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王侯》简介

本书集历史、言情于一体，糅合了爱情、权变、战争等畅销要素，演绎了一段旷世爱情传奇。细腻的人物心理刻画，扣人心弦、环环相扣的情节设计，美轮美奂的爱情篇章，优美的文学语言，吸引读者读下去。

    兄弟相残，血溅五步；权力倾轧，彼此利用；热血男儿，肝胆相照；但为红颜，冲冠一怒……

    他弑父杀兄，屠戮江湖，结交邪佞，阴谋复辟；他一言九鼎，豪气冲天；他有无数红颜知己，却将一腔热血付给了一个女人。是正？是邪？


    看点一：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的情节。小说以真实的历史为背景，贯穿了张昌宗、张易之的叛乱，韦后安乐公主的谋朝，太平公主的权变，白衣长发会的蛊惑，大唐与突厥的外交等，一系列事件，与虚构的主人公有机结合，演绎了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造就出来的一个陌路王孙的一生，动人心弦的恢宏画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好奇心与探知欲。

    看点二：坚贞不渝的爱情。爱就是彼此付出，彼此信任。贯穿始终的爱情故事，时而如涓涓细流，滋润心田；时而如大江澎湃，令人心潮澎湃，扼腕不止。爱得无私奉献成就了一段世人为之动容的旷世绝恋。

    看点三：民族和平。向往和平是每个人的心愿，全书始终围绕着天下太平的主导思想展开情节，大唐天子李隆基，突厥可汗默棘连，北周皇室后裔的宇文太，三个男人有各自的利益，各自的抱负，但是为了天下太平黎民安定，他们放弃战争，团结一致，共同营造了一段和平稳定的大唐盛世。


    创作背景：

    《英雄美人》作为盛世系列中的一部，反映的是武则天末期直到开元盛世前期的一段动荡，依托重大的历史事件，以紧凑的故事情节，生动的人物描写，细腻的心理描述，较为详尽地勾勒出历史变迁，同时尝试用女性细腻的手法描绘男性英雄的豪气，颂扬真情，它的创作必将会为历史言情文学的阵营增添一抹新的亮色。




逃婚的新郎

序

    大唐武周长安四年，已经八十岁高龄的则天顺圣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宠臣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假皇帝名义把持宫禁，暗中结党营私，觊觎皇位；朝堂中，以宰相张柬之为首的一班拥护太子李显的臣子，与武承嗣、武崇训也在暗暗较量。三股势力为了壮大自己，拼命拉拢结交江湖异士，以为己用，大唐王朝暗潮汹涌。


    大唐河南道郑州荥阳郡赫赫有名的楚河汉界古战场畔，坐落着一处巍峨森严的府宅，便是近年来极负盛名的宇文府。

    宇文世家，原是北周太祖文皇帝宇文泰的后裔，当年北周江山传到宣帝宇文赟手中，宇文赟残暴胡为，妄自尊大，沉迷酒色，荒淫无度，年仅二十二岁就病死了，大权落到天元大皇后杨丽华的父亲杨坚手中，杨坚篡位，建大隋，宇文皇室宗亲被诛杀殆尽，相传宣帝的一名宫女身怀有孕，在宣帝死后潜出皇宫，这才得以保存性命，产下一子。此子后来遁入江湖，其后裔积蓄力量，以图复国。

    宇文复早年闯荡天下，一心只想着继承祖宗遗志，恢复荣光，到四十岁上才娶妻司马氏，生长子太，妾姜氏得次子玄，韩氏得三子震，所养歌姬莫氏，生女楚嫣。复另有一弟，名乾，乾有两子，长子添翼，次子成蛟。

    宇文复同宇文乾兄弟二人携手，共同营造了宇文世家今天的昌盛，与蜀中青城廖世铠，天山冰雪堡萧易水，并称三大家族。

    但这远远不能满足宇文复复国的野心，为了继续扩张实力，一面在朝中结交权贵，另一面又同天山冰雪堡联姻。


    第一章联姻

    盛夏，太阳刚刚升起便毫不吝啬地将暑热倾泻在大地上。

    宇文府一大早便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今天是宇文府的长公子宇文太同冰雪堡萧易水的妹妹萧瑶成亲的好日子，宇文府大门洞开，宴席从院子里一直摆出来，占满了整整一条街，这场盛宴，是整个荥阳郡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婚礼，江湖中最富盛名的两大家族——宇文府和冰雪堡联姻，这排场，自然不会小。

    花轿在爆竹声中落地，锣鼓手更加卖力的吹奏乐器，等着看新娘的人群把大街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伸张了脖子翘首以待。

    然而，新郎却迟迟没有露面。

    宇文府上上下下已经急得像开锅的蚂蚁，一大早，就不见了新郎，找遍府里、城里每一个角落，都不见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冰雪堡堡主一脸寒霜。萧易水，契丹人，三十岁，以九寒神剑称绝江湖，性残暴冷酷，天山南北大漠内外无人敢犯。他向往中原已久，宇文复上门提亲无疑正中下怀，便毫不犹豫将视若至宝的妹妹萧瑶嫁给了宇文复的长子，宇文府未来的继承人——宇文太。早就听说宇文太清高孤傲，可没曾想竟如此过分，大婚之日丢下这么多人没了踪影，萧易水还真没受过这窝囊气！如果今天宇文府没有交代，他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杀了新郎找回这面子。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知情的说宇文府那位大公子根本就反对这门婚事，他是被家里骗回来成亲的，这回一定是逃婚了。那不知情的就开始胡乱猜测，有说大公子早就有了意中人，所以看不上现在的新娘，也有说新娘长得奇丑无比，所以大公子才逃婚。不过，新郎逃婚倒是合了不少女孩子的心意，因为年轻英俊多才的大公子，是她们的梦中檀郎，她们巴不得坐在花轿里的是自己呢。

    一直坦然招待宾客的宇文复看了眼情绪快要失控的萧易水，微微一笑，唤来二儿子宇文玄，吩咐他代替大哥将新娘迎进门，并当众宣布，如果长子太今夜不能回来与新娘圆房，便取消其家族继承人的资格。

    萧易水的脸色这才松弛了一些。

    婚礼继续进行下去，欢笑声很快掩盖去刚才的不愉快。




小师妹的情愫

十里长亭，芳草萋萋。

    此刻，新郎宇文太正与师妹华清霖在一起。

    年仅十六岁的宇文太生得英俊挺拔，紧闭的嘴角透着坚毅，举手投足间那股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让人不敢小觑。他自幼拜师游历在外，见多识广，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因母亲体弱多病，从小便立志学医，希望将来能悬壶济世解救世人于疾苦之中，因而师从素有不死药神之称的名医隐者华笃。华清霖是不死药神华笃的独生女儿，这次专程从洛阳白云山来向师兄恭贺新婚之喜。

    昨晚，华清霖在长亭中整整陪了师兄一夜，看他郁闷沉默，心中别样惆怅。她已经到了有心事的年龄了，才华横溢胸怀宽广的师兄无疑成了她的深藏，她还来不及表白，便惊闻师兄新婚的消息，尽管心里难受，但她还是衷心祝福师兄婚姻和美。不过，她看到的却是逃婚的新郎。

    清霖是那种平和率直的女孩子，平日里跟宇文太无话不谈，她明白，师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作为家族嫡传长子的他肩负着无法推卸的责任，所以，师兄活得并不轻松，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次宇文府为了扩张势力，让师兄娶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子为妻，他一定很不开心。

    宇文太能感觉到小师妹对自己的情愫，但他从不点破，而是刻意回避。像他这样的世家，从出生起，就注定很多事情不能自主，包括婚姻，他只能娶家世身份相当的，或者对家族利益攸关的女孩子为妻，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去爱，那样，将是对那个女孩子极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在他心里，一直将师妹当作亲妹妹一样疼爱。

    离别，总是令人情绪低落，清霖始终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晨曦照在宇文太的眸子上，他深深呼吸一口带着青草芬芳的空气，一吐胸中郁结，主动打破宁静：“本来说为你送行，却让你陪了我整夜。”

    华清霖给了他一个爽朗的笑容：“我们是好兄弟，铁哥们儿，理所应当。”

    宇文太轻笑一声，这豪气冲天的话从清秀脱俗的小师妹嘴里说出来，有点怪怪的。

    清霖听见，立刻转过身瞪着他：“你又在偷偷笑话我！”

    “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一脸诡异！”

    宇文太摇摇头：“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华清霖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了：“师兄，我是不是很蛮横啊？”

    “不是啊，我没觉得。”

    “可爹常说我刁蛮，还说我要是不改改这个臭脾气，一定嫁不出去。我偏不信，我就是不改，谁要是能受得了我的脾气，我才肯嫁给他！”清霖本来是在说笑，可是笑着笑着，突然眼睛一红。

    宇文太沉痛起来。

    好一会儿，清霖才控制住情绪，玲珑的嘴角露出一抹清爽的微笑：“好了，我真的走了，师兄保重，记得常回去看我和爹爹，别娶了新人就忘了我这个师妹。”

    “一定。”看着师妹上马扬鞭，身影逐渐消失，宇文太轻轻叹息一声，现在，他要回去面对一切，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冰雪堡亲家

“大公子回来了！”

    蓁管家第一个把这消息报告给宇文复，几乎所有的家人都松了口气，一场即将发生的战火消于无形，只有一直代替新郎向宾客们敬酒的宇文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宇文复也不多说，只是将萧易水引见给了儿子。

    宇文太一进来，便觉得两道目光利剑般刺向自己，迎着那森森寒光，看到一双阴翳冷酷的细长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高大、健硕，嚣张的黑发略略卷曲，张狂的脸庞棱角分明，不可否认，这个男人很帅，不是一般的帅，帅到女人见了他就会心跳不止,但相对来说，他的冷酷无情更让人印象深刻。萧易水，正一脸不痛快斜睨着他。

    宇文太很不喜欢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恶魔，勉强应酬着，相比来说，萧易水的妻儿倒是顺眼得多。

    萧易水的妻子难以言喻的美，如仙，如魅，一双藏着万种风情的明眸足以醉倒每一个见过她的人，萧易水也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才会露出难得的微笑。苗月琳，高贵淑雅，一个让百花失色、星辰黯淡的女人。

    而她身后那个小男童却更让人惊奇，那孩子如同精美的玉雕，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偶尔从眼中闪过的冷，虽没有丝毫凌厉阴翳，却如同绝顶上那万年不化的寒冰，这孩子还这么小，他怎么就这么冷？冷得侵透骨髓！如果没猜错，这孩子应该就是萧易水的爱子，冰雪堡少堡主——萧邃。当两个人目光相对时，宇文太没由来的一阵心悸，有种奇怪的预感，他会跟这个男孩结下不解之缘。

    萧易水虽然对宇文太今天的行为非常不满，但毕竟已同宇文世家联姻，将来还要倚仗，因此不便发飙，只是含沙射影叮嘱宇文太要好好对待萧瑶。

    宇文太厌恶这种虚伪的应酬，正想找个理由脱身，宇文府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捉贼”后骚乱起来。宇文复满面堆笑安慰宾客继续吃喝，不必介意，暗中却冲宇文乾使了个颜色，宇文乾会意，带着两个儿子朝后院急速去了。

    苗月琳却惊呼一声：“糟了，柔儿呢？”她发现与她同来的二妹苗月柔不见了。

    萧易水本就对新郎的事心中不满，便借机挖苦道：“想不到竟然还有小贼敢来堂堂宇文府偷窃，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今天有这么多江湖上的高手在座，岂容小贼猖狂！亲家，要不要我替你捉住这贼人？”

    宇文复笑笑：“此人定是看我宇文府平日戒备森严不好下手，才捡了今天这个日子浑水摸鱼，以为婚宴之上我们必然会放松警惕。小小毛贼，岂敢劳动堡主大驾，府上家人自会处理。蓁管家，有没有见到苗二小姐？”

    蓁管家回说看见苗二小姐去楚嫣大小姐房中了。苗月琳不放心妹妹，宇文太趁机主动提出去找苗二小姐。


    宇文楚嫣，二十有一，貌美多才，闭月羞花。十六岁嫁给晋城巨贾王殷实，不到一年，王殷实死于急症，万贯家产千顷良田尽入宇文复囊中。半年后，楚嫣又被父亲嫁给淮南大户邱一虎做填房夫人，宇文复借机将势力扩展到淮南，两年后，邱一虎和他的儿孙们死于一场江湖仇杀，邱家的产业以及手下豢养的上千壮丁都归了宇文复。而今，楚嫣寡居在娘家，宇文复倒也善待于她，司马夫人还算友善，就是姜氏韩氏总瞧她不顺眼，整个府中，也只有宇文太还能跟她说上话。

    此刻，楚嫣正在跟一个小姑娘对弈，凝眉苦思。苗月柔不过十来岁，却已是个清秀脱俗的美人胚子了，她的神情恬静安然，仿佛暖春那抹柔和的月色，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

    两个人都不喜欢前面的闹哄哄的场面，便躲在房中下棋，难得清静，却又被内宅传来捉贼的的嘈杂声打断了思路。




奇怪的窃贼

楚嫣轻蹙娥眉，起身来到门口，刚想关起房门，冷不防一个人撞了进来，一手按住楚嫣的嘴巴不让她出声，另一只手迅速关上房门。楚嫣惊魂未定看着来人，那人很年轻，不过二十，脸膛呈现健康的太阳红，黑白分明的眼睛，方方正正的脸膛，一开口就露出整齐的白牙：“姑娘不必惊慌，在下借贵处躲避一时，决不会加害姑娘。”

    楚嫣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很快便镇定下来，那人看楚嫣不再挣扎，这才慢慢放开手：“只要姑娘不喊不动，在下亦不会冒犯姑娘。”楚嫣也不言语，只是打量面前这透着朴实憨厚的小伙子，看他的模样，不像个盗贼，闯入宇文府究竟是何居心？外面到处在喊捉贼，捉的就是他吗？

    那人环视屋子，这才看见棋盘前还坐着一个小女孩，正用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看着自己，全无惧色，不由诧异，这么小的丫头，竟然不害怕他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年轻人刚定下神来，外面便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大姐，是我，你在吗？”

    年轻人立刻紧张起来，将手中长剑架在楚嫣颈间，示意她将来人打发走。

    剑锋凌厉，但楚嫣听出是大弟弟宇文太的声音，心中反而放松了：“是太啊，我有些头疼想歇息一下，有事回头再说吧。”

    外面沉默了一下：“好吧，那我走了。”

    小伙子舒了口气，刚刚放开楚嫣，门却“咣”的一声被撞开，那小伙子反应也快，举起手中长剑劈向来人，可来人更快，只觉眼前一花，喉骨已经被来人的手指控制，仅需用力一捏，便能要了他的命。小伙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东方俗人？”

    猛听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小伙子惊奇地睁开眼：“啊！是恩公呀！”进来的人他认识。原来，不久前，宇文太还跟着不死药神华笃学医的时候，东方俗人曾经去求医，当时，他受了重伤，又中了剧毒，命在一线，华笃偏偏不在山上，是宇文太救了他的命。

    宇文太让大姐关好门，这才问：“你怎么闯进宇文府了？”

    东方俗人却问：“恩公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药神的弟子吗？”

    宇文太跟华笃学医时对自己的身世一直低调，很多人不知道他就是宇文府的长公子，今日不巧遇到东风俗人，便不再隐瞒：“不错，我是药神的弟子，同时，也是宇文府的长公子宇文太。”

    东方俗人很意外，似乎不敢相信，叹息一声，咬牙道：“恩公即是宇文府的大公子，今日落在你手中，我无话可说，如果恩公现在一剑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令尊处置，我决无半句怨言！反正我这条命原本就是恩公的。”

    宇文太面色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素闻洛阳东方俗人是位义士，并非鸡鸣狗盗之辈，却因何不请自来到我宇文府行窃？”

    事到如今，俗人倒也坦荡：“这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我来这里就是盗取二张收买串通宇文府阴谋政变窃国的书信！既然败露，是杀是刮悉听尊便，只是没有想到恩公竟然是大唐的逆贼乱党！”

    宇文太眉头微蹙，东方俗人说的二张是当今女皇的男宠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宇文太知道那二张仗着女皇宠爱，祸乱皇室，残害朝臣，横行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如今女皇年事已高，病势沉沉，二张借机阻隔女皇与外界的沟通，妄图独霸朝纲。父亲一心想着光复大周，巴不得李唐混乱，因此结交二张支持其颠覆朝堂是必然的，新婚的头一天父亲还跟二张的密使在书房谈了整整一夜。他并不表态，只是道：“我一届布衣，对朝廷的事不感兴趣，东方兄跻身草莽，缘何要趟这混水？难到兄台也效力于一方诸侯？”

    东方俗人脸色一正：“我东方俗人一腔热血，从不为谁卖命，只凭良心做事！当今天下牡鸡司晨（意思是母鸡代替公鸡掌管报晓的事务，完全乱了规矩），刑狱残酷，佞臣当道，多少忠臣良将被害，无辜百姓受到牵连，我等热血男儿岂能坐视不理？”

    宇文太盯着东方俗人的眼睛，见其坦荡荡，知他说的是真话，便道：“其实，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就好，非要弄个天下大乱，为了区区几个人的功名霸业，而让无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又岂是我等真男儿所为？”

    几句话说得东方俗人心中一动，这位少年翩翩的大公子究竟是怎样的人？江湖上谁不知道宇文复雄霸的野心，他的儿子，会有所不同吗？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族兄宇文成蛟的声音：“大家都仔细检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一定要找到那个盗贼！你们几个去那边，你们几个搜这边，你们，跟我来！”说话间，脚步声已经到了房门外：“楚嫣妹妹，在屋里吗？”




搜贼

楚嫣看了宇文太一眼，答道：“在！有事吗？”

    “今日府中来了个盗贼，伯父叫我等务必擒拿，我来看妹妹这里是否安全。”

    东方俗人和楚嫣同时看向宇文太，俗人的表情很明白，只要宇文太翻脸，他立刻就冲出去；而楚嫣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不愿将这个年轻人交出去，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取决于弟弟的态度。

    宇文太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子，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将东方俗人摁进那口种着荷花的大缸中，掰了一截荷叶杆让他含在口中呼吸，然后镇定地来到棋桌边坐下，示意楚嫣开门。

    成蛟一步跨进来，先四处张望一番，这才道：“原来太也在，你们关着门在做什么？”

    楚嫣皱了一下眉头，宇文成蛟说话的口气有些暧昧，素日里就因为她跟宇文太的关系比较好，那些人总是做一些无聊的猜测。

    宇文太扫了成蛟一眼，成蛟竟然觉得背心冒出一股凉气，神色立刻庄重下来，这个堂弟，虽然年龄比他小了十岁，但与生俱来一股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总让人不敢冒犯。宇文太淡淡道：“我在看大姐下棋，怎么，成蛟兄也有兴趣？”

    “不，不，我对这个没兴趣，只是昨日一天一夜你去哪里了？大家怎么也找不到你。”

    宇文太没有回答成蛟的问话，却道：“你要是找窃贼，就快找，不要扰了我们的兴致。”

    成蛟讪笑道：“这屋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一眼就看完了。再说，有你在这里，还怕什么窃贼？”他嘴上这么说，可人却在屋子各处走动，刚才明明看见窃贼进了这个院子便失踪了，这几个人大热天关着门，开门又这么慢，一定有问题，

    楚嫣看着成蛟撩开床帐一脚窥视，索性站起来，把所有的衣柜箱子全打开，冷冷道：“成蛟哥哥可要搜仔细了，莫要放走了窃贼反而诬陷是我藏了人，我一个寡妇，本来是非就多，你认真搜，也好证明我清白。”

    成蛟没发现什么，尴尬的笑笑：“妹妹多心了，我没别的意思，这不也是为了妹妹的安全，万一盗贼藏在哪里没被发现出来伤人，那可如何是好。”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那一口养着荷花的大水缸，开满了玲珑如手掌般大小的荷花，便走了过去：“妹妹这缸荷花养得真好，费了不少心思吧……”眼看着他就要走到水缸前，只需一探头就能看出异样，楚嫣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成蛟哥哥！”就在这关键的时候，苗月柔忽然甜甜唤了一声：“原来你就是成蛟哥哥，听姐姐说，宇文府添翼、成蛟两位哥哥号称双杰，文韬武略都是一等一的强人。”

    成蛟早就听惯了江湖人的恭维，可这平平淡淡两句话从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嘴里说出来，语调那么轻柔甜美，竟是别样受用，不由眯起笑眼：“是吗？其实也没什么，大家随便说说而已。”成蛟并没忘了自己在找窃贼，依然朝荷花缸走过去，因为他感觉这缸荷花歪歪斜斜有些凌乱。

    “成蛟哥哥别动！”

    成蛟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小女孩。

    苗月柔笑吟吟走过去：“你脸上好像有点脏东西，这里，对，是这里，再往上一点……不是啦，我帮你擦掉，不行，这光线太暗，到门口去。”

    成蛟糊里糊涂被苗月柔拽到门口。

    “哎呀，你太高了，我够不到，成蛟哥哥麻烦你蹲下……”

    成蛟乖乖地蹲下，月柔用手帕细细擦拭他脸上某个部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在这个半大的小丫头面前这么听话。

    宇文太轻轻咳了一声：“成蛟兄，还不赶紧抓窃贼，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么多重要的人物都在前面，万一出了问题咱们宇文府可丢不起这个人！”

    成蛟惊醒，赶紧连声答应，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忙指挥家丁继续搜索，听到楚嫣在背后关上房门，他才癔症过来，刚才是要干什么的？不是要看荷花缸吗？怎么就出来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听宇文太的话？心中有些忿忿不平，不就是长房长子，宇文府的继承人嘛，有什么了不起！这般盛气凌人，江湖上的事，他从来都不过问，还不是靠自己和添翼大哥南征北战，四处打点！要说，宇文太比大哥差远了，论武功，论计谋，论人缘，论交际，大哥哪样不是一等一？就因为父亲的地位在族中没有伯父的地位高，才让宇文太这小子占了光！

    搜索声渐渐远去，东方俗人从荷花缸里出来，不顾浑身湿透，深施一礼：“恩公和小姐又救了在下一命，大恩不言谢，日后俗人定会相报！在下这就告辞，我家在洛阳城南洛阴庄，若恩公有幸路过洛阳，千万别忘了去找我！”

    宇文太一笑：“一定。不过，下次再见的时候，希望你不要总是恩公、恩公的挂在嘴边，叫我的名字就行。还有，留下一样东西再走。”

    “什么？”东方俗人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宇文太已出手如电，从他怀里抽出一封书信。俗人愣了一下：“罢了，大公子的本事远在我之上，我既然没有本事拿走书信，只好还给你们。可惜大公子却生在宇文府，实在太可惜了！”

    俗人听听外面没有动静了，便悄然潜出。

    宇文太看看那封信，轻叹一声，随手化去。




月柔

一切恢复平静，宇文太的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刚才多亏她扰乱了成蛟的心思，不然，以成蛟的精明，只要靠近荷花缸，肯定能看出破绽。女孩也正看着他，甜甜的笑容令人心神一阵荡漾，仿佛春风拂过，难以言喻地舒心。

    “这盘棋我认输了。”楚嫣看着棋盘发出一声叹息，宇文太回过神来，凝神去看棋局，一看之下，不禁意外，又看了那小女孩一眼，目光多了惊叹，这么一个小人儿，竟然把棋艺精湛的大姐逼得险象环生！他止住正要投子认输的大姐，捻起一颗黑子，落下。

    楚嫣眼睛一亮，这一手很妙，她怎么就没想起来？这一下，整个棋盘的局势扭转过来。

    女孩儿抬头嫣然一笑，声音温柔得让人欲醉：“一定是太哥哥吧？楚嫣姐姐说，太哥哥的棋艺天下无双。”

    她的眸子好清澈，透亮如同甘冽的泉水，使每一个看到的人顿觉心无尘埃，他又一次怔住了，世间竟有如此无暇的眼睛！

    “这是亲家嫂夫人的小妹，苗家月柔小姐。”

    月柔，人如其名。

    “刚才没有吓到你吧？”

    她摇摇头：“不，一点也没有，刚才那个哥哥一点也不像坏人，而且有太哥哥在，我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

    “是吗？坏人是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的。”

    “可俗话说，相由心生，你是什么样性情的人就会在相貌中体现出来。”小姑娘一脸纯净。

    “你也懂五行相术？”

    “看过一些，称不上懂。听说太哥哥博学多才，可惜我此次不能久留，要随姐姐同行，如果有机会一定向太哥哥讨教。”

    他笑笑：“会有机会的。”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她，却没有一丝陌生，小女孩天生有一种亲和力，让每一个接触到她的人都感到舒心轻松。

    前面又有仆人来催，说苗夫人让月柔小姐到前面去，女孩留下一抹微笑而去。

    太看着女孩儿逐渐消失的背影，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楚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太，你在看什么？”

    “她能让人的心如同雨后的天空一样纯净，纤尘不染。”

    楚嫣却道：“我们纤尘不染的大公子，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到洞房关心一下你的新娘子。”




戏美 1

他的眉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大姐，你知道这桩婚事……”

    “可她是无辜的，”楚嫣打断他，“你已经行过冠礼，是成年人了，要用成年人的思维来看事情。联姻对男女双方本就已经是件苦事，你何必还要苦上加苦？试着去接受，去相处，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我是这么过来的，大娘也是这么过来的，其中的酸楚，你们男人不知。男人不喜欢，可以三妻四妾眠花宿柳，女人呢，只能在屋檐下看着日升月落苦捱日子。”

    他沉默了，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姐姐的话刺痛了他，先前的烦厌情绪逐渐平复。大姐两次婚姻都是父亲争霸江湖的一步棋，她不得不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苦捱岁月。母亲司马氏，出身名门贵族，是家中独女，嫁给父亲也是出于两大家族的利益，夫妻之间谈不上感情，父亲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争霸江湖扩张势力，母亲便在寂寞中熬过了青春年华，郁郁寡欢，以至于如今疾病缠身。

    他沉沉叹口气。


    送走所有的宾客，宇文府终于沉寂下来，只有红纱灯还在热闹的见证刚刚结束的婚宴。

    宇文复将宇文太叫进书房。

    宇文添翼百无聊赖地等在书房外，太已经进去很久，天都黑了，伯父再也嘱咐不完了，不就是去洛阳拜见二张，结交朝廷权贵吗？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做这些事情，可父亲和伯父这次竟然心血来潮让太去做这件事，一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这么重要的事能担当吗？还有太的性格，跟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不把人得罪光就算不错了。想到这些，他叹息一声，信步朝花园走去。

    荷花池边有一玲珑水榭，匠心独具地将清水引至榭顶，再从四面落下，形成水幕，有了这水幕，水榭内凉爽宜人，暑气全无。此刻，水榭中点了一盏宫灯，橘黄的灯光下，一位妙龄美人倚坐在栏杆边，朦胧中一身火红的轻纱长裙，银缕小衫，肌肤莹白似雪，乌发如云，那倾城的美貌一下夺去了添翼的目光。

    是太的新婚妻子，号称大漠第一美人那位冰雪堡公主。这个太，怎么这么好的福气，他不由自主走向水榭。




戏美 2

萧瑶正在为白天发生的事苦恼伤心，想自己在娘家时一直被父兄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追求她，向她示爱献媚的男人数不胜数，哥哥说起这门亲事的时候一直夸赞男方不但文武双全，才高八斗，而且无比英俊尊贵，她欢欢喜喜嫁过来，谁知拜堂的时候却没了新郎，竟然是新郎的弟弟代替哥哥把她迎进门，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这会儿已经快半夜了，新郎依然没有踪迹，莫非他已另有所爱，根本就不想娶自己，故意躲开？屋子里实在太闷，她悄悄出来透透气，平静一下纷乱的心绪。

    正在哀叹，忽觉有人进来，闪目看去，只见一倜傥优雅谦谦君子般的男人正含笑看着自己，这是在做梦吗？如此俊雅的男人，不会是中原人所说的潘安再世吧？她揉了揉眼睛，才确定，不是做梦，难道这个就是自己的丈夫：“公子是……”

    添翼并不急着表白自己的身份，而是谦谦问：“姑娘是谁？怎会一个人在这里？”

    “我是冰雪堡堡主的妹妹萧瑶，你不会就是长公子太吧？”

    添翼笑笑：“原来是新弟妹，我是太的堂兄，宇文添翼。”

    萧瑶一听不是宇文太，脸色立刻沉下来，想想也是，自己的新郎还是个少年，这个人至少在二十五岁以上，索然无味道：“原来是堂兄，对不起，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说着转身朝水榭外走去。

    添翼手中折扇一展，挡住她去路，扇面有意无意地拂过她胸脯，那银缕小衫被一双玉乳撑得满满的，呼之欲出，让人心头发热。

    萧瑶的脸红了，灯光下更加诱人：“滚开！”

    添翼笑笑，侧身让开道路：“弟妹不必动怒，我让开就是，在下只是从未见过像弟妹这般美貌靓丽风情万种的女子，想多看一眼罢了，要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太真是好福气，他若是知道你是如此出众，定然会爱你如珍宝。”

    萧瑶听他夸奖自己美貌，心情稍好了点，只是白了他一眼，便离开水榭。

    添翼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起一抹笑意。

    宇文太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后，心情更加郁闷。他对父亲结交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本就颇有微辞，现如今父亲又以历练之名要他代表家族去洛阳与张氏兄弟往来，这使他非常反感。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家族的使命，让他无力回避。添翼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去，脸上堆满笑容：“太，这次洛阳之行是你涉足江湖的第一件大事，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可见伯父对你的期望很高，不过你不用紧张，我和成蛟会陪你一起去，伯父和父亲嘱咐我们一定要全力协助你。”

    “多谢二位哥哥了。”宇文太的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丝毫没有一丝兴奋和激动，“我有些累了，添翼兄也早些歇息，明日我们一早动身。”

    看着宇文太的背影，添翼一脸莫测的笑。




洞房

新房中，红罗幔帐低垂，铺着大红鸳鸯绸缎锦被的花床依然整整齐齐，纹丝未动。床边，坐着新娘。

    她果然很美，虽然哭得梨花带雨，脂乱香残，依然难掩那倾城的媚惑。

    宇文太掩上门，事已至此，只能接受默认一切。他过去，将一方丝帕递过去，她不接，低着头轻声啜泣。

    宇文太毕竟年少，被新娘这么一哭，闹得六神无主，一时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丝帕又递给萧瑶。这一次，她接过丝帕，却只是拿在手上绞着，任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

    母亲寂寞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姐姐无奈的叹息在耳边盘旋，他的心隐隐酸涩，不管两大家族如何，这女子和他一样是无辜的牺牲品，既然同病相怜，何必再雪上加霜，理当善待于她才是。于是从她手中拿过丝帕，轻轻为她拭去泪痕：“你我既已是夫妻，我自当好好待你，今生卿不负我，我亦绝不负卿。”

    萧瑶渐渐止住哭泣，趁他转身倒茶的时候，抬起泪眼偷偷打量从未谋面的他，虽只能看见侧脸，却已断定他的英俊决不在哥哥之下，原来自己的檀郎竟是如此出众，不由双颊生起两朵红云，更显千娇百媚。

    他端着杯茶走过来，萧瑶赶紧低下头。他将茶杯递给她，她却不接，他只好放在旁边。她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不由好奇地偷眼看他在干什么，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深邃如海，目光却如刺破暗夜的阳光，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人心，她的脸“腾”的红了。他毕竟血气方刚正当年少，她的妩媚让他有些迷乱，俯下身，试探地在那樱红上轻轻一点，她没有躲避，只是脸更红了，他便覆上她的樱红，两个人的唇胶着在一起。他的吻，透着几分霸道，她喜欢他的霸道，他身上独特的味道，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像是大海的苍茫，又仿佛天空的深远，她完全迷醉在他的气息中，随着一阵疼痛，她知道，自己已经属于这个男人了，她喜欢这种感觉，被他拥抱，被他宠爱的感觉，真好。




君子之交

第二章陷害


    东都洛阳，繁华似锦，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遮住了那红墙内的暗潮汹涌。

    宇文太单人独骑离开下榻的东都饭庄，出长夏门一路向南。

    到洛阳已经两天了，每天进出东都饭庄的人络绎不绝，什么样身份的都有，多是闻风而来攀附结交宇文府的，在这些人心中有着不言而喻的共同目的，如果能挂上宇文府，将来无论在江湖行走还是在官场谋职，无疑有了强大的靠山。

    宇文太每天看着堂兄添翼、成蛟谈笑风生地与这些说不清来历的人须臾应酬，所有人脸上都堆满蜜糖般的假笑，心生厌烦，索性一声不响地跑出来透气，他实在无法容忍这些虚伪的面孔。

    郊外，田野中的苞谷已经有一人高了，阳光下碧绿喜人，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胸中的浊气尽散。

    远远的，堆着麦秸垛的打麦场上几十个健壮的小伙子正利用农闲练拳脚，他驻马观看，忽听一中气充沛的声音呼唤：“恩公！真的是你来了！”宇文太扭头，看见东方俗人穿着短褂正顺着田埂从苞谷地里走出来，黑里透红的脸庞上闪动着汗珠。

    宇文太从马上跳下来，东方俗人不由分说拉着他就朝打麦场走去。

    “大家快来！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不死药神的传人，宇文府的大公子！就是他两次救了我的命！”

    大家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而朴实的笑容，在众人眼里，宇文府是威震江湖的三大家族之一，能见到传闻中的宇文公子，简直是天大的幸事，俗人道：“你们这些家伙，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么围着人家看，也不怕人家笑话！快去准备酒菜，今天，咱们要好好招待这位贵客！”众人一哄而散，准备酒菜去了，俗人憨笑道：“让恩公见笑了，都是乡下人，对什么都好奇，嘿嘿！”

    “没关系，不是说过，别再叫我‘恩公’，叫我名字就好。”

    俗人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一干人在田边地头支起饭桌，摆下酒菜，清一色的粗瓷大海碗，拳头大的肉块，锅盖大的烙饼，宇文太毕竟是世家子弟，刚开始还有些拘束，但看到这些憨厚的乡下汉子大口喝酒，也不禁被感染，把什么礼教身份，统统抛到脑后，端起海碗，一口气连干三大碗，东方俗人大声叫好：“宇文果然是个豪爽的人！我这个人交朋友只有一个前提，喝酒痛快，性情豪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宇文太淡淡一笑，他素来认为君子之交淡如水，俗人真诚坦荡，不似身边人那般心机莫测，与之相处舒适平和，他开始喜欢上这个看上去有些憨头憨脑的庄稼汉。他来洛阴庄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姐姐楚嫣。那一次，俗人阴差阳错闯进楚嫣房中，凛然正气而又有些笨拙的样子，触动了楚嫣的心弦，楚嫣见多了尔虞我诈，反而对这个憨厚正直的乡下汉子颇有好感，事后，她言语间流露出对俗人的好感，宇文太知道姐姐为了家族利益，前后嫁了两个男人，都不是她所爱，也许他应该为姐姐做点什么。当然，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一来不知道俗人的心思，二来，双方身世背景相差太远，父亲不会轻易同意这件事。




洛阳令

大家喝得正在兴头上，大路上扬起一道铺天盖地的尘土来，有那眼尖的喊道：“好像是洛阳令！”

    东方俗人浓眉紧缩：“又是那个张昌仪！”

    洛阳令张昌仪是当今则天女皇的男宠春官侍郎张昌宗的弟弟，平日里仗着哥哥的势力，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很多人对他都恨之入骨。今天，他来这里，是为了一桩私事，他看中了一块风水宝地，想用来为自己建坟，可这块地却是洛阴庄王老实家的麦地，张昌仪差人来说了几回，王老实都不肯出让，今天，他要亲自来把这块地收上来。

    东方俗人看张昌仪带着一干官差朝王老实家去了，“啪”的一声摔碎手中海碗，站起来一招手：“走，咱们去看看！”


    王老实家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张昌仪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指着师爷手里的一叠文契正在数落：“王老实，你名字叫老实，人可不老实，看看，看看，这都是你的，今年欠税银六十枚铜钱没交，开春，借了张四家一石米，合二十四枚铜钱，说好了三月归还，现在还没有还，去年秋天，借了崔大官人三十枚钱给老娘看病，至今未还，还有前年，你爹下葬，借了刘员外一百枚铜钱，大前年灾荒，赊了米店徐老板一石米，你老婆生孩子，借了……”

    张昌仪洒洒扬扬念了一大篇，把个王老实听得愁眉苦脸，王老实家境不好，老父早年摔断了腿，只能在家里吃闲饭，前年没了，老母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因为没钱，老婆也跑了，王老实又要干活，还要拉扯孩子照顾老母亲，一家三口的生计全靠那几亩薄田，现在，张昌仪看中了他的田地，倘若收了去，那还不是断了他们家的命脉了？王老实除了一个劲地磕头哀求，竟是半点主意也没有，王老实的老娘抱着年幼的孙子，坐在地上不停地垂泪，那惨样，让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张昌仪看王老实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便放缓了语气：“王老实，别人告你欠债不还，本官虽可怜你的境遇，却也需公事公办啊，你还是赶紧把这些债务都偿还了吧。”

    王老实道：“大老爷，小民家徒四壁，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张昌仪一瞪眼：“拿不出？这些加起来，一共是三百四十钱，合银十七两，把你那几亩田卖了，不就够了？”

    “田卖了，小民一家以后怎么过活？那可是我们糊口唯一的指望啊！”

    “王老实！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把王老实的田地罚没充公，以抵欠债！”

    东方俗人一腔热血沸腾，早就看不下去了，于是大喝一声：“不行！不能收了王老实的田！”

    炸雷般的声音把张昌仪下了一大跳，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他定定神：“大胆刁民！是谁在本官面前大呼小叫！”

    “是我！”俗人上前一步，张昌仪一看，是个不起眼的乡下汉子，便没放在眼里：“你这乡野村夫，喊什么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田抵账，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行？”

    “王家就靠这几亩田吃饭了，没了田，等于要了他们一家人的命！”众人纷纷应和。




惩治狗官

张昌仪看群情激愤，便道：“好，不收田也行，你来替他还账！”他料定这个村夫拿不出几个钱。果然，东方俗人掏遍了口袋，才找到三四十个开元通宝铜钱：“我今天只有这些，张大人先拿着，给我三天的时间，三天，我一定把王老实欠的钱通通还上！”

    张昌仪一干人大笑，讥讽道：“泥腿子，没钱就不要强出头！三天？凭什么要我给你三天？我要他现在就还钱！还不上钱，不但收地，还要把他下狱，抗税不交，借债不还，哪一项都够他坐上一阵子了！来人！把王老实缉拿归案！”

    东方俗人牙关咬得咯咯响，看着张昌仪那张飞扬跋扈的脸，忍无可忍，抡起拳头“呼”地打过去。

    张昌仪仰翻在地，衙役们赶紧上前搀扶，他吭哧了半天，捂着半张肿起来的脸，吐出两颗混在血水里的门牙，不由恼羞成怒：“快把这刁民抓起来！反了！反了！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衙役们呼啦一下冲上前拿人，恶斗开始，那俗人勇不可挡，衙役们一时竟不能近身，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那些衙役也不是吃素的，时间一长，俗人险象环生，眼看不敌，就在这危急关头，一条人影如乌龙般卷入战团，但见他辗转腾挪，转眼间，便将那帮衙役们打翻在地，轻松得仿佛拨开挡路的树枝一样。

    张昌仪看傻了眼，眼睁睁看着那英武非凡的青年来到自己面前。

    宇文太冷着脸：“张大人，您既然是一方父母，总要给自己的百姓留一条活路。刘老实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您要是把他抓起来，转眼就是两条人命。我看这样吧，刘老实欠的账，我替他还了，另有五十枚金钱，是替这位兄弟赔给各位大人的疗伤费。这件事，就这样做个了结，如何？”

    张昌仪心有不甘，但畏惧青年的武功，一时不敢张狂，换了一副笑脸问：“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似乎不是洛阳人啊。”他多了个心眼，这青年气度不凡，隐隐有王者之尊，万一要是哪家王侯贵胄，他惹不起可以让哥哥来收拾这小子。

    宇文太淡淡道：“在下微不足道，大人一定要问，不妨告诉你，我乃荥阳宇文太。”

    张昌仪讪笑几声，狠狠看了他一眼，招呼随从撤退。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路过的姐弟俩看在眼里。说起这姐弟俩，身份可不一般，青年乃相王李旦的三子临淄郡王李隆基；女子是太子李显的女儿安乐公主。




临淄王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路过的姐弟俩看在眼里。说起这姐弟俩，身份可不一般，青年乃相王李旦的三子临淄郡王李隆基；女子是太子李显的女儿安乐公主。

    李隆基却若有所思，剑眉下一双星目炯炯有神，透着聪明和睿智：“张氏兄弟仗着祖母的宠爱，作恶多端，张昌仪小小洛阳令出入朝堂如入自家，是该有人站出来收拾他们了！姐姐稍等，待我与他们攀谈几句。”

    安乐耸了耸鼻子：“几个乡野村夫能有什么作为，三郎不必自轻身份，我们还是打猎去吧。”

    “不然，且看那玄袍少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安乐目光落在宇文太身上，心中怦然一动，其实打从刚才第一眼看见他，就被这个英俊非凡的少年吸引了，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出色的男子，气质高贵如王侯，那双眼睛深沉的就像望不到尽头看不穿底的大海。

    李隆基远远招呼道：“诸位好汉留步！”

    宇文太闻声举目看去，不由暗自吃了一惊，说话的青年人神情俊朗，眉宇之间隐隐透着紫气，颇有帝王之相，十之八九是王室贵胄。

    李隆基朗声道：“刚才看你们惩治那狗官，颇觉过瘾，有心结交英雄，故冒昧打扰。”

    东方俗人耿直，不知里面深浅，觉得说话的青年态度和善，便颇有好感：“那狗官，仗势欺人，不给他点颜色，他就认为我们老百姓好欺负！只是宇文不该给他那么多钱！便宜他了！”

    李隆基道：“这种势利小人，要是得罪了他，他一定会伺机报复，不会因为你花了钱就可以消灾。”

    宇文太淡淡一笑：“他不肯善罢甘休是他的事，我意思到了，他还不依不饶，那我也就只好奉陪到底。”

    “二位英雄豪爽仗义，令人钦佩，在下李三郎，愿与二位结为至交，不知意下如何？”

    宇文太还在猜测着李三郎的身份，俗人已经道：“我东方俗人最爱广交天下朋友，这位公子如此爽快，我求之不得！来，我们正在饮酒，李公子要不要一起来？”

    “求之不得，二位请，以后叫我三郎就可以了。”

    几个人同到田边，李隆基和俗人一样随便在石块上坐下，安乐看了一眼村民给她搬来的木墩皱起眉头，这么黑乎乎的凳子，怎么坐？一方雪白的丝帕铺在木墩上，是那个叫宇文太的少年，他的心思倒是细密，安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出于礼貌微微一笑，安乐当时就愣了，仿佛一颗石子激起一湖涟漪，他的笑容如炫目的阳光直透人心扉，让她的心尖产生一阵莫名的悸动颤栗，从未有过的感觉，喝醉了酒般，身子轻飘飘软绵绵，她看他的目光痴了。

    众人继续开怀饮酒，畅谈天下，不知不觉，东方俗人吐露了对当今女皇称帝，二张乱政的不满，李隆基用心聆听，不时询问一些普通百姓的看法。而宇文太始终缄口不提时政，他从小阅书无数，又受父亲教诲，深知时事无常，人心莫测，这李三郎绝非普通人家，因此也就留了几分余地。




安乐公主

天色渐晚，李隆基起身告辞，相约日后再来拜访，俗人一直送到村外。李隆基似乎对宇文太很感兴趣，虽然这青年几乎没有说话，但骨子里却有一种潜质吸引着人想要去了解他，便对他道：“宇文公子，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宇文太刚才听李三郎一席话，对他的身份已了然，便道：“三郎乃人中龙凤，日后定然前途不可限量，今日能与我等共饮，已属三生有幸，岂敢再有奢望？”

    李隆基微微一愣，听宇文太的口气，似乎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了，这个青年果然不简单，年纪轻轻，目光锐利，又不动声色，城府之深，非常人所能及，倘若日后能与他成为朋友到也罢了，如若为敌，那可大大不妙。他自称宇文太，莫非就是江湖上的三大家族之一——荥阳宇文府的大公子？最近宇文复跟二张走得颇近，但不知这宇文太是何态度，看来，今后要多加留意他才是。

    众人相互告别，安乐公主有些依依不舍，她还没来得及跟宇文太说上一句话呢。

    不料，一队官兵纵马疾驰而来，将这些人团团围住，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待尘土稍落，只见张昌仪肿着半边脸怒气冲冲指着宇文太和东方俗人吼道：“就是这两个匪徒，聚众闹事，殴打朝廷命官，意图造反，快把他们拿下！”

    官兵就要上前拿人，李隆基一声断喝：“慢！这两个人是我的朋友，张大人说他们造反，有什么证据啊？”

    张昌仪这才注意到人群中的李隆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临淄郡王怎么也在这里？他可是深得女皇喜爱的皇孙啊。

    看到张昌仪惊愕，安乐也来了兴致，上前一步娇声叱道：“张昌仪，刚才你仗势欺人我们都看在眼里了，如今又调动朝廷兵马以泄私愤，就不怕被人参劾！”

    看到安乐公主，张昌仪更是头疼，公主乃当今皇太子的掌上明珠，姝秀辩敏，除太平公主，她是最受女皇娇宠的公主了，将其下嫁给武崇训，其地位非比寻常。真是见鬼了，今天怎么这两个人也在这里？张昌仪赶紧翻身下马，参见公主和郡王。

    安乐高昂着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张昌仪，宇文公子是本宫的朋友，你想抓他就拿来真凭实据，否则我告诉祖母和父王，就说你挟私报复，诬陷善良！”

    张昌仪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命令收兵，虽说哥哥张昌宗、张易之深得女皇宠幸，可太子与相王非比常人，他一个小小洛阳令，还是招惹不起的，诺诺连声，狼狈而去。

    安乐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由开心而笑，李隆基却眉头微蹙，对宇文太道：“宇文公子，我看张昌仪不会善罢甘休，你还需小心才是。”

    宇文太笑笑：“多谢郡王与公主相助，在下自会谨慎，我不去招惹他，想来他也抓不到我什么把柄。刚才不知二位是皇孙贵胄，多有怠慢。”

    安乐趁机将一枚太子府的腰牌给了宇文太：“宇文公子，倘若那张昌仪找你麻烦，你就拿这个来找我，我会让父王替你出头！”

    宇文太不便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公主好意，便接下腰牌，同俗人一起送李隆基和安乐离去。




隔阂

宇文太回到东都饭庄，刚推开房门，二堂兄宇文成蛟便跟着进来大发雷霆：“太！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刚来几天就得罪了洛阳令张大人，还跟别人一起殴打他，你知道他是谁吗？是春官侍郎张昌宗的亲弟弟！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二张，我们好容易才结交上他们，你竟然不顾我们家族的利益，为一个毫不相干的泥腿子出头，还跟东宫的人混在一起，东宫与二张一向不合，这让我们如何侍郎大人解释？”

    宇文添翼拦住弟弟：“成蛟，太初涉江湖，不识深浅是难免的，不如我们明日陪着太去向张大人道歉请罪，希望他能原谅，毕竟今后我们宇文府还要利用倚重他们。”

    宇文太瞟了二人一眼：“二张平日嚣张跋扈，朝野上下人神共愤，当今女皇年事已高，朝中有姚崇宋璟持政，更有张柬之等人支持太子恢复李唐王朝，还有太平公主也非善辈，二张依仗女皇宠信，还能偷安一时，一旦圣驾归西，他二人势必暴尸街头，死无葬身之地！我们现在跟他们联手，到时候必然受其牵连。”

    宇文添翼急忙按住宇文太的手：“太，这话要是让二张听见，只怕你立刻就要暴尸街头了！”

    宇文太不想多说，连父亲叔父都听不进自己的规劝，何况两位堂兄？他站起来：“反正我是不会道歉的，错的是他，欺压良善，定遭天理报应！抱歉，我累了，要睡了。”说完，径自关上房门。

    宇文成蛟干瞪眼：“这算怎么回事？他就这个态度？伯父交待的事还要不要做了？”

    宇文添翼忍了一口气，将弟弟拉回自己房间，这才道：“太年少轻狂，血气方刚，难免目中无人，既然他一意孤行，就随他去好了，少年人，不吃点苦头不会知道天有多高。”

    成蛟锤了一下桌子：“这回好了，弄个烂摊子让我们收拾！大哥，张大人那边怎么办？”

    宇文添翼悠闲地摇着折扇：“一会儿我们就去见张大人，我要让大家知道，宇文府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是你我兄弟，太，不过是个养尊处优，天真无知的废人。”

    成蛟眨了眨眼，豁然明白大哥已经成竹在胸，会心地笑了。




怪病

一骑快马穿行与白云山的幽谷中，好容易摆脱了尘世的喧嚣，宇文太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他放开缰绳，由着马的性子走上那条曾经走了无数遍的山间小路上。离开师父有一阵子了，他父女二人近况如何？小师妹上次走的匆忙，看得出心情很不好，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些了。

    隐约可见不死药神华笃的青石屋舍了，他不由扣了一下马刺，加快了速度。到了跟前才发现篱笆院门紧锁，四下静悄悄的，听不到师妹清霖熟悉的笑声，师父竟然不在家。他在左数第三根竹篱下摸出隐藏的钥匙，这个小秘密只有他和清霖知道。屋子里所有的家具用器整整齐齐，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看来师父出门有些日子了，不知道又到哪里游方了。刚刚放下带来的两坛好酒，就听外面传来车马声，有人喊道，不死药神终于在家了。

    宇文太走出屋子，院门外立刻“呼拉”跪倒好几个人：“我等求见不死药神华老前辈，恳请华老前辈出手相救！”

    这种场面宇文太见得多了，来求医的，无论他多大的名头，但凡得了不治之症，都会不远千里前来求医，对师父的态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生怕惹得药神心情不好不给救治。当下淡淡道：“诸位请起，家师不在，还是改个时间再来吧。”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面露焦虑：“我们已经等候五天了，如果再见不到华老前辈，只怕病人就……可否告知华老前辈的去处？”

    宇文太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抱歉，我也是刚刚回来，并不知道家师的去处。”看那些人十分失望，便问：“你们从何而来？病人是谁？得的什么病？”

    那人道：“我们从洛阳来，我家主人姓张，小人是管家张贵，车上是我们家新夫人，一个月前，夫人突然得了个怪病，不思饮食，日渐消瘦，请了无数名医都查不出病因，听说不死神医有起死回生之术，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难不倒他老人家，我们这才来此求医。”




怪病 2

俗话说，医者父母心，宇文太看这些人一筹莫展，便动了恻隐之心：“病人在马车上吗？我能看看吗？”

    张贵带着狐疑：“这位公子，看你尚且年少，这样的疑难病症能看吗？”

    宇文太笑笑：“反正病人已经来了，家师又不在，何不试试呢？”

    张贵将信将疑，毕竟这少年太年轻，不过既是不死药神的徒弟，定然有些本事，试试就试试吧！一指马车：“夫人就在车上！”

    宇文太走过去：“请夫人伸出手来。”

    车窗里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血脉清晰可辨。宇文太取出一方白绸，遮盖在那只手上，开始切脉。他凝神沉思，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他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过了一会儿，道：“请夫人换只手。”

    切完脉，他又道：“我要看一看病人。”

    张贵让丫鬟把窗帘打开，但见车内坐着一位豆蔻女子，正当妙龄，模样极为秀丽可人，只是气息奄奄，苍白瘦弱，脑袋无力地依在丫鬟肩上。

    “夫人有何不适？”

    女子死气沉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丫鬟赶紧道：“我家夫人先是不喜进食，头晕，恶心，浑身无力，后来发展到看见食物就呕吐不止，看了好多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子有多久了？”

    “有月余了。”

    张贵紧张地问：“夫人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严重吗？有办法医治吗？”

    宇文太略一沉吟：“夫人这症状，说它是病，也不算病，说它不是病，却能要人的命。病人长期不思饮食，潜意识地排斥各种食物，直到最后体力衰竭而亡。”

    “是啊，夫人一看见食物就厌烦，什么样的山珍海味都不能打动她，眼看着日渐消瘦，连药石也不能进。公子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我家夫人，主人说了，只要能将夫人的病治好，花多少钱都行。”

    宇文太踌躇，这种症状罕见，也只是听师父说起过，如何治疗却没有良方。

    张贵看出他在犹豫，招呼所有的人“扑通”跪倒：“请公子一定救救我家夫人！”

    宇文太只好道：“此症并无良药，我也只能一试，成与不成，暂且不论，但只有一条，如果要我来治，你们必须配合我。”

    张贵大喜：“一切听从公子安排！”

    宇文太点头：“此症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治得好，我这里有一瓶丹药，有补血养气的效用，每日让夫人服食一丸，可暂保无恙。至于如何治疗，我要先问夫人和你家主人一些问题，才能下方子。”

    张贵面露难色：“主人没来，这可如何是好？”

    “不妨事，可将夫人送回洛阳医治。”

    “公子也要去洛阳？”

    宇文太点头。

    “那太好了，咱们这就上路！”




公主夜访

没有见到师父和师妹，这一路上，宇文太有些郁郁不欢。

    回到洛阳，张贵领着宇文太径直来到一所宅院，说什么也不肯放他先回客栈，百般殷勤，似乎生怕他不肯为那新夫人治病。宇文太提出见见主人，张贵去了好久才回来，说主人有要事在外，一时回不来，也许三两天，也许十天半月，张贵央求着他先给夫人治病。宇文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张贵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的，也没太往心上放，许是主人有什么不方便。

    宇文太没再说什么，告诉张贵要先回客栈安排一下，明日再来。张贵把宇文太送到府门外。

    回到客栈，一推门，宇文太不由一愣，屋子里多了个女人，却是安乐公主。他有点头疼，这个公主，半夜三更，竟然跑到男人的房间，咳！安乐可不管那么多，上前挽着他的胳膊：“我等你好久了，怎么才回来？”

    “公主有事？”

    “当然了，我带你去看一样宝贝！”不由分说，安乐拉着宇文太就走。

    安乐把宇文太拖到洛河边，夏夜，繁星闪烁，河风清爽，空气中飘着青草的气息。安乐让宇文太站好，然后吹响哨子，片刻后，上游水面忽然飘来无数亮闪闪的莲花灯，随着流水，铺满河面，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一路荡漾着向下游飘去。

    安乐开心地笑着：“太，漂亮吗！这是我花了三天的时间，让所有的宫女一起动手做的一千盏莲花灯，它们可以把我的愿望带到河神那里去！你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望吗？”

    宇文太不想知道，便叉开话题：“公主不是说有宝物吗？”

    安乐的目光一闪一闪，带着七分俏皮，三分狡黠：“这么急着看宝物？在那条船上。”

    宇文太随着安乐上了一条船，船离开河岸，到了水心。船舱内，烛光跳动，安乐一双眼睛闪动着迷人的光彩。

    她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宝物就在这里，我算不算宝物？”

    宇文太避开她热切的目光：“您是一国的公主，当然是大唐最珍贵的宝物。”

    “那么你想拥有这件宝物吗？你不想仔细看看宝物吗？”

    公主的情意绵绵让宇文太有些无所适从，垂首施礼：“在下一介草民不敢觊觎国宝。如果公主没有其它吩咐，请允许在下告退。”他站起来刚刚转身，就听身后一声长叹，传来公主嘤嘤低泣。




诉衷肠

安乐幽幽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虽贵为大唐公主，表面无上荣光，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小女子。当年我父王被废迁房陵的路上母亲生下了我，那时候身边没有伺候的宫女，连块布都没有，父母含泪解下身上的衣衫将我裹起，因此给我取名‘裹儿’。你大概想象不到我们在房陵过的是什么日子，父王是被废黜的皇室，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亦不能迈出那个小院一步，那些年，缝缝补补吃穿用度全要自己动手，到了寒冬腊月，冰冷的水刺骨，我的手上全是冻疮和血口子，可还得忍着痛洗衣服好为家里挣点微薄的收入买米。十几年，除了看一眼院墙上四四方方的蓝天，我从不知外面是什么样子！可即使那样，我们一家人还整日担心突然有那么一天死在祖母的刀下。好容易回到京城，父皇又成了太子，可那又能怎样？除了一日三餐锦衣玉食之外，恐惧每时每刻都笼罩在我们头上，为了保命，我们战战兢兢顺从祖母的意志，我不得不嫁给武崇训那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人，我哥哥重润和永泰郡主，就因为议论二张几句，就被皇祖母双双杖毙阶前……”

    安乐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良久，她擦干眼泪，嘴角又挂起骄傲的微笑：“宇文公子，让你笑话了，我本不该说这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你，就想把心里话吐出来。那天初遇，你冲我一笑，便如阳光穿透阴翳，灰暗的天空瞬间变得灿烂。我知道对你说这些一定会让你看不起我，不过我还是要说，我喜欢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心就被你俘虏了，你可以不爱我，但请不要拒绝我喜欢你。”

    宇文太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还是对这位公主有了几分同命相怜的悲悯，可怜生在帝王家，自己何尝不是有那么多无奈？想到父亲处心积虑想要光复大周的志向，他长叹一声，就算得了天下做了皇帝又能如何？为了权利亲生骨肉相残，有时候，做一个皇子皇孙还不如寻常百姓自在逍遥。




张府小妾

第二天，宇文太如约来到张府，张贵正在发愁，早上给夫人煮的粥，只喝了一口，便都吐了。宇文太让他们用新鲜水果榨汁给夫人服用，那夫人终于喝下了一碗，把张贵高兴坏了，赶紧吩咐厨房多多准备水果，还特意吩咐准备一间客房给他休息，说是方便他观察夫人的病情，请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夫人的怪病。

    午后，管家张贵打盹去了，宇文太站在院子里看池子里的锦鲤，伺候夫人的小丫鬟经过，打了个招呼，小丫鬟夸他今天写给厨子的食谱管用，夫人竟然吃了一点点蔬菜泥。宇文太便跟小丫鬟随意聊起来，才知道夫人名叫萌芽儿，原是一间酒楼老板的独生女儿，偶然被这家主人看中了美貌，便欲占为己有，萌芽儿父母不同意好好一个女儿给别人做小妾，这人便找了一群地痞无赖天天去酒楼捣乱，弄得生意惨淡，赔得血本无归，萌芽儿的父亲气得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萌芽儿母亲怕事，万般无奈只好把女儿嫁了。这人早已有了原配，便另置了宅院将萌芽儿养在外面。萌芽儿自从嫁进来便郁郁不乐，饮食不进，得了这怪病，把上上下下的人都愁死了。

    这一天，张贵不在家中，宇文太给萌芽儿诊脉，小丫鬟出去拿东西，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从不说话的萌芽儿突然开口了：“公子，你就不要再为萌芽儿费心了，就让小女子早日解脱。”

    宇文太微微一愣：“蝼蚁尚且贪生，夫人何出此言？”

    萌芽儿只是叹息一声。

    宇文太道：“听说夫人尚有白发娘亲在世，你若一死了之，可曾想过令堂会如何伤心？”

    提到娘亲，萌芽儿的眼泪哗地下来。

    宇文太不再说话，叹口气，起身出了房间。

    打这以后，没人的时候，萌芽儿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一旦开口说话，心里的郁结之气得以发泄，萌芽儿的精神也就好转起来，渐渐能吃下些东西。宇文太趁热打铁，让张贵把萌芽儿的母亲请来，经常陪着她说话，有了亲人倾诉心中的不快，萌芽儿的情绪逐渐稳定，病情日渐减轻。




萌芽儿的请求

一日午后，张府的人都休息了，宇文太坐在客房看书，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放下书打开房门，却见萌芽儿满腹心事站在门口。

    宇文太让她进来，倒了杯茶。萌芽儿今夜特意化了淡妆，穿了条粉色的纱裙，

    腮如桃花，显得娇憨可爱。她垂着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公子是萌芽儿此生遇到的最好的男人，只可惜相见恨晚。”

    宇文太沉默。

    萌芽儿纤纤素手移向衣带，轻轻解开，罗衫滑落，雪白的香肩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宇文太剑眉一挑：“你这是……”

    萌芽儿眼圈一红，掉下几颗泪珠儿，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任你铁石心肠也会融化：“公子对萌芽儿的恩情，萌芽儿无以为报，只是除了这身子，并无一物是自己的，只求公子不要嫌弃。”

    宇文太眉峰微蹙，静静看着萌芽儿：“治病救人，医者本分，何况我收了张府的诊金，自当尽力，何需夫人如此？”

    “公子不要误会，萌芽儿没别的意思，只是……”她然跪倒：“公子，请公子救救萌芽儿吧，我实在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公子救我逃出牢笼，萌芽儿愿意为公子做牛做马，为奴为妾！”

    宇文太赶紧避开：“夫人请起，有话慢慢说。”

    萌芽儿泪流满面，并不起身：“公子从未问过强占萌芽儿的人是谁，但是公子一定听说过此人，他就是洛阳令张昌仪！在这洛阳城中，人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无赖，让萌芽儿夜夜承欢逼死父亲的仇人，萌芽儿心如刀割，生不如死！”

    张昌仪，又是张昌仪，怪不得他避而不见，怪不得这里的下人说话时躲躲闪闪。这萌芽儿……她的身世的确可怜，可她毕竟已经是张昌仪的女人了，帮了她就是拐带别人妻室，这样的事他能做吗？

    萌芽儿看他不说话，擦干眼泪，木然站起：“我知道这样太为难公子了，公子出身名门，自然不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女子毁了一世英名。”

    看着萌芽儿绝望的背影，宇文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来，真的就这样袖手旁观？萌芽儿是被迫嫁给张昌仪的，一个弱女子万般无奈向自己求援，就这么拒绝了她？

    宇文太留下一张药方，一连数日没再去张府，整日待在洛阴庄，喝酒，谈天，跟俗人探讨武功。




小妾自杀

管家张贵在一天傍晚，满头大汗找到洛阴庄，见了宇文太扑倒在地叩头不止，求他救救萌芽儿，救救自己。原来自打那天宇文太走后，萌芽儿心中绝望，水米不进，张府的人想尽了办法，把萌芽儿的母亲也搬来，她就是不言不语，到现在已经是气息奄奄，张昌仪大骂这些人不会办事，声称如果治不好夫人的病，就让他们这些人陪葬，张贵无奈，又来求宇文太。

    东方俗人一听是张昌仪的家事，气便不打一处来，大骂狗官，劝宇文太不要管狗官的事情，那狗官阴险狡诈，绝不能沾边。

    张贵苦着一张脸，哀求道：“宇文公子，小人知道您跟大人之间有点过节，可这跟夫人无关，夫人她只听您的话，我们说什么都不管用，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您就去一趟吧，您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就这么死去啊。”

    宇文太轻叹一声，决定再去一次，“医者父母心”，这是他治病救人的准则。


    萌芽儿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跟死人几乎没什么区别了。当她听到宇文太温和的声音时，竟奇迹般睁开眼睛。宇文太从丫鬟手中接过参汤，亲自喂给她，萌芽儿眼角淌落一颗泪珠，不再拒绝，在他手中喝下了小半碗参汤。

    大家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次，张贵说什么也不放宇文太走了，差人到客栈取来他的随身物品，并通知添翼和成蛟两位公子，萌芽儿夫人痊愈之前，宇文太就暂住府中。

    宇文太知道萌芽儿这是心病，心结不解开，就永远不会有痊愈的时候，那张昌仪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怎么可能真心对萌芽儿好？萌芽儿又怎么可能接受这个逼得她家破人亡的恶魔？萌芽儿现在已经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她没有机会接触外人，只有他能帮她摆脱牢笼，可他却做不到，即便是他能帮她脱离张昌仪的控制，但今后呢？难道他要带着萌芽儿过一辈子？这不可能，自己有妻室了，就算没有妻室也不行，他只是同情萌芽儿，对她并没有其它想法，怎么能随便承诺她的未来？

    他悉心照料萌芽儿一日三餐，却刻意回避萌芽儿，尽量不给她单独接触的机会，这个年龄的女孩最喜欢做梦，一旦认准一件事，往往不计后果，即使灰飞烟灭也不退缩，他担心敏感的萌芽儿做出傻事。

    萌芽儿从他沉沉的目光中探索不到任何回应，终于又一次绝望，在一个夜晚，趁着大家都已熟睡，把自己挂在了梁上，幸好被起夜的小丫鬟发现。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救下来，宇文太用银针扎了几下，她终于缓醒过来，却流泪不止。害怕再出事，张贵央求宇文太今夜陪在旁边。




出逃

夜深了，过了四更，小丫鬟坚持不住，靠在桌子上打盹。宇文太站起来，轻轻舒展了一下四肢，却听萌芽儿微弱地声音唤道：“公子……”

    他来到床边，萌芽儿伸出瘦弱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求你了，别再救我了，让我死了算了。”

    看着她祈求哀怜的目光，宇文太的目光碎了。回手一缕指风拂在小丫鬟耳后，小丫鬟身子一歪，沉睡过去。他轻声道：“我可以帮你逃出去，可逃出去以后呢？你想过没有，他们一定会四处追查你，找不到你就会找你母亲、亲人的麻烦，还有，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怎么生存？一辈子四处逃亡吗？万一再碰上坏人，怎么办？”

    萌芽儿眉头紧蹙：“我没想过这么多，我只想逃出去，如果公子不方便收留萌芽儿，我可以带着娘一起走，天涯海角，只要能逃脱他的魔爪！如果我不能逃出去，我只有死路一条，公子救得了萌芽儿一次，救不了萌芽儿一辈子，难道你能在这府里陪我一辈子吗？”

    宇文太眉头紧锁，思虑片刻，方道：“容我先安排一下，仓促带你出去，一旦惊动张昌仪，很快就会被抓回去。”

    萌芽儿看宇文太答应帮她逃离，眼睛闪出喜悦的光芒。宇文太嘱咐她这几天多多调养，好好吃饭，养足体力，否则到时候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怎么逃跑。

    七日后，吃过晚饭，宇文太趁着小丫鬟端走食盘的空档，对萌芽儿道：“今晚三更，会有一辆马车在后门接应，令堂已被我一位朋友先行接到城外了。姑娘准备一下，到时候我来叫你。”

