱，会很快到位的！"
　　有个工人站出来对大家说："我看这位领导人不错，应该不会骗大家！大家先回去干活
吧！"
　　众人说："不行！他得说说，钱什么时候到位？不说死了，我们不听他的！""对！我
们不听他的！我们找记者来曝光他们！"
　　任继云一咬牙说道："一周时间！一周时间，可以吗？"
　　工人们这才稍微安静了下来。那位刚才替任继云说话的工人又说："领导都说了，一周
时间！部队还是讲诚信的，大家就信了吧，回去干活儿吧！一周以后钱不到，咱们再说！"
　　又经过一番好言相劝，群情激愤的工人们这才平静下来，各自散了。
　　任继云又指示郭团长，先从团里拿出钱来，保障工地所需的基本原材料。军需股食堂多
做一份饭，按时抬到工地去。
　　任继云的求救电话迅速打给了冯运龙。在找不到赵五伦的情况下，冯运龙无奈，只好求
助刘司令。
　　
　　（４）
　　此刻的刘司令，正端坐在办公室中审阅文件。他戴着老花镜，表情认真而严肃。
　　政治部方主任匆匆走了进来，拿着一包东西递给了刘司令。刘司令抬头看了一眼方主任
的表情，见对方面色冷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连忙打开那个邮政快递包裹。一看，竟然
全是冯运龙的艳照，跟上次在宁远冯运龙向自己坦白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并且除了这些，还
有一张光盘，放在一个光盘盒里，刘司令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顿时，他把老花镜一
摘扔到了桌子上，就势在桌上狠狠地一拍，骂道："无耻！卑鄙！"
　　方主任说道："冯运龙这个事，的确做得不对！"
　　刘司令却哼了一声回答道："我不是骂他！"
　　也就在这时，冯运龙的请求拨款求助的电话打过来了。
　　刘司令接了，一听是冯运龙，连忙看了一眼方主任，方主任也就知趣地快速退了出去。
刘司令等方主任关了门，大声说道："冯运龙啊，你的花花事，终于还是翻船了！这次啊，
我恐怕是保不住你了！"
　　冯运龙惊了片刻，终于还是挺过来了，在电话里大声回答："刘司令，这个事，的确是
我错了！早晚都要曝光的！是罚是打，您看着办！我冯运龙决不给司令你拖后腿，也决不低
头当孬种！出事了正好，我也不用害怕什么了，这次我非要把杜胖子捅下来不可！"
　　刘司令紧锁着眉头，又说道："冯运龙，你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个事，不是冲着你来的！
等我想想再说吧！你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冯运龙就把工地欠款开发商逃走的事情如实一说，请求刘司令支援。
　　刘司令怒气冲冲地说道："这些个败类！把自己的腰包塞得满满的，连官兵的血汗钱都
给卷走了！这个事，错不在官兵，既是你混某师的事，也是我军区的事，我一定会管的！哪
怕机关一年不开伙，也不能亏了官兵血汗钱买的房子！你等着吧，我会跟后勤那边说的！还
有啊，你最近小心一点，不要得罪身边的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听明白了吗？"
　　冯运龙连连回答，听明白了。
　　刘司令又动情地说："你这个师长，除了我能扒拉掉，谁也动不了你！你给我听好了！
你冯运龙站直了是条汉子，就是这次挺不过去，要死了，你也给我死得像条汉子！不许当孬
种！当软蛋！你记住了吗？"
　　冯运龙哽咽地说道："我记住了，司令员！决不当软蛋孬种！"
　　刘司令放下电话，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的眼泪。然后，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向
着窗外的蓝天望去。似乎那蓝天白云之上，会赋予他无穷的力量。
　　 
　　（５） 
　　任继云处理完工地的事情，却突然接到丛兰的电话。
　　她低着声音哑着嗓子问道："那个老来找我的傻大个，说他是西林区长的外甥，是不是
真的啊？"
　　任继云回答说是，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丛兰说："条件不错呗！你不是一直在推销他嘛！我看看合适的话，干脆嫁了算了！"
　　任继云不吭声了。有点既盼春风，又怨春风的意思。
　　丛兰嘻嘻地笑了，说道任爸爸吃醋了是吧？
　　任继云也笑了，回答说那倒不至于，我应该替你高兴才是。
　　"说正经的，是不是戴卫国的外甥啊？"
　　"是！怎么了？你不会是只看上他这一点了吧？"任继云问道。
　　"是就行了！你别管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查机场村民骚乱的事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任继云又爱又怜地训道。
　　"哈哈，那我知道了！再见！"说完，那声音就像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６）
　　赵五伦等了一天多，终于在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拿到了前往东南亚某国的伪造护照和签
证。
　　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很多，亦有很多留恋和不舍。出来的时候，他跟李长
剑撒了一个谎，说是家里突然有一点事要回去处理一下，李长剑也就同意了。其实他知道，
自己的一举一动又如何能够瞒得住狐狸一般狡猾的李长剑？李长剑之所以放他走，恐怕也是
有点一走百了，死无对证的意思，他正求之不得呢！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昧心事，也挣了
很多昧心钱，但却是感觉到越来越不满足，也越来越感觉到活得不踏实。在昆明躲避的这两
天里，他始终不敢像个正常人一般招摇过市，唯恐哪天就会有军区空军保卫部的人突然出现
在他的面前，甚至睡觉也不踏实，那小店的床铺上有很多跳蚤，心里也似有许多跳蚤在咬啮。
刘宏斌，刘宏伟，还是陈义军，这些人血淋淋的尸体仿佛就在眼前，半夜会感觉有什么东西
在扼着自己的喉管，好几次吓得他猛地从梦中惊醒。老婆的不断抱怨和哭诉，有好几次令他
感到崩溃，恨不得把她掐死让这个世界清静一下。在这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很多，他知道
自己在表面得到了一些东西的同时，也在实际之中失去了更多的东西，包括尊严，良心，平
安，和一家人在一起过正常生活的幸福。而这些东西，并不是有钱就能够买到的。有时他甚
至在对自己说，将来出国了，一定要洗心革面，多做善事，以抵消自己的恶，来世做一个踏
实本分的一介草民吧！
　　在拿到护照签证的那一刻，赵五伦恋恋不舍地，打了几个重要电话。有最亲的亲人，有
最好的朋友。当然，他也没有失去一点侥幸心里，给他留在宁远的最后一个死党，现在的后
勤部副部长打了电话，打探一下目前的风声。而对方却像躲避魔鬼一般地匆匆接了，或许没
有那么严重，是赵五伦自己的心理感受吧。那位副部长别的没说，只告诉赵五伦一个个刚刚
得到的重要消息：飞机厂的杜胖子死了！昨天晚上出车祸死的。
　　赵五伦一听这个，立刻惊得五雷轰顶。杜胖子突然死亡，可能也只是一起偶然的车祸，
但对于已是惊弓之鸟并且一贯擅长黑道那些龌龊手法的赵五伦来说，自然会心虚到向着某种
不可告人的背景去想，这一想，就自然联想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一个人心里阴暗，也多半会
觉得其他人心里都阴暗，因而习惯于用肮脏念头去揣摩他人，杜胖子有什么社会关系有什么
政治背景，赵五伦心知肚明，既然自己能够干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来，焉知别人做不出来？这
一起，就越想越怕。
　　他赶紧打电话给金嗓子邓琳。得知对方正在北京排练节目的时候，赵五伦说道："那就
在北京呆着吧！近期不要再回Ｌ市了！还有啊，我上次放在你那里的那包东西，请你务必帮
我保管好！万一你哪天听不到我的消息了，就把它交给......你看着交给一个可以信任的、说
话管用的人吧！"
　　邓琳虽不以为然，但还是听了，反正自己在北京又结识了新朋友。她还想问赵五伦现在
哪里，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被赵五伦搪塞过去了。
　　办完了这些事，赵五伦带着老婆，带着他们的随身细软，来到了昆明关口。
　　赵五伦从厕所出来，突然对老婆说："这样吧，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
　　老婆惊惧地问为什么，赵五伦回答说："分开走安全！两个人目标太大！你先过去，我
等会就过去找你！"
　　这老婆虽然有些迟疑，但看着赵五伦严肃甚至还有点强势的脸色，也就硬着头皮同意了。
　　赵五伦远远地跟在后面，排在等待出关的队伍长龙里。
　　赵五伦的老婆毕竟心理素质不过硬，也或许那护照和签证真的是有一些问题的，口岸工
作人员就多问了两句，这女人被问慌了，说话都不利索了，工作人员马上看出了端倪，立刻
过来两个人，把赵五伦的老婆带进一旁的屋子里去了。
　　赵五伦一看这种情况，迅速转过身来，拔腿就走。一边走，一边把手机后盖打开，取出
了手机卡，随手扔到了地上。
　　
　　（７）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该报必报。这句话多少有些宿命。
　　其实当赵五伦决定去自首的时候，他也完全有机会跑出去的。只是，他突然觉得，那样
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的老婆还有女儿了？一个人跑到国外去，纵使衣食不愁，可这心里能安
吗？一个人过的日子，那还叫什么日子？应该说，赵五伦还算是一个有点责任心的男人，你
不能说他自一开始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时候，就完全是想得只有自己，其实出于提高全家生活
质量的目的还是有的，甚至也可以高抬他一些，认为他是为了老婆孩子。但是一旦走上这条
不归路，赵五伦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很多情况又决定了他是不由自主
的，不能说他没有想停过，可是已经停不下来了。如今看到老婆被海关抓起来了，则事情暴
露是早晚的。即使老婆不被抓起来，从机营处田处长被双规的事情，从李长剑向他透露的任
继云去北京的事情，都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暴露是肯定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早一步走，形
势更有利些，于是他才想到了跑路。如今，似乎跑路这一招已经不行了。也或者说，突然之
间，赵五伦开了窍了，突然想起他当初是为了什么走上这条路的了，于是，他不想再跑了。
他决定去自首，以自己的前途命运，去换取老婆孩子的自由，还有，她们可能不再背负拥有
这样一个叛党叛国的亲人的罪名，以及由此带来的一辈子的精神压力。
　　但是赵五伦，绝对不会去军区机关自首的。他要么会跑到更大的机关，要么会找到一个
完全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对于前者来说，这多少有些冒险，搞不好本来不会出多大事，结
果自己主动坦白了，反而惹恼了李长剑秦立功。于是，他左思右想，决定还是选择后者。那
么，也似乎只有一个人可以令他信任和托付了，那就是任继云。
　　而此刻的任继云，同样是坐立不安的。无论是集资房的工人闹事，还是赵五伦的失踪，
都像是一个火药筒，随时都会喷发出来。他自己只手擎天，又如何抵挡得住？面对如此严峻
的形势，一向沉稳镇定的任继云，也开始焦虑烦躁起来。
　　正在这时，冯运龙的信息反馈回来了。他告诉任继云三件事：第一，工程款的问题，刘
司令已经答应帮助解决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位，可解燃眉之急。第二，问他是否知道赵五伦
去了哪里？任继云说不知道，说听说是跟李政委请的假，冯运龙就哼了一声，继续说了第三
件事：刚刚接到刘司令的电话，空军保卫部和纪检部组织联合工作组，由空政一名副主任带
队，要来调查赵五伦等严重违纪的问题，人已经在路上了，通知已经到达军区空军了，政治
部方主任正在赶过来！要求混某师所有常委，马上返回宁远！
　　任继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也绝对说不上是高兴，反而会有
一些格外的沉重。是啊，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出此下策？尽管赵五伦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可
毕竟也是曾经一个战壕的战友，这样一来，恐怕很快就要亲眼见到他成为阶下囚了，任继云
不是那种拿别人血染红自己顶戴的人，因而，他的内心深处并不好受。
　　接到冯运龙的电话通知，任继云跟郭团长刘政委仔细交待了一番要坚决保持部队安全稳
定，立刻打马上路。
　　在路上的时候，任继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任继云拿起来一听，竟然是赵五伦！他立