    萌芽儿点头。小丫鬟进来，两个人装作若无其事。


    这一晚，萌芽儿躺在床上佯装睡觉，心里却七上八下，小丫鬟看夫人睡了，自己也在外屋睡了。萌芽儿侧耳听着外面钟鼓的声音，一直到了三更。他怎么还没有来？不会是改变计划了吧？今晚，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如果成功，就能获得自由。

    正在胡思乱想，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赶紧起来，小丫鬟昏昏沉沉人事不省。宇文太示意她跟着走。一路没有任何障碍，搞定这些家人对宇文太来说太轻松了，出了后门，果然有一辆马车，萌芽儿上了车，马车向城外驰去。坐在车上，萌芽儿还是非常紧张：“他们要是现在发现了怎么办？”

    宇文太眼睛看着前方的街道，淡淡道：“我在他们的饭菜里放了点东西，不到天亮，他们不会睡醒。”




捉奸

出城的时候车夫把腰牌递过去，守门的兵丁看了二话没说便开城放行，看来宇文太早就打点好了。

    马车一直过了洛河，这才停下，宇文太扶着萌芽儿下了车，谢过车夫，车夫掉头回城，萌芽儿这才看到车夫的腰间挂着东宫的腰牌。两个人来到早已等候的另一辆马车前，萌芽儿的母亲从车子里探出头来。

    萌芽儿回头看看来路，显得很紧张。宇文太一笑，拿出一包银子放在萌芽儿手上：“放心吧，他们不会这么快追上来，我让这位朋友送你们母女一程，这里面除了一些银钱，还有一封书信，你可以带着令堂往云南去，到那里山高皇帝远，张氏兄弟就再也找不到你们了，按信上的地址找一位姓严的朋友，他会安排你今后的生活。”

    萌芽儿接过包裹，在东方俗人的催促下上了车，她迟疑地看着宇文太，欲言又止。

    马车就要启动，前方的路上突然亮起一片灯火，黑压压一群人朝这边压过来，回头，一队快马追来，火把排成长龙。宇文太皱起眉头，东方俗人叫声不好，一定是走漏风声了。

    张昌仪带着人将马车团团围住，看着宇文太发出一阵奸笑：“小子，竟敢拐带良家妇女私奔，抓了现行，看你还有何话要说！”

    宇文太倒也坦然：“张大人，你凭什么说我拐带妇女？”

    张昌仪一瞪眼睛：“车上的人是我新娶的小妾，你趁着给她看病的机会，勾引拐带，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有何话要说！”

    宇文太淡淡道：“张大人，你逼得萌芽儿姑娘家破人亡，又将她强娶回家，现在她是要回自己的自由。”

    张昌仪冷笑：“宇文太，你是在说本官强抢萌芽儿为妻吗？好啊，你要是能证明本官逼迫萌芽儿，本官不但立刻放了她，还挂印封金，接受处罚！如果你不能证明，那本官可要办你一个拐带妇女，诬陷朝廷命官之罪，你就等着坐牢吧！”

    “好！如果萌芽儿姑娘不是受尔逼迫，我情愿担这拐带之罪。”宇文太对着萌芽儿道：“萌芽儿姑娘，不必害怕，你把事实说出来，当今女皇注重法制，不会容他只手遮天！”

    萌芽儿低着头，不敢看宇文太的眼睛：“是……是宇文公子给我治病时，日久生情，他对我说，要我跟他天涯海角双宿双飞，他年轻英俊，我一时情迷，才跟他……我与夫君原本恩爱，出来后便后悔不已，我愿意跟夫君回家……”

    宇文太的目光流露出诧异，东方俗人听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原本对张昌仪就没好感，一直觉得宇文太帮助这个见不得光的小妾不是什么好事，现在看这情形，嘿嘿。

    萌芽儿头垂得更低。

    张昌仪笑道：“宇文太，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来人，把这奸夫淫妇带回去！”




牢狱之灾

初秋的洛阳大牢，依然潮湿闷热，几个狱卒光着膀子围着一张四方桌赌钱。

    宇文太盘膝坐在墙边调息养神。同间还有几个犯人，有作奸犯科的，也有整天喊冤的，但有一个很特别，手脚加了一道比别人粗重的镣铐，整日里不言不语，神色阴森森的，偶尔抬眼，目光中闪过的杀气令人胆寒。那些狱卒似乎对这个人都心有余悸，很少招惹他，他叫陆薪，据说是个及厉害的江洋大盗。

    赌钱声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来了什么人探监，片刻后，一个狱卒拿着一大串钥匙，打开外面的两道铁门，带进来一个女子，交代了几句，转身又急匆匆赌钱去了。

    那女子走近牢门，是萌芽儿。

    萌芽儿带来一大包点心、烧鸡和一壶酒，一样一样递进去。宇文太坐着没动，其他犯人看着这些美味佳肴立刻两眼放光。

    萌芽儿低垂着眼睑：“我知道公子恨我，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张昌仪的小妾，而是您的堂兄添翼公子献给张大人的舞姬。我十岁的时候爹爹死了，家里很穷，娘只好带着我卖身葬父，被一妓院的老鸨看中，便将我买去，悉心调教歌舞诗词，到了十四岁一舞动洛阳，成了东都最红的舞姬，后来遇到了添翼公子，他将我包养起来，常带着我出外应酬，有一次被张昌仪看中，他便将我送给张昌仪。两个月前，添翼公子和张大人突然问我想不想赎身，愿不愿意自由，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做好一件事，就把卖身契还给我。我喜出望外，摆脱神女生涯是我们每个勾栏女子的心愿，就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后来才知道他们要陷害公子你，他们让我想法设法勾引你，然后私奔，好告你个拐带良家妇女之罪。”

    “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萌芽儿内疚道：“这些日子跟公子朝夕相处，看得出公子是位难得的好人，真正的君子，萌芽儿对不起你，不想看公子蒙在鼓里，其实这一切，都是你的堂兄在算计你，他们不想你成为宇文府的继承人，公子恨我也罢，怪我也罢，萌芽儿没有怨言，只是您今后要多加小心。”

    宇文太依然闭着眼睛：“萌芽儿姑娘，我从没有怪过你，你走吧，如果他们已经给你自由，就赶紧离开这里，我所作的一切原本就是为了你能自由。”

    听到这里，萌芽儿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出来，她抽泣着，掩面跑了出去。




自得其乐

萌芽儿一走，那些犯人呼啦一下围上去，看着那些美味佳肴就要抢，冷不防一声怒吼，那些人立刻缩到角落里，胆战心惊看着浑身镣铐的陆薪。

    “酒！好香的酒，老子要喝酒！”

    没有一个人敢动，全在瑟瑟发抖，他们非常害怕这个人。

    宇文太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陆薪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站起来，拿起酒壶和一只肥鸡，走过去，放在陆薪面前，看着他一口气喝干美酒，然后大口撕咬鸡肉。

    酒足饭饱，陆薪抹了抹嘴，闷声道：“兄弟，陆某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陆某的尽管言语，在这牢里，我罩着你，没人敢碰你一根汗毛！”

    宇文太只是笑笑，被人欺负？这话对他来说有点可笑，江湖上，能欺负荥阳宇文府大公子的人还没出生呢。他看着陆薪脸上从额角到耳根处一道五寸长的刀疤问：“江淮五霸？”

    陆薪一愣：“你知道江淮五霸？看样子你不像江湖人，倒像大户人家的公子。”

    “听说你神力无比，一对板斧二百三十斤，力敌九牛，那些官差怎么能抓住你？”

    “呸！就凭他们也能抓住老子？老子是中了他们的奸计！这些狗官，没一个好东西！兄弟，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了女人不成？你这么一表人才，还会发愁没有女人？听那意思，你是被那女人骗了！这天下，越是漂亮的女人，心越歹毒，你可千万不能中了女人的圈套！”

    宇文太笑笑：“跟女人无关，我得罪了张昌仪。”

    “原来是那个乌龟王八蛋！这狗官，我早就想杀他了，仗着那个做男宠混账哥哥，无恶不作！”陆薪把张家的人挨个骂了一遍后，觉得很解气，心情好了不少，就问宇文太：“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荥阳宇文太。”

    宇文太的声音不大，却着实把陆薪吓了一跳，什么，眼前的年轻人竟是三大家族宇文府的大公子！这不可能！宇文府的能耐通天彻底，无所不能，大公子怎么可能蹲进监牢？看他谦和有度，跟宇文府其他那些飞扬跋扈的人截然不同，这真是宇文太吗？




信任

宇文太在大牢里住了一个多月，每次提审都只字不言，既不承认，也不喊冤，更不为自己辩解，张昌仪用尽一切办法，硬是无法让他画押招供，原本想趁机杀他的威风判他个徒刑报仇泄愤，现在竟一筹莫展。加上哥哥张昌宗正在极力拉拢宇文复，他也不敢过分使用酷刑，怕弄出人命来不好交代，便询问宇文添翼该怎么处置，添翼不疼不痒地回说，这个弟弟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吃点苦长长记性没啥不好，让他看着办。张昌仪吃不准宇文府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只好来个不判不放，凉在一边。

    张昌仪在那里为难，宇文太在牢里的日子过得可越来越舒服，说来也奇怪，他好像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本事，先是同室的囚犯，很快，几乎所有的犯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对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深信不疑，后来，连狱卒也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觉得他说的每一话都很有道理，他预测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准确。最神奇的是他的医术，好多年的顽疾，只要让他一看，用些简单的方子，就能治好。现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敬他如神。

    转眼过了中秋，萌芽儿又来大牢一次，宇文太询问她拿到卖身契没有，萌芽儿的情绪显然很低落，但她没有多说，只是提醒宇文太想从大牢出去就得自己想办法，添翼公子和张昌仪合起来欺上瞒下，他入狱的事至今荥阳宇文府那边还不知道呢。

    宇文太思忖了一下，取出安乐公主给他的腰牌，递给萌芽儿，请她去见公主。

    萌芽儿十分惊讶，问：“公子相信我吗？是我陷害你入狱的啊，你就不担心我把这腰牌给张昌仪？”

    宇文太笑笑：“你是为了自由才不得已为之，自由，对一个人来说有时比生命还重要。如果他们不肯还你自由，我依然会兑现我的承诺，早晚让你恢复自由身。”

    萌芽儿心头一热，不再说什么，将腰牌收起，转身离去。

    陆薪看在眼里，忍不住问：“公子，你就不怕那女人再次陷害你？人心险恶，你也太善良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宇文太笑笑：“人与人之间缺的就是信任，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渴望彼此信任，不是吗？”

    “我相信公子是个诚信的人，可我不相信女人，尤其是那种风月场中唯利是图的女人。”

    “欲取信于人，必先信之。就算她不帮我带口信，对我也没什么损失，无非在这牢里多呆几天。”




脱困

三天后，狱卒将宇文太从牢房提出。

    出了牢房，猛一下接触耀眼的阳光，双目竟难以适应，好一会儿，他才能睁开眼睛，举目看头上万里碧空，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宇文公子！”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孔出现在面前，竟是临淄郡王李隆基。

    刚从牢房里出来，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宇文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王爷亲自驾临，在下不胜惶恐。”

    李隆基一笑：“小王来晚了，我也是刚刚听说公子落难，让公子受委屈了。”

    “王爷是如何知道在下的事情？”

    “说来也巧，我一朋友在刑部做事，听说大牢关着一个人，医术超群，传得神乎其神，一打听名字，原来是宇文公子。所以就赶紧来保人了。”

    宇文太心中微微叹息，看来萌芽儿并没有去见安乐公主，难道说真的是自己错了吗？世人就这么不可信？

    “小王已备下酒宴为公子压惊，正好为你引见几位朋友。”

    宇文太看看自己：“还是先容我回去沐浴更衣，我这个样子……”

    李隆基爽朗一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走吧，一切换洗用具小王早就备齐，只等你光临了！”

    李隆基将宇文太带至一歌馆，沐浴更衣，洗漱妥当，这才来到一雅间，里面早已满满坐了一屋子人，李隆基亲自一一引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简、尚衣奉御王崇晔、公主府典签王师虔、朝邑尉刘幽求、苑总监钟邵京，长上折冲麻嗣宗、押万骑果毅、葛福顺、李仙凫、道士冯处澄、僧人普润等等，众人见过之后落座，歌妓献上歌舞，李隆基这才道：“而今洛阳到处是二张的眼线，这么多人在府中聚会过于张扬，恐招猜忌，才选了这声乐场所，望宇文公子见谅。”

    薛崇简面带忧虑：“吾皇有疾，累月不见辅臣，惟二张随侍左右，张氏兄弟气焰日渐嚣张，良相魏元忠大人前番弹劾张昌仪出入朝堂无状，又杖责春官侍郎张昌宗的家奴，被张氏兄弟嫉恨，竟被革职流放；太子长孙邵王重润殿下和永泰郡主，因在皇祖母面前说了二张的坏话，兄妹双双被杖毙阶前；弘泰言张昌宗有天子相，昌宗沾沾自喜，被宋璟参劾，张昌宗竟派刺客谋杀宋璟……现如今朝堂妖孽横行，人人自危啊！”

    果毅一拳砸在桌子上：“不就是两个男宠吗？要我说，直接闯进宫中把他们揪出来一刀削去脑袋省事，免得他们祸国殃民残害忠良！”

    僧人普润道：“不可不可，如今陛下尚在宫中，这样冲进去就是谋逆行刺，怕是还没有找到张氏，果将军便已身首异处。”

    刘幽求看着宇文太突然问了一句：“宇文公子，听说令尊同二张交往密切，可有此事？”




试探

宇文太笑笑：“人在江湖，难免身不由己，宇文府户小人微，朝中的大臣哪个也得罪不起啊。”

    李隆基赶紧道：“宇文公子一到洛阳便因抱打不平得罪了张氏，被关进大牢，今日才得脱困，小王敬佩大公子一身侠气傲骨，我们一起敬公子一杯！”

    冯处澄施礼，对宇文太道：“听江湖传闻，大公子祖上乃前朝宇文氏遗脉，历代传继以光复河山恢复皇图霸业为己任，但不知可有此事？”

    宇文太轻轻一笑：“当年隋文帝得了天下，将宇文氏诛杀殆尽，不留一人，所谓皇室遗脉，不过是世人传言，无从考证，是与不是都已成过往云烟，即便是，又能如何？前朝不知有多少没落皇孙，复国又岂是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人心所向早已不是当年，道长何必计较。”

    “公子说得甚是，即使如此，大公子何不效命于郡王？郡王英明神武，待人宽厚，我等跟随郡王，一可造福百姓，二可安定社稷，三可建功立业，何乐而不为？”

    宇文太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语气轻淡：“太一届草莽，无心仕途，自幼便有一个愿望，悬壶济世游历天下，家族桎梏已令在下不堪，何况这风云无常的朝堂？”

    李隆基哈哈一笑：“今日是本王为宇文公子接风，咱们不谈时政，来，喝酒，听歌！”


    东都客栈，宇文添翼手上摆弄着那块东宫的腰牌正在气闷。那日萌芽儿从大牢出来，还没来得及去通知安乐公主便被他截住，明明已经把萌芽儿关了起来，却想不到又冒出来一个临淄郡王把宇文太保了出来，这小子出道才几天，竟会有这么多人帮他，真郁闷。

    成蛟闷闷道：“哥，现在那小子出来了，怎么办？他会不会跟我们算账？”

    添翼“嗤”的一声：“凭什么？他有什么证据，即便追究起来，也是他的不对，谁让他先得罪张大人，伯父他们问起来，就说张大人不过是想关他几天杀杀他的傲气。真是可惜了，本想将他扣在大牢，青城之行送亲的美差就能落在玄堂弟身上，玄跟太不一样，太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怕是不好控制。如果让他与青城联盟成功，在江湖扬名，他长公子的地位可就坐稳了，我们弟兄只能给他做牛做马一辈子。”

    成蛟叹口气：“他的运气好，楚嫣妹妹的运气更好，她都嫁过两回了，一个寡妇，竟然能攀上廖世铠做城主夫人，也不知道廖世铠看上她哪里了，为了娶她，还把原配休掉。”

    添翼道：“这你还不明白？廖世铠看重的是宇文府的势力，如果楚嫣妹妹不是大伯的女儿，就算她天姿国色，廖世铠也不会娶她，最多纳她做个小妾就不错了。”

    “太怎么还不回来？”

    添翼闭上眼睛：“着急什么，在牢里关了两个月，这一出来还不好好乐上一番？”

    “哼！明知道张大人跟李氏不合，还整天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我看他根本就没把咱们家族光复帝业的大事放在心上！”




楚嫣三嫁

第三章锋芒乍现

    宇文太回到荥阳时，楚嫣已经准备好行装。

    她坐在铜镜前，镜中红颜美若盛开的鲜花。她又一次为了家族的利益出嫁，与前番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有种深深的失落。那一夜，当东方俗人闯进她的房间时，也闯进了她的心门，她见惯了尔虞我诈的虚伪男人，俗人的憨厚耿直让她眼前一亮，原来世间还有实实在在的好男人，却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俗人会记得她吗？

    宇文太刚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满腹心事。刚才父亲秘密嘱咐了一桩事，廖世铠早已有了妻室，只是十年来一直膝下无子，所以就动了心思再娶一房。年初他来北方，无意间看到了楚嫣，立时被楚嫣秀美的姿色所动，便上门求亲，要娶楚嫣为侧室。谁知宇文复回绝的很干脆，他的女儿只做正室，他就这么一个女儿，爱如掌上明珠，绝不让女儿受半点委屈。那廖世铠与妻子十年恩爱，一时难以割舍，闷闷不乐回到青城，妻子王氏得知此事，便劝慰丈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廖世铠本就是两代单传，千万不能在这里断了烟火，便让丈夫休了自己，另娶楚嫣。廖世铠的老娘也同意，廖老夫人本就嫌弃王氏无后，正好找了个借口，逼儿子写下休书。休了王氏之后，廖世铠又派人上门提亲，这一次，宇文复痛痛快快答应了，还准备下丰厚的嫁妆，临出嫁前，宇文复得知，就在廖世铠休了王氏之后不到半个月，竟然发现王氏怀孕了，所以，至今王氏还住在青城家中。这让宇文复非常不爽，他本来就是借婚姻谋取青城，如果王氏万一产下男孩，凭着他们十年夫妻的感情，势必威胁到楚嫣的地位，这对宇文家族谋取青城非常不利，于是，暗令儿子借送亲之机，一定要想方设法除掉王氏，绝不能让那个女人威胁女儿的地位。

    宇文太看到大姐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微笑，他不能让大姐知道这些卑劣的阴谋，大姐已经很可怜了，不能有自己的爱，为了家族牺牲了青春，牺牲了尊严，他怎么能让她知道掩藏在背后那些见不得阳光的龌龊？让她没有任何负担的嫁过去吧，否则，善良的大姐会自责一辈子。

    送亲的队伍到了城郊，一骑快马从后面追上来，却是一身胡服的萧瑶，她笑吟吟催马来到宇文太身边，扬了扬手中的包裹：“我要跟你一起去南方。”

    宇文太压低了声音：“别胡闹了，我去南面有正经事要做，没时间陪你，你还是回家侍奉母亲吧。”

    萧瑶美目一挑：“是母亲让我来的，说你一个人在外很辛苦，没有人照顾不行。”

    楚嫣探出身子：“弟妹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吧，你们新婚夫妻，却聚少离多，弟妹刚来中原，你带她游历一下咱们中原的大好河山，也不错啊。”

    宇文太只得点头，他知道，母亲放心不下的不是没人照顾自己，而是洛阳的那些流言蜚语，她怕儿子再闹出那样不堪的绯闻。




江淮五霸 1

一路还算顺利，到了青城，这里早已是满城张灯结彩，专候新娘到来。廖世铠遍请天下群豪，他把这次的联姻看得非常重，东南西北四大家族，现如今宇文府、冰雪堡、青城互为连理，今后在江湖中地位更加至高无上。城中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廖世铠便将送亲的队伍安排到一处别院，只等吉日到了就拜堂成亲。

    宇文太一住下，便有厚厚一叠帖子送到。这一路上，不乏有心攀附宇文府的门派，这些帖子，全是请他吃饭的，他轻轻把帖子推到一边。萧瑶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搂着他的脖子全身贴上来，下人一看，赶紧退出去，宇文太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萧瑶贴着他的胸膛，柔声道：“今天总算可以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了，太，今晚就不要再去应酬那些无聊的人了。”

    宇文太也觉得有些歉意，一直以来，都没有时间好好陪一陪新婚的妻子，刚想说今晚不出去了，门外有人禀告，说是一个叫陆薪的人，吵着一定要见他。宇文太立刻推开妻子，上次在洛阳，他只是跟李隆基提了一下陆薪的事，还没来得及过问，便被父亲叫回荥阳，一路上他都在耿耿于怀。萧瑶看着丈夫的背影，赌气一跺脚，回床上蒙头大睡。

    陆薪看见宇文太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可算见到你了，这一路我紧赶慢赶，要不是你面子大，我还在那大牢里待着呢！我们江淮五霸都来了青城，几位哥哥一定要见你，走！”

    在一间酒楼，宇文太见到了江淮五霸的另外四人：龙庭风、李应、范慎、方轩。这五个人中，陆薪最为豪爽；方轩略显羞涩，不爱说话；范慎才华横溢，孤傲不群；李应最为谦和恭谨；作为老大的龙庭风，是个心思细密，颇有主见的人物。大家初次见面，龙庭风等人还真没把宇文太放在眼里，不过是谢他搭救五弟之恩，他们在洛阳颇费周折，也没能救出陆薪。

    龙庭风早就知晓宇文家族的背景，知道他们是遗落江湖的皇室后裔，宇文复经营江湖多年，其手段，他也领教过，实在对这一支末路皇族没有好感，完全不是一路人。他琢磨着，这宇文太也不过是仗着家族有钱有势，名气都是被一帮趋炎附势的小人捧出来的，传说此人不但医术精湛，文韬武略，天文地理，易经八卦，诸子百家，琴棋书画……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龙庭风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完人？无非就是知道一二，被人神话了而已。至于武功，他没领教过，江湖上也没有人领教过，他更不相信，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能有多大的本事。

    范慎生性清高，加上跟宇文添翼、宇文成蛟素有过节，对宇文太压根没有好感，厌恶之色直接流露于面上。

    李应和方轩倒还热情，尤其是李应，一向待人诚恳，人家救了自己的兄弟，他便恨不得掏出心肝肺来报答人家。




江淮五霸 2

宇文太很早以前就对五霸了若指掌了，父亲问鼎江湖，势必要了解各方人物的底细，他素有过目不忘之功，那些资料，他看过一遍就牢记心中。这五个人，一向听从于大哥龙庭风，只要龙庭风发话，他们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而龙庭风跟范慎的关系最密切，不仅是因为两人喜好相近，更因两人数次同历生死，情谊非比寻常。

    席间，龙庭风让人抬进来一口箱子，沉甸甸，落地听得出分量不轻，打开，黄橙橙摆满一层金砖，他指着箱子：“宇文公子出手搭救五弟，此恩比天高，我等知道宇文府富可敌国，这点东西公子不会看在眼里，但我等实在无法表达感激之情，万望公子一定笑纳，如此我等方可安心。”

    宇文太笑笑：“好啊，既然龙大哥这么说，在下却之不恭，我就收下了。”

    范慎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宇文太一转身，对陆薪道：“方兄，在牢狱之中，多亏有你关照我，那些犯人狱卒才不敢为难我，在下无以为报，就已此金聊表寸心。”

    陆薪一愣：“这……这是我们送给你的，你怎么又送给我？”

    “既然你们已经送给我了，怎么处理是我自己的事。”

    “可咱们在牢中那是患难之交，朋友间相互照应，又怎能用金子来衡量？你瞧不起我是不？”

    “既然方兄知道患难之交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诸位送我这一箱黄金又是什么意思？”

    龙庭风脸上一红，这个宇文太果然不一般，既没有拒绝他们，也没有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江淮五霸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合适。他让人将金子抬走，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很多，亲自斟酒赔礼：“刚才多有得罪，我等小看公子了！”

    那范慎却不以为然：“宇文府富甲天下，巧取豪夺所得财富数不胜数，单单女儿两次出嫁所敛资财便能买下半壁河山，这点小钱自然不看在眼里，听说去年张易之做寿令尊所赠纯金佛像，足有二百斤。”

    宇文太知道范慎暗指大姐两次嫁人，夫婿均莫名夭亡，怀疑是宇文复暗中加害，意在聚敛财富势力，且勾结张氏兄弟，别有用心。当下道：“我不能选择我的出身，但我可以选择自己做人的准则。范兄所言，在下无意分辨，如果诸位今天是为了结交宇文府而来，在下这就告辞；若是觉得我宇文太还勉强够资格做你们的朋友，我就留下来陪大家一醉方休！”

    范慎被宇文太那双精华内敛的眸子所散发出的气度震撼了，他还是第一次感到压力，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不自在，但是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面前，他竟觉得思维停滞，平素里的巧言善变到了这个人面前完全发挥不出来，他好像看透了你的心思，你在他面前就想一个不知深浅的小孩子，妄图用可怜的一点点小聪明去对抗他的睿智。

    李应赶紧打哈哈：“对，我们就是冲着宇文公子来的！连临淄郡王对宇文公子都另眼相看，可见，公子不是一般人。”

    陆薪抱来几坛酒：“今天请公子来，就是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宇文太打开红封，直接抱起一坛烈酒：“我敬五霸乃当世之豪侠，惩治豪强贪官，不畏世俗，在下先干为敬！”




江淮五霸 3

五个人瞪着眼看他一口气喝干一坛酒，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口喝酒的豪爽汉子，只是没想到看上去尊贵儒雅的一位世家公子皇族后裔竟然也如此豪迈，当下大受感染，陆薪二话不说，也抱起一坛酒“咕嘟咕嘟”灌下，气氛活跃起来，刚才的尴尬在畅饮中悄然消逝。

    到了凌晨，只剩宇文太和龙庭风还在畅谈，其他几人均已醉倒。喝干最后一杯酒，龙庭风还欲叫伙计，宇文太摆摆手：“别叫了，天亮还要送姐姐出嫁。”

    龙庭风笑道：“是啊，我都忘了公子还有重要的事情呢。”

    两个人一起站在窗边，眺望黑沉沉的夜空。龙庭风忽然问：“谁都知道你们是北周后裔，宇文公子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恢复旧日河山？”

    宇文太沉吟着，良久，轻轻叹口气。

    龙庭风笑了：“不用说了，龙某已经知道公子的意思了，那只是你摆脱不了的责任，是吗？”

    宇文太目光深沉：“大唐这些年国泰民安，虽然也有几个贪官污吏奸佞小人，可哪朝哪代能避免呢？为了一己之私，重陷黎民百姓于战火纷飞中，非大丈夫所为。静观其变吧，昏君暴君，人人可以取而代之，若是明主仁主，你想取代，只怕天下人也不会愿意吧？”

    龙庭风目光闪动：“龙某一眼就看出，公子不是池中物，你是那天上的龙，只是需要一个时机。”

    宇文太扫了龙庭风一眼：“你也不简单，精通诸子百家，熟读春秋，研习王道，不会是为了乐趣吧？”

    “呵呵，公子真是无所不知，不错，我原本想报效朝廷，可没想到生不逢时，牡鸡司晨，难道让我堂堂七尺男儿听从一个女人？哼！龙某宁愿费了一身本事，隐居江湖！”

    东方泛起鱼肚白，宇文太从沉思中醒来：“龙兄，天亮了，我先走一步，这段时间，我会一直留在江南，你们可以随时找我。”

    宇文太走后，范慎从沉睡中醒来，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对龙庭风说：“大哥，你说，廖世铠这次跟宇文复结为亲家是好事还是坏事？廖世铠休妻之后，王氏又有了身孕，依照宇文复一贯的作风，只怕他不会这么轻易了结这件事。”

    龙庭风若有所思：“我倒要看看这宇文太如何处事。”




怀孕的王氏

廖世铠欢欢喜喜将楚嫣娶进家门，流水宴整整铺排了七天，不管是十里八乡，只要来人，统统招待。

    与廖府的热闹相比，出了廖府后院角门长长的背巷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显得格外落寞寂静。院子不大，一棵榕树就占满了，连个桌子都摆不下，两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现在把杂物集中在一间，收拾出来一间住着廖世铠的前妻王氏。虽然没有以前做城主夫人时住的舒适，但王氏很满足，她理解丈夫，既然已经把宇文楚嫣娶进门，就不能反悔，那宇文复的为人江湖上都很清楚，宁可得罪阎王爷，也不要得罪宇文复，况且，现在青城需要宇文府帮助渡过难关，廖世铠得罪的一个仇家在一个月前下战书扬言要灭掉青城，鸡犬不留，仅靠青城自己的力量，没有把握对付这个仇人。

    王氏轻轻抚摸着凸起的小腹，温柔地哼着小曲，享受着这一份恬静。

    不知什么时候，院门口出现一个傲岸英俊的年轻男子，那双深沉的眼睛直透人心扉。

    王氏看着他，神情中有些慌乱，这样出色的人物，她从来没见过，不会是传说中宇文府的大公子吧？

    “王夫人？”

    “你是……”王氏慢慢站起来。

    “我叫宇文太。”

    王氏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碰倒了脚下的小竹椅。

    宇文太上前摆正椅子，扶着王氏坐下：“小心孩子，慢起慢坐，平常多散步，对孩子对生产都有好处。”

    王氏忧心忡忡：“我能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吗？”

    宇文太没有说话，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王氏突然翻身跪倒：“大公子，只要能让这孩子生下来，我可以死！我发誓，我绝不会威胁到新夫人的地位！孩子是廖家的骨肉，只要能让孩子活下来，什么我都答应你！”

    宇文太扶她起来：“安心养胎。”丢下愣怔的王氏，大步离开这个偏僻简陋的小院。




青城城主

他怎么可以对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下手呢？父亲为了更牢固的控制青城，控制廖世铠，一定不会容这个孩子生下来，不会允许王氏活在世上。怎么办？处理王氏对他来说很简单，他完全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让王氏意外死于流产，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他，即使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但他做不到，这违背了他做人的准则。

    来到姐姐的新房，高大宽敞明亮，名贵的家具，满箱华贵的衣衫，与王氏的现状形成鲜明的对比。

    楚嫣一如既往的恬静，她是不折不扣的淑女，有着良好的教养，不会轻易把喜怒表现出来。她并不喜欢廖世铠，但她无力跟命运抗争。廖世铠待她很好，但她并不开心，她只是尽她的本分而已。

    “太，你有心事。”楚嫣很了解自己的弟弟。

    “嗯，父亲叫我来发展江南一带的势力，压力很大，难免有心事。”宇文太轻轻带过，“廖城主对你好吗？”

    “很好，他是个好人。太，下次记着叫姐夫，不然又被别人挑理。”

    宇文太不喜欢“姐夫”这个称呼，他已经有三个“姐夫”了。

    楚嫣知道太的心病，微笑道：“临行前，爹答应，这是最后一次。”

    宇文太面色如霜：“一个女人能有几年的青春？即便以后你肯做，你还有被他利用的价值吗？”

    楚嫣深深叹口气，她何尝不知道？

    “你们姐弟两个在说什么呢？”廖世铠大步走来，脸上堆满笑容。

    楚嫣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氅，挂好，端上一杯茶：“这几日累坏夫君了，想不到夫君的面子这么大，竟有这么多人来捧场。”

    廖世铠满面红光，拍着胸脯道：“别的不敢说，在这巴蜀之地，没有我廖世铠搞不定的事情！太，有需要我出面的事情，尽管言语。”

    “多谢廖哥，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哥哥。”

    宇文太随便说了几句家常话就告辞，廖世铠赶紧跟着他出来，满脸堆笑：“太，别院那边没几个家奴，远不如大院这里方便，你干脆搬过来住吧！”

    宇文太喜欢安静，别院的环境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但他知道廖世铠的意思，是担心那个极其厉害的仇家突然找上门来，而他手下没有人能应付的了。于是道：“我把自己带来的十名朱衣全留在大院，他们都是以一当百的死士，我暂时不会离开青城，每天都会过来，大哥也知道，找我的人很多，父亲交代的很多事要处理，住在大院实在不方便。”

    廖世铠还是不放心：“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我可以让人专门给你腾出一间跨院，在这边，你还可以陪你姐姐说说话。”

    宇文太笑笑：“我看过这里的地形，别院到这里隔三条街，骑马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如果有急事发生，我直接从民房上过来，要不了一盏茶，再厉害的人物，我的朱衣也不至于连一盏茶的功夫也抵挡不住。”看着廖世铠诺诺点头的样子，宇文太心中叹息，想当初廖世铠也是威风八面的人物，许是在江湖待久了，反倒没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变得畏首畏尾，顾虑重重。难道这就是人生吗？等自己到了三十岁、四十岁，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锐气全无呢？




同情

转眼两个月过去，连绵不断的雨水惹人恼恨，这种天气也不好，潮湿，洗过的衣服如果不用炭火烘烤，根本就不会干，到处都是水淋淋的。

    宇文太看完父亲的密信后随手烧了。父亲已经是第三次催促他赶紧处理掉王氏，他有些郁闷。廖世铠以为把王氏藏在偏僻的地方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他的一切都在宇文府的掌控中，早在他廖世铠还没有接任城主，宇文复便已经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全逃不过人家的耳目。廖世铠是个念旧的人，他对王氏的感情深厚，如果当初不是廖老夫人逼着他，他是不会休掉王氏，现在，廖世铠虽然对姐姐很好，但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就不得而知了。

    来到王氏住的小院，下着雨，院子里满是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王氏蜷在床上，发愁地看着满屋的雨水，却毫无办法。

    宇文太什么也没说，拿起院角的铁锨，冒着雨，挖了一条排水沟通到外面，院子里的水很快排干，他又找了个瓢，低着头从屋子里往外舀水。

    王氏看着他不断从额角淌落的雨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就算自己的丈夫，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亲手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总是吩咐下人去办，倒是这个传闻中冷峻严肃的宇文府大公子为了她这不相干的孕妇，放下身份埋头做苦力。

    王氏实在看不下去了，要下来帮忙，被宇文太制止：“别下来，你现在不能泡在凉水里。”王氏满怀歉意看着宇文太忙碌，直到他把屋子的水全扫出去。

    宇文太用王氏拿来的手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廖城主应该安排个人照料你。”

    王氏怯怯地说：“他怕人多嘴杂，传出去被你们宇文府的人知道……”

    宇文太看了她一眼：“你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来过了？”

    王氏摇摇头，她直觉这位大公子没有敌意，所以不想让丈夫紧张担心。望着宇文太深沉的眼眸，王氏怯怯问：“我和孩子不会有事，对吗？”

    宇文太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很多事情，总是身不由己，人算不如天算，就算他不动王氏，但父亲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派别人来。他只交代王氏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自己，便走了。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拖，拖到王氏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女孩，那就万事大吉，父亲绝对不会在乎一个女孩子，他只担心是个男孩，父亲的目标是青城，只要廖世铠无后，或者是姐姐将来有个一男半女，都对宇文家族吞并青城有利。

    当他回到别院时，却意外看到了二弟宇文玄。原来，宇文太迟迟没有下手处置王氏，这使宇文复非常光火，但宇文复也清楚大儿子的性格，只要他认为错误的事情，任凭你软硬兼施，他都不会去做。宇文复只得又派出宇文玄去青城协助宇文太。




宇文玄

宇文玄打小对这个大哥就不服气，原因是大哥是正房嫡子，而自己是庶出，在待遇上便有了差别，祭祖也好，待客也好，总是没他的份，全是大哥出面，不管他做的再多，再好，在大家看来，他永远是宇文太的陪衬，这让他心里非常不平衡，所以，他比别人下了更多苦功，目的就是要超越大哥，要比大哥做的更精彩。这次父亲派他过来，他心里便暗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一番成就来，让大家知道，他比大哥强，比大哥更适合做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不过表面上，他还得表现出对大哥的尊敬，在他们这个家族，等级制度森严。

    宇文太询问了些家里的现状，宇文玄草草回答几句，便转入正题：“大哥，临行前，父亲一再交代，让我们为大姐扫清一切障碍，您到底打算如何处置王氏？”

    宇文太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看来，父亲是一定要取了王氏的性命，便道：“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已经拖了很久，再拖下去，只怕孩子都出生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王氏意外死亡，廖世铠一定会怀疑到我们，我们必须找合适的机会。”

    “大哥可要抓紧时间，要是您觉得实在办不到，我可以代替大哥去处理，保证干得漂亮！”

    宇文太不想跟他纠缠，正想着如何应对，忽听一阵悦耳的环佩叮当声，伴着一阵扑鼻而来的香风，一蓝衫美人出现在门口。

    宇文玄眼睛一亮，是大嫂，那个由自己代替大哥娶进门的大漠美人儿，几个月不见，出落的更加光彩照人，尤其那一双微微斜吊的明眸，闪动勾魂夺魄的妩媚。

    萧瑶偎在丈夫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二弟，玄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了，几乎所有看见她的男人都会被她的美色诱惑，她很受用这种目光，不过，他们无法能跟自己的丈夫比，太的风度，那种与生俱来的王气，还有那双深沉的令所有女人都为之心动的眼睛，她相信，这世上，不会再有比太更优秀的男人了。她娇声道：“太，你答应过今天教我下棋的，不许再食言了。”

    宇文太不是故意食言，这些天确实很忙，而且萧瑶哪里是跟他学棋？每次和她对弈，不是悔棋就是故意落错子，要么就撒娇斗气，跟她下棋太受罪了。歉意地一笑：“瑶儿，今天真的有事，又不能陪你了，要不，你去廖府，姐姐的棋下得很好，她可以教你。”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萧瑶气得跺跺脚，又是这样，他一天到晚好像总也忙不完，那些所谓的江湖朋友真就这么重要吗？比她这个妻子还重要？




寂寞空闺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萧瑶气得跺跺脚，又是这样，他一天到晚好像总也忙不完，那些所谓的江湖朋友真就这么重要吗？比她这个妻子还重要？

    看着萧瑶撅起小嘴，宇文玄心中一动，如此美妙的女子，大哥却把她独自冷落在家，真是暴殄天物，如果当初的新郎是自己该有多好啊！

    过了吃饭的时间，萧瑶还在屋子里生闷气，忽听有人轻轻敲门：“嫂子，还在生气啊？当心自己的身体，大哥他确实很忙。嫂子饿了吧？要不我让人把饭菜送到屋里？”

    萧瑶躺在床上，确实感到饥肠辘辘，转念一想，当着兄弟的面跟夫君赌气终归不好看，便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容妆，打开房门，一脸笑容：“生什么气啊，你大哥就是那样，刚才我是躺着躺着睡着了。”

    宇文玄笑笑，没说什么：“既然嫂子没什么事，要不，我陪嫂子去外面转转？看，雨已经停了，听说这城中有一家饭馆的菜做得非常好吃，我请嫂子吃饭，权当散心，如何？”

    萧瑶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没出嫁前一天到晚也闲不住，到处玩耍，猛然间嫁进宇文府，要遵守的规矩那么多，早就把她闷死了，好容易跟着丈夫来了青城，可宇文太根本没有时间陪她玩，宇文玄的到来正好填补了空虚，她便笑着答应，换了身衣服，和宇文玄一起来到大街上。

    雨后的空气潮湿中透着清新，许是家族的遗传，宇文玄有着跟大哥一样伟岸英挺的身子，走在街上很是招女孩子的青睐，相比之下，他虽然没有大哥那种儒雅中透着霸气的风度，但白净的脸庞却比大哥更显风流倜傥，有这样一个美男子陪着，自然招来不少艳羡和妒忌的目光，萧瑶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头抬得更高。

    美酒熏得人微醉，目光迷离中，萧瑶看着玄，神思不由恍惚，倘若此刻陪在身边的是太，该有多好啊，想到这里，她不由发出一阵苦笑。




王氏的危机

宇文玄来青城转眼已经月余，王氏的事情始终没有进展，他追问过几次，每次都被大哥搪塞过去，他决定自己行动。但他人地生疏，那些手下又只听大哥的，一时也摸不着头绪，不过，这难不倒他，凭他这些日子的观察，王氏还在青城，虽然已经搬出廖府，但肯定还保持联系，按照廖世铠的性子，不可能丢下有孕的王氏不管，廖家几代单传，他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好容易有了孩子，怎么可能不管？

    这些天，他整天留心观察廖府的动静，可廖世铠也是老狐狸，明知道宇文复的两位公子都在青城，怎可能轻易让他们抓住把柄？就在宇文玄要失望的时候，他意外的从廖老夫人身上得到了线索。廖老夫人信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寺庙上香，这一日，廖老夫人上香完毕，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了个弯，到了一个幽深偏僻的小巷，那是市井贫民居住的地方，像廖老夫人这样高贵的女人，平白无故怎么可能去那样的地方？宇文玄终于发现已经怀孕九个月的王氏。

    廖老夫人只是看看王氏挺起的肚子，留下一些营养品和刚从寺院给未来的孙儿求的平安符，连轿子也没下，就回去了。

    王氏扶着腰，慢慢在方寸大的小院里踱步，脸上满是幸福的期待。她不介意住得差，穿得差，不介意没有成群的奴仆服侍，不介意廖老夫人的冷淡，只要有肚子里的孩子陪伴，她就满足了，自己现在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一切。

    视线中出现一个充满魅惑的男人，眉宇之间隐约同大公子宇文太有些相似，他是谁？

    玄打量着王氏，孕中的王氏显得略略苍白浮肿，但仍能看得出这是个文静秀丽的女人，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虽然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依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清爽，整洁，娴静。

    王氏从来人那双细长无情的眼睛中感到了杀气，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玄刚想朝王氏走去，一只有力的手按在他肩头：“玄，你想做什么？”

    玄看见了大哥，脸上堆出笑容：“大哥，父亲又来信了。”他以父亲的名义向宇文太施加压力，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是不能对身为家族继承人的大哥不恭。

    “在这里现在是我做主，该怎么做我很清楚。”

    太的目光犀利，仿佛一柄轻易便能刺穿人心扉的利剑，玄干笑了两声：“是，我知道。”他扫了王氏一眼悻悻离开。

    王氏松了口气，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挑拨

宇文玄并不甘心，回到别院，看见正在精心为自己的指甲涂抹蔻丹的萧瑶，便叹了口气。

    萧瑶瞟了他一眼：“玄，长吁短叹的做什么？有心事？”

    玄坐下，一面帮萧瑶递花汁，一面说：“我现在越来越搞不懂大哥在想什么了。嫂子艳冠群芳，美貌无人能及，可大哥他竟然忍心把嫂子这样的可人丢下不顾。”

    说到这个问题，萧瑶也不由得哀叹：“你大哥啊，心里只装着他那些江湖兄弟，不过呢，他对我倒是很好，从没有跟我红过脸，动过粗，不像我们那里的男人，粗野蛮横。”

    玄笑：“嫂子这样的美人，本就是用来宠爱的，怎么可以动粗？大哥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可就不对了。”

    “就是他陪我的时间太少。”

    玄的眼睛闪烁：“我今天在外面看见大哥了，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嫂子知道吗？”

    萧瑶轻轻一震，蔻丹涂在肉上。

    “那个女人已经有孕了，大哥对她非常关心。”

    “不可能！太不是那样的人。”

    玄赶紧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大哥从小就一本正经，从不为美色所动，那女人也许是他哪个朋友的妻室，他帮忙照看吧。”

    萧瑶的指尖变冷，虽然她嘴上否定，心里却开始打鼓，太一天到晚在外面忙，对她这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熟视无睹，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外面已经有了情人，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男人，不然，他血气方刚，怎么可能对自己不感兴趣？他不会真的在外面已经有人，并且珠胎暗结了吧？

    玄知道萧瑶已经动了心思，故意说：“嫂子，你可要相信大哥，我大哥绝不是花心的人。”

    萧瑶推开蔻丹，站起来：“那女人住在哪里？我自己去查个清楚。”


    萧瑶正好把宇文太“堵”在王氏家里。当时宇文太要帮王氏劈柴，王氏不让，两个人争抢柴刀，在外人看来，就像一对亲热的夫妻在抢着做家务。烈性的萧瑶当时火气上升，她哪里受得了这个，不问缘由上前就要扇王氏的耳光，被宇文太一把擒住手腕。痛，也分不清是手腕痛还是心痛，萧瑶放声大哭，哭的梨花带雨，悲悲切切，把左邻右舍都招来了，大家在院子外议论纷纷，这是哪家的女人在捉奸吧，男人英俊出众多金，也难怪要在外面养女人，孕妇看上去文静娴熟，想不到竟是个勾引别人丈夫的淫妇，孩子都快出生了，这下热闹了。




闹剧

王氏左右为难，很想跟萧瑶解释，可萧瑶一个劲的哭，根本就不理会她。

    宇文太毕竟年轻，再含蓄的人也受不了这个，淡淡抛下一句话，你爱哭就在这里哭个够吧。说完，分开人群，径自离去。

    萧瑶愣了一下，本以为丈夫会因丑事被抓而懊悔，会跟自己解释、道歉，谁知道他竟然拂袖而去，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哭给谁看啊？难道让王氏看笑话？想到这里，擦了一把眼泪鼻涕，一溜小跑撵上宇文太。

    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回到屋里，萧瑶闷着头倒在床上生气，宇文太找了本书看，也不抬头看她。一直僵持到天黑，萧瑶忍不住了，来到宇文太身边，夺下他的书：“太，你就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宇文太瞟了她一眼：“有什么好解释的？”

    “那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宇文太看着萧瑶：“我说话你相信吗？你信，我就说，你不信，那就不必再问了。”

    萧瑶怔了一下，点头：“好，你说吧。”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说完继续低头看书。

    萧瑶等了半天就这么一句话，这也太简单了吧！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对着他的耳朵吼：“宇文太！你眼里到底有我没有！”

    他皱眉，放下书，看着她：“好吧，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

    他越是从容，萧瑶的火气越没地方发泄，就越是恼怒：“你不要总是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好不好？我是人，不是摆设，你想看就看不想看不看，随便往家里一扔就不管了，你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好不好？”她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不快一股脑吵了出来，在天山，在冰雪堡，她何曾受过这种冷落，那时的她高贵的就像一个公主，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兄长对她宠爱有加，她美艳绝伦，恭维她，讨好她的男人像羊群一样多。可到了宇文太面前，突然间一下颠倒过来，她整天围着他转，眼里心里就他一个人，想着怎么让他开心，如何让他注意自己，而他，若即若离，平静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激情，若说他不爱自己，可他每次跟自己说话都是和颜悦色关心备至，若说他爱自己，为何没有一丝一毫痴狂热烈？别的男人看到自己时的眼神，恨不能一口把自己吞下，可是他……

    她说着说着竟掉下眼泪，好委屈，她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如那个孕妇，他怎么会喜欢一个那样的女人？

    身子突然一轻，被他揽在怀中，温热的唇压在她的唇瓣上，将她的牢骚堵了回去，她“呜呜”着挣扎了几下，便融化在他臂弯中。唇舌相交，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很快，他便主宰了她的感官、行动和思维，她倒下去，由着他轻解罗衫，被他温暖的手心抚摸过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点燃欲望，胸前两点嫣红的樱桃硬挺起来，嗯，那里涨得好难受，樱桃被他包在手心揉搓，好舒服，他的唇轻轻挑弄着另一颗樱桃，好痒，钻心的痒，然后他狠狠吻下去，疼，好疼，他从来没有下手这么重，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可那刺痛之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惬意和快感。他学医这么多年，很清楚女人需要什么，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冲击着她每一根神经，是痛？是爽？是酸？是痒？说不清楚，她要疯了，拼命地扭动身躯，可她的双腿被紧紧禁锢，根本无法逃离他强悍的征服，她彻底臣服在他身下，呻吟着求饶，他狠狠地索取，女人痉挛着，心脏狂跳，呼吸快要停止了……




霸道的夫君

萧瑶昏睡过去，等她醒来，丈夫已经不在床上，他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她爬起来，下身很痛，竟不敢坐着，呻吟一声又倒下去。他在床边坐下，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不要再招惹我，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男人。”

    虽然宇文太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萧瑶还是感到了惧怕，他有一种神威，让你无形中不寒而栗，也许，这就是传闻中的帝王之威，是啊，他是皇族的后裔，天生就带上了霸道的烙印。

    “你去哪儿？”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难舍难分的情绪。

    “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他的回答近乎绝情，但她心里还是甜甜的，昨夜的疯狂让她沉沦，她想，不会再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了，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不然怎么会那样多的索取？男人就该像他这样威严、霸道。

    身上是他留下的凌乱和气息，她喜欢这种味道，很男人，她满足地躺下，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可仆人却在门外说一位王夫人要见她。萧瑶奇怪，在青城她认识的人很少，没有什么王夫人。她不情愿地起床，梳洗穿戴，对着镜子看看，脸上粉扑扑的满是春色，想起昨晚的亲热，不由羞涩一笑，身体内某种东西又在蠢蠢欲动。

    来到客厅，萧瑶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原来是昨天那个孕妇。她来干什么？找茬？还是求自己原谅他们？萧瑶不怕，也不会原谅一个勾引自己丈夫的人。

    萧瑶没有让座的意思，王氏只好捧着肚子站在那里，她露出一脸善意的笑：“萧夫人，昨天你走的匆忙，我没顾得上解释，今天，我来这里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萧瑶冷着脸，说就说，她倒听听这女人能说出什么来，反正自己才是丈夫明媒正娶的妻，还怕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翻天不成？

    “其实，我跟宇文公子什么关系也没有，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我前夫现在是宇文公子的姐夫。”

    萧瑶听到这里，脸色缓和下来，原来这女人是廖世铠的老婆，不是说她不能生育廖世铠才把她休了吗？怎么现在反倒挺着个肚子？莫不是她跟别人有了奸情被撞破，廖世铠才把她休掉的？不过，她不关心这个，只要王氏跟太没有关系就好。

    王氏接着诉说大公子是难得的好人，看自己一个人生活艰辛，经常关照，夫人能嫁给大公子真是有福气。萧瑶心里美美的，自己的夫君当然是人中龙凤，是天下最好的男人。王氏解释清楚后，便告辞，转身时，觉得院子角落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让她觉得一冷，汗毛孔都竖了起来，再看，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送走王氏，萧瑶觉得宽心了，坐下来悠闲地剥开一个蜜橘，甘甜无比，她嘴角浮起甜甜的微笑。

    “什么事让嫂子这么开心？嫂子笑起来可真美。”宇文玄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萧瑶吓了一跳。

    “玄，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玄笑：“练武的人走路轻很正常。”他在旁边坐下，剥好一个橘子递给萧瑶，“那王氏的话，嫂子真的相信？”

    萧瑶一怔，二弟话里有话。

    “王氏被休，完全是因为楚嫣姐姐，她现在只怕最恨的就是我们宇文家的人，怎么会接受大哥的帮助呢？依我看，她千方百计接近大哥，定然有所图谋，大哥外冷心热，与人为善，许是可怜那妇人，着了她的道也说不定，昨天大嫂去闹了一通，那妇人怕大哥疼惜嫂子以后不再去见她，今天一早就来找嫂子解释，用意无非是让嫂子放松警惕。哼，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还说不好呢，大嫂，你可千万要小心才是。”

    一番话，让萧瑶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扔下吃了一半的橘子，站起来往外就走。

    “大嫂你干吗？”

    “找你大哥去！”

    “别，你这样去了反而会让大哥生厌，大哥最不喜欢被人整天盯着。”

    “那怎么办？就任凭那贱人勾引你大哥？”

    玄叹口气：“大哥这么出众的人物，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接近他，嫁给他，防不胜防啊。”

    “那你说怎么办？”

    玄眯起眼睛，闪着刀锋一样的光：“一劳永逸！”

    萧瑶的心一阵猛跳：“你是说……杀了她？”在冰雪堡，她没少看过那些女人为了争宠相互算计相互残杀，没想到这么快就让自己遇到了。

    玄掏出一包药粉：“这东西孕妇吃下会导致流产血崩而死，神不知鬼不觉。”

    萧瑶盯着那包药，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接过来。宇文玄感到她的指尖冰冷。




女人的妒忌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王氏凸起的肚子上，像平静的湖荡起细微的涟漪，肚皮有了动静，小东西在翻身，在用小脚丫踢自己，她欣喜地看着它动，目光更温柔了。

    清脆的环佩叮当声打断了她的沉思，明艳逼人的萧瑶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她撑着腰赶紧起身相迎。进到屋里，两个人坐下，萧瑶一脸明媚的笑容：“夫人一个人挺着肚子实在太辛苦了，我专门做了些点心，好让夫人补补身子。”

    “这怎么好麻烦你呢？”

    “说什么麻烦，全当我上次误会夫人，给你赔礼了。”萧瑶说着，打开食盒，里面装着满满的各色糕点，香气四溢，绿豆糕，红豆包，核桃酥，花生糕，糯米烧卖……可谓应有尽有。

    “我不知道夫人喜欢吃什么，就随便让下人做了些，夫人试试味道如何。这玫瑰饼香软可口，芬芳四溢，还有养颜的功效，夫人尝尝？”

    王氏看着那些糕点：“做的这么精致，我都舍不得吃了。”

    萧瑶笑意更浓：“夫人要是喜欢，我天天送来给你吃。”

    “这么多，我一个人怎吃得完？”

    萧瑶笑：“正好，我也饿了，我陪姐姐一起吃。”说完，拿起一个玫瑰饼，先咬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看着王氏的动作。

    王氏挑了一个核桃酥，左看右看，这才慢慢放到嘴边，萧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几条街外突然传来急速的锣声，王氏一愣，放下点心，担心地走到门口，仔细倾听：“好像是廖府出事了，这是遇到强敌的讯号！”王氏快步朝廖府的方向走去。

    萧瑶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夫人这是干什么去？”

    “廖府出事了，我放心不下城主，去看看。”

    “你这个样子，又不懂武功，去了也不管用啊。”

    王氏神色间尽是担忧：“城主有事，我怎么放心的下，我只在附近偷偷看一眼，看到他没事我才放心。”

    萧瑶张了张嘴，这个女人真的如此深爱她的前夫吗？不会是装给自己看的吧？她一咬牙，跟上王氏，到底要看看王氏是不是真担心廖世铠。




初试锋芒 1

廖府的大门口没有人守门，往里走，横七竖八倒着护院家丁，青石地板血迹斑斑，深处还有叮叮当当的打斗声。

    王氏忍不住还是迈进曾经生活了十余年的大门。

    械斗声集中在廖府客厅前的空地上，来敌强悍，廖府的护院基本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几乎全靠宇文府那十名朱衣卫士支撑局面。廖世铠将老母和楚嫣护在身后，紧张地盯着那些黑衣蒙面的杀手。那些人身手矫捷，招式狠辣，绝非一般的江湖泛泛之辈。五年前，他曾经因为争夺云南的茶路，跟盘踞在苍山的苍豹发生了大规模冲突，苍豹的几位兄弟在混战中全部被杀，苍豹身负重伤逃离云南，当时曾发誓，此仇必抱！一转眼五年过去了，前些日子，廖世铠突然收到苍豹的战书，告诉他苍豹回来了，要来报仇了。他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这个苍豹，当年就比青城厉害，如果不是他设计，那一战赢得绝非是自己，他忘不了苍豹逃走前的眼光，仿佛带血的利剑。

    隔着混战的场面，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紧紧盯着廖世铠，仿佛是发现了猎物的野兽，正耐心的等待最佳进攻时机。

    廖世铠额角的汗珠在往下流，在他身后，站着新婚的妻子和白发苍苍的娘，他不像苍豹，苍豹没有顾虑，他有，一家大小，整个青城，都是他的负担，他输不起。

    苍豹是来拼命的，他本来就一无所有，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怎样把敌人杀死，怎样舔干净敌人的鲜血！

    这时候，王氏的突然闯入让廖世铠眼光一动，天啊，她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

    这细微的跳动也让苍豹捕捉到了，寒光一闪，手中一对短枪已经刺向廖世铠，廖世铠急忙收回眼光，举剑招架，但已经失了先机，处处被动，被一片枪影裹得严严实实。

    王氏看的心惊胆战，来敌招招欲取丈夫的性命，完全是拼命的打法，饶是廖世铠武功高强，也架不住这样啊，况且那苍豹这五年来处心积虑就是要报仇，今日的武功远胜当初，廖世铠则养尊处优惯了，没什么大的长进，一会儿的功夫，优劣便已分出，但见枪影之下，一道血光飞起，廖世铠闷哼一声，肩头挂了彩。王氏禁不住叫出声来。

    廖世铠步步后退，明显不支，苍豹一声冷笑，只取廖世铠咽喉。

    关键时刻，一缕指风弹在苍豹的短枪上，苍豹不由自主偏了方向，廖世铠逃过一劫，就地往旁边一滚，大呼：“太，你可算来了！”

    宇文太从房檐上下来，负手站在院子当中。




初试锋芒 2

苍豹回头打量这年轻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俊雅的人物，最让他动容的是这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王气，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一下压倒了苍豹的戾气，说不上来为什么，苍豹感到有点心虚，这年轻人深不可测，自己的臂力过人，可此人只用一缕指风便撞歪了他的准头，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是打算活着离开这里，还是永远躺在这里？”

    年轻人的语气仿佛已经把苍豹这些人看成是案板上的肉，这让苍豹非常不满：“你，到底是谁？这是我跟青城的仇恨，你是廖家请来的帮手吗？”

    “在下荥阳宇文太，廖城主刚刚娶了家姐为妻。”

    苍豹嘴角牵起一抹仇恨，原来是一家人，那就不必多说了，看眼前这阵势，要想杀廖世铠，还必须赢了宇文太，他也不多说，挺枪直刺宇文太。

    宇文太还真的没把苍豹放在眼里，苍豹没看见宇文太动手，可就觉得眼前一花，短枪便落了空，一连数次都是这样。索性来个横扫，枪杆夹着“忽忽”的风声，若是被沾上上边，非得骨碎筋酥不可。廖世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个宇文太，怎么不躲闪啊，也太托大了！谁料，枪杆扫上他的衣襟，非但没有伤他分毫，苍豹反而觉得被一股强大的气流震撼，整条臂膀腾讯无比，短枪竟失手飞了出去，他的人也不由自主往后退开，推了十来步才，勉强站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瑶在后面看到丈夫如此神威，不由拍手赞道：“太，你真是太厉害，太了不起了！”

    王氏看丈夫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用目光询问丈夫的伤如何。

    那苍狼忍住翻腾的气血，还是不死心，就这样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刚刚出道的臭小子？大仇未报，他不甘心！这两个女人是谁？一个眼睛始终不离廖世铠左右，全是担心，莫非是王氏的结发前妻？这个年轻女子又是谁？她对这宇文太如此亲昵，莫非是他的女人？两个女人就在身后，近在咫尺，一个念头飞快闪过，苍狼猛然跃起，扑向两个女人，一手一个，卡住了她们的咽喉：“廖世铠，拿你的命换这两个女人的命！你死，她们就活！”

    廖世铠呆住了，背心全是冷汗。

    “别管我，城主，你肩负的是整个青城！”

    “太，救我！我不想死……”

    廖世铠长叹一声，垂下宝剑。廖老夫人脸色一沉：“世铠，你是一城之主，廖家的继承人，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牺牲自己！”




初试锋芒 3

廖世铠左右为难，一个是自己的母亲，一个是身怀有孕的妻子，怎么办？

    苍狼大笑：“原来你就是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人！”

    宇文太轻轻挑了一下眉：“苍狼，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放开她们。”

    苍狼眼睛血红：“放？凭什么？除非你杀了我！即使我死，也要她们两个陪葬！”

    宇文太不再说什么，身形一飘，接近苍狼。

    苍狼瞪着眼睛，他不相信，他根本没有看清这年轻人是怎么出的手，可他的咽喉已经碎了，不能呼吸，这不可能！苍狼倒下了。

    两个女人的腿脚也软了，宇文太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王氏，另一手轻轻将萧瑶揽在怀中。

    那些个蒙面人一看苍狼倒下，互相对望一眼，立即撤退，仿佛一阵狂风，转眼走的干干净净。

    廖世铠从震惊中醒悟过来，赶紧过来搀扶住王氏。廖老夫人皱着眉头数落到：“做女人不好好安守本分，你已经不是廖家的人了，就不该再登廖家的门！”说完转身回后堂去了。

    楚嫣静静看着王氏，依然一副恬静温婉的模样，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王氏却推开廖世铠，苍白地笑笑：“对不起，我又给城主添麻烦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慢！”一脸心痛的廖世铠听到楚嫣开口，疑惑地回头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

    楚嫣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精致的笑容，她的生母曾经是最红的歌姬，所以，她从小就学会什么时候怎样的举止怎样的微笑是最得体：“是王姐姐吗？城主为什么不早说？姐姐这个样子还让她住在外面，城主忍心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楚嫣无德，城主喜新厌旧呢。”

    廖世铠吃不准楚嫣心里究竟怎么想，一时没有说话，宇文复当初就因为王氏才不应允这门亲事，楚嫣能接受王氏吗？宇文府的人各个高深莫测，不知道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楚嫣已经拉住王氏的手：“城主，楚嫣做主让姐姐回府休养，您不会介意吧？”

    廖世铠却把目光投向宇文太，在这里，怕还是要听听这位大公子的意见，他是宇文家族的继承人，而且，刚才所表现出来的气势和武功……

    宇文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廖府的家事。他只是简单地吩咐朱衣卫士加强警戒。

    王氏见状，赶紧说：“不用了，我已经不是廖家的人了，住在廖家算怎么回事？老夫人也不会同意的，我习惯自己一个人住了，清静。”说完扭头就走。

    楚嫣欲言又止，看看宇文太：“太，刚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还是送一送王姐姐吧。”

    宇文太轻轻点头。一路上，他都在回忆刚才那群黑衣人，他们的招式路数显然跟苍豹不一样，他们听其中一个人指挥，那个人的眼睛，那么冷静，仿佛花岗岩雕刻一般……他的眉峰忽然拧到一处。




侥幸

回到王氏住的地方，王氏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显然已经很累了，勉强招呼宇文太和萧瑶坐下，看看那一盒刚刚打开的点心，随手拿起刚才的核桃酥：“跑了这半天，还真饿了。”

    萧瑶看她要吃，心中一惊，刚才这一趟，她心里已经明白王氏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是廖家的，她是惧怕宇文府才躲在这里，既然跟自己的丈夫没有关系，要是让她吃了这点心，可就说不过去了，她赶紧站起来挡住王氏：“点心都凉了，你不能吃凉东西，明日我做了新鲜的再给姐姐送来。”

    “不妨事的，少夫人一番心意。”

    两个人拉拉扯扯，萧瑶故意失手，一盒点心全部打翻在地。王氏万分可惜，觉得很对不住萧瑶，萧瑶却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借故把点心扔掉。


    从王氏家里出来，一直没有说话的宇文太突然说了一句：“幸好你没让她吃下点心。”

    萧瑶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事很机密，只有玄知道，玄给了自己这包药，是绝不会出卖自己的。

    “你在奇怪我怎么知道点心有问题是吗？因为我一进屋就闻到麝香的气味了。”

    “我特意加重了玫瑰香精！”萧瑶一开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承认自己存心的吗？汗，他真是狗鼻子，麝香的气味本来就几乎没有气味，不注意根本闻不到，这样也行！

    宇文太什么也没再说，只淡淡道：“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萧瑶额角渗出冷汗，脸涨得通红，虽然他没有声色俱厉，但她还是很怕。

    宇文玄一直坐在客厅喝茶，廖府即使天翻地覆也跟他丝毫没有关系，他希望越乱越好。父亲给他的密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宇文府下一个目标就是青城，王氏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廖世铠才是。让他不明白的是，大哥为什么处处维护青城，他还真想做廖世铠的小舅子了？看见大哥进来，他赶紧起身让座。

    宇文太让萧瑶回房，这才把一块点心放在桌子上。

    玄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堆出一脸笑意：“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太声音不大，却透着煞气：“瑶儿是我的女人，你的大嫂，不要打她的主意，这种粗俗的手段，能瞒得过谁？不要自作聪明！”

    “大哥，再拖下去那孩子就要出生了！”

    宇文太眼睛闪过一道寒光：“那又如何？我说过，现在不是时候，难道你想教我怎么做事吗？”

    宇文玄心里一抖，悻悻道：“当我什么都没说，父亲那里，大哥自己交代吧。”

    客厅沉寂下来，只剩下宇文太独自一人，光线逐渐暗淡下来，他一动不动，微合双目，如同一尊神像，外人只能看见神像宁静平和透着威严的面容，却永猜不透这张脸孔后面在想些什么。

    一阵轻微迅速的脚步声响起，一名随从走进客厅，低声说了几句话。

    宇文太微微张开眼睛，示意那人下去休息，稍稍停顿了片刻，他起身。




沽名钓誉

宇文太在城外山上一片丛林掩映的道观中见到了袭击廖府的蒙面人。

    蒙面人并不吃惊，只是说：“想不到你这么快就组织起一张线网，不过半天的时间就找来了。”

    “看来家族很重视这次行动，竟劳驾叔父亲自出马。”

    “侄儿的本事我和你爹爹是放心的，不过，这毕竟是你初次做事，你爹爹怕你心存一念之仁坏了大事。”

    宇文太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问：“叔父打算怎么对待青城？”

    “廖世铠念念不忘旧情，只怕楚嫣侄女今后要吃苦了。”沉默片刻，宇文乾突然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出手杀廖世铠吗？”

    “叔父不过是想做个样子给世人，我们宇文府是在全力帮助青城御敌。”这种沽名钓誉的做法很令宇文太反感，但这是父亲和叔叔一贯作风，他不好说什么。

    宇文乾点头：“说的不错，你做的也很好，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是在真心真意帮助青城，下面，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宇文太离开道观，心情变得沉重，他明白，灭青城，接管巴蜀，势在必行，他不能阻挡家族的扩张，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减少妄杀。

    走在街上，或许是心事太重走了神，冷不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他本能的把肩头往下一沉，卸力，翻手一个贴身擒拿，捏住那人的脉门，那人吸了口凉气：“宇文兄弟，是我！”

    看清是东方俗人，宇文太放了手，俗人甩着手腕：“喝，你出手真重，想什么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东方，下回别这样了，我还没用力呢。你怎么也来青城了？”宇文太不是开玩笑，他的混元护体真气若被激发反弹，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会要命的。

    “别提了，东都待不下去了！女皇帝病入膏肓，张氏兄弟独霸着女皇不让朝臣接近，只手遮天，挟天子令诸侯，乱得很啊！”

    宇文太不经意地皱皱眉头，风雨欲来山欲倒，看来要有大动荡了。他微微一笑：“看你风尘仆仆，还没吃饭吧？走，我请客。”

    俗人也不客气，随着宇文太来到酒楼，饭菜上来，俗人一看那碗就傻了，这么小的碗，还不够他一口吃的，反正他也饿了，抄起筷子，一口气吃了七八碗，实在不过瘾，又要了十碗米饭，倒进汤盆，连饭带汤，忽忽拉拉一口气扒拉干净，这才觉得肚子有了底，把一边的伙计看得大张嘴巴合不拢。俗人还不满意，说你们南方人就是小气，弄个这么小的碗，谁吃得饱？




遇友

宇文太只是微笑，吃饱喝足，他这才问：“说吧，有什么事？”

    俗人憨憨一笑：“没事，我就是在京城呆不下去了，到处走走。”

    “东方啊，你还没学会撒谎呢，是他让你来的吧？”宇文太在桌子上比划着写了“三”字。

    俗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真神了，他说只要见到我你就知道我的来意了，我还不信，你们两个好像都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他希望你回去能帮他。”

    宇文太淡淡道：“时机未到，一动不如一静，他手下除了些闲散门客，一无兵将，二无实权，三无朝臣支持，拿什么跟那些人斗？等待，等待是最好的办法。”

    俗人一拍桌子：“你们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他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更需要你来帮他谋划。”

    宇文太不语，他早就看出，李隆基不是等闲之辈，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江湖闲客，也许真就会帮他一下，可，自己身上肩负着家族的使命，迟早，跟他会是对立的敌人。

    俗人压低了声音道：“他说他知道你的身份背景，但是他相信他不会看错人，你不是一个置天下苍生于水火而不顾的人。”

    宇文太轻轻转动着酒杯：“东方，我只问你，如何才算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中？”

    东方俗人脸色一正：“当然是除暴安良，惩贪官，除恶霸，劫富济贫！”

    “莫非东方兄要凭一己之力管尽天下不平事吗？”

    俗人一楞：“这话什么意思？虽然我能力有限，不能管尽天下事，但做一件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宇文太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有一个位置可以管尽天下事，我只是还不肯定他能否做到那个位置，是不是个胸怀天下苍生的人。”

    俗人听得一头雾水。

    宇文太却已经岔开话题：“东方，你这包裹里带着什么？这么大行李，不会连家都搬来了吧？”

    俗人黑红的脸膛更红了，诺诺道：“也没什么，是令姐托我捎来的一些土特产，她说她很想吃家乡的柿饼、红枣还有核桃……”

    宇文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大姐什么时候给你捎的信？尽然连我也瞒过了？”

    “你，你，你别多想，我就是顺路而已……”

    “我多想？想什么？”

    宇文太越问，俗人的脸越红，快赶上一块红布了，他觉得不该再捉弄这个老实人，便道：“明天我安排个时间你和家姐见一面。”




孤男寡女 1

楚嫣细心地拉平廖世铠衣服上的每一处褶子，这才站在门口目送他出门。她每天都在认真地做好每一件妻子该做的事情，没有比她更体贴更关心丈夫的妻子了，连廖世铠和廖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就是不一样，言行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比王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外人眼里，这一对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好得让人羡慕，但是在楚嫣平静的外貌下，一颗心却如那笼中的鸟儿。她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牢记母亲的教诲，女人永远要置身男人的世界之外，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父亲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从太深藏的眼神中，也看到了青城廖府的未来，她出于本性同情廖世铠，同情王氏，可她也清楚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对廖家的人好，这算是一种赎罪吗？

    换下华丽的衣服首饰，穿了条素色的裙子，罩件孔雀蓝的小棉袄，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青丝，看看铜镜中依旧清丽的素面，她想，这样去见东方俗人应该不会让他觉得太过别扭吧，他好像不喜欢跟富贵人家打交道，太是个例外，所以，她尽量让自己普通。真是奇怪，以前见过那么多大人物都没这般紧张，偏偏这个不起眼的乡下汉子让她一阵一阵没由来的患得患失，这真的就是爱情吗？可是，跟他会有可能吗？青城的事情结束后，父亲会真的放了自己，让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吗？

    一切都是未知。

    俗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乍一见楚嫣，不由愣了，原来她竟是这般清丽脱俗，这般美丽，上次在她房中避难，一直就不敢抬头正眼看她，只觉得她美丽逼人。看见她盈盈一笑走来，他的脸又红了，赶紧低头躲开她的目光，双手将好大一个包裹递给楚嫣：“这是我特地给大小姐捎来的土特产。”

    楚嫣看着那特大号的包裹，天啊，这傻小子真是实在，这么大一个包裹，怕是有百来斤，他一路背来，怕是很辛苦，赶紧让俗人放下，也真是的，这么举着不累吗？再说自己也接不住这么沉的东西。

    放下包裹，俗人一时没了话题，低着头搓手。

    楚嫣忍不住想笑，她就是喜欢看他憨厚的样子。

    “大小姐要是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告辞了。”

    楚嫣笑笑：“好久没有见到家乡人了，听到乡音，还蛮亲切的。东方大哥这么急着走，莫非有要事？”

    “……”俗人不知道回答什么好，他其实没什么事情，可孤男寡女这么待着，似乎很不好，但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总想跟这位大小姐多待一会儿。就这般又静静坐了片刻，俗人站起来：“在下……在下还是告辞吧。”

    楚嫣嘴角带着柔和的微笑：“东方大哥这是怕什么呢？”

    “那个，孤男寡女，传了出去怕对大小姐名声不好……”

    楚嫣轻轻叹息一声：“你我共处一室已非第一次，上次也没见东方大哥这般紧张，想来你是忌讳我城主夫人的身份了，楚嫣自有不得已的苦衷。既是如此，大哥请走好。”

    让楚嫣这么一说，俗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了。




孤男寡女 2

幸好，宇文太从外面进来，看着两人：“我刚才有点事来得晚了，你们怎么干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叫茶点？”

    俗人又一次站起来：“宇文，我，我，我……”

    “我什么我？”宇文太把他按坐下：“给大姐讲讲你们乡下的趣事，大姐整天闷在家里，最喜欢听民间的风土人情了。”

    俗人脸憋的通红，开始还很拘束，宇文太随口说了几件来青城路上见到的趣事后，大家哈哈一笑，气氛随之缓解，俗人也打开了话匣子，叙述一些自己看到经历过的乡土趣事，楚嫣在一旁笑吟吟地听着。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俗人这才惊觉，自己今天竟然说了很多话，他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也挺能讲故事的。

    宇文太先送大姐回廖府，让俗人等着，说晚上还有几个朋友要聚一聚。

    路上，看着大姐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宇文太问：“姐姐觉得东方这个人怎样？”

    楚嫣笑了笑：“挺好的一个老实人。”

    “他现在还没有妻室。”

    楚嫣眉头轻轻一蹙：“那又如何？”

    “待到青城的事情了结后，我来安排，怎样？”

    楚嫣叹口气，青城，她渴望自由，渴望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想到这一切都要用别人的幸福乃至生命做代价，心里就很不舒服：“太，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宇文太沉默。

    楚嫣知道弟弟什么也不会说，但还是问：“你们打算怎么对付王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宇文太的目光穿透暮霭，似乎看到很远的地方：“我自有安排。”


    宇文太带着东方俗人再次见到江淮五霸的时候，李应、方轩、陆薪抢先迎上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这几个人早就对宇文太佩服至极，李应仰慕他的才学，方轩惊叹他的机巧，陆薪更是没话说。只有范慎，至今对宇文太还有保留，见了面始终不冷不热。

    众人互相介绍过后落座，陆薪已经扯住范慎嚷道：“范老三，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愿赌服输！你说大公子会坐视苍豹灭了青城，现在知道大公子的为人了吧，我就说他一定会出手救援。”

    龙庭风呵呵一笑，赶紧来打圆场：“让大公子见笑了，我这些兄弟平常就喜欢打打闹闹。”

    宇文太轻轻笑了一声，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却有了一层寒意：“也许我出手相救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让世人知道宇文府全力支持青城，暗地里却在准备更大的阴谋夺取青城呢。”

    龙庭风竟然感到了一股寒意直透心扉，这个人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最不可思议的是宇文太竟然直接说出来，连遮遮掩掩的表面功夫都不做，还有他的眼睛里那种穿透一切的力量，这个人，究竟是怎样一种人？




杀气

陆薪却没有感觉到危险：“不会不会，大公子怎么会是那种人，我相信你！”

    宇文太脸上的笑意没有了，突然间换上了一片肃杀：“是，我是那种人，而且马上就要那样做了。”

    范慎的眼睛也闪过一道寒光，右手悄悄握住暗藏的兵器。

    宇文太的目光转向范慎：“范兄觉得你们五人联手能制服我吗？”

    范慎冷冷道：“没有出手，谁也不能肯定。”

    “为什么不试试？”

    气氛急转而下，东方俗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既然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龙庭风却按住范慎：“不必试了，大公子制服苍豹的时候，我就在暗中窥探，我们江淮五霸谁也做不到，不过，倘若我五人联合起来跟大公子拼命，只怕大公子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宇文太收起那股肃杀之气，气氛为之一缓，众人都觉的刚才压在身上的那种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不觉失色，这位大公子年纪轻轻，竟然有这般气势！

    宇文太却道：“今日我约五位，是有事托付。”

    龙庭风犹豫了一下竟破天荒地点头：“说吧，只要龙某能做到，一定赴汤蹈火。”他现在觉得，如果能跟宇文太成为朋友就绝不要做敌人，这样的人你猜不透他，他却洞悉你的一切意图，简直有点——可怕。

    宇文太神色郑重：“保护王氏，保她母子平安。”

    范慎的脸色一变，宇文太是什么意思？他一手要灭了青城，另一面却嘱托别人救护廖家的后人？现在，他看宇文太的眼光有点不同了。

    陆薪仍旧一脑袋浆糊：“啊？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们保护廖世铠的老婆？他自己干什么吃的？”

    宇文太却不再多说：“五位，告辞，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宇文府的敌人了！”说完，转身就走。

    龙庭风冲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


    东方俗人紧跟在宇文太身后：“宇文，宇文，你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句也没听懂，为什么要灭青城？为什么你救王氏要假手别人？为什么要跟江淮五霸做敌人？他们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宇文太站住，看着天上一钩朦胧的月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片刻，宇文太的目光恢复清亮，对俗人道：“东方兄，青城不宜久留，你还是不要卷入这场是非，赶紧回京城，朝廷不日将有大变，临淄郡王也许会需要你，另外，我的两个堂兄一直在为二张做事，倘若临淄郡王能够顾及，请对两位堂兄网开一面。”

    提到宇文添翼和宇文成蛟，俗人就来气：“这两个人，为虎作伥，平日里骄横跋扈，我看着就不顺眼！临淄郡王说过，上次陷害你入狱的事，他们俩也有份！”

    “好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们毕竟是我的哥哥。”




青城覆灭 1

腊月二十三，小年。

    廖府沉浸在过年的欢畅中，到处喜气洋洋。廖老夫人在楚嫣的搀扶下，笑眯眯看着小丫鬟们贴窗花，阖府上下都高高兴兴，他们却不知，危险正逼进他们。

    一道红色的信号冲天，血红，刺目。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无数强悍的蒙面人从大门，院墙，房顶，杀入廖府，他们见人就砍，不问情由，不问是非，到处是黑影，到处是刀光，到处是毛骨悚然的惨叫……

    苍豹的余党来为他报仇了！他们要杀光廖府的每一个人！

    仓促中，廖府的人反应过来纷纷拿起家伙抵抗，可敌人太多，是他们的数倍，廖府的人越来越少，黑衣人越来越多。

    廖世铠提着宝剑左冲右突，他浑身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睛已经杀红了。他在绝望中期待，期望宇文太到来援手。

    他却不知道，宇文太就站在廖府最高的屋脊上俯视这场屠杀。

    廖世铠已经筋疲力尽，在他又砍倒了一个敌人后，看到一角绣着金丝团龙的玄袍，他喘着气，脸上露出笑容：“大公子，你终于来了……”

    宇文太静静看着他，脸上掠过一丝怜悯：“城主，对不起，我只能做到保王氏母子平安。”

    廖世铠明白了，一切都是宇文府早就谋划好的，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足够了，你跟你爹不一样，你一定能成大事！”说完，回手一剑，满腔鲜血从脖子上喷射而出。

    宇文太没有躲闪，任凭鲜血喷溅在身上，脸上……


    静，可怕的静，满地死尸，再也听不到任何呻吟，他们不再痛苦，不再欢乐。

    王氏瑟缩着，惊恐地看着满身鲜血的宇文太。

    宇文玄踢了踢地上的一具尸体，皱皱眉，厌恶地走开，对王氏道：“你看到了，是苍豹的人杀光了廖府的人，是我大哥带人赶来杀了那些匪徒，不过很可惜，晚了一步，没能救出城主，城主绝望之下不等救兵来到就自杀了。”

    王氏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宇文玄把一个小瓷瓶扔到王氏面前：“王夫人受惊过度，把这瓶药给这王夫人灌下安神！”

    王氏挣扎着，但她哪里挣得过朱衣卫士，一只大手捏开她的嘴巴，将一整瓶药灌了进去。

    宇文太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王氏开始冒汗，双手紧紧捧着肚子，最后凄厉地喊了出来，一片鲜红渗出，染透了她的裙子……

    宇文玄嘴角露出微笑。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如同霹雳，几条人影从天而降，抢了地上的王氏就走。

    “是江淮五霸！你们这些废物！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把这女人带走！”宇文玄咆哮着，他刚要去追赶，却被宇文太拉住：“玄，算了，反正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一个被廖府休掉没名没份的女人还能兴风作浪吗？由她去吧，如果她命大挺过这一关，那是她的造化，廖家已经绝后了，还怕什么。”

    宇文玄恨恨站住，说的也是，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青城覆灭 2

陆薪背着王氏一口气跑到城外，方轩早就备好马车在这里等着，陆薪将王氏放到马车上，龙庭风抢上一步，将早就准备好的药丸送进王氏口中，一边催促方轩快走，一边运功帮王氏迅速化开药力。王氏的脸色渐渐回复正常，腹中不再疼痛，身上也不再发冷，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暖暖的很是舒服。折腾这一阵子，她也疲惫不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龙庭风从车厢里出来，陆薪焦急地问：“大哥，王夫人怎样了？”

    龙庭风长长舒了口气：“血止住了，看脉象还算平和，大公子的药果然厉害，不愧是不死药神的徒弟。用心调养的话，应该能保住胎儿。”

    “我们把王夫人送到哪儿？不会一直带着她四处流浪吧？”

    “既然答应大公子，勉为其难也要保她母子平安。”

    五个人带着王氏连夜赶路，清晨，已经到了百里之外，驾车的马累的直吐白沫，正好路边有一饭铺，龙庭风便让众人停下休息。

    方轩解下马匹去饮马喂草，陆薪大咧咧往长凳上一坐，喊店家赶紧上包子，范慎的目光却落在饭铺里一个正在吃早饭的青年身上，青年的装束一看就是关外来的人，浓眉，深眼窝，五官雕刻清晰，带着几分粗犷豪放，但范慎注意的是青年人手边的长剑，平凡无华的剑鞘，怎么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与众不同，可就是感觉这柄剑不一般，隐隐从剑鞘口透出一股秋水肃杀之气。

    这时，马车内发出一声呻吟，王氏醒了。

    龙庭风，李应立刻过去，掀开帘子。却听王氏惊叫一声：“啊！你们是谁？为何要劫持我？”

    李应赶紧解释：“夫人你误会了，我们是受人之托照顾你。”

    王氏却更加惊慌：“我不认识你们，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放我走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她依然处在高度的惊慌中，昨夜的惨烈使她受了很大的刺激。

    那关外青年眼光闪动，再也按捺不住刚烈的性子，拍案而起：“大胆狂徒，竟然在本少侠面前强抢民女！”说话间，长剑出鞘，宛如一泓碧泉，直击龙庭风和李应。

    范慎早就注意他了，看他一动，手中判官笔一闪，点向青年眉心，两个人缠斗到一处。

    龙庭风和李应看那关外青年出手，便都回头观看，王氏趁着两人不注意，一下跳下马车，也不顾身体笨重，拼命逃跑。龙庭风一皱眉头，李应赶紧喊：“王夫人，不可，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那青年看见王氏，眼睛不由一亮：“大嫂！是你吗？”

    王氏看清关外青年的模样，不由一喜：“玉兄弟！是你啊！”

    青年大怒：“好你们这帮强盗，竟然劫持我大嫂！看打！”当下急攻数剑，逼退范慎，抢到王氏身边，大概他也觉得敌手不弱，人数又多，纠缠下去自己必定吃亏，直接带着王氏上马，冲上小道而去。

    陆薪大急，要去追赶，龙庭风却拦住他：“这样也好，有这个人照顾王氏，比我们带着她四处流浪要强。”

    “他是谁啊？”

    “天山派新任掌门玉旭武，跟廖世铠是拜把子的兄弟。他定会把王氏带回天山，那里宇文复的势力还不到。而且这个家伙是个疾恶如仇的火爆脾气，天不怕，地不怕。”

    “那我们怎么跟大公子交代？”

    “这样的结果，只怕大公子也求之不得呢。”




新的使命

第四章暗流

    宇文太回到荥阳已经是五月盛夏。

    一脚踏进家门还没喘气，就被叫进父亲的书房。

    宇文复依旧坐在那张下山猛虎图前，光线很暗，一般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宇文太行过礼，就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他从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父亲的脸色。

    宇文玄玄有点得意，他以为，父亲一定会训斥大哥私自放走王氏的罪责。

    宇文复只是淡淡说：“青城的事，你们做得很好。玄，你休息几天，即刻出发，剑南的事情以后就由你接手去做吧。”

    玄得意地看了大哥一眼，离开书房。

    宇文复指了指椅子，对宇文太说：“坐吧。”

    宇文太没有坐，父亲紧急将自己召回，没踏进家门他就知道父亲想什么了，张氏兄弟被诛，父亲一定是有新的打算了。

    “朝廷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张氏倒台，添翼和成蛟险些被牵连，好在安乐公主出面保下他们，我们宇文府才不至于受到牵连。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父亲已经有打算了吧。”

    “为父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显登基，却才疏志短，懦弱怕事，偏听于妇人；后宫韦氏独断专行，倚仗着是当今天子的患难夫妻而乱圣听，涉朝政；安乐、长宁、定安三公主更是骄横跋扈为所欲为，尤其是安乐公主，总想超过太平公主在朝中的影响；太平公主因诛二张之功赐镇国公主，与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七公主，皆开府置官属，视同亲王，阴谋与其母甚像，其门客千计，登高一呼，万众皆应；而相王李旦淡定无欲，谨慎有过，英勇不足；但相王三子临淄郡王却年少睿智，交友甚广，恐非池中物。儿子以为，大唐李氏当前阴阳失调，必然还会有一场大动荡。”

    宇文复赞许地点头：“太，为父没有看错，你果然敏锐，比你那几个兄弟都强，来日将宇文家族发扬光大的非你莫属。”他将手放在儿子肩头，脸上挂着难得的和煦微笑：“武氏已病入膏肓，太平早晚是个过气的公主，倒是那安乐公主年轻朝气，是李显和韦氏的掌中珠，心头肉，不可小觑，听说，她对我儿有意？”

    “安乐虽得无上荣宠，但无谋略，怕不是太平的对手。”

    “正因为她没有智谋，才好接近利用。太，你应该明白为父的意思。”

    宇文太明白了，父亲这么急着把他弄回来，是要他接近安乐公主，他没有言语，但微蹙的眉头写满了抗议。

    父亲的态度更加亲昵：“太，我们先祖出自炎帝神农氏，谓天曰宇，谓君曰文，因号宇文国，并以为姓氏。数千年来为了宇文氏的昌盛，祖辈们前赴后继才创立大周，不曾想却被杨氏窃国。现如今复国的责任就落在我们肩上，你姐姐为了家族嫁了三次，难道身为继承人的你就不能做点牺牲吗？男人多几个红颜知己算得了什么？好了，抓紧时间去看看你母亲，她近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今天冬天，连房门都不敢出了。这次去长安带上你三弟震，你媳妇身怀有孕，就不要带她了。”

    “父亲，我觉得添翼、成蛟二位兄长更适合做这件事，风花雪月，奉迎斡旋是他们的强项，我不行。”

    宇文复的脸色沉下来：“太，只要你活着一天，就要尽你做为继承人长公子的责任！安乐公主喜欢的是你，她出面担保添翼成蛟完全是因你，这个任务必须由你担当。在洛阳，在剑南你一意孤行违抗我的命令，为父看在你年轻幼稚尚未造成恶果的份上不予追究，希望这次你不要再让我们失望了！”

    宇文太知道再说什么父亲也不会改变决定，只得告退。

    司马夫人一个冬天瘦了很多，儿子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软椅中晒着太阳看花园里的花。看到儿子，她脸上露出微笑，苍白的双颊有了点血色。

    宇文太握住母亲的手，静静陪在她身边，他知道母亲不需要语言的安慰，只要他能这样陪着，母亲就会很开心。

    司马夫人安静地睡着了，宇文太轻轻为母亲盖好被子，无声无息离开花园。




胡同里的妓女 1

马蹄踏进长安城门，三公子宇文震便被京都的繁荣恢宏吸引了，这才是他向往的乐土。前来迎接的宇文添翼、成蛟看到他兴奋的样子，相视一笑：“震这是头一次来到这样繁华的地方吧？”

    宇文震也觉得刚才有些失态：“是啊，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城市。”

    添翼道：“以后我们在长安的日子多着呢，回头我带你四处看看，让你也见识一下那些皇亲国戚的奢华。”

    宇文震看看没有说话的宇文太，问：“大哥，听说安乐公主美貌香艳，风骚妩媚，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大唐的公主，看看公主到底什么样子。”

    宇文太皱了一下眉：“这是天子脚下，你以为随便什么话都可以说吗？刚才那句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你的脑袋就不保了。”

    宇文震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添翼赶紧打圆场：“震，别怕，有我们几个哥哥陪着，你很快就能适应京城了。太，别整天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怪吓人的。”

    宇文太突然间觉得烦闷异常，冷冷道：“那你们几个吃好玩好吧。”说完扬鞭径自先行离去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家伙搞什么鬼，平日里一副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模样倒也罢了，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直接甩脸色给人看，吃错药了？

    宇文太独自在永乐坊一间酒肆喝酒，一直到天黑打烊。不想看到几个兄弟醉生梦死风花雪月的样子，便在大街上随便溜达，想着要去见安乐公主，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人还没有进长安，安乐公主的信使就已经迎上了，约他六月初五到芙蓉园赏荷花。

    一条狭窄的胡同里挂着一溜形形色色的红灯笼，每盏灯笼下都三三两两站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向过往的男人抛洒媚眼，笑浪此起彼伏。一阵哭骂声从胡同深处传来，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追赶一黑壮的嫖客：“大爷，说好了五枚铜钱，你怎么可以赖账啊……”男人对女人的追讨不胜其烦：“烂婊子，触了大爷的晦气还想要钱？滚！”女人见软的不行，索性一把抱住男人一条腿，连哭带喊，任由男人一路在地上拖着走。花灯下的男男女女们只是冷眼看着，他们早就见怪不怪、麻木不仁了，这种事，在这条胡同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男人一脚把女人踹开，女人又扑上来，任凭男人在她身上乱踢，就是不撒手，鼻子、嘴角流出鲜血。男人红了眼，顺手抄起旁边馄饨摊上的粗瓷大碗，朝女人头上拍去。女人闭上眼睛准备硬挺。




胡同里的妓女 2

可是碗并没有砸下来，那只肮脏的大手被另一只保养良好的手挡住。男人瞪着比自己低了半头，块头小很多的宇文太：“书生！闪开，老子手重怕伤了你哭着找娘！”

    只是淡淡一笑间，男人就飞了出去，在地上吭哧了半天没有爬起来，满眼竟是惊恐，妖法，这年轻人会妖法！他连滚带爬逃离胡同。

    “钱！我的钱！还没给钱呢……”女人依然执着于那几枚钱。

    “为了那一点钱要把命也搭上？”

    女人恼恨道：“没了那几枚钱我就要饿肚子，饿死是死，打死也是死，不如痛快点被人打死，也就解脱了！”

    一只洁净的手伸到女人面前，修长的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珍珠般柔和的光，女人愣了一下，他是要拉自己起来吗？她有点不敢相信，一个高贵的公子会向自己这样一个下贱的妓女伸出手。女人看看自己满是血污泥土的手，赶紧使劲在零落的衣服上蹭了蹭，这才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多谢公子……”当她抬头看清他的容貌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天啊，是他！女人转身就跑。

    “萌芽儿！”他声音不大，却充满不可抗拒的威严。

    萌芽儿站住，肩膀在剧烈地抽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

    萌芽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突然“哇”的一声扑在墙上放声大哭，无尽凄凉悔恨。整条胡同都安静下来，无言地看着女人哭得天昏地暗，苦，这其中的苦只有她们能领会。

    哭累了，女人的声音逐渐小下来，最后只剩哽噎。

    “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萌芽儿猛然回头，使劲盯着他看，满是鼻涕泪花和血污的脸上表情非常复杂，他让自己跟他走，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刚到长安，身边缺一个佣人，如果你不怕辛苦，就跟我走。”

    两行热泪再次从萌芽儿眼眶中涌出，她是喜极而泣，能跟着他，那简直太好了，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他的人！虽然只是下人，她情愿！

    “我，我没什么要收拾的！这就跟公子走！”

    宇文太微微一笑：“你就这样跟着我走到大街上？”

    萌芽儿这才注意到自己早已是披头散发，浑身泥土血迹，还有这身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妖艳装束……怎么能这样跟着高贵的他走在大街上？

    她一溜小跑回到胡同深处，等她再出来时，完全变了样子，鹅黄短衣，牙白长裙，整齐简单的双髻，洗尽铅华，清秀如兰。

    小心地跟着他走，身后，留下一串羡慕的眼神。




他的手 1

宇文太还是没有回住处，夜深，所有的饭馆已经打烊，他便带着萌芽儿进了一家歌馆，叫了一桌子好菜。

    “萌芽儿，坐下。”

    萌芽儿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行，您是主子，我是婢女，哪有婢女跟主子坐一张桌子的道理？”

    “坐下！”

    看到他脸色一沉，萌芽儿立刻乖乖坐下。

    他将筷子放到她面前：“拿起筷子，吃饭。”

    “啊……”萌芽儿愣了。

    “啊什么？你不饿啊？饿坏了你，谁给我干活？”他瞪了她一眼，扭头一边喝酒一边看对面水榭中的歌舞，不再理会她。

    虽然挨了骂，可萌芽儿心里却是暖暖的，原来他是这么好的人，竟然惦记着一个妓女，不，一个婢女的肚子饿不饿。她不再顾及什么，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她已经饿了两天了，嫌筷子碍事，直接上手抱起那只香喷喷的烧鸡啃起来。

    “慢点吃，这都是你的。”

    看到他正笑眯眯看着自己，萌芽儿脸红了，自己这吃相大概跟饿死鬼托生一样了，自己的淑女形象啊，当初可是妈妈花重金请了名师调教出来的。他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别噎着。”萌芽儿看着他的手，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男人的手，忍不住问：“大公子的手怎么保养得这么好看？”

    他笑笑：“我跟师傅学医，治病救人靠的就是这双手，如果它们不够灵敏，怎么能恰到好处？”

    “哈哈！看看这是谁？太，难得你也会来这种风月场所，怎么，身边还有女人？”

    宇文太收起脸上的笑意，添翼、成蛟还有震一人搂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走过来。

    添翼看清是萌芽儿的时候，显得很意外：“萌芽儿！太，你竟然跟一个陷害过你的下等妓女在一起吃饭？”

    宇文太沉声道：“萌芽儿现在是我的人。”




妓女的新生

添翼讪笑一声：“太，别告诉我你真的对她有意思。”

    萌芽儿一看见添翼就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添翼刚想坐下，宇文太眼里精光一闪：“抱歉，这里没有你们的位置，你们去别的地方玩乐，今天，是我请萌芽儿。萌芽儿，坐下！”

    添翼被宇文太的眼神看得背心冒起一股凉气。

    萌芽儿还在犹豫，宇文太把酒杯重重一顿：“你是我的人，为什么要看别人的脸色！”

    萌芽儿一咬牙，她早就恨死了添翼，于是大大方方往桌前一坐，继续吃喝，边吃还边说：“嗯，好吃，这里的厨子水平就是好。添翼公子，以后有什么事要转告大公子，尽管吩咐萌芽儿，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添翼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忍住，一笑：“好啊，不打搅你们主仆了，慢用，我们定的有包间，告辞。”

    等人都走光了，萌芽儿才松了口气：“天啊，吓死我了，那个添翼公子好凶的，也就只有大公子敢给他脸色看。”

    “他不是很宠你吗？为什么会把你卖到那种地方？”

    萌芽儿脸色变得苍白，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他是个恶魔，禽兽，变态，他根本就没打算放我，那次我从大牢出来就被他截住了，搜出了你给我的腰牌，他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地折磨我，侮辱我，直到我病的不能再供他发泄，便将我卖到长安最下等的妓院……”

    宇文太眉头微微一蹙：“好了，过去已经过去了，以后，从新开始，做我的丫鬟可不轻松，除了干活，还要看书，我不希望我的人上不了台面。每月俸银五两，干不好会罚俸。”

    “五两！一百枚铜钱啊！这么多？那些大官们家里的仆人每月不过二十个铜钱而已，大公子你给的太多了。”

    “怎么，你不敢拿，还是没本事拿？我出五两，就要物有所值，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值五两，可以不干。”

    “干，干，我干，我一定让大公子物有所值！”萌芽儿开心起来，以前的一切不愉快都随着他淡淡的笑意烟消云散，以后，她就是一个全新的萌芽儿了。

    宇文太自己斟了一杯酒，问：“知道武崇训吗？”

    “当然知道，则天大圣皇帝的侄子，安乐公主的驸马爷。”

    “知道他最喜欢去哪里玩？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

    “知道，这个太知道了，他最常去常乐坊，眼下最喜欢的姑娘是常乐坊的莲蓉姑娘。”

    宇文太拿出一个装得满满的荷包，放到萌芽儿面前：“明天我和安乐公主在芙蓉园赏荷，你只需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驸马爷就成了，如何打点自己看着办。”

    萌芽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公子是怕公主把你吃了啊？哈，你是男人，还怕这个。”

    宇文太瞪了她一眼。

    萌芽儿吐了吐舌头：“钱就不用了，常乐坊的姐妹我很熟，让她们稍个话还不容易。”

    “我们恐怕要在京城待上很久，这些钱你就拿去跟姐妹们喝茶聊天，再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粉，弄几身漂亮衣服穿吧。”

    萌芽儿拿起荷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黄橙橙的钱币，比市面上流通的铜制开元通宝略小，不由瞪大了眼睛：“啊，这都是金币啊，我还以为……我，我……”

    “怎么了？没见过金子啊？还是洛阳城最红的舞姬呢，没见过世面。”

    “不是没见过，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主子，我做你的丫鬟连一个晚上都没有，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拿了钱跑了？这些金子可是够我买房买地，一辈子吃喝不尽了。”

    “那你拿钱跑人好了。”宇文太推杯而起，“吃饱了吗？你家公子我累了，要回去睡觉。”




公主的约会

第二天，安乐公主的车马到隆庆坊来接宇文太，宇文震在一旁看着萌芽儿不慌不忙为大哥更衣，急出汗来：“萌芽儿，你快点好不好？公主的车马在外面等着呢。”

    萌芽儿低着头选腰带：“急什么，就算是公主亲自来了，也得等我家公子穿戴整齐不是？总不能让公子衣冠不整在公主面前失礼。”她找出一条银缎嵌玉腰带，束在那一袭玄色银线团云长袍上，满意地点头：“好了，这条满合适。”

    宇文太不动声色：“震，今天你跟我同去，萌芽儿，赶紧去办我交代的事。”

    宇文震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去见大唐公主，这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

    一路上，宇文震都处在兴奋中，缠着大哥问东问西，见了公主该怎么行礼，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公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开始宇文太还回答几句，后来看他问得越来越离谱，也就懒得理会，任凭他一个人在耳边絮叨。

    到了芙蓉园，车夫恭恭敬敬请二人下车，放眼望去，但见曲池碧波荡漾，满池绿伞接天，红莲点缀其中，恰如含羞的少女擎着伞儿遮遮掩掩，煞是可爱。一条小舟早已等候在岸边，接了两人，向曲池中心划去，穿过曲曲折折的水道，却见莲叶深处藏着一艘画舫，轻柔的丝竹声缠缠绕绕从画舫上飘出。

    上了画舫，宇文震被主人的奢华震惊了，所有的廊柱都用金箔包裹，上面的花鸟图案都是用宝石翠玉镶嵌而成，门窗上均垂着珠帘，仔细看去，竟都是指头一般同样大小同样光泽的东珠串成。

    宫女打开珠帘，请二人进去。正中端坐一人，头戴凤冠，粉色长裙，裙裾若凤尾般长拖身后，外罩金色轻纱，薄如蝉翼，柔似轻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正是安乐公主。

    二人行礼，安乐甜甜一笑：“宇文公子远道而来，裹儿今日特备薄酒为公子接风洗尘，这里没有外人，大家都是朋友，公子不必拘礼，请坐。”

    宇文震自从进来，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公主，把安乐看得有些反感，她自知美色诱人，可却从没有男子如此胆大，初次见面竟敢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过，当着宇文太的面，她不想发火，嫣然一笑问：“这位小公子是谁啊？”

    “这是在下的三弟，宇文震。”

    “好英武的少年，不知道本事比你大哥如何？”

    宇文震听公主问话，立刻一挺胸脯：“我天生神力，能倒拽九牛！”

    宇文太微微一笑：“我这个弟弟天生力大无比，比我们兄弟都强，从小被父亲送到山中学艺，只是对世事一无所知，若有言行得罪冒犯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宇文震一听有点不高兴：“公主高贵美丽，我喜欢还来不及，干嘛要得罪冒犯公主？”

    安乐“噗哧”一下笑了，看来这还真是个傻小子，便道：“我府中有一块太湖石，放的不是地方，我总觉得挡住了视线，想把它挪开，可是没有人能抗动它，那个地方太窄小，只能容一人进出，所以，只好把它放在那里了。震公子既然是天生神力，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把它挪出来，换个地方？”

    宇文震一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为公主移石，办完事再来喝酒！”说完站起身就跳下小船去了。




黑珍珠的故事 1

支走了宇文震，安乐轻轻松口气，目光柔柔望向宇文太，一年不见，他看上去更成熟了，那双透人心脾的眼睛，让她魂牵梦绕，始终不能忘怀，她微微低头，斜挑着妩媚的眼神看着他：“太，你该谢谢我才是，你的父亲、大伯，还有两个堂兄，与张氏乱贼串通，如果不是我打了招呼，你们宇文府恐怕已经以逆谋之罪抄家了。”

    宇文太敬而不卑：“临行前，家父一再交代，要在下代为感激公主，公主如有驱使，宇文府愿效犬马之劳。”

    安乐双颊飞起两片红晕：“我不要你做犬马，我的犬马太多了，我要你做我的驸马，好吗？”

    “为公主选驸马是朝廷的事，太身份卑微，不敢妄想，何况公主已经有了驸马。”

    “你说武崇训啊，”安乐露出一脸不屑，“如果不是大圣皇帝指婚，我才不会嫁给他！他算什么东西，不过一条发情的公狗！”

    安乐对驸马不满，宇文太早有耳闻，武崇训生性风流，背着公主养了不少女人，据说，跟韦皇后也不清不楚，看来那些传言不虚，不然安乐也不会这么大脾气，于是道：“驸马毕竟是大圣皇帝的侄子，公主慎言。”

    “大圣皇帝又怎么？那老女人，杀了我亲哥哥，亲姐姐，现在老的走不动了，整天躺在那里等死，如今朝廷是我们家的朝廷，我是父皇母后唯一嫡亲的女儿，我还会怕她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笑话！武家以后能否过得太平，就看我高兴不高兴了，他武崇训还想翻天不成！”

    宇文太低着头喝酒，对这样一个刁蛮公主，他实在没话说。

    安乐发了一阵脾气，觉得似乎冷落了宇文太，便亲自捧着酒壶来到他面前，席地而坐，为他斟上酒，柔声道：“这次来长安，你可要多留些日子，别像上次那样不辞而别。”

    “嗯。”宇文太应付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安乐凑得很近，她身上的异香阵阵扑鼻，让人有些迷乱，紧窄的胸衣捧出一双玉乳，深深的乳沟下风光无限。他端起酒杯喝酒，却被她一双柔软的小手按住：“我来端给公子。”安乐双手捧着酒杯，笑吟吟递到他唇边。

    如果是以前，宇文太完全可以站起来走人，可现在不行，宇文家族的命运握在这位骄奢的公主手上呢。他莞尔一笑：“对了公主，我倒忘了，这次来，有件宝物要敬献给公主。”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匣子，安乐的目光一下被吸引过去了，她放下酒杯，端详着匣子里那颗核桃般大小的黑色珍珠，各种珍珠她见得多了，黑色的珍珠却异常罕见，尤其是这么大一颗，简直是稀世之宝！

    “早就听说宇文府富可敌国，这么罕见的黑珍珠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黑珍珠还有一个故事呢，公主想听吗？”

    “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黑珍珠的故事 2

宇文太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天哪，自己竟然也开始编故事哄女人开心了：“在遥远的东海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座美丽的岛国，住着一个王，赤色的头发，碧色的眼睛，王有一个公主，名字就叫黑珍珠，这位公主有着月亮一样美丽的容貌，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和一颗善良的心。在南海之滨，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他们的王叫暗夜王，暗夜王非常残暴，听说黑珍珠公主的美貌，便要娶她为王妃，赤王不想把心爱的女儿嫁给残暴的暗夜王，暗夜王就发兵攻打岛国，赤王败了，不得不同意敬献公主以保全国家。公主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她不想嫁给那个残暴的君主，整天坐着海边的礁石上等待她心爱的人来救她，等啊等啊，她的眼泪化成了一颗颗晶莹的珍珠掉进海中，直到出嫁那天，也没等来心上人，公主的眼睛却哭瞎了。一年后，公主的心上人终于回来迎娶公主，却听闻公主嫁给了暴君暗夜王，他拿起宝剑想要抢回他的公主，可是等他杀了暴君，找遍整个皇宫也没有见到公主，最后，在宫女的指引下，他看到在暗夜王的白玉水池中，有一颗璀璨的黑珍珠，那就是公主的化身，公主思念心爱的人，来到皇宫没多久便一病不起，死后化作了珍珠。”

    故事讲完了，安乐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公主，公主，怎么了？我讲的故事不好听？”

    安乐恍然醒悟，幽幽叹口气：“哦，不是，太好听了，没想到这颗珍珠还有如此动人的故事，就是有点太凄惨了。不知道要是我遇到了危险，会不会有一个勇士赶来解救我，会不会也要等到我变成了珍珠他才出现。”

    画舫中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安乐正在自哀自怨的时候，外面传来宫女的禀报声：“启禀公主，驸马来了。”安乐大为扫兴，没好气地看着武崇训一脸笑容走进来。

    武崇训只是斜觑了一眼宇文太，便凑到公主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听说公主来这里赏荷，崇训担心公主孤单，特来陪伴。公主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谁敢欺负公主！”

    安乐轻轻拭去眼角泪痕：“这大唐上下，除了驸马你，谁还敢欺负我？我是听宇文公子讲了个故事，触景生情，不免伤心落泪。”

    “什么样的故事能够让公主如此感动？让崇训也听一听。”

    安乐白了他一眼：“你这样的俗人，再好的故事让你听也跟老牛嚼牡丹似的，不听也罢。”

    宇文太看武崇训赶来，如释重负，赶紧告退：“既然有驸马陪伴公主，如此美景佳酿，我这个俗人倒是大煞风光了，宇文太告退。”

    宇文太退出船舱，回到岸边，长舒一口气。




做个好姑娘

萌芽儿已经在芙蓉园外等候，看见他赶紧迎上来：“公子还好吧，没让公主占便宜吧？”

    宇文太故意皱起眉头：“你这丫头，做事不得利，怎么这么久才把驸马找来？害得本公子绞尽脑汁编故事给公主听！罚薪一月！”

    萌芽儿一脸苦相：“这个，可怪不得我，找到莲蓉姑娘的时候，驸马正在干那种事，我总不能关键的时候进去扫兴吧？”

    宇文太这才一笑：“好了，你家公子没这么容易被人吃掉。这是给你的奖赏。”他从袖中抽出两张纸。

    萌芽儿展开，一下愣了，竟是自己的卖身契！

    “以后你就是自由人了。”

    “公子……这……这如何使得？您，您不会是不要萌芽儿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我只是说，以后你是自由人了，在你没有找到婆家出嫁前，愿意跟我多久都行。”

    萌芽儿哽噎着，半天说不出话，她突然将那张卖身契撕得粉碎，又狠狠踩了几脚，然后露出一脸舒心的笑容：“公子就是萌芽儿的再生父母，今生今世，萌芽儿愿意永远追随公子左右！”

    宇文太轻轻摇摇头：“千万别，我还想喝你喜酒呢，以后碰到合适的人，就把自己嫁掉吧。”

    萌芽儿擦干脸上的泪痕：“不嫁，除非能碰上比公子还好的男人！”

    “呵，口气不小，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好的男人？”宇文太打趣道。

    萌芽儿嗔道：“不理你了，人家随口说说而已。”她打开第二张纸，脸“腾”的红了，这是他专门给自己写的一张药方，调理她这些年落下的病根，天啊，他怎么知道的！她却不知，宇文太昨夜伸手拉她起来，只这一握手间就已经对她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了。她把药方小心地装进荷包，心里暖暖的，小女人般跟在他身后，突然冒了一句：“其实公子笑起来挺好看的，就是你笑的时候太少了。”

    宇文太却将脸色一沉：“你家公子不是不喜欢笑，而是遇不到值得你家公子笑的人和事。”

    “这么说，公子认为萌芽儿值得公子笑？”

    宇文太轻轻点了点头：“你是个好姑娘。”

    萌芽儿笑了：“公子放心，萌芽儿一定做个好姑娘给公子看！”




画中人

一转眼，宇文太在长安已经待了半年，每日里须臾应酬。

    立冬后，天气渐冷，这一日飘起了雪花，难得一日清闲，宇文太挥毫泼墨正在作画，萌芽儿搓着手跺着脚从外面进来，偎在火炉边，瑟瑟道：“今天好冷啊！”

    “你不是跟那些姐妹们去明德门看泼寒胡戏了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太冷了，实在受不了了。今天好热闹啊，顺天皇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她们也去了，不过她们都在城楼上。那些胡人好厉害，大冬天，泼水成冰，他们竟然裸了身子相互泼水玩，胡人一个个都身强体壮魁梧结实，不像咱们汉人这般文弱瘦小。哦，公子您例外，您很强健，很英武。”

    “嗯，没关系，我不是汉人，我祖上是鲜卑人。”

    “哦，原来您是鲜卑人，皇帝的祖上听说也是鲜卑人，那你们岂不是很近？”

    “如果追溯起来，我们家跟李家是亲戚。”

    “哇！公子原来是皇亲国戚！”

    宇文太笑笑：“一百年前的旧事了，谁还提它。”

    萌芽儿暖和了，来到桌前看宇文太作画，托着香腮道：“其实我今天就想看看顺天皇后长得什么样子，可惜她站的太高，看不清。”

    “为什么要看她？”

    “她是皇后啊，我就想看看皇后是啥样子的。经常听姐妹们提起皇后，她们说皇后其实一点也不高贵，她私下跟那个武三思有一腿，老早就给咱们的皇上带了顶绿帽子。还有那个上官婉儿，原本是跟武三思相好，皇后占了武三思后，她又跟皇上勾勾搭搭，这后宫里面啊，乱七八糟，真是好笑。”

    宇文太不动声色：“萌芽儿，你知道重润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被女皇杖毙的。”

    “知道为什么要杖毙？他可是女皇的亲孙子。”

    萌芽儿摇头。

    “因为他议论女皇与张氏兄弟之间如何。”

    萌芽儿吐了吐舌头：“哦，以后我不说了就是。”她不再说话，歪着头看专心作画的宇文太。他侧面的轮廓线条刚毅清晰，尤其是他凝眉沉思的时候，那样子让人着迷，很想很想去解开他眉心的锁。不过，她也只是想想，从来不敢有半分靠近他的想法，她这样的女子是不配跟他在一起的，只有那绝顶美丽，绝顶聪慧，绝顶温柔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听说非常漂亮，想必性格也该是那种温顺柔和的，他这么好的男人，妻子一定非常好。

    萌芽儿看得有些痴了，连宇文添翼进来都没有发现。

    “太，你还有心思在这里作画。”添翼说话的时候却拿眼睛瞟着萌芽儿，这丫头，跟着太混了半年，不知怎么的，竟出落的风姿绰约，焕然一新，仿佛画里走下来的美人儿一般，也不知道太是怎么调教的。

    “什么事？”宇文太依然是淡淡的语气，不管发生天大的事情，他都是这个样子。

    “安乐公主一天一个帖子请你，刚才又让人捎话过来，说她今日在明德门观看泼寒时着了风寒，非要你去，说什么要是耽搁了，就要治罪，还要株连九族。”

    “知道了。”

    “什么叫知道了？你到底去不去？这刁蛮公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发起火来，真能派大军剿灭我们宇文府。”

    “添翼兄，要不你替我去一趟吧。”

    “我？算了吧，那个公主，我可惹不起，她要见的人是你。”

    “既然你知道她要的是我，就不要再多说了，我就在这里，安乐真想闹事随时都能找到我。”

    “好好，算我多事，你自己捅娄子自己解决。”添翼不再多说，转身出去。

    萌芽儿等宇文添翼走后，才问：“公子，你画的这小女孩是谁？真可爱。”

    宇文太悬笔于半空，半晌无语，温柔如水的眸子，透着清澈慧质，仅仅是短暂的一面，寥寥数语，却留下很深的印象，她的小手牵着自己的手，温暖柔软，仿佛触到了自己的心。他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暖暖的笑意，笔落下，一轮明月跃然纸上。

    萌芽儿被他此刻的神色迷住了，无比温柔，无比爱怜，无比专注，仿佛面对的是心爱的情人。

    他放下笔：“萌芽儿，把这张画收起来。我去见公主。”




安乐的赌约

安乐公主正在挑三拣四训斥新裁的衣服不够华丽，不够新颖，配不上自己的身份和容貌，忽听宇文太来了，立刻让宫女把东西都收拾了，迅速躺倒在床上，这才让人传宇文太进来。

    宇文太见礼，安乐闭着眼睛也不搭理他。宫女在一旁道：“公主这些日子身体欠安，吃不下东西，睡不安稳，御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宇文太还是一如既往的安然，他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遮在安乐手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搭在脉搏上，凝神静听。须臾，方道：“公主此乃心火所致，欲求甚多，却不能得，以至郁结于心。鬼谷子言，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智衰则思不达也。意思就是说，欲望多了，心神就会涣散，意志就会消沉，以至脉络不畅，不思饮食，夜不成寐。”

    安乐愣了愣，自己不过恨他不来见，怎么连鬼谷子都扯上了？于是问：“我欲求甚多？你到说说看，我都想要些什么了？”

    “公主想要的怕是朱车驷马吧。”

    安乐的心一阵狂跳，天啊，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自己可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件事啊！她挥手屏退左右，这才问：“你怎知道我想做皇太女？”

    “这京城之中，又有几人不知道公主想做皇太女的？”

    安乐不敢肯定宇文太的意图，试探道：“公子觉得我能做吗？”

    宇文太反问：“公主觉得与镇国公主比，如何？”

    安乐撇撇嘴：“姑姑啊，以前有她父皇母后娇宠的时候尚且不能达成心愿，现在大圣皇帝已经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还能怎样？”

    宇文太微微一笑，看来论智谋韬略，李裹儿确实无法跟李令月相比，她竟以为只要有父皇母后的宠爱就能登上权利最高峰。

    安乐眉头一皱：“你笑什么？现在我是父皇母后唯一嫡亲的女儿了！父皇最宠爱的就是我，他已经答应我开府置官署，相信也一定会册立我为皇太女！”

    宇文太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吗？父皇真的许诺于我了。”

    宇文太却道：“我跟公主赌一局，我赌皇上不会册立公主为皇太女，魏元忠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皇太子一定是卫王重俊。如果我输了，从今往后，宇文太就是公主的人，任凭公主差遣。”

    “好，我跟你赌！你想要什么样的赌注？”

    “一道免死金牌。”

    “成交！宇文太，你输定了，等着做我的人吧！”

    上阳宫方向传来低沉的钟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宇文太心一紧，发生什么大事了？一个小太监飞奔而至，扑倒在地：“启禀公主殿下，则天大圣皇帝归天了！”

    安乐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那个老女人真的死了吗？打从生下来，她和父皇母后以及所有的兄弟姐妹的命运便操纵在那个老女人手中，终日提心吊胆，她永远忘不了在房州饥寒交迫的贫困岁月，现在那个老女人终于死了，压在头顶的那块巨石陡然去掉，好轻松，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笑骂了！不，现在还不能笑，她还要装作悲痛的样子进宫吊唁守孝，还要作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来。

    神龙元年十一月壬寅，八十一岁高龄的则天大圣皇帝在冷清中度过了余生，崩于上阳宫，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神龙二年（706年）五月，与高宗合葬乾陵。




女医官

从驸马府出来，宇文太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一少女翩翩来到面前，他眼光一跳，竟是小师妹华清霖。

    清霖依然秀丽脱俗，不染半点尘埃的模样，较之两年前成熟了，她清清爽爽叫了声：“师兄。”

    天空又飘起雪花，两个人并肩慢慢走过，除了脚下“咯吱”的踏雪声，一直沉默着。

    一条街快要走到尽头，终于还是清霖打破沉默：“师兄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来长安吗？”

    稍停了片刻，宇文太才道：“我在洛阳的时候曾经回白云山看望师父，你们都不在，后来才听说是到长安为相王治病。相王病愈之后，便留你在王府做女医官，专为王府女眷诊治。”

    华清霖听完，神情有些落寞：“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不来见我？”

    宇文太眉峰微微蹙起，师妹的一片痴情，他不是不知，而是承受不起，自己前途未卜，朝廷瞬息万变，也许今天是王孙们的座上客，明天就会变成被剿杀的逆贼，他不能连累冰晶一样纯洁的师妹，况且，一直以来只是把她当作妹妹看待。

    清霖似乎也知道得不到答案，便嫣然一笑，将一切愁绪抛至脑后：“世人盛传安乐公主对师兄格外青睐，不知是真是假？师兄也喜欢公主吗？”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反问她：“霖，出来这么久，没有遇到让你心仪的君子吗？”

    清霖依然在微笑，但嘴里却感到一丝苦涩：“我们不谈这个好吗？”

    不谈感情，突然间便没了话题，全不似以前那般无话不谈，滔滔不绝。

    冬日，天黑得很早，光线一下子暗了，借着街角店铺的灯火，可以看到彼此头上肩上落满一层雪花。清霖深吸了口气，一脸笑容：“我来是告诉师兄我要离开京城，跟临淄郡王一起去潞州，郡王妃有恙，我要随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郡王常常提起你，只是一直不方便见面，希望师兄能记得他这个朋友。”

    宇文太伸手轻轻掸去师妹肩头的积雪，道：“一个人在外，多多保重。告诉郡王，此去潞州正好远离漩涡，休养生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公主的诱惑 1

在相王李旦一干重臣的促使下，神龙二年七月戊申，中宗册立卫王重俊为皇太子，魏元忠为尚书右仆射。

    马车在安乐佛庐前停下，宇文太随即睁开眼睛。下了车，有人引着他一路向内，安乐公主正在凉亭内小憩，纱幔低垂，香烟袅袅。在凉亭外，他见到了三弟宇文震。震现在是公主的近身侍卫，尽管宇文太一直反对他接近公主，但年轻气盛的震还是坚持做了安乐公主府的侍卫。震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一天看不到公主，就仿佛丢了魂一般，只要公主对他轻轻一笑，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震对大哥的态度异常冷淡，觉得大哥不让他接近公主是怕自己夺去了公主对大哥的青睐，怕自己为家族立下大功遮盖了他的光华，震以为，大哥一定很讨厌自己，因为从来没见他对自己露出笑容，两位堂兄就不同了，他们一向对自己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有什么好玩的都会叫上自己同去。既然大哥不喜欢自己，自己也犯不着讨好巴结他。本来震打算端起架子不理睬大哥，但当宇文太走到他面前时，他还是不自觉地被大哥骨子里的霸气臣服，躬身施礼：“大哥。”

    宇文太伸手正了正三弟的衣冠，拂去他肩头一星尘土，转身来到凉亭台阶下。

    虽是立秋了，天依然酷热，两名小宫女挥动羽扇为公主降暑。

    安乐并没有睡着，却闭着眼睛，假装不知道他来。她现在很烦，没有当上皇太女，在他跟前失了面子，让她万分懊恼。在她枕边，放着金灿灿一枚免死金牌，这是她输给他的。

    他行了参拜公主之礼，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等着。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此刻只要他起身走向前去，温言细语几句好话，就能哄得公主笑逐颜开；当然，他也可以站起来一走了之，不去理会公主的刁难，大不了让她更恨自己。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这两种做法他都不会选，前者，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后者会让公主更恨自己，以至于迁怒宇文府。他只有耐心等待，希望这种漫长的等待可以消除公主心中的愤恨与不快。




公主的诱惑

午后的烈日毫不吝惜地将热量倾洒在他身上，很快，额角渗出汗珠，顺着刚毅的脸颊滑下，低落尘埃。

    树荫下的宇文震已经挥汗如雨，偶尔抬头看一眼树缝中的阳光，便被刺得一阵眼晕，不得不眯起眼来。

    但他纹丝不动，就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那种坦然与安详，让震不由从心底发出一阵崇敬，难怪大哥会得到那么多人的尊敬与称赞，单他这份耐力与沉着，自己就无法媲美，明知道公主故意刁难找茬，他还能做到如此镇定，换了自己，绝对不会如此安然。

    太阳一寸一寸挪过长空，安乐依然闭目假寐，似乎完全忘了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召见。在清凉的扇风中，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太阳已经挂在西面的枝头上，阳光不再耀眼，为湖面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她伸了懒腰，看到宇文太依然还是原来的姿势在阶前等候，心疼代替了愤恨，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他那么高傲自尊，这样做会不会让他一怒之下不再理会自己？想到这里，她伸了个懒腰，睁开睡眼，故做惊讶地叫了一声：“太？你何时来的？你们这些奴才，为什么不唤醒本宫？快，快请公子进来坐。”

    凉亭内摆了一圈冰块，进到里面一股凉气扑面，暑气顿消。安乐吩咐宫女斟上一杯冰镇的葡萄美酒，捧到宇文太面前，含笑道：“先喝杯酒，消消暑气。”

    宇文太淡淡谢过。

    安乐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若即若离的淡漠，缓缓在玉榻上斜躺下：“重俊做了太子，我输了，愿赌服输，免死金牌就在这里，你自己来拿吧。”

    金牌静静压在玉枕下，安乐丝毫没有取出来的意思，他总不能直接走过去从公主的枕下直接拿出来，那可是犯驾之罪，但他如果不过去，就拿不到金牌。安乐存心为难他。

    他只是一笑，手一伸，那金牌竟从枕下飞出，不偏不倚落在他掌心。




公主的诱惑 3

安乐猛然坐起，脸色变了又变，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不过她没忘记自己公主的身份，很快恢复正常，慵懒地瞟着他：“胆子可真不小，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如此无理的男人。”

    “怕是第一个对公主美色无动于衷的男人吧？”他不带丝毫温度反问。

    一股怒火在安乐心中升腾，这个男人，每每把她惹得烈火焚心，可一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便发作不起来。忍了又忍，她站起来，慢慢走近他，吹气若兰：“听说公子家中娇妻美艳无比，但不知比起裹儿如何？”

    “公主乃天上龙凤，寻常人家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安乐笑了：“你知道就好，我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我可以让你上天堂，也可以叫你入地狱，别看重俊现在做了皇太子，只要他一天没有君临天下，我就有机会翻身，到时候，你可不要输了不认账。”

    宇文太嘴角突然挂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如同穿透阴翳的阳光，深深刺进安乐的眸子，刺得她一阵心神荡漾。他轻轻说：“宇文太说话一向算数，如果公主做了皇太女，在下一生一世听凭公主差遣。”

    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但安乐却被他那一抹笑容征服了，身子连同心一起酥软下去，眼睁睁看着他背影逐渐消失，她颓然倒在玉榻上，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他轻易摘走了。双颊滚烫，好热啊，她轻轻抚摸自己浮凸有致的身子，天啊，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抹笑容，竟然……她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震！震！”

    震应声而入，看见玉榻上的人儿潮红的双颊娇艳如花，一双美目水汪汪地正看着自己，皓腕无力地伸向自己，他喉头一紧，不自觉地握住那只求援的玉手。呢喃的声音宛如施了魔咒的天籁，震，裹儿要你，裹儿现在就要你，你长得真像你大哥，跟他一样高大威猛，震，裹儿美吗？你爱裹儿吗？

    美人儿的眼睛朦胧了，宇文震浑身的肌肉僵硬起来，勾魂的手挪向他胸前，探进衣襟，轻轻摩挲他健康年轻充满活力的肌肉，他颤抖着伸出手，落在那滚烫的身躯上，美人儿发出一声沉醉的呻吟，扭动着身子，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他血脉喷张，扑了过去……




巨变前夕

第五章落难

    景龙四年，宇文太在长安五年了，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改变。

    先是景龙元年七月，太子重俊兵变。

    重俊平日里饱受安乐公主及驸马都尉武崇训的欺压，两人直呼太子为奴，并扬言要取而代之，因此满怀怨愤，又见武三思与韦后私通，淫乱宫闱，忍无可忍，邀同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袆等，矫制发羽林军千骑，于七月辛丑发兵诛武三思。那武三思淫恶与当年二张无异，早已天怒人怨，丞相魏元忠便默许了太子的行动，重俊领兵冲进武三思府邸时，三思正与一班娇妻美妾在家中夜饮，驸马都尉武崇训也在旁陪伴，只有安乐公主进宫未归。羽林军一拥而入，见一个杀一个，武三思与武崇训无从逃脱，被李多祚拿下，重俊怒斥二人淫凶万恶，拔出佩剑，亲手将二人剁死，并下令羽林军无论男女老少美丑俊恶，一股脑拖出来乱刀劈死，好不快哉！

    处置完武家，重俊又与李多祚领兵入肃章门，直指宫禁。

    中宗与韦皇后、上官婉儿以及安乐公主，夜宴才罢，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忽然踉跄来报，说太子谋反，已攻入肃章门，中宗大惊，只有那上官婉儿还算镇静，一面令刘景仁守住玄武门，调兵部宗楚客前来护驾，一面建议中宗登上坚固高大的玄武门固守。宗楚客领兵三千，在玄武门下一夜混战，太子寡不敌众，一干忠义皆死于乱军之中，仅有百余骑拼死保着太子杀出重围，逃往钟南山，在林间小憩时，被左右杀死，将首级献于中宗。中宗竟不顾半分父子之情，毫无怜惜之意，将首级献于太庙，祭奠武三思、武崇训的灵柩，而后悬示朝堂，凡随太子兴兵之人家属尽被诛夷。韦皇后与安乐公主仍不解恨，逼中宗穷治太子余党，被大理寺卿郑惟忠以“大狱始决，人心未定，若再加推治，恐更多反侧”为由劝阻，中宗这才作罢。

    到了景龙四年夏，郎岌、燕钦融上奏中宗，言韦后淫乱，干预朝政，安乐公主及驸马武延秀与宗楚客朋比为奸，意图谋反，危害社稷。不曾想被韦后得知，将郎岌杖毙，燕钦融也被宗楚客擅自令骑士掷于殿石上折颈而死。中宗不免动怒，责问骑士，系出宗楚客指使，恨恨道：“你们眼里只有宗楚客，却没有朕！”宗楚客听说这件事，心中害怕，便入宫告知韦后和上官婉儿，说皇上已经知道你们要谋反的事情了。韦后一不做，二不休，亲自蒸了毒饼令宫女送至神龙殿与中宗品尝。中宗最喜吃饼，连食八九枚，称饼味道极佳。不料过了片刻，腹中突然剧痛，倒在榻上翻滚不止。内侍报与韦后，韦后徐徐入殿，假意嘘寒问暖，中宗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又捱了片刻，两腿一伸，呜呼哀哉，享年五十五岁。

    韦后毒死中宗后，却密不发丧，当即将诸宰相召入宫中监禁，又征驻府兵五万人屯守京城，令驸马都尉韦捷、韦濯，卫尉卿韦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等分领府兵，中书舍人韦元徼巡行六街。然后与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草拟遗诏，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由皇后韦氏训政，相王李旦参谋政事。一切准备停当，这才颁布遗诏，全国举哀。

    然而宗楚客忌惮相王，越日，会同百官奏请皇太后临朝，第二日，韦后罢相王参谋政事，改封太子太师，自己临朝听政。又过三天，才让太子重茂登基。

    宗楚客、武延秀等人，以及韦氏外戚，共劝韦后效仿武后故事做第二个女皇，宗楚客更是怂恿韦后谋害新君。但这些人最忌讳相王与太平公主的势力，便与安乐公主一同谋划欲除掉相王和太平公主。

    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临。




妻子的猜忌 1

萌芽儿像往日一样帮宇文太处理寻常来往书信，偶尔抬头看一眼凝思中的他，他眉头微锁的时候，散发出来的那种刚阳之美更加动人心魄，萌芽儿很满足，只要能整天对着他就足够了，这对自己来说，已经是最最幸福的事情了。

    宇文添翼一脚踏进书房：“太，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添翼侧身，一个娇艳欲滴的美人儿笑吟吟站在门口，万种风情的眉梢洋溢着喜悦。

    “瑶儿……”宇文太放下笔，嘴角浮现柔和的笑意，这五年，他奉父命驻长安结交安乐公主，几乎没有回过荥阳，儿子宇文剑已经快五岁了，他只见过三面，每次都只待一夜，因而一直觉得觉得有愧于妻儿。他也想多陪伴妻儿，可每次都被父亲以京城局势瞬息万变为由催促着离开家，他明白父亲的心思，父亲是需要他紧紧掌握住安乐公主。他上前轻轻牵起萧瑶的手：“你怎么来了？我们的剑儿呢？”

    萧瑶一笑：“我怎么就不能来？你上次走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剑儿整天问爹爹在哪里，我便求公公准许过来探望你。”她回头招呼奶娘把儿子领过来，送到丈夫面前。

    宇文太蹲下身，一手把儿子抱起来，另一手挽着妻子进屋：“一路辛苦了，先休息，晚上我安排家宴为你接风。”

    萧瑶的笑颜灿烂如桃李，刚想说点什么，院子里却传来洪钟一般的声音：“大公子！你真能沉得住气，这个时候了，还在写写画画！”

    陆薪一阵风火闯进书房，宇文添翼皱了皱眉头，不屑地侧身走到一边，欣赏架子上的三彩骏马。陆薪却不管那么多，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嚷道：“快快，出事了，大哥让我来找你，华姑娘在等你！”

    宇文太心一动，放下儿子，顾不得满肚子是话的萧瑶，跟着陆薪往外就走。

    萧瑶张嘴愣了半天，直到萌芽儿连唤数声，才猛然醒悟。

    “少夫人一路风尘，奴婢让人准备了热水香汤，您看，是先休息一下，还是先吃点东西？”




妻子的猜忌 2

萧瑶打量着明艳动人的萌芽儿，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他身边竟然有这样一个姿色出众的女人，他五年只回家三次，莫非和这个女人有关？刚才那个人说的华姑娘又是谁？怎么一提到她的名字丈夫就那么紧张？

    萌芽儿久经风尘，何等透彻，一看萧瑶的神情就知道她想什么，一笑道：“少夫人，公子经常在人前人后提到您，说您大方高贵，美貌无双，奴婢一直想亲眼看看少夫人的风采，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您比公子说的还要美呢！难怪公子这些年在长安遇到无数美女都不为心动，连那位美艳的公主都束手无策，奴婢要是个男人娶了您这样的夫人，也不会再看别的女人一眼。”

    萧瑶听到这番话，心中释怀，一股甜蜜流过：“你这丫头，倒是嘴巧。我先休息一会儿，你忙去吧。”

    萌芽儿退下，宇文添翼这才转过身来，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萌芽儿这丫头越来越历练了，难怪大哥会把她从妓院赎出来留在身边，不仅人长得漂亮，心思也相当细密啊。”

    萧瑶心里咯噔了一下，添翼看她失神，也不多言，只是道：“弟妹路上累了，先休息吧。”

    一整天，萧瑶的心始终七上八下，人躺在床上，耳朵却始终听着门外的动静，他怎么还没有回来？什么事这么重要，两年不见，刚刚重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难道还有比妻子更重要的人牵住他的心？他血气方刚，又是那样出众，这些年在外面，不可能身边没有女人。不，不会，他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他跟他的几个兄弟截然不同，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光线渐渐暗下来，天就要黑了，他说过要为自己接风，怎么还没有回来？他把自己忘了吗？这些年，她每夜都在思念他的温存，他的怀抱，和他身上那种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气息，路上，她无数次幻想着重逢的场面，那应该是充满激情的缠绵，可现在……不，他是男人，男人总有自己的事业要做，刚才萌芽儿不是解释过了吗，他很忙，每天都有很多应酬，那些都是推不掉的。

    耐心等吧，他不会忘了自己的，他也许会满头大汗突然出现在接风宴上，然后充满歉意地对自己一笑，自己便温柔地体谅他的辛苦。

    这样想着，门外响起宇文添翼的声音。




出轨 1

这样想着，门外响起宇文添翼的声音。

    酒宴很丰盛，除了不擅言谈的宇文震，添翼和成蛟可谓是舌绽鲜花，把萧瑶捧得云里雾里，尤其是添翼，最解女人的心思，把萧瑶逗得花枝乱颤不停地笑，他对这个弟妹的美色垂涎已久，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这次萧瑶来到长安，正是一个接近她的大好机会。