刻问道："老赵，你现在哪里？"
　　赵五伦一声惨笑。"任副政委，你竟然还称呼我老赵！谢谢啊！你别说了，我什么都知
道了！空军的工作组已经下来了吧？他们是来抓我赵五伦的！可惜啊，我赵五伦也不是他们
想抓就能抓到的！"
　　任继云只好不住地稳住赵五伦："五伦啊，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男子汉大丈夫，
犯点错误并不可怕，咱们有什么说什么，好好说清楚，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不是来抓你
的，是来查问题的！"
　　"行了老领导，你就别劝我了！我什么不清楚？不出事，大家你好我好，一出事，恨不
得人人踩上一脚！我赵五伦虽然不才，可也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我实话实说，如果我想跑，
他们谁也找不到我！不过，我今天是不想跑了，我累了！我老婆孩子跟着也累了！我认怂算
了！但是，我决不会把功劳给他们的！我只给你，老领导！你来抓我吧！"赵五伦的语气，
很有一些英雄陌路的味道。
　　任继云连忙说道："五伦，你不要这样，我们之间，什么话都好商量！你在哪里？我去
接你！"
　　赵五伦反问道："你在哪里？"
　　"在路上！回宁远！大概两个小时！没问题，两个小时！"任继云看了一眼司机，点了
点头。
　　"那好！两个小时之后，我再打给你！我就在宁远！"
　　 
　　（８） 
　　任继云与赵五伦的神秘见面，是在宁远县看守所的一个会客室里。无疑，是孙文礼为赵
五伦提供了这样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任继云面前的赵五伦，满脸都是疲态，虽然肚子依然很大，眼窝却已经深陷下去了。他
突然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五伦咧了一下嘴，一点都不像笑，但像是什么动物垂死前对于敌人作出的最后一个恐
吓。他说道："老领导，没想到，这最后时候，还是你来了啊！"
　　任继云只好说："什么最后时候？不是还有开始吗？只要你把问题都说清楚了，组织上
是会考虑的。"
　　"嘿嘿，老领导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做的那些事，没几个是能原谅的！即使
你能原谅我，他们也不会原谅我！即使你能原谅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我！罢了罢了，已经
这样了，就不要安慰我了！我请你来，是有几个事情，要托付给你！因为也就是你了，能够
让我信任，值得让我托付！"
　　任继云说道："那你就说吧！"
　　赵五伦定了定神，张口说道："这第一件事，就是去昆明海关把我老婆捞出来，估计地
方公安的传票很快也就到师里了！她是个女人，受我牵累，没她的事！"
　　任继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原来赵五伦两口子真的是想着逃跑出来的。他没有打断赵五
伦，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这第二件事，是拜托你和嫂子，把我的女儿盼盼养大成人，成为一个好人，一个有用
的人！她妈妈文化水平低，管个孩子暖饱还行，教育上的事，靠不住！说实话，这个孩子，
也是我现在最牵挂的事了！当时走这条路，还不是为了孩子？你不知道，我在基层的时候，
真是穷怕了！平时连套新衣服都不舍得给孩子买！有一次上街，那时候盼盼才七八岁，她见
地上有一个别人吃剩下扔掉的糖葫芦，是捡起来就吃啊！当时我的这个心，真是难受啊！我
也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有钱，有很多钱，绝对不能再让孩子，让自己的老婆吃亏！可惜
啊，我走错了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啊！"赵五伦眼泪涟涟，越说越难受。任继云只好拍
了拍他的肩膀。
　　赵五伦又说："老领导，任大哥，这个忙，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我知道你为人正直，
看不起我们这种攀龙附凤的手段，可是我让盼盼认嫂子当干娘，认你当干爸，那真不是为了
巴结你，是想着如果万一自己将来有一天不行了，也只有你们夫妻俩能靠得住了！我知道你
看不起我，嫌我脏，但是我对你和嫂子的感情，那还真是从来没有玩过心眼儿！"
　　任继云点点头。赵五伦说的这些，他绝对相信。
　　赵五伦说："那你得当着我的面答应我，帮我照顾好这个孩子！"
　　任继云回答道："好的，我答应你！临时帮你看着，也一定会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对待
她的！等你没事了，就还给你，放心吧！"
　　赵五伦哈哈又是一声惨笑。"没事了？你就别安慰我了！既然答应了，那我就真心真意
地道一声谢！谢谢你和嫂子的大恩大德！我还让我媳妇给嫂子留了一点钱，那个钱是我让人
帮忙炒股赚的，还算干净吧！你们留着，以后给盼盼用，给娟娟用，娟娟明年就上大学了，
就算是我这个当叔叔的提前祝贺了吧！"
　　赵五伦说这钱干净，任继云可不认同。即使是这笔钱真的干净，可是这资本就干净吗？
但他知道，赵五伦这是在自己安慰自己，也就没有揭穿他。
　　赵五伦接着说道："这第三件事，是关于李长剑和秦立功的证据的。平时送给他们多少
钱，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送的，送了多少，我有一个本子，都记着呢！还有一个优盘，上面有
一些录音，是关于某些大的工程方面的定价和分配的，也是我偷偷录下来的！"看到任继云
脸上的惊讶之色，赵五伦嘿嘿一笑又解释道："不这样做，不行啊！你不抓住他们的把柄，
你就得被他们抓住把柄！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这些东西现在不在我这里，我交给另
外一个人了！如果这次，李长剑和秦立功对我还算可以，那我就认了，替他们把黑锅背了！
如果他们落井下石，要踩我到死，那我就豁出去抖露开，大家拼个鱼死网破！这个东西，我
已经交待好了，一旦我出了事，她就会来找你的！"
　　任继云沉重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讲完了这些，赵五伦突然如释重负一般，露出了轻松的微笑。他再次说道："作为对你
这个老领导老大哥的报答，我会帮你实现一个愿望！"说完，神秘地一笑。
　　"什么愿望？"
　　"顶掉李长剑！当这个师的政委！难道，你不想？"
　　任继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再说，怎么越听越像是一种交易
呢？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可又非常想知道赵五伦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五伦说道："这个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自然有办法！你觉得是报答也好，觉得是
交换条件也好，随你怎么想吧？我主意已经定了，也早就看不惯李长剑了，就这么定了！这
个事与你无关，你只管等着好消息就行了！"
　　任继云摇摇头，回答道："五伦啊，我觉得你只是醒了一半，你还是有很多地方都糊涂
着！好好想一想，向组织坦白吧！"
　　赵五伦却仰天大笑两声。"我糊涂？我清醒得很！要说糊涂，是这个世界糊涂！糊涂，
真糊涂！好了，我说完了，现在就跟你走！想必，调查组已经到了！"
　　但是任继云又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跟我说实话，五伦，陈义军的死，到底
是不是你安排的？我先答应你，不向任何人说起！"
　　　　赵五伦愣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喃喃说道："人已经死了，结论也已经有了，何必
再去纠结呢！况且，我马上也就来为他还债了！"
　　
　　（９） 
　　然而，令任继云感到奇怪的是，空军的那个调查组却在半路拐了一个弯，去了Ｌ市。他
隐约觉得，这中间恐怕又生了什么枝节。当然，空军的调查组先到军区空军，待了解情况之
后再视情下来调查，也完全符合程序，并无什么不妥。
　　那么，既然空军的调查组半路改线，军区空军政治部的方主任也就随之改变了计划，只
派来了一个保卫处的封处长，要把赵五伦带回军区机关去。
　　任继云看到封开明时，他正在冲着冯运龙李长剑大发脾气。说是怎么搞的，一个大活人
硬是从眼皮子底下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见平时管理有多么乱，可见思想有多么麻
痹。出了问题，人家怎么说都不为过，况且封处长又是带了首长的命令来的，俨然一个钦差
大臣。李长剑也只好忍气吞声，谁叫当初赵五伦是跟自己请了假之后消失的呢！但冯运龙根
本不尿封处长那一壶，反而一再地询问：听说飞机厂杜胖子死了，是怎么死的？你们保卫处
去查了吗？封开明回道：一个地面车辆事故，用得着我们去查吗？冯运龙就恍然大悟似地点
点头，神经兮兮地一笑。
　　任继云在招待所见到这三个人，先是敬了个礼，然后走近了说道："赵五伦回来了！"
　　三人立刻异口同声地说："回来了？人在哪里？"
　　"回办公室了！现在，应该还在！"
　　冯运龙李长剑立刻就向办公楼的方向快步走去。封开明去招待所喊来自己的人，还煞有
介事地把手枪带在了身上。
　　几人来到赵五伦的办公室，只见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虽然是白天，却是所有的灯都开着。
赵五伦端坐在椅子上，正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东西。封开明抢上前去，站在距离桌子三四米
的地方大喊："赵五伦！"
　　赵五伦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根本就没搭理他!
　　封开明带来的两名保卫干事走上前去，站到了赵五伦身后的两侧。封开明拿出一张盖着
红章的文书说道："赵五伦，根据军区空军首长的命令，你从现在开始，接受停职调查了！"
　　赵五伦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又摆了摆手，好像是让他们先出去？封开明气得又大
喝一声："赵五伦，你要注意你自己的态度！"这话一说完，赵五伦站了起来，把笔向桌子
上一扔，瞪着眼回了一句："急什么？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跑的！算了，就给你个面子，
跟你走吧！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你还有什么要求？"封开明不屑地问道。
　　赵五伦一指冯李二人身后的任继云："是他把我找到的！我要他陪着我一起走！"
　　李长剑一看封开明的脸色不好看，也连忙帮腔道："赵五伦，你要好好配合，老实交待，
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赵五伦哼哼冷笑一声："那，我可就不能保证安全到达你们让我去的地方了！"
　　冯运龙连忙冲着封开明说道："就让任副政委跟着去吧！也算是表明师党委一个态度了！"
　　封开明这才点了点头。赵五伦离开办公桌，扬着头就向外走，经过李长剑身边的时候，
连脸都不带转的。这让李长剑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等封开明等人都出去了，冯运龙走到赵五伦刚才写字的桌子近旁，打眼一看，只见满满
一张白纸之上，写得全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两个字：同意。这是在回味感觉，还是在练字
呢？
　　晚饭之后，封开明任继云等人，带着赵五伦，登上了开往Ｌ市的火车。弄了两个软包，
两名保卫干事与赵五伦一个包厢，封开明与任继云一个包厢，一路平安无事。封开明曾经问
过任继云，是怎么抓到赵五伦的。任继云淡淡地回答说：他是自己回来自首的。一夜无话。
　　 
　　（１０） 
　　军区空军秦立功政委的办公室。秦政委正一个人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似乎像是
一个正在寻找什么吃食的猫儿，又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急于想找个地方逃出去的鼠儿。
　　有人喊了一声报告。秦政委停止转圈，喊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刘秘书。他关上了门，走近了秦政委，稍微弯了一下腰低低地说道："赵五伦
已经被带回来了！"
　　秦政委猛地扭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停了片刻问道："现在关在什么地方了？"
　　"政治部招待所！"
　　"那不是就是跟那个姓田的关到一起了？不行！给他换个地方！你去跟方主任说，就说
是我说的！"
　　"是！"
　　秦政委迟疑了一下，又问："赵五伦回来之后，说过什么吗？"
　　"没有！他一句话也不说！不过......"