    萧瑶虽然陪着大家说笑，可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瞄一眼门口，成蛟看在眼里，故意说：“弟妹，太真是的，明知道今晚为你接风，可到现在还不回来，不会是忘了吧？要不，我去找找他？”

    萧瑶面色有些尴尬，是啊，久别重逢，这么重要的日子，丈夫竟然不露面，想想心里真不是滋味。

    添翼早就把萧瑶的举动看在眼里，赶紧打断成蛟：“太怎么可能忘了弟妹呢，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耽误了，弟妹不必忧心，他办完事就会回来陪你了。”

    成蛟别有用心装傻：“是啊是啊，或许他又被安乐公主叫去了也不一定，那位刁蛮公主，整天缠着太，去晚一步就恨不得把公主府拆掉。”

    “成蛟，别胡说！弟妹不必介意，我这个二弟总是口无遮拦。”

    萧瑶勉强微笑着点点头，可这酒席却再也吃不下了，喝了两杯闷酒，推说累了，带着醉意回房去了。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一个人在庭院中踱步。花池中的月季在月光下散发着馥郁的芳香，蟋蟀在墙角吟唱，偶尔，能听到几条街外的数声狗吠。抬头，半轮明月悬于半空，她不由悠悠叹息一声。

    “好一个月中嫦娥。”

    萧瑶被身后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身看到宇文添翼才轻轻松了口气，嗔道：“怎么走路连个声音也没有。”

    添翼一笑，轻轻摇着折扇：“睡不着出来走走，却不想看见弟妹一个人站在这里，让我忽然间想起了那广寒宫里的仙子，诺大的广寒宫，凄凄凉凉，形单影只，辜负了红颜，辜负了青春。女人的青春如鲜花般短暂，可怜弟妹这样一个尤物，竟白白浪费了五年的大好年华，为那个不解风情的人独守空闺。”




出轨 2

添翼一笑，轻轻摇着折扇：“睡不着出来走走，却不想看见弟妹一个人站在这里，让我忽然间想起了那广寒宫里的仙子，诺大的广寒宫，凄凄凉凉，形单影只，辜负了红颜，辜负了青春。女人的青春如鲜花般短暂，可怜弟妹这样一个尤物，竟白白浪费了五年的大好年华，为那个不解风情的人独守空闺。”

    萧瑶轻叹一声，随手摘了朵鲜花放在鼻尖呼吸着芬芳，幽幽道：“他和公主之间真的像传闻的那样吗？”

    “他跟你说过公主吗？”

    萧瑶摇摇头：“你知道这几年我们几乎没见过面，上次我倒是问了，他却什么也没说。”

    “传言，公主跟这个皇城里很多男人都有染，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楚。”添翼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相信他不会。”萧瑶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把握，她对丈夫了解太少，在一起的时间又不多，真的不知道他是怎样的男人。

    添翼笑了：“弟妹真的相信一个身体没有毛病精力充沛的男人会长年累月不需要女人的安慰？”

    萧瑶张了张嘴，神情更错乱了：“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有责任心，他一定不会的！你了解他，你跟他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最知道他的为人，不是吗？”

    添翼别有用心地说：“太才干超群，是我们宇文家族的未来，他平常很忙，从来不告诉我们他在做什么，有时我们也一连数日见不到他，倒是萌芽儿天天跟随他左右，要是弟妹想多了解他，不如去问问萌芽儿。”

    又是萌芽儿，整整一天，这个女人的名字始终缠绕在她耳边，萌芽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然会对丈夫这么重要。手上突然一疼，被鲜花上的尖刺刺破了手指，她急忙扔掉花儿，手却到了添翼的掌心，刺伤的手指被他含在口中吮吸，她一下子心慌意乱，就是这种感觉，被人宠被人疼被人在乎，久违的温情，她太需要这种感觉了。

    月色下，只见美人如花容颜，添翼一阵心旗摇动，一个冲动，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安慰道：“这么不小心，如此娇嫩的小手，真让人心疼。”

    偎在男人强劲的臂膀中，萧瑶竟有些迷失，抬头，正对上添翼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那目光如火，有一丝危险的气息，萧瑶知道那目光意味着什么，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男人对她的美貌垂涎三尺。孤独，令她恐惧，这些年，她太寂寞了，寂寞的简直要发疯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迷离，她想，自己现在一定是疯了，疯就疯吧，她太需要男人的滋润了，年轻的身子如同久旱的荒漠，干涸，荒凉，寂寞，不管了，什么后果也不管了，她只要快乐，她太需要快乐了……




惊天秘密

此刻，华清霖、李应、陆薪正在客栈焦急地等待消息。陆薪坐立不宁，不时走到门口张望一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宇文太从外面进来，三个人立刻站起来迎过去。

    “师兄，宫里到底怎样了？”

    宇文太看看外面左右无人，关好门，压低了声音道：“郡王所料不差，果然出事了，昨日，皇帝吃了皇后送去的饼后，腹痛不止，片刻后便驾崩了，韦后严守消息不许外传。”

    三个人听到消息面面相觑，清霖往外就走，宇文太拦住她：“师妹，你要去干什么？”

    “去把这消息告诉郡王，让他早做准备。”

    “外面已经戒严了，韦后下令征驻府兵五万人屯守京城，令驸马都尉韦捷、韦濯，卫尉卿韦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等分领府兵，中书舍人韦元徼巡行六街。现在到处都是他们的人，王府早就被监视了，不许有任何人进出，我是有公主府的令牌才能任意行动的。”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等着啊？”

    宇文太眉头微蹙：“事发突然，相王、临淄郡王手上都没有兵权，此刻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依我看，韦后不可能一直隐瞒这件事，早晚要诏告天下。我去公主府时，韦后连夜密宣安乐、太平进宫，依我看，就是要商量怎么把这件事公布出来。”

    清霖万分担忧：“皇后他们会不会对相王、郡王不利啊？”

    “很难说。”

    “太平公主难道不觉得皇帝死的蹊跷吗？”

    “太平公主就算心里明白，现在只怕也只能装糊涂，整个京城、皇宫全是皇后的兵马，所有的宰相全部被监禁在皇宫内，太平公主只要露出半点疑心，就会身首异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只有等，等到先帝驾崩的讣告出来，相王才能动，才能进宫见到朝臣，这个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议事，才有机会揭露皇后弑君篡位的阴谋。”

    陆薪叹口气：“可惜大哥、三哥、四哥受废太子重俊那件事牵连，虽有大公子的免死金牌护住性命，却不能来京城，否则，三哥的轻功天下无双，绕开那些守卫进出王府易如反掌，定然能为郡王传递消息。”

    一队官兵从街上经过，脚步声震的半条街的地面都在颤抖，宇文太侧耳倾听，直到声音远去，这才对三个人道：“今晚你们就在这里，不要出门，天亮后倘若皇宫传出报丧的钟声，那就是说太平公主与皇后打成协议暂时稳住了局面，倘若依然没有动静，那就不好说了，你们一定要想办法通知郡王尽快应变。”

    看到宇文太欲开门出去，清霖担忧地问：“外面这么危险，师兄还要上哪里？”

    宇文太笑笑：“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瑶儿今天带着剑儿来了，我必须回去安排他们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清霖也笑笑：“是吗，嫂子来了你怎么不早说，赶紧回去陪她吧。”望着师兄的背影，她唇角的微笑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撞破奸情

宇文太回到住处，夜已深，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今晚的月色真美，空气中充斥着花香，虫儿唧唧，仿佛世外，丝毫没有受到皇城内那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影响。

    一种异样的声音丝丝缕缕传来，他轻轻蹙了下眉头，半夜三更，还有谁在花园里？声音更清晰了，喘息，纠缠，压抑的呻吟，释放着情欲……他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呼吸仿佛一下子停止了。

    震惊，从未有过的震惊。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喊，冲上前，质问他们，揭露他们的奸情！可脚步并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去了又能怎样？看他们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忏悔？一纸休书把她逐出家门？或者为了家族的颜面压下这口气，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苦捱，直到一方老死？这几年在京城，捉奸的闹剧他看了无数，想不到现在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连他自己也没有明白为什么没有发火，当他一声不响回到书房，坐在亮如明镜的书桌前，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些年，他一直觉得陪伴萧瑶的时间太少，有愧于心，现在这也算扯平了，这是她在报复他的疏远，一个女人，嫁给了他，便把一辈子的幸福托付给了他，然而他给她的只有空空的房间。母亲衰弱孤独的身影，姐姐无奈酸涩的微笑，妻子孤灯只影哀怨的眼神，交相在他眼前晃动，最终，定格在花园里那一对沉浸在激情中的赤裸身躯。眉心紧锁，他该如何处置？

    萌芽儿睡眼朦胧地进来：“大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要不是看到这里亮着灯，我还不知道呢。我去叫少夫人来！”

    宇文太制止了她：“萌芽儿，坐下，陪我坐一会儿。”

    萌芽儿不解，满腹狐疑地坐下，觉得今天他怪怪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你说，我不是个好丈夫，对吗？我没有时间陪我的妻儿，却整天陪着另一个女人，我曾经发誓不要我的妻子像娘亲那样整日独守空房，在绝望中期盼丈夫归来，可我却没有做到。”

    萌芽儿拼命地摇头：“不，不是的，您有苦衷，您守了这个承诺，就要背叛另一个承诺。”

    宇文太苦笑：“也许是我爱她不如她爱我爱得那么深。”

    “公子，您今天怎么了？”

    宇文太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突然脸色一沉，冷得让萌芽儿打了个寒颤：“你，现在就带上我的剑儿走，离开长安，把他交给他姑姑。”他将满满一袋金子、一封书信交给萌芽儿，“告诉大姐，去云南找严恒。你也不要回来了，你发誓，一定要安全的把剑儿送到严恒手上！”

    萌芽儿颤抖着手接过这些东西：“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不让少夫人带着小公子走？”

    “别问了，记住，剑儿是宇文府唯一的传人，就算我们都死光了，他也必须活下去。”

    萌芽儿跟了宇文太这么多年，知道这次事情一定很严重，严重到可能要牵连到整个宇文府的存亡。她知道自己无需多言，郑重发誓：“萌芽儿会把小公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就算死，也要把小公子安全送到云南。”

    宇文太点点头：“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必须活着，只有你活着，才能保护剑儿。”




矛盾心情

萧瑶拢好有些凌乱的发丝，这才推开卧室的房门，然而儿子的床上空空的，顿时就惊出一身冷汗，转身就要出去寻找，却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吓得她大叫一声。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宇文太的面色平静如常。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刚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他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不会被他发现了吧？不像啊，他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果男人知道老婆偷情，绝不会这么无动于衷的。自己的衣服整齐吗？头发乱吗？应该没有破绽吧？她定了定神，问：“天太热，我，我刚才睡不着，出去走一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剑儿不见了，刚刚还睡在这里，是不是醒了自己跑出去了？我去找找。”

    “不必了，我让人送他回荥阳了。”

    “啊？为什么？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还这么突然？”

    宇文太却突然把她拉到跟前，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吧？”她的眼神慌乱，身上还有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他笑笑：“天好热，大概暴风雨要来了吧。瞧你，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我记得你最怕热了。”

    萧瑶赶紧说：“是啊，我最怕热……你先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沐浴更衣后，萧瑶终于镇定下来，散发着一身幽香来到丈夫身边。

    他的手轻轻划过她光洁的脸庞，她很久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了，那熟悉而又遥远的味道，令她痴迷。他的唇已经很近了，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令身心悸动的时刻，然而，他却远离了她。她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他问：“如果要你陪我一起死，你愿意吗？”

    “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死？难道有谁想要你的命？是谁？你告诉我，我让大哥教训他！”萧瑶的骨子里依然是那个月亮般被父兄捧上天的大漠公主，在她心里，没有父兄解决不了的难题，尤其是现在的兄长，那是大漠里天山上至高无上的王。

    宇文太看着灯花，不用看她，就已经知道她现在不可一世的神情了，应该跟安乐差不多，她们都是一种女人，被权势和金钱浇灌出来的花朵，艳丽，却经不起暴风雨。这不是他想要的女人，如果说六年前娶了她是因为同情女人的命运，那么现在，他开始明白，勉强去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不是同情，而是对那个人最无情的折磨。

    他笑笑：“我随便说说而已。”他不想吓着女人，难道要告诉女人，很快，他就要成为整个大唐王朝的敌人了吗？

    萧瑶觉得他今夜的微笑跟往常不太一样，似乎变得很遥远，恍如隔世的模样。

    “我要走了。”

    “啊？刚回来就走？”

    “今夜皇宫有变，我不放心，回来看看你们。”他的心还在斗争，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分手。

    “那你明天回来吗？我大哥也在京城，我想你陪我一起去看望他。”她眼角眉梢都是甜甜的笑意，可他却觉得更像有毒的花汁。

    他不能再跟她继续周旋下去，怕自己忍不住爆发直接拆穿她的背叛，便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在她手心：“这一走，恐怕……要有一阵子回不来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如果半个月后我还没回来，有官兵找上门来，你就打开这封信，它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萧瑶糊里糊涂地点头，收起信。

    “半月之期未到，一定不要打开。”他叮嘱。

    她满腹狐疑的又点点头：“知道了。要是你回来，是不是就不用打开了？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笑，里面是一封休书，前两年为了救跟随太子重俊叛乱的龙庭风等人，他不得不做了安乐公主的幕僚，现如今韦后鸩杀了天子，大乱迫在眉睫，作为同党，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离开长安，原本他还在担心如何安置萧瑶，现在这样也好，既然她心已另有所属，索性了断，放她一条生路，作为这些年冷落她的补偿，她不再是宇文府长公子的妻子，也就跟宇文府没有任何瓜葛，天大的祸事也牵连不到她头上。假如到时候他还有命活着回来，他会亲口跟她谈分手的事，用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来了结。

    他转过身要走，突然间，她万分不舍起来，仿佛这一走，就是永别一般，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太，别走好吗？至少今夜陪着我？”

    他小心地掰开她的手，看着她泪光莹莹的双眸，浅浅一笑：“瑶儿，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在她额上一吻后，毅然离去。

    萧瑶颓然坐在地上，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奇怪的感觉……




利诱 1

在安乐佛庐中，安乐公主李裹儿正在试穿新衣，这是她私下准备的皇太女冕服。

    镜子里映出驸马武崇训英俊的面庞，难得她今天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问驸马：“崇训，我穿这身衣服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没有人比公主更适合穿这身衣服了。”武崇训一脸讨好的笑容。

    安乐很满意驸马的回答，脱下厚重的冕服，她舒适地躺在玉榻上，现在，终于快要熬出头了，她只等着那一天母后也像皇祖母一样废掉新君，那个不懂事的傀儡皇帝，登基做女皇，那么，天之娇女的她就可以成为皇太女，登上至尊的权利最高峰，她才不会像那个太平公主那么虚伪，明明心里想要，却装得仁义道德，只落个镇国公主的虚衔。

    她欣赏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对驸马说：“你现在进宫一趟，母后和宗将军要你一起商量大事。”

    武崇训乖乖的听话进宫了。

    安乐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又浮现出宇文太的身影，这些年来，她用尽了一切手段，始终无法打动这个男人，他若即若离，平和的面容下，却有一颗坚如磐石的心，她想不明白，她的美貌和权势不知让多少男人眼红，可他却视而不见，她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他却视若不见。要怎样，才能让他爱上自己？

    她坐起来，吩咐宫女去请宇文太，自己来到梳妆镜前开始细细打扮。

    宇文太正打算去青龙寺，今天约好了在哪里同李隆基见面，李裹儿突然传见，他不得不谨慎地询问宫女传见的意图。中宗意外死亡后，韦后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新皇登基，先是由相王参谋政事，辅佐新君，然而第二天韦后便以太后的身份临朝摄政，罢了相王的参谋政事，封为太尉。现如今满京师都是韦后一党，韦后一直畏惧相王和太平公主的声望，与宗楚客密谋要除掉二人，而他，这些天一直秘密将这些消息透露给临淄王李隆基。这一举动，他是完全背着家族操作的，韦氏一党这些年的嘴脸他早就看透了，骄奢淫逸，荒诞无道，倘若真让她们得志，只怕立刻就会引发一场动荡，到时候烽烟四起，遭殃受苦的都是老百姓。他知道自己这样做违背了家族的使命，但他不想让良知一辈子折磨自己的心。

    小宫女言谈举止同往常无异，他这才稍稍放心，越是关键时刻，他越要谨慎。

    来到安乐公主的寝宫，她让他坐下，问：“太，还记得四年前我们的赌约吗？”

    “新君已经登基，公主认为您还有机会吗？”

    安乐“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碧玉簪摔在案台上，簪子断成两半，她最恨他这种口吻，恨他说这种跟自己做对的话，因为每次他跟自己唱反调的时候都是他赢，她很想听他顺着自己的心意温柔的哄自己一次，哪怕是假话。她恨恨说：“李重茂才十六岁，不过一个黄毛小子，他有什么资格做皇帝！现在，由母后摄政，母后倘若效仿皇祖母君临天下，废掉他，易如反掌！”




利诱 2

“当年则天大圣皇后废了公主的父皇，可最终，还是册立您的父皇为皇太子了。公主以为太后真有那么一天称帝的话，一定会把江山传给公主吗？太后是李家的媳妇，娘家是姓韦，而公主却是武家的媳妇，太后会怎么想？”

    “可我是母后唯一的亲骨肉，她不疼我，还能把这江山给谁？”

    宇文太不想跟她继续争吵这个问题，淡淡道：“还是等太后有机会登上宝座再说吧。”

    “那你说，母后什么时候可以称帝？”

    “依在下看，太后没有这个机会。”

    安乐的脸色变了：“宇文太！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块石头，心也该被捂热了，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这么处处与我做对，时时出言讥讽于我，是何意思？”

    宇文太依旧不卑不亢：“这样看公主自己怎么想了。俗话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公主如果听不进去，在下不说就是，但是也请公主不要再问类似的问题。在下既然做了公主府的幕僚，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而公主又不想听实话，在下也很无奈。”

    “你！”安乐真被他气得没脾气了，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能让她丝毫没有办法，该死的宇文太，他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心呢？“实话告诉你，宗楚客正在策划此事，他们会让朝中重臣联名上书请太后为帝，然后由李重茂下诏禅位给母后，到时候，我一定会成为皇太女！”

    “只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吧？”

    “哼，如今京城的卫戍都在我们自己人手中，只要杀了最有号召力的相王和太平公主，这天下，就只有我母后一个人说了算，李唐那些窝囊男人，根本不足为虑！”

    宇文太眉头紧蹙，这是一个信号，韦后要对相王和太平公主下手了，他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李隆基。

    安乐走过去，轻轻将脸颊贴在他背上，声音无限温柔：“太，在裹儿心里，只有你。你是谁，我很清楚，你想要的只有我能给你，如果我能成为皇太女，我的一切就是你的，将来我们有了孩子，继承大统，就能完成你肩负的家族使命。”




偷窥

门外身影一闪，宇文太看到了一双充满妒火的眼睛，是三弟震，震早就成了公主的贴身保镖，这几年对安乐的痴情有增无减，只要安乐一句话就能让他舍弃性命去拼。每次安乐召见自己，震总是在暗中窥视。震跟添翼成蛟不同，他年轻、冲动，没什么心机，全凭着一腔热血，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大变在即，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突然转过身，握住安乐的手，将她拉到胸前：“公主的心意，我怎会不知？只是你我之间相差悬殊，公主是金枝玉叶，我不过是前朝余孽，我们之间不可能也不应该有结果。”

    安乐深情地望着他：“我不在乎那些，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我爱你，看到你我就会心跳如潮，我愿意跟你分享一切，包括江山，只要你开口要，我就全都给你。”

    宇文太听到门外三弟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现在一定很愤怒，便继续道：“就算没有身份的阻隔，可公主已经有了驸马。”

    “废掉驸马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但是，三弟呢？我知道，他一直喜欢公主，公主和他……不，我不能伤了兄弟的感情。”

    “太，我爱的只有你，可你对我始终拒之千里，我留他在身边是因为他的相貌与你有三分相似，看到他，就能想起你。太，除了你，我心里再也放不下别人。”她不顾一切地抱紧他：“太，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除了你，我发誓决不让任何一个男人再碰我！”

    他听到门外三弟攥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咯吱”声。

    “你不相信吗？我现在就给你三弟委派个差事，让他永远离开公主府，离开长安！还有武延秀，等到母后登基，我做了皇太女之后，自然会找个理由废了他，我会求母后恩准，让你做我的驸马，我们两个一生一世相守。”

    他轻轻将安乐揽入怀中：“不是我不相信你，只因你是大唐的公主，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

    安乐深情地偎在他胸前：“对别人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公主，但对于你，我只是你的女奴，你才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帝王，我愿意为你做一切。”

    宇文太听到三弟离去的脚步声，震现在一定死心了吧，也一定恨死他这个大哥了。也好，恨总比不明不白的死在长安好，走脱一个是一个。

    安乐仰起脸：“太，令尊不是说要带领你们宇文府的府兵和江湖上的能人高手来助我母后一臂之力的吗？他什么时候来？”

    宇文太扶着安乐站起来：“家父已经来了，现在宗将军府上。”

    “太好了，有你们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太，今晚我们……”

    “今晚我还要去家父那里，他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安乐依依不舍看着宇文太的背影消失，没关系，她等得起，只要她成为皇朝的皇太女，那些男人只怕会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宇文太，北周皇朝的后裔，你也一样逃不脱命运的束缚，除了我李裹儿，还有谁能让你如此接近皇权，接近你的目标？

    两人回到前殿，看见清霖正在解签，便相视一笑，走过去。




青龙寺解签

宇文太兜了个圈，这才赶往青龙寺。

    华清霖已经在寺门外等候多时。毋须多言，清霖深深看了师兄一眼：“郡王等候多时了。”

    进到大殿，果然见李隆基一身便服正在虔心焚香祷告。宇文太静静等着。

    李隆基祷告完毕，同宇文太一前一后穿过大殿，驻足于莲花池畔。

    宇文太取出一个信封：“郡王，这是您要的所有参与韦氏鸩杀先皇密谋篡位的同党名单。”

    李隆基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问：“为什么要帮我？如果帮助韦太后和安乐公主，你才有机会实现你们家族的目标。”

    宇文太轻轻一笑，感概道：“六年前，我初出江湖，也曾踌躇满志，不知天高地厚，而今看的多了，突然醒悟了太宗皇帝的一句话，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什么皇权江山，满足的不过是一己之私，而黎民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实在的东西。韦氏一党骄奢淫逸，横行霸道，售官卖爵，长此下去，国将不国，受苦的终归还是百姓。”

    李隆基接过卷轴，眉头紧蹙：“宇文公子，这卷轴的分量不轻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你只需多为百姓做事。”

    “孤王明白了。”

    宇文太欲告辞，李隆基却问：“宇文公子，大变在即，你何不早些离开公主府？”

    宇文太淡淡一笑：“我既不能背叛良心，也不能背叛家族，所以，只好与家族共存亡了。”

    “我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保你平安！”

    “郡王此举若成功，必为大唐的皇太子，然而觊觎皇权的，未必只有韦氏和安乐公主，朝中六个宰相，五个出自太平公主府，郡王能否保住自己，还未可知。”

    李隆基的心咯噔一下，这个人真不简单，把朝局看得如此透彻，这也正是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朝中真正掌控大权的，只怕还是深藏不露的姑母太平公主，她的门客满天下，很多都担任朝廷要职，清除韦后叛党之后，她才是自己最大的障碍。可惜，宇文太这个人琢磨不透，虽然不时透露消息给自己，却不肯为自己所用，如若有他相助，这天下还有什么能难倒自己的？

    “对了，郡王务必转告相王，宗楚客已经在密谋杀掉相王和太平公主，不能再犹豫了。”宇文太补充道。

    两人回到前殿，看见清霖正在解签，便相视一笑，走过去。

    李隆基问：“华姑娘求的什么签？让我猜猜，女孩子多半求的是姻缘签吧？”

    清霖脸上微微一红，将签文藏起：“才不呢，是为爹爹求的平安签，我早决定一辈子不嫁，就陪着爹爹。”

    李隆基有意无意地看了宇文太一眼：“是吗？一辈子不嫁？要是姑娘的意中人站在眼前，你还不嫁吗？”

    宇文太避开清霖的目光，默不作声。

    清霖心中苦涩，忙道：“说了不嫁就是不嫁。王爷，师兄，你们也求个签，这里的签文很灵验的。”

    两个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架不住清霖劝说，权当解闷，一人抽了一根签，来到老和尚面前解签。

    老和尚先看了李隆基的签，不由大吃一惊，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拿起宇文太的签，看过之后，更加诧异，将两个签放在一起，左看右看，最后长叹一声：“不可说，不可说，两位都是贵不可言之人，恕老衲失礼。”

    李隆基好奇：“老师傅，这签上都说了些什么？”

    老和尚起身，深施一礼：“二位施主所求之签皆为天下至尊，一王朝堂，一王草莽。一生红颜知己虽多，却都难逃血光之灾，。言尽于此，老衲一尘今泄漏天机，必不久于人世，二位贵人请便。”说完，老和尚径自起身离去。

    李隆基和宇文太面面相觑，清霖一脸迷惑：“他说的什么意思啊？前面的好懂，一世最爱之人，皆为子妻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两个会自己的儿媳吗？”

    李隆基哈哈一笑：“和尚的戏言，不足为信。”

    三人结伴刚刚走出寺院，就听寺内钟声响起，有小和尚到处嚷着：“一尘大师圆寂了！”三个人的心同时一沉，老和尚竟然死了，这个签真有些邪门。




愤怒的兄弟

目送李隆基和清霖师妹离去，宇文太缓辔而行，胯下黑马忽然躁动不安驻足不前，前面，宇文震杀气腾腾挡住道路。

    宇文太轻轻抚摸着马鬃，安慰坐骑使它静下来。

    震怒气冲冲：“大哥！我可以把公主让给你，但你不该背叛公主！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公主！”

    “震，你还年轻，可以找一个适合你的女孩子去爱她，完全可以像个正常的男孩一样花前月下，享受人世间最美妙的爱情，而不是走上一条不归路。”他说话的语气如拂过鲜花的春风。

    但，宇文震已经被爱情完全迷失了心智，他现在只想杀了这个抢走自己心上人又背叛她的男人，他的力气足可以一拳打死一头发怒的公牛。然而，拳头到了大哥面前却变成了三岁小孩的游戏，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都如泥牛入海，很快，震气喘吁吁，出拳越来越慢，身形越来越呆滞，而大哥依然风度翩翩，每一次闪躲都优雅轻松。

    “为什么你不还手！”宇文震用尽全力最后一击落空后，颓然倒在地上。

    宇文太看着他，轻轻叹息：“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会对自己的家人出手。”

    宇文震突然翻身跪倒，重重叩下头去，直到额头渗出鲜血：“大哥，我求你了，不要背叛公主，她是真心爱你，不要伤她的心！”

    宇文太心有些痛：“震，大哥答应你，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会让她很开心。”

    “你一定要她死吗！”震的目光变得可怕起来。

    “不是我要她死，要杀她的人不是我。”

    “凭你的武功，你的才智，完全可以保她平安的！”

    “震，你跟着公主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她是不会放弃皇权的，让她去做一个普通的女人，在绝望中被人遗忘，然后不声不响的死去，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震的目光开始慌乱：“不，她爱你，她会听你的话，你一定有办法让她听你的话！”

    宇文太不想再说了，他上马：“震，像个男人一样活着吧！”说完，策马而去。

    震绝望地倒在尘埃中。




密谋

宇文复在宗楚客府中密议除掉太平公主李令月和相王李旦的计划，已经一天一夜了。

    今天的天气格外闷热、漫长，连宇文太也显得有些浮躁。平静，今天太平静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容。他数着手中的茶碗里有几根茶叶，却怎么也数不清，一会儿就乱了。

    宇文复和宗楚客从密室里出来，将一封密函交给他：“太，把这个给公主殿下，让公主依计行事，记住，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宇文太接过密函，沉默着。

    宇文复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笑了笑：“没，只是有点紧张。”

    宗楚客大笑：“年轻人没见过大事，紧张是难免的！别怕，有太后为我们撑腰呢！”

    一路上，宇文太都在想着怎么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李隆基，可宗楚客的家将寸步不离，眼看到了安乐佛庐，还是没有机会。

    下了马，正赶上驸马武延秀气冲冲从里面出来，看见宇文太，武延秀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小子，真有你的！”

    宇文太不想搭理他，闷着头往里走，武延秀被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宇文太，你给我站住！”

    宇文太冷冷看着他：“驸马爷，有事吗？”

    “你还知道我是驸马啊！说，为什么要跟我抢公主！”

    宇文太轻轻推开他，整理好衣襟，淡淡道：“放心吧，虽然你没做成突厥公主的驸马，可还是做了大唐公主的驸马，天生就是做驸马的命，没人能抢得去。”

    一番话把武延秀说的脸色大变，当年武则天曾让武延秀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到突厥迎娶默啜可汗的公主和亲，结果默啜以武延秀不是宗室子为由悔婚，并被突厥可汗扣为人质多年，这段故事一直被人引为笑柄，如今宇文太当面说出，怎不令他恼羞成怒！他大喝一声扑向宇文太，不曾想，宇文太稍一侧身装作往里走，恰好避开武延秀，武延秀收不住脚，一下撞在门框上，侍从们吓得赶紧上前搀扶，他额上已经起了个包。

    宇文太轻轻摇摇头，抛下武延秀的谩骂，径自进去。




情杀 1

安乐刚才被武延秀气得不轻，正在发闷，见宇文太进来，一脸阴翳立刻消散，上前拉住他的手坐下：“太，你可算来了，刚才，那该死的武延秀气坏我了！等我做了皇太女，第一个就废了他！”

    宇文太将密函交给安乐，安乐却扔在一边，双手揽住他项颈，吐气若兰：“太，我要你亲口对我说你爱我。”

    “公主，”宇文太掰开她双手，“别闹了，都什么时候了，正事要紧。”

    安乐无奈，只得拆开密函，看完之后，安乐的脸色变了，好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太，你不想知道这密函里写的是什么吗？”

    “什么？”宇文太路上根本没机会偷看密函。

    “你一向聪明，料事如神，你到猜猜看。”

    宇文太脸色凝重下来，安乐的眼神很古怪，透着几分悲哀，这是怎么了？到底密函里写的是什么？

    安乐苦笑了一声，将密函扔给他：“不用猜了，你猜不到的，自己看吧。”

    宇文太看完，额头冒出冷汗，这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乎意料的失神，父亲出卖了自己！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同李隆基暗通，这封密函是告诉安乐，他是相王府的奸细，要安乐伺机处死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竟然帮着别人对付我！”

    安乐是那么绝望，宇文太也在一点一滴的绝望，被亲生父亲出卖的滋味，痛彻骨髓，在父亲心里，还是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必要时，连自己的儿子也可以牺牲！他竟然可以不动声色地将儿子的催命符亲手交给儿子带来，天啊，皇权，皇权，你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安乐报着一线希望紧紧盯着他：“对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是他们错怪你了！”

    事到如此，宇文太反而镇定下来：“公主，我不是相王府的奸细，但，我确实把你们密谋颠覆李唐王朝的计划告诉了平王。”

    “为什么要这样？”安乐扑上去，紧紧抓住他的手，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还记得你跟我讲过的黑珍珠传奇吗？从那一刻起，我就幻想着你是那位把珍珠公主从赤王宫殿中解救出来的情郎，我一直在等你，我困在金碧辉煌的皇城中，到处是尔虞我诈，随时都会有冷箭不知从那个黑暗的角落射出，将我钉死在高高的城楼上，从出生我就活得胆颤心惊，别人眼里我是高贵的公主，其实，我的生命的比蝼蚁还脆弱。最后我终于明白，只有将皇权紧紧攥在自己手心，才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而不需要仰人鼻息，也许你觉得可笑，我不过一届女流，却妄想做什么皇太女，可凭什么这天下只有你们男人做得，女人就要小心翼翼地依附你们，看你们男人的脸色，靠你们男人的施舍才能生存？我知道你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你们宇文家的男人生来就是为了这个而奋斗，我为什么要做皇太女？只有做了皇太女，才能更接近权利的顶峰，才能给你所想要的，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太，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这一切的一切，江山社稷，将来都是我们的啊！不，是你的，你的江山！难道你不想要吗？”




情杀 2

他静静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庞，江山社稷，多么诱人的条件，那是他们几代人为之奋斗的目标，他们活着不就是为了颠覆李唐，恢复大周？可他却背叛了家族，背叛了一出生就写下的誓言，父亲一定对自己失望到了极点，安乐呢，她现在一定恨透了自己。

    泪水无声地滑过安乐的面颊，冲去脂粉。

    “太，我只想听你说句实话，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丁点？”

    他捡起她的丝帕，小心地拭去她脸上零落的铅华，恢复一张清丽可人的面庞，他的目光依然深不可测：“爱是用心去珍藏的，不是说出来的。”

    安乐凄然一笑：“我只是一厢情愿，对吗？”

    沉默，除了沉默，宇文太想不出还有更好的回答。

    “太，抱抱我，就算是临别我最后的请求。”安乐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她的双肩显得那么孤独无助。

    他张开双臂，将她抱在胸前，他不想欠她的情，哪怕此刻拥抱的是一柄利剑，他也毫不犹豫。

    刺痛从腹部蔓延开来，他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

    安乐狂笑着冲出去，大殿上，回荡着她绝望的笑声。

    他拔出短刀，浑然不顾伤痛。

    公主府已经乱成一团，没有人过问他的存在，每个人都在奔跑。大街上，到处是混战的羽林军和府兵，他熟视无睹，所有的人都在逃命，而他，却漂游的大街小巷，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原本，他还可以跟家族共存亡，现在，父亲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叛徒”了；原本，他还可以去解救自己的妻子，现在，不需要了，堂兄会代替他照顾瑶儿，而他，已经给萧瑶留下了一纸休书，就算韦后安乐兵败，朝廷追究起来，她已经不是宇文府的人了。

    眼前闪过无数陌生的面孔，他的头渐渐沉重起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流，流吧，流干流尽，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让他留恋的东西了。他倚着墙根慢慢坐下，到处是血红一片，垂死的人发出令人揪心的挣扎。他笑，他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学医，他曾经想着学得一身惊世骇俗的医术来解救天下苍生于病痛，现在，他连自己也解救不了，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城内，除了权利和冰冷的砖石琉璃，什么也没有，他们不需要医术，他们早就病入膏肓，他们需要的不过是解脱而已。什么能让他们解脱？哼哼，也许一场鲜血淋淋的厮杀，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吧。




相煎 1

一队羽林军跑过，看也没看一眼墙角的宇文太，他们现在只想着建功立业，一个垂死的路人根本引发不了他们的兴趣。他们兴奋地互相鼓励着，快点，淫后韦氏已经被平王诛杀，安乐公主、上官婉儿那两个小贱人也身首异处了，守在城门的兄弟刚刚杀了逃跑的尚书令宗楚客，我们再不快点，所有的功劳就都归了别人了！

    宇文太真想放声大笑，告诉他们自己也是乱党之一，让他们拿了自己的头颅去请功，总比不明不白死在街头好，可他现在已经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个逃窜的府兵遇到这队羽林，双方械斗起来，很快，又有几具尸体倒下，躺在尸体从中，宇文太感觉自己真的像一个死人了。

    他迷迷糊糊昏迷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不过一刻钟，他醒转过来，巷子里静得可怕，所有的喊杀声都距离这里很远，除了死人，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想坐起来，可却推不动压在身上的死人，天啊，自己一身的武功，竟然连个死人都挪不动了。他索性躺着不动，看着天上的星，任凭人间烽烟战火，它们依然冷眼俯视大地。天际，忽有天星纷纷坠落，密如雨点，今夜不知有多少人死于这场战乱。

    一阵急促散乱的脚步声穿过小巷。

    “爹，大伯，这里没人，先休息一下，大伯的伤不要紧吧？”

    宇文太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添翼，他们怎么来这里了，还好，他们都没事。咳，自己这是怎么了，都被他们出卖了，竟然还关心他们的安危。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听到父亲深沉的声音，他觉得鼻子有些酸，朦胧中，父亲的白发沾着血迹在风中飞舞。

    四下死一般寂静，宇文太闭上眼，算了，还是不要相见了，在父亲将那封索命密函交到自己手上的瞬间，自己便与这个家族恩断义绝了。

    “啊！二弟，你……”

    一声惊呼唤醒宇文太，他睁开眼，看见二伯的长剑刺进了父亲的背心！




相煎 2

“大哥，对不住了，其实我早就料到韦氏必败，无奈您就是听不进大家的劝告，所以，只好私下投靠了太平公主，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如今朝中势力最大的莫过于护国公主，为了咱们宇文氏的千秋霸业，为了我们不被牵连诛杀，我只好出此下策，只有你死，才能让我们摆脱叛贼的罪孽。”

    宇文乾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飘进宇文太的耳朵里。

    宇文复笑了，笑罢，道：“二弟，你想取代我很久了，你等这个机会很多年了，现在终于等到了，好吧，你来吧，杀了我，取了我项上人头！只要你别忘了光复大周基业，我死而无憾！”

    宇文乾咬咬牙，挥剑劈下。

    一声怒咤如龙吟般直冲九霄，宇文太突然现身，强大的气流宛如苍龙行云，生生将宇文乾卷飞跌倒在数丈之外，口中狂吐鲜血不止。添翼和成蛟惊呆了，面如土色，宇文太的强大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二人冲过去扶起父亲，宇文乾面色惨白，勉强说了声“走”，父子三人消失在夜幕中。

    宇文复发出一阵欣慰的笑声：“太，你恨爹爹吗？”

    宇文太凝立风中不动，起风了，一大片浓厚的阴云遮住满天星斗。

    宇文复咳了几口血，道：“爹爹已经不行了，宇文府的未来，就都靠你了。你叔父做的没错，为了光复我们大周，就是要不择手段！韦氏我根本就没看好她，爹这样做全是为你铺路，只有这样，你才能更加接近李唐王室，才有机会壮大宇文府的势力。记住，除了自己，谁也不要相信！”

    宇文复拼了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摸出一块玉扣，鲜血沾满了洁白的玉石，在黑暗中发着幽暗的萤光。他头一歪，玉扣滚落尘埃。

    宇文太摇摇欲坠，突然的变故，再次把他推向那条他并不喜欢的路，他没得选择，谁让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宇文氏族的鲜血。雨点无情地砸下来，冲刷着尘世间的污垢，玉扣上的血迹随着雨水汇集的细流汇入沟渠，不知去向，他缓缓拾起，抚摸着玉扣上龙凤纹路，不禁仰天大笑，这枚传了百年，象征着皇室血统的龙凤玉扣终于到了他手上，责任，无法推卸的责任……

    笑声再次牵动伤口，他又一次昏厥过去。




美人救英雄

第六章月柔

    醒来时，宇文太嗅到熟悉的草药香和少女独有的芳馨。睁开眼，满眼素雅的月白色，月白的床单，月白的纱帐，月白的人……

    她柔柔一笑：“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你又是谁？”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让他一时很难适应，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张床非常舒适，这种气息也让他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

    “太哥哥，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可我还记得你，你忘了，在荥阳，我和楚嫣姐姐下棋，是你扳回败局赢了我。”

    “苗月柔？！”天啊，这就是当年的小女孩吗？他不敢相信，变化太大了，他简直一点也认不出来了，转眼，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那个月亮般美丽的女孩长大了。

    “怎么，这么吃惊地看着我？是不是我变化太大了？六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太哥哥当然认不出来了。不过，你变化也很大啊，你成熟了，比起那个时候很……很男人，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眉宇间那股子紧锁沧桑的气质，是没有人能代替的！”

    “小丫头，你懂什么是男人吗？”他坐起来，却牵动伤口一阵疼痛，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蹙起眉头。见鬼，安乐把短刀刺进自己腹部的时候都没觉得疼，怎么在这小丫头面前却失态了。

    “不行不行，你不要乱动，牵动伤口又该流血了，你流了那么多血，什么时候才能复原啊？”她按着他又躺下，可他却瞪了她一眼：“小丫头，我必须起来！”

    “不行，外面到处是抓你的人，告示贴得满街都是，你不能出去！”

    “谁说我要出去的？我是……”宇文太欲言又止，“总之，你让我起来，好不好？”

    他态度冰冷蛮横，她却一点也不生气，依旧温柔：“你想干什么告诉我，我来帮你做，喝水？吃饭？看书？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不能动，你伤得太重了。”

    “我……我、想、如、厕！”他不得不说出这句话，然后看着小丫头红着脸跑出去。

    终于可以静下来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场政变结果如何，应该是相王赢了吧，他记得恍惚中听羽林军说过，韦后死了，安乐也死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相王应该登基做了皇帝。爹爹呢？他被叔父杀死在那条小巷，不知道后事如何。想到爹爹，他摸了摸怀中，龙凤扣，龙凤扣呢？一歪头，龙凤扣好端端躺在枕边，只是上面多了条月白色的流苏，晕，这一定是那小丫头的杰作。

    门外又传来小丫头柔柔的嗓音：“太哥哥，好了没？你昏迷了三天，一定很饿了，我亲手熬的红枣银耳粥，要不要喝点？”

    “进来吧。”



最难下咽的饭

月柔用被子垫在他背后，让他能够坐起来，用调羹舀了粥，送到他嘴边。烫，好烫！甜，甜得让人发腻，好像米粒还夹生，但他忍着没喷出来，小姑娘的一番好意，不忍伤了她的心。

    月柔喂他喝完整整一碗粥，露出甜甜笑意：“看来我终于学会煮粥了！你是第一个喝完我煮的粥的人！”

    “你煮的粥从没有人喝完过？”

    “嗯，爹爹说，他宁愿喝毒药，也不喝我煮的粥。”

    “哦，我觉得，以后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厨子下人去做好了。”

    “爹也这么说，不过，这几天动乱，厨子躲回乡下了，仆人担心家人安危，今天也告假了，所以，我决定，亲手为你和爹爹煮饭。”

    宇文太差点把刚吃下的粥吐出来。

    “太哥哥，你想吃什么？我煮给你吃。”

    “你会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她想了半天，“我天天看厨子做饭，应该什么都会做吧。”

    “咳咳……”宇文太无语了。

    当天晚饭，最终用街角王老汉家的烧饼解决了问题。月柔觉得很失败，那菜炒得，连她自己也吃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的粥烧糊了，中午的鱼没有去鳞开腹，又苦又腥，晚上的青菜没有放盐。

    第三天，早上的馒头夹生，中午的鸡蛋烧焦了，晚上……

    第四天，苗老爷子终于率先抗议，不顾外面兵荒马乱，强烈要求下馆子，转了一圈，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张，好容易在偏僻背巷找到一间小饭铺，吃了满满一大碗羊肉泡馍，这才心满意足，临走，不忘给宇文太也带上一份。

    四天来，宇文太头一回吃了顿饱饭，月柔在一边看着，竟然还用那种柔得入骨的声音问：“我做的饭，真那么难吃吗？”

    苗老爷子和宇文太彻底无语。

    宇文太年轻力壮，身体底子好，加上精通医术，伤势恢复得极快，到了第十天，便能下地走动了。他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刚出房间，就看见苗月柔掂着菜刀满院子追着一只母鸡跑，一时间鸡毛乱飞，苗老爷子听到动静跑出来，直摇头：“柔儿啊，你哪里还有一点女孩子的模样，还大家闺秀呢，这，这……咳！”

    母鸡被惊得飞起，直扑苗老爷子面门，苗老爷子躲闪不及，宇文太一伸手，已经将母鸡捉在手中。




男人做饭

母鸡被惊得飞起，直扑苗老爷子面门，苗老爷子躲闪不及，宇文太一伸手，已经将母鸡捉在手中。

    月柔举着刀过来，对那母鸡道：“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太哥哥流了那么多血，需要补身子，你干嘛要跑？”

    苗老爷子看看母鸡，看看女儿，又看看母鸡，看看宇文太，道：“柔儿，你老爹我也需要补身子啊。”

    月柔眨了眨清澈无邪的眼睛：“可是爹爹，昨天你跑街上已经偷吃了一只鸡了。”

    “可我昨天吃的是公鸡，不是母鸡。”

    “可是我记得爹爹说，宁可吃毒药，也不吃我煮的饭。”

    “我说过吗？我什么时候说的？”

    宇文太看着父女俩抬杠，竟有一股暖流悄悄流过心田，多温馨的家啊……

    苗月柔已经从他手中拿过母鸡，左看右看，就是不知道怎么下手，宇文太笑着摇摇头：“你去先烧一锅开水。”

    “哦。”月柔放下刀，乖巧地跑进厨房烧水。

    热水烧好，宇文太一手掐住母鸡的翅膀，将鸡头揪住，拔掉它喉管下的羽毛，轻快一刀，鸡血流进碗中，然后扔进木盆，将开水浇上，利索地拔光褪尽鸡毛，开膛，取出零碎，洗净。月柔看得眼花缭乱，他比自家的厨子动作还利落，重要的是，他的每一个姿势都优雅轻松帅气，丝毫没让你觉得他是在做一件可怕的屠宰工作，看他干活，仿佛是一种享受。鸡肚子里不知道被他添了什么东西，开始下锅炖，水开之后，换小火。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她两手托腮看着她。

    “看够了没有，小丫头？我脸上有鲜花？”

    她居然笑嘻嘻地回答：“有，是世上最美的鲜花。”

    这丫头，竟然不脸红，这话明显带着调戏的味道，不过，从她口中说出来，却纯净无邪。十六岁，花一样的年华，懵懵懂懂，似乎什么都懂了，似乎又什么都不懂。

    “太哥哥，你为什么不笑？你笑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宇文太嘴角一牵，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我不是在笑吗？天天都在笑。”

    “我说的是真心的笑，你现在的笑，就像带上了面具，还不如冷着脸好呢，不高兴就别笑了，不要勉强自己。”

    宇文太继续盯着炉火，真心的笑，早就忘了什么是真心的笑了。

    “好香，好香！这绝不是柔儿的手艺，小子，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苗老爷子闻香而至。

    宇文太笑笑，跟不死药神学医的时候，他还学会了烧菜，知道什么样的配料怎样的火候才能让菜中的香味、营养和功效发挥到极至。

    这一顿，苗老爷子比平常多吃了一大碗饭，看得出，他很开心。





探妻

外面的风声渐渐松弛了，相王登基继承大统，册封平王李隆基为皇太子，太平公主为护国公主，大赦天下，京城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繁华。

    宇文太伤势痊愈，如今叔父宇文乾已投靠太平公主，官府至今还在以悖逆庶人李裹儿同党的罪名通缉他，北方，已无他立锥之地，恰好苗老爷子提出年事已高，做完这单生意就变卖了京城的房产，回江南家乡养老，问他愿不愿同往。宇文太突然想起萧瑶，便道：“晚辈还有一桩事未了。”

    月柔泪光盈盈望着他：“太哥哥，这里到处都是捉拿你的官差，你留下来会很危险的。”

    他笑笑：“放心，他们奈何不了我，只是有件事，我一定要去做。”

    月柔知道他定是为了他的妻子，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柔柔一笑，如月光般无暇：“太哥哥决定去做的事情，柔儿一定不会阻拦。不过，柔儿想让太哥哥知道，有个小妹妹会一直祝福太哥哥。”


    趁着夜色，宇文太独自回到京城的住处，这里，早已人去楼空。环顾四周，说不出的冷清，不久前，这里还是他日夜牵挂的家。不知道儿子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安全抵达云南，还有萧瑶，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她看到那张休书，会不会恨自己，可那时候，他根本没想着自己还能活下来。

    床下隐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捡起来，竟然是那天他留给萧瑶的信封，里面装着休书。信封的火漆封得好好的，她根本没有打开过！难道她出事了？甚至来不及打开这封信？他不敢想像，不，不会，就算没有自己，添翼也会保护她的。

    “太？”添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宇文太回过头，四目相对，添翼有些慌乱，但仍不忘带上笑容：“你还活着，太好了！”

    “只怕你并不希望我活着。我爹爹的遗骨呢？瑶儿呢？”

    “当时场面那么乱，你是知道的，后来，所有的死尸都被运到城郊掩埋，天气太热，大家怕流行瘟疫，根本不让认领尸体。何况，就算让，伯父挂着乱党的名号，只怕……”

    “那瑶儿呢？”

    “那天你刚走，弟妹她就被她哥哥萧易水接走了。”

    宇文太稍稍松口气：“他们现在在哪里？”

    添翼勉强笑笑：“太，我劝你不要再去找她了，萧堡主说，他的妹妹不会跟一个逃犯过一辈子。”

    宇文太不想多说，朝外走去，添翼在他身后喊道：“太，京城到处都在捉拿你，这里你已经呆不下去了，听我一句劝，走得远远的！”

   


休妻

宇文太必须找到萧瑶，她没有看那封休书，那就还是他的妻子，他就有责任保护她，照顾她。月柔的眼睛一直在脑海中晃动，挥之不去，不！自己是有妻室的人，柔儿只是个小妹妹，不能对她有任何念头！

    面对萧易水刀一样的目光，他迎刃而上：“我要见瑶儿，我要亲口听她说。”

    “死心吧，宇文太，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你什么都不能给瑶儿，甚至不能保护她，难道要我的妹妹跟着一个钦犯一辈子天涯海角逃亡吗？笑话，天大的笑话！”

    萧易水丢给他一纸休书：“在这上面签上你的名字，从今后，你和我妹妹就再无瓜葛！”

    “我已把瑶儿许配给黄狮魔的大公子，黄狮魔你知道吗？那是西域最厉害的人物，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整个西域任凭他呼风唤雨。”

    “你配不上瑶儿，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上哪里去了？我不想要让瑶儿跟着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瑶儿不会见你的，她恨透你了，你把她独自扔在家里，却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风流快活，你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过！”

    ……

    宇文太闭上眼睛，静静听着那些刻薄的数落，终于，他睁开双目，捡起休书，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大名。

    “萧堡主说的不错，我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逃犯，我什么也给不了她，所能做的就是给她自由。”他转过身，挺起胸，昂首而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把尊严也丢掉。


    月柔坐在马车里，头靠在窗上，始终闷闷不乐。他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一定跟他的妻子劫后重逢分外开心。咳，也许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了，自己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嫁掉，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度过一生，而他，很快就会忘记自己这个小妹妹。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她的思绪，烈马长嘶，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伟岸的身姿，和熟悉的眉眼，他终于来了！这不是做梦吧！

    “小丫头，发什么呆？我要跟你一起下江南，不高兴吗？”

    她癔症过来，兴奋地拍手：“好啊好啊，太好了！我终于又可以吃你煮的饭了！”她得意地看着他的脸色变绿。

    他瞪了她一眼：“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习煮饭！”

    她吐了吐舌头。

    苗老爷子摇摇头，装做什么也没看见，继续打瞌睡。

 


爱上他

当马蹄踏上杭州的境地时，宇文太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里的山水风花，就跟月柔一样秀美，温柔含蓄，而不失靓丽。

    苗家就坐落在西湖畔一所幽静的宅院里，一座玲珑绣楼掩映在湘妃竹丛中。

    月柔等不及丫鬟收拾房间，便拉着他的手上了绣楼，她一直把他拉到窗口：“看，这里很美吧！”

    放眼望去，西湖的碧波一望无际，令人心胸顿时开朗，真的很美。一阵小风吹过，飞檐下传来悦耳的叮咚声。

    “好听吗？”她拨弄了一下那檐下的风铃，“这是姐姐挂在这里的，她出嫁的时候说，以后隔着千山万水，风会把她的思念捎来，当风铃响起的时候，就是她在思念家乡，思念我，还有爹爹、娘亲。”

    “伯母呢？怎么一直没有见过她？”

    月柔的目光黯淡下来：“我出生没多久，娘亲就过世了，所以，连她的模样都不知道。姐姐说，娘亲很美，是个大美人，爹爹对娘亲的感情很深，这么多年了，卧房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换，还是娘亲在的时候的样子。”

    “对不起，惹你伤心了。”

    月柔一笑：“没关系，太哥哥，以后你就住在我家吧，我爹爹也很喜欢你呢！”

    苗老爷子在楼下喊道：“柔儿丫头，老爹又听见你在说我，又是什么坏话啊？”

    月柔探出身子，笑盈盈道：“爹爹，太哥哥在夸您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爹爹呢。”

    “行了，客房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带着宇文公子到街上看看，有什么需要置办的随身用品顺便买回来，别在这里耽误大家清扫了。”

    月柔领着宇文太下楼，苗老爷子打量了他一眼，别有深意地说：“小子，这绣楼，丫头平时连我都不让上去，你可是第一个上去的男人。”

    月柔冲着爹爹做了个鬼脸：“爹，你又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

    “嗯，有了太哥哥，嫌我这个老头子碍事了，好，我走，不在这里讨人嫌了。”

    月柔回头，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深沉的目光藏着无尽的柔情，她的心湖一阵荡漾，若是他能一辈子这样看着自己，该有多好。可是，她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了他，还以为这幸福只是短暂的，终有一天，他会突然离去。不管了，就算明天他就消失，至少今天她还是快乐的。

  



突变 1

宇文太陪月柔上街，一路上，总有几个影子跟在后面。趁着月柔在一家文房四宝的店铺中挑选笔墨，他将那几个人堵在街角。

    “你们从长安一路跟到这里，还不死心吗？”

    江淮五霸相互看了一眼，陆薪嘻嘻笑道：“我们顺路，来杭州玩。”

    宇文太皱起眉头，这五个人刚出长安就跟上他了，口口声声说什么以后要追随他闯荡江湖，他一再言明，他对江湖是非不感兴趣，从今后只安心做个普通人过平淡的日子，可这五个人竟然一路跟到了杭州。

    龙庭风道：“大公子以为自己真能置身事外吗？就算你想，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我现在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他们不会对一个没有斗志的丧家之犬感兴趣！”

    “那只怕是大公子一厢情愿吧？”

    “你们还想怎样？我说了，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们看错人了！”

    龙庭风叹口气：“好吧，我们不强求大公子。您继续过您想要的生活，我们兄弟随便玩玩走走，不过暂时不会离开杭州，用得着的时候，您随时可以找到我们。”

    月柔抱着一大卷纸张笔墨走来，好奇地问：“太哥哥，刚才那几个人是谁？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不，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只是问路。你买这么多纸、笔干什么？”

    “写字，画画。”

    “女孩子都喜欢胭脂水粉，偏偏你就跟别人不一样。”

    “人家对那些不感兴趣，只对琴棋书画感兴趣。看着她们天天把好好的脸蛋擦得跟猴屁股似的，真丑。”

    “嘘！”宇文太赶紧捂住她的嘴，“小丫头，连这么粗俗的话都说得出口，你爹听见了又该骂你了！”

    月柔吐了吐舌头：“人家说的是实话，不让说我不说就是。”

    两个人抱着笔墨纸张往回走，一路上有说有笑，偏偏一阵打杀声搅乱了和谐，只见一群形形色色的江湖客正追杀两个人，一汉子拼死护着较年轻的人，两个人浑身是血，路人纷纷避让。

    宇文太将月柔护在身后，紧紧贴着路边，冷眼看着，却听身后月柔怜悯的声音：“那两人好可怜，那些人仗着人多凶巴巴地欺负他们，真不像话。”

    宇文太只是轻轻蹙了下眉头，在他决定陪月柔南下的时候，便暗暗立誓不再过问世事，就算他现在还是宇文府的大公子，也不会不明不白卷入江湖是非。




突变 2

一声惨叫，一名杀手被壮汉的长剑刺穿胸膛，与此同时，十几件兵器同时落在那汉子身上，眼见他活不成了，拼了最后的力气喊道：“王爷快走！”

    年轻人擦了把眼泪，转身继续逃跑，亮光一闪，左腿被飞镖射中，身子失去平衡，正好扑倒在宇文太脚下。他抬头，一眼看见宇文太，又惊又喜：“宇文公子，救我，我是谯王重福，安乐的兄弟啊！”

    那些杀手已经将三人团团围住。

    宇文太早就认出重福，但他并没有打算出手，他本想隐姓埋名，可偏偏被重福说破了身份。

    “他就是宇文太，逆贼宇文府的大公子，他的人头值二百金呢！”

    重福抓住宇文太的衣角：“宇文公子，孤王在洛阳举事讨逆，无奈兵败，逃亡至此，巧遇公子实乃苍天助我，我们可重整旗鼓，杀回长安，夺回皇位，孤王做了天子之后，到时候公子就是第一功臣！”

    宇文太没有一丝表情，语气淡如白水：“你们都认错人了吧，什么宇文府大公子，跟我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什么王爷。”

    重福仍不肯放弃最后一线希望：“太，你就是太，孤王不会认错，就算容貌有相似，你的气质绝没有人能学的来！你天生就是做王侯的人物，你看看你，从头到脚，哪一点像普通人？安乐早就说过，就算把所有的王孙都集中起来，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跟你媲美的人物！”

    那群杀手哄笑，这谯王一定是想救星想疯了，人家都说不是宇文太了，江湖上谁不知道宇文府的大公子是孤傲霸气，目空一切的大人物，又怎会是个畏首畏尾，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认的小子？不过他长得到真像通缉令的画影，割了他的头，兴许能以假乱真，换些赏钱。还有这小姑娘，长得细皮嫩肉，天仙般美貌，今晚，大家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

    一股杀气油然而起，他们可以看不起自己，但绝不能侮辱柔儿！

    杀手们还在前仰后合的笑，却不知死期已近。

    一声龙吟，那些人完全没有弄清楚发生什么事，身体便轻飘飘地飞出去，落地时早已骨断筋折，成了肉泥。

    谯王惊得目瞪口呆，天啊，这是人还是神？或者是魔？

    月柔身子一软，向下摔倒，宇文太及时抱住她：“柔儿，柔儿，你怎么了？”

    “你……杀人了……”好半天，她才说出话来，脸色白得吓人。宇文太抱起她，也不理会重福的呼唤，大步赶回苗宅。


   

逃亡

灌了一碗姜汤，月柔才逐渐缓醒过来，身子不再发抖。他心疼地看着她。

    她只说：“太哥哥，我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如何别再为我杀人，好吗？”

    “柔儿放心，只要那些人不欺负你，我绝不会杀他们。”

    她笑了：“有太哥哥在，谁还敢欺负柔儿呢。”

    苗老爷子捧了个包裹进来，轻叹一声，道：“宇文公子，今日你身份泄漏，此处怕不能久留，你带着柔儿赶紧走吧，晚了怕来不及脱身。”

    “我们走了伯父您怎么办？”

    “咳！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他们还能把我如何？最多花几个钱疏通疏通，柔儿还小，以后她跟着你，你可要多迁就她啊！别说了，快走吧！”苗老爷子将包裹塞到宇文太手上，催着两个人从后门逃走，此刻，前门已经传来官差的叩门声。

    月柔泪眼汪汪拜倒，给爹爹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跟着宇文太上马。

    “一定要照顾好柔儿！我把柔儿交给你了！”

    宇文太不再回头看老人孤单的身影，策马绝尘而去。

    跑了整整一天，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两人不敢到热闹的地方，只拣人烟稀少的小路走，傍晚才在一处破庙落脚。

    月柔情绪闷闷的，宇文太知道她还在为离开爹爹伤心，便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月柔坐下休息，自己忙着寻找干树枝生火。包裹里除了细软钱财外，还有几块点心，宇文太拿了一块给月柔，她却吃不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爹爹，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为难他老人家。

    宇文太安慰她道：“那些人要抓的是我，找不到人，不会难为伯父的。”

    月柔点点头：“太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云南。我有个至交在云南，事变前曾让姐姐带着剑儿去投奔他，那里偏远，朝廷顾及不到，应该比较安全。”

《
  

求婚

两个人一路向西南，尽量避开城镇，好在江南之地远离朝廷，地方节度使各自为政，即使跟官兵打照面他们也不认识宇文太是朝廷钦犯。这一日到了泸州，赶上天气突变，暴雨不止，月柔身子又娇弱，不堪旅途劳顿，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宇文太决定冒险进泸州郡，月柔的身体需要调理，大城镇的条件比乡野要好得多。

    两个人谎称兄妹，在一间较僻静的客栈住下，老板倒是热情，宇文太写下药方，老板便吩咐伙计帮忙抓药煎药。月柔高烧不退，宇文太一直守在床边，不断用凉水浸湿手巾擦拭她额头、手心、脚心，为她降温。整整两夜两天，月柔终于清醒过来，看着他略显疲倦的脸庞，绽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太哥哥，我饿了。”

    他摸摸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想吃东西是好现象，证明她病势已经好转。

    老板娘端来红枣白米粥，宇文太吹了吹，试过温度，才用调羹亲手喂给她。看着女孩子甜蜜的模样，老板娘笑道：“看这亲热的样子，你们两个一定是对恋人，不是兄妹，是不是家里大人不同意，你们逃婚出来的？你们两个郎才女貌，让人羡慕啊。”

    月柔双颊一红。

    这小丫头，竟然也会脸红，宇文太轻轻笑着：“嗯，大嫂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我们也不是逃婚，只是同去寻找失散的亲人，只因尚未拜堂成亲，只好以兄妹相称。”

    老板娘道：“你们两个怎么看都不像兄妹，这样子在外面反倒不方便，倒不如先成亲，再一起寻找亲人不是更好吗？”

    宇文太看着月柔：“这要看她的意思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月柔的脸早已通红，他是在向自己求婚吗？他真的愿意娶自己为妻吗？可是……他有妻子了，他娶了自己，那他的妻子怎么办？

    老板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姑娘，我看这位公子对你在乎得紧，难得有男人肯为女人端汤送水，你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老板娘端着东西出去了，月柔的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惆怅：“太哥哥，你真的会娶我吗？”

    “怎么，你不想嫁给我？”

    “想啊，柔儿当然想，柔儿心里只有太哥哥一个人。可是，太哥哥的妻子怎么办？她能接受柔儿吗？就算她能接受，太哥哥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的心，又怎能分给两个人？如果你对柔儿好，她一定会伤心，可如果你对她好，柔儿一定会伤心。柔儿虽然喜欢太哥哥，却不愿意伤了太哥哥妻子的心，更不想让太哥哥为难。”




婚礼

恰如一缕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宇文太的心神一阵荡漾，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儿，今生今世，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心中只有你，除了你，再容不下任何女子。”

    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柔柔的，温润的，那种感觉，从未有过，仿佛芬芳的玫瑰花瓣流连在唇角，那幽香，透彻肺腑。

    她突然“嘤咛“一声推开他：“好扎啊！太哥哥，你的胡子……”

    他这几天只顾着照顾她，下巴上长了一层胡子茬也忘了刮掉，看着她娇羞的面孔，他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找大姐，然后拜堂成亲。”

    “不！”

    她的反对让他的心一紧。

    “今天就成亲，免得你后悔！”

    这小丫头，总是出人意料。他小心地捧着她的脸：“今天太仓促了吧，没有媒人、证人，没有花堂洞房，太委屈你了。”

    “只要有你，就足够了。”月柔清澈的目光看不到一点瑕疵，她的眼眸中，只有他的影子。

    宇文太突然站起来：“你等着！”

    他飞快地跑到店堂，掏出一把钱币给了老板：“帮我买齐拜堂成亲用的一切用具！”

    老板愣了一下后恍然大悟，顿时喜气洋洋地吩咐伙计们忙起来。客房变成了洞房，店堂成了花堂，老板娘叫来隔壁的喜婆，帮着新娘子梳洗打扮，宇文太胸前带上大红花，微笑着看伙计们在墙上端端正正贴上大大的双喜。

    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花堂，但见她笑颜如花，美丽不可方物。交拜天地后，在众人“礼成”的欢呼声中，两人四目相视，无比甜蜜。

    “大公子！喝喜酒怎么能少得了我们！”随着炸雷一般的声响，江淮五霸顶着大雨挤进狭小的客栈。

    陆薪责怪道：“大公子，这可是您的不对了，就算你想退隐，也不能连老朋友都忘了，这么大的喜事，您明知道咱们这些天寸步不离跟着，硬是不给咱们言喻一声，喜酒都不给喝一杯，太不够意思了！”

    月柔忽闪着一双透亮的明眸：“这不是那天问路的人吗？原来他们真的是你的朋友。既然是太哥哥的朋友，那就坐下来喝杯喜酒，正愁没有亲朋在场，热闹不起来呢！”

    陆薪大喜：“这丫头的性子我喜欢，爽快！大公子，你眼光不错！”

    李应双手抱拳：“恭喜大公子与苗姑娘喜结连理，佳偶天成，今日匆忙，未曾准备像样的贺礼，谨以此物相赠，聊表寸心。”说完，将一锦匣呈上。




太子令

李应双手抱拳：“恭喜大公子与苗姑娘喜结连理，佳偶天成，今日匆忙，未曾准备像样的贺礼，谨以此物相赠，聊表寸心。”说完，将一锦匣呈上。

    这五人一路从长安追到杭州，又从杭州追到泸州，然后又古古怪怪地送上贺礼，宇文太正考虑收与不收，门外却又来了一队官兵。

    老板紧张起来，他这小店，地方偏僻，店堂窄小，从未招惹过官兵，今儿这是怎么了，下着大雨来了官府的人，他赶紧往外迎。

    月柔不由自主握住宇文太的手，这些官兵不会是冲着他来的吧。宇文太在她掌心用力按了按，目光镇定坦然，月柔的心一下安定下来，怕什么，有他在，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敢闯。

    官兵进来后，狭小的店堂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一个头目从怀中抽出画卷，打开，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宇文太脸上，反复对照，一挥手：“就是他！”

    几个官兵一拥而上，就要去架宇文太。

    龙庭风却斜跨一步，挡在前面：“各位军爷且慢，今日我们这里有喜事，却不知为何要带走新郎官？我们犯了哪条王法？”

    “少说废话，我等公务在身，快闪开，否则少不得办你们一个阻碍公务的罪！”

    陆薪一瞪眼：“我们也有公务在身！妨碍了我们，也办你们个大罪！”

    那官兵嘲笑：“小小草民，也敢自称公务，胆子不小！爷爷今天懒得搭理你们，滚开！”说着，一刀背向陆薪砸下去。谁知陆薪纹丝不动，官兵却震得虎口生疼，单刀险些脱手掉落。

    陆薪打开锦匣：“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看你有几个脑袋敢殴打上差！”