　　"什么不过不过的，你有话说吧！"秦政委不耐烦地训道。
　　"赵五伦说，他一定要见到您才交待问题的！"刘秘书挺直了腰杆，大着胆子回答。
　　"笑话！他是什么东西！我跟他有关系吗？"秦政委的表情明显有些激动。
　　"的确，他就是这么说的！这句话，还是方主任让我转达您的！"
　　"哦？"秦政委的喉节动了两动。"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保卫处封处长可以作证！"
　　"那好吧！等我抽时间过去看看吧！这件事，你不要管了！见到方主任，就说我比较忙，
让他们不要等我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是！"刘秘书敬个礼，出去了。
　　秦政委又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坐回了座椅之上。他摘下眼镜放到桌上，用手按摩着
脸部，头部，有不少头发丝还有头皮屑纷纷掉到了桌上。他凑近一看，发现多数头发已经花
白，于是懊恼地伸出手去，将之统统抹到了地上。
　　半个小时之后，秦立功来到了刘秘书专门重新安排的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那个暂时看
管赵五伦的地方。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退到了某个安全距离之外。秦立功背着手进了门，
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赵五伦，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而就在那一刻，赵五伦也冲他诡异地一笑。
　　又过了一个小时，秦立功才从里面出来。这次，他不再背着手了，而是挺直了腰杆，甚
至还向上拉了拉自己的领带，目光炯炯有神，对着负责看管赵五伦并让他交待问题的保卫和
纪检部门的人说道："好好看着他！让他好好反省，好好交待问题，认真吸取教训！大家辛
苦了！辛苦了！"众人连声附和："不辛苦！应该的！"
　　没人知道，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赵五伦与秦立功都说了一些什么。而这个秘密，似
乎也真的成为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１１）
　　其实任继云知道，赵五伦之所以让自己跟着来，恐怕多少还是出于安全的心理反应。至
于其他的，他不作多想。
　　当赵五伦安全地抵达军区机关，并且见到了空军来的工作组之后，恐怕他也就真正感觉
安全了。但也似乎不完全是害怕什么。赵五伦既然决心要回来自首，就已经把一切都抛在脑
后了，也包括害怕。那么，似乎是出于担心的因素，更多一些。既然赵五伦已经安全地交给
了负责审查他的人，任继云也就完成了使命。
　　任继云跟封开明打了招呼，就回了家。在自己家里，他看到了那两个女儿。一个是自己
的，一个是赵五伦的。这两个孩子刚刚放学回来，正在一起嘻嘻哈哈地打闹，情同手足。任
继云进了门，娟娟叫了一声爸爸，盼盼叫了一声伯伯。任继云一手揽着娟娟，一手摸着盼盼
的头，笑着说："以后叫干爸好了！""耶！"娟娟兴奋地跳了起来，拉着盼盼兴奋地赶到
厨房，向梅子报告了这个好消息。梅子走了出来，用围裙擦着手，有点高兴也有点窘迫地看
了一眼任继云，见他并没有过多不悦的表现，也就笑了一下，重回了厨房。
　　吃过晚饭，两个孩子一个在书房，一个在餐厅去分头复习功课了。梅子把任继云拉进了
卧室，关上了门。小声地问道："你回来干什么来了？是不是赵五伦真的出事了？盼盼她妈
妈呢？"
　　任继云没有过多说话，只是简短解释道："也没什么，帮助调查一个问题。她妈妈，应
该很快就回来了。"
　　梅子紧张地说道："调查什么问题？经济方面的问题吗？"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拉开
抽屉，取出一个纸盒，只见里面垫着一块白毛巾，上面赫然是一对绿莹莹的玉镯，还有一只
精巧的手表。她看了一眼任继云，低头说道："就是这些，都在这里了！"
　　任继云没说话，而是一头仰在了床上，两手抱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很累却又努
力挣扎的样子。
　　梅子愣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替任继云把被子盖到了胸前。
　　
　　（１２）
　　空军工作组在机关待了整整一天。任继云听纪检处长的意思，他们同时又对机营处田处
长的案件表现出极大兴趣。而这一突然举动，无疑打乱了某些人的阵脚。于是，在关键人物
的运作之下，空军工作组又调整了计划，决定再去西林，要到运输团现场调查了解情况了。
临出发之前，带队的空政副主任却突然接到一个紧急会议通知，飞回了北京开会。那么，其
他人也就临时调整了分工，由空政纪检部的一名副部长带队，继续飞到运输团展开调查。军
区空军派出纪检处长郭明义全程陪同。在郭明义的建议下，任继云也成为这个联合工作组的
一员了。
　　临出发之前，政治部方主任，也包括军区空军秦政委，都来到机场为他们送行。当握到
任继云的手的时候，秦立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说道："你就是任继云？"任继云点点头。
秦立功就哦了一声，松开了手，不动声色地走向下一个人了。
　　
　　（１３）
　　宁远。冯运龙的办公室。刁超前站在冯运龙的对面，让他签署一个文件。
　　冯运龙大笔一挥，签完了把文件夹一推，问道："今天怎么没见政委上班啊？"
　　刁超前回答说："我也正找他呢！手机拨通了没人接！我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在宿舍躺
着呢，叫公务员去看了，人也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的车呢？车在不在？"
　　"车也不在！"刁超前说完，好像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多言了。
　　冯运龙点点头说道："那就没事！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等他回来再处理吧！"
　　刁超前答了一声是，拿起夹子出去了。
　　冯运龙想了想，又拿起了电话。"总机，给我接军区空军一号台！"
　　接通了。刘司令响亮的声音说道："怎么了冯运龙？你不会又给我惹事了吧？说句实话，
我都怕了接你的电话了！"
　　冯运龙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司令啊，要不你干脆把我这个师长
拿掉算了！反正我也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下来了，你也放心，我也省心！"
　　"冯运龙，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这个！你是我的先锋大将，不到你上阵领死的时候，你不
能死！更不许自己死！你说吧，找我什么事？那个建房的钱，不是已经给你们拨过去了吗？
这是我借给你们的，到时候你得还我，不许耍流氓啊！"
　　冯运龙这回真从心底里笑出来了。连忙说道："谢谢刘司令啊！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
人，一向流氓惯了，它要是突然不耍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啊！这个钱，你就当是赏给我们全
师官兵的吧！"
　　"亏你说得出口！这个钱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一个说了算的！算了，可以让你缓一缓
再还，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冯运龙这才正色说道："司令啊，我那个，那个给您丢人的事儿，现在怎么样了啊？"
　　刘司令哼了一声，答道："别提这个，一提我就生气！这个事，是有人想跟我谈条件呐！"
　　"条件？什么条件？"
　　"行了！你别管了！我自有分寸！你给我听着冯运龙！我从总部听到的消息，这次你们
师被选中参加国庆受阅任务的可能性很大！你现在全部的精力和时间，给我放到组织好飞行
训练方面去！其他乱七八糟的，你想都不要想！听明白了吗？"刘司令强调道。
　　冯运龙连连点头，说明白了。"可是，飞机厂杜胖子突然就这么死了，我总觉得，他死
得也太巧了吧？"
　　刘司令突然严厉地说道："你不要在那里胡说八道！没有证据的事情，怎么能胡思乱想，
胡说八道呢！这是不负责任，这是不讲政治！你身为一名领导干部，怎么能这么不严谨呢？
嗯？万一有人传出去，说是你冯运龙说的，你不是在给自己身上揽事儿吗？嗯？你这个脑子
啊，真是猪头肉吃多了啊你！"
　　"是是！司令批评得是！我以后注意，不瞎说八道了！"
　　"你给我把部队管好了！把飞行训练组织好了！其他的事，你不要管了！很快地，就会
有一个结果出来的！明白了吗？还有不到七十天就到年底了，务必要给我保证安全啊！听清
楚没有！"
　　"是是！请司令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冯运龙坚定地回答道。
　　
　　（１４）
　　联合调查组在西林并没有多大斩获。除了那些分房表上不明不白的姓名，其他都很正常，
至少表面上看来合理合法，包括地皮的面积，分房公示的程序，等等等等。看来，赵五伦不
但精于此道，也于事后进行了及时修补。到财务部门一查，那些不明不白姓名的房主，有的
是交了钱的，有的没有交，这些人要么已经离开部队，要么根本就不认识。这就是说，赵五
伦很大程度上存在利用权力把军产房源或卖或送给了不相干的人。但是即使这些都坐实了，
也无非只是为给赵五伦定罪提供素材，在任继云的目标看来，这还差得远。
　　特别是在超标准建设常委楼的问题上，郭明义等人也与任继云发生了分歧。郭明义等人
的意思，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违规也是肯定的，但是不能查，因为这些事都是开过常委
会的，你查来查去，最后只能查到党委的头上去。你如何能把责任推到党委头上去？党委不
只是一个组织，一个集团，同时也是一个代表，一个形象。一般来说，允许个人犯错，也允
许党委在分析问题的时候口头承认犯错，但决不可能发生追究一级党委责任的事。怎么追
究？一窝端吗？那不是太有损党的形象了？所以说，这个问题最后也只能是这样的结果：赵
五伦欺骗组织利用组织，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党委存在监管不力、正副书记存在偏听偏
信作用发挥不好的问题，有关责任人受到党内严肃批评，极个别人受到党内严肃处理。任继
云还要辩驳，说这个用人失查问题，难道就不追究吗？赵五伦这样一个干部，为什么一边出
问题，一边还重用？郭明义回答道：那么你想追究哪一级的问题？师党委具有推荐权，而军
区空军党委具有考核权，真要打板子，哪个跑得了？退一步说，是李长剑利用了个人影响，
推荐了赵五伦，那么这个最后的推荐意义，难道不也是你们师党委的决定？这就又回到刚才
那个问题了，是只追究个人，还是追究党委？再者说来，你任继云身为这个师的纪委书记，
当时考核赵五伦并提名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发挥了作用了吗？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
话，这个责任要不要追究到你的头上呢？我们再退一步说，你任继云高风亮节了，主动站出
来要求承担自己的那一部分责任，那么这种行为会让军区空军的某些领导怎么看？他们有没
有这个觉悟主动站出来承担自己的责任？如果他们由于种种原因不能或者不愿承担责任的
话，你这种行为算什么？不是给领导上眼药吗？那还有你的好果子吃？
　　任继云说道："那照你这么说，这个案子是不会查出什么结果的了？"郭明义说："结
果肯定是有的。赵五伦肯定是跑不了的。从目前看，他与田处长在某些事情上是要并案处理
的。而且，李长剑肯定是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作为党委书记，用人失察管人失控，他也跑
不了的。不过能够处理到一个什么程度，那就不好说了。至于其他人，你想都别想。"看到
任继云紧锁眉头，郭明义又补充道："咱们的规则，处理什么人，处理到哪一级，处理到什
么程度，你还不清楚吗？无非就是三个原则：看这件事情影响有多大，看上级领导决心有多
大，看被处理的人对他们用处有多大。"任继云用怀疑的眼光看着郭明义："你是说，情况
对我们很不利？"郭明义又说："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打哈哈了，来来，我帮你分析一
下！首先，看这件事的影响。起初，影响是很坏的，一度扩散到社会上，不过在经过紧急的
公关处理之后，目前看来有关消息已经销声匿迹，网络舆论这东西，越来越情绪化和娱乐化
了，随时都会被新的吸引眼球的东西所替代，网民只关注那些更刺激的新鲜的东西，我们一
贯运用的‘拖’字诀屡试不爽。所以说，除非有新的有关此事的深度内幕被暴露出来，仅从
影响上，它会越来越淡化，从而也会影响到领导的决心。一旦领导的决心没有那么坚决了，
很多事情就会被挤到慢车道上，慢慢地积起灰来，时间长了也就一了百了。从这次空军调查
组半路调整路线来看，恐怕是有什么人从中施加了影响，而且空政领导突然回去开会，有可
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释放另一种信号，这些东西，都耐人寻味。再看第三个因素，这些人
还有没有用。赵五伦肯定是已经失去了作用，并且也只有反作用了，但是李长剑还有没有用，
那可就不好说了。李长剑不倒，就有可能成为最后一道屏障，有他在，背后的人就不会面对
直接威胁，从这个意义来说，你说李长剑还有没有用？"任继云听了这些话，心里凉了半截，
但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说："那照您的意思，这个仗，我是不一定会赢了？而且，根本就是打
错了？"郭明义安慰道："也不能那么说！至少扳倒了赵五伦嘛！至少在一个时间内，那些
尚未暴露或者意图效仿的人可以暂时收敛一些嘛！反腐倡廉工作，本就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