    那官兵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大吃一惊：“皇，皇，皇太子令！”几个人呼啦一下跪倒赶紧见礼。

    陆薪指着这些人：“告诉你们，宇文公子现在是东宫的座上客，你们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太子，懂吗？”

    官兵谄笑道：“各位大侠想是误会了，我们都护大人听说宇文公子路过，知道他是太子殿下的朋友，所以才让我等前来相请。”

    “你们请人的方式到很独特啊？”范慎讥讽道。

    那些官兵诺诺地说不出话来。龙庭风呵呵一笑：“既然是误会，就请各位回去禀告都护大人，今日是宇文公子大喜之日，洞房花烛，片刻耽误不得，改日定当登门拜会。”说完，一人封了个红包，将这人打发出去。

    那老板擦了把冷汗，对宇文太的态度大变，十分恭敬。




洞房

宇文太却眉头紧蹙：“各位兄弟，这又是怎么回事？”

    几个人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他，都不肯说，宇文太的性子他们很清楚，最后，还是李应站出来：“大公子，我们说了，您可千万别生气，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在杭州，您救了谯王重福之后，他便雇人到官府告密，说你就躲在杭州。我们哥几个气不过，就把他抓起来拷问他为什么要出卖你，原来他是想逼你谋反，跟他一起篡夺皇位。我们商量着把他交给公子处置，结果，他投湖逃跑给淹死了。大哥想了半天，觉得谯王不能白白死了，大公子对我们五霸的恩情说什么也要报答，于是割下谯王的脑袋，星夜兼程赶到长安交给了太子殿下，只说叛臣重福是大公子所杀。太子是个念旧的人，他一直担心公子安危，苦于无法开脱，便借机上奏朝廷赦免公子死罪，正巧有人抄安乐公主府的时候，搜出了一封宗楚客写给安乐的密函，说你是太子的密探，这一下，就平反昭雪了！太子对我们说，既然大家都当大公子是东宫的人，就该有个东宫的身份，所以就让我们把这块令牌给您带来了。”

    “就这些？”宇文太依旧不动声色，李应却已经心虚了。

    陆薪受不了，嚷道：“我早就说了，咱们这点鬼心眼儿瞒不过大公子，还是实话实说了。大公子，您大概知道当今天子最信任倚仗的就是太平公主，每遇大事必问公主，公主在朝中说一不二。而今太子监国，公主心中不爽，处处刁难。太子为您开脱，本欲加封您为东宫舍人，可是您两位堂兄投靠了公主，他们怕你东山再起，便怂恿公主说你是安乐余党，一直心存颠覆大唐之念，公主便对皇上说，您图谋不轨，一定不会接受朝廷敕封，太子跟公主打赌，说您定会效忠朝廷。如果大公子不肯接受东宫舍人的敕封和这块令牌，太子恐怕就要被废了。”

    店堂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

    月柔走上前，轻轻挽住宇文太的手，柔声道：“今天是我和太哥哥的好日子，他今天只属于我一个人，天大的事，大家明天再说，好吗？”

    龙庭风赶紧换上一副笑颜：“对对，今天是大公子的好日子，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我们今天只喝酒！”

    宇文太对月柔一笑，感谢她为自己解了围。




喜悦的小新娘

入夜，客人们都已沉沉醉去，简单的洞房内，红烛高照，映出一对新人的影子。

    雨停了，满天的乌云悄然散去，露出一弯月牙。月柔偎依在他胸前，倾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拥有了他就拥有了整个世界，将来如何，她预见不了，只要这一刻幸福就好。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不离不弃，我保证，不会让你孤单寂寞，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如影相随，我保证，永远点一盏回家的灯，为你指明方向。”

    四目相视，此时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红烛爆出美丽的灯花，月儿羞涩地躲进云层，偶尔悄悄从云缝中偷偷看一眼贴着红喜的窗口。


    一大早，陆薪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来到店堂找水喝，却看见苗月柔已经从灶房端了一盆温水出来。

    “少夫人，早啊！”

    月柔眨动着眼睛：“陆五哥，你刚才叫我什么？”

    “少夫人啊——”陆薪有些心虚，是不是自己叫错了？女孩子的心思好难猜的。

    月柔甜甜一笑：“嗯，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哈，吓我一跳，还以为说错话了呢！你真有福气，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想嫁给大公子，他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呢。我就奇怪了，为什么这么多女人都喜欢大公子，就没一个喜欢我老陆的？少夫人，你到说说，你喜欢大公子哪里？让我老陆也学学。”

    月柔嘴角勾出一抹甜蜜：“喜欢就喜欢了，难道喜欢一个人还要理由吗？反正我看到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就连他生气的样子也喜欢。”

    “就这么简单？”陆薪挠挠后脑勺，不可思议的样子，“第一眼看到，什么都不了解，你就不怕他是个坏人？”

    “太哥哥不是坏人。”

    “我知道大公子不是坏人，我是说，万一他是个坏人呢？”

    月柔咬着嘴唇认真地想了想，笑笑：“反正，我喜欢太哥哥，太哥哥也喜欢我。”

    陆薪感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萧瑶弃大公子而去改嫁他人看来不是坏事，不然他怎能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

    “什么？你是说太哥哥的妻子……不跟你说了，太哥哥等着洗脸呢！”月柔端着一盆水一路小跑回房间，全不顾溅出的水花沾湿了衣襟。




重出江湖

“什么？你是说太哥哥的妻子……不跟你说了，太哥哥等着洗脸呢！”月柔端着一盆水一路小跑回房间，全不顾溅出的水花沾湿了衣襟。

    她拧干了手巾递给他，然后看着他擦脸，他的模样，他的一举一动，怎么也看不够，她要一辈子这样看着他，直到白发苍苍，不知道他变成了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头后会是什么样子，这样想着，唇角又露出笑容。

    “自己一个人偷偷的笑，准没安好心。”

    她撒娇地抱住他的胳膊：“柔儿想看看太哥哥变成太爷爷是什么模样。”

    他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儿，无论我今后做了多少你难以理解的事，你都要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好吗？”

    她的眸子透彻晶莹：“太哥哥决定接受太子令了？”

    “柔儿说呢？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大唐容不下我们，我们就去遥远的地方。”

    她想了想：“我知道太哥哥不喜欢欠人家情义，更不想别人为你受到牵连，没关系，只要能跟太哥哥在一起，无论你是谁，干什么，都不重要。”


    宇文太走出房间，江淮五霸已经等在外面，尽管表面平静，但每一个人心里都很紧张，等待这可能关乎几个人一生命运的决定。

    宇文太轻轻笑笑：“太子令呢？”

    几个人一时没有转过弯来，迟疑地看着他。

    “你们不是说，已经加封我为东宫舍人，持太子令行走江南道吗？”

    龙庭风恍然，赶紧呈上太子令：“大公子肯接受，再好不过了，太子那边，我们也好交代了。”

    宇文太接过令牌，别有深意看了龙庭风一眼：“不知道这是太子的主意，还是哪位高人的点子，知道我宇文太不愿意有负于人，欠人恩惠。”

    龙庭风尴尬地笑笑：“大公子什么都知道啊。”

    宇文太也不追究，道：“动乱之时，曾将幼子托付给云南的一个朋友，消息阻隔，不知道现在他们怎样了，我想先把剑儿找回来，再为太子效力。”

    “好，我们五人愿追随大公子鞍前马后！”




一辈子的承诺

第七章重出江湖

    当宇文太找到严恒家里时，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遍地血污。在死人堆里，宇文太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严恒，只告诉他，楚嫣、萌芽儿带着少公子来过，一群蒙面人洗劫了这里，他让独子严郎护着她们逃命去了，便一命呜呼。

    埋葬了严恒一家人，龙庭风道：“大公子，我看这些人不是冲着严家，只怕目的是少公子。”

    宇文太嘴角紧闭，一双眸子看向远方，没人猜得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李应道：“我们几个分头去打探少公子的下落！”

    “慢！”宇文太叫住他们，“庭风，拿太子令通知各州府衙门，就说我奉皇太子巡查民情，另外请他们协助寻找人。”

    陆薪嘟囔道：“那些官差，跟废物差不多，靠他们能找到人才算怪呢。”

    范慎敲了陆薪脑门一下：“笨，这你就不懂了吧，官府找人的本事一般，但谄媚的本事可就不一般了，要不了多久，整个岭南道，都会知道大公子是皇太子的人，楚嫣姑娘萌芽儿姑娘自然就会知道大公子已经安全的消息，她们一定会主动找我们的，总比我们大海捞针的找她们强。”

    陆薪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宇文太心事重重回到住处，却看见桌子上已经摆好碗筷，两碟炒菜用碗扣着，月柔正趴在那里用手指画圈圈。看见他回来，她立刻绽放笑颜，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手巾让他擦手，然后拉着他坐下：“忙了一天，肚子饿了吧？”她揭开盖碗，“我烧的菜。”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拿起筷子。

    看着他细嚼慢咽，她问：“如何？”

    “还好，总算是能让人吃下去了。”

    她高兴的像个孩子似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两道菜我跟着厨子整整学了一天！”

    他看见她的手上缠着一块白布：“你的手怎么了？”

    她笑吟吟全不在乎：“切菜的时候弄到手了，不要紧，已经不疼了。”

    他放下碗筷，心疼地捧着她的手，突然站起来，拉着她来到桌前，摊开宣纸，研磨，将画笔放在她手中，深情道：“这双手是用来挥毫泼墨，让琴弦流淌出动人的旋律，我不要它因为烧菜煮饭而受伤，即使一辈子不吃你煮的饭，我也一样爱你。”

    普通的画笔到了她手上突然间有了灵性，寥寥数笔，两杆相依的翠竹便跃然纸上，生意盎然。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抬头望着他，眸子如秋水倒映着他的影子：“我想让你知道，这双手除了抚琴作画，还会为你烧菜煮饭，我不管，总之这辈子你要天天吃我煮的饭，就算再难吃，那是我的心。”

    他的心被热情点燃，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情愿一辈子陷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永不出来。他一下抱起她，她惊叫一声，身子腾空而起，两个人摔倒在床帐间，纠缠着，翻滚着。他不顾一切地贴近她，只想融进她的身子更深，更深，她用她的温柔包容他，只想跟他相守的更久更久。




濒临死亡的少年

清早，宇文太被外面噪杂的议论声惊醒，小心地替还在熟睡的小女人盖好被子，起身穿好衣服，看看铜镜里被她咬在脖子上的齿印，轻笑着摇摇头。

    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外，不远处躺着一个少年，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被路人围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出于医者的本能，宇文太走过去，察看了少年的伤逝，不由为他强韧的生命力赞叹，少年身上的刀伤不下二十道，有些伤口甚至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是什么样的毅力让这男孩挺到现在！

    龙庭风等人听到动静也从里面出来，看到少年的伤势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宇文太摸了摸少年的脉搏，翻看了他的眼睑，二话不说，不顾血污，抱起他边走边说：“庭风，快准备温水，白布，针线，他还有救！”

    陆薪将两张桌子拼到一起，宇文太将少年放上去，剪去身上的衣物，开始清洗伤口，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由污浊到鲜红，淡红，清亮，五个人惊讶地看着他熟练地穿针引线，迅速灵巧地缝合伤口，每一个针脚都均匀整齐，他处理过的伤口仿佛精致的艺术品。撒上他特制的药粉，用白布将男孩包裹起来，几个人一起将男孩抬到床上，一切结束。

    宇文太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五个人还在盯着他的手看。

    “他没事了，如果一切正常，明天他就会醒过来。”

    龙庭风回过神来，问：“大公子，这少年来历不明，你不问情由就救了他？”

    “救人还需要理由吗？”他反问。

    “不是，要是普通人倒罢了，可这少年的伤势，如果不是对家有深仇大恨，何至于下这么毒辣的手？”

    宇文太却道：“从伤口上看，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是这小子命大，既然阎王爷不收他，我何不成人之美，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对我们不过举手之劳。”


    第二天，少年果然醒转过来，轮守的李应赶紧通知宇文太。

    少年的眉宇间透着倔强和坚忍，宇文太知道此刻麻药的药性消失，疗伤的药性发挥，伤口一定疼得厉害，可那少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被人追杀？当然，如果不方便说，你可以不回答。”

    少年警惕地看着这些人，问：“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我要找东宫舍人宇文太，我只记得在驿馆门前昏倒了。”




突变

几个人相视一笑，李应指着宇文太道：“他就是你要找的宇文公子。”

    少年的眼睛一亮：“你真是他？”

    宇文太点点头。

    一直坚强的少年眼圈一下红了：“我，我叫严郎，家父是严恒啊！”

    宇文太吃了一惊：“严郎，你就是严恒兄的儿子？”

    少年点头：“家父蒙难之际，曾嘱咐我一定要保护少公子，把他们安全送到您手上，可是……我，我把他们都弄丢了……”

    “没事的，好孩子，你安心养伤，我们正在找他们，放心好了。”

    “我爹他怎么样？”

    “他，不幸遇难了。”

    少年咬了咬牙，忍住泪水：“我一定要找到那些人，为家人报仇！”


    宇文太在州府待了一个月，用尽各种办法查找，仍没有楚嫣、萌芽儿的任何信息，大家的情绪都有些沉闷，陆薪发起牢骚来，就是只蚂蚁，也该被翻出来了，除非，他们不在人世，或者，已经离开云南。

    严郎的外伤有宇文太特制的灵药，恢复非常迅速，现在基本没什么大碍。

    宇文太决定先回江南。临走，州府官员前来送行，一再表示会继续寻找楚嫣等人的下落，一有消息即刻通知。

    再次途经泸州时，遇到了东方俗人。

    劫后重逢，两个好友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秉烛夜谈，宇文太才知道最近太子李隆基的处境很不好，太平公主将朝中很多要职都换上了自己人，太子与公主两党相争，把睿宗闹得筋疲力尽，一边是妹妹，一边是儿子，左右为难，索性装聋作哑。太平公主气焰日渐嚣张，整天让一班大臣参劾太子，要睿宗废了太子另立。李隆基手上没有实权，在朝中已经举步维艰了。

    宇文太剑眉紧蹙，思虑良久，方道：“太子手上有一批出生入死的羽林军，只要他能控制住京城的卫戍，公主是不敢轻举妄动的，皇上性情淡泊，与世无争，暂时不会听信公主一面之词废掉太子。既然朝中高官都是公主府的人，我们就从下面提拔新人，收拢人心。我本该助太子一臂之力，只是如今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一带江湖势力尽在我叔父执掌的宇文府控制之中，我若想重掌宇文府怕要大费周折。”

    俗人道：“前些日子，有刺客潜入东宫，幸好被宿卫发现，只怕公主明的不行，就动用江湖杀手来暗的了。”

    “我会派范慎、方轩保护太子。只是眼下……”

    一声惊叫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宇文太脸色一变：“柔儿！”




乱坟岗

俗人眼前一花，宇文太早已破门而出，俗人紧随其后，刚到院子里，却听四面八方破风之声，密如雨点的箭矢射下来，绝大部分指向宇文太。

    两个人立刻退回屋子，躲过第一轮乱箭。不容二人喘息，又一轮密集的火箭砸向房屋，房子开始燃烧，宇文太牵挂着月柔，当下脱下外氅一脚踹开房门冲出去，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他挥动外氅，仿佛一张大网，挡住了所有的羽箭，接着手腕一抖，卷起一丛箭簇，怒咤一声，将羽箭甩了出去，只听四周一片惨叫和落地声。

    月柔的屋子房门大开，空无一人，宇文太跃上墙头，举目四望，但见一个黑影背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急速朝西逃去，他连想都没想，径直追过去。

    黑影的速度很快，但距离还是在逐渐缩短，越来越逼近了。

    前方，一大片荒坟，黑影逃进坟堆中，消失了踪迹，宇文太没有丝毫的犹豫，一脚踏进坟地。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地狱，他也要闯。

    坟场正中，孤零零一座坟坑前，插着两根巨大的白烛，火苗是诡异的绿色，墓碑上却用鲜血刻着“宇文太”三个大字。坟坑里的棺材敞着盖。他冷笑，这点小伎俩居然想取自己的命？他挥掌拍向墓碑，随着石块碎裂，一阵腥臭乌黑的浓烟四散喷出，毒蛇一般缠像他，紧紧将他裹住，他痛苦地倒地，挣扎着，扭动着。片刻后，他停止了挣扎。

    黑暗中，闪出一些人影，宇文太不过如此，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剧毒无比的夺命烟瘴。那些人走近，想要看看他是否死去，突然间他紧闭的双眼睁开，那些人大惊，来不及后退，却见那消散的毒烟再次凝聚腾起，幻化成无数黑色灵蛇，闪电般扑向众人。

    几乎所有的人都痛苦地呻吟着倒下，眼、鼻、口、耳淌出乌黑的血，很快，他们不再挣扎，大瞪着凸出的双眼，皮肤逐渐变成恐怖的黑紫色。

    他们忘了他们要对付的人是不死药神的大弟子，什么样的剧毒能难得到不死药神？

    只有一个人没有倒下，惊诧过后，转身没命地逃。

    他冷笑，不紧不慢地如影相随，既不追上，也不放脱。

    那人几乎脱力，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跑得太急太快，宇文太究竟是鬼还是幽灵？或者根本就是魔，那无药可救剧毒无比的夺命烟瘴奈何不了的人还没出生呢！他们这些天天跟剧毒打交道的人都害怕沾上一丁点，他竟然安然无恙！




亲兄弟的恨

“交出月柔，我只要她！”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可偏偏看不到他的人，只能看到他的黑影紧紧沾着自己的影子。

    “尊夫人不在我手上，不干我的事，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没用了！他只想月柔，除了月柔，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于是一掌劈向那人头顶。

    那人完全绝望的时候，掌风突然收住。

    因为，宇文太看到了月柔清澈的眸子，他绝不会当着她的面再杀一人。他的脸上立刻浮现温柔的微笑：“柔儿，我来了。”

    月柔细嫩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刀刃闪着寒光，只需轻轻一动，就会割破她的喉管。

    月柔的身后缓缓转出一个人，看到那张脸，宇文太的目光中满是震惊：“玄？！”

    宇文玄的脸上满是愤懑和憎恨：“是我，你很吃惊？”

    “为什么会是你？”

    玄的牙齿咯咯作响：“这要问你了！如果不是你背叛家族，父亲怎么会死，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这段日子里我四处逃亡，到处被人追杀，官府要杀我，江湖要杀我，连叔父堂兄也要杀我！只有杀了你，我才能生存下去！我要为父亲报仇！”

    “父亲是被叔父从背后杀死的！”

    “可这一切起因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背叛家族暗中帮助李隆基，我们怎么可能失败？叔父怎么可能有机会暗害父亲！”

    “玄，韦氏一党祸乱天下，我们不该助纣为虐。”

    “祸乱天下？大哥，你忘了我们的目的了吗？我们要的是恢复大周，是夺取江山，任何可以借助的力量我们都要利用，你现在跟家族的使命完全背道而驰，你是在帮助李唐稳固社稷！”

    宇文太无语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的确跟家族的使命、利益背道而驰。

    “怎么，大哥，你不是一向能言善辩？为什么不说话了？”

    “玄，你想怎样？”

    “我要你以死谢罪！”

    “放了月柔，一切与她无关。”

    “你死了，我自然会放了她，我要一个女人有什么用？”

    “玄，我不能死，我要为月柔活着，为我的儿子活着，还要为父亲的遗命活着。”

    玄瞪大了眼睛，父亲的遗命？

    宇文太从怀中取出龙凤玉扣，月光下，玉扣发出柔和的光泽。

    玄颓然坐在地上，手中的刀也插入泥土，父亲竟然把象征家族至高权利的玉扣给了大哥，明明是大哥背叛了家族，为什么还要把家族遗命传给大哥？

    宇文太将月柔护进怀中，对地上的玄道：“那封送给安乐公主的信，是父亲写的，他那么做，是早就知道叔父投靠了太平公主，韦氏必败，他要为你我兄弟留下一条后路。”

    玄的额头全是冷汗：“你说的都是真的？”

    宇文太抛下一句话：“何去何从，你自己考虑清楚。”




脱险

宇文太和月柔走出坟地的时候，东方俗人和江淮五霸才赶来，俗人练的是外家功夫，不会轻功，自然追不上宇文太，龙庭风他们一到泸州就四下分散打探楚嫣的消息，得知出事这才匆匆赶来，看到两人无事，大家都松口气。

    刚要回去，身后一人叫道：“宇文公子！”

    宇文太回头，是刚才他手下留情没有杀死的那人。那人诺诺道：“在下唐一鸣，多谢宇文公子手下留情，听说宇文公子正在寻找少公子的下落，在下也是无意间听道上的朋友说起，蜀中有一专门拐卖人口的帮会，前些日子贩了一批人口，其中似乎有两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个小童，不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人，这个帮会就盘踞在向北二百里的罗家寨。”

    一道白光从宇文太指尖弹出，落在唐一鸣手中：“这里面是一颗碧灵丹，能解百毒，服下它，可保你不被任何毒物侵袭。”

    龙庭风立刻对方轩道：“四弟，你立刻动身去查明罗家寨虚实！”


    一路上，月柔都没有说话。回到住处，躺在丈夫温暖的怀抱中，她突然问了一句：“太哥哥，你对二弟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他似乎在想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反问：“是真是假很重要吗？”

    太阳像往常一样升起，大多数人还在沉睡，一些女人已经早早起来生火做饭，淡蓝色的炊烟飘散在金色的晨霭中，一只肥胖的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山寨边的草丛里觅食，两个放哨的喽啰打着哈欠，揉着发涩的眼睛，一夜无事，现在就等着换哨了。


    月柔陷入了沉默，她突然发现，其实她很不了解他，他的一切对自己来说完全是片空白。

    “你将来真的会跟朝廷作对吗？”她忍不住又问。

    他察觉了她的不安，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些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只需记得，无论我做了什么事，都要相信我心里只有你，只爱你一人就足够了。”

    “柔儿心里也只有太哥哥一人，无论任何时候，柔儿都会随着太哥哥。”她释怀，无论他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人，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是自己的丈夫，只要知道他深爱着自己就足够了。




残杀 1

太阳像往常一样升起，大多数人还在沉睡，一些女人已经早早起来生火做饭，淡蓝色的炊烟飘散在金色的晨霭中，一只肥胖的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山寨边的草丛里觅食，两个放哨的喽啰打着哈欠，揉着发涩的眼睛，一夜无事，现在就等着换哨了。

    母鸡突然惊恐的昂起头，定在那里不动，片刻后，咯咯叫着带着小鸡朝山坡下的深草中藏匿。

    两个喽啰依然靠在石壁上张着嘴打盹，其中一个口水流到了胸前。

    山寨四周冒出来近百名朱衣人，每个人肩上都绣着一只金灿灿的三足金乌，手中的刀尖在阳光下闪动着炫目的光芒。他，一身玄色，缠绕在衣角的金龙随着风摆衣襟栩栩如生。

    随着他优雅的一个手势，朱衣人在江淮五霸的带领下势如猛虎杀进罗山寨。

    这是他们重出江湖的第一场战斗，立威，是他们最终的目的。罗山寨是个硬骨头，不知令多少江湖好汉胆寒。罗山寨的土匪都是同一个姓，具有家族性，凶残、狡诈、嗜血、团结，是他们的共性，他们靠贩卖人口劫杀富商为生，江湖上劫财的山贼土匪不少，但他们不一样，因为别的山贼只是求财，他们连命也不放过。官府和一些侠义之士也曾经想要剿灭这伙残忍的土匪，却都无功而返，白白丢掉性命，他们往往低估了这伙土匪的残忍，在罗山寨，连妇女和孩子都会杀人。

    但今天轮到罗山寨的人胆寒了，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招式，这些朱衣人下手决不留情，仿佛是地狱索命的使者，在他们眼里，没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的区别，只要是罗山寨会喘气的，统统不留。

    血水汇集成溪流顺着山谷淌下，融入小溪。

    他踩着他们的鲜血走进这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山寨，到处是死尸，他们的眼睛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怪异的亮光，这，是他们最后一眼看人间的太阳了。

    龙庭风拿着几本账簿过来，里面记录着罗山寨贩卖人口的往来明细。他锐利的目光从残留的几名土匪首领脸上掠过，那些人的脸上无不带着凶残的仇恨。然而，在他的逼视下，那些曾令无数江湖豪客胆寒的土匪竟不由垂下了头，同他对视，无形中有种不可抗拒的强大压力，他仿佛至高无上的君王，不需他开口，你便已经臣服。

    他把目光投向远山。




残杀与温柔

刀光闪动，罗山寨的大当家罗仁化，压寨夫人孟三娘人头落地，江湖上再也没有罗山寨这个山头了。

    天井中，死人堆中，站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没有一丝惧色，眼睛里是刻骨的仇恨。

    “是不是被拐卖的孩子？”李应问。

    “我，姓罗！”孩子的话清清楚楚。

    李应都回头看宇文太，刚才的厮杀他们都红了眼，可这会儿，罗仁化已死，他们的劲头也就泄了，对一个娃娃，下不了手。

    宇文太轻轻扫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竟迎着他的目光，紧紧咬着牙。

    “杀。”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这孩子，杀心太重，留着必为后患。

    朱衣人举起刀。

    “刀下留人！”东方俗人一头大汗闯进来。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就担心俗人知道这件事，俗人的性子，一定会阻止他对罗山寨的屠杀，只是，这些土匪报复心极强，他不能留下后患，况且，他重出江湖需要立威。

    这孩子还很小，不懂事呢。

    这孩子可以教化。

    我保证能把这孩子教成好人。

    这孩子跟你儿子一样大，就当为你儿子积德……

    宇文太什么也没说，转身而去。东方俗人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珠，上前抱起那孩子。


    回到泸州城，宇文太突然在一家衣帽店旁勒住缰绳，五霸不明所以，只见他走进店铺，拿了鞋，换掉那双鞋底沾了血迹的靴子，轻轻对五人说：“这件事只字不许透漏给柔儿。”

    五个人恍然，纷纷下马，到衣店里换去所有沾了血迹的衣衫鞋履。

    回到住处，苗月柔已经准备好午饭，她招呼大家坐下，陆薪吸了口气：“好香，夫人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那是，我就是再笨，做了这么久也该有进步了。”月柔将筷子放在丈夫手中。

    龙庭风道：“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夫人，大公子决定陪您回杭州定居。”

    “真的！”月柔清亮的眸子闪着亮光。

    宇文太笑而不语。

    陆薪道：“大公子说，要在西湖边建一座大大的山庄，开出一个大大的湖，造一座岛，岛上种满竹子，盖上一座高楼，他每天都陪着你吟诗作画。以后，我们要改口叫大公子宇文庄主，尊您庄主夫人。”

    “是吗？太哥哥，你真好！”

    “柔儿做梦都念叨着杭州西湖，柔儿的家就是我的家，柔儿喜欢西湖，我们就在杭州定居。”

    龙庭风道：“楚嫣姑娘和少庄主已经有了下落，吃过饭我们马上去办，尽早让庄主一家团聚，早些回杭州营造我们的宇文山庄。”

    “嗯，范慎和方薪就不要管别的事了，马上动身去长安，保护太子的安全。”




父子

两天后，李应在戎州一家歌馆妓院赎出楚嫣和萌芽儿。

    宇文太则在茂州一户人家找到了幼子宇文剑，他见到儿子的时候，宇文剑正把一个比他还大两岁的孩子当马骑，指挥着一群孩子打群架。

    月柔“噗哧”一声就笑出来，他问她笑什么，她说，她在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调皮。

    宇文剑问娘亲怎么没来，宇文太哑然，月柔蹲下身子拂去孩子身上的尘土，对他说：“你的娘亲想家了，所以就回去看看，可娘亲的家在很远的地方，要好几年才能回来。她知道剑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一定会乖乖地等她回来的，对吗？”

    小家伙想了想，看看父亲，又看看面前这个温柔的女人，哦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了，便不再追问。

    宇文太伸手想去抱孩子，可那孩子却手脚灵活地自己爬到了龙庭风的马背上：“龙叔叔，我骑你的马好吗？”

    宇文太伸出的一双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回来。

    月柔歉然望着他：“太哥哥，是不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他笑笑：“没有，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懂事太早。”


    越是临近杭州，月柔心情越激动，上次匆匆别离爹爹，一晃就是半年，不知道家里现在怎样了，爹爹一个人过得好吗？她又一次催促车夫，能不能再快点。

    西湖就在眼前，熟悉的空气，熟悉的柳绿花红。

    然而，熟悉的家却一片焦土！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苗家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了，房子也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伏在丈夫胸前肝肠寸断，相依为命的爹爹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生死未卜，怎不让她揪心。

    宇文太一言未发，深沉的眼眸让人越发难以琢磨了。

    没有了家，只能暂时住客栈。

    月柔跟着丈夫走进客栈，几个正在喝酒的江湖客看见宇文太立刻色变，酒也不喝了，匆匆结了账，侧着身子满脸挤出难看的笑容溜出大门，她只隐隐约约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这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宇文太！

    她不知道丈夫究竟做了什么事，总之，这次从泸州回来，一路上，见到他们的人是越来越恭敬，态度越来越谦卑，神色越来越恐慌，只要丈夫眉头稍微皱一皱，那些人就能吓个跟头。尽管太哥哥依然对她温柔宠爱，可她却日渐有了陌生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反倒特别怀念太哥哥落难时两个人相处的那段时光，尽管提心吊胆怕被人追杀，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感觉却是真实温馨的。




小霸王

整个客栈都被包下来，所有的房客都被清空，诺大的地方，只有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龙庭风整天忙着官面上的应酬，李应为筹建宇文山庄忙得脚不沾地，陆薪经常数日不见人影，偶尔露面也是疾如闪电。宇文太，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出晚归，常常是月柔已经睡着了他才回来，早上她还没有睁眼人已经不见了，就连那个不爱说话的少年严郎，也有些鬼鬼祟祟，一天到晚不知道忙什么。

    三个女人围坐在天井的石桌边，楚嫣默诵一卷厚厚的经文，萌芽儿摆弄着她的曲谱，月柔就只剩下发呆，太哥哥不在，她干什么都没心思。

    “夫人根本不必这么整天患得患失，庄主心里只有你一人，他是不会变心的。”萌芽儿突然冒出来一句。

    月柔只是叹息一声，继续看院子里的海棠树。

    “她不是患得患失，她最清楚太，她是担心。”楚嫣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离开书本。

    “庄主无所不能，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不让别人胆战心惊就不错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啊。”月柔又是一声长叹。

    三个人又沉默下来。

    不知为什么，萌芽儿心里有些酸酸的，真不知道月柔夫人怎么想的，庄主这么威风，外面那么多人怕他敬他，她竟然因为这个担心，难道有个出色的丈夫不好吗？别的女人盼还盼不到这样的男人呢。

    宇文剑从外面一瘸一拐地回来，额角多了个包，鼻子流着血，浑身是土，衣服裂开个大口。

    楚嫣扔下经书跑过去：“剑儿，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伤到哪里了？疼吗？让你爹爹看到又要罚你了！”

    萌芽儿赶紧端了清水过来，要帮他擦拭灰土。

    他却推开她们，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好得很，我跟赖皮王打了一架。”说完，不顾她们的惊愕，径自回屋了。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赖皮王，好像是州府大人的三公子，天啊，这小子，谁都敢打，竟然招惹官家子弟！




噩耗

月柔拿着药酒进他房间的时候，宇文剑正躺在床上发呆，看见她便跳下床来到书桌前继续抄写《孙子兵法》，那是他前天往街头一间酒楼的水缸里撒了泡尿换来的惩罚，他还没抄完呢。

    月柔把药酒放在桌边，这孩子，从不让她碰他。

    “你也是来告诉我不该打架的吗？”

    月柔看看楚嫣依然坐在天井，便压低了声音偷偷说：“我是来告诉你，那个赖皮王是个坏孩子，早就该有人教训他了，你打了他，太过瘾了！”

    孩子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我早就想打他了！一直忍着而已。”

    “为什么？”

    “我烦抄书，每次打架都被爹爹罚抄书。”

    “今天为什么要打他？”

    孩子的眼睛掠过一丝阴影：“因为他骂我娘，说我娘是破鞋，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娘真的跟别的男人跑了？”

    月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这件事，孩子不过五六岁，可他懂得已经太多了，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得多。

    “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了。”他垂下头继续抄书，“就算爹罚我抄十本书，这一架我也要打，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我娘。”

    月柔打开药酒，涂在孩子伤处，这一次，宇文剑没有躲开。


    这天夜里，月柔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睡。到了半夜，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她披衣而起，来到店堂，见陆薪和严郎正小心地抬着一个人进来，宇文太看到她立刻过来握住她的手：“柔儿，你要坚强。”

    她的手瞬间凉了，那奄奄一息的人，正是日思夜想的爹爹！

    苗老爷子看见女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月柔扑过去，紧紧抓住爹爹干枯的双手，天啊，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他折磨成这副样子？

    苗老爷子欣慰地笑了：“乖女儿，你选的夫婿没错，爹可以放心了……”

    苗老爷子脸上带着笑容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回头望着他。

    他沉默着。

    陆薪沉痛地说：“是宇文乾父子，他们要挟庄主，让他用龙凤扣交换，庄主把龙凤扣给了他们，可是苗老爷子年事已高，经不起那帮畜牲的折腾……”




短暂的快乐

宇文山庄建成完工的那天，宇文太牵着妻子的手，登上了湖心岛的揽月听涛楼。

    楼中的摆设家具布局，跟她的绣楼一模一样，就连檐角的风铃，也完全仿照旧时模样打造。她惊讶，他不过只看了一眼她的闺房，竟然记得如此清楚。牵动旧情，她眼眶一红，一滴清泪落下。

    他知道自从苗老爷子过世那天，她就一直郁郁寡欢，以前那个略带淘气温柔可爱的柔儿消失了，只要能让她开心起来，他不惜一切。

    “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我只要能天天看着你吃我煮的饭，就很满足了。”

    “吃了你煮的饭，就有责任让你开心，你的笑容才是我的一切。”

    “龙凤玉扣不是比你的生命还重要吗？”

    “但它比不过你的重要，没有了你，我要它还有何用？龙凤扣本身就是一个承诺，百年前，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女人的承诺，持有龙扣的男子，要一生一世保护持有凤扣的女子，你，就是我要保护的女子。”

    她嘴角微微牵起，露出甜美的笑意，有了他的承诺，这一生，别无他求。


    快乐的日子，似乎总是短暂的，东方俗人带着太子的密函昼夜兼程赶到宇文山庄。

    宇文太看完密函，眉头便紧紧蹙在一起，皇上决定禅位给皇太子，又一场风暴就要袭来了。

    立刻动身启程入京！他吩咐龙庭风准备一切事宜，忽又想起姐姐楚嫣，对俗人道：“家姐在花园设宴款待东方兄，你过去看看吧。”

    俗人犹豫一下，讪讪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怎么了？”

    俗人一咬牙，道：“我已经成亲了。”

    “你……你不是没有意中人吗？”宇文太有几分惊讶，俗人与姐姐楚嫣之间虽未挑明，但他知两人彼此有意，怎么突然间俗人就成亲了呢？

    俗人道：“我也没想到，儿时父母曾与至交指腹为婚，事隔多年，音信皆无，我本以为早已成了过往烟云，不曾想，故人忽然寻上门来，大丈夫重信守诺，又岂能悔婚？”

    “我明白了。”宇文太笑笑，拍了拍俗人肩膀：“恭喜兄长了！”

    俗人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道：“倘若我得一女，不如……”

    宇文太立刻打断他的话：“别，你我已深受此苦，难道还要延续到孩子身上？将来的事，还是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吧。”

    俗人点头：“宇文，你想的比我远。”


    临行，月柔没有去送行，她说，我不会牵绊住你的脚步，只会为你点一盏明灯，黑夜中，你疲惫时，就会在灯光的指引下回到我身边。




重返长安

长安，依旧繁华似锦。只是，再次来到这里，宇文太的心情已经不同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与世俗格格不入的青涩少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江湖人谈虎色变闻风丧胆的风云人物，他平静的眼眸深不可测，永远没有人能看透他的眼睛，而他，只要扫上你一眼，便对你的灵魂了若指掌。他凝思时眉心微微锁起的深沉，足以让每个见到他的女人为之心动倾慕，然而，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却让所有的女人都望而却步，不敢靠近。他从大街上策马走过时，甚至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一位呼风唤雨身份尊贵的王侯路过，而纷纷恭顺地让开道路。

    不用他费心，早就有人为他准备好了下榻之处，幽静的地段，清爽的院落，用具一应俱全，一色全新，一脚踏进大门，仆人们便准备好了热汤、酒食供他享用。

    这次来，他没有带上月柔，因为他知道此番凶险。但他带来了萌芽儿，再没有比萌芽儿更清楚那些朝廷命官的龌龊与弯弯绕绕、盘根错节。

    来到长安，萌芽儿便如鱼得水，这才是她熟悉的环境，习惯了纸醉金迷，还真不适应悠闲舒适无风无浪的日子。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花钱，宇文太满足了她“用钱砸死那些烂人”的欲望，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花钱，她砸的开心，被砸的人也开心，很快，建立了一套只有她才能弄出来的市井关系网，遍布了长安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

    这一日，萌芽儿在丰乐坊跟旧日姐妹相聚，拿着用宇文太所授秘方配置的丹药，大谈养颜护肤调理之法，一群女人正兴致勃勃，宇文添翼却出现了。

    最近，丰乐坊的新伶人蝶舞引起了添翼的兴趣，几乎每天都要来捧场，今天来的早些，姑娘们还在喝下午茶，刚巧就撞到了萌芽儿。

    萌芽儿看到添翼心里就不舒坦，本来不想搭理他，可偏偏他走过来。

    “这不是萌芽儿吗？听说你还跟着我那堂弟，怎么，没有嫁人吗？算起来今年你也有二十四、五了吧 ，已经是老姑娘了。”




无聊的人

“这不是萌芽儿吗？听说你还跟着我那堂弟，怎么，没有嫁人吗？算起来今年你也有二十四、五了吧，已经是老姑娘了。”

    萌芽儿白了添翼一眼，现在她可不用怕这个男人：“我嫁不嫁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添翼揶揄地一笑：“依我看，倒不如让堂弟收你做小算了。”

    萌芽儿使劲瞪他：“你很无聊！”

    添翼目光中带着轻薄：“我也是关心你，毕竟我们也算旧交，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在一起那么久，多多少少总有些感情吧。

    萌芽儿连话都懒得说了，这种人知道什么叫感情？

    添翼凑在萌芽儿耳边暧昧地笑着：“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有味道了，说说他是怎么调教你的，看这肌肤，若婴儿般滑嫩，都能掐出水来了。”

    萌芽儿简直要爆发了，眼珠一转，她又忍住，抛去一个媚笑：“你想知道？”

    添翼似笑非笑看着她。

    “那就今天晚上去我房间找我，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等不及现在就想知道，我看不用麻烦了，这里的房间多得是，我们随便找一间慢慢说。”

    萌芽儿猛地跳起来：“啊呀，我忘了，庄主还在等我呢！”

    添翼却一把扯住她：“想逃？我们还没叙旧呢，说会儿话再走也不迟。”

    “放手！”萌芽儿脸色已经变了。

    “我要是不放手呢？”添翼笑得更邪了。

    “你最好把她放开。”不大的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宇文添翼回头，脸上的微笑凝固了，宇文太居然出现，已经知道他来长安了，见面是早晚的。添翼若无其事地笑着：“太，你能回来太好了，这些年久居江南温暖之地，怕已经不适合北方的气候了，尤其到了冬天，天寒地冻，你可要小心。”

    宇文太把萌芽儿挡在身后，只是淡淡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堂兄好好享受现在的时光吧。”

    添翼轻轻撇了下嘴角：“堂弟难得来长安，趁着还有时间，尽情体验这人世间的繁华吧，好花堪折直须折。”




对峙

添翼轻轻撇了下嘴角：“堂弟难得来长安，趁着还有时间，尽情体验这人世间的繁华吧，好花堪折直须折。”

    萌芽儿受不了这个人的阴阳怪气，忿忿道：“宇文添翼，别以为你们还能像以前那样陷害庄主，今非昔比，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时间不多了！”

    添翼大笑：“我倒看看这一次鹿死谁手！告诉你们，皇上已经下诏，准太平公主从蒲州回京，皇太子再厉害，还不是得亲自接公主回京？姚崇宋璟都被贬出京城，失了左膀右臂，不知道皇太子还有什么招数。”

    宇文太亦发出一阵轻笑：“添翼堂兄，其实，皇太子也好，太平公主也好，他们姑侄骨肉之间争来斗去，与我何干？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我来，是要拿回你们父子欠我的东西。”

    添翼的背心冒起一股凉气：“太，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眼眸里掠过一丝寒气：“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心里应该很明白，想想你们父子是如何刺穿我父亲的心脏，如何派人千里追杀我大姐和儿子，如何挑拨玄，让我们手足相残，如何折磨我岳父让无辜老人惨死！还有萧瑶，你既不爱她何必要去招惹她？你暗中挑唆萧易水，却又负了她，于心何忍？”

    添翼听得冷汗直冒，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怕的是他竟然什么都装做不知道。添翼笑得已经很勉强了：“太，有些事，本来就说不清是非，大伯的死我也很遗憾，可事情当时到了那种地步，用他一个人的死，来保全我们宇文府百年的基业，我想如果让大伯自己选择也会这样做的。至于你们兄弟之间，如果你真的对他们很好，他们又怎么会跟你反目，整天冷着一张脸的大哥，谁也受不了。追杀小侄儿的事，当时也是朝廷下的令，叛乱之罪是要祸及满门的，再者，伯父在世就常教诲我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做大事的人不能存妇人之仁，斩草必须除根！你如今在江湖的所作所为，不也是如此？至于萧瑶，嘿嘿，扪心自问，你对她好吗？长年累月把她一个人撇下，女人是要费心哄的，你以为娶回家就算完事了？我是跟她有了私情，可她爱的是你，我不过是个替代品。话说回来，你还应该感谢我，不是这样，你怎么会跟萧瑶分手，又怎么能娶了苗月柔？据说，你爱你现在的妻子胜过一切，我成全了你的姻缘，不是吗？”




狡辩

“狡辩！全是狡辩！”萌芽儿已经怒不可遏。

    宇文太制止了萌芽儿，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对添翼道：“你的话，我会记住。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现在、将来都不会后悔，希望你也不会为你所做的一切后悔。”

    宇文太昂首走出丰乐坊，萌芽儿紧随其后。

    一路上，萌芽儿依旧在为刚才的事不忿，忍不住道：“那坏人分明颠倒黑白，巧言辞令，庄主为什么不反驳他？”

    宇文太若有所思：“他说的没错，我对家人的关心实在太少了，如果我肯多陪陪萧瑶，对弟弟们多些和善，有些事是可以避免的。”

    “那不能怪你，你们几个兄弟从小各自在外学艺，本就聚少离多，难免生疏；至于萧瑶夫人，不是你不想陪她，是你爹不让你陪她，那时候，你爹为了不让她妨碍你接近安乐公主，故意不让你们在一起的。”

    宇文太看了萌芽儿一眼：“你倒是肯为我开脱，但是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不说这些了，你有没有目标了？再不嫁人就要长出皱纹了。”

    萌芽儿闪烁其词：“不急，说什么我都要好好挑一挑，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要是嫁的不好，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我的男人一定要英俊，有学识，有胆气，有很多女人崇拜，除了我他绝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对我还要体贴入微，多金……”

    “停！我怎么感觉你在说我啊？”

    “我说您了吗？庄主也会自作多情啊？”

    他故意板起脸：“萌芽儿，两年之内，如果你再嫁不出去，我就把你嫁给咱山庄里倒夜香的傻二！”

    萌芽儿苦着一张脸：“庄主你欺负人，你这么逼我，我要是嫁得不好怎么办？”

    他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庄主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庄主心里只有一个柔儿。女人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能有个人全心全意爱你，陪你白头到老，不比自己一个人空守终生好吗？”

    萌芽儿用笑容遮住心中的苦涩：“庄主放心，我一定会嫁出去的！”




灯市情浓

先天元年，七月辛未，有彗星入于太微。你下载的文件由ww 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

    太平公主暗使术士对睿宗言：“彗星出现，当是除旧布新的变象，且帝座及心前星，心有三星，旧说前星主太子，亦有变动，大约太子当入承大统，请陛下传位就是。”公主本意是激怒睿宗，让他恨太子危及睿宗皇位，好进谗言说太子有谋反之心。谁知那睿宗早就因太平公主和太子之间的暗斗而头疼不已，一听预言，即刻决定传位给太子。太平公主弄巧成拙，不免后悔，赶紧多方劝阻，甚至亲自去找皇兄陈词，无奈睿宗心意已决，皇太子李隆基力辞，睿宗不允。

    于是先天元年八月庚子，立皇太子为皇帝，每日在武德殿受朝以听小事；睿宗自尊为太上皇，每五日在太极殿受朝以听大事。

    又过了一年，到了开元元年，元宵节时，灯市极盛，长安城中，亮如白昼，无论大家小户，全都悬灯结彩，点缀太平。皇室观灯，宴赏数日，余兴未衰，灯市一直延续到二月中旬。

    太平公主府内，更是热闹，所陈珍宝，光怪陆离，丝竹声乐，不绝于耳，满朝朱紫，奢华淫靡。头一年中，姚崇、宋璟、刘幽求等一批李隆基的心腹爱臣先后被贬至荒蛮之处，公主气焰日渐嚣张。


    在长安街头花团锦簇的灯市中，缓缓走来一对夫妇，其雍容优雅、相敬相爱之态引得路人羡慕不已，却正是宇文太苗月柔夫妇。月柔自嫁了宇文太之后，丈夫呵护备至，心情安逸舒畅，容颜较之做姑娘的时候更为佳秀，常引得一帮朋友艳羡，不知几世才能修来这样的好福气，娶得如此温柔贤淑美丽的女子为妻。

    夫妻二人走走停停，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早春的夜风依然冷峭。宇文太握住妻子双手：“冷吗？”

    她轻轻摇摇头，柔柔一笑，有他在身边，怎会觉得冷呢？

    “明天还是让庭风送你去吧？”

    月柔前阵子接到姐姐一封书信，字里行间，看得出身为冰雪堡堡主夫人的苗月琳这些年并不开心，藏着很重的心事，思乡之情跃然纸上。她想去看看姐姐，安慰一下姐姐那颗孤独寂寞的心。




秘密交易

月柔前阵子接到姐姐一封书信，字里行间，看得出身为冰雪堡堡主夫人的苗月琳这些年并不开心，藏着很重的心事，思乡之情跃然纸上。她想去看看姐姐，安慰一下姐姐那颗孤独寂寞的心。

    “不必了，你比我更需要他们。”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虽然他从不相信这些说法，但还是有些忐忑：“或者，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亲自陪你去？”

    她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个孩子似的这么缠人？我只是去看看姐姐，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保证会尽快赶回来。”

    “我要你保证毫发无损地回来，如果回来我看到你瘦了，一定会严厉地惩罚你。”他极认真地说。

    “我保证。”

    两个人双手紧握，四目相视，别有一番柔情在心头。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少，宇文太陪着妻子回住处，忽见一瘦小的背影在前面一闪，是唐一鸣，那个在泸州曾受宇文玄主使想要暗害自己的人。他怎么来长安了，而且行迹有些鬼鬼祟祟。宇文太让月柔稍等，他跟过去。

    唐一鸣闪进一条黑漆漆的胡同，回头警惕地看看四下无人，便轻轻扣响一扇门的铜环。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露出个脑袋探头看了看，低声问：“东西拿来了？”

    唐一鸣递了个瓶子给那人，那人匆匆将一个包裹塞给唐一鸣，“咣”的一声锁上门。唐一鸣掂了掂那包裹，分量不轻，他满意地往回走。冷不防一个人挡住了路，他差点就撞上去，看清是宇文太时，立刻堆出一脸谦恭的笑容：“是宇文庄主啊，别来无恙？这几年我可是安分守己，从来没跟您做对啊。”

    “真巧，我说怎么看着眼熟，真是唐兄啊，你不在巴蜀之地，跑到京城来做什么了？”

    唐一鸣说是一个朋友介绍了笔买卖，对方出大价钱买他的药。

    “什么药？”

    唐一鸣压低声音：“是我们师门的独门秘方，无色无味，见血封喉，而且人死后看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

    宇文太让开路，那条胡同应该是太平公主府的后门，公主花重金购买毒药干什么？




刺王杀驾

第二天，宇文太送走月柔，便接到玄宗李隆基的召见。

    行过君臣大礼，玄宗屏退左右，这才笑着走下玉阶：“庄主不必拘礼，此处没有外人，你我当以兄弟相称。”

    “陛下传唤，不知为了何事？”

    玄宗轻叹一声：“朕随贵为天子，然而身边能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每与姑母发生不快，便有心腹被贬出京，如今，朕真的快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陛下不必多虑，那也是权宜之计，只要能保住陛下，他们迟早还能回来。相比之下，陛下还是比护国公主略胜一筹。”

    玄宗点头：“这几年多亏有庄主为朕办了不少朝廷不方便出面的事情，还为朕招募了一批身怀绝技的死士，朕心甚慰。只是，有一件事，朕一直牵挂，难以释怀。”

    “陛下请讲。”

    “就是庄主的师妹，清霖姑娘。清霖姑娘自朕为临淄郡王时便入府为女医官，后宫家人多蒙她照料，然清霖姑娘至今孑然一身，朕心不忍。朕素闻庄主与姑娘青梅竹马，关系非比寻常，朕有心做媒，不知庄主意下如何？”

    宇文太沉默了一下，方道：“我视师妹如同胞，世上焉有兄妹结合的道理。”

    “朕闻庄主夫妻情深，庄主是不是担心夫人不高兴，才做此推辞？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常有之事，清霖姑娘秀外慧中，夫人若是通情达理，定然不会生气，庄主得此佳偶，夫人理应高兴才是。”

    宇文太掠过一丝伤痛：“陛下何出此言？世间男子红颜知己无数，却独独容不得女子三心二意，试问陛下，若您心爱的女子移情他爱，陛下能容否？将心比心，若一女子独爱丈夫一人，而丈夫却将一颗心分了又分，这对那女子是何等不公，何等残忍？我如娶了师妹，柔儿爱我自然不会反对，但她心中必然痛苦万分；我娶了师妹又不爱师妹，师妹必然一生痛苦，陛下虽一番美意，却害了三人，何苦？微臣甘冒抗命不尊之罪，也独爱一人。”

    玄宗沉默半晌，方道：“庄主乃真性情也！独爱一人，好，说得好。”

    这时，宫人元氏手捧丹药上殿：“启奏陛下，服药时辰已到，请陛下用赤箭粉。”




救驾

这时，宫人元氏手捧丹药上殿：“启奏陛下，服药时辰已到，请陛下用赤箭粉。”

    元氏高高捧起托盘，玄宗取了丹药，正要服用，宇文太忽然一皱眉头：“陛下且慢！”

    玄宗一愣，看着宇文太取过丹药，眉头紧蹙。宇文太突然对元氏喝道：“大胆奴才，竟敢暗害陛下！”

    那元氏打了个冷颤，顿时面如土色，挥汗如雨，连连叩头：“陛下饶命，这都是护国公主威逼小人在赤箭粉中下毒，小人如果不从命，护国公主就要了小人的脑袋！这毒药还是护国公主亲手交给小人的。”

    玄宗大怒，喝令左右将元氏押下去严加审问，这才对宇文太道：“刚才多亏了庄主，果然是药神的弟子，一眼就看出这赤箭粉中有毒。”

    宇文太道：“陛下过奖，其实微臣刚才根本没有看出赤箭粉中有毒。只是昨夜无意间碰到了一件事，刚才那宫人献药时，我听他呼吸甚是混乱，双手苍白失色，显然万分紧张，可看他的年龄品色应该是老宫人了，试想又不是第一次入宫见到陛下，何至如此？便将昨夜的事联系到了一起，诈了他一下。”

    玄宗凝眉道：“姑母竟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朕的命吗？”

    “看来祸事已经迫在眉睫，陛下不可不发了。”

    玄宗依然踌躇：“姑母对我父子有恩，若非有她，我父子也难有今朝。况且姑母在朝中影响深远，根深蒂固，若一击不中，必被其反噬。”

    “太平公主密谋叛逆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昔日在东宫，尚为臣子，若欲讨逆，不得不权衡力量。可如今陛下已经是大唐的天子，只需一道诏书，天下兵马谁敢不从？如果等到公主得手，陛下后悔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玄宗来回走了两圈，沉吟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可朕担心惊动了太上皇，兄妹情深，只怕有诸多不便。”

    宇文太慷慨道：“天子当以安四海为孝，不在乎区区小节！万一奸人得志，天下势必大乱，江山社稷化作一片废墟，到那时，哪里还有孝道可言？”

    玄宗眼睛一亮：“庄主所言甚是，太宗常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朕当以百姓社稷安危为重！”




除逆

太平公主利用元氏投毒不成，玄宗亦加强了戒备，不得不另图它计。崔湜献计，可让常元楷、李慈二将统帅本部羽林军，麾众直入武德殿，逼迫玄宗退位，再由窦怀贞、萧至忠二相号召南牙兵作为外援，不消半日，大事可成。公主允诺，定于七月四日举事。

    不料消息已经外泄，玄宗得知，即刻召一班心腹商议对策，决定提前一天行动。

    七月三日，玄宗令王毛仲帅三百武士自武德殿入虔化门埋伏，然后召常元楷、李慈觐见，二人不知是计，刚入虔化门伏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拿下，一并斩首。处理了二人，剩下的文官就好对付了，萧至忠、窦怀贞等人均被捕获，玄宗也不细问，尽令处斩。

    太上皇惊闻巨变，登承天门楼，问明情况，一言不发叹息还宫。第二天，下诏迁居百福殿，颐养天年，自今日起，一切军国大政，均听命与皇帝。

    玄宗得了此诰命后，即刻令王毛仲、高力士前往拘捕太平公主，而此刻，公主早已不在府中，众人立刻四下搜索。三日后，方在南山寺中擒获太平公主，下诏令公主自尽，此乱方平。


    太平公主倒台后，宇文乾带着添翼、成蛟儿子连夜返回荥阳宇文府，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往突厥，另作它图，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但当三人到了门前，却觉一股杀气从门内泄出，三人互相忘了一眼，握紧手中兵刃，穿过一道道敞开的大门，直到正厅。

    石阶上，长身玉立一人，那股萧瑟杀气，便是从他身上发出。

    宇文乾干笑一声：“贤侄，别来无恙？”

    宇文太神情依旧淡如长空：“如今朝廷以叛逆之罪通缉叔父，您说，我该怎么办？是不是为了保住宇文府的基业，而将叔父的人头献于朝廷？”

    宇文乾眼皮跳了跳，忽然长叹一声，扔了兵刃，道：“叔父知道贤侄还在为你爹爹的事情嫉恨于我，我无话可说，倘若我的人头能换得宇文府存续，我亦不惜。这龙凤扣看来我是没有资格留着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贤侄如今的声威，叔父望尘莫及。”说完，取出龙凤玉扣，上前几步，缓缓弯腰放在阶前，后退：“我父子三人的性命在此，贤侄若是想要，尽管拿去！”




天高海阔

宇文太笑，笑得三个人心里没底，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意图。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怎么会嫉恨叔父呢？我们都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不是吗？根本不用我动手取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们三人踏出宇文府的大门，自然有人替我取你们项上人头，除非，你们一辈子待在这里，受我保护。”

    沉默，难耐的沉默，他们曾经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他们是他的杀父仇人，可现在，竟然需要他的保护才能生存，奇耻大辱！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忍，一定要忍！

    宇文乾恭恭敬敬说：“贤侄不计前嫌，令老夫愧颜。”

    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临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不可迈出大门一步，这个大门之外的事，我可管不了。”

    萌芽儿在等着他，拍手道：“庄主刚才可真威风，看他们三个人的样子好狼狈，真过瘾！”

    宇文太攥着龙凤玉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倒希望刚才他们能上前跟我放手一搏，他们越是这样，越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我们还是要刀光相见。”

    “其实您不该对他们仁慈，他们就像毒蛇，一次打不死，日后还会来报复，一直到把你咬死为止！”

    “他们喜欢玩，我就给他们机会玩，早晚是杀，不在乎早几天晚几天。”

    萌芽儿不懂，既然庄主已经看透了宇文乾的目的，为什么还留着他们？既然留着，为什么又说早晚都要杀？反正，现在的宇文太越来越难懂了。

    “对了庄主，皇上封你做公侯，您为什么辞了呢？做侯爷多威风啊？难道您打算永远跻身于江湖草莽之间？”

    宇文太没有回答，迎着秋风上马，简单地说：“严郎，出发，西出阳关。”

    萌芽儿望着他的背影一脸迷惑，封侯拜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他出生入死，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

    范慎站在萌芽儿身后，目送宇文太和严郎一前一后远去：“庄主不接受一定有道理的，我猜，他若接受了皇帝的册封，就等于承认了大唐臣子的身份，势必要为李唐王朝效忠；而皇帝趁机可以把庄主放在身边看起来，将他与江湖隔绝，逐渐孤立，等于减去了老虎的利爪，庄主的生死存亡就完全操纵在朝廷手中了。庄主当然不会做那受制于人的木偶，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只有江湖，才是他生存的地方，才会让皇帝觉得有庄主利用价值，不可小觑，才会对他有所顾忌，因而让宇文家族得以保全。”

    是啊，伴君如伴虎，那至高的君王，也许今天跟你推心置腹称兄道弟，明天就会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

    他要自己掌握命运，而不是仰人鼻息。




西出阳关

第八章西出阳关

    黄砂直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光不度玉门关。


    到了玉门关，已是初冬，风沙肆虐，全无中原的锦绣，更没有江南的和风细雨暖日融融。

    “冷吗？”宇文太侧目看看鼻子冻得通红的严郎，少年一脸坚韧地摇摇头，这孩子，冷也说不冷，累也说不累。他抓起柜台上一件皮裘，扔给他，自己也掂了一件。

    向导在约定的地方等着，看见两人过来，赶紧催促：“商队要出发了，就等你们两个了！老规矩，先付佣金。”

    严郎瞪了一眼那胡子拉碴的中年向导：“庄主，我们可以自己穿过戈壁沙漠到达北庭。”

    那中年向导闻言哈哈大笑：“年轻人，你是第一次出关吧？数千里的荒漠，你想自己走过去？哈哈哈哈！”向导也不理会严郎，低头系紧绑腿，重新裹了裹皮袄，勒紧腰带，接过宇文太递来的钱袋，也不细数，直接塞进怀中，吹了声呼哨，停在路边的驼队纷纷起立，跟着向导朝西走去。

    出了关，在一块大石前，那向导捡了块石头面向西方站好，然后使劲朝身后抛回去，落在大石东方，其余商人，马夫也纷纷效仿。向导看俩人没有照做，提醒道：“你们两个也扔块石头吧，这一去，还有没有命回来就不知道了，这石头就权当魂魄留在关内，不至于将来山高水远，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

    严郎“哼”了一声，根本不在乎。

    宇文太捡起一块石头，想了想又放下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向导不解地问。

    “我妻子还在北庭，如果我死了，魂魄也要找到她守护她，孤零零的回中原有什么意思。”

    “真是个痴心的汉子，男人心疼自己的老婆是应该的！”

    “大哥怎么称呼？”

    “我姓曲，大家都叫我曲老马。老马，就是老马识途的意思，再远的地方我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宇文太跟曲老马并辔而行：“曲，是高昌的国姓吧？”

    曲老马看了宇文太一眼：“看来你知道的挺多，不错，是高昌的国姓，当年先祖曲伯雅聘大隋华容公主宇文氏为王妃，伯雅薨，曲文泰做了高昌王，宇文华容又做了文泰的王妃。太宗即位，曲文泰挟王妃去长安朝见大唐天子，太宗赐宇文华容李姓，并加封长乐公主。后来，曲文泰又跟突厥暗通，不再朝贡唐天子，太宗派大将军薛万钧征讨，文泰病死，其子曲智胜即位，田地城一战，高昌大败，曲智胜乞降，高昌随灭，改西昌州为西州，设安西都护府，每年征调数千兵士戍守。迁徙高昌豪桀于中原定居，曲智盛拜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其弟曲智湛右武卫中郎将、天山郡公。曲氏传国九世，百三十四年而亡。”




向导老马

“看不出你还是个王孙呢。”严郎被吸引过来。

    “什么王孙，烂人一个，没钱吃饭照样会饿死。唉，你叫什么？看你的样子，不像寻常人。”曲老马问宇文太。

    “我，复姓宇文，单名一个太字。”

    “呵，跟高昌王妃一个姓，不会有亲戚关系吧？”

    “同姓不同宗的人多得是，只是同为鲜卑后人，并无血缘关系。”

    曲老马提高了声音对商队喊道：“大家多注意，往前走，到了弱水一带经常有匪徒出没！”

    不料商队中一人却哈哈大笑：“小小几个毛贼算得了什么，有我白成和兄弟们在，保证一路安全！”宇文太看过去，原来是商队雇来的几个保镖，各个人高马大，壮如铁塔。

    曲老马也不理会，只是低声对宇文太道：“小股的马贼倒也罢了，若是遇到落风寨的马贼，两位千万不要反抗，只要不带兵刃，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他们是不会要你的命。这个落风寨有三位寨主，大寨主八面风，二寨主狂飙风，三寨主灭绝风，都是出了名心狠手辣的人物，但凡经过的人，不管平民商贾、官兵盗侠，一概雁过拔毛，人人无不谈虎变色。不过他们有条规矩，只劫财不劫命，除非你反抗，他们对商队的保镖一向不留情的。”

    宇文太笑笑：“多谢提醒。”

    严郎只是“哼”了一声。

    白成正好看过来，大咧咧喊道：“我看你们两个白白净净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瞅你们文弱的模样，一定对付不了马贼，要不要兄弟一并将你们保了去？”

    严郎刚想发火，宇文太止住他，对白成道：“多谢白兄好意，我主仆二人不过是去北庭走亲戚，又没带什么值钱的珠宝货物，想那马贼看不上我们吧。”

    白成嘿嘿道：“这位公子托大了吧，看看你身上，单就腰带上那颗龙眼黑珍珠就价值万金，想不被盯上都不成。没关系，等你后悔的时候再来叫我也行，我白成收费绝对公平合理！”

    曲老马讥讽道：“白镖师，你就这几个人，能对付得了成百上千的马贼吗？”

    “这你就不懂了，马贼多是乌合之众，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捉住头目，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他们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宇文太也不理会这些人斗嘴，驱马闪到一边，独自前行，并不与商队为伍，只远远跟着。这些天，他一直在思念月柔，她现在应该早就到了冰雪堡了吧，那里天寒地冻，风雪肆虐，不知道她的身子骨能吃得消吗？想着她清澈透底的眼眸，他的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冰河遇险

走了数日，一条长河横亘眼前，挡住了西去的道路。

    “到弱水了！”曲老马下了马，往河边一坐，点了锅旱烟抽着。

    白成环顾四野，嘟囔道：“怎么连条船也没有啊？”

    曲老马嗤笑了一声：“船？你当是关内啊？这里地广人稀，杳无人烟，几百里地碰不上个鬼影，还会有人专门等在这里摆渡？”

    “那我们怎么过去啊？”

    “抓紧时间休息，天黑前，我们从河里淌过去。”

    白成看看河面结的薄冰，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不就是淌冰河吗？有什么可怕！

    宇文太抬头看着前方一轮火红的圆球悬在西天，碧空如镜子般光洁，一丝云彩也没有，只有猎猎的风吹得衣襟“扑扑”作响。

    宇文太跳下马，来到曲老马面前：“老马，扎营，生火，明天过河。”

    曲老马愣了愣，宇文太的目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抬头看看夕阳：“你是说……等河面完全上冻？我怎么没想到，看今天这天色，夜里怕是要大降温。”

    商队在河边临时搭起帐篷安顿下来，只等一夜北风河面封冻。

    天还未擦黑，气温便骤降，所有的人都围坐在篝火边缩着脖子取暖，烤肉的香味飘起，白成扔了一袋烈酒给宇文太：“喝口酒，暖暖身子！不过，看你这样子怕是喝不惯这烧刀子。”

    宇文太也不作答，打开盖子，一仰头，一袋烈酒尽数灌入腹中。

    白成看得目瞪口呆，这种烈酒，是他专门求人弄来的，喝一口便如烈火般，寻常人根本受不了，就是他也不敢一口气喝下这么多。

    “好酒！”宇文太面不改色，将空袋子扔还给白成，白成往下倒了倒，果然滴酒未剩，不由竖起大拇指：“兄弟，厉害！”

    严郎瞪了他一眼：“庄主的酒量还没遇到对手呢，就你无名小卒，也敢跟庄主称兄道弟？”

    白成是个粗人，并不介意严郎的神色，反正那些从关内来的贵族，一般都看不起他们这些行走江湖的鲁莽人，他们瞧不起自己，自己还懒得搭理他们呢，哼，等到遇上危险的时候，这些人自然会转变看法。

    “喝了你的酒，一会儿我会还你一个人情。”

    白成不知道宇文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懒得去想，羊肉已经烤好，同伴正在招呼他。可这个时候，脚下的地皮却开始发颤，怎么回事？自己还没喝酒呢，不应该是醉了，大地怎么在震动？

    震动越来越明显，所有的人都察觉到了，停下手中的活，不明所以，牲口躁动不安。

    曲老马的脸色变了，扔掉手中的羊腿，用最快的速度蹲下：“马贼来了！快蹲下，想保命的都把手中的武器扔掉！”




遭遇马贼

那些商人、马夫，大都吓得面如土色，体如筛糠，纷纷扔掉手中的东西跑到曲老马身边抱着头蹲下，围成一堆。

    马队铺天盖地卷过来，不下三百人，团团将这队客商围起，肆无忌惮的烟尘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有白成和他的弟兄们紧握钢刀，护在货物旁边。

    看旗号，是落风寨！为首的有三个人，身材魁梧额有刀疤的是大寨主八面风，皮肤黝黑络腮胡子的是二寨主狂飙风，面色焦黄长相阴毒的是三寨主灭绝风。

    竟然还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敢反抗落风寨！这是他们绝不允许的！

    八面风的马刀指向白成他们，马贼们一拥而上，铁蹄踏向那些保镖们血肉之躯。

    白成圆睁怒目，紧盯着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当距离到了他大刀可及范围之内时，大喝一声，向前跃起，寒光一闪，手起刀落，那马贼的人头落地，血光飞起。顷刻间，两伙人混战在一起。白成这方虽少，然锐气冲天，那些马贼纷纷落马，一时竟奈何不得这些保镖。