复杂的任务，不可能一战定乾坤的！相反，你倒是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了！"任继云苦
笑一声，但却是异常坚定地答道："我早已置之度外了！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能够凭
自己良心做了一些于党于军有益的事，我知足了！大不了不提升嘛！我想，他们不至于，也
不敢因为这个事就把我怎么样吧！"郭明义："短时间不会，以后，就不好说了！老任啊，
你跟我一样，为人太正，宁折不弯，这在做人还好，做官可不行啊！"任继云淡然一笑："谁
能做一辈子的官？但做人，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只愿退休以后，想想自己这几十年，能够无
愧于良心，无愧于身后吧！"
　　
　　（１５）
　　就在任继云心灰意冷的时候，这潭混浊的池水突然又起了波澜。而这次的波澜，竟然是
从外围发生的。
　　一天之后，外地一份很有影响的报纸在三版发表整版的通讯并评论员文章，就Ａ市西岗
子村因土地纠纷发生流血事件进行了深入调查报道，并附有受伤村民的照片及采访对话，看
来，还是有一些村民冲破重重拦阻，将之捅了出去。评论员的文章赫然竟是《军产？还是村
产？》，就事件的原因及教训进行了深入思考，并且在文章最后阐明观点：无论是军产还是
村产，都是国家财产，要坚决防止利用特权侵吞国家财产的违法事件发生。此文一见报，立
刻再次掀起轩然大波，而这次的波涛，无疑是具有颠覆性的。
　　任继云得到这消息，还是丛兰先告诉他的。短信说：任爸爸，请关注近两日某某报！
　　任继云看到报道之后的第一个意识就是：丛兰是预先知道的，甚至，搞不好就是她谋划
的。但任继云还来不及去证实自己的判断，就已经被调查组通知去开紧急会议了。
　　空军纪检部副部长用着异常严肃的语气说道：空军首长包括总部首长急电，彻查案件，
严肃处理！一周之内结案并上报处理意见！
　　这样一来，就应合了郭明义所说从重从快处理三原则中的两条：影响非常恶劣，上级领
导非常重视。于是，所有难查难办的事情，也都迎刃而解了。
　　联合调查组迅速查清了有关那五十亩争议土地的归属问题，确系土地交接丈量之前新加
入运输团营产的，因而存在很大作伪嫌疑，只待去赵五伦面前得到最后确认。同时，联合调
查组也查清了在集资房营建过程中，确实存在将军产房售卖或者赠送非军方人士的行为。还
有，调查组也甚至查清了运输团前几任班子在军用土地出租中的非法获利行为。这最后一件
事，直指已经牺牲的参谋长吕毅，正是在担任团长期间，发生了私自出租军用土地和军用房
产的问题。
　　调查组趁热打铁，又赶赴宁远。
　　但是，冯运龙反对再在吕毅的身上做文章。他说："人已经死了，尘归尘土归土，就不
要再向烈士的脸上抹黑了！有什么问题，算在师党委的头上好了！"并且拒绝提供从吕毅办
公室和宿舍中清理出来的有关遗物。纪检处郭处长来做他的工作，说这也是为了查清事实，
维护混某师的荣誉。冯运龙冷笑道："什么维护荣誉？还不是为了证明你们工作卖力，清查
有功？这件事，我决不容许你们再折腾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我的工作，而是他们的工作！
要知道，这不仅仅是混某师的荣誉，也是军区空军的荣誉！"郭明义想想也是，只好去做空
军带队领导的工作，说吕毅这件事能不能讲得笼统一些，就不要追究太细了，在死人身上做
文章，确实有点不大好听。来自空军机关的人见此情状，也只好作罢。
　　李长剑在是联合调查组到来的前一天回来的。他这次回来，明显低调了很多，一副顺眉
顺眼的样子，情绪上来看，倒也不是太沮丧。在调查组面前，怎么批就怎么听，让提供什么
就提供什么，反倒是让调查组的人感到不好意思了，在底下议论说，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一
个大政委，正师职干部，还是只查事实，最后让领导来定性吧！
　　这一查，包括赵五伦在场站站长位置上倒卖油料和航材的问题，也都一并查了出来。事
件相关责任人刘宏伟已经去世，不予追究，前航材股长现任后勤部副部长被停职审查。
　　更有点戏剧性的是，一度忍气吞声大门不出的前任副师长牛力耕，也穿上军装，踏进了
招待所的大门，要向空军的同志反映问题。李长剑听说后，一声长叹一声苦笑。冯运龙听说
后，骂了一句：妈个逼的，给我当儿子都不要！
　　调查组经过五天的清查，终于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结果。他们并未当即宣布处理决定，
甚至连一个与混某师的碰头会都没有开，就打马返回了军区机关。任继云完成了协助任务，
留了下来。
　　冯李二人亲自去宁远火车站送走了调查组。当火车开动的时候，脸上有一点凉凉的东西
飘落。李长剑抬头看了一眼，把手一伸说道："下雪了！"
　　冯运龙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可惜啊，这不是六月飞雪！老天爷，还是长眼的！"说
完，扭头便走。李长剑仰脸望望天，哈哈一声怪笑，凄惨惨的。
　　
　　（１６）
　　任继云从车站出来，却拐了一个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宁远公安局。在这里，他接回了
赵五伦的老婆。
　　任继云眼中的这个女人，头发乱蓬蓬的，上面还沾着一些灰尘，甚至似乎老远还能闻到
一股汗臭与别的什么味道混合起来的难闻气味，恐怕是里面穿的衣服过于单薄的缘故，此刻
的她上身裹着一件破旧的羽绒服，下面套了一件同样破旧的牛仔裤，看起来与街头的盲流亦
没什么分别。任继云叫了一声嫂子，心里面先是一酸。那女人听到任继云的声音，先是一呆，
然后抬起头来，一双疲惫而又失神的眼睛警惕地张望了一下，见是任继云，突然站了起来，
向前紧走两步，却又似乎再也走不动了，而是紧闭了眼睛慢慢蹲了下去，头也埋在了垂下的
头发之间，肩膀颤抖着嘤嘤哭起来。任继云赶紧上前，双手把她拉了起来，又叫了一声嫂子，
说咱们回家吧！赵五伦的老婆再也忍不住，连鼻涕带眼泪地嗷嗷大哭起来。
　　任继云临走之前，专门给公安局长孙文礼打了一个电话，感谢他的出手相助。孙文礼客
气地说道："这没什么！我们单位和你们的关系一直不错，帮帮忙是应该的！其实前两天县
委刘书记也给我打电话说到这个事了！应该是你们师李政委跟他说的！人回来了就好，人回
来了就好！"任继云这才知道，原来李长剑也在委托刘书记帮忙接回赵五伦的老婆了，心说
李长剑总算没有落井下石，还是有点良心的。孙文礼接着又问："你们那位姓赵的，到底犯
了什么事？严重吗？"任继云只好含含糊糊地回答："他犯了部队的纪律了，现在正在调查，
还不大清楚！"孙文礼这才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说以后有事尽管开口，我们兄弟之间不见
外，没说的。
　　任继云将赵五伦的老婆接回了师部，又将她送到了屋子里。让公务员赶紧给她做了一碗
鸡蛋面，端了上来。女人定了定神，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半，突然问道："我女儿怎么样？还
在你家吗？"任继云点点头，说道："盼盼一直在我家，跟娟娟两个人像亲姐妹一样。你就
放心吧！"然后他又补充道："其他的事，我们没有告诉她，她也一概不知道！"赵五伦的
老婆捂了一下嘴，又想哭，被任继云劝住了。这女人略微平静下来，又红着脸说道："任副
政委，那你先坐着，我去换个衣服！"任继云就说先告辞了，却从皮包里拿出两件东西来。
一件是赵五伦曾经送给梅子的手表和手镯，另一件是留给盼盼的那张银行卡。任继云说道：
"弟妹你现在也回来了，这两样东西就物归原主吧！"赵五伦的媳妇先是愣了一下，等到回
过味儿来连忙推拒着说："不不不！这本是我们一点心意，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再说了，盼
盼一直住在你们家，那钱就算是她的生活费了！这些东西，你务必收着！"任继云笑了一下，
说："盼盼是我们的干女儿，我们那么做是应该的！这些钱，你拿回去吧！也许，还可以用
在老赵身上！不管怎么说，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吧！"任继云的意思，是让赵五伦老婆把这些
钱退还给组织上，一来弥补公家的损失，二来也算是表明个积极态度。不过这话他也不好说
得太明白，一切全凭这女人自己的悟性吧，如果她要拿这钱去上下打点，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了。
　　从赵五伦家中出来，任继云给冯李二人打了个电话，通报了相关情况。两人的反应都比
较平淡，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了。
　　总算有点尘埃落定的意思，任继云长出了一口气。天上的小雪粒正下得紧，只是因为气
温还不算太低，地上并没有多少积雪，而是湿漉漉粘糊糊的泥水。任继云走在这路上，脚步
变得轻快起来，那小雪粒打在脸上，有一点轻微的疼痛，却是冰凉沁肺的。
　　冬天，似乎就这么来了。一年，也马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十六章
　　（１）
　　一周之后。
　　当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件事的处理结果的时候，任继云却突然接到军区空军政治部方主任
的电话。说道："任继云，现在有这么一个情况，如果组织上安排你去训练基地，你去不去？"
任继云被问愣了。他想了想回答道："组织上的安排，我当然要服从了！不过，我不清楚去
训练基地是什么工作需要呢？"方主任回答："那我就直说了吧，按照你的任职经历，是不
能够直接提升航空兵师的政委的，如果去训练基地，就没有这个限制了！也就是说，你要留
在混某师，恐怕要代职个一年半载的！"任继云这才明白，原来组织上已经在考虑混某师的
班子调整了，不由得心中一阵喜悦。这种喜悦，还真不是为了自己可能马上面临的提升，而
是因为那意味着，李长剑的问题已经可以算作是一个让他离开的问题了，也从而说明，上级
在处理赵五伦等一干人等的问题上，已经初步达成了一致。任继云想了想，马上回答道："感
谢组织的关心和信任！我现在真还没有来得及去想这些问题，在哪里干都一样，一切全凭组
织安排吧！"方主任轻轻一笑，说道："那我就明白了！好了，等消息吧！"
　　任继云等着方主任放下电话，又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分析刚才的回答是否会让方主任产
生误判。从心里来说，如果有这么一个提升的机会，任继云当然还是愿意去尝试的。不是说
他对混某师没有感情，而是因为，恐怕连他自己也对这个神仙庙一样的单位缺乏足够的信心，
再者说来，即使代职个一年半载，又如何保证自己一定能够上位？代职不算任职时间，却一
点不比正式任职担的风险更少，按照一般人的心理，也不会去选择代职，除非这是一个非常
有前途非常有地位的单位，可混某师是吗？显然不是，它甚至已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战斗部
队了，在这样一个单位当主官，想谋个出身熬出肩上的将星出来，难度是相当之大的。急流
勇退，是识时务者最明智的选择。从这个决定也可以看出，任继云一直是个矛盾人物，总在
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总在高尚与时务之间挣扎。这也没有错。任何一位领导，首先都是一
个普通人。
　　然而接下来的消息很快打乱了任继云的计划。冯运龙火急火燎地告诉他，赶快来县人民
医院，马部长又病倒了！
　　任继云赶到医院一看，原来差不多在家的常委都已经在了。在路上的时候，任继云听司
机讲，装备部长马春田是在机场检查飞机的时候，突然咳出了血来，这才被马上送到了医院。
来了之后，情况比听说的还要严重，马春田已经送到急救室去了。冯运龙告诉任继云：检查
结果刚刚出来了，是肺癌！任继云一听这个，立刻呆住了。
　　等到马春田被从里面抬出来，见到这么多人都在，还挣扎着笑了一下，脸色惨白惨白的。
马春田的老婆马上扑上去要哭，被冯运龙连喝带拉地制止了，连声说：医院里不能哭！李长
剑跟冯运龙一商量，建议向军区空军机关申请，马上派一架运输机来，送马春田到Ａ市治疗。
冯运龙想了想说，那恐怕不好，虽然快是快了一点，可那破飞机实在是太颠了，别再把老马
颠坏了！还是走公路吧！医院的救护车不行，就派咱们自己的去，现在就走！李长剑想想也
是，就对冯运龙说道："那就这样吧！你在家里看家，我去陪老马过去吧！"冯运龙说这不
好吧你一个大政委亲自干这个！李长剑笑了笑说："就这样吧！也算是最后给大家做点贡献！"
李长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淡定，却还是有一些悲凉的感觉。冯运龙明白，这也算是一
种救赎自己的努力吧，就点点头，应了他了。
　　李长剑等人走后，冯运龙对任继云说："晚上，你来我家里，咱们喝点小酒吧！咱哥俩，
也好长时间不唠嗑了！以后啊，怕是机会越来越少了！"
　　
　　（２）
　　在冯运龙家里，这两人的小酒果然喝得心满意足。后来，冯运龙可能是有点喝高了，红
着眼睛瞪着任继云说："老任啊，听说你要高升了！我祝贺你！"任继云忙说没有的事，别
听他们乱讲。冯运龙摇摇头。"我是听刘司令说的，那不会有错的！老任啊，我祝贺你！"
说完，自己先干了。任继云只好又陪了一个。冯运龙又说："你来混某师以后，我一直很敬
佩你！你小子聪明，会来事，最主要的，为人正直，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不搞李长
剑那一套，所以我喜欢你，把你当兄弟！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虽然敬佩你，可也有一点看不
起你！我喝高了，有啥说啥啊，你别怪我多嘴！"听冯运龙这么一说，任继云也不由得竖起
了耳朵仔细听着。冯运龙说："在学识上，在头脑上，在为官做人上，我冯运龙都不如你任
继云，这一点我认！我得向你学习啊！可有一点你不如我，你不如我有种！我老冯不是自己
夸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我没经过，我什么时候怕过？该死毬朝上，只有人还在，就始终提着
一口气，一往无前，不顾一切！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口气，什么官位，什么金钱，什么美
女，通通算个屌！要说我老冯没有想过当将军，那是假话，谁不想祖坟上冒青烟啊！可我冯
运龙想归想，我从来不把它当作唯一的目标！更不会为了它让自己憋屈，让弟兄们为我个人
的利益卖命，更不会拿我这些兄弟们的前途命运包括生命去染红我自己的顶戴花翎！我见过
太多的官场，认识太多的李长剑赵五伦，我也见过太多的生死，我他妈的早就想开了！人活
这一辈子，一要对得起父母，这是说的事业金钱家庭什么的，你总得对得起祖宗把祖宗的枝
脉延续下去壮大下去；二要对得起朋友，这是说的亲朋好友同志同事，也包括组织！你可不
要说我不讲政治啊，组织不是我爹娘，虽然她给了我权力给了我地位，不过她可没有我爹娘
那么亲，能把组织当朋友，这就算是相当够意思了！什么意思？你要对得起朋友！在你最困
难的时候，她帮了你拉了你，你就要知恩，你就要图报！并且不管今后还有什么困难，你都
不能抛弃她，不能背叛她！说是讲义气也好，讲感情也好，我觉得这都是一个人最起码的做
人准则！第三，要对得起良心！这个原则，恐怕也是最不好把握的原则。因为每个人的道德
准绳的高度不一样，在约束克制自己的标准和力度上也不一样，有的人良心的下限，可能还
是其他人良心的上限。我觉得至少要做到问心无愧，自己做的事说的话，要无愧于这个位置，
无愧于弟兄们的信任，无愧于领导和上级的交待，也无愧于自己对自己的定位，这就可以了！
我冯运龙当师长这些年，扪心自问，至少七成的事，是对得起良心的，我想，等我哪一天滚
蛋了，如果弟兄们不指着我的脊梁骨骂，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有人笑着冲我打个招呼，而
不是斜眼扬脸地从我面前路过，我就满足了！说到哪里了？说远了说远了！"冯运龙又给任
继云斟上一杯酒，继续说道："我说了这么多，不是在替我冯运龙吹牛，而是想说，你老任
在我眼里，也是条汉子，可惜啊，你没能在我眼里一直爷们下去！你还是不够有种啊！"任
继云也有点多，他指着酒杯说道："冯师长你说说看，我怎么没种，要是说得对，我就这个
酒杯，自罚三个！"冯运龙哈哈一笑："看看！人人都容不得别人说不好啊！我说你没种，
是听说你要逃兵了？扳倒李长剑赵五伦，这事做得不错，而且他们确实也是倒了，只不过还
没有到最后宣判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继续留在混某师，跟我老冯一起，把这个部队从低谷
里带出来，参加明年的阅兵，然后一步一步迈向更大的胜利，可惜啊可惜，你任继云贪图一
顶官帽，或者是害怕混某师今天的乱局，你想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挑战的地方去当你的清
闲官了！我老冯虽然恭喜你，但是我老冯也有点看不起你啊！人这一辈子，干几件大事，交
几个知己，还有比这更痛快更实在的事吗？那么一顶官帽，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这官当到多
大，才是个头呢？即使你想当官，留在混某师不是比去那个破基地更有前途？不就是多干一
年吗？多大点事？难道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难道对我冯运龙那么没有信心？难道你舍得
离开这些摸爬滚打过来的战友？为什么我今天突然想叫你来家喝点酒了？因为我看到马春
田，这么好的一个兄弟，怎么就那么不顺，硬是闹了个肺癌！我这心里难受啊！就这么眼看
着，我这些兄弟一个个都离开了，都要离开了，听说你也要走了，我这心里难受啊！我恨你
啊，老任，为什么非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要走？你说吧，我说你没种，说你不够意
思，说得对不对？说得对，你给我把这酒喝了！"冯运龙瞪起眼来，指着任继云的酒杯说道。
任继云听冯运龙这么说，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他是真没有想到，冯运龙这样一个粗人，
竟会有这样细密的心思，和这样丰富的感情世界，令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短见，很自私，
也很微不足道。冯运龙这是把心都掏给自己了啊！任继云一抬头，动情地说道："冯师长，
不，冯大哥，你说的一点不错，我的确是没种！的确是心胸狭窄！的确是辜负你对我的信任
和期望了！没啥说的，这酒我喝！我自罚三杯！"说完话，真的就喝一个倒一个，一口气连
下了三个。冯运龙哈哈大笑："这还差不多！这才是你任继云嘛！我刚才的话，也是一时憋
不住，你听听罢了，就当我是放个屁，别往心里去啊！能去训练基地当政委，也是好事！到
时候别忘记咱们这些兄弟就行了！来来，再喝一个！今天，咱们干脆就喝个痛快！"任继云
却突然站了起来，说道："这酒，我不喝了！冯师长是个有种的爷们，我任继云也决不能让
你看不起！这酒，咱们留着以后再喝！我今天也喝多了，就先把话放在这里：人生得一知己，
足矣！既然冯师长这么看重我，既然混某师待我如此情深义重，那我就不走了！生生死死，
我跟混某师在一起了！我要看着他站起来，像个爷们一样冲锋在前面！决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先回了，来日方长！"任继云说完，摇摇晃晃地要走出门去。冯运龙的妻子刘园长连忙上
前扶他，被任继云摆摆手拒绝了。
　　刘园长送了任继云出门，一直看他走到没影了，这才回到屋里冲着冯运龙说道："你这
个没谱的人，怎么让他喝那么多酒？你是不是又喝高了？"冯运龙把酒杯一推，哈哈一笑：
"能把我冯运龙喝高的人，这辈子还真没见几个！你懂什么？别人有苦肉计美人计，我这就
叫美酒计，激将法！哈哈哈！"
　　
　　（３）
　　军区空军政治部方主任接到任继云半夜打来的电话，并且是改变主意的请求，起初也的
确是有一些不高兴。本来这种事情，本就不是私下能够交流甚至是商量的事，方主任看在任
继云是多年老部下并且一向稳重的份上，才破例与他进行了事先沟通，从另一方面来说，也
是对他在此次倒李倒赵行动中积极作为的褒奖。没想到，这个一向稳重的部下却突然变得不
稳重了，并且还是一个在常人看来无法理解的决定，这让方主任有些诧异。但当他听到任继
云说"对我而言，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岗位一个位置，而是一个事业，一个目标，一个理想，
因此，我觉得留在混某师更利于实现我的价值！同时，混某师也需要我"的时候，也不由得
为之感动了。这是一个真正有理想有追求的人，也真正是把部队当作事业而不是私业的，有
了这样的干部，是混某师的幸事，也是这支军队的幸事，他应该感到骄傲，他应该也必须支
持任继云。于是，任继云的人生轨迹，在原地打了一个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又过了半个月，距离2008年的最后一天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总部以及空军关于
李长剑等人的处分决定并任免意见也终于正式下达了。
　　政治部方主任亲自来到混某师，亲自宣读了上级决定并组织了工作交接。赵五伦因犯有
经济方面的严重问题，被撤去副师长职务及撤销党内职务，交由军事检察院和军事法院进入
法律程序。李长剑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调任训练基地政治委员。后勤部
长李可为提升为副师长，接任部长的是另外一名从军区空军后勤部下去的副处长。最后，方
主任宣读了空军政治部的通知，由混某师副政治委员任继云负责主持该师政治工作，军区空
军政治部秘书处副处长刘洪山代理混某师副政治委员。这也就是说，任继云实际职务是代理
政委了，只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个代理的命令是不能够下的。最后，方主任组织混某师常委
进行了集体谈话，主要是从赵五伦事件中吸取教训，严肃认真地抓好党委班子自身建设，以
班子建设带动部队建设，把混某师各项工作领入良性轨道上来。
　　
　　（４）
　　照例是欢迎和欢送的晚宴。该走的走了，该来的来了，该留的也留了下来。混某师在经
过一番矛盾的撞击之后，似乎又实现了新的平衡。冯运龙很高兴，转着圈地敬酒，他的高兴
恐怕不只是因为自己，更为了这个部队的光明未来。任继云很淡定，他清楚地知道其实自己
未来的道路还很不平坦，这代理政委的一年不但要取得阅兵胜利的佳绩，还要确保部队安全
稳定，并且整体建设有一个新的跃升，必须始终如履薄冰，小心加小心。而且说句不好听的，
这一年基本上还是白干，提升时不算正师职岗位任职时间的。不过他也很坦然，因为良心上
感觉很踏实，这一个新班子的朝气蓬勃，也令他感到很踏实。对于李长剑，任继云说不清是
一种怎样复杂的感觉，似乎既不幸灾乐祸，也不痛惜可怜。而李长剑能够在这样大的风浪面
前只微微湿了一点鞋却依然屹立不倒，却不能不令人佩服，固然有秦立功的原因，恐怕他自
己的能量也不可小覰。当然，扳倒李长剑不是任继云的最终目的。实际上在混某师这一年里，
任继云从李长剑身上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的，他也清楚地知道一旦处于那个位置，有很多事情
都是身不由己的，李长剑不得不那样做，或者不得不被别人推着那么做，自己在那个位置上
会不会比他干得更好，甚至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长剑，任继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任继
云已经暗暗为自己树起了底线，良心的底线，纪律的底线，绝对不能跨过这个底线，以求得
一种心理上的安慰。也许，这跟冯运龙所说的三个对得起三个无愧于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吧！
作为李长剑的接替人，任继云是必然要多敬他几杯，表表心意的。于是，在晚宴快要结束的
时候，任继云很诚恳地端了一杯酒，来到李长剑的面前，叫了一声李政委，说这杯酒是专门
敬你的，感谢你一年来对我的帮助和照顾，以后混某师也就是你的家，常回来看看，我们永
远欢迎你！一边双手高高地举起了杯子，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李长剑。李长剑笑了一下，也
双手端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嘴巴，举过鼻梁。令人诧异的是，他没有将之喝下去，而是慢慢
地举到了头顶上，手一歪，让酒从自己的头顶之上，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直流到了脖子领
里，仿佛自己是一棵久旱的花朵。然后，他把空杯转向任继云，笑着给他看。任继云看了一
眼浑身酒气的李长剑，也不再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对着新上任的副师长李可
为说："李政委喝多了，去扶他回房间换身衣服吧！"李长剑却不走，又带着那一身酒气，
去连敬了方主任三杯，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去。冯运龙看着他的背影说："他这是装硬汉
呢！至于嘛！"
　　一个新的班子，就这样产生了。而一个新的时代，会随之而到来吗？
　　这个问题，恐怕不仅读者在想，混某师的每一个班子成员也都在这样想。
　　任继云此刻更想到一个人，赵五伦。他想起了赵五伦在宁远看守所为自己讲述的那番话。
这件事情能够有了今天的结果，难道是赵五伦在中间发挥了作用吗？但毫无疑问的是，李长
剑能够只伤到皮毛，而秦立功毫发未损，极大可能是赵五伦自己背起了全部黑锅。而如果任
继云最后的成功上位，是因为这样一种不明不白的背景，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极大的尴尬和讽
刺，必须是。此刻的赵五伦，你在哪里？你在想什么？你的后半生，还能见到阳光吗？
　　
　　（５）
　　赵五伦的老婆四处打点，也仍然没有见到赵五伦。据说是首长下的死命令：在判决之前，
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没奈何，只好先去任继云家里，把女儿盼盼接了回来。梅子看着这一对母女，心中老大
不落忍，总觉得让这一对母女出去租住，无依无靠的，总不是个长久之计。也正好，本小区
有一家住户的房子要出手，价钱也并不太贵，估计赵五伦的老婆能够承受，就跟她一商量，
不如去看看，合适的话就买下来，这样两家子同在一个小区之内，有什么事情也算有个照应。
赵五伦的老婆一想有道理，就同意了，梅子约了户主，两人结伴前去看房子。
　　这家主人，是个漂亮的单身女子。开了门，微笑着迎了进去，让她们四处随便看。这个
房子的布局，跟任继云家是一样的，不过此家装修更为豪华一些，赵五伦的老婆看在眼里，
喜在心里，却又害怕这主人要价太高，一时满脸犹豫之色。而那位漂亮的女主人，自打这两
人进门，就一直不住地偷偷向赵五伦的老婆身上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赵五伦的老婆说：
"梅子你看，这房子行不行？能买吗？"梅子大咧咧地说道："我看行！嗐！又不是我买房
子，我说行有什么用？你们家老赵又不在，你说了算呗！"刚说完，梅子立刻意识到自己说
走了嘴，连忙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而赵五伦的老婆也就真的马上变了脸色。这家女主人听
到梅子说老赵，立刻走上前来问道："这位嫂子，可是我赵哥的家属吗？"赵五伦的老婆说：
"你赵哥？""对啊！他叫赵五伦！""是啊！我是他爱人！那你是？没听说他在这里还有
个妹妹啊！"那个漂亮女人立刻回答道："他是我认的哥哥！我叫邓琳！""哦！小邓啊！
好像听他提起过！"赵五伦的老婆想了一下，也没向不方便的地方多问，转口回到房子上说：
"这是你的房子吗？为什么不住了要卖呢？"邓琳之所以大概认得赵五伦的家属，是因为曾
经在赵五伦的手机里见到过他们娘俩儿的照片，见嫂子发问，就笑着说："我快结婚了！以
后要搬到北京去住了！在北京买房，还差一点钱，就想把这套卖了！没想到这么巧！竟然是
我赵哥家的嫂子来买！"对于邓琳这个人，赵五伦只是跟老婆讲过有这么一个首长身边的关
系，具体到哪个首长，赵五伦并没有多言，因而他老婆也是不清楚的，见邓琳这样一说，立
刻高兴地贺道："那要恭喜你了！这么漂亮的妹子，那得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啊！既然是老赵