    狂飙风是个火爆脾气，看得心痒，一拍胯下坐骑径直冲了过来，雪亮的马刀连劈三人后，与白成战到一处，两个人旗鼓相当，竟斗得难解难分。

    灭绝风看二哥始终拿不下白成，催马也冲了过来。

    这时候，白成的人手越来越少，而马贼却越来越多。

    严郎沉不住气了，虽然他看不惯白成粗陋，可毕竟同路，看他力战马贼不敌，于心不忍，便道：“庄主，我去帮帮他！”

    宇文太轻轻点了下头，他正想看看严郎这段时间对所学的功夫领悟了多少。

    严郎立即冲了出去，将灭绝风接了下来，白成压力顿减，混战中对严郎道了一声谢。

    刀光剑影，上下翻飞，双方战斗越来越激烈。曲老马他们也忘了害怕，目瞪口呆看着这场厮杀，刀剑撞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严郎虽然勇猛无畏，但毕竟年少，力量和经验远不如靠刀头舔血为生的灭绝风，逐渐落了下风。

    宇文太随手抽出一根燃烧的木炭，就在灭绝风砸飞严郎宝剑，一刀劈下时掷了出去。




峰回路转

灭绝风的马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三丈之外，而他的人也随着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连连后退，再看，虎口裂开鲜血淋漓，整条胳膊微微颤抖。

    突然的变故将八面风的目光转移到这个玉树临风的青年身上，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竟然用一根小木炭伤了灭绝风，他是谁？带着帝王般的威严，从来没在这条道上见过他。

    他看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可实际上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白成和狂飙风的中间，甚至看不见他出手，狂飙风的马刀已经到了他手中，他用食指中指夹住刀锋，轻轻松松便将马刀剪成寸断，这份指力匪夷所想。

    狂飙风张口结舌看着宇文太，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天啊，这个看似书生文人的青年，竟然……

    八面风来到宇文太面前，下了马：“朋友何方高人？”

    “荥阳宇文太。”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三风却都变了脸色，八面风追问：“阁下就是那个拒绝皇帝封侯的宇文太宇文庄主？”

    他轻轻点点头。

    三风互相看了一眼，面露喜色：“原来是宇文庄主驾临，恕我等不知！我等虽在这荒芜边远之地，但庄主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早就盼着有一天能结识庄主这样的英雄人物！”

    “三位寨主的大名，在下也一路听来，今日相遇，也算有缘吧。”

    八面风冲喽啰们吩咐：“小子们，把家伙都收起来，快过来，这就是我长跟大家说起的，视王侯如粪土，连皇帝都敬畏他的宇文庄主！”

    众马贼纷纷过来见礼，态度之恭谨，让白成、曲老马他们不可思议，天啊，同行这些天，竟然不知道这看似文气的年轻公子竟然是个让落风寨这样凶残的马贼都敬畏的大人物！

    八面风邀宇文太上落风寨一叙，宇文太心中牵挂爱妻，婉言谢绝，八面风不肯罢休，便让人取来酒肉，就在弱水河边与宇文太痛饮，直至天亮才告辞。

    马贼散去，商队大大松了口气，纷纷过来感谢宇文太搭救之恩。这时，一夜朔风，河面冰冻竟达半尺，大家收拾行装，跟着曲老马安然过河。




冰雪堡

马贼散去，商队大大松了口气，纷纷过来感谢宇文太搭救之恩。这时，一夜朔风，河面冰冻竟达半尺，大家收拾行装，跟着曲老马安然过河。

    再往西，更加荒芜，脚下早就没有了路，除了戈壁和连绵不断的山脉，常常数日不见人影。若非老马带领，还真不知道往哪里走。

    在穿越最后一片沙漠的时候，曲老马指着前面遥遥可见的山脉告诉大家：“瞧见了吗，前面天山，闯过去，沿着天山北路一直向西，再走上七天，就到北庭了！”

    已经被沙漠折磨的筋疲力尽的人们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站起来，摇摇晃晃继续向前。

    当看到久违的青草，湛蓝的湖水时，所有的人都疯狂地冲过去，扎进水中，互相泼水以示庆祝，终于闯过来了。

    宇文太掬起一捧清水，洗净脸上的风尘，曲老马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庄主，就要到北庭了，我们也该分手了，这一路上多亏了你，我们才可以平安抵达。”

    “老马，该是我向你道谢，我第一次出关，这一路，你教会了我不少在荒漠戈壁的生存之道。”

    “庄主客气了！要是有缘，希望您回中原的时候，老马还能为您带路。”


    在连绵不断的天山雪峰中，一座庞大的堡垒如同一只蛰伏的巨鹰嵌在险峰悬崖畔，高高扬起的吊桥，将这里的一切与世隔绝。这里只有黑白两色，黑色的石头白色的冰雪，猛然进来，会让人难以适应，仿佛到了绝望深渊，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哀鸣，挣扎着，想要摆脱黑色的束缚。

    这里的男人清一色穿着黑色的袍子，带着黑色的鹰形面具；这里的女人清一色穿着白色的长裙，带着白色的面纱。看不到表情，没有笑声，每一个人都仿佛是僵冷的石块，在这里，没有感情可言。

    月柔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半年了，虽然心里牵挂着丈夫，可每次想要回家的时候，看到姐姐寂寞的眼睛，便不忍就次离去了，这样，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太哥哥一定很思念自己吧，因为自己也很想他，每个梦里都会梦见她，这次，无论如何要回去了。

    她这样想着，身子倚在名玉楼上一扇窗户边看着外面飘洒的雪花。姐姐月琳应该早就起来了，不过到现在还没见她走出卧室，她每天至少要花上一两个时辰坐在镜子前精心修饰容妆。




苗月琳

她这样想着，身子倚在名玉楼上一扇窗户边看着外面飘洒的雪花。姐姐月琳应该早就起来了，不过到现在还没见她走出卧室，她每天至少要花上一两个时辰坐在镜子前精心修饰容妆。

    姐姐是个倾城绝色的美人，在她十四岁的时候，上门求亲的人把门槛都挤破了，害得爹爹换了好几次大门，最后不得不用铜皮包了。记得有一次姐姐出门，风吹起了车上的窗帘，恰好她笑了一笑，被一个路过的男人看见，那男人当时就丢了魂，从那后天天站在路口等着姐姐再次经过，后来就疯掉了。还有一次，姐姐的簪花不小心掉落，结果满街的男人争相哄抢，打得头破血流，好几个人挤断了胳膊踩折了腿。

    不过，没有一个男人能让清高的月琳看上眼。月琳不仅美貌，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通，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琴，琴音绕梁三日而不绝，能令百鸟起舞。前来提亲的男子，最终都败给这位才女，灰溜溜地离开。那时月柔还很小，才五岁，但已经从心里钦佩姐姐，期望着将来自己也能成为姐姐那样的才女。

    那年元宵节，爹爹在长安做生意，带着两个女儿逛灯市，人山人海，前面来了龙灯，人潮涌上去，发生了骚乱，爹爹抱着她，被人群挤到角落里，姐姐却被潮水一样的人流卷走，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摔倒的人越来越多，一层压着一层，下面的人哭喊着，姐姐柔弱的身子也被推倒，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踩着她过去，一个男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伸出双臂，挡住了蜂拥的人群，硬是将人群生生拦住，避免了一场悲剧发生。

    姐姐当时的目光好美，就那么痴痴看着那高大的男人，男人不是一般的帅，细长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冷冷的距离，可就是这种距离让人心跳不止，他把姐姐护在身后，等人潮散去，他回身牵起姐姐的手，那时候，他也一定是被姐姐的美貌震惊了，竟然好半天都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不喜欢那个男人，可姐姐喜欢，不顾一切地喜欢，爹爹把姐姐关起来不让他们见面，姐姐就在一个夜晚从窗户跳出去。一个月后，姐姐带着男人回来，告诉爹爹她已经是他的人了。爹爹叹口气，只好同意姐姐嫁给他。

    长大一些，她才知道那个男人是契丹人，住在遥远的天山一个叫冰雪堡的地方，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冰雪堡在人们眼里是个人间地狱，而她的姐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王。姐姐开始过得很幸福，姐夫非常宠她，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后来姐姐有了他的孩子，她十岁那年，姐夫还专门带着姐姐和五岁的小外甥回来看望爹爹。再后来，状况似乎就变了，姐姐的信中有了哀怨，她似乎很痛苦，姐夫有很多女人，每年还会带回去很多的女人，那些女人拼命讨好姐夫，用尽一切手段争宠，排挤姐姐。姐姐是个清高的女人，她不懂心计，更不懂媚惑的手段，而且从不肯低头让步，姐夫开始疏远她，把她一个人留在诺大的名玉楼中，姐姐开始了度日如年的生活。

    她来到冰雪堡第一眼看见姐姐的时候，便发现，姐姐依然很美，美得无以伦比，可她眼中的寂寞，却令人心碎。




冰雪堡的规矩

一个人影映入眼帘，是外甥萧邃，姐姐的宝贝儿子。

    外甥今年十四岁了，那是个无法形容的少年，他，太完美了，连每一根眉毛都长得恰到好处。如果非要挑出缺陷，那就是他太冷了，冷得完全没有人间烟火的味道。他的眼睛，最好你不要被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目光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孩子迷失心智，只是，他实在太冷，即使嘴角挂着优雅的微笑，那笑容也似冰雪雕刻。他进了姐姐的闺房，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按时向母亲请安。

    又过了很久，他挽着母亲的手出来，穿过回廊，进到前厅。冰雪堡大大小小的姬妾，小姐，侍婢，婆子，早已整整齐齐等在那里，无论天寒地冻狂风暴雪，这是雷打不变的规矩，每天早上，所有的女眷都要来向她们的女主人请安，聆听训话。尽管那些女人很想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拉下来踩在脚下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但她们还是不得不恭恭敬敬向她行礼问安，堡主几乎八年没有踏进名玉楼了，可她还是这座城堡唯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如果有人敢对女主人不敬，立刻就会被主人丢尽万毒坑喂毒虫，这，就是冰雪堡的规矩。

    先是小姐们，然后是有名分的姬妾鱼贯进入厅堂，她们可以站在屋子里聆听女主人的训话，没名分的侍婢和地位较高的婢女婆子，排着队按次序轮流进去请安，然后再出来在门外排队站好，地位更低的，只能在台阶下的露天候着，任凭风吹雪打。

    幸好，在宇文山庄不用“享受”这种规矩，月柔这样想着，还是太哥哥了解自己，心疼自己，如果自己每天也要接受这种方式的请安，非郁闷死不可。

    女人们一如既往的例行完每天的必修，准备告退回到自己的小屋开始计算今天主人会临幸谁，她们每天想着的就是争宠夺爱，不断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子进来得宠，不断有人失宠，失宠的渐渐被人遗忘，不知去向，有人说被派去干苦役，有人说被赶出冰雪堡，还有人说被主人拿去修炼九寒神功了。总之再也没人见过失宠的女孩，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令人意外的是，她们的主人今天却出人意料踏进名玉楼。




姐夫

令人意外的是，她们的主人今天却出人意料踏进名玉楼。

    所有的女人都战战兢兢迎接她们的主人，而他根本不看她们一眼，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那个昨夜还跟自己在床第间欢愉的男人。

    萧易水径直走向月琳，挥手让那些女人都退下。顷刻间，女人们走得干干净净。

    月柔听不见姐夫跟姐姐都谈论些什么，反正姐姐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她显然很开心。

    月柔不知道姐夫今天为什么来，但她心里有些不安。昨天，她一个人在花园里发呆时碰上了姐夫，那是来冰雪堡半年第一次见到姐夫。她刚来的时候曾经问过姐姐要不要去向姐夫问安，姐姐说不必了，根本就见不到他的人，他很忙。姐夫果然很忙，她真就半年没有见到过姐夫的人影。或许姐夫身边的女人太多了，根本记不清，差点把她也当成自己的姬妾，当弄明白是自己的小姨子时，那目光有了一丝异样，令月柔浑身都不自在。


    晚上，萧易水留宿在名玉楼。

    看着姐姐、姐夫在一起亲昵恩爱的模样，完全难以相信他们两个已经冷战很多年了。月柔不想打搅他们，早早回自己的客房安歇。

    今夜，没有风，明月在云层中穿梭，时隐时现。

    月柔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起身推开窗子遥望明月，太哥哥现在怎样了？既然姐姐跟姐夫和好如初，自己也就可以安心离去了，明天就向姐姐告辞。

    眼前突然一花，一股凉风拂过，身边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姐夫？”她心中一惊，姐夫没有陪着姐姐，来这里干什么？

    “月琳醉了，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他绕过走廊，推门进来。

    月柔觉得不妥，道：“屋里炭火太旺，有些气闷，我就是开窗透透气，马上就要睡了，姐夫也早点去休息吧。”

    他没理会她，反而坐下来：“一个人很无聊，睡不着。妹妹一个人是不是也很寂寞？不如陪我喝杯酒，聊聊天？”

    “我不会喝酒。”

    “那就只聊聊天好了。”




罪恶之夜

“那就只聊聊天好了。”

    “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

    萧易水并不介意她的态度，问：“宇文太待你好吗？说来他以前还是我的妹夫呢，现在却从我儿子的姑父变成了姨丈，这世事沧桑变化，真是不可思议。”

    月柔紧闭嘴巴，不知道姐夫到底想说什么。

    “听我妹妹说，宇文太很有才华，且有些本事，就是不会心疼女人，总是把女人丢在家里很久也不回去看一眼，他是不是也这么对你？”

    “太哥哥很疼我，他心里只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他。”

    “是吗？既然他这么在乎你，为什么让你一个人穿越荒漠来到这荒凉之地？他就不怕你遇到危险？”

    “他要陪我来，是我不愿意耽误他的事情，他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事？男人如果不想陪女人，会有很多借口，做事，就是最好的借口。”

    月柔蹙起眉头：“姐夫，很晚了，我要睡了。”

    一个侍女端着碗燕窝粥进来：“主人，您吩咐的燕窝粥好了。”

    萧易水站起来：“好吧，那就不打搅妹妹了，我这就走，这燕窝粥养颜安神，妹妹用过后早些安歇。”

    月柔只想让姐夫快走，他在这里感觉好别扭，便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光：“好了，姐夫可以走了吗？”

    侍女退下，萧易水却发出一阵轻笑，细长的眼睛闪动着邪魅。

    头有些晕，身子开始发软，她无力地向下跌倒，萧易水一步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妹妹怎么了？”她想推开他，却一点劲儿也使不出来。他抱着她来到床上，轻轻放下。热，怎么这么热，脸上好烫，神志也有些恍惚，太哥哥，太哥哥，你在哪儿？柔儿好想你。

    一只大手在她滚烫的身躯上肆无忌惮地游走，他到底给自己喝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难受？她用最后的理智去拒绝，然而娇弱的她如何能抵抗恶魔般强大的男人，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被出去，凉意袭来，接着，一个沉重的身躯压下来……

    清晨，阳光透过窗棱斜照在凌乱的床单上，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痛，浑身都在痛，心更痛，旁边的男人心满意足，而她，仿佛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月柔挣扎着起身，想要冲出去，腰间一紧，却再次被男人揽入怀中，压在身下：“好妹妹，你要干什么？”

    魔鬼！药性已经失效，脑子完全清醒，她用尽全力挣扎，他只用一只手便轻松将她按住：“干什么？你就这样子出去？想让你的姐姐伤心吗？去告诉她，我是因为你才来名玉楼，而不是因为她。还是去告诉你的太哥哥，让他为你报仇？看看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宠爱你，宠爱一个失了节的女人。”

    她颓然，如果姐姐看到了自己跟姐夫在一起，该有多么痛苦，如果太哥哥知道了自己的身子不再纯洁，该会是怎样？她不敢想像，这个问题太可怕。

    “这不过是场春梦，其实，你整晚都喊着他的名字，权当你跟你的太哥哥在一起就是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对吗？这种事，对我来说再寻常不过，我也是为妹妹你着想，如果你还想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跟他在一起过日子，就全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会像从前那样宠爱你，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是，如果你不小心说了出去，你想，他那么爱你，他还会开心吗？他会怎么看你？何去何从，妹妹不需要姐夫再提醒了吧？”

    他放开她，穿好衣服，扬长而去。




父子交易

他放开她，穿好衣服，扬长而去。

    在楼下，萧易水碰上了前来向母亲问安的儿子。儿子的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萧易水皱皱眉头，这个孩子，跟别的儿子不太一样，总是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所有儿女中最出色的孩子，萧邃的才华聪明和天赋，无人能及，萧易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三岁就能背诵诗经，五岁能抚琴，七岁能射雕，十岁就能杀人，十二岁便学会利用人性的弱点让那些姬妾兄弟为利益自相残杀，而他却冷眼旁观。

    如今，儿子已经十四岁了，萧易水发现，冰雪堡中的女人看儿子的目光开始不一样了，他不服也不行，儿子的确太出色了，没有女人能抵挡得住儿子的魅惑。可这小子，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怎么的，对女人丝毫没有兴趣。

    萧易水看儿子的目光投向二楼客房，便沉声道：“邃儿，你该明白什么话能让你母亲高兴，什么话能她伤心。”

    萧邃垂下眼睑。

    萧易水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你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修炼的九寒神剑了。那是我们家传的绝学，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修炼。明天我就开始传授给你。”

    “孩儿想等两年再练。”

    “为什么？”萧易水诧异，萧家的子孙中，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九寒神剑，儿子竟然不想学！

    “孩儿……不想学就是不想学。”他倔强地回答。

    “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算你是我的儿子，我也会以抗命的理由将你投入万毒坑！”

    “因为孩儿一生只想跟自己真心最爱的女孩在一起。”

    “你！都被你母亲教坏了！”萧易水愤怒。九寒神剑是萧家秘传的绝学，传说中九寒神剑的最高境界——九重天，可以化万物为冰雪，囚烈火于寒冰，但修炼者必须循序渐进，不间断地汲取天地间的九种至阴之气，方可练成，而这至阴之气其中之一就是女子的阴精，冰雪堡每年征集大量的年轻女子就是为了提供历任堡主修炼九寒神剑所需，这些女人一旦阴精被吸尽，便会血枯衰老而亡，而汲取的办法就是跟她们交媾，在她们达到兴奋的极端时抽取阴精。

    萧邃自打懂事就看到母亲因为父亲花心而整日悲伤忧郁，所以极端痛恨堡中那些女人，都是这些妖精夺去了父亲对母亲的宠爱，他发誓，除了自己爱的女人，绝不碰这些肮脏下贱的女人一下！

    萧易水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总之，你必须学，否则你就不能做为少主继承冰雪堡！如果你不是少主，你的母亲也将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只有我的传人才配做冰雪堡的少主和女主人！”他不看儿子伤痛的眼神，拂袖而去，萧易水知道，如果只是不让萧邃做继承人，是没办法逼他修炼九寒神剑，只有把他母亲连带上，他才会乖乖就范，每个人都有弱点，萧邃的弱点就是他太重感情，冰雪容颜下，掩藏的偏偏是一片炙热，真是矛盾。




逃离魔窟

“邃儿，你爹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苗月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站在儿子身后。

    “没什么，”他的面上立刻挂起优雅温柔的微笑，他也只对他的母亲这样笑：“爹爹明天要传授儿子九寒神剑了，母亲高兴吗？”

    月琳愣怔一下，似乎有些哀伤：“是吗？很好啊，只是，只是……”

    “儿子知道母亲不喜欢九寒神剑，可儿子一定要学，学会了九寒神剑，我就是冰雪堡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些人就再也不敢小看我们，不敢对母亲不敬了。”

    “可是……”

    “母亲不必说了，儿子已经能够决定了，这样很好，儿子可以选择拿谁来练功！”萧邃的目光闪过一丝冰冷。

    月琳感到一丝寒意，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对了，母亲，小姨今天要走了，她想家了。”

    月琳一愣：“什么？她这么快就要走？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萧邃嘴角微微一牵：“母亲明知道小姨跟姨丈情深似海，您这样挽留她，对她也很不公平啊，她每天都在思念姨丈，只是不想让您伤心，才一再推迟行程罢了。”

    月琳叹口气：“是啊，邃儿说的对，是我太自私了，只想让她陪伴我打发寂寞，却忽视了她的感受。”


    终于看不见那冰冷阴森的城堡了，苗月柔再也抑制不住心痛，流下两行泪珠。

    现在该去哪里？回中原吗？不，已经没有面目再去见他了，与他种种恩爱，仿佛还在眼前，他那么在乎自己，一定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

    傍晚，马车停在一座小镇，马夫随从都休息了，她一个人悄悄走出客栈。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麻木地走着，她想，就这样走下去，迷失在荒漠中，永远不再回来，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最好的，太哥哥会派人来找自己，找上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找不到，就会慢慢死心，他会伤心一阵子，随着时光流失，慢慢的，会有另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出现，渐渐的，他会喜欢上那个女孩子，再往后，会偶然在一个月圆之夜回想起自己，记得曾经有个女孩子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一目碧蓝的湖水拦住了去路，她轻轻笑笑，无所谓，路，本来就是人走出来的，既然路指向了湖水，那里就是她的归宿。

    她继续向前……




获救

“醒了，她终于醒了！汗，姑娘醒了！”

    月柔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彪悍，坚毅，线条粗犷，一张标准的北方游牧民族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隐藏着犹如千军万马的恢宏气概，微微下垂的嘴角透着果决。

    “为什么要救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后她的第一句话。

    “本王最恨轻生的懦夫，如果你还想死，那就走吧，都不要拦她！”

    她真的站起来往外走，只是摇摇晃晃头重脚轻，勉强撑到大帐门口便跌倒不省人事。

    一连几天，她都在发高烧，说胡话，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她却不知道，她的他，正穿越千山万水来这里接她回家。

    汗每天都来看她，带一束湖边的鲜花插在她枕边的瓷杯中。世上竟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她一定是从天上不小心降落凡间的仙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伤心事，竟让她如此绝望到轻生的地步。

    七天后，也许是每天虔诚的祈祷感动了上天，她的高烧终于褪去，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湖面的时候，她醒来了。

    枕边蓝色的小花散发着清淡的幽香，它的生命如此顽强，竟在冬天开放，许是湖水的暖气孕育了它吧。

    月柔坐起来，看到那些人口中的“汗”一只手撑在桌边睡着了。他一定很疲倦了，恍惚中，觉得这些天他一直在陪着自己。

    她起身的时候碰倒了一件铜器，汗立刻惊醒，看到她坐起来，不由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你终于醒了！”

    她环顾四周，都是陌生古怪的摆设：“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突厥的汗帐，本王是毘伽可汗默棘连。”默棘连询问月柔身世，月柔却秀眉微敛，沉默不答。默棘连怜惜她，便不加追问。月柔本欲告辞，默棘连却说近日将有大战，恐她孤身一个女子不便，劝她暂留军中，待大战过后再做去留。

    原来，毘伽可汗默棘连原是突厥可汗骨咄禄之子，天授年间，骨咄禄死，当时默棘连年幼，骨咄禄的弟弟默啜便夺了侄子的汗位，自立为可汗。玄宗即位，默啜讨九姓铁勒，即：回纥、同罗、多滥葛、拔野古、思结、浑、契苾、斛薛，九姓铁勒败，人畜皆死，玄宗拜薛讷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诏金山，大漠，阴山，玄池都督共同讨伐默啜。默啜在讨伐九姓铁勒拔野谷时，拔野谷大败，默啜得胜回还时轻敌不备，拔野谷残部从路边树林杀出，斩杀了默啜。默棘连的弟弟阙特勒趁机杀了默啜的儿子小可汗匐俱，杀尽其宗族臣子，拥立默棘连为毘伽可汗。

    默棘连生性仁和，即位后便遣使向大唐请和罢战。突厥历来与中国战乱不断，突然请和，玄宗摸不清虚实，便没有答应，当即发兵三十万，由朔方道总管王晙统帅，与默啜之子左贤王墨特勒等人一同讨伐默棘连。不料这默棘连除了有个勇猛无敌的弟弟阙特勒外，还有一位谋臣暾欲谷，此人的谋略堪称李靖、徐世蹟再世，连败联军，突厥大军围追墨特勒至北庭。

    大战在即，默棘连饮马湖边时，碰巧救下轻生的月柔。




错过

默棘连将月柔留在军中，却从不骚扰于她，只是每日清晨照例采一束淡蓝色的花放在帐中，其余时间都在跟暾欲谷商议军事。

    这一天，默棘连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早送花来，只有几个侍女跟着月柔学认汉字。月柔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恬静生活，虽然不再有轻生的念头，却从未再露出过笑容。她尽量不去想宇文太，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也未尝不是好事。

    一直到了傍晚，默棘连才一路大步回到金帐。

    看到浑身是血的默棘连，月柔吓了一跳，好在默棘连只是肩膀受了皮外伤。月柔帮着医官为默棘连的伤口包扎。默棘连显得很兴奋，今天他大获全胜，俘获联军无数，高兴之余，他依然不忘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束淡蓝的小花。

    月柔接过小花，除了那股淡淡的清香，花朵上还沾着默棘连的体温，他把花朵藏的非常好，丝毫没有损伤，依然新鲜。一股惆怅掠过月柔心头。

    第二天，默棘连带着月柔进驻北庭。

    而在迎接可汗的人群中，夹杂着宇文太和严郎。厚厚的帘帐隔断了宇文太的目光，他不知道突厥可汗的金车中坐着他日夜思念的人，两个人就这么在人海中擦身而过。

    冰雪堡很近了，很快，就能见到心爱的妻子。他不喜欢冰雪堡，不喜欢萧易水，但为了妻子，这些都可以容忍。不过，他并没有见到萧易水，出来见他的是月琳，月琳告诉他，月柔已经离开了。

    立马山巅，眺望连绵不断的天山，宇文太满腔怅然，柔儿，你在哪里？


    默棘连乘胜追击，率领突厥大军奔袭两千里，出赤亭直取凉州。时值隆冬大寒，滴水成冰，寒风撕裂肌肤，守城将领元澄竟然令士兵裸臂持弓拒敌，士兵手冻僵不能张开弓箭，唐军大败，元澄逃走。突厥士气大震，默棘连下令围住凉州城，择日破城。

    金帐内，一盆淡蓝色的无名小花怒放，这是默棘连特意为月柔从那湖边移植来的，每日用暖炉熏着，不使其枯萎。他第一次见到月柔的时候，她身上就穿着与小花颜色非常接近的月白色衣裙，那衣裙在深蓝的湖水中漂浮，宛如仙子，他想着，这女子一定同这种美丽的花儿有某种关联，不然，怎么只在这个湖畔见到过这种淡蓝色的小花？

    月柔正在给花浇水，见默棘连过来，便问：“汗，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名字呢，在中国没有见过它。”




月光兰

月柔正在给花浇水，见默棘连过来，便问：“汗，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名字呢，在中国没有见过它。”

    默棘连愣了一下，随口道：“它叫月光兰。”

    “月光兰？好美的名字，是一种高山兰花吗？”

    “兰花？哦，是吧，本王不懂花草，只是看着它美丽，跟你很般配。这么久了，本王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月柔轻轻低下头，白皙的脖颈散发的柔和的芬芳。

    “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默棘连有些失望，“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吧。”

    “我，叫阿依汗。”月柔想起在北庭曾经听当地人说过“阿依汗”是月亮的意思，便拿来用了，她想，就让苗月柔永远消失了吧，正因为她深爱着太哥哥，所以才不能再面对他了。

    “阿依汗？美丽的名字，像月光兰一样美丽。”默棘连眼睛闪动着光彩：“阿依汗，做我的可敦吧！”

    “可敦？”

    “就是我的妻子，汉人说的王妃！”默棘连热切地望着月柔。

    突兀的变化让月柔无所适从，默棘连对自己一直非常爱护，他是个好男人，只是，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他，今生今世，自己心里只有太哥哥一个人。

    “是不是我太唐突了？不要紧，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只想让你知道，本王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了你，你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就像上天赐给本王的礼物。”

    月柔思忖再三，道：“汗，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已经嫁人了。汗要娶得应该是门当户对、冰清玉洁的姑娘。您一点也不了解我，只是将我从湖边救起，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能娶我为妻呢？”

    默棘连并没有灰心：“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世，但凭我的直觉，我敢肯定，你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姑娘。这些天，你闷闷不乐，我看得出，你有一段痛心的往事，如果我猜的不错，一定是有个男人伤了你的心！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呢？本王不在乎你过去是谁，只在乎眼前的你。”

    “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不配得到您的爱怜。”

    默棘连看她清亮的眼眸无限痛苦，不忍相逼，便道：“阿依汗，本王不会勉强你，我知道要你接受我需要时间，本王会等，等到你愿意嫁给我。”




感动

当晚，月柔留下一封书信，悄悄离开了毘伽可汗的金帐。她承受不起太多的爱，她的心早就给了太哥哥，又怎能容得下别的男人？趁着默棘连还没有陷的太深，早些离去才对。

    寒风呼啸，远处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旷野中摸索，分不清方向，只是胡乱走着。

    “站住！什么人？口令！”一对巡逻的士兵发现了月柔，拦住她。听口音看服饰，是唐兵。

    月柔站住，却低着头不说话。

    “是个女的，穿着突厥人的衣服，一定是奸细！把她抓起来！”

    两个士兵过来抓住她的双手拖到火把前细看，好美的女子，突厥人竟然派这么漂亮的女人做奸细，不会是什么美人计吧。这些士兵常年驻守边关，一大部分都是获罪充军来的，常年不见女人，如今有个漂亮的“女奸细”送上门来，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他们开始蠢蠢欲动，说些下流的话挑逗月柔。月柔皱着眉头躲闪着，可这些人越来越过分，不知道谁的手伸向她胸前。

    “住手！”一声断喝炸雷般想起，唐军一抬头，就看一威风凛凛的人物纵马直冲过来，手中弯刀落下，斩去靠月柔最近的那名士兵的头颅，一探身将月柔掠到马背上。

    有交战时见过默棘连的士兵认出这就是突厥的毘伽可汗，立刻大喊着放出信号，唐军恰巧有百骑兵马过来，看见默棘连单人独骑，真是大好的机会，立刻喊杀着冲过来，将默棘连团团围住。默棘连面不改色，手中弯刀左劈右砍，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唐军欲追杀，不料突厥营中已有兵马接应，不得不任默棘连逃去，只用一阵乱箭射去。

    回到金帐，月柔依然惊魂未定，默棘连把她放下，一脸怒气：“就算你要走，也该打个招呼，你当我默棘连是什么人！外面两军正在对战，任何一方都可能会把你当作奸细杀掉，如果你受到伤害，我的心会很痛！”

    月柔呆呆望着他，原来，他竟是这么在乎自己的安危，竟然不顾危险单人独骑追出来。

    他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身子晃了晃，竟倒了下去，月柔这才看见，他背上中了一箭！

    默棘连醒来时，看见月柔正泪水汪汪地看着他，脸上不由露出笑意，她是在为自己流泪呢，这一箭，值得。

    “为什么要为我冒险？我真的不值得您这么做。”

    “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既然我喜欢你，就要倾尽全力去保护你。如果你真的不想留在本王身边，我可以让人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这一刻，月柔的决心开始动摇，如果永远留在可汗身边也很好，隐姓埋名，从今后做个阿依汗，太哥哥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围城

第九章万箭攒身

    宇文太一路从北庭找回玉门，也没有任何月柔的音讯，难道她坐车的速度比自己飞马的速度还快？或者是自己路上太匆忙，错过了？最糟糕的是，最近突厥跟大唐正在激战，兵荒马乱，千万不要出事。

    他在玉门遇到了从凉州逃回的元澄，元澄在京城时见过宇文太，知道他是天子的红人，而且很有本事，便将凉州那边的战况告诉了宇文太，求他想个办法解围。宇文太本不欲管，现在他只想尽快找到妻子，可元澄说得可怜，又担心城破之日百姓涂炭，便答应往凉州驻站，请元澄多派人马，帮他打听一下爱妻的下落。

    当宇文太到达凉州时，凉州都督杨敬述，对援兵早已望眼欲穿。如今救兵没有盼来，盼来宇文太也不错，此人在天子还是太子时就是天子身边的智囊，本事非同小可，有他助战，必能多坚持几日。宇文太听杨敬述详细介绍了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又上城头观望突厥军营后，建议杨敬述闭门不出，不与突厥正面交战，只要死守即可。突厥大军纵横千里远道而来，其粮草必然有限，不宜长期对抗，且突厥人以骑兵为主，善游击突袭，对于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却是他们的弱项。如唐军避而不战，突厥必退军。杨敬述连连称是，吩咐军民严防守城，任何人不许出城应战。

    转眼到了年关，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凉州城内外。

    突厥大军已经在凉州城下跟唐军僵持了半月，默棘连盘点军中粮草，只够再用七日，不由发愁起来。暾欲谷分析了形式，对可汗说，突厥本就是游牧民族，人数不及中国百分之一，倘若攻城掠地，唐军一旦大举来犯，必败无疑。此战只要起到威慑作用，令突厥各部落及附属国不敢小觑新汗王，衷心臣服即可。若唐军坚守城池不出战，倒不如主动向中国请和，这样才可以腾出手来稳固突厥内部，扩张周边势力。

    默棘连虽英勇，却非好战之辈，当下采纳了暾欲谷的建议，准备写一封请和书送进凉州，偏偏此次千里奔袭未带善写汉字的文官，默棘连正在发愁，侍婢提醒道，阿依汗会写汉字，还教过她们认汉字呢。默棘连大喜，忙请月柔出来。




和谈

月柔听说默棘连要罢战请和，能免去两国交兵，不使生灵涂炭，她乐得帮这个忙，便在暾欲谷的授意下写了一封书信给杨敬述，大意是两国交好的源源已经很长久了，这次不过是受到那些奸人挑唆才至使相互误会，发生了战争，现在，那些小人已经被毘伽可汗剿灭，其部也尽臣服于毘伽可汗，突厥的内乱平息，可汗愿意跟大唐世代交好，希望杨将军能向唐天子转述毘伽可汗的诚意。

    信写完了，默棘连即刻令弓箭手将书信射上凉州城楼，只等唐军回复。

    杨敬述接到书信，马上请来宇文太商议，询问他突厥人真实意图是什么，该如何处置。

    宇文太请求先看看毘伽可汗的书信，杨敬述将书信递过来。他展开书信的一瞬间，心一阵狂跳，呼吸几乎停止了，好熟悉的字，是她，是她的字，娟秀清丽，如同江南的新竹。她怎么可能跑到突厥人那里了呢？

    “宇文庄主，您觉得这封信的意思如何？”

    宇文太醒悟，赶紧看完书信，沉思片刻，默棘连新登汗位，当前最重要的是立威和稳固内部，绝不是跟大唐作战，跟唐军开战，对默棘连来说弊大于利，请和很可能是真的，便建议杨敬述派信使到突厥大营中回书，顺便当面探听默棘连的真实意图。杨敬述有些为难，通过这些日子的交锋，默棘连非同寻常，而且他身边有个神机妙算的智囊暾欲谷，要是派去的人不济，不但探听不到有价值的消息，反而还会被突厥人小看耻笑大唐无人。宇文太便道：“若都督不弃，太愿往。”杨敬述大喜，写下回书，交给宇文太，令士兵打开城门，送他出去。


    默棘连听说唐军的信使来了，有心试探唐军虚实，便令士兵刀出鞘，箭上弦，列开一条刀巷，这才请信使入帐。

    严郎紧跟在宇文太身后，道：“庄主小心突厥人有诈。”

    宇文太飒然一笑：“小小几把废铜烂铁，能奈我何？”说完大步向前，面不改色，刀阵在他面前逐一分开，一直到了默棘连的金帐前。




闯金帐

宇文太飒然一笑：“小小几把废铜烂铁，能奈我何？”说完大步向前，面不改色，刀阵在他面前逐一分开，一直到了默棘连的金帐前。

    帐前武士令二人解剑，又将严郎拦下，只让宇文太一人觐见。

    宇文太手托书信神色自若而入，来到大帐中央，朗声道：“大唐信使奉凉州都督命有复信面呈突厥毘伽可汗。”

    默棘连端坐虎皮之上一言不发。

    宇文太再次道：“大唐信使奉凉州都督命有复信面呈突厥毘伽可汗。”

    一突厥将领大喝：“大胆唐人，见了我家汗王为何不跪！”

    宇文太坦然道：“突厥乃我大唐属国，我堂堂上国之使，焉有跪下属国之理？”

    有人道：“我突厥铁骑连败唐军，尔等有何威风可言？”

    宇文太轻轻笑了一声：“兵法有云，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可因一城一地之得失论英雄？当年汉高祖与楚霸王相争，高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垓下一战而屈楚军，建立大汗；后匈奴常欺汉地，大汉天子不欲黎民身陷战火，遣公主和亲，以安百姓，然单于好战，屡犯边境，汉军多败，武帝不堪其扰，启用卫青、霍去病直击匈奴王廷，一战而令单于远迁再不敢轻言犯汉。今可汗与大唐作战，随一时得利，但若持久下去，敢问可汗人力、物力、财力，哪一项能与唐抗衡？以荒蛮之所抗大唐千万之众，岂非儿戏？况我泱泱大国，人才辈出，又岂是尔等可比？”

    一番慷慨陈词令帐中突厥将官统统无语，暾欲谷也微微点头。

    默棘连这才微微欠身道：“信使豪气冲天，令本王敬佩。我仰慕大唐繁荣已非一日，早已向唐王上书请和，然唐王非但不准，且联合我突厥叛臣欲剿杀本王，令本王百思不得其解啊。”

    宇文太辩曰：“可汗指的可是左贤王墨特勒，右贤王阿史那毘伽特勒？墨特勒本是你突厥先可汗默啜嫡子，称小汗王，按治继承汗位无可厚非，大唐助他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双雄结义

暾欲谷插言道：“信使所言差矣。我毘伽可汗原系骨咄禄大可汗嫡长子，本应继承汗位，无奈骨咄禄可汗英年早逝，毘伽可汗年幼，被那默啜窜了汗位，如今，汗王只是取回自己应得的东西，剿灭叛臣，何过之有？大唐是礼仪之邦，最重传承，当助毘伽可汗拨乱反正才是。”

    宇文太道：“既是如此，大汗应向我大唐陈明缘由，如今墨特勒败走，我天子英武开明，必会认可大汗之正统。”

    默棘连露出笑意：“信使一番话，解了本王心中疑惑，我愿呈国书向大唐修好，请父事天子，如何？”

    “如此甚好。”

    默棘连令武士收刀撤下，摆上酒宴款待来使，席间，默棘连才问：“大唐果然人杰地灵，信使出口不凡，气宇不同常人，但不知如何称呼？居何职位？”

    “在下复姓宇文，单名一个太字，一介布衣而已，并无官职。”

    暾欲谷闻听眼睛却放出光彩：“阁下是祖籍荥阳，今为杭州宇文山庄庄主的宇文太？”

    “正是。”

    “啊呀，久闻庄主大名，听说阁下与大唐天子乃莫逆之交，天子在野时曾与阁下结为兄弟手足，天子即位阁下又力辞王侯之封，还于乡野，其命远播，今日想不到能在此相见！”

    默棘连也肃然起敬：“我说信使怎么如此不同凡响，原来是宇文庄主！能与天子之弟同席，实乃我大幸，默棘连愿与庄主结为兄弟，不知庄主意下如何？”

    宇文太还未作答，默棘连已经起身令人取酒，先割破了手指将鲜血滴于酒中，看宇文太还在犹豫，道：“我敬仰庄主并非因庄主与大唐天子的渊源，实是为刚才庄主的气势所折服，我们突厥人最敬英雄，庄主莫非认为我默棘连不够资格跟你称兄道弟？”

    宇文太一笑，接过银刀，割破手指，亦将血溶于酒中，两人共饮。

    默棘连大笑，显得异常开心，一场欢宴，直到深夜，依然不舍。






留宿

宇文太却另有心思，他看到那封请和书信后便主动请缨来突厥大营，就是为了打探月柔的下落，直到现在也没合适的机会询问，此刻看默棘连高兴，便道：“大汗军中也是能人辈出啊，就说那封写给杨都督的信，文笔流畅才华横溢，不逊于大唐的才子。”

默棘连哈哈大笑：“其实，那封信还是出于一女子之手呢！”

“女子？”宇文太心中更加明了，是月柔，一定是他的柔儿！便道：“大汗身边竟有这样的奇女子，在下倒想见识一下了。”

“这……”默棘连有些为难：“她不喜热闹，只怕不肯来。”

“哦，还有大汗也请不动的女子，更让人好奇了，但不知这女子芳名何许？也是大唐人吗？”

“她叫阿依汗，很快就是本王的新可敦了。”

宇文太有些失望，不是月柔，怎么会这么巧，这个女人的字跟月柔的字那么像，怎么会不是她？

默棘连将宇文太留在军中过夜。夜深人静，宇文太却没有丝毫睡意。

信步来到外面，只见白茫茫一片，天地融为一体，混混沌沌，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无声飘落。偶尔有夜巡的兵士走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国既然已经和谈，士兵不再像先前那样戒备森严，脸上的神情也轻松了，很快可以回家跟亲人团聚了。

今晚没有月色，只有雪。

他对着天空仰头长长饮了一口烈酒，恍惚中，似乎又看见那双明亮透彻的双眸，不含一丝杂质，水晶般透亮。他猛然回头，然而，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幻觉，只是幻觉而已。

在另一个帐篷中，熊熊炉火将这里熏得温暖如春。月柔静静坐在那里，听侍婢们谈论唐朝的信使，女孩子们完全被他迷住了，他还是那样出色，不仅是女孩子，连可汗也钦佩他，兵营里没一个突厥士兵都在谈论他的胆色。他就在外面，仅仅隔了一层帐篷，可她却不能出去相见。明明很近，可却从来没有觉得与他相隔的这么遥远。

猛然听到他同巡营士兵打招呼的声音，她浑身一阵颤栗，多么熟悉亲切的声音啊，她差点就忍不住冲出去扑进他的怀抱。不，不能，绝不可以。

雪无声无息落下，很快便将巡逻士卒留下的脚印填满。




刺客

雪无声无息落下，很快便将巡逻士卒留下的脚印填满。

    地上的雪堆突然动了起来，从一个帐篷转到另一个帐篷，动作轻盈迅速，很快便接近了可汗的金帐。原来是一些穿着白色斗篷的人，他们的眼睛在暗夜中闪着狼一样的光芒。

    默棘连同暾欲谷还在连夜商议如何给玄宗写国书，忽听帐外两声闷响，紧接着，几条人影扑进大帐，不由分说，雪亮的刀剑劈向默棘连。默棘连翻身躲开，那些人根本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危急下，暾欲谷随手抄起一个铜器扔过去，阻了一下那些刺客的进攻，默棘连才得以腾出手来抽出宝刀。

    默棘连勇猛无比，跟刺客们从金帐斗到外面。

    这时，突然间金声大作，一队人马杀进突厥大营，突厥兵都以为与唐朝和谈，警备大不如从前，那些人如入无人之境，转眼便到了中军金帐。默棘连的侍卫此刻也被惊动，纷纷上前护卫可汗，双方混战在一处。那些不知从哪里杀出的人马四处放火，金帐连同周围的帐篷都燃起熊熊烈火。

    混战中，默棘连一手抓住杆刺来的长枪，另一只手中的宝刀刺进一名刺客胸膛，抬头正看见宇文太赶来，怒喝道：“唐人无信，既然和谈，为何又偷袭我大营！”

    宇文太来不及解释，一突厥兵的弯刀已经到了面门，他随手夺下，掷向默棘连，默棘连双手都被困，无法闪躲，一闭眼，只等那弯刀取自己性命。却听头上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接着一声惨嚎，默棘连睁开眼，才看清原来宇文太飞刀替他挡开了一名刺客的偷袭，飞刀余势不衰，将那刺客胸腹洞穿。默棘连大喝一声，抽出宝刀，将持枪敌兵斩于马下，对宇文太道：“因何救我？”

    “可汗误会了，先退敌，其它事后再说！”宇文太接连杀了几名刺客，手段之轻松，动作之优雅，令突厥兵瞠目。默棘连不禁骇然，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宇文太，倘若此人欲取自己性命，白天在金帐中即可轻松办到，身边的武士，怕是没人能拦得住他。

    几声侍婢的尖叫声传来，默棘连回头看见月柔居住的帐篷也燃起了熊熊大火，不由失色，喊道：“快救阿依汗！”说完竟不顾大火，径直冲进帐篷。




重逢

几声侍婢的尖叫声传来，默棘连回头看见月柔居住的帐篷也燃起了熊熊大火，不由失色，喊道：“快救阿依汗！”说完竟不顾大火，径直冲进帐篷。

    侍婢们四散逃开，默棘连被烟熏的几乎睁不开眼，借着火光，看见月柔被困在角落，一步冲上去，就在这时，帐篷轰然倒下，默棘连用自己的身躯撑起燃烧中的帐篷，抱起月柔就地一滚逃出火海，几名侍卫赶紧上前拍灭大汗身上的火焰，默棘连看月柔毫发无损，这才放心下来。

    宇文太的目光瞬间定在默棘连抱着的女子身上，真的是她！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在默棘连的怀中！

    这个时候，默棘连的大军已经完全从惊愕中恢复过来，那些人不是这些如狼似虎训练有素的大军的对手，很快被分割包围剿灭，敌军的首领被擒，带到默棘连面前，默棘连认出是默啜的儿子墨特勒，当即令人斩下墨特勒的首级。

    默棘连挽着月柔的手来到宇文太面前的时候，他还在发呆。

    “宇文兄弟，这就是阿依汗！”

    宇文太根本不看默棘连，死死盯着月柔，目光中满是质疑。

    “怎么？看呆了？阿依汗是不是很美？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也呆了很久，以为是仙女下凡呢！不，阿依汗就是仙女下凡。

    柔儿，是你吗？为什么你的目光那么陌生，你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是你的太哥哥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宇文兄弟，宇文兄弟？你怎么了？”

    宇文太醒悟，对默棘连道：“阿依汗同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十分相似，我还以为是她。”月柔不肯相认，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宇文太决定暂时容忍。

    默棘连道：“现在，我突厥叛臣已诛，全仗宇文兄弟相助。大营遭袭，还有很多事情要善后，只怕暂时不能招待贵使，兄弟暂且回城，待我整顿军营，再请兄弟来叙。”

    宇文太答应，临别，深深向月柔投去一瞥。




忆当初 1

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默棘连注视着月柔：“你认识他，他就是那个让你伤心的男人，对吗？”

    月柔低垂着头：“我不认识他。”可她的泪珠已经不争气地落下来。

    默棘连的心一阵刺痛，拍案而起：“好男人就不该让深爱他的女人伤心落泪！说！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帮你讨还公道！”

    “不！不是的，是我对不起他，世上再没有人比他待我更好了。”

    默棘连沉默，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喊，有的，这个人就是我，我可以待你比他更好！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十岁，他十六，那天是他新婚，可我却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叫人不由自主想去解开他的心锁。他的眼睛好深，仿佛看不穿的海水，望不到尽头的天空，被他看上一眼，便觉得灵魂都被射穿了。我那时候好傻，自己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他那么出众的人物，怎么可能注意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

    默棘连想，上天真是不公，为什么那么早就让他们相遇，如果那个时候跟她相遇的人是自己该有多好。

    “再次遇到他已经是六年后了，他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身下的血水跟雨水一起汇成了河，四下是捉拿他的官兵，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当时害怕极了，我和爹爹一起把他抬上马车，藏到家中。那时候我真的担心他醒不过来，我日夜守在他床边，他的眉头总是紧紧蹙着，我一次又一次悄悄为他抚平。心里想着，他要永远这么乖就好了。不过，我还是宁愿他不乖，赶紧好起来。”

    默棘连心里酸酸的，要是能被她这样照顾，流再多血也值得。

    “他终于醒来了，一口气喝完我煮的粥，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其实我知道我煮的粥有多难吃，连我爹爹都不肯吃，他那样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家公子，竟然能咽下那么难吃的东西，当时我好感动，终于有人肯吃我煮的饭了，我暗暗发誓，只要他不嫌弃，我愿意为他煮一辈子饭。”

    默棘连不服气，换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吃掉，只要是你煮的，毒药我也喝。




忆当初 2

默棘连不服气，换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吃掉，只要是你煮的，毒药我也喝。

    “他教我煮饭，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煮的东西，比酒楼里的厨师做的还好吃，我从来没想过有男人肯为女人煮东西吃，而且是他那样优秀高不可及的男人，女人要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一定非常幸福。”

    默棘连暗暗想，煮饭？我不会，看不出来他那样一个英雄竟然会煮饭，没关系，我虽然不会煮饭，可我会烤肉，只要阿依汗愿意，我可以一辈子为她烤肉吃。

    “他的伤痊愈了，我和爹爹要回江南，我很想很想让他跟我一起走，可他说，他还有事要做，让我先走。我知道他在惦记他的妻子，他一定是去找叛乱中失散的妻子了，我不能那么自私，毕竟我只是一个外人，而他的妻子是他的亲人。就在我拼命想他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要跟我一起回江南，我高兴坏了，努力不去想他为什么不去找他的妻子，没有跟他的妻子在一起，只要能跟他开心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吧。”

    默棘连忿忿，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男人的通病，他也逃不掉，他能负了他的妻子，就能负了阿依汗，一定是这样，肯定是他后来又有了红颜知己，抛弃了阿依汗，才让她这么伤心的，没看他今天见到阿依汗的样子，明明很吃惊很意外，还装作不认识！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从来没想过将来，只要现在拥有，就足够了。后来我和他一起逃亡，在路上，他向我求婚，我已经爱他爱得难以自拔，不再顾虑他已经有了妻室，后来从他的朋友口中我才知道，他的妻子早就背叛了他，那时候的我觉得好幸福，原来，我一早拥有的就是他完整的爱，我不必跟其她女人分享爱。”

    默棘连沉默了，自己拥有不止一个可敦，自己能给她一份完整的爱吗？

    “他无条件地宠溺我，只要我开口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而且一定做到，为了救我爹爹，他连家族承嗣的信物都可以不要，我说我不喜欢他杀人，他便从不当着我的面杀人，其实我心里明白，江湖险恶，想杀他的人太多了，仁慈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危险，所以，他背着我如何，我就全当不知道，看不见，就当它没有发生，只要他心里有我，真心对我好就足够了，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



忆当初 3

默棘连感慨，无条件的宠溺，自己能做到吗？如果自己宠爱的可敦让自己放弃汗位，自己会做吗？假如阿依汗让宇文太放弃宇文山庄江湖霸主的地位，他会吗？不，阿依汗这样的女人绝不会提出让男人为难的条件，她是那样温柔可爱通情达理的女人，即使牺牲自己也不会为难爱人的。天啊，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让可爱的阿依汗做出牺牲？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可是，这次西行……”月柔说到这里，目光黯淡下去，她实在没有勇气回想那痛苦肮脏的一幕，她对不起她的太哥哥。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如果你能信任我，不妨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默棘连现在已经确定阿依汗一定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让她如此痛苦，让他们原本恩爱的夫妻形同陌路。

    `“我……我被我的姐夫……”

    看着阿依汗痛苦的泪光，默棘连的心碎了。

    “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要你的吗？如果这样，他就不算是个男人！那不是你的过错，不是你情愿的，他本来应该保护你的，他怎么可以放心让你独自去冰雪堡那样的地方！”

    “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无颜见他，我本想就这么悄悄走了，让他再也找不到我，可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默棘连郑重地说：“你应该告诉他，他如果爱你，就该为你报仇雪耻，我们突厥的女人遇到这样的事，就会告诉丈夫，她的男人一定会为她报仇！如果他因此不要你了，说明他不够爱你，阿依汗，相信我，我不会嫌弃你，我等着你！”

    月柔愣了愣，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不，不能，我做不到，我自己无法原谅自己……你不知道，太哥哥愤怒的时候有多可怕，江湖中的人都怕他，见了他就像见到了阎王爷，他们的眼睛里写着魔鬼两个字，如果我告诉他，不知道他会作出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来。”

    “魔鬼？”默棘连大笑，那么冷静睿智沉着的一个人，怎么也无法跟魔鬼联系到一起。




忆当初 4

“魔鬼？”默棘连大笑，那么冷静睿智沉着的一个人，怎么也无法跟魔鬼联系到一起。

“我说的是认真的，有时候，连我也非常惧怕他那股深藏的力量，总感觉他越来越陌生。”

“难道他比我还可怕吗？我出入千军万马，杀人如麻，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人头落地！”

月柔摇摇头：“你们不一样的，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不杀人的时候，他杀死的往往不是一个人的肉体，而是灵魂。还有，你们每一个人刚刚杀过人后都会带着血腥和杀气，可他不是，一秒钟前他杀了人，转过脸，他便如万里晴空般平静，从他身上嗅不到任何血腥的味道。”

默棘连不语，的确，他从宇文太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蓄势待发，越是含而不露，越是可怕。他默默站起来：“阿依汗，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你可要想好了，三天后我就要撤兵回王廷了，你是回到他身边，还是跟我走？不过，有句心里话我想对你说，爱一个人，不要爱的太彻底，最好保留一些，爱得越多，伤得越痛，你用情太深，我怕日后反而会害了自己。”

月柔清亮温柔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坚定：“要爱就爱得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如果人人都因为害怕受伤而躲躲闪闪有所保留，那这世上还有什么真爱？”

默棘连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帐外。他突然特别羡慕起宇文太来，如此真情的女子，怎么自己就没有福气得到呢？

雪终于停了，清晨的阳光均匀地洒在凉州城内外。

突厥的大军开始有序地后撤，城楼上，唐军密切地注视着对方的动向，战争结束了，大家终于止不住欢呼起来。

宇文太坐在桌案后一动不动，他闭着眼，双手时而握拳时而张开，平静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门“砰”地一声打开，一股清冷的空气随着严郎一同闯入，桌上的纸张飞卷起来。

他睁开眼。

被他平静的气势震慑，严郎强压住焦躁，尽量放轻脚步，让声音平缓：“打听到了，落风寨的消息果然灵通。”严郎将一卷羊皮呈献给他，双手依然在微微发抖，他跑得太急了，回来时，马没有进城就累脱了力。




爱不需要理由

他接过羊皮，认真地看上面每一个字，里面消息记载着月柔离开冰雪堡那天起详细的情形，落风寨还没有能力打听到冰雪堡里面的事情，但冰雪堡之外，没有他们探听不到的。

    她不慎落入湖中，被可汗救起，每天，可汗都会采一束月光兰放在她枕边，她为可汗包扎伤口，可汗用他的柔情感化着她……

    难道说，她真的变心了吗？那天，他亲眼看见可汗不顾自己的安危冲进大火救了她，可汗把她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不，不会的，柔儿不会变心的，可她为什么假装不认识自己？难道受到了什么威胁？不像，默棘连是个仁爱豪爽的人，不会要挟一个女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庄主，突厥大军已经全部开走了！”严郎很焦虑。

    “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庄主！”

    他想不明白她为何对自己那么冷淡，他在这些字迹当中寻找着蛛丝马迹的理由。

    “庄主，您还在犹豫什么？”

    “理由，我需要一个理由，她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要跟着可汗走？”

    严郎愣了愣，他不懂庄主说的理由是什么：“理由？什么理由？您难道不是非常爱夫人吗？这不就是理由？还需要别的理由吗？您不想留住夫人吗？”

    宇文太怔住了，是啊，自己到底还需要什么理由？是要证明柔儿还爱着自己，还是证明柔儿已经不爱自己了？难道一定要清清楚楚地证明什么吗？难道说自己就一点不爱柔儿，一点不想留住她吗？千山万水不就是想要找回他的柔儿吗？

    严郎看庄主死盯着自己，心里开始打鼓，怯怯地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看庄主没有反应，更加小声地嘟囔着：“这是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

    是啊，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他“霍”地站起来，大步向外冲去。




追爱

骏马在雪原上飞驰，马蹄掀起的白雪如江南的飞花，风，在耳边呼啸，衣襟猎猎做响。他义无反顾地向前，向前，再向前，他要追回他的挚爱。

    月柔坐在车帐中，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三天，整整三天，她的心被煎熬着，期盼他突然出现在面前，却又害怕他出现。为什么他不来？可是他来了自己又能说什么？做什么？继续假装不认识他？还是坦诚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纯洁了？或者，就像萧易水说的那样，把这件事永远隐藏下去，骗他一辈子？

    行进的大军突然发生骚乱，一骑快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插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剽悍的突厥铁骑竟无一人能抵挡他。

    训练有素的金帐武士在最快的时间用盾牌组织起一道坚固的铜墙铁壁，将来人与汗王的车驾阻隔开，数百弓箭手拉开弓弦，箭头直指来人。

    烈马长嘶，不安地在原地刨着蹄。

    “柔儿！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能听见我说话！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我重逢之时竟形同陌路，但我知道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念你！在你决定远离我之前，再见我一面，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柔儿，你听到了吗！”

    默棘连策马前驱，让武士让开一条通道，以便看到宇文太，他用鞭子指着宇文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阿依汗是本王未来的可敦，你想藐视本王的威严吗？”

    “尊敬的汗王，在下并没有藐视您的意思，相反非常尊重你。在下是在寻找失踪的爱妻，并不是您所说的未来可敦阿依汗。”

    “哦？”默棘连冷冷道：“你的妻子会在本王的军中吗？除了本王的侍婢和阿依汗，本王不记得军中还有其她女人。”

    “如果汗王准许在下近前，在下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爱妻。”

    默棘连仰天大笑：“宇文太，你以为本王的大军都是摆设吗？随便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知道你有万夫不挡之勇，但你毕竟也只是血肉之躯，我突厥的勇士会用尽全力保护他们的汗王，维护他们勇士的尊严，除非你能踏着他们所有人的血肉走过来！”




万箭攒身 1

宇文太诚恳地说：“汗王，在下并不想跟您的勇士动手，素闻汗王是个仁慈的君主，定能体谅在下寻找爱妻的一片苦心。”

    默棘连轻轻点头：“好吧，念在你是本王的结义兄弟的份上，又曾救过本王的性命，助我平叛，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抢夺本王喜欢的女人，我的勇士是不会答应的，看见他们的弓箭了吗，如果有人胆敢冒犯他们的汗王，就会让他万箭攒身！既然你不肯踩着他们的血肉过来，就要受万箭攒身之刑走过来，以示勇士们的忠心！”

    宇文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是对自己的考验吗？如果是，为了柔儿，他愿意经受任何考验。他跳下烈马，甩去裘皮，雪白的丝绸绣袍在阳光下分外绚目。

    “您的勇士们都准备好了吗？”他轻轻问，仿佛将要去一个朋友家赴宴一般轻松。

    “你可要考虑清楚，不能抵抗，一百步的距离，如果你能活着走完一百步的距离来到本王面前，你想见谁就见谁，本王绝不阻拦！”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这一瞬间，默棘连有些不舍，如此优秀的一个年轻人，就这样死在万箭攒身下，太可惜了，若是突厥能有一个这样的英雄，何愁大业不成？女人啊女人，感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能让人痴狂到这种地步？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手。

    弓箭手们立刻一个紧挨一个组成一条百步长的通道，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羽箭，箭头对准中间的空档。

    他握紧双拳，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第一根羽箭扎下来，落在肩头，血花迸出，仿佛雪地上绽开一朵鲜艳的红梅。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紧跟着落下来，顷刻间，白色的锦袍上开满了红梅。

    每走一步，都有无数根羽箭落下，无数手臂压向他，欲将他淹没。

    仅仅五步，红梅已经连成一片红云，仿佛天边燃烧的朝霞……

    六步、七步、八步……十步、十一步……

    他咬着牙向前，身上的痛算什么，如果就此错过柔儿，他的心会痛一辈子。




万箭攒身 2

六步、七步、八步……十步、十一步……

    他咬着牙向前，身上的痛算什么，如果就此错过柔儿，他的心会痛一辈子。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白袍完全变成了血袍，顺着衣角往下滴血，完全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了，新伤叠加在旧伤上……

    宇文太，你这个疯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吗？求我，快点开口求我，只要你求饶，我立刻放过你，或许你还可以留一条命，你如此优秀的男人，还怕没有女人喜欢吗？默棘连心里不断地念叨着，双拳越攥越紧。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他摇摇欲坠，扑倒在雪地中，身后的白雪已被他的鲜血染出一条红色的通道，闪着寒光的箭簇停在他头上，弓箭手们怜惜地看着他，等待他站起来。他一咬牙，面带微笑挺立起修长的身躯，弓箭手的目光变得钦佩。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月柔的心碎了，那些羽箭仿佛是扎在自己心头，如果不是那些侍婢紧紧按住她，她此刻早就冲出去了，侍婢们告诉她，汗王说了，如果她不想那个人现在就死，最好不要出去。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他再次扑倒在雪地中，热血融化了冰雪，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就剩十步了，十步，真的不能再坚持了吗？柔儿，对不起，今生今世，我怕是再也走不到你跟前了……

    静，周围好安静，千军万马，竟然悄无声息，只有风声。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划破雪原的寂静，他记得，在江南飞花的时节，融融月色下，他吹笛，她一边抚琴，一边吟唱这首《月出》，她的眸子是那般清澈透亮，他情愿一辈子沉浸在其中。

    “宇文太，放弃吧！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趁你还有一口气，本王会让最好的军医为你治伤！就算你走过一百步又怎样？或许她根本不会跟你走，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你！她如果还在，如果想见你，现在早就该出来见你了！”




万箭攒身 3

“宇文太，放弃吧！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趁你还有一口气，本王会让最好的军医为你治伤！就算你走过一百步又怎样？或许她根本不会跟你走，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你！她如果还在，如果想见你，现在早就该出来见你了！”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透过密密麻麻的箭簇看着蓝天，竟然发出一阵笑声：“总要走完这条路，才知道它行不行得通吧！”他大喝一声，重新站了起来，如屹立不倒的高山！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弓箭手们举着手中的羽箭，甚至忘了刺下去，天啊，这是怎样的人啊，他竟然还能站起来！他不是人，是神！

    默棘连目瞪口呆看着他来到自己马前。

    “汗，我可以见她了吗？”

    默棘连扬手，侍卫们向两旁闪开。

    她就在前方。

    他艰难地朝她迈动双腿，一百步都走过来了，这几步路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它怎么就这么漫长，双腿怎么就这么沉？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飞跑着扑向他，紧紧地，紧紧地相拥……他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温情，熟悉的溺爱……

    默棘连万般感慨地最后看一眼他们，扬起马鞭，指挥大军向西北开进。

    雪原重新恢复了宁静，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

    她小心地抱着他的头，尽量让他舒适地躺在自己怀里：“为什么每次久别重逢看到你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如果不这样怎能引起你的同情，让你爱上我？”他竟然还有力气逗她笑。

    她噙着泪为他绽放笑颜。

    “为什么要避开我？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装作不认识我，我有多心痛吗？”

    她紧紧抱着他：“知道，我都知道，你有多想我，我就有多想你，你有多心痛，我就有多心痛。柔儿以后再也不离开太哥哥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他笑了：“你跑不掉，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来，今生今世你永远都是我的。”


意外

第十章白衣长发会

    春天终于来了，悄悄的，柳树露出一抹新绿，草儿钻出稚嫩的幼芽。

    宇文太躺在柔软舒适的马车里，享受着妻子贴心的照顾。他的伤已无大碍，不过是些皮外伤，那些突厥勇士敬佩他，没有一箭落在要害处，否则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用。但他还是故意装作很痛的模样，他就想看她像个小母亲一样照顾他这个大孩子。

    大孩子？他突然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宇文太，这个名字可是令多少江湖悍匪闻风丧胆的招牌，竟然成了一个小女人的大孩子！

    现在，小女人正枕在他腿上昏昏睡去，这几天她一直这样，动不动就犯困，是啊，她太累了，长途跋涉，还要照顾一个伤员。他温柔地看着她，能一辈子这样与她相依，真好。

    马车在城里一间客栈门前停下，他叫醒她。

    她从车上下来，想问问到了哪里，可还没站稳，便觉得一阵眩晕，幸好被他坚实的臂膀接住，才没倒在地上。她笑笑，脸色有些苍白，大概真的累坏了。

    他担心地看着她，催促店家赶紧准备客房，小心地让她躺下，随手握住她的脉搏。

    她的身体太虚弱了……他的目光突然一跳，手竟然一抖。

    “太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刚才伤口疼了一下。你脸色这么差，我让严郎去请大夫来看看。”他竟然不敢确信，一定是自己很久没有行医，诊脉的手段退化了。

    城里最好的大夫来了，他紧张地看着大夫。

    大夫脸上露出笑容，站起来拱手：“恭喜了！”他忙打断大夫，引着大夫来到外面，这才让大夫说话。

    “尊夫人这是喜脉，三个月了！”

    三个月！三个月前她在哪里？难道她跟可汗真的有……

    他听见妻子呼唤自己，定了定神，走进去。

    “太哥哥，那大夫说什么恭喜，是什么意思啊？”

    他挂出笑容，握着她的手：“你不是生病，是害喜了。”他小心地看她的表情。

    她竟然一脸的迷惑：“什么害喜？”

    他忘了，她从小跟着爹爹长大，纯洁的像一张白纸，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新婚时，他曾经费了好大的力气，绞尽脑汁，才让她明白夫妻间的事情，那个时候，他恨不得“强奸”了她。




隔阂

他忘了，她从小跟着爹爹长大，纯洁的像一张白纸，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新婚时，他曾经费了好大的力气，绞尽脑汁，才让她明白夫妻间的事情，那个时候，他恨不得“强奸”了她。

    “就是你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了。”

    “真的吗？我有宝宝了？我要做娘了？”她清亮的眸子闪动着笑意，“姐姐说，宝宝要在娘肚子里待上十个月才出来，十个月后我就可以做娘了，是吗？”

    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三个月前就有了这个孩子。而他跟她重逢还不到一个月。他笑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说：“嗯，它已经在你肚子里待了一个月了，再过九个月就会降生了。”

    “太哥哥，我们有孩子了！”