的干妹子，那这房子我们就要了！也不跟你还价了，就算是掏了贺礼了，呵呵！你看看多少
钱吧？"见嫂子这么一说，邓琳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说道："什么钱不钱的，嫂子要是
看上了，就先住着吧！等回头方便了，再把钱给我不迟！还有啊，最好过上一段时间再办过
户手续！"邓琳之所以这样说，是恐怕这房子因为赵五伦的事受到牵连，再被公家收回去。
而赵五伦的老婆坚持要现结现转，梅子是知道邓琳的故事的，她也怕夜长梦多，更在一旁怂
恿，邓琳见她诚心要，也就摇摇头不再坚持了。看在赵五伦的面子上，只要了她一个还算实
在的价钱。一时之间，皆大欢喜。
　　为了庆贺成交，三个人叫上两个孩子，还专门去饭店纪念了一下。喝了一点酒，赵五伦
的老婆就话多了，忍不住问道："妹子找的这个如意郎君，不知道在北京是做什么的啊？"
邓琳脸上一红，说道："一个普通人啦，只是对我确实不错，就嫁了！"赵五伦的老婆接口
说道："是啊，如今找男人啊，无论他是有钱的，有权的，总不如找个爱你的疼你的踏实！"
一边说着，就想到自家老赵了，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差点垂下泪来。梅子见两个孩子在身边，
连忙找个话题岔开了，并且偷偷在下面踢了她一脚。邓琳当然知道赵五伦是怎么回事了，也
就低了头不再说话。一时相对无言，这饭很快就散了。
　　等到办了过户手续，邓琳要走的时候，专门把赵五伦的老婆叫到房里，递给她一包东西。
说到："这个东西，是赵哥让我妥善保存的！现在他出了事，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了，就把
这个还给嫂子吧！赵哥还说了，一旦他有事，这个东西或许还可以救他！只是，一定要找一
个可靠的人，说话能够管用的人才能给他，这样才管用！嫂子你切记切记啊！"也不待赵五
伦的老婆低头要翻看了，邓琳叮嘱两句，拎上包要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环顾了一下，似
乎是要留个最后的记忆。赵五伦的老婆大声说了一句："妹子，我代表你赵哥，还有我们全
家，谢谢你！"邓琳轻轻一笑，摇摇手走了。
　　赵五伦的老婆看到那包东西，虽然不大懂，可也知道它的重要性，连忙去找梅子商量。
梅子一看就吃了一惊，连忙说道："这个东西，你可不敢让其他人看！我要是看了，估计我
们家老任也要骂我的！这样好了，我就当不知道这事，你还是给其他人吧！"赵五伦的老婆
一听这话，扑通跪在地上，抱着梅子的大腿说："嫂子，姐姐，你就救救妹妹吧！救救我们
一家吧！"梅子心一软，连忙蹲了下去，边扶起她来边说："我真的不好再管了，你要是信
得过我们家老任，抽个空子，给他看看吧！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我知道啊！"
　　
　　（６）
　　对于洋节，任继云一向不大有兴趣。但是飞行员们一定要搞一个圣诞舞会乐呵乐呵，作
为代理师政委，任继云也不得不支持。
　　不过他只是露了一个面，讲了两句，就坐在一边喝茶观看了。特别是当米丽丽跟刁超前
跳完一支舞，很明显地是要走上前来邀请自己的时候，任继云就赶紧做出接听手机的样子，
从文化中心跑了出来。
　　满天星斗，寒气逼人。当任继云拿出手机的时候，也就真的看到了一条短信，刚才室内
太吵没有听到。那是丛兰发过来的，她说：今天是圣诞，任爸爸为什么不送我礼物呢？
　　是丛兰。似乎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任继云感觉，她在恋爱。虽然心中的感觉很复杂，但
还是为她高兴的，于是也就更刻意地不再联系。而今天突然收到丛兰的信息，真有一种久违
的温情和激动。
　　任继云回道：有代沟了，爸爸不过洋节。
　　丛兰说：你不过，我过，礼物是一定要送的。
　　任继云：回头补上吧！今晚月色不错，我让星星带过去我的祝福和问候！
　　丛兰：你不送礼物，我就烦死你！
　　任继云笑着摇了摇头，回道：好吧，明天就找人给你送过去！
　　丛兰：今天！就像上次一样！
　　任继云心说，这丫头又疯了。连忙回道：别闹了！我还有事，明天一定给你补上礼物！
　　丛兰：今天！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任继云：什么话？什么意思？
　　丛兰：既然爸爸不送我礼物，我就送给爸爸一个礼物！等着哦！星星指引着我！
　　任继云一想，这又要搞什么鬼？回道：谢谢了！星星代表你的心了！
　　这一次，却没有回音了。也正在这时，干部科长马宇飞打过来电话，问政委在哪里，说
是今年的转业计划通知到了，请他过去看一看。任继云也就忘了丛兰这一档子事了，转身去
了办公楼。
　　等到跟刁超前马宇飞等人研究完文件，分析完本师目前的干部现状，把转业指标大致分
配完毕，已经是将近零点了。任继云嘱咐还要继续加班的他们早点休息，自己一个人回了宿
舍。刚打开院门，手机又响了，是丛兰！她用了激动而又兴奋的声音说道：我来了！已经到
了宁远了！你在哪里呢？
　　任继云一听，立刻大惊失色。这么说，丛兰是刚刚驱车几百公里，来到了宁远！任继云
相信丛兰不是在开玩笑，她绝对是做得出的！再结合刚才短信的内容和语气来看，这简直是
一定的！任继云之所以震惊，不是害怕什么，而是佩服这姑娘的勇气，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
感动。怎么办？见她，还是不见？她要来做什么？今晚，又会发生什么呢？
　　但时间不允许任继云做更多考虑。一个单身姑娘开车到了陌生的外地，又这么晚了，危
险无处不在。任继云开始担起心来，连忙回答道："你找一个显眼的地方，不要动！告诉我
你的具体位置，我现在马上去接你！"
　　任继云想了一想，叫醒了司机，让他把钥匙送了过来，叮嘱他回去接着睡，明早再来取
车。自己却钻进车子，一轰油门开出了师部大门。
　　
　　（７）
　　在宁远通往高速公路的环型大转盘处，任继云见到了丛兰的蓝色吉姆尼。他下了车，快
步走了过去。而丛兰也发现了他，跳下车来，张开双臂向着他跑了过来。
　　镇定！镇定！任继云一边走，一边在提醒着自己。而丛兰跑着跑着，竟然泪光盈盈了。
一个女人，很容易被自己这种在大无畏精神之下制造出来的浪漫气氛所感动，也或许，在那
一刻，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件神圣的祭品，要奉献给她理想中的那个感情的圣坛，她为了这
种神圣的即将到来的牺牲而感动。
　　一直强调让自己镇定的任继云撞上了岩浆一般滚烫的丛兰，丛兰一头扑在了他的怀里，
双手就势环住了任继云的腰。口里喃喃地说道："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成功了！你知道
吗？在这一路之上，我是叫着你的名字鼓励着自己，才终于熬过来的！"故作镇定的任继云
刹那之间就被这岩浆熔化了，他叹了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去抱住了丛兰的肩膀，将她紧紧地
压在自己怀里，一边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丛兰的头发说："你冷吗？你怎么就一个人跑过来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明天会给你补上礼物的吗？"丛兰扬起头说道："不，我就要今天！明天，
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明天，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份勇气？"任继云沉默了。两人相
拥相抱着立了一会儿，任继云拍了拍丛兰的后背说："外面太冷了，去我车里说会儿话吧！"
　　任继云拉着她的手，向着自己的车子走去，而丛兰也就乖乖地被她牵着，像个听话的小
姑娘。来到车里，任继云打开了空调，丛兰坐在他的身旁，突然又一头靠了过来。任继云关
了车灯，静静地坐着，等着丛兰从激动之中苏醒过来。终于，丛兰说话了："要是永远都能
够这样，多好！你知道吗？这些天来，我一直强迫自己，不要想你，不要理你，我也在尝试
着，去接受别人，亲近别人，可是我试到最后，还是失败了！今天，我告诉自己，我不想再
折磨自己了，我要见到你！"
　　"所以，你就不顾一切地来了！你太疯狂了！"任继云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你能做到的，我也能！"丛兰抱着任继云的胳膊说。
　　任继云低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道："可惜有些事，你能做到，我做不到啊！"
　　丛兰回答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自从我上次见到嫂子和娟娟，看到你家里的温馨样子，
我就知道，我不应该也不可能再走入你的世界了。我好羡慕嫂子，甚至也羡慕娟娟，我在想，
我要是她们两个当中的任意一个，该有多好！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任继云说："有些话，上次我已经给你说过了！我还是希望永远保留那一开始的圣洁印
象！所以，你不该来的！"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告诉自己，死就死了吧！死过一次，也许就可以超脱了！"丛
兰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任继云见无法说服她，也就不再说话了。丛兰也不说话，后来甚至闭上了眼睛，似乎要
好好享受这一刻的温柔。
　　任继云怕她睡着了，只好找来别的话题，问道："那个报纸上的文章，是你帮的忙？"
　　丛兰突然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说道："是我找朋友帮忙的！怎么样？帮到你了吗？"
　　"很好！写得不错！谢谢你！"
　　丛兰捅了他一下，又把脑袋靠了过来。
　　任继云又问："那个姓张的少校，你说的那个傻大个，你们现在处得怎么样了？"
　　丛兰轻轻笑了一下，又幽幽地回答道："他这个人，好像真的挺傻的，也挺执着的！其
实一开始我想利用他的，后来觉得自己太卑鄙，太对不起人家了，就放过他了！现在，恐怕
他见了我就想打我了吧？"
　　任继云说："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因而也会错过很多有用的
东西，直到失去了才会珍惜的！"
　　丛兰说："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所以我就来了！"
　　"你太冲动了！我跟你还是不一样的。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见你，你怎么办？"
　　丛兰喃喃地回答道："你会见我的！因为，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我了！"话未说完，
泪已成行。
　　任继云猛地一惊，连忙晃开了丛兰的头说道："什么意思？什么最后一次？"
　　丛兰坐直了身子，看着任继云的眼睛说道："我来是要告诉你，我打算出国了！"
　　"去哪里？为什么？"任继云急急地问。
　　"去非洲，去支教！不为什么，也许只是想出去转转！也许只是想看看非洲草原上的落
日！就像我今天看到满天的星星，突然之间就想见到你！"
　　任继云沉默片晌，有些不情愿地问道："你已经决定了吗？还是只是想想？"
　　丛兰说："只要我想好的事情，我就会去做的！"她突然又调皮地歪了一下头，看了任
继云一眼，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任爸爸劝阻我，也许我可以改变计划的！"见任继云不吭
声，丛兰咯咯一笑，又说："你放心吧！我不是为了躲你的！只是突然有了这个念头，突然
就想去了！我会好好活着的，不会因为失恋而自杀的哦！嘻嘻！"
　　任继云点点头，"那样最好！什么时候走？我抽空去送送你！"
　　"不用送了！我怕你忘不了我，怎么办？嘻嘻！"丛兰要将调皮进行到底了。也许在这
个她一直称为爸爸的中年男人面前，她真的找到了童年在爸爸身边嬉戏的感觉。
　　任继云看看手表，拍拍丛兰说："走，我去给你找一个住的地方，这么冷的天，总不能
在车里坐一晚上吧？"
　　丛兰一听这话，脸突然一下红了。她有些犹豫地说道："不冷，不冷！你冷吗？"
　　任继云一想，丛兰可能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可是这么晚了，又真的不大好安排这样一
个单身姑娘，无论出去住宾馆还是回到自己的宿舍，这都有瓜田李下之嫌，这该如何是好呢？
正在犹豫之间，丛兰的小脑袋又慢慢靠了过来，这次，看来她是真的困了。
　　任继云慢慢地揽住了丛兰的肩膀。而丛兰也就势倒在了他的怀里，眼睛闭着，但是眼珠
子却在眼皮下面转来转去，呼吸也变得一次比一次沉重起来。任继云笑了笑，说道："怕了
你了！起来吧！开上你的车，跟我回家！"
　　丛兰却坐了起来，摇摇头说道："我不！那样就不神圣了！好了！我也见到你了！现在
我也不困了，要回去了！就像你上次来看我一样，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任继云说："那可不行，太累了！这样很危险，我不放心！"
　　"我只是想让这次的行动变得更圆满！你不用管我的，放心吧！我曾经连续开过七八个
小时夜车的！"
　　任继云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这个丫头的疯魔症一旦发作，几乎是无人能挡的。
　　丛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看着任继云说道："只是，我这次圆满的行动，
还缺少一个圆满的句号，你要帮帮我！"
　　"说吧！"任继云痛快地回答。
　　"再抱我一次！"丛兰坚定地说道。
　　任继云僵住了。
　　丛兰继续说："上次你抱我的时候，我昏迷了，没有知觉的，这太遗憾了！我要你再抱
我一次，我要永远记住这种感觉！"
　　任继云看了一眼丛兰，丛兰的眼中充满了任性的执拗，还有温情的鼓励。
　　任继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绕到丛兰这边，又帮她拉开车门，然后站在一旁，张开了手