    宇文太握着她的手，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女人再天真也不至于糊涂至此吧？他不动声色，也许，她是怕自己不原谅她吧，其实，在他决定为她承受万箭攒身之刑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无论那段时间发生过任何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如果不说，他绝不追问。但他从心底希望她能向自己坦诚，能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可她总是回避那段日子，而他，事实上也怕触及那段日子，两个人就小心地回避那个话题。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或许，他真的就不记得那段时间了。


    严郎从来没有见宇文太喝过这么多酒，确切地说，是没有见庄主喝醉过。他想，庄主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喝醉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凶，那眼神简直是要杀人，把酒楼的客人都吓跑了。

    偏偏有人不识好歹这个时候还进来骚扰清静。

    进来四个人，清一色穿着白衣，披散着长发，如果在半夜碰上他们，真怀疑遇到了无常鬼。他们大咧咧往那里一坐，喊小二上酒上菜。几个人喝了几杯酒后，开始海阔天空地吹牛，说着说着，竟开始谈论谁才是天下英雄。




醉酒

严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厚颜无耻地吹嘘他们的教主如何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好半天，严郎才听明白这几个人是这几年才兴起的一个什么白衣长发会的人，江湖中的豪杰快被他们数一遍了，竟没一个让他们佩服的。也活该他们倒霉，说谁不好，偏偏提起了宇文太，其中一个就说了，那宇文山庄的庄主，表面上威风，其实也是草包一个，他的前妻跟堂兄私通给他带了顶大大的绿帽子不说，最终还是把他甩了另嫁，他竟然连屁都不放一个，还是个男人吗？以前的不说，就说现在的老婆，听说跟突厥可汗在一起朝夕相处，马上就要嫁给可汗了，这位大庄主竟然甘愿为一个淫娃荡妇受万箭攒身之刑，硬是把那女人抢了回来，他是不是特别喜欢戴绿帽子啊？

    严郎的脸色变了，刚想要去教训这几个口没遮拦的人，被宇文太一把按住。

    宇文太掂着酒壶走过去，往四人的桌子边一坐，微笑着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说宇文太啊？”

    四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位？”

    宇文太哈哈一笑：“我是谁不重要，难得四位英雄竟然敢骂宇文太，要知道这小子杀人不眨眼，在江湖上恶名昭著，诸位骂得好，再骂几句我听听！”他一边说，一边给这几个人满上酒。

    四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懂这个年轻人的意图。

    宇文太笑问：“你们是那个什么白衣长发会的，对吗？”

    四个人点头：“兄台也听说过？”

    “听说过，不但听说过，还知道这个白衣长发会很快就变成白衣小鬼会了！”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得罪了宇文太，马上就要被灭门了！”

    四个人惊恐：“你到底是谁？”

    宇文长笑一声，将一面刻着三足金乌的朱红令牌拍在桌子上。

    “宇文山庄！”四个人腿都软了，天啊，怎么会这么背，碰上宇文山庄的人！

    “见过宇文太没？”

    四个人惶恐地摇头。




江南

宇文太指指自己：“看好了，认清了，这就是宇文太，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草包！”

    “咕咚”一声，其中一个人倒地，脸色发绿，竟然活活被吓死了，另外三个人想跑，可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震碎了头骨，倒地而亡。

    宇文太红着眼睛指着四具尸体：“你们骂我没关系，反正我早就被人骂了千遍万遍了，可是你们不该骂柔儿，柔儿是这世界上最好，最纯洁的女人，你们不会明白的！”

    严郎小心地走过来：“庄主，您醉了，我们回吧，夫人会担心的。”

    宇文太木然坐了一会儿：“让人把白衣长发会的情况给我查清楚。”

    “庄主，您不会真的要灭白衣长发会？”

    “我宇文太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宇文太回到客栈，被一桌子红红绿绿的东西弄傻了。

    月柔比划着各种颜色的布料，笑吟吟地问：“太哥哥，你说用什么颜色的布料给孩子做衣服？红色的喜庆，蓝色的大方，黄色的富贵……不过我还是喜欢月白色，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素了点？”

    宇文太回过神了，酒立刻醒了，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都好，只要你喜欢就好。”

    “太哥哥，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一样，只要你喜欢就好。”

    “太哥哥，你喝酒了？好像还喝得不少。”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柔儿，我们回杭州吧，我突然想家了，特别想。”

    她点点头，不明白最近太哥哥怎么变得像个孩子似的。


    江南早已是春意盎然。

    宇文太担心马车过于颠簸，过了淮河便决定改走水路。

    在码头等着丈夫安排船只的时候，月柔一脸羡慕地看着一个正在奶孩子的妇人。妇人看看月柔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头一胎吧？”

    月柔羞涩地点点头，一脸幸福的模样。

    妇人笑了：“我已经是第三个娃了。头一胎啊，有些困难，以后就好了，你这有四个月了吧？”

    “没有，才两个月。”

    妇人摇头：“不可能，我见过的大肚子多了，两个月根本就看不出来，你这样子，有四个月了。”

    月柔的笑容消失了，心有些慌。太哥哥还没有回来，旁边是一家医馆，她转身走进去。




距离

船，平稳地前行，月柔心事重重坐在船舷看着两岸的杨柳。

    四个月，已经四个月了，那就是说，孩子不是太哥哥的，那一次，在冰雪堡……她不敢想下去，这简直太糟糕了。太哥哥为什么骗自己？他是学医出身，不可能不知道确切的日子，他故意隐瞒，是怕自己想不开，还是在试探自己？

    肩头多了一件衣裳：“河上风大，小心着凉。”他一如既往的温存。

    又嗅到他身上沾着淡淡的酒味，月柔一阵心酸，他是在自己折磨自己吗？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锁：“最近你的情绪不太好。”

    他握住她的手，柔和地微笑着：“最近事情太多，压力有些大。”

    压力？撒谎，他是个举重若轻的人，从不知道什么叫压力。

    “你不想问问我去冰雪堡看姐姐这一年里都发生过什么事吗？”

    “哦……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他闪烁其词。

    “你可以为我受万箭攒身之苦，却不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你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对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柔儿，我不问是因为我信任你，你想得太多了，曾经发生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中只有你，只在乎你，难道这错了吗？”

    是啊，他错了吗？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回避任何可能令她不开心的话题，不去追究那些已经过去的事，这有错吗？错的是自己，苗月柔，你凭什么去责问他？

    他吻着她，尽可能的温存，可是在他怀中，她却觉得距离他越来越远，她真的弄不明白他的心思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船到了扬州，会合了前来迎接的李应、陆薪，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趁着休息，月柔想上岸散散心，宇文太要陪着她，却被她拒绝了，她只想一个人走走，如果他不放心，一定要人跟着，就让陆薪跟着吧。他稍稍愣了一下，便同意了。

    陆薪跟在月柔后面，看着她漫无目的地瞎转，忍不住问：“夫人为什么不让庄主陪？庄主刚才的神色不太好。”

    她笑笑，这一路上他几乎寸步不离，细心呵护，他对自己实在太好了，好到已经让她透不过气来了，她现在需要的是空间，是距离，她只想暂时看不到他，好让自己喘口气。

    “夫人有什么心事？”




密旨

她笑笑，这一路上他几乎寸步不离，细心呵护，他对自己实在太好了，好到已经让她透不过气来了，她现在需要的是空间，是距离，她只想暂时看不到他，好让自己喘口气。

    “夫人有什么心事？”

    她轻轻摇摇头。

    陆薪道：“我是个大老粗，不会说话，搞不懂这些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夫人是不是跟庄主吵架了？”

    月柔轻轻叹息：“他要是能跟我吵一架，就好了。”

    “那是为什么？”

    “陆四哥，你觉得庄主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哪个女子不希望丈夫对自己好呢？”

    月柔无语了，难道说自己又错了？是啊，谁不希望丈夫对自己百般疼爱？自己是不是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为什么自己反而不开心了呢？真的就像默棘连说的那样，爱得太多反而会伤人？

    “夫人，船要起航了，回去吧。”

    月柔和陆薪往回走，周围忽然多了三三两两身穿白色葛衣仗剑散发之人，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朝两人包抄过来。

    陆薪紧张起来，如果单单只有自己他倒是不怕，现在要保护夫人，无形中有了压力。

    “柔儿，怎么去了这么久？”宇文太的声音适时响起，那些人一声呼哨，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薪松了口气：“庄主，您来的真及时，这些人好像是白衣长发会的。”

    “嗯，这个帮会是这两年才兴起的，范围广泛，人员众多，背景极为隐秘。”

    “听说这些人触怒了庄主，因而结下了怨恨？”

    宇文太看了月柔一眼，淡淡道：“是陛下密旨，白衣会在民间散布谣言，迷惑百姓，陛下欲禁绝白衣会。”

    客船继续南下朝杭州出发。

    月柔满腹心事坐在船尾，水波逐渐在船后散开，延续到很远。

    宇文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两岸时隐时现的白衣会徒，问：“真是朝廷要禁绝白衣会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你不想做的事，朝廷是无法操纵你的。”

    “柔儿，咱们不是说好了，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吗？”

    月柔无语。

    一阵东风吹过，满树落英纷纷扬扬洒落河面，飘向尘埃。


    莫怪频过有酒家，多情长是惜年华。

    春风堪赏还堪恨，才见开花又落花。




揽月听涛楼

宇文山庄的湖心岛上，翠竹成趣，月柔喜欢倚在揽月听涛楼上眺望一湖碧波。

    其实，她看的是对岸的韬晦书斋，丈夫每天都在那里处理事务。有时候她觉得隔着湖思念要比面对他的感觉好。她经常是听着风铃的叮当声，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无论再忙，每天都要回到湖心岛陪她，对她的宠溺没有丝毫减少。

    但是她却替他感到很累，她宁愿他忘记回来陪她，忘记对她微笑，忘记带来她喜欢的东西，就像别人家健忘的丈夫一样，临出门时答应给妻子折一朵鲜花回来，而到了晚上却两手空空归家。可她又害怕那一天到来，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也许害怕是多余的，他的记忆力出奇得好，总是能记住每一个细微。如果她早上说这盒香粉的味道有些浓了，到了下午就会有一盒新的香粉摆在她的梳妆台前；她无意间提起喜欢谁的诗，第二天，一准能在书桌上看到那人的手抄诗集；她抱怨昨晚蛙声吵了她的睡眠，今夜，决计再听不到一声蛙鸣……

    她很想让他歇一歇，生怕这样紧绷的生活会让他疲惫不堪，可他在她面前总是精神饱满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对丈夫说：“退出江湖吧，我们去一个没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

    她看到他的目光有些异样，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口答应下来。

    “我觉得，我已经快不认识我的丈夫了，他还是我的太哥哥吗？”

    “人总是会变的，但我对你的心没变。”他这样回答。

    “你难道不想问问我在想什么吗？”

    他的目光直透人的灵魂，该来的终究要来，回避不是办法：“你想让我问问你为什么突然失踪，问你为什么不肯认我，问你孩子到底是谁的，对吗？”

    她张了张嘴，她原本想的不就是这些吗？可是让他说出来竟突然间失去了意义，很荒唐，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吗？刻意想要去破坏两人之间和谐的想法。

    “既然你想告诉我，那就说吧。”




裂痕

“那你又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猜，那孩子是默棘连的？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是！我跟默棘连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他救了我，并且让我知道你有多么爱我！”她越说越激动，“你不就是等着我主动开口向你坦白吗？这样才能显示你胸怀有多宽广，宽广到可以容得下妻子肚子里有了别人的孩子你还可以照旧对妻子呵护备至，甚至把那野种当作自己的亲骨肉来养！”

    他用颤抖的手抚着自己的胸口，颓然坐下。自己是这样的吗？是？不是？答案是肯定的，他原本不就是这样打算的吗？可让她说出来这想法怎么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痛，在两个人之间一圈圈扩散。

    “那个人是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觉得那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

    她真的不认识眼前的人了，还是自己的丈夫吗？她又一遍问自己，他身上发散出的那股力量太可怕了，不用动手，便已经快要把人撕碎了。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甚至我根本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张三李四，也许是土匪，也许是贼，总之我不知道！”她不能说，他会杀了姐夫的，那样姐姐会很痛苦的，姐姐那么爱那个男人。

    “你还没学会说谎，你不敢说出来是吗？是萧易水，对不对！”他不是傻子，如果跟默棘连没有关系，除了萧易水，还会有谁？他怎么忘了萧易水呢，那个魔鬼，怎么会放过美丽动人的柔儿呢？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月柔用略显笨拙的身子挡住他：“你要干什么？”

    “乖，好好休息，安心养胎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我不许你去找他！他是姐姐一生最爱的人，杀了他就等于杀了姐姐的心！”

    “柔儿，你闪开，我不想对你用强。”他尽可能的温柔，可依然藏不住凛冽的杀气。

    她不让，质问：“为什么你以为是默棘连的时候不动杀念？为什么是他你就一定要杀人？难道就因为默棘连是突厥的可汗，而他是你前妻的哥哥，把你的前妻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吗？”




心痛

“他们不一样，默棘连舍了命救你，他是真爱你，如果你爱上他跟他走，我无话可说，至少我知道他会保护你。可萧易水不一样，他只是玩弄女人！”

    “可默棘连差点要了你的命。”

    “不，他只是让我知道我的心想要什么，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月柔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让开路：“好，你去吧，现在就去杀了他！”

    宇文太没敢动。

    果然，她下一句就是：“只要你今天踏出这个门槛，就等着回来给我收尸！”

    “你威胁我？”他又是一阵心痛，她竟然要保护那个玷污了她的男人！

    “你杀了他，我姐姐也活不了，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爹爹已经没了，我不想再失去姐姐。答应我，就让这件事过去了，好不好？为了我，为了姐姐，为了这无辜的孩子，不要去杀他，求你了！”

    那清澈的眼眸让他心碎，一腔的怒火没有了发泄的方向，回手一掌，红木桌案被劈得粉碎。


    宇文太在韬晦书斋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了，仍不时按一下胸口，那里还在痛。往常这个时候他会迫不及待回湖心岛，今天，他却不想动。两个人都需要冷静，冷静地想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想想以后该怎么相处。

    李应很不想打搅他，却不得不进来：“庄主，您的两位弟弟来了，在庄外负荆请罪。”

    他半天都没有反应，突然间觉得好累，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那就让他们在外面跪着吧。”

    李应轻轻退下，顺手带上门，叹口气，严郎和陆薪用眼神询问，他只是摇摇头。

    天早就黑了，宇文太依然闭着眼睛坐在漆黑的书房里不知想什么。门开了，一团柔和的亮光照进来，他睁开眼，严郎将饭菜摆在他面前：“庄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身体要紧。”

    “夫人吃过了吗？”

    “夫人那边您放心，清风真人在陪着呢。”

    清风，就是宇文楚嫣，自东方俗人娶妻后，便遁入空门，出家做了道姑。

    严郎小心地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函放在书桌上。

    宇文太似乎很累，但最终还是拿起那封密函，那上面有李隆基与他约定的封印，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皇帝是不会给他递来这样的密函。

    密函提到了白衣长发会，他眉头紧锁，这个教会用邪术控制教众到处散布流言，说什么李唐王室先祖乃外夷，非我正统，当今妖孽降世，天下苍生必将蒙受苦难。现如今京城已经查禁白衣长发会，白衣会正逐步向南方转移，最近准备在扬州搞一次祭坛，李隆基函中提到，请他务必协助朝廷剿灭邪教。

    宇文太站起来：“我们去扬州！”

    严郎看一眼一口未动的饭菜，赶紧跟上。

    山庄门口，宇文玄和宇文震裸着上身，背着带刺的荆条，一动不动地跪着。宇文太连看都没看二人一眼，策马扬鞭而去。宇文震想要站起来，却被宇文玄按住。




烟花下扬州

写月图黄罢，凌波拾翠通。镜花摇芰日，衣麝入荷风。

    叶密舟难荡，莲疏浦易空。凤媒羞自托，鸳翼恨难穷。

    秋帐灯花翠，倡楼粉色红。相思无别曲，并在棹歌中。


    烟花三月，扬州到处樱红酒绿，到处是歌馆楼台，佳人红袖抛香，才子一掷千金。只有你到了扬州，才知道什么叫金钱如粪土，在这里，千金为博红颜一笑比比皆是。如果你觉得自己的钱多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花完，就来扬州。传说，扬州姑娘们的夜壶都是用黄金做的。

    范慎专门购置了一艘豪华气派的楼船，和萌芽儿一起在里面挂满了名家的字画歌赋，将楼船布置的典雅雍容，处处透着大家风范。宇文太一句话总结了范慎的杰作：花钱的大手笔。看得李应直心疼，陆薪更是哇哇大叫，死活弄不明白为啥一张歪歪扭扭看不出是蝌蚪还是墨点的画就价值千金。

    陆薪现在正站在船舱当中一动都不敢动。他的手刚碰上一个花瓶，萌芽儿就说那是什么什么名品，价值五百银币，脚踩上一块地毯，萌芽儿就喊那个是波斯进贡用什么什么材质金丝织成的，价值二百金币，胳膊刚挨着一盏铜灯，萌芽儿就大叫那是汉朝的古物，花了三千个金币，身子还没擦着一块屏风，萌芽儿就言那是谁谁谁用过的什么什么什么，反正他一句也听不懂，就知道这里的东西贵得吓死人。

    看着他的憨态，范慎乐了：“老四，别这样，这些东西在喜欢它们的人眼里是无价之宝，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个摆设而已，再说，这都是那些人孝敬庄主的，我们根本没花一个铜钱。”

    “开什么玩笑，这么贵重的东西，谁会傻乎乎的白送给你？”

    “他们当然不傻，也不是送给我，他们知道我是为庄主做事。反正这些人平日里巧取豪夺，我们取之不算不义。”

    宇文太玩弄着一个虎型铜镇纸：“这个是秦代的东西？”

    “庄主好眼力，这是秦朝一位大将军用过的。”

    “我们这算不算玩物丧志？”

    “庄主说是就是，庄主说不是就不是。”

    “萌芽儿也学会了溜须拍马。”

    众人大笑。




嫖妓

一班千娇百媚的歌舞乐妓鱼贯上了楼船，莺莺燕燕在船尾坐满，奏起丝竹，软软的歌喉飘起。陆薪又瞪大眼睛：“这个，又是干什么？”

    萌芽儿笑眯眯说：“男人来扬州干什么？不就是花钱。花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女人。没有这些名伶红妓，庄主来扬州干什么？难道是看别人怎么嫖妓的？”

    “什么！你们，你们是在教庄主嫖妓？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

    萌芽儿故意凑到陆薪耳朵边娇滴滴地说：“所以，庄主才没把夫人带出来啊，陆四爷，莫非你想到夫人那里打小报告？”

    “我……当我什么也没说……”陆薪立刻闭嘴，这丫头一向刁钻古怪，又被庄主宠坏，指不定想出什么坏主意折腾人，最好不要招惹她。

    宇文太内着玄色长衫，外披白纱竹纹鹤氅，从里到外透着风流倜傥的儒雅，把几个人看得呆了半天，除了高贵威严，庄主竟然还有另一面。

    “你们几个留在楼船热闹着，萌芽儿随我上岸。”

    严郎要跟，被宇文太制止，有这个一本正经煞神一样的少年跟在左右，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烟花之地烧钱的。


    势力的鸨母一眼看见宇文太腰带上的龙眼黑珍珠，顿时两眼放光，一脸灿烂的笑容迎上来：“这位爷脸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吧？”

    宇文太一展折扇，挡住鸨母，与她保持着距离，不让那股脂粉气冲进鼻子。

    鸨母看他微蹙的眉头和帝王般的气势，识趣地后退一步，依然保持着一脸媚笑。

    萌芽儿板着脸道：“我家公子是京里来的，看这位妈妈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好好伺候着，别脏的臭的都往我家公子身边塞。”

    “是，是，老身知道了，爷里面请！”鸨母看这主仆的派头，又是从京城来的，十之八九是大人物，她不会看走眼。

    茶水是最上等的云雾，萌芽儿随手打赏沏茶的小厮一枚金币，把那小厮乐得笑逐颜开。

    鸨母倒能沉得住气，陪着小心询问客人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萌芽儿一张伶牙俐齿又发挥了作用：“我家公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见过的美女娇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是您这儿没有看家的货色，最好不要献丑。”




最红的舞妓

鸨母得意地笑了：“要说爷您还真没来错地方，扬州城最好的姑娘都在我这里了！我这里的琴音、玉棋、书灵、映画，四位姑娘号称扬州四大花魁，不仅才华过人，美貌更是无双，若非才子贵客，还没资格见上一面呢！”

    萌芽儿冷笑一声：“残花败柳，也配服侍我家公子？”

    鸨母的脸色变了，不阴不阳地说：“看来贵客的眼光不低啊，我这里倒是有宝，可就怕贵客折了银子还自讨没趣反而埋怨老身没有招待好。”

    “你先说说看。”

    “我这家中有一女儿，唤做宝媛，今年一十六岁，琴棋书画歌舞诗赋，样样都能入眼，至于容貌，怕是月宫嫦娥也要逊色三分，想为她梳头的客人，从这里都排到城门口了。只不过宝媛丫头性子清高得很，你就是有再多的钱，对不上她的脾气，她连正眼也不瞧上你一眼。”

    “哦，唤她出来看看合不合我家公子的脾气。”

    “看你说的，宝媛姑娘岂是说见就见的？那得她看得上，才会陪你说会儿话。不过宝媛姑娘每天都会唱一首曲子，跳一只舞，谁出的价钱高，就唱给谁听，舞给谁看，公子如果想一睹宝媛姑娘的风采，那倒是个好机会。”

    萌芽儿问：“什么时候开始？”

    “一个时辰后。”

    萌芽儿撇撇嘴，“啪”的将一袋金币扔到鸨母脚下：“我家公子从来不等人。”

    鸨母捡起那一袋金币，立刻喜笑颜开：“老身这就去跟宝媛姑娘商量今天早点开始。”

    萌芽儿冲宇文太挤挤眼，宇文太轻轻摇头，笑而不语。

    片刻后，丝竹声忽然急促起来，声调越来越高，一群身穿藕荷色舞衣的女伶飞快地绕着舞场转动，绕得人眼花缭乱之际，乐声嘎然停止，众女中，冉冉升起一白衣女子，宛如精灵，随着乐声缓缓流淌，轻舒长袖，翩若惊鸿，徐徐一个亮相，惊起满堂喝彩。

    一群男人疯狂地开始竞标宝媛的歌舞，萌芽儿也想加入投标，被宇文太制止。最后，一个蜀商出价最高，点了首《妾薄命》。




惊舞

随着忧伤哀婉的曲子响起，宝媛缓缓起舞。

    团扇秋风起，长门夜月明。羞闻拊背入，恨说舞腰轻。

    太常应已醉，刘君恒带酲。横陈每虚设，吉梦竟何成。

    舞池中白色的精灵犹如一根羽毛，在微风中漂浮，万种妩媚，尽在眉目之间。

    忽然，有一笛音加入乐声，搅乱了乐章的和谐，琴师们努力想回到原先的曲调，却总在换拍的时候被笛音抢入，最后，竟莫名其妙跟着笛音走去，笛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嘹亮，一扫刚才的幽怨缠绵，充满了意气风发。宝媛的舞姿也随着旋律飞快地旋转跳跃，白衣飞舞，她几乎快要跟不上节奏时，笛声一个上扬，嘎然终止。宝媛喘息着，目光投向楼上那弄笛的玄衣公子。

    短暂的沉寂之后，掌声雷鸣般爆发，叫好声四起。

    宝媛谢幕下去，经过鸨母身边时，低声耳语了几句。

    一刻钟后，宇文太被引进宝媛的闺房。

    跟其她烟花女子不同，这里悬挂的都是字画诗词，没有脂粉的香气，只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宝媛已经换去舞衣，穿了条白色的长裙，罩了件嫩绿色的裌衣，一切都显色清幽素净。桌子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白玉酒壶，雕花酒盏，象牙箸。宝媛款款见礼后，请宇文太坐下，这才道：“刚才小女惊闻公子一曲《少年行》慷慨激昂，豪气冲天，着实让人钦佩。”

    “不敢当，适才冒犯姑娘了，只是除了如此，在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引起姑娘的注意。”

    “公子谈吐不凡，气质高贵，不似寻常人，但不知如何称呼？”

    他一笑：“杭州宇文太。”

    宝媛一下愣住了，这翩翩公子，竟是传闻中惊天地泣鬼神的江湖枭雄宇文太！他竟然如此年轻英俊，简直不敢相信！宝媛的嘴角牵起一抹精致的微笑，玉手亲自把盏，为宇文太斟酒：“庄主盛名如雷贯耳，在这江南之地，几乎无人不知，宝媛敬庄主一杯。”

    宇文太端起酒盏，却没有马上喝，问：“素闻姑娘高雅，无数佳客欲一亲芳泽，均被拒之门外，为何今日单单对我厚爱？”




神秘舞妓

宇文太端起酒盏，却没有马上喝，问：“素闻姑娘高雅，无数佳客欲一亲芳泽，均被拒之门外，为何今日单单对我厚爱？”

    宝媛浅浅一笑：“庄主弄笛一首，本就想引起宝媛注意，如今庄主做到了，怎么反而问宝媛呢？”

    琉璃灯下，美人如画，宇文太一饮而尽。

    宝媛缓缓道：“素闻庄主伉俪情深，庄主更是从不涉足风月场所，宝媛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但不知庄主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呢？”

    “难道姑娘不喜欢我来？”宇文太瞟了她一眼，反问。

    “能为庄主斟酒执盏，不知有多少女子求之不得，宝媛焉敢说不，小女只是好奇，女孩子大都对梦中檀郎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

    “女人的好奇心？这话放在别的女子身上，我信，可是，放在宝媛姑娘身上，似乎不太可能，姑娘不是那种鸡毛蒜皮的女人。”

    “庄主实在太抬举宝媛了，宝媛虽然不自量力有些小小的清高，可首先是一个女人。或许别的男人是无法引起宝媛的注意，但庄主这样的人物，宝媛想不注意也不行啊。身边总是有人提起，久而久之，也就从无意间听听发展到刻意倾听。庄主大概不知道，您为了尊夫人甘受万箭攒身之苦，不知让多少宝媛这样薄命的女子羡煞，姐妹们私下都好生敬慕庄主呢。”宝媛一番话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既是赞扬，又无故意吹捧之痕，倒是十分入耳。

    不知不觉，玉壶中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壶，宝媛的面孔变得有些朦胧，更添了几分妩媚。宇文太想去拿酒盏，却失手碰翻，今天这是怎么了，才喝了几盏酒便有些恍惚，宝媛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起来，他头一歪，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宝媛在他耳边唤了几声，又轻轻推了推，不见他醒来，这才站直身子，脸上顷刻间变得冷漠严肃，打开房门，叫人进来。


    宇文太醒来时，周围的光线非常暗，还有些潮湿，动了一下，全身被一根乌黑的东西捆住，动弹不得，试了试，越挣扎越紧，便不再做无用的努力。




娈童

宇文太醒来时，周围的光线非常暗，还有些潮湿，动了一下，全身被一根乌黑的东西捆住，动弹不得，试了试，越挣扎越紧，便不再做无用的努力。

    过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从回声上判断，是个地下室，有人问客人醒来没有，教主要见客人。看守打开铁门，进来两个人，拿火把照照，看宇文太紧闭双目，嘟囔了一声，便抬起他往外走。宇文太身形高大，那两个人费了不少气力，才将他抬到一处宽广的地下广场。

    宇文太眯着眼观察了一下，这个广场足可以宽松容纳上千人，四周点着松明，正中筑一高台，上面堆满了柴火，像是一个祭台的样子。不会是要把自己焚烧了吧？

    广场北面上首的位置，摆了莲花状金座，两旁站满了身穿白衣，长发及地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极年轻，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或执扇，或端酒，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无比崇敬痴迷的目光看着莲座中的男人。

    那男人极妩媚，一身白袍，上面绣满了金莲，披散的长发垂散在身后，将一张本就苍白瘦削的脸遮去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张像是涂了胭脂的血红的小嘴。

    极媚的男人用温柔的让人发疯的声音问：“客人还没有醒吗？找些水，去把他唤醒。”

    宇文太睁开眼睛：“不必麻烦了，我已经醒了。”

    那男人发出一阵柔柔的笑声：“想不到堂堂宇文庄主也会用些小伎俩。”

    宇文太坐起来：“能被人抬过来，为何要自己费力走过来？”

    男人一只手撑着身子，用极为优雅的姿势侧卧在莲台上，对左右吩咐：“你们怎可对庄主如此无礼？快，看座。”

    两个女孩子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宇文太跟前。离的近了，宇文太才发现这两个小姑娘有些怪异，跟正常的女孩不太一样，胸部过于平坦，腰身的曲线缺少些柔和，看到“她们”的喉结时，他恍然，原来这些“小姑娘”竟然都些十几岁的娈童！




白衣长发会

莲座上的男人伸出保养得比女孩子还稚嫩的手，将长发拢了拢，露出一张柔和的脸庞。宇文太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很美，如果他是女人，怕那位名妓宝媛也自愧不如。

    “阁下就是白衣长发会的教主——张忆卿？”

    张忆卿点头：“不错，是我。宇文庄主的大名，早在多年前忆卿便如雷贯耳，只恨没有机缘结识，今天能在这里相见，也算是缘分吧。”

    宇文太可不想跟他有缘分，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就没离开过自己，而且那目光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张忆卿身子微微前倾，宽松的前襟中裸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肉：“忆卿听说手下人曾经冒犯了庄主，才惹得庄主对敝会十分不满，忆卿给您赔罪了，那几个人已经被杀，望庄主能不计前嫌，与敝会化敌为友，如何？”

    宇文太看看身上的捆索：“不知道这是不是贵会表示诚意的一种方式呢？”

    张忆卿一笑，吩咐手下松绑，却听一人喊道不可。宇文太回头，宝媛从外面款步而至，见过教主后，道：“宇文太计谋过人，武艺超群，不可不防，如果此刻松开，万一有变故，就没那么容易抓住了，望教主三思。”

    张忆卿摆摆手：“圣女不必介意，庄主已经服下本座的化功散，十二个时辰使不出力气，怕是连个三岁的孩童也奈何不了。”

    “有备无患。”

    “如若庄主武功已经回复，这一条锁链怕是也奈何不了他。”

    宝媛不再说话。宇文太活动了一下手腕，对宝媛道：“原来宝媛姑娘是贵会的圣女，失敬了。但不知贵会把我捉来，是何用心？不会就是为了道歉吧？”

    宝媛语气冷冷道：“庄主突然间来到扬州，也不会仅仅就是为了呷妓吧？”

    “呵呵，人生苦短，玩命打拼，不就是为了享受人生，难道别人做得，我就做不得？”

    “说别人贪欢宝媛相信，恐怕没人相信庄主是那种人。”

    “姑娘太高看我了。”

    张忆卿含笑道：“没关系，不管庄主出自什么目的来扬州，既然来了，就是咱们白衣会的贵客，不如留下来一同观看我们的祭坛盛典，如何？”




神秘祭奠

“好啊，”宇文太一口答应，“只是和我同来的还有一位姑娘，她人呢？”

    “那位姑娘啊，庄主不必挂心，本座已经吩咐人好生照看，您放心好了。”

    宇文太知道这是张忆卿不放心自己，以防万一才将萌芽儿另处关押，如有变故便可用来要挟。


    鼓声响起，很快，从四面八方汇集来形形色色身着白衣，长发披肩的男子，到齐后足有数千之众。他们随着鼓点的节奏，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念着奇怪的咒语。待鼓声停止，张忆卿从莲台上站起，众人一同膜拜下去，那神情如痴如狂，每一个人无不对张忆卿万般崇敬。

    宇文太在想这样一个妖媚的男人，是用什么方法控制这些人的理智，让他们如此顺从的呢？

    这时，张忆卿脚下的金莲座开始冒出缕缕白色的烟雾，张忆卿在烟雾中挥动宽大的袍袖开始做法，口中呢喃着一种似是而非的咒语，他的姿态很优美，远远看去，倒像是一个仙女在云雾中翩翩起舞。鼓声又响起，并且随着他舞动的节奏逐渐加快，到了高潮，莲花台前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池清冽透亮的水，上面飘着朵朵白莲。最后张忆卿取出一只玉净瓶，将一种无色的液体倾注进莲池，鼓声连成一片，奇怪的现象发生了，池中的水沾了那种液体，开始逐渐变色，不一会儿的功夫，满池清水变成了金色，那些白莲沾了金水，也逐渐变成了金莲，一种淡红色的烟雾漂浮在水面上，挥之不去，整个广场弥散着一种如兰似麝的甜香，这种香气让人的大脑产生懒洋洋的感觉，很舒服。

    那些教徒分成几队，开始逐一到莲池中取水食用，每个喝到“圣水”的人，都流露出极端惬意的神情。分享完圣水，开始进入下一个环节，向他们敬奉的神灵奉献祭品。祭品被带上来，竟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他们将女孩剥去衣衫，用圣水清洗，然后裹上雪白的轻纱，又将池中的金莲取下，做成花环带在女孩头上。女孩大概是被灌了什么药，虽神情流露出极端的恐惧，却没有丝毫力气挣扎，亦不能出声，一任眼泪哗哗留下。最后女孩被送上祭坛，绑在十字架上。




祭奠中的突变

所有的人都冲着祭坛拜倒，行伏拜大礼，口中反复念着一句咒语。

    张忆卿双手环抱，念了一句什么咒语，向手心一吹，竟然在他手心燃起一团火焰，他双手缓缓向前送出，又吹了口气，那团火焰离开了他的手心，平平飞出，朝祭坛的方向飞去。

    如果是别人看到这些现象，早就对张忆卿崇拜得五体投地了。可惜，宇文太是谁，这些小把戏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别说让水变成金色，就是变成五光十色也难不倒他。至于那团火，嘿嘿，不过是团磷火罢了，他一进到这里就嗅到了磷粉和硫磺的味道，祭坛的干柴上都撒着磷粉和硫磺，磷的起燃点很低，放在手上不会疼，也不会烧伤，不过用它点燃木头就有点困难了，所以，张忆卿才在木柴上又混入了硫磺。

    火种眼看到了祭坛上方，突然消失了。这个变故令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张忆卿非常意外，这个程序他练过很多遍了，从未失手，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又发出一团火种吹过去，这次一样是到了祭坛边缘边消失了。张忆卿不死心，第三次发出，结果仍然失败。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张忆卿更是出了一身冷汗，他想不出差错出在哪里，但必须赶紧解释这个现象。他反应倒快，立刻向天上喊：“这是神灵的指使，这个女子是神派给我们的新一任圣女，前任圣女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神要召唤她回去了！”

    宝媛的脸色变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忆卿向她洒出一团金粉，她的神情变得痴呆，在张忆卿的授意下，迷迷糊糊走向祭坛。教徒解下那个女孩，把宝媛绑在十字架上。

    宇文太不动声色，悄悄将一粒药丸弹进莲池。

    就在张忆卿准备点火的时候，莲池忽然沸腾起来，满池金水汩汩地翻滚，上面那层原本平静的红雾扭曲着撕裂开来，仿佛乱舞的魔爪，金灿灿的圣水变成了黑色，发出刺鼻的恶臭，熏得每一个人都不停地咳嗽，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而后开始呕吐不止。




破除法术

红雾消散，当恶臭逐渐消失后，池水恢复平静，黑色褪去，又还原成原先的清透。

    那些呕吐过后的人，渐渐恢复了神志，但觉神清气爽，遍体舒泰，他们迷茫环顾，全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宝媛此刻也清醒过来，她忽然大声喊道：“大家都上当了！这个张忆卿用药物控制大家的心神，让大家为他卖命，他每年给大家喝下的圣水根本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神药，也不能治病，都是控制大家的毒药！今天，真正的神灵出现了，把大家从这个骗子魔鬼手中解脱出来，大家不要再相信这个邪教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圣女，只是这个骗子的一个妾奴而已，他看法术不灵，才牺牲我博取大家的信任！”

    一部人听了宝媛的话，先清醒过来，回想加入白衣会这些日子，实在荒唐，便也跟着鼓动，但好些人还是不信，认为教主法力无边。宇文太看众人都在争吵，也不说话，取出一些药粉倒进莲花池，池中的水转眼变成蓝色，又放了一种药粉，变成了紫色，然后又变成金色，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问：“你们还想让水变成什么颜色？”有人还是不服，说教主会空手取火，宇文太一笑，到了些粉末在手上，过了一会儿，手上便燃起火苗，他举起来让大家看清，然后一抖手，火苗自己在空中飞舞跳动，落在身上手上一点也不疼。一时间，醒悟过来人们群情激奋，要去找张忆卿算账，可一看莲台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

    宝媛被大家放开，教徒们三三两两离开，很快，这里空了下来。她来到宇文太面前，拜谢道：“多谢庄主相救，若非庄主，宝媛今天糊里糊涂就作了枉死鬼。”

    “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宝媛姑娘，张忆卿到底什么来头？一个人能把白衣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不简单啊，他创办白衣会是什么目的？”

    宝媛道：“说起张忆卿，还真的大有来头。我先带您就解救那位姑娘，然后再慢慢细说。”

    宝媛领着宇文太找到关押萌芽儿的地方，将她放出，三个人一同回到楼船。

    陆薪瞪大了眼睛，庄主才出去一晚上，就带回来一个美色倾城的女人，难道真要跟夫人冷战到底了吗？

    几个人在桌边围坐下来，沏上茶，宝媛这才开始讲起张忆卿的来历。




宝媛

原来，张忆卿跟当年的张昌宗、张易之是同族，张氏兄弟被诛后，祸连九族，许多本家被牵连其中。但这个张忆卿却躲过了此劫，此人有个嗜好，不喜女人，却专好跟男人亵玩，当时他扮作女儿正与一相好在床第间翻云覆雨，没被搜捕的官兵认出。张忆卿逃过此劫，潜出京城，隐匿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又跳了出来，声称自己的南海观音转世，来人间普渡众生救苦救难，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把戏，竟然骗住了很多人，随后他的信徒越来越多，经常散布一些当朝天子是恶魔转世的谣言，说什么真正的圣主在什么什么时候就要降临人间了，要信徒们做好准备，随时迎接圣主到来。

    但这个张忆卿似乎不是一个人，表面上，白衣会他是教主，可一旦发生了大事，他往往当时不做决定，说是要请神谕，到了第二天才告诉大家该怎么办，好多处事的风格跟他的性格相差非常大，宝媛怀疑他只不过是个傀儡，在他后面还有一只手在操作。可惜让他跑了，不然可以把他抓起来慢慢审问。

    范慎道：“跑了也好，放长线吊大鱼，想他们必不甘心，定会卷土重来。”

    宇文太问宝媛今后何去何从，宝媛叹息一声：“风月楼本就是白衣会掩人耳目的隐身之处，小女定然不能再回去了，我自幼便失去双亲，被狠心的婶婶卖入烟花之地，现如今举目无亲，天地之大不知哪里才能容身。”

    萌芽儿问这几年那么多男人争相取悦难道就没有一个被她看上的？

    宝媛眼中掠过一抹愁绪，原来，鸨母曾经请过一位先生黄生教授那些姑娘们识字，那黄生满腹诗文，性情文雅，宝媛早已放心暗许。无奈黄生家境贫寒，莫说娶宝媛，就是去风月楼喝杯茶都喝不起，两个人只能隔着高墙相思。

    宇文太把范慎、萌芽儿叫道一旁，附耳轻声吩咐了几句，两个人呵呵一笑转身去了。




吃醋

宝媛坐在船舷边独自看着河岸边的杨柳惆怅，萌芽儿忽然过来笑嘻嘻地拉着她就走，宝媛不明所以，被带到楼上一个房间，早有一群女人等在这里，不由分说，众人七手八脚让宝媛坐下，开始给她梳洗打扮。

    宇文太在楼下坐着喝酒，众人簇拥着妆扮一新的宝媛过来，萌芽问他够不够漂亮，宇文太笑笑，当然漂亮，宝媛原本就是个美人儿。

    说笑间，宇文太目光突然定住了。

    萌芽儿觉得异样，顺着庄主的目光回头，也立刻停止了嘻笑，船舱中安静下来。

    舱门口，苗月柔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细纱温柔地垂落，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当流言蜚语顺着河道飘到杭州，飞进宇文山庄时，月柔还不敢相信，丈夫不是那种人，怎么可能跑到扬州嫖妓？什么扬州第一美才女，就算是大唐第一美才女，丈夫也不会看上一眼，他只会为自己弄笛，绝不会用音律取悦另一个女人，更不会为了带走那个女人而封杀了风月楼。

    他变了吗？不，不会的，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很快一切都会回到从前。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最后她还是决定亲自到扬州看看。

    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这一幕，他们竟然在筹备婚礼，新娘子很美，华丽的嫁衣很适合她。

    她凄然一笑，是啊，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宇文太也会变。什么都不用说了，还能说什么？她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哀伤的背影。

    身子陡然一轻，倒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她冷冰冰地推开他，他不许，更加用力地抱紧。

    船舱里的人一下子消失了。

    除了水流声和岸上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就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了。

    “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要娶那个女人。”

    “你宁愿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吗？我说过，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要相信我是真心爱你。”

    “也许你依然真心爱我，只是把这爱分了一些给别人。”

    他小心地抬起她的脸，深深凝视：“你在嫉妒。”

    “我没有！”她一脸怒容。

    “有。”

    “没有！”她更加生气，他居然在笑，这种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好吧，我是在嫉妒，我不许我的男人爱上别的女人，也不许别的女人爱我的男人！”




和好

“没有！”她更加生气，他居然在笑，这种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好吧，我是在嫉妒，我不许我的男人爱上别的女人，也不许别的女人爱我的男人！”

    “哦，我怎么能管得了别人的想法……”

    “不许就是不许，如果别人有想法，也是因你给了她们滋生这种想法的机会。”

    他一脸怪怪地看着她。

    月柔忽然间气馁，自己这是怎么了？肚子里是别人的孩子，却站在这里教训丈夫不许和别的女人有染。“我没资格说你。”她清澈的目光黯淡下去。

    “看着我！”他霸道地命令：“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你是我的妻子，如果你都没有资格说我，谁还有资格？我就是要你像刚才那样，而不是整天觉得对不住我，那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

    她的眼睛潮湿了。

    他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痕，故作生气：“你刚才的模样哪里还像堂堂的宇文山庄庄主夫人，简直是头河东狮。”

    她破涕而笑，腮边还带着泪花，又佯装愠怒的样子：“谁让你招惹我？我哪里像河东狮了？”

    他赶紧说：“不像，不像，我们家柔儿这么温柔，当然不像河东狮了，最多也就像母老虎。”

    她气得在他胸前擂了一下，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这一辈子，我都会紧紧牵着你的手不放。”

    身子一轻，被他抱起，温柔的吻，醉人的缠绵，她偎在他胸前，感受着他赤裸肌肉的力量，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脖子：“太，带我离开江湖，找一个世外桃源，重新开始生活，好吗？”

    “你在担心，担心我会变吗？”

    “我只是怕这个世道，世道变化太快，我很固执，总是不肯改变自己。”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忽然一动，他惊喜道：“它在动，你感觉到了吗？”

    月柔满怀喜悦：“是啊，两天前，它就开始不安分了。”

    他蹲下身，将耳朵附过去，细细倾听：“我儿子很健康，他的心跳很有力！”

    月柔心中一阵激荡，他说，那是他的儿子！她眼角淌落一滴热泪，喜极而泣：“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也许是女儿。”

    他一笑：“别忘了我是谁，绝对是个男孩。”




谁是新郎

他一笑：“别忘了我是谁，绝对是个男孩。”

    月柔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来的时候你两个弟弟还跪在大门外，已经好几天了，这样做会不会很过分？”

    他拥着她，脸上恢复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有人想昭示一下他们的诚意和悔过之心，再难他们也会撑下去，我干嘛不给他们机会？”

    “太，他们毕竟是你亲弟弟，别让人说你这个做哥哥的铁石心肠。”

    他吻了吻她，她总是这样善良。


    一脚踏进船舱的范慎赶紧扭过头退了出去：“我什么都没看见！”

    宇文太扶着月柔坐下后，才问：“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范慎这才进来：“庄主放心，幸好我去得及时。那个黄生啊，真是的，听了街头巷尾那些流言，以为这辈子再没机会见到宝媛姑娘了，宇文庄主看中的人，谁能有本事抢得走啊，于是乎，找了根绳子把自己挂在梁上了。没见过这么没血性的男人，不过也算痴情吧。我照庄主的意思告诉他，说您今天要跟宝媛姑娘拜堂，如果再不想办法阻止，宝媛姑娘就成庄主的人了，那可真的没有机会了。”

    “很好，看他有没有这个勇气了。”

    范慎摇头：“庄主，您不会真的认为所有的人都像您那样甘愿为女人承受万箭攒身之苦吧？”

    宇文太笑而不答，月柔深情地望了丈夫一眼，对范慎道：“那是因为你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不知道爱的滋味。若是让我为庄主万箭攒身，我也会毫不犹豫。”

    范慎微微摇头，他总觉得，再聪明的人一旦陷入爱河，就会变成傻瓜，他才不要做傻瓜呢。


    楼船上张灯结彩吹吹打打的时候，黄生真的来了，虽然他明知道是以卵击石，可还是要做最后的尝试，反正自己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当他站在传说中的“恶魔”面前一番慷慨陈词后，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怪怪的，然后大家都笑，笑得他快没底气了，笑什么笑，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太小，根本不能跟这个大魔头对抗，大家一定是在笑他不自量力。




兄弟

宇文太摆摆手，范慎一手提着领子就把黄生拖了出去。黄生闭上眼睛等死，这次一定活不了。可等了半天，没动静，他刚一睁开眼，几个人上来三下五除二拔光他的衣服，完了，不是千刀万剐就是下油锅！可那些人没再动他，范慎只是扔给他一套新衣，让他穿上。他看着那火红的吉服，傻了。

    “如果你今天不来，新郎真就是别人了。倒霉，这次又是陆薪这破人赢了，怎么每回押庄主都是他赢！”

    楼船成了黄生和宝媛的新房，宇文太搂着月柔坐在岸边，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只要能一辈子这样相守，夫复何求？

    严郎过来，将飞鸽传书递给他，他展开看完，目光仿佛要穿透夜幕，看到黑暗的尽头。


    宇文太的马蹄踏着露水回到山庄，还是一眼不看两个弟弟，径直进去。

    到了中午，宇文玄和宇文震已经虚弱不堪了，两个人长这么大还真没受过这种苦，烈日当头，五天五夜的苦熬使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就在两个人完全绝望的时候，李应出现在面前，一人递给他们一碗茶水：“庄主请二位公子进去。”

    两个人对望一眼，一口气喝掉茶水，站起来就走，却“噗通”一声又坐倒了，原来膝盖已经完全麻木失去知觉，歇了好半天，才勉强能走路。

    宇文太专心完成了桌案上的松竹图，按上图章，这才问两个弟弟：“说吧，你们打算如何？”

    宇文玄道：“大哥，这些年我二人受人唆使，对您误会重重，有很多不敬之处，我们不敢奢望大哥原谅，只求大哥看在手足的情分上，给我们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宇文太在茶几边坐下，不紧不慢地冲茶。

    宇文玄等了半天，不见答复，长叹一声：“看来大哥是不肯我们机会，我两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只好一死以谢宗族！”说完抽出靴统中的匕首，刺向自己胸膛。

    “当”的一声，茶勺飞出，击落宇文玄手中的匕首。

    宇文太徐徐道：“你们可以留在宇文山庄，不过，机会是靠每个人自己把握。”

    两个人惊喜，赶紧道谢。

    宇文太喝了口茶：“有两个人，你们一定很想见见。”




重重阴谋

宇文太喝了口茶：“有两个人，你们一定很想见见。”

    仆人引着两个中年妇人进来，却是宇文玄的生母姜氏和宇文震的生母韩氏。母子阔别重逢，自然一番激动，但也令宇文玄心惊，大哥竟然早就将两人的母亲接进宇文山庄，谋划之深远，匪夷所思。

    待玄、震二人退下，李应不无担心地说：“庄主觉得二位公子会是真心悔过投靠咱们吗？”

    宇文太让李应坐下一同饮茶，道：“真又如何，不真又如何？”

    “真的倒还罢了，俗话说，家贼难防，若是他们串联外人谋害庄主，防不胜防啊。”

    宇文太笑笑：“可是若不给他们机会，怎知他们是真心悔过还是假意设计呢？”

    “对了庄主，您为什么撤掉荥阳老宅里对宇文乾的监视？”

    “他们父子最近不是非常老实吗？何必还要浪费我的人手看着？”

    李应觉得庄主话里有话，可却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一座寺庙的禅房里，张忆卿战战兢兢跪在那里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

    宇文乾盛怒未熄，张忆卿可怜巴巴偷眼看添翼，希望他能为自己求情。添翼笑笑，对父亲说：“爹爹，事已至此，责怪忆卿也于事无补。忆卿你也真是的，不是再三交代，他不是普通人，不可掉以轻心。”

    张忆卿道：“都怪我，我看他和蔼可亲，就没想那么多，以为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为迷烟所惑，失去心智，谁知道反而被他揭穿。”

    添翼道：“爹爹，白衣会虽然散了，但玄和震已经成功进入宇文山庄，成蛟也潜伏在杭州，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宇文乾压住怒火，道：“幸好我没有把宝都压在白衣会上，以后做事要仔细，不可再出差错！”说完拂袖而去。

    添翼单手扶起张忆卿，轻轻道：“忆卿，当初是我救了你的命，又是我一手扶你做了白衣会的教主，咳，谁想你这么不争气。”

    张忆卿一头冷汗：“添翼，我也不想出差错，只是那宇文太实在厉害……”

    “他厉害？忆卿，你不会是被他迷住了吧？他的魅力的确不同一般啊。”

    “怎么会呢！我心里只有你，绝不会再喜欢别人，这你是知道的。”

    看着张忆卿诚惶诚恐的眼神，添翼拍拍他的脸：“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这么久不见，我会好好疼你的。”

    张忆卿脸上绽出媚惑的笑容。




树大招风 1

第十一章树大招风

    宇文山庄平定白衣长发会有功，玄宗敕令嘉奖，赐宇文太三梁远游冠，九章青衣玄裳（九章：龙、山、华虫、火、宗彝在衣，藻、粉米、黼、黻在裳），金宝饰剑，附蝉黄金珰。

    这一下，可把上上下下的人高兴坏了，能得到皇帝的赏赐，说明宇文山庄的地位今非昔比，已非普通江湖门派可比。

    然而，宇文太却看着那些东西眉头紧锁。

    龙庭风不解，问：“庄主如今威名远播，您当初的意图不就是让天子重视吗？而今在江湖，天子处处倚重，庄主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宇文太目光深沉：“庭风，当年天子欲册封我为王时，我便以‘非宗室皇亲四方诸侯不敢受’为由推掉了。而今我在草莽，本应淡泊，然形式所迫，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入了江湖，为生存故便不得不立威扬名，灭白衣会原属分内，此等蛊惑人心的邪教，人人得而诛之。可天子为何大张旗鼓送来这些东西？三梁远游冠，九章青衣玄裳，金宝饰剑，附蝉黄金珰，这些可都是亲王的规格啊！我并非王侯，虽然天子在野时曾与之有八拜之交，但天子也清楚我是什么人，他如此待我，用心何在？”

    龙庭风也陷入沉思：“是啊，都说天威难测，天子如此作为，表面上抬高了宇文山庄的地位，可从另一方面说，无异于置我们于众矢之的，江湖上谁不想成为一方仰慕的霸主？树大招风，咱们自然就成了他们追逐挑战甚至一心想超越的目标。”

    “这点我到不怕，决定重回江湖的那天我便已然知晓，谁能没几个对头？只是，我担心的是，天子已经开始对我不信任了，上次我与突厥可汗的事，被传播的沸沸扬扬，天子深以为忌，或许这就是个试探，看我的反应如何，如果我真穿上它把自己当作一方霸主，草莽中的王侯，只怕白衣会的结局就是我们宇文山庄的下场了。”

    “那怎么办？把冠服退回？”




树大招风 2

“退回去便是抗旨，一样有罪。”

    “穿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怎么办？”

    “先供起来吧。”

    这时候，李应神色紧张地进来，支吾半晌，有事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一个劲儿看龙庭风。宇文太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鬼鬼祟祟，到底有什么事？”

    李应小心地说：“右东道采访使王大人来了。”

    “他从苏州跑来余杭郡干什么？他是官，我是民，就算天子赐我冠服剑珰，他也不至于纡尊降贵来拜访咱们吧？”

    李应嘿嘿了几声，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他是来告状的。”

    龙庭风差点笑喷：“二弟，你没搞错吧？他是官，我们是民，哪有官找民告状的……”

    宇文太的脸色却沉下来：“是不是剑儿又惹祸了？”

    一提到宇文剑，龙庭风笑不出来了，这个孩子，人不大，鬼心眼儿不少，整个就是一惹祸精小霸王，余杭一带差不多同龄的孩子，没有不怕他的，单单为了打架的事，就不知道挨了庄主多少罚了，可这小子就是没记性，这边罚完，那边又犯。开始，常常被别人打得头破血流，后来，山庄的江湖客经常这个教他一手，那个教他两脚的，又有江淮五霸指点，加上小子天资聪明，悟性极高，很快的，就成了他欺负别人了，如今已经成了余杭一带坏小孩的头儿了。宇文剑跟采访使王大人儿子之间的争斗已经很久了，王大人的儿子有个外号叫“赖皮王”，这家伙整个就是个小混蛋，他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余杭，仗着老爹是治境的采访使，小小年纪就横行霸道，也没人敢说他，爷爷奶奶更是宠着腻着。

    自打宇文剑来到余杭郡后，赖皮王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很多原本巴结他的孩子都逐渐转而去跟宇文剑玩耍了，赖皮王心中嫉恨，双方经常发生冲突。这一次，因为两个孩子抢着要跟梅村一个小女孩玩，结果干了一架，宇文剑出手重了点，赖皮王头上多了两个大包，左臂脱臼，赖皮王的爷爷奶奶不干了，连夜叫人给儿子送信，王大人一早就赶来余杭郡，登门“告状”。




树大招风 3

宇文太整装，硬着头皮来到客厅。要说他现如今在江南道一带早已经是呼风唤雨，多少惊天动地的大场面没见过啊，就是面对突厥大军也未曾变色，可是为了儿子……这小子！他为儿子打架恶作剧的事低声下气的也不知陪过多少次情了，这还是他知道的，好些人胆小怕事，不敢招惹宇文山庄，吃了儿子的亏不敢说出来的到底有多少还不知道呢。现在可好，连采访使大人都亲自找上门来告状，晕啊。

    一进客厅，他还没开口，王大人便已经满脸笑容抱拳迎上来：“啊呀宇文庄主，下官早就闻听庄主英武过人，才华横溢，连当今圣上也是赞不绝口，可惜公务繁忙，一直没有机会拜访，今日小儿的事情，倒是让下官找了个好借口啊。”

    宇文太不得不赔笑，儿子打伤了别人，作父母的还能如何？再傲的人也气短：“王大人这么说实在折杀在下了。小儿无状，缺乏管教，以至于伤了令公子，实在说不过去，您看这事怎么处理好呢？”

    王大人哈哈一笑：“庄主这是怎么说的，小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是常事，谁没个磕磕碰碰的？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说不定明天他们又成了朋友呢！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我那儿子我清楚，过去他不也曾经把令公子打得头破血流？算是扯平了！”

    “王大人如此海量，实在令在下感动，我一定好生管教犬子，请大人放心。”

    王大人也陪着笑：“一点小事，何足挂齿？下官也是因老人过于溺爱孩子，无奈何才不得不上门一趟装装样子，呵呵。下官听说庄主与陛下乃金兰之好，今后有机会还请庄主在陛下面前多多提携啊。”

    “王大人客气了，在下一介草民，不敢有误圣听。”

    “庄主就不要谦虚了，陛下在野时，对庄主言听计从，如今陛下又赐庄主王侯之礼，可见陛下对庄主的重视。好了，庄主繁忙，下官就不打搅庄主了，告辞。”

    送走采访使，宇文太长出一口气，看见李应、龙庭风都在门外鬼鬼祟祟偷看，气得一拍桌子：“去把那小混蛋给我找来！”




树大招风 4

李应吭哧道：“回庄主，那个……那个……少庄主他，他……您先消消气，其实，也不全是少庄主的错，孩子还小，有话慢慢说……”

    “够了！平常你们大家都护着他，宠着他，倒还罢了，现在弄到他打了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父母非但不敢说话，反而跟我赔不是，连堂堂采访使大人也这么低声下气！如此下去，他跟那些恶棍无赖有什么区别？如果他的父亲不是宇文太，只怕他一出大门就会被人打死！”

    李应和龙庭风低着头不说话。

    “那小混蛋到底在哪里？你们不去找，我自己去找！”

    “少庄主在湖心岛……”

    宇文太抬起手，指指两个人，无语，一定是他们让儿子躲到湖心岛的！


    进了湖心岛，宇文太径直上楼。

    宇文剑正在跟月柔下棋，看见父亲上来，脸色立刻变了，一下躲在月柔身后。

    “柔儿，你们在下棋啊，抱歉，打断一下，我要跟剑儿说几句话。剑儿，你过来。”

    月柔感觉到孩子在发抖，于是一脸温柔的笑容问：“什么话在这儿不能说啊？我也想听听。”

    宇文太忍无可忍，突然吼道：“宇文剑，你给我出来！像个男人，别躲在女人身后！”

    孩子猛一哆嗦，更不敢出来了。月柔没见过他发火，心里也是一颤，故作埋怨：“这么大嗓门，看你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仇人说话，哪里像跟孩子说话。”

    “你到说说，我该怎么跟他说话？和颜悦色地告诉他，你放心大胆出去打架吧，那些人不敢招惹你爹爹，他们都怕宇文山庄，连州官都怕咱们怕得要死！”

    月柔紧紧护着孩子：“不就是打架吗？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打过架？”

    “我就没打过架！”

    “你跟别人不一样，要不然你怎么会是宇文山庄的庄主，他们不是啊。”

    宇文太被月柔的理由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放软了声音：“柔儿，你把他交出来，不许你们再护着他！”

    “等你气消了，我就把他给你，现在不行。你现在的样子，我怕一掌就能把孩子打死。再说，那赖皮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换了我，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树大招风 5

柔儿会打人？鬼才相信！宇文太看说不通，索性自己上前去捉孩子，月柔张开手臂阻拦，挡了几下，宇文太轻轻一绕便到了她背后，一把抓住儿子，却听月柔“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去。他大惊，赶紧弃了儿子抱住妻子：“柔儿，你怎么了？”月柔趁机扑进他怀中，偷偷冲宇文剑使了个眼色，让他快走，那孩子机灵，立刻一溜烟跑下楼。

    待宇文太发现中计，儿子早就没影了。不等他责怪，月柔温润的唇已经堵住了他的嘴，缕缕芬芳缠绕在鼻尖，很快，他便沉醉在她的温柔中。

    良久，他们才分开，他叹息一声：“我是不是做父亲做得很失败？”

    她柔柔一笑：“不是啊，其实剑儿很崇拜你，他一直引你为荣，每次他说起你的时候，都那么骄傲，你是个好父亲。”

    “是吗？可这小子每次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什么话也不肯说。”

    “你呀，就是陪孩子的时间太少了，每回见面，脸上连丝笑容都没有，谁看了不怕？何况他还是个孩子。亲情这东西，你付出多少就回报多少，一点也不掺假。”

    “嗯，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对孩子的态度。”


    宇文剑从湖心岛跑出来，也不敢回住处，只在山庄里游荡，宇文山庄占地数十顷，找个地方藏身还真不容易被找到。他不敢走有人的地方，怕被盛怒之下的父亲找到，万般无聊，专拣偏僻的小路，不知不觉竟到了庄园外墙根，此时天已擦黑，又累又饿，抬头看墙根一颗果树上结满了桑椹，喜出望外，几下爬上茂密的树冠，坐在树杈中享受果实。肚子吃饱了，困劲就上来了，躲在树杈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待到月上树梢，他被一阵低声细语惊醒，借着月光，影影绰绰看到墙根的暗影里有两团黑影，不会是巡逻的庄丁吧？不太像，如果是巡逻的人，不会偷偷摸摸在这里说话。两人说话的声音太小，几乎听不清，只是隐约听到了爹爹的名字，他们在说爹爹的坏话吗？宇文剑一下就来了精神，他可不许有人在背后说爹爹不好，于是悄悄的从树冠中往下挪了点，以便听清对话。




树大招风 6

“……不行，他防备太严了，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那就从苗月柔那里下手，他那么在乎那个女人，如果苗月柔有事，他一定会方寸大乱。”

    “我到是有个更好的办法，可以扰乱他的心智，让他没有心思过问江湖上的事情。”

    “什么？”

    “我也是才确定的，原来，苗月柔肚子里怀的是个野种，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哦，是吗？不会是突厥可汗的野种吧？听说他跟突厥可汗因为这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想不到啊，他宇文太称霸江湖，可他的女人却给他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要说他对这女人也够痴情的，竟然还对她那么好，还要替别人养孩子……谁！”

    原来宇文剑听到两人的对话时不由心神大乱，父亲在他心目中那么神圣，二娘又是那么温柔贤淑，怎么可能是这两人口中所讲的那样！一不留神，脚下发出了声音，被树下的人听到，那人飞身而起，把他从树上揪下来。

    “怎么是这小子？”另一人有些吃惊。

    “这小子是谁？”

    “宇文太的儿子，宇文剑。”

    宇文剑好容易站稳，抬头看两个人都蒙着面，便怒道：“我不许你们污蔑爹爹和二娘！”

    两个人对视一眼，抓着宇文剑的那人道：“今日被这小鬼撞到，也不知被他听去多少，留着他是个祸患！杀了他，可以解我们心头之恨！”

    “好啊，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我爹爹一定会为我报仇！”

    两个人还真愣了一下，这娃娃人不大，胆子到不小，竟然不怕死。

    就在两个人犹豫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少庄主，少庄主……出来吧，你在哪里啊……”原来宇文太直到天黑也不见儿子回来，担忧之心便多过了怒火，吩咐众人四处寻找。

    萌芽儿带着几个庄丁找到这一片，几个人分开在角落里仔细搜索，生怕错过孩子的藏身之处，萌芽儿一脚踩上一些东西，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拿灯笼一照，不由笑了，原来是刚刚吃剩下的桑椹果壳，看来少庄主定然就在附近，她举起灯笼往树上照着：“少庄主，你出来吧，我看见你了，别淘气了，庄主急坏了，天下哪有父亲不疼儿子的？他那是恨铁不成钢，罚你、训你，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几时见过他对外人发过火？少庄主，别藏了，快出来吧……”




树大招风 7

宇文剑的嘴被蒙面人捂着，发不出声，情急之下抬脚使劲跺那人的脚尖，那人冷不防一阵疼痛，哼了一声，宇文剑趁机从他手中溜掉，朝着萌芽儿就跑过去：“芽儿姑姑，救我，有坏人！”

    萌芽儿又惊又喜，忽然看见宇文剑身后刀光一闪，她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冲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蒙面人的兵器。

    宇文剑的喊声惊动了庄丁，无数灯火飞快地朝这边聚拢，两个蒙面人见势不妙，顾不得再杀宇文剑，分头迅速逃窜。

    宇文剑抱住萌芽儿的胳膊，拼命地摇，拼命想拉她起来，可她一动不动，鲜血迅速从伤口迸出，转眼红了一大片，萌芽儿看着孩子安然无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抽搐了几下后，光彩永远从眼睛里消失了……


    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是暴雨如注，这会儿已经是碧空如洗，一抹彩虹挂在东边天空，份外绚丽。房檐上不时还有水珠低落，落在清浅的水坑中，荡出细细的涟漪。

    陆薪忍无可忍“咚”的一声，拳头砸在桌子上：“萌芽儿不能这么白白死了！要是查出来凶手，老子一定把他碎尸万段！庄主，您下令吧！就是挖地三尺，我陆薪也要找出那个凶手！”

    范慎道：“根据少庄主描述，那两个人很可能有一个是潜伏在山庄的内应，他们在接头的时候被发现，所以才要杀人灭口，我们只需从内部查起即可。”

    陆薪站起来就往外走。

    “四弟，你要干什么？”龙庭风叫住他。

    “我去把山庄里所有的人集中起来，一个一个盘问，就不信找不到！”

    “急什么，庄主还没有发话，你这样冒冒失失，不但找不到内奸，惊动了他一走了之我们就更无从查起了。”

    陆薪看着宇文太，目光万分焦急：“庄主，您说句话！”

    宇文太一直沉默着，良久才轻轻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龙庭风一把拉住还想说话的陆薪，和李应一左一右把他架了出去，范慎、方轩亦跟出去。




树大招风 8

宇文太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恨，是怒，是痛，是失望……他慢慢展开紧握的拳头，那是一个蛟形玉钩，是从萌芽儿攥着手心里取出来的。成蛟，宇文成蛟，那么接应的人应该就是自己的两个亲弟弟吧。为什么又是他们？他一次又一次被他们陷害，他已经给了他们机会，为什么他们不肯罢手？为什么还要跟自己斗？

    他握紧拳头，玉钩化作一堆碎末洒落。

    他站起来，一如平常走出书房。

    陆薪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立刻迎上来：“庄主……”

    宇文太淡淡道：“就按你刚才说的做吧。”

    陆薪领命立刻转身去了。龙庭风担心地看着宇文太：“庄主，这样做有效果吗？会不会打草惊蛇？如果找不到奸细，反而会弄的人心惶惶。”

    宇文太让龙庭风上前，附在他耳边细语一番。龙庭风听完竟冒出冷汗，他目送庄主离去，好半天才想起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范慎从没见龙庭风这般紧张，担心地问：“大哥，庄主刚才说什么了？”

    龙庭风摆摆手：“不要问了，按我的吩咐去做就好了，千万不要出差错。只怕……庄主不再是以前的大公子了，而是雄霸江湖的宇文山庄庄主，但愿我们的选择没错。”


    沐着满天夕阳，宇文太踏上湖心岛。

    远远的，就听见揽月听涛楼上有女人的说话声，那不是月柔的声音，他皱着眉头踏上楼梯。楼上立刻安静下来，姜氏韩氏尴尬地看着他，强挤出一脸笑纹。

    “在我发火前，从这里出去。”

    低沉的声音让姜氏韩氏在大夏天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两个女人溜着边从揽月听涛楼逃出去。

    月柔放下手中正在做的婴儿衣物，嗔怪道：“太，好好的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说她们也是一家人，看我一个人寂寞，好心来陪陪我。”

    “一家人？我倒忘了，原来和她们是一家人。柔儿寂寞吗？如果寂寞可以让人陪你走走，在这余杭郡，乃至整个江南道，想要讨好亲近你的人多的数不胜数。要是你不喜欢，可以告诉我，我会陪你，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柔儿需要。但是，我不想看到你和她们在一起。”




树大招风 9

“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我不过跟两位姨娘说几句话，你不是已经原谅两位弟弟了吗，为什么对他们还是这样冷漠？”

    “柔儿你太善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的安全，我是原谅了他们，但不代表他们会把我当做大哥！”

    “太！你变了，江湖让你变得谁也不相信，你疑心太重了。”

    宇文太放柔和了声音：“柔儿，对于你来说，我永远都是你的太哥哥，永不会变。”

    月柔倚在他怀中，深情却略带忧虑地说：“柔儿当然相信太哥哥，只是柔儿希望太哥哥快乐，而不是每天陷于尔虞我诈中不能自拔。”

    “就快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安慰着她，心却被什么东西刺痛，是他想这样吗？不，是兄弟们不想罢休，一念之仁，让他失去了萌芽儿，他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月柔不想再惹他不快，便说些别的话题“今天怎么没见萌芽儿？她说要过来陪我下棋的。剑儿也没有来，你又罚他了吗？昨晚山庄里乱糟糟的怎么回事啊？”

    “萌芽儿她，被人杀了。”

    他说话很轻很轻，她听起来却如五雷轰顶，天啊，怎么会这样？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她一直担忧的东西。

    半夜，月柔被很轻的叩门声吵醒，最近她睡觉越来越轻，一点点动静就会让她失眠，许是怀孕的缘故吧。她听见丈夫起身出了卧室的房门，跟外面的人声音极轻地交谈。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惴惴不安，披衣起身，打开房门。

    龙庭风立刻停住话题，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夫人”。宇文太回过头，一脸温柔：“夫人，怎么起来了？天亮还早，再去睡一会儿，休息充足，我们的儿子才能长得好。”

    “睡不着，你们在说什么？半夜三更，神神秘秘。”

    宇文太给了龙庭风一个眼神，龙庭风会意，转身下楼。他揽着妻子的腰，把她送回床上，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在她耳畔轻声道：“再有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看着他长大，我会把我毕生所学全部交给他，将来他一定会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




树大招风 10

他的声音温柔而充满磁性，在耳畔暖暖拂过，恍如梦境。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无限的爱怜，无限的甜蜜，呼吸着他熟悉的气息，她安然入睡，嘴角挂起一丝甜美的微笑。


    龙庭风站在大湖边听着湖水拍击岸边石堤发出的“哗哗”声，听见背后细微的脚步声，赶紧回身：“庄主，夫人睡了？”

    宇文太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你刚才说她……她还好吗？”

    “说不上来，似乎很疲惫，很惊慌，很……很可怜。她带着个小女娃，女娃不停的哭，她显得那么无助……”

    宇文太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前妻突然从西域万里迢迢投奔自己，让他一阵错乱，她一定过得很不好，黄狮魔他素有耳闻，其人生性凶残，阴狠无情，杀人无数，老巢在茫茫葱岭中一个叫狱火谷的地方，在那里，一直是弱肉强食，即便是他的徒子徒孙，倘若生存不下去被同门所杀，他也不为所动，视之为优胜劣汰。黄狮魔有两个儿子，长子黄沙和次子黄风，黄沙尽得其父真传，在狱火谷中是最厉害的一个，无奈身有怪疾，每次发作便头疼欲裂，心口绞痛，问医多年而不治。前妻萧瑶就是被哥哥嫁给了黄沙，不能想象她在那样的环境里是怎么生存的，她一定是无法呆下去了才来寻求庇护。

    龙庭风看不透庄主在想什么，那双眼眸很深，望向远处那看不透的黑暗。他小心地补充：“她丈夫死了，旧疾发作，吐血不止而亡，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不满周岁的女儿，她的公公嫌弃她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她很后悔当初没见您一面就走了，她说，她也是迫不得已，她找不到您，所以就……”

    宇文太知道，萧瑶当时是恨自己的，一个女人，常年见不到丈夫的影子，在那么混乱的时刻，丈夫又抛下她无影无踪，要说不怨不恨，是不可能的，她是赌气嫁给黄沙的，她再嫁得不好，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如果当时她不是带着怨恨赌气，或许会好好考虑一下选择个合适的人再嫁。

    “庄主，她想见见您。”

    “不！不……庭风，她毕竟是剑儿的娘亲，你在山庄外面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安置她们母女，吃穿用度你亲自过问，我就不见她了。”不等龙庭风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离去。他清楚萧瑶后悔的意思，她一定想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有了柔儿，就算没有柔儿，他也不能再接纳没有感情的婚姻。面对她，只能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甚至会让她产生错觉抱有希望，那样的结果更糟糕。




树大招风 11

一连数日，陆薪都在清查山庄中可疑的人物，这一查之下，竟然发现不少别门外派混进来的卧底刺探，甚至还有官府派来的。当陆薪把名单呈给宇文太时，他连一眼也没看，只说了一个字——杀。萌芽儿的死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了，不适宜江湖的无情，山庄里有卧探，他早就知道，他以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足够了，宇文山庄已经很强大了，犯不着恃强凌弱。现在看来，别人可不那么想，他的强大让那些人眼红、不安，那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削弱自己，直至取代自己，即便是自己的亲人、族人，也整日想着怎么要自己的命。现在的自己，比不得从前，宇文山庄上上下下数千人口，安危都在他一念之间，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亲人的残忍！

    连日的清查和杀戮，让宇文玄和宇文震开始不安起来。尽管没人来盘查他们，可他们心里也明白，这是大哥在敲山震虎。那些被查出来的暗探，一个个被秘密处决，尸骨无存，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更没人会为他们报仇，因为他们都是见不得光的人，他们的主子、所属的帮派，都不敢承认他们的身份，他们就这么尘埃一样的消失了。玄和震开始担心自己，大哥不再是从前的大哥，高深莫测，出手无情，不知那一天，说不定自己也像那些人一样突然就消失了，而且连个为自己报仇的人也不会有，生命不如蝼蚁。怎么办？一辈子胆颤心惊在他的阴影下苟延残喘？还是放手一搏，痛痛快快大干一场？他们再也坐不住，跑到秘密接头处去找堂兄宇文成蛟。


    成蛟躲在南高峰一间道观里，扮作了道士。他将玄、震二人引至丹房，关上房门后立即变了脸：“你们两个怎么跑来了？不是说有事我会派人去联系你们，这样子会暴露我们大家的！”

    玄担忧地说：“成蛟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他已经杀红了眼，现在，凡是有一点可疑的人，不问情由，立刻处决，我们担心不定哪天他就会杀到我们头上。”




树大招风 12

成蛟躲在南高峰一间道观里，扮作了道士。他将玄、震二人引至丹房，关上房门后立即变了脸：“你们两个怎么跑来了？不是说有事我会派人去联系你们，这样子会暴露我们大家的！”

    玄担忧地说：“成蛟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他已经杀红了眼，现在，凡是有一点可疑的人，不问情由，立刻处决，我们担心不定哪天他就会杀到我们头上。”

    成蛟看两个人担惊的样子，便放缓了语气：“你们是他的亲兄弟，没有证据，他是不会对你们下手的。一定要镇定，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反倒容易被他抓住把柄。”

    玄深吸了口气：“我知道，只是这些天压力太大，实在受不了啦。”

    震一拍桌子：“我实在憋不住了，大不了明刀明枪跟他干一架，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没啥了不起！”

    成蛟安抚道：“震，冷静，他的功夫你又不是没领教过，你连他的身子都挨不住，到时候，只有等死，不可鲁莽。我们必须要沉住气等待时机。”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就看着他越来越强大！”

    “他越强大，机会就越多。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他对抗，放眼江湖，能跟他对抗的怕是也没有。现在，只有一个人的力量比他强大的多，那就是当今天子。”

    震叹息：“可惜，皇帝跟他是兄弟，关系好得非比寻常。”

    成蛟笑了：“这你就错了，他们私交再好，无奈李隆基毕竟是皇帝，做皇帝的最怕什么？就是怕别人造反抢他的皇位。宇文太的身份，皇帝又不是不知道，他在江湖上势力越大，越是一呼百应，皇帝就会越忌讳他。所以我们一定要耐心，你们在他身边，只要能找到让皇帝对他起疑，对他不满的证据，就算成功了一半了！”

    玄摇摇头：“我看难，大哥常与京城往来，替皇帝做了很多官府不能做的事情，皇帝对他信任得很。”

    “物极必反，皇帝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到，那就是说他手里攥着皇帝的小辫子，早晚，这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你们一定要冷静下来，留心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死穴！”




树大招风 13

在宇文山庄，早有人将宇文玄、宇文震二人的行踪报告给了宇文太。

    陆薪迫不及待地说：“我这就带人去把他们三个抓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范慎按着陆薪的肩膀让他坐下：“五弟，你就是沉不住气，让庄主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他们害死了萌芽儿，差点把少庄主也害死了，他们整天就想着要杀庄主，难道我们就任凭宰割？”

    宇文太蹙着眉：“范慎，你说他们在等我的破绽，找我的把柄？”

    “是。”

    “看来，不给他们点机会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庄主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暂时还没有，必须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认为一定可以使朝廷跟我翻脸，我必死无疑，这样他们才会动。他们这次一定会很谨慎，不会轻易动手。”

    “是啊，每次较量他们都输得很惨，他们已经输不起了，必然要做最后一搏。”

    宇文太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这个机会他也在等，叔父宇文乾，将是他在中原江湖中最后一个劲敌，父亲贯穿胸膛的血窟窿一直在提醒他人心的险恶，用生命给他上了最重要的一堂课。他绝不会做第二个父亲。

    他微闭二目，轻轻念到：

    “罗山寨，盘踞岭南，以贩卖人口杀人越货为业，壬申，灭之，杀人二百四十一口；”

    “剑南双虎，称霸一方，聚赌放贷，逼死人命若干，景云元年十一月乙酉，灭之，杀人三十七口；”

    “江陵武嗣封，势及十三县，自设关卡强征私税，欺男霸女，夺人妻子，民怨载道，景云元年十二月丁末，灭之，杀人一百零三口；”

    “……”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足足念了近半个时辰，一直说到不久前的白衣长发会。

    他说的很平淡，可在场的人听得后心直冒凉气，尤其是江淮五霸，可以说，每一次屠杀他们都参与了，短短的五年中，他们所杀之人数以千计！没想到庄主每一笔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原本，做过之后他们都忘得干干净净，反正那些人作恶多端，本就该死。可现在一件件摆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芒刺在背！




树大招风 14

心直口快的陆薪插嘴道：“庄主，别说了，这我晚上会做噩梦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停下来。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他才打破沉默：“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们记着，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我们的命，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些年，我一直是以恶治恶，以暴制暴，他们都怕宇文山庄，越是害怕，越想毁灭宇文山庄。现在，就算我们不想再杀人，他们也会杀我们。这就想一个漩涡，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越接近中心，吸力越大，拉着你往无底的地狱跌去。”

    “你们应该清楚，刚才我所说的，只是些轰动一方的大案，零零碎碎的东西我懒得再提。”

    “如果你们害怕了，后悔了，现在就可以离开山庄，隐姓埋名，远离中土。”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齐声说道：“决不离开山庄！决不背叛庄主！”

    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庞，感受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目光，宇文太从未有过的沉重，他们已经将生命和未来都托付给了宇文山庄，千钧的重担，不容他再有一丝疏忽，他不能再让他们像萌芽儿那样不明不白的失去生命，他要为他们负责。

    他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龙庭风没有走，默默立在下首。

    很久，他吐出一口气，问：“庭风，你还有事吗？”

    龙庭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疲惫，这些年，头一次感受到他累了：“庄主，您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没事，你说吧。”

    “庄主让我去办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您的叔父和大堂兄一直潜藏在扬州城外一所寺院里，不过，他们太警惕了，好像察觉了我们的暗哨，已经转移了，现在我正在全力查找。他们的家眷都隐匿在越州会稽郡余姚县四明山下一村落中，其中包括宇文添翼的妻妾四人，子女两人，宇文成蛟妻妾两人，子女三人，还有仆人、保镖，和一些族人，共计三十四口。我已经派人将那个地方四下的出口全部把守，庄主您看是不是……”




树大招风 15

宇文太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似乎很难下决心，好一会儿，才说：“让我再考虑一下，看住他们，一个也不许走脱，倘若有人活动范围超过村庄五十里，杀无赦。”

    “是。”龙庭风答应一声下去了，现在，他越发担心庄主的状态了，宇文太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无论什么样的抉择，都让他害怕，如果庄主决定将宇文乾一族灭掉，那么，庄主就彻底变成了杀人的魔王，这是他不愿看到的结果。可如果庄主选择放弃，后果……难以想象。他打了个冷颤，不敢想下去。


    龙庭风从韬晦书斋出来，碰见宇文剑在路边站着，他停住脚步：“少庄主这是要找庄主吗？”

    宇文剑摇摇头，低头看着脚尖。

    龙庭风俯下身子：“那……是专门等我吗？”

    宇文剑抬起头：“龙叔叔，我想，我还是应该是看看我娘。”

    龙庭风脸上露出笑容：“怎么，少主想通了？”

    宇文剑叹口气：“二娘说的对，不管我娘跟我爹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她做过什么，她终归是我娘，她也有她的苦衷。”

    龙庭风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萧夫人一直盼着能见到你，我这就带你去！”

    萧瑶住在一处叫“海棠春”的宅子里，这里很安静，沿途是一小片海棠树林，院子里也栽着海棠树。萧瑶坐着纱窗前抱着睡着的小女儿正在发呆，忽听小丫鬟禀报说龙大总管带着少庄主来了，她心一阵狂跳，五年了，已经五年没有见到儿子了，不知道现在他怎样了，一定长高了很多，不知道他还能认出自己这个娘亲不。她赶紧把女儿交给奶娘抱走，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头发，快步迎了出去。

    当萧瑶看到龙庭风身旁那个男孩子时，一下子愣住了，天啊，他长得真像他父亲，一样的脸庞，一样的眉眼，是剑儿，他长大了，也长高了。她难以掩饰的喜悦，扑上去，把儿子紧紧抱在怀中。




树大招风 16

宇文剑很不适应这种热烈的感情，被一个香气四溢的美妇人抱着，那感觉好怪，自己可是堂堂宇文山庄的少庄主啊。娘亲的眼泪打湿了他肩头的衣衫，他逐渐意识到，这是娘啊，那个让他日夜思念的人，他曾经恨她抛下他父子改嫁，但，娘的眼泪融化了他心头所有的不快，他终于伸出双臂，轻轻抱住娘亲。

    哭过，萧瑶拭去眼泪，牵着儿子的手回到屋子坐下，吩咐下人们上点心、水果，不停地往儿子手里塞。宇文剑实在拿不住了，不得不说：“娘，我都长大了，不是贪嘴的小孩子了，您别再把我当小孩子哄了。”

    萧瑶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笑：“是啊，是啊，剑儿已经九岁了，可娘的记忆还停留在你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啊，你一步也不肯离开娘。”

    宇文剑感觉到了母亲的不自在，忙道：“这些东西一会儿我带回去慢慢吃，这会儿我就陪您说说话吧。”

    萧瑶转忧为喜：“好好，那就说说话。你爹他对你好吗？还有那个女人，她没有为难过你吧？”萧瑶最担心的就是苗月柔对儿子的态度，都说后娘心狠，孩子这么小，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呢。

    宇文剑一副满不在乎地神情：“我爹他整天虎着脸，山庄里的人都怕他，开始我也怕他，不过，后来有二娘护着，也就不那么怕了，每次惹爹爹发火的时候，二娘总替我说好话。”

    萧瑶有些不相信：“她真的对你好吗？不会是做样子给你爹看的吧？”

    “才不是呢，二娘是天下最善良的人，她心很软，对谁都很好，除了不会做饭不会做衣服，再没别的缺点了。她把我当朋友，我也喜欢跟她在一起。”

    萧瑶松了口气，儿子没有受欺负，这就好，随后，又有一股酸涩涌上来，连自己的儿子也说那个女人好，丈夫、儿子都被她夺走了，自己想回到他身边的希望更渺茫了。不过，她还是不死心，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为他生下儿子，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他难道就不念一点旧情？只要能见到他，能单独跟他在一起，一定会有机会打动他的。可他就是不跟自己照面，这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她对儿子说：“剑儿，下次你能带你爹爹一起来吗？娘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有好多话想对你爹爹说。”




树大招风 17

宇文剑皱了一下眉头：“娘，我觉得，爹不会来看你。”

    “为什么？”萧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子这种断然的态度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我感觉爹不会来。”

    龙庭风看到萧瑶的脸色不对，赶紧道：“少庄主，天色不早了，回山庄还有好长的路，我们赶紧回吧，改天再来看望夫人。”

    宇文剑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话伤了娘的心，便对母亲道：“娘，我只是这样想而已，不过，爹做事一向出乎人意料之外，说不定，他哪天突然就来了呢。您也别难过，他不是专门安排龙叔叔照顾你吗？那就证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萧瑶想想也是，毕竟是当年自己对不住他，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弃他而去改嫁别人，现在突然回来，还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女儿，让他一下子接受也是不可能的，慢慢来吧，他既然肯收留自己，就一定会有机会让他原谅自己，重新接纳自己。


    送走了龙庭风和儿子，海棠春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萧瑶坐在窗前，继续看海棠树的影子慢慢移动，拉长，覆盖到东墙上。每天，她都是这么过，今后的日子难道也就这样度过吗？

    太阳就要落山了，海棠树被镀上一层绚丽的金黄，她信步在树影间辗转，十年了，从嫁给他那天到现在，整整十年了，到如今，物是人非，当年的温存早已荡然无存，他已是别人的丈夫，留给她的只是无限的悔恨。

    一条身影从后面缓缓覆盖上她的影子，她的心一阵狂跳，是他吗？他真的来了吗？她惊喜地回头，却看到另一张笑脸：“是你？添翼！”

    宇文添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别多年，弟妹可还好？哦，我忘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弟妹了，现在是黄狮魔的儿媳。”

    萧瑶冷下一张脸，这个人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怎么来了？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是特地来看你的，怎么，不欢迎？”

    “哼，我知道你跟太不和，来这里肯定没安好心。”

    “哎呀，这你就误会我了，我来这里，全是为了你啊。”




树大招风 18

“为我？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动脑筋的？”

    添翼笑笑：“瑶儿，我知道你丈夫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才来投奔他。可是你没有想到他已经有了个十分恩爱的妻子，使你回到他身边的计划收到阻碍。虽然看在儿子的份上，他收留了你，但却始终不见你，现在，你一定很苦恼，对吗？”

    “你到底想怎样？”萧瑶有些不耐烦了。

    添翼故作惊讶：“我是想帮你啊，你怎么总是对人冷冷冰冰？不管怎么说，当年我们还是有一段难忘的情缘，看你落得这个下场，我心不忍啊。难道你不想回到他身边吗？”

    萧瑶当然想，可他总是不见面，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是诚心想帮你的。”

    看着添翼煽情的眼神，萧瑶心动了：“你有办法？”

    添翼一笑：“其实，阻碍你回到他身边最大的障碍就是那个女人——苗月柔，如果能把这个障碍搬开，你就距离成功很近了。”

    萧瑶苦笑着摇摇头：“不可能，听说他为了那个女人甘愿受万箭攒身之苦，连性命都不要了，再说，那女人身怀六甲，马上就要为他生下孩子，到时候，更是动摇不了她的地位了。”

    添翼轻轻摇动折扇：“如果我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呢？”

    “你有什么主意？”

    看到萧瑶上钩，添翼反倒不急着说出来了：“我辛辛苦苦赶来为你献计，难道你就忍心让我一直站在院子里，连水都不让喝一口吗？”

    萧瑶嫣然一笑，请他进屋，备上美酒佳肴，亲自为宇文添翼斟满酒杯，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添翼笑笑：“你可真是迫不及待，好吧，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太的。”

    萧瑶惊呆了，难以相信：“这……这怎么可能？他们那么恩爱……”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去年，苗月柔曾经只身去了冰雪堡看望姐姐，住了半年后，突然失踪了，后来，在突厥大营发现了她，突厥可汗默棘连喜欢上了她，要纳她为可敦，那些日子，他们形影不离，直到宇文太找到她。宇文太为了这个女人承受了万箭攒身的酷刑，才终于从默棘连手中抢回她，可回来的路上发现她已经怀有身孕，那段时间，这个女人一直同默棘连在一起，日久生情，谁知道都做了什么事呢。”

    “他知道吗？他一定还不知道！我要告诉他，不能让他被那女人欺骗，糊里糊涂替别人养孩子！”

    添翼拦住激动的萧瑶：“你干什么？其实，宇文太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啊？他知道？他竟然知道……”萧瑶颓然坐下，是啊，他明明知道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依然对那女人那么好，这是为什么？那女人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

    添翼凑近她：“我知道你还爱他，既然那个女人对他不忠，你赶走那个女人回到他身边也就是情理之中，想让我帮你吗？”

    萧瑶咬着牙想了良久，然后重重点点头。




突厥可汗 1

第十二章突厥可汗

    临近分娩的日子，月柔的身子越来越笨，肚子里的孩子经常把她顶的心尖都是痛的，不过她很开心，孩子在腹中的每一次运动，都让她感受到做母亲的快乐，她现在越来越期盼小家伙的降临。

    趁着现在还能走些路，月柔去庙里为孩子祈福，出来的时候，一美貌妇人挡住了她的马车。

    月柔见过少女时的萧瑶，变化是有的，但依旧美丽逼人，成熟的少妇风韵更添妩媚。她不是嫁到西域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萧瑶笑着说：“他一定没有告诉你我来杭州了，我丈夫已经死了。其实，我也不想打搅他的生活，只是，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投奔谁。我一直想见你，听剑儿说，你很照顾他，所以，我才鼓起勇气来当面道谢。”

    月柔听到这里笑了：“没什么，剑儿这孩子挺招人喜欢的，我就是喜欢跟孩子在一起玩。”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到那边茶楼坐坐？我请客，算是谢你照顾剑儿的恩情。”

    两个人来到茶楼坐下，萧瑶道：“其实，我在西域就听说你们的事了，他为了你甘受万箭攒身之苦，这故事，不知道感动了多少女人，天下有情的男人不多了，尤其像他这样的，我真羡慕你。”

    面对丈夫前妻说的这番话，月柔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笑笑。

    萧瑶目光转向月柔的肚子：“几个月了？就快生了吧？”

    “八个月，快了。”

    “是吗，那你平常可要多散步，这样生孩子的时候才不会太困难。”萧瑶叹口气，“咳，你真好，怀孕的时候他能天天在身边陪着，我有剑儿的时候，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一次……不说了，都过去了，看我，竟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其实，他那时也是身不由己，父亲让他接近安乐公主，所以才不让你跟他在身边。”

    萧瑶有几分苦涩：“我当然知道，可天下有哪个女人甘心情愿看着自己的丈夫去亲近另一个女人，你却不能有一点怨言呢？”

    月柔心里也有些难过，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萧瑶，只好陪着她叹气。




突厥可汗 2

看看天色已晚，萧瑶站起来：“时间过的真快，不好意思，本来是谢你照顾剑儿，可却变成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哀怨。苗夫人要是一个人闷得慌，也可以来找我说说，我就住在海棠春。”

    “嗯，改日我一定拜访姐姐。姐姐也可以常来山庄做客，顺便也能看看少庄主。”

    萧瑶不自然的笑笑：“他不许我踏进山庄，每次都是让龙大总管把剑儿送去。”

    “为什么？”月柔有些不解。

    “也许还在怪我背叛他，也许是怕你看见我心里不舒服吧。”

    月柔沉默，丈夫这种做法她也说不清出自什么原因，许是怕自己看到前妻不开心吧，不过，未免没有人情味儿，找机会跟他谈谈，这总是一个心结，解开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告别萧瑶，月柔上了自己的马车准备回山庄，可一进车厢，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一个人，把她吓了一跳！


    “可汗！”月柔再吃惊不过了！默棘连怎么跑到自己的马车里了？

    默棘连赶紧示意她噤声，关好车门，等车子启动，默棘连才压低声音道：“阿依汗，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月柔问：“你怎么跑到杭州来了？您可是一国之主啊！”

    “放心，国内有我岳丈和王弟操持，不会有事。我来杭州一来看望你，二来，也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丈夫商量。”

    “大唐跟突厥还在交战，你这样来了实在太冒险了。”

    “唐军想不到我敢孤身来到这里，只要你们不告发，就没人知道。”

    “汗如果找外子，大可派个人送封书信来，何必亲身犯险？”

    “不行，这件事太重要了，我必须亲自来。实话告诉，我是为了两国的和平而来，年初，我再次派使臣像唐皇求和，可不知怎么的，又被拒绝了。这些年，突厥大唐边境连年战乱，百姓不堪其苦，我不忍生灵涂炭，才三番五次求和，无奈唐皇对我突厥成见颇深，就是不许，万般无奈之下，我才想到宇文贤弟，他跟唐皇关系非同寻常，又是江湖人氏，不涉及朝政，说话应该比较方便，我想请他在中间斡旋。”

    “平息战乱，对两国百姓都有好处，皇上为什么不答应呢？”




突厥可汗 3

“唐皇年轻气盛，大概是因为突厥与大唐交战多年，结怨太深了。”

    “我这就带你回山庄去见他。”


    宇文太正在担心妻子缘何天黑了还没回家，准备派人出去接一接，就听下人禀告说夫人回来了。他立即朝湖心岛去了。

    楼梯上了一半，他的脚步突然慢下来，不对，这里的气味跟往常不同，参杂了另一种陌生的味道，马革、烈酒、羊膻……有男人在上面！妻子有危险！他立刻在手心扣了一把飞镖，慢慢上楼，留心每个异样。

    月柔笑吟吟的迎上来：“太，你猜，我今天碰上谁了？”

    “谁？”宇文太飞快地扫了楼上一眼，当他看到默棘连的时候也愣了，默棘连怎么来了？而且是被妻子带回来的！

    默棘连笑着上前握住了宇文太的双臂，用力捏了捏：“好样的，还跟当初一样生龙活虎，我还真担心万箭攒身会伤了你！”

    “我有那么容易被伤到吗？”宇文太已经恢复镇定，悄悄收起飞镖，思考着默棘连的来意。

    “你的壮举，已经在我们突厥传为佳话，大家都敬你是条汉子！”

    宇文太让默棘连坐下，沏上茶，这才问：“可汗孤身犯险，不远千里驾临杭州，所为何事？”

    默棘连哈哈一笑：“自从阿依汗走后，我日思夜想，总觉的后悔，实在忍不住，就来找阿依汗了。”

    宇文太虽然知道他是戏言，却还是有些酸酸的，便冷着脸道：“月柔是我的，你抢不走。”

    默棘连大笑：“吃醋了？跟你开玩笑的，我也知道你们汉人的规矩，朋友妻，不可欺，何况我们还是兄弟，那就更不能有非分之想了，我现在只当阿依汗是我的妹妹，做哥哥的来看看妹妹，这总说得过去吧？”

    宇文太看了默棘连一眼：“汗，现如今正是两国交锋，你跑到我这里来，就不怕我把你献给当今皇上？”

    默棘连摇头：“不会，你不是那种出卖兄弟的人。”

    “我们接触的次数不多，您了解我吗？”




突厥可汗 4

“也许我了解你不多，可我了解阿依汗，她看上的男人，肯为她舍弃性命的男人，绝不是卑鄙险诈的小人。喂，咱不说这些了，当初在我的金帐中，我可是设了盛宴招待你，现在我来你家，你总不能只让我喝水吧？听，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月柔笑道：“我早就吩咐厨房备宴了，很快就送过来。对了，太，可汗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我看，就让他先住在我的湖心岛，这里少有人来，最是安全。”

    “住在这里？”

    “好啊，住这里好，这里清静，还能随时看到阿依汗，我喜欢！”


    看着月柔同默棘连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宇文太悄然起身，来到湖心岛停船的码头，龙庭风刚好过来，施礼后问：“庄主有什么要吩咐的？”

    宇文太看了一眼揽月听涛楼：“关外来客人了，突厥毘伽可汗。”

    龙庭风倒吸一口凉气：“啊！？庄主，了不得啊，您要是把他留在山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千万不能留他！”

    “那怎么办，告官？把他交给朝廷？这可是大功一件。”

    “不成，更不能告官，突厥人要是知道是咱们出卖了他们的可汗，我们宇文山庄只怕永不得消停了。”

    宇文太笑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就难办了。庭风，你猜猜，他来这里干什么？”

    龙庭风低头沉吟一下，道：“可汗虽然与夫人有过一段缘分，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这么大风险潜入唐境。听说突厥今年派使臣向天子求和，又被拒绝了，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宇文太已经胸有成竹：“下令，湖心岛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泄漏毘伽可汗行踪者杀。另外，让厨房每日准备新鲜牛羊肉以供岛上需求，如果有人问，就说夫人想换口味。”

    龙庭风愣了一下：“戒严容易，可如果每日厨房大量准备牛羊肉提供湖心岛，只怕有心人很快就看出端倪。”

    “没关系，照我的吩咐去做。”

    “属下明白了，您是故意这样做，想看看他们有何行动。可如果被他们抓住这个把柄，只怕连皇帝也不会保您了。”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拿山庄近万人的性命开玩笑。”




突厥可汗 5

宇文玄闲得无聊，在大湖边转悠。宇文山庄经历了那场查找内奸的风波后，所有的人都变得严谨起来，不乱打听事情，很少交头接耳，生怕知道的多了被误以为是奸细，倘若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更是三缄其口，绝不多说。尽管如此，宇文玄还是发现了一丝异样，一连数日，厨房总是将大量的牛羊肉制作的菜肴送往湖心岛。谁都知道，苗月柔一向以清淡素食为主，即便是怀孕期间口味发生改变，她也不可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他们夫妇一向不主张铺张浪费，这种大相径庭的做法实在令人费解。

    玄找到母亲姜氏，让她同韩氏一起以探望为名去湖心岛看看，他和震便在房中等待。

    过了一个多时辰，姜氏、韩氏才回来，一进屋就抱怨那些庄丁蛮横不讲理，死活不让她们上岛，后来吵闹声惊动了苗月柔，她们才得以上岸。玄详细询问岛上的情形，姜氏韩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增加了守卫，最后一句话引起了玄的注意，姜氏说，看到岛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晾晒着刚刚洗好的衣物，都是男人的衣袍，其中一件不象中原人的穿戴，哪里的她也说不上来。

    玄肯定这里面有文章，山庄里设有洗衣房，大哥和大嫂的衣物都有专人浣洗晾晒，湖心岛突然出现男人浣洗的衣物，证明有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被大哥隐匿起来了。这个人能会是谁？

    玄立刻到接头地点找到成蛟。

    成蛟听完玄的叙述，陷入沉思，自语道：“不会这么巧吧？这阵子有传言突厥毘伽可汗默棘连潜入唐境，我们在突厥的内线也证实毘伽可汗确实不在王廷。默棘连跟宇文太是结义兄弟，又同苗月柔关系非比一般，你说的，不会是默棘连吧？如果真的是他，他来杭州干什么？找宇文太意欲何为？玄！你立刻回去，一定要弄清楚那个人是谁，倘若真是突厥可汗，宇文太可就死定了！”




突厥可汗 6

宇文玄回到山庄，一整天都在琢磨怎么才能接近湖心岛，大湖宽广毫无遮挡，倘若坐船，一眼就被看到，即使游泳过去，也很容易被发觉，除非能从水下潜过去。可那么远的距离，中间必须要浮上来换气，只要一露头，立刻就会暴露，怎么办？

    他正对着大湖发呆，不远处，一群光屁股的孩子在打水仗，那大概又是宇文剑带来的玩伴。

    冷不防，水中突然冒出一个人，溅起的水花从头到脚把宇文玄湿了个透，那群孩子哄笑起来，宇文玄这才看清宇文剑嘴里叼着个芦苇棒正冲他坏笑。他皱起眉头，这小子生性顽劣，简直没救了，大哥怎么生出这样一个混世魔王！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装出亲切的样子：“是侄儿啊，你的水性越发好了，那么远潜水过来竟然不用换气，吓了叔叔一大跳。”

    宇文剑哈哈笑着，取出口中的芦苇，道：“这算什么，只要有了它，想在水里呆多久就呆多久。”

    宇文玄接过那根中空的芦苇棒，眼前豁然一亮，对啊，这可是个好办法！


    半夜，宇文震被二哥叫醒，看着身穿黑衣水淋淋的二哥，震一脸诧异：“二哥，你这是……”

    玄却顾不得解释，拉起三弟，扬了扬手中一把镶满宝石的金刀：“震，突厥可汗就在山庄湖心岛上！这就是证据，我们立刻告诉堂兄，通知官府拿人，私通敌国，窝藏敌人，这是死罪，他永世也翻不了身了！”

    宇文震先是一阵兴奋，接着又犹豫了：“二哥，我们这样做好吗？他毕竟是咱们的大哥。”

    “是大哥又怎样？当年如果不是他背叛家族，我们的计划怎么会泄漏，父亲怎么会死？我们无家可归像野狗一样四处流浪躲避追杀，全都是拜他所赐！还有，你忘了你心爱的公主了吗？如果不是他的背叛，公主怎么会死？公主那么信任他，爱他，可他最终还是辜负了公主。震，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心软，你可以放过他，可他不会放过我们，你也看到他是怎么才拥有今天的地位的，他杀人的时候，从来没有丝毫犹豫，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我们是大伯派来监视他的，也会想对付那些人一样让我们不声不响的永远消失。”

    震说不出来对错，他只是觉得这样出卖大哥不是君子所为，但安乐公主的死给他带来的悲愤很快占了上风，他要为心爱的公主报仇！




突厥可汗 7

黎明，当第一缕曙光还在黑暗中挣扎时，大队官兵已将宇文山庄围得水泄不通。

    宇文太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他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个时刻永远不会到来，但，很不幸，让他失望了。

    宇文太端坐在四海厅正中，杭州刺史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不要说起身相迎了。在他身后，供奉着当今天子钦赐的三梁远游冠，九章青衣玄裳。

    杭州刺史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冲着三梁远游冠，九章青衣玄裳行了叩拜之礼，坐着的那个人跟皇帝关系非同一般，单凭默棘连的金刀还不能给他定罪，必须要抓住默棘连本人。

    “庄主，下官要冒犯了。”

    宇文太讨厌看到刺史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是不是所有的官都是这样？

    龙庭风陪着谦逊的微笑：“大人，庄主交代了，让我们配合大人的搜查，山庄里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房间，您都可以看。只是，有女眷的地方请大人节制手下不要惊吓了她们。还有，这里有些东西是皇上御赐的，各位大人搜查时一定要小心，万一碰坏了，这个，怕是担待不起。”

    “请庄主放心，下官一定会小心，下官也只是例行公事，有人举报宇文山庄私藏敌寇，下官当然不相信了，但身为大唐的官员，也只好看一看，若是什么也没有，自然就为庄主洗脱嫌疑了。”

    宇文太讨厌这种虚伪的应酬，冷冷道：“我这山庄虽然简陋，可也大得很，大人若再不抓紧时间，怕是天黑也查不完。”

    龙庭风陪着刺史四处搜查去了，宇文太坐在大厅的阴暗中，看着透过大门投在地上的阳光，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

    日影一寸寸地移动，大厅内外肃静一片。

    李应屏气进来，尽量放轻了声音道：“他们在湖心岛搜了三遍。”

    “夫人可好？”

    “一切都好。”

    黄昏，一无所获的官兵撤出宇文山庄，杭州刺史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默棘连从供奉九章青衣玄裳的帷幕后转出来，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壶喝了个底朝天：“这一天真是闷死人。宇文，亏你想得出让我藏在这里，这么明显的地方，他们愣是没找，真是愚蠢。”

    宇文太站起来：“李应，你先送可汗去湖心岛，告诉夫人，我有点事，明儿一早回来。”




突厥可汗 8

宇文太径直来到姜氏、韩氏的住处，两个女人真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扔给两个女人两条白绫。

    女人吓得放声大哭，诉说此事与他们无关。

    宇文太懒得解释，龙庭风叹息一声，对两个女人说：“要怨就怨你们生了两个不知死活无情无义的儿子吧。”

    梁上多了两具飘荡的女尸，空荡荡的屋子里仿佛还回旋着凄厉的哭声。

    一队人马向东飞驰至余姚，火把排成了一队蜿蜒的长龙。

    沉睡的村庄被惊醒，到处是孩童的啼哭和狗吠。村民被分成了两拨，毫不相干的人都站在村前的空地上，跟宇文乾相关的人全部被关进祠堂。龙庭仔细数了三遍，三十四口人，一个不少。祠堂的周围堆满柴禾，宇文太的神情在明灭的火光中变幻着。

    “庄主……”龙庭风轻声呼唤。

    宇文太从沉思中醒来。

    严郎看到庄主的手在微微发抖。

    范慎夺过一个火把，道：“这种事，还是老范我替庄主做吧！”

    宇文太喊住他：“不，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事，与你们无关。”他接过火把，一步步走向祠堂。

    火把划了一道美丽的圆弧，飞进柴堆。风助火势，祠堂很快被烈焰吞噬了，凄厉的呼喊声响彻，海风卷起炙热的烈焰扑向凝立的宇文太，他的衣襟，他的头发，他的眼眸仿佛也燃烧起来，刺鼻的焦糊充斥了村庄每一个角落……

    一道惨白的曙光从东方浓重的乌云里透出，祠堂轰然倒塌，除了风声，这里静得可怕。

    看着那焦黑的一片，宇文太突然觉得胸腹间一阵翻腾，转身吐了起来，苦，好苦，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这些年杀人无数，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这队人马转眼走得干干净净，留下错愕的村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洗去一身征尘，宇文太换上一套便装，白中衣，玄纱。踏上湖心岛时，步履竟有些沉重。他在楼下停住脚步，问身后的严郎：“我今天看上去有什么不一样吗？”

    严郎自己看了半天：“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有点，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突厥可汗 9

洗去一身征尘，宇文太换上一套便装，白中衣，玄纱。踏上湖心岛时，步履竟有些沉重。他在楼下停住脚步，问身后的严郎：“我今天看上去有什么不一样吗？”

    严郎自己看了半天：“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有点，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宇文太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身上还残留着死亡的气息，他不想把这种感觉带给妻子，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楼上传来月柔和默棘连开心的笑语，默棘连正在给月柔讲草原上的女人生儿育女的故事，在月柔面前，他一点不像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突厥可汗，反倒更像一个亲切的兄长。宇文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从月柔那次西去冰雪堡回来，两个人虽然一如既往的亲昵，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的嬉戏，妻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一阵没由来的疲惫袭上心头，他扶着栏杆坐在台阶上。

    心，很乱，理不出一点头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庄主……”严郎看见一个仆人端着食盒上了岸，正朝这边走来，便小声提醒他。

    他站起来，恢复一如既往的威严，道：“我在韬晦书斋等可汗。”说完径自向停在岸边的渡船走去。


    默棘连一脚踏进书斋，径自在宇文太对面坐下，一边剥着桌子上的葡萄吃，一边问：“宇文兄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动身？上哪儿？”宇文太面无表情。

    “跟我一起上京城找大唐的皇帝啊！”

    宇文太看着默棘连把一个红红的荔枝连皮放进嘴里，冷不丁说了句：“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一起去面见天子了？”

    默棘连差点被荔枝噎住，连咳了数声，指着宇文太却说不出话，好容易喘过这口气，赶紧道：“兄弟，这可不像你，我千里迢迢冒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引见唐天子，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这是什么东西，又苦又涩！”

    宇文太拈起一颗荔枝，不紧不慢地剥着皮：“上次凉州撤兵后，突厥又跟大唐打了几仗，现在是交战国，谁知道您是真心求和，还是拖延时间备战，弄不好，我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那我们宇文府辛辛苦苦百年传下的基业就全毁了。”

    默棘连举起右手：“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是真心想同大唐修好！”




突厥可汗 10

宇文太将剥好的荔枝用皮托着递到默棘连面前：“就算我相信你，大唐天子相信吗？大唐的臣子相信吗？大唐的百姓相信吗？您有拿什么保证您突厥所有的人都真心想跟大唐修好？”

    默棘连接过那颗晶莹剔透白白嫩嫩的荔枝，左右看着，道：“我是不能保证突厥所有的人都真心跟大唐修好，但我可以保证我有生之年，绝不无缘无故主动侵犯大唐的边境。我默棘连只为和平，为保卫家园而战，绝不会为了争霸天下的野心而战！”

    宇文太拿起布帕擦着手上的果汁，淡淡道：“我乃前朝皇室后裔，现如今在称霸江湖，一呼百应，可汗就没想过同我联手一起灭了大唐，共分天下？”

    默棘连刚刚放进嘴里的荔枝又差点喷出来，这次，他看宇文太的眼神有点变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宇文太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前一阵子，吐蕃也派人来告诉我，约我联手一起共犯唐境。现如今加上你，可以三分大唐江山了，哈哈!”

    宇文太不动声色看着默棘连。

    笑罢，默棘连盯着宇文太：“你猜，我是怎么回复吐蕃人的？我说，联合可以，但是打下大唐的江山要全部归我，否则，你就滚蛋。宇文兄弟，就在不久前，你的叔父宇文乾也曾经托人跟我说过，说可以做我的内应，助我拿下大唐，条件是帮宇文氏复国，将来他愿意做突厥的儿皇帝。说实话，如果一定要与大唐为敌，我宁愿选择帮助宇文乾，也绝不让你有机会得到江山。”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邻国有个强大睿智的君主。”

    宇文太笑：“您太抬举我了，想不到，我竟然能让您害怕。”

    “错，不是害怕，我默棘连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是重视！”

    宇文太一笑：“是啊，可汗如此重视我，而突厥又是大唐最强大的敌人，我们两个一起见天子，你想，天子会作何感想？”




突厥可汗 11

默棘连却狡猾地一笑：“宇文兄弟睿智无双，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见到大唐天子，一定有办法让他相信我的诚意，反正我来这里找你，就赖上你了。”说完，端过整盘荔枝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还嘟囔：“这东西还真好吃，叫什么名字？就是剥皮太麻烦！”

    宇文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随便，反正我没答应你什么，你喜欢赖在我这里，我无所谓，看看我们谁耗得过谁。”

    “喂，宇文兄弟，你怎么这样，两国修好，这对百姓是多好的事情，你干嘛不愿意帮这个忙？”

    宇文太看着默棘连把一大盘荔枝吃光，道：“这叫荔枝，只有岭南有产，北方是见不到的。不过，这东西性热，吃多了会流鼻血。”

    默棘连满不在乎：“我这身体，吃几个果子还能怎样？还有吗？回头弄些送到我王廷，让我的可敦们大臣们也尝一尝。”

    “恐怕不行，这东西只能离开果树只能保持三天新鲜，三天后就烂掉了。”

    “哦，这么娇贵？南人的东西就是不耐用，吃的也一样。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什么时候去京城？”

    宇文太一歪头：“您什么时候回突厥？别整天缠着我的柔儿好不好？”

    “你陪我去京城，完了我就回突厥。”

    “我已经说了，我的使命是恢复大周，你们突厥跟大唐是战是和，跟我没关系。”

    默棘连拍拍肚子：“饿了，该吃午饭了，我去阿依汗那里看看今天是什么好吃的。宇文太，我相信你一定会跟我去京城的！走，吃饭去。”

    宇文太没动：“你去吧。”

    默棘连看着他，眼光闪动：“你就不怕我把阿依汗拐走？她等了你一晚上了。”

    “我还有事。”

    默棘连别有深意地说：“怕不是有事吧，你身上有股很浓的杀气，你怕被阿依汗看出来。你昨天晚上出去杀人了，杀的谁？”




突厥可汗 12

宇文太的目光黯淡下去：“汗，当初你登上汗位的时候，杀了多少人？”

    默棘连沉默了片刻，才道：“当年我叔叔默啜夺了我父亲的汗位，他死后，我弟弟又杀光了叔叔的儿子、亲信，才让我重新登上汗位，这几年，为了稳定突厥，杀了多少人，我也数不清了。即便我不想让他们死，可他们却想杀了我，宇文兄弟，我相信，你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宇文太的眉心掠过一丝痛苦：“我明白，可是我不懂，到现在都不懂。”

    “你不是不懂，是不想懂，也不想承认。”默棘连遗憾地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能容得下天的男人，现在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取舍的道理，若以一人之死能换万人活命，何乐而不为呢？太，我不害怕战争，但我不想再看到战争了，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他们曾经那么信任我，忠实于我，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我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带着他们去送死！太，我不要突厥内部为了这汗位再有纷争，不想亲人自相残杀，只有同大唐和谈，停止交战，才能让我休养生息，让我强大，让我牢牢控制突厥各部，才能避免战争。大唐现在是国泰民安，所以，你没见过被战争摧毁的家园，亲人失散，生离死别，满目疮痍……太，请相信我的真诚吧！”

    宇文太承认在这次与默棘连的交锋中败下阵来，这个来自大漠的汉子，他的种族曾经让无数汉人恐惧，突厥的名字至今在中原人眼中依然代表了残杀抢掠，可默棘连不同，粗犷的外貌下，却有着像草原蓝天一样宽广的胸膛，默棘连知道该为他的族人他的王国做什么。而自己呢？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


    傍晚，夕阳斜照在大湖上，大湖闪动着金色的波光，湖心岛在一片金波中宛如仙境。

    默棘连靠在椅背上，仰着脸，额头上搭着布巾，上面放了块冰，仆人把沾了血的手巾收走，宇文太忍俊不语。




突厥可汗 13

默棘连用眼角的余光剜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笑，笑我逞强，不听你的话！”

    宇文太竟然还能一脸严肃：“汗，您整整吃了五斤荔枝，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留点鼻血还是轻的呢，体质差的人，怕是要一病不起了。我给您开几副药，吃了就没事了。”

    “别！”默棘连差点跳起来，“汉人的药难吃死了！”

    “先说好，我不是汉人，我是鲜卑人。”

    “鲜卑人汉人都一样，北魏孝文帝不是提倡汉化，把你们鲜卑贵族的姓氏全改汉姓了吗？”

    “汉人没什么不好，有很多先进的技术，优美的文学，完善的礼仪，这都很好啊，包括汉人的医术，不比那些巫术大神好吗？干脆，汗也让突厥汉化了吧。”

    默棘连一脸古怪：“让我们穿着长袍阔袖去放牧？得，这话你也就只能对我说说，若是在突厥，有这种想法的人会被处死的。”

    宇文太的目光再次瞟向岸边，月柔该回来了吧。

    默棘连受不了：“我说，我只见过女人在家里翘首期盼丈夫回来，还没见过哪个男人这样心神不宁地等老婆呢！你就这么不信任阿依汗？难怪她每回说到你如何呵护她时，总有种郁郁寡欢的味道，你不觉得你对她爱得太多了吗？”

    宇文太瞪了他一眼：“我跟您不一样，汗一大堆老婆，她们天天争风吃醋，当然个个盼着你去。我只有一个老婆，结果还很不幸地被你这种色狼盯上，我当然要看紧些了。”

    “用汉人的话说，你这是狗咬吕什么什么，我这可是好心提醒你，女人啊，就像小鸟，要是你整天死死攥在手心里，是会把她闷死的，要给她一个空间，空间，懂吗？”

    “就像您一样，做一些金丝笼，把她们都关起来，高兴了就逗一逗，不高兴，可以好久不搭理她们，是吗？”

    默棘连咬牙切齿：“宇文太啊，我要不是现在有求于你，真想把你掐死。”

    宇文太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很不舒服，然后他就看见龙庭风出现在岸边。

    龙庭风很少走这么快，神色从没这么紧张过，他将一封书信交到宇文太手上时，目光满是担心地望着庄主。




突厥可汗 14

看着那封信，宇文太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顷刻变冷，愤怒正在侵蚀他的理智。疏忽了，完全疏忽了，难怪，怎么也找不到宇文添翼，他竟然躲在前妻萧瑶的海棠春！而且，竟然劫持了月柔！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昨夜刚刚屠杀了他们全家，今天，就不该让月柔出门，自己应该时刻陪着她。

    “不是让你安排萧瑶的事情吗？为什么会出这种事！”宇文太的目光可以杀人。

    龙庭风背心一股凉气：“是属下的疏忽，海棠春没有安排我们山庄的人，都是萧夫人自己带的家奴。”

    默棘连问出什么事了，宇文太不想告诉他月柔出事了。昨天官府没有搜到默棘连，不代表他们相信默棘连不在这里，外面到处是官府的眼线，密切监视着宇文山庄。如果默棘连知道月柔出事，一定会要求同去营救，就怕被官府的人撞破，反而坏事。他留下李应陪着默棘连，便带着龙庭风、严郎直奔海棠春。


    在海棠春，萧瑶和苗月柔被关在一个房间里。

    萧瑶刚站起来就被成蛟按坐下去，她怒道：“我要看我的女儿，她在哭！”

    “有奶娘呢。”

    “宇文添翼呢？叫他来见我，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为什么要骗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干嘛要把我牵连在里面？”

    成蛟瞪眼：“闭上你的嘴，两个时辰你一刻也没停过，再多嘴就把你绑起来嘴堵上！”

    “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大哥不会放过你！”

    “我就算现在杀了你又怎样？等他知道消息赶来，你就剩一把白骨了！”

    萧瑶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乖乖闭上嘴了。

    苗月柔斜靠在床头，轻轻抚摸着肚子，始终一言不发。她已经从成蛟口中得知，丈夫杀了姜氏、韩氏，灭了叔叔宇文乾的满门，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震惊了，她不敢相信那是太哥哥所为，太哥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院子里有动静，成蛟看两个女人这会儿还算老实，吩咐门口的随从小心看守，转身出去。




突厥可汗 15

萧瑶坐了一会儿，轻轻叹口气，不好意思地对月柔道：“月柔妹妹，我真的不知道会弄成这样。虽然我接近你是有目的，可从没想过要跟他们合起来害你，更没想害他。”

    “我知道，太哥哥不肯见你，所以，你才想通过我来接近他。”

    萧瑶又叹口气：“当初都是我不好，弃他而去。那年京城好乱，到处是军队，到处杀人，诺大个院子，就只剩我一个人在等他，大哥找到我时，我正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大哥一怒之下把我带走，我当时也是一肚子怨气，好几年没见，见面不到一刻钟他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抛在兵荒马乱中，所以，赌气跟他分手了。”

    “其实太哥哥当时是有苦衷的，他被家族出卖，险些丧命，我和爹爹在大雨中发现了他，他身下的雨水全都被鲜血染红，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他昏迷了好多天，等到能够行动的时候，第一个去找的人就是你。”

    萧瑶呆了一呆，真的吗，他真的惦记着自己吗？自己怎么从不知道他那时险险丧命？对了，他曾经留给自己一封信，还没来得及拆开，那天走的时候，他的表现那么奇特，对，一定是他早就料到了危险，为什么自己没有拆开那封信？或许早点打开就知道答案了，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很重要。她叹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不会再原谅我了。听说，他很在乎你，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我真羡慕你，可以得到他的心。”

    月柔笑了笑：“我只希望他能为我好好活着，只要他平安，我就很开心了。”

    萧瑶站起来，在床边坐下：“对了，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大开杀戒，连家里人都不放过？我听他们说好像跟什么突厥可汗有关，他收留了突厥可汗，是真的吗？”

    月柔缄口不语。

    萧瑶叹息一声：“为了个突厥人闹得兄弟相残，值得吗？那个突厥可汗就是曾经救过你，想娶你为妻的默棘连吗？”




突厥可汗 16

月柔看了看门外的看守，道：“藏匿敌国可汗，罪同叛国，要诛灭九族的，姐姐如果不想让庄主有意外，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萧瑶只好住嘴，看看天色：“你说，他会不会来救我们？”

    “他一定回来。”

    “你就这么肯定？是啊，他为了你连死都不怕，要是换了我，他就不会在乎了。”

    月柔看了她一眼：“看来姐姐真的不了解他，即使是你，他也会来，他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萧瑶愣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自己真的不了解他吗？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他他也不说，咳……

    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成蛟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把萧瑶夫人带出来！”

    两个看守进来架起萧瑶就往外走，拖到前院，添翼摆摆手让看守下去，这才道：“委屈夫人了，怎么样，探听到默棘连的情况没有？”

    萧瑶整了整衣袖，摇摇头：“她很警觉，不过，依我看，默棘连一定来杭州找过他们，不然，她不会这么小心。”

    添翼若有所思：“默棘连一定还在宇文山庄。”

    萧瑶问了一句：“你真的只是想得到突厥可汗，不会加害他吗？”

    添翼一笑：“当然是真的，我只想跟突厥可汗达成协议，助我复国，他和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过去虽然有些小小的误会，就算扯平了吧。”

    “苗月柔怎么办？你答应过帮我回到他身边的。”

    “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添翼笑得非常诚恳，可眸子深处却闪动着一星寒光，蠢女人，到现在还幻想回到宇文太身边，他已经是将死之人，你们就等着去地府做夫妻吧！


    暗哨跑回来报告，宇文太来了，只带着两个人来的。

    宇文添翼命令打开海棠春的大门。

    宇文太沐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踏进大门。他坦坦然然往当中一站，满院的刀枪剑戟刚才还杀气腾腾，现在仿佛成了孩童的玩具，在他摄人的威势下，宇文添翼精心布置的杀阵一下子失去了凌厉，成了可笑的愚蠢摆设。




突厥可汗 17

添翼故意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昂着头，想在高度上压倒对方的气势，可无论他怎么用力维持，当目光相对时，还是被宇文太震住了，那双眼睛太可怕，一下便能穿透你的灵魂，让你内心的伎俩无处遁形。添翼的心里此刻只有一个词——帝王。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天生的帝王，有着无上的高贵，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他的气势。添翼甚至忘了刚刚想好的说辞。

    最终，宇文太先开口了，还是那中淡然的语气：“说吧，谈谈你的条件。”

    添翼懊恼，又被他占了上风，打开折扇，轻轻摇着，迅速整理着思路：“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毘伽可汗就在宇文山庄，用他，交换你两位夫人，一个换两个，不，是三个，肚子里还有一个，很划算。”

    “你们要毘伽可汗做什么？不会是把他交给朝廷邀功请赏吧？”

    “哈哈，那你留着默棘连是干什么的？太，我知道你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皇族的血脉，你从出生就立誓要光复大周，如果有毘伽可汗相助，我们的使命，指日可待。”

    “就靠一个默棘连？你太小看大唐天子了吧？”

    “不错，我承认，现在的大唐天子是很厉害，不过，如今大唐边境烽烟四起，吐蕃、契丹，都在跟大唐作战，如果突厥也加入对唐的作战，那就岌岌可危了。所以，谁能同毘伽可汗联合，谁就能掌握大局。”

    宇文太冷笑：“我记得昨天你还告密给唐军，要置毘伽可汗于死地，怎么今天又想到跟他联合了？”

    添翼呵呵一笑：“太，不要把毘伽可汗自己一个人私藏了，把他请出来，和我们一起共谋大业吧，昨夜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当作一场误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将来得了天下，还由你来坐江山，如何？”

    宇文太仰天大笑，笑得添翼完全没有了底气，他吃不准宇文太的意思，只好等着他发话。

    “我要是不把可汗交给你们呢？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我？”




突厥可汗 18

添翼愣了一愣，随即一笑：“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撕破脸皮，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一家人？原来我们还是一家人啊？”宇文太眉宇间掠过一丝痛苦，随即被冷漠取代，“我都忘了我还有个叔父，有两个堂兄。从我第一天踏进江湖，他们就想置我于死地，同外人联合起来陷害我，污蔑我，我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不痛快。”

    添翼的脸色变得好难看，从牙缝里挤出一星笑容：“你的两个老婆都在我手上，不知道你这个情圣会选老婆，还是选毘伽可汗。我看，你根本就是想独占毘伽可汗，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用选了！我来了！”随着粗犷的一嗓子，默棘连大步闯进海棠春。

    宇文添翼两眼放光，默棘连果然在宇文山庄。

    宇文太一皱眉头，对同来的范慎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他的吗？”

    默棘连道：“你我是结义兄弟，现在兄弟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理？”他转向宇文添翼：“喂，小子，本王来了，快把苗夫人放了！”

    添翼扬了扬手，片刻，成蛟押着苗月柔、萧瑶来到前面。

    一别五年，再次见到宇文太，萧瑶的心一阵激荡，万种滋味涌上喉头。他依然那么英武非凡，那透人心扉的目光总是让人慌乱不已，仿佛又回到少女的时候，那新婚之夜，第一眼看到他，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香，说不出的舒服安泰，他的温存，他的激情，他的爱抚……所有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让她魂牵梦绕。好想被他再次拥入怀中。

    月柔依然如春夜那一抹淡定的月光，无惊无澜，静静洒在窗前，为那朵散发着幽香兰花镀上柔和的光晕。从一开始，她就坚信太哥哥一定会让自己平安的，只有有太哥哥在，什么也不必害怕，不必担心。当她看到默棘连时，目光波动，啊，太哥哥不会真的用默棘连来交换自己吧？不，太哥哥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可这是怎么回事？要是默棘连落在宇文添翼手中，一定凶多吉少。




突厥可汗 19

默棘连看到月柔无恙，便道：“宇文添翼，放了她们，我现在就跟你们走。”

    宇文添翼笑笑：“听说可汗勇冠三军，要是放了她们，您又反悔，我们岂不要落空？”

    默棘连一瞪眼：“你们不放了苗夫人，我也不会跟你们走！”

    “这好办，夫人我可以放，请可汗先服下这个药丸。”

    默棘连皱眉：“什么玩意儿？”

    “没什么，就是让人暂时没有力气，过后服下解药，不会对可汗有任何伤害。”

    默棘连一伸手：“好，拿来！”

    添翼扬手扔过去，默棘连接过毫不犹豫吞下。添翼让人放开苗月柔和萧瑶，两边同时换人。

    苗月柔跟默棘连擦肩而过时，眼眸充满担忧，默棘连却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夫人放心。”月柔听到这句话时，目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添翼将默棘连控制在手里时，仰天大笑，海棠春内外忽然冒出无数伏兵，将宇文太等人团团围住，如同铁桶一般。

    “宇文添翼，你这是什么意思？”默棘连怒道。

    添翼道：“家父知你必不会为我所用，所以，一早就与右贤王阿史那毘伽特勒约好，生擒于你，献于唐皇，唐皇自会册封右贤王为突厥可汗！”

    “卑鄙小人！”

    宇文太冷笑：“宇文添翼，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添翼轻轻摇着折扇：“堂弟，我知道你很厉害，可你毕竟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吗？你仔细看看外面。”

    透过敞开的大门，众人看到，海棠春的外面竟多了许多官兵，还在源源不断有增援赶到，一层层将海棠春围得风雨不透。

    添翼合上扇子：“尔等束手就擒，还可留个全尸，别忘了你还带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难道你想让她们陪着你死在乱军之中？”

    宇文太只是笑笑。

    萧瑶的脸色变了：“宇文添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绝不伤害庄主！”

    添翼嗤笑：“女人啊，女人，总是空长一副好皮囊，却从来不肯用用脑子。如果我今天放了他，你想，我还能活着离开杭州吗？哼，不过我能抓到默棘连，找到宇文太通敌叛国的铁证还是多亏了你配合，所以我答应让你回到他身边，这条一定做到，我可以送你们一起上路，让你们在阴曹地府做对夫妻。”




突厥可汗 20

“你！”萧瑶气得说不出话来，自己怎么这么蠢，尽然相信宇文添翼的鬼话！

    龙庭风也没想到这一切萧瑶竟然也牵涉其中，大为惊诧：“夫人，你……你好糊涂！庄主好心收留你，特意关照我照顾你一切生活起居，可是你竟然……”

    萧瑶羞愧难当，低头不语。

    宇文太制止龙庭风的牢骚：“庭风，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宇文添翼，你本事不小，为了对付我，连官兵都搬动了。好吧，今天是哪位大人带兵来的，让我见见。”

    宇文添翼道：“宇文太，你通敌叛国已是铁证，就是皇帝也不会保你，别以为见了大人就能逃脱制裁。今天，就算你侥幸从这里杀出重围，从今往后，你也已经是身败名裂，成了被通缉的逃犯，突厥人只会知道，是你出卖了他们的可汗，无论走到哪里，你都会被追杀！”

    杭州刺史由一对铁甲护着走进海棠春，在上首站立，扫了一眼众人：“突厥可汗在哪里？”

    添翼将默棘连献上，刺史大喜，问宇文太：“宇文庄主，你可还有话讲？”

    宇文太神态自若：“大人，我正要报官。”

    “报官？你还要报官？报什么？不会说这默棘连是你抓住的，正要献给皇上？”

    宇文太嘴角微微上扬：“我是要告这个人——宇文添翼，劫持我的夫人，设下圈套以毋须有的罪名诬陷我，欲置我于死地。”

    刺史笑了：“什么，你说他诬陷你，这突厥可汗是什么？这可是铁证！”

    宇文太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突厥可汗。”

    “没有突厥可汗？”刺史糊涂了。

    “方轩！”宇文太唤了一声。

    那“默棘连”答应一声，伸手从脸上揭下一张面具，恢复本来面目，竟然是江淮五霸的老四——方轩！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方轩解释道：“大人，小人是奉庄主命，假扮成突厥可汗的。宇文添翼是庄主的堂弟，不知怎么的，总是跟庄主过不去，非说庄主藏了突厥可汗，于是抓了我们夫人要挟，要庄主拿突厥可汗换夫人。那突厥可汗堂堂一国至尊，怎么可能冒险来这里？万般无奈之下，便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先把夫人救出来再说。”




突厥可汗 21

“原来是这样，宇文添翼，你谎报军情，害本官两次调动兵马，都只是为了泄私忿，实在太过分了！还冤枉了宇文庄主，本官如何向皇上交代！”

    龙庭风在一旁道：“大人大概忘了，宇文添翼是太平公主的余党，且暗中操作白衣长发会蛊惑人心，妄图颠覆大唐社稷，这样的叛逆，大人怎么会相信他呢？想庄主多年来为皇上为社稷出生入死，置身家性命不顾，怎么会通敌叛国？您这样，太让人心寒了！”

    杭州刺史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要是宇文太跑皇帝那里告上自己一状，怕是保不住官职，于是便冲着宇文添翼勃然大怒：“大胆叛逆，诬陷忠良，妄图颠覆我大唐江山社稷，该当何罪？来人，把他拿下！”

    话音未落，旁边的成蛟冷不防一步上前卡住他咽喉：“狗官，你敢动我大哥一下，我立刻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刺史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制止官兵。

    添翼狠狠瞪了宇文太一眼，对刺史道：“对不起了，大人，麻烦你送我们离开杭州，只要我们安全离去，立刻就放了你。”

    看着宇文添翼一行人离去，范慎问：“庄主就这么放了他们？”

    宇文太若有所思：“现在只有添翼成蛟两个人露面，震、玄，还有我叔父都还不知道隐藏在哪里，放了他们才能一网打尽。”

    范慎道：“我这就去跟踪他们。”

    宇文太回身挽住月柔的手：“柔儿，我们回去吧。”

    “太……”

    身后传来萧瑶的呼唤，宇文太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是存心要害你们，我只是想能有机会见到你。”

    宇文太淡淡道：“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如果没别的事，我要陪柔儿回去了。”

    “太！我……我还有话要跟你说。”萧瑶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苗月柔回头看了眼萧瑶充满期盼的目光，小声说：“太，让庭风送我回去就好了，你跟瑶姐姐好好谈谈。”说完，不等宇文太反对，便走出海棠春。

    龙庭风低着头跟出去，严郎远远走开。




突厥可汗 22

月亮已经升起来，挂在枝头，树影在夜风下婆娑起舞。

    沉默良久，萧瑶打破宁静：“太，你还在恨我当年弃你而去吗？”

    “没有。”他简单地回答。

    “我知道你恨，怎么能不恨呢，我在你最危难的时候拂袖而去，如果没有恨，你怎么会不肯见我？”

    “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恨你。”宇文太只能这么说，却无法解释，难道对她说当年她兄妹逼他签下休书时他只有解脱，而没有丝毫遗憾和愤怒吗？

    “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她偏偏要刨根问底。

    他斟酌着：“你再嫁，我另娶，都已有了各自的家庭儿女，何必还要再生事端？”

    “我丈夫已经死了。”

    他皱眉：“萧瑶，我们不可能复合了，你明白吗？”

    “是因为我嫁过别人吗？苗月柔肚子里怀着别人的骨肉，你不照样接纳了她？”

    宇文太的脸色“唰”地变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言语伤害到月柔：“萧瑶，我跟你是因家族利益走到一起，没有感情，你懂吗？我跟柔儿不同，我们彼此相爱，心灵相通，谁缺了谁都活不下去。”

    “不对，我们有感情，我爱你，从未变过！我依然清楚地记着你的柔情，如果你对我没感觉，怎么可能会有剑儿？”

    宇文太笑：“你敢说你爱我？如果你爱我，就不会跟我的堂兄在一起作出苟且之事！”他本不想提这事，可现在，他不得不说，为了让女人死心。

    萧瑶惊呆了，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如同晴空霹雳，好半天，她才缓醒过来，她笑，是苦笑：“是，不错，那天我到了长安，可你，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陪我，就走了。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吗？你就像一阵风，匆匆来，匆匆去，我永远也抓不住……我太冷太怕太需要有人呵护有人宠爱了。我和他在一起时，心里念的却是你！太，既然你能接受那个女人跟别人私通产子，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我们毕竟是结发夫妻，我们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突厥可汗 23

“住口！我承认我过去确实冷落了你，但你不应该污蔑柔儿的清白！”

    “清白？她有什么清白？谁都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野种，是她跟突厥可汗私通才有的！”

    宇文太紧紧攥着拳头：“我说过，柔儿是清白的，她跟可汗之间没有发生任何龌龊！”

    “那孩子是谁的？”萧瑶咄咄逼人。

    宇文太忍无可忍