臂。丛兰钻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任继云的脖子。
　　就这样，任继云抱着丛兰，丛兰幸福地看着任继云，向着她自己的车子慢慢走了过去。
　　到了车前，丛兰一把拽开车门，任继云一俯身，将丛兰送了进去，丛兰向后一倒，就势
扯了任继云一把，将他拉在了自己身上，然后猛地抱住了他的头，疯狂地吻了过去。任继云
在不知所措之间，已经被攻陷了城池，尝到一点热热的甜甜的味道，紧接着自己的舌头就仿
佛被一种梦幻般的力量吸了过去，鼻息之中，满是一种淡淡的牛奶一般的体香。而一旦当他
放弃了抵抗，开始配合甚至要转为进攻的时候，丛兰却又突然推开了他。丛兰的眼睛就像天
上的星星，闪闪发亮地看着他。她对他说："你要答应我，如果有来世，一定要选我来做你
的女儿！"不等任继云做出回答，丛兰已经爬到了驾驶位上，转动了车钥匙，车子轰地一声
重新发动了起来。
　　任继云慢慢立直了身子，轻轻为丛兰关上了车门。
　　丛兰打开大灯，猛地嘀了两声以示告别。任继云摆了摆手。那车子就轰地一声，毅然决
然地走了。
　　任继云立在那里，看着丛兰走远。灯光由大变小，渐行渐远，竟然与天空的星星融为了
一体。
　　这一夜，注定无眠。
　　
　　（８）
　　在冯运龙的安排下，任继云搬到了李长剑的办公室。只是这一次，除了那个古董电话，
任继云留下了李长剑的大部分家当，只把自己办公室的常用物品搬了过来。本来按照冯运龙
的意思，是要全部换新的，任继云说算了，还是让新来的刘副政委换新的吧。
　　坐到新办公室的头一件事，就是这年底之前最大一件牵动全局的工作，干部转业。虽然
指标已经按照超缺编情况分下去了，但是刁超前反馈回来的消息说：这些指标远远不够，特
别是运输团，只给了二十几个指标，可据说仅明确要求转业的就多达四五十个，运输团的刘
政委已经急得快要上吊了。
　　总体之上，部队想走的多，而机关院校医院想留的多，这是大势。不过近几年来，部队
人员大量要求转业的状况还是有所改善的，特别是飞行人员这一块，随着上级对飞行员这个
战斗主体的愈加重视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条件的改善，包括空军飞行员与民航飞行员的待遇
差距逐渐缩小，以前那种一年流失十几个飞行员的情况已经大大改观。但是今年的情况似乎
不同。一直驻在大城市周边的运输团要整体搬迁至穷乡僻壤的大蟒山机场，一些人就受不了
了，有个人的原因，也有家庭的原因，纷纷要求脱军装就地转业。对于这个问题，任继云在
感情上是表示理解的，虽然他不大看得上这种只关心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关键时刻当逃兵
的，但也知道有的家庭的确存在这样那样的困难，即使通过行政命令把人强行留下，也是留
人不留心，负面作用恐怕比走了还大。部队并不缺人，缺的是真正干事的人。所以在允许范
围之内，想走的还是争取让他走的。不过上级的命令还是坚决要执行的，总不能上任第一件
事，就是推诿扯皮讲条件。不当家还真是不知柴米贵，任继云当副职的时候，还真是可以高
举以人为本大旗，做几件好事围几个人，现在主持全面工作了，你再一心只念仁慈之心，那
是要坏了大事的。所以一个好的领导，不能只是妇人之仁，有时必须硬下心肠，树立起纪律
的严肃性权威性，如果是在战时，也包括必须硬下心肠，去鼓励去催促去命令部属奔赴必死
之地。这不是心肠的问题，而是责任使然，使命使然。
　　任继云拿定主意，要亲赴运输团定夺有关干部转业的问题。向冯运龙一说，冯运龙也大
力支持，任继云就带了干部科长马宇飞立即赶往西林。
　　
　　（９）
　　身份一变，环境就变。包括内环境和外环境。有人说人不能改变环境只能适应环境，说
这话的人要么是个失意者，要么没有站到最高处。老人家说人定胜天，那不是白说的，随着
位置和内外环境的改变，不要说胜天了，再重新造一个天出来，又有什么不可能？任继云的
第一个变化，就是重新变得寡言少语，这种谨慎和矜持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在光照的亮
度和角度相同的时候，一个物体的影子长度与其本身的高度成正比。也就是说，在一个人本
身并没有发生显著变化的情况下，他与其他人的距离越大，则其他人就会感觉他越高大。这
在官场，成为一条尽人皆知的新物理定律。随之而来的，是外界环境的变化，包括任继云的
司机已经在悄悄提醒他，需要换一台新车了，尽管现在的那台车其实已经够新了；包括前来
迎接的运输团郭团长刘政委，已经从团里迎接变到从高速路口迎接了，而其他团常委通通都
在招待所前列队迎接，这是一种表示臣服的仪式，也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还包括接待的
规格，任继云再到运输团的招待所，就已经住进了一号套间，甚至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
连摆设的水果香烟都高了一个档次。这就是外环境的变化，它不是自己变化的，而是因人而
变化的。如果在以前，任继云可能还会有一些不习惯甚至反感，而到了现在，他已经不能不
去学着习惯了。而一旦习惯了，就会爱上它。
　　任继云首先听取了团里的相关工作汇报，然后指着那份初选名单问道："老刘你也是干
部科长出身，你报上来这么多人，哪里有这么多指标？这不是把矛盾上交给师党委吗？"刘
回答说："我这是排了队的。前面的，都是按照条件应该走和可以走的，后面的，就是要么
上面打过招呼的，要么本人坚决要求转业，闹得要死要活的！"任继云定睛一看，果然在后
面那些人的备注栏里，清楚地标明了具体情况，分别是什么什么领导的关系，谁谁谁打过招
呼的。任继云又问道："一下子走这么多人，你团里的工作不受影响吗？"刘政委说："暂
时还问题不大，整体搬过去以后，估计重新开飞怎么也得等到明年三月以后了，有这些闹腾
劲大的人在，还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这些人啊，多一个不如少一个！"任继云想了想，问
马宇飞道："从机关再调整五个指标给运输团，问题不大吧？"马宇飞点点头，回答没有问
题。任继云就对刘政委说道："这样吧，就按照上级给定的条件来，我再给你五个指标，你
按照排队情况给我报上来，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至于其他打招呼的，让他们自己想办
法要指标去！要来了我就给他按备份报，要不来拉倒！那些闹转业的，你先去挨个做工作，
做不通的我来做！我也做不通的，那对不起，纪律伺候！该降职的降职，该处分的处分，处
理完了，照样不让走！我就不信了，他再闹，还能闹翻了天不成？"刘政委连连称是，马上
下去准备了。
　　任继云又叫来郭团长，问了搬迁的准备情况。郭团长一一汇报了，说目前其他方面的准
备已经就绪，只是人员思想方面，还是不大稳定，前一阵子分房子乱了一气，最近干部转业
士官选取又开始乱了。任继云就鼓励他多想想办法，重点要抓好各级领导干部的思想，发挥
他们的积极作用。郭团长说，的确如此，我这个团里的王副政委，也提出要转业，对下面影
响可不小啊。任继云问道："哪个王副政委？就是上次跟我一起去灾区那个吗？""对，正
是他！"任继云哼了一声说道："领导干部想走，好事啊！让他走！正好给下面腾位置！"
郭团长点点头，回答说也只好如此了。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其他的事，任继云这才知
道，西林区的戴区长因为土地纠纷的事情，已经被就地免职了。而接替他的，正是从宁远县
过来的刘书记。任继云笑着说："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转来转去，还是那几个人，还是
那几个地方！"
　　郭团长刚一走，又有人敲门。任继云开门一看，却见安乃静怯生生地立在门口，见他出
来赶紧敬了一个礼，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任政委。
　　
　　（１０）
　　安乃静来找这位曾经的大哥，如今的代理师政委，不为别的事，只为自己想转业的事。
　　任继云分明从安乃静眼睛里看到了这样一种隔膜。曾经把自己当作大哥，无话不说殊无
拘束的小安医生，如今已经是带着那样一种怯生生的畏惧和警惕，似乎是在被什么伤害之后，
凭空产生的对于某个特定群体的畏惧和警惕。而总算，当任继云亲切地叫了一声小安进来坐
之后，安乃静的眼睛里多少还透出一些希望的光芒出来。
　　安乃静局促地并不敢坐，只是扶了一下眼镜，小声地说："任政委，今天我来，是想麻
烦您，看看能不能特批我转业呢？"
　　任继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说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干得也不错，怎么也想着要
转业呢！
　　任继云突然想到什么，就岔开话题，问道："对了小安，罗永华现在怎么样了？你们？"
任继云欲言又止，其实是想问你们还在一起吗？想想觉得不合适，生生收了回去。
　　安乃静一听这个，情绪立刻低沉了，似乎眼圈也马上红了。她回答说："不好，很不好！
我之所以要求转业，也是为了照顾他！我们，已经结婚了！只是，还没有办婚事！他现在脑
子不大好，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的，糊涂的时候就乱摔东西，说胡话，说要拿了炸药包，去炸
人家的房子！我就想，我还是转业回家吧，这样也能更好地照顾他了！任政委，您一定要帮
我这个忙啊！您对我们两个都好，我一定要记住的！将来，我也一定会报答您的！"安乃静
虔诚地还有一点委屈地看着任继云。
　　任继云心里当然不好受了。对于罗永华，他心里是有愧的。或者说，在罗永华需要他的
关键时刻，他因为自己的处境和私心，并没有勇敢地站出来拖以援手。而自己能够有今天的
位置，似乎也离不开罗永华的这种牺牲，真有一点歪打正着的意思。只是，罗永华付出的代
价太大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向团里提出申请了吗？他们怎么说？"
　　"提了！我先向我们卫生队提的！可是，我们卫生队想走的人不少，后来队长看摆不平，
就想了一个办法，让大家投票，得票多的才给报，我只得了一票，还是我自己投给自己的！
后来，我就大着胆子去找团领导！主任和政委都说我不够条件！说我年龄不够，学历也高，
不让走！"
　　任继云心说，基层的风气真是很民主啊，转业这事儿都能想到投票去，不由得心中一阵
苦涩。他点点头，安慰安乃静道："小安啊，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可是这件事，也不是
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再说，罗永华现在身体不大好，我们已经对不起他了，不能再把你也
推出去！你要相信组织，是一定能够帮助你们，克服困难的！"
　　安乃静着急地说道："不是的！运输团马上要去大蟒山了，罗永华那个样子，他怎么去
得了啊？那里条件那么不好，他的病去哪里治啊？我不能让他去那里，只要能够让我留下来
照顾他，您让我做什么都成！任政委，您就再帮我一次吧！"安乃静一急，快要哭出来了。
　　任继云连忙劝慰她道："你别哭别哭，我会帮你想办法的！未必只有转业这一条路嘛！"
　　安乃静这才抹去了眼泪。
　　任继云又说："小安你先回去吧，我尽快给你答复！你回去以后，既要照顾好罗永华，
也要照顾好自己！"
　　安乃静感激地点点头，敬个礼出去了。
　　任继云深思了一会儿，叫来了马宇飞，给他交待了两件事：一是联系一下Ａ市驻军医院，
能否将安乃静调动过去；第二个，代表他本人，去看望一下罗永华。
　　任继云不忍心面对罗永华。这个众人眼中的精神病，如今真的病神经了，曾经的思想包
袱成了现实包袱。而这个包袱，是不得不扛的。
　　
　　（１１）
　　任继云在西林整整停留了三天。他除了帮助团里搞定转业人员的事，也顺便去看了集资
房的建设情况，以及亲临部队视察，了解官兵思想动态。
　　当看到集资房已经封顶，开春之时官兵就可以着手装修，圆他们一个幸福之家的美梦之
时，任继云心中总算有一些快慰了。当然，他也看到了停工搁置的常委楼，包括属于军区机
关领导的更为奢华的别墅楼，在寒风里孤零零耸立着，那房角上还不时有一只乌鸦停落。这
景象无比凄凉，也令人感慨。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房子最终还是要盖起来的，这一片景致早
晚还是要发达起来的，只不过时间早晚，只不过人员有变。
　　任继云看望了所有基层部队，了解他们的困难矛盾，所思所想。他也再次见到了张文胜。
这个曾经的亲信和骨干，已经变得更加成熟和自信。任继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小子，给
我好好干！"张文胜就嘿嘿一笑，说到任政委您这就冤枉我了，咱什么时候没好好干过？这
种随口而出的玩笑，既说明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表明了一种态度。任继云甚至一度很遗憾
地想，张文胜毕竟还是任职时间太短了，不然这个王副政委转业后留下的空缺，倒是马上可
以考虑给他的。这就是领导的常见心态。任继云之所以一直想重用张文胜，不只是因为他能
干，还因为他完全值得信任，甚至是一种亲密无间的信任。当然，这件事的起因，首先还是
因为张文胜能干。不过，能干的又岂止一个张文胜？从这个角度来看，张文胜是一匹千里良
驹，而任继云充当了伯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并且千里马的结局经常不是驰骋在
战场，而是在给伯乐家里拉车，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只是这种悲哀，任继云是看不
到的。至少，他现在是看不到的。
　　为了进一步理顺情绪，防止发生更深层次的思想问题，任继云向冯运龙建议，鉴于临近
元旦春节，又值选退转业，人员思想异常活跃的情况，并且大蟒山机场刚刚正式投入使用，
一些基础设施尚未配套，听说连冬天取暖的锅炉都没有到位，此时将大部队整体搬过去会面
临很多困难，甚至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矛盾和问题会发生，建议报请军区空军并空军，将搬迁
时间延期至春节之后，春暖花开之时，比较妥当。冯运龙也基本同意任继云的意见，于是如
实向上级反映了情况。报到首长那里，认为他们的建议是合情合理的，于是同意了。
　　任继云在西林停留的这三天，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他想再见到丛兰，如果能够为她送行，
则最好。但是丛兰已经不再接听他的电话了。这个姑娘，真是这样一种敢作敢当毅然决然的
性格。而在任继云返回宁远的路上，他也终于收到了丛兰临上飞机之前的最后信息，却只有
一句话：任爸爸，我走了，很爱很爱你！任继云再打过去，只听到一首用歌声做成的彩铃，
那是童安格的《大约在冬季》。
　　热闹的，冷清的，矛盾的，和谐的，温情的，血腥的，华丽的，单调的，2008年就这
样过去了。
　　
　　第二十七章
　　（１）
　　2009年的新年刚过，冯运龙和任继云就接到通知，要去军区空军机关参加全区的新年
度军事训练工作会议。冯运龙高兴地告诉任继云说：小道消息，我们已经被总部批准，代表
空军参加今年的国庆阅兵了！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在和平年代，作为一支部队也好，作为
领导干部也好，是需要通过这些任务来证明自己的。一个没有功绩的单位和领导，注定没有
位置。
　　不过，从Ａ市驻军医院也传来了一个坏消息：装备部长马春田的病，恐怕已经很严重了，
脸部和脖子已经开始浮肿了，这是肺癌到了晚期的症状。冯运龙一声唏嘘，说道：抽烟要命
马春田，没想到最后真是要了他的命啊！任继云说，恐怕也不只是抽烟，他这是长年累出来
的啊！这样一个好同志，好领导干部，我们一定要大力宣扬！冯运龙又发了一声叹：这一年
的烟，都是我管的，这么说来，我还成了凶手了！唉，世事难料啊！任继云连忙抚慰，说师
长你也是好意，事已至此，不必难过，想办法让他度过这最后的美好时光吧！
　　冯运龙就让副师长李可为，联系了Ａ市附近一个疗养院，把马春田从医院接了过去，同
时也把马春田的爱人接了过来，指示李可为无论马春田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满
足，算是最后尽一点心意吧。
　　安排停当，二人连夜坐火车赶往军区机关。在火车之上，自然又少不了一番慷慨激昂，
一顿惺惺相惜。只要两个主官拧成一股绳，混某师的明天，注定会是光明的。
　　冯任二人到了机关，先报了到，又到机关各处去转了转。凡认识任继云的，都热情地向
他打招呼，说着祝贺的话。任继云见到方主任，也自然少不了一番感谢，被方主任轰了出来，
说我这忙着呢，要只是来感谢的话，在工作中用事实来说话吧！
　　因为会议定在第二天，当天晚上冯运龙安排了请训练部门的机关领导吃饭，邀请任继云
作陪。任继云怕喝多了回去难以交待，决定当晚住在招待所。他给梅子打了招呼，梅子说你
抽空回来一下吧，有事找你。
　　任继云一到家，刚刚打开家门，迎面扑通跪倒一人，扯着他的裤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说道："任大哥，你救救我们家老赵吧！"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赵五伦的老婆。
　　
　　（２）
　　第二天的全区军事训练会上，气氛一如平常一如既往一如传说地热烈。
　　李副司令先对去年工作进行了总结，接着又部署了新年度的主要任务，耿副政委宣读了
各种军事训练优胜单位和个人的名单以及表彰通报。刘司令做了重要讲话，号召大家集中精
力全力以赴，推动空军战斗力转型建设，促进各项工作又好又快发展。他特别提到，根据总
部的通知，空军混某师因为考核优秀，已经被批准参加今年的首都国庆阅兵了，这是他们的
荣誉，也是军区空军的荣誉，希望混某师上下团结一致，再接再厉，夺取新的更大胜利！并
且指示，按照阅兵总指挥部的安排，混某师参加阅兵的主二备一三架飞机，于三月中旬飞赴
沙河机场，参加空中梯队的合练。这个消息，无疑让坐在台下的冯运龙任继云兴奋不已。
　　但同时，坐在冯任身边的其他部队领导也看出了一些名堂，任继云甚至还听到他们的窃
窃私语：秦政委，秦政委怎么没参加会呢？是呀，这么重要的会议，秦政委怎么没来参加呢？
听说，他好像是病了？病了？不会这么突然吧？会不会有其他什么原因？不知道，开会开会，
刘司令在往这边看了！冯运龙和任继云自然心中有数，二人不动声色，把腰杆挺得很直，很
直。
　　前一天晚上，任继云在进入饭店之前，就悄悄对冯运龙说："今晚，我来当先锋，你压
阵！记住，你一定不能喝多了！晚上，我有要事求你！"冯运龙是个急脾气，连忙问什么事。
任继云告诉他：有一个东西，请你连夜转交给刘司令！我已经让司机放到你的车上了！这个
东西，应该是刘司令非常需要的！
　　话一说完，任继云就杀向了酒场。冯运龙愣了一下，也拔脚跟了进去。
　　......
　　镜头一转，是刘司令愤怒到哆嗦的脸，肌肉突起的腮帮子。他看完之后，把手中的东西
向桌上一摔，看着立在对面的冯运龙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有军纪！不管他是什
么人，只要做了违反纪律的事，只要他做了有愧于党，有愧于民，有愧于良心的事，我就要
一抓到底！决不姑息！大不了，我这个司令不做，也决不能让这些贪赃枉法之辈逍遥法外！
某些人不要忘记了，这个天，只要还是共产党的天，就总有他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天！"
　　......
　　掌声，热烈的掌声。雄壮的音乐声响起，那些先进单位和先进人物的代表，已经顺序上
台，接受荣誉了。
　　冯运龙对任继云说道："十个月后，我们将在天安门上空，接受全国人民的掌声，还有
那至高的荣誉！我期待着这一天，快一点到来！"
　　
　　（３）
　　这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混某师也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春天。
　　运输团采取空转和地转两种方式，从西林机场拔寨而起，浩浩荡荡地奔向大蟒山。冯运
龙和任继云同时赶了过去，为他们壮行。冯运龙指着那长龙一般的车队说道：你看，这像不
像一条神龙？任继云回答道：刘司令说得好，神龙之所以成为神龙，是因为有了龙的精神，
一飞冲天一往无前一览天下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此刻就写在广大官兵的脸上，就奔涌在他
们沸腾的血液里！我们的队伍也一定会一飞冲天的！
　　冯运龙又说：送走了他们，我也就要飞到北京去了！
　　任继云：人员都定了吗？
　　冯运龙：我准备带三架飞机过去！我要去，林副师长去，还有吕志远！政工领导，还是
你去吧！一来政委亲自去，以示重视，二来你在身边，我这心里踏实啊！家里这边，有刘参
谋长和刁主任在，还有李可为他们，轰六团大多骨干去北京了，这边就保持性飞行吧，只剩
下运输团的调整恢复了，有郭团长这个老团长在，问题不大！只可惜啊，马部长身体不行，
去不成北京了！
　　任继云点点头：我看可以！又说道：看来师长对吕志远一直在重点扶持啊！小吕虽然年
轻，技术倒真是不错，让他飞备份，也算是锻炼了！
　　冯运龙笑着摇摇头，说道：不是，我飞备份！
　　任继云诧异地看着他。
　　冯运龙说道：未来，早晚是属于他们的！我的历史使命，就快要完成了！
　　任继云听出冯运龙话里有话，想要再问，冯运龙却只是笑，不予回答了。
　　
　　（４）
　　冯运龙任继云一行两台车刚刚回到宁远，却见干部科长马宇飞领了一个人前来报到，原
来这就是本师新上任的装备部长周明。而马春田由于身体的原因，已经免职了。周明这个人
看起来很是精干，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却透出那么一种不卑不亢的劲头。任继云立刻判
断，这个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周明向两位主官敬礼，报告，冯任二人与之热情地握了手，马
上又指示李可为替他安排一应办公生活用品。又闲聊了几句，回了各自的办公室。
　　这几天不在师里，夏秘书送来了一堆积压的文件。这其中，就有周明等人的任职命令，
还有，就是关于赵五伦田春明等人违纪事实以及处理情况的通报。任继云拿起通报一看，却
是空军法院已经判决了，赵五伦判了18年，田春明判了10年，这恐怕是因为赵五伦倒卖装
备的罪名更大一些。任继云望了一眼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任继云重新看了一遍任免命令，也大概看了这位新部长的简历，发现是从空军机关下来
的。年纪很轻，今年也才只有32岁，就已经正团一年了。心说这位神仙，指不定又是哪个
大庙里出来的。只是混某师这样的小单位，未免也太屈就了吧？难道只是下来占个位置，谋
个经历镀镀金，放两枪就跑的？而周明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似乎是以前打过交
道一样。任继云打个电话给马宇飞，问他还有没有周部长更详细的情况，马宇飞就明白怎么
回事了，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我听说，周部长的岳父，好像正是军区空军的秦政委！"任
继云一听这个，猛然想起来了，过春节的时候去方主任家拜访，听他曾经提起过，说是有一
个从空军机关下来的干部，素质不错，可能要到师里任职，这是某个首长打的招呼，所以提
前跟他说一声，好有个心理准备。任继云当时并没有深入去问，没想到命令这么快就下来了，
而且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然就是秦立功的女婿！这算什么意思呢？在机关干得好好的，
为什么要下来呢？秦立功此举，又有什么用意呢？
　　但木已成舟，容不得任继云胡思乱想了。只好打起精神，添了几分小心。又看到同一份
任职命令里面有免去郭明义纪检处长职务的内容，任继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领导郭明义，
看来这是刚刚退休啊，于是心念一动，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郭明义果然已经退休了，此刻人闲气爽，接到任继云的电话很是高兴，话语里透着说不
出来的轻松自得。
　　寒暄了两句，任继云切入正题，问道：机关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郭明义哈哈一笑，说："我这又不是生产制造谣言的窝点，你总跟我打听什么劲啊？提
醒你啊，我已经退休了，你可别来连累我！"
　　任继云也随之一笑："老领导，说正经的呢！有什么消息，跟我透露透露！"
　　郭明义说："你想知道哪方面的消息？"
　　"还用问，人事嘛！"
　　郭明义又是神秘一笑。说道："这些消息，都是没谱的事！命令没下之前，一切消息都
是假消息！不过，秦政委自从年初告病，到现在确实是一直没上班了！有人前去家里探病，
都被他女儿挡了出来！他的秘书，年初也下去任职了！从种种情况看，方主任最近工作姿态
很高，精神状态也不错，似乎是有些上位的迹象！不过到了这个级别，就不是看能力看政绩
了，那就是路线问题派系问题了，也没准从天而降，蹦出一个大神来，这都不好说啊！哈哈
哈，官场，其实就是股市，能左右局面的都是寡头、大户，你我小小散户，就跟着感觉走，
求个小富即安吧！"
　　任继云附和道："老领导，你这一退，也算是功德圆满了！祝贺祝贺啊！"
　　郭明义答道："哪有什么圆满！但求身外平安，身内平和吧！老任啊，你好好干，争取
百尺竿头，再上一步啊！"
　　任继云哈哈一笑："这一小步，却要在下面迈出无数步啊，等到真上了那一步，又该望
着下一步了，这走来走去，我们只是向上看了，何曾片刻停下来，留意过身边的风景？等到
最后停下来，却也发现生命也要停了，你说，这是图的什么？虚名，都是些虚名啊！"
　　郭明义说："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可惜，多数人只是没走稳摔下来的时候，走不动停
了的时候，才真正明白啊！"
　　任继云又说了一声保重，结束了这段通话。然后他对自己说，我这算是真明白，还是假
明白呢？现在明白，以后会一直明白吗？明白的人，就一定不会做出不明白的事吗？
　　
　　（５）
　　半个月后，冯运龙带着三架战机拔地而起，直向北京飞去。任继云也带着一干地面人马，
乘坐火车，辗转奔赴同一个方向。
　　五月。中央军委命令，任命某某军区空军政治部主任方文斌为该军区空军政治委员，免
去秦立功的该军区空军政治委员职务。
　　八月。任继云的女儿娟娟以优异成绩被北京舞蹈学院录取。临去报到之前，她接到一封
来自南非的贺卡，那是一张精美的照片，早晨的太阳升起在美丽的草原上。
　　十月。冯运龙等人驾驶国产新型轰油六加油机，成功通过天安门上空，接受了全国人民
的检阅。
　　也就在这一天，某某军区某地监狱之内，管理干部正在组织犯人收看国庆阅兵节目。一
个上尉朝着一间屋子喊道："赵五伦，出来参加集体活动了！"赵五伦低头弯腰地出来，在
他的带领下来到文化活动室，正看到空中梯队经过天安门上空的镜头。他瞪大了眼睛，仔细
寻找着什么。看着看着，他慢慢蹲到了地上，嘤嘤啜泣起来。
　　同样的时间，Ａ市人民广场的大屏幕前，无数行人驻足，观看阅兵盛况。在一片树荫之
下，一名年轻女人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之上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在女人抬头观看的不经
意时刻，那个男人突然从轮椅之上迈了下来，走到一旁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
慢慢举起手来，朝着屏幕之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女人突然发现了他的异样举动，连忙
扶住了他，惊喜地叫着他的名字：永华，你好了吗？罗永华看着安乃静，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也会飞的！我要飞啦！飞到北京去！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努力地向上一跳。安乃静
用手捂住嘴巴，泪水夺眶而出。
　　十二月，任继云被正式任命为空军混某师政治委员。冯运龙被选入国防大学基本系深造，
副师长林军接任师长，参谋长刘建军改任副师长，运输团郭团长接任参谋长。
　　于是，我们的故事，似乎也就可以结束了。而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新的故事，只不
过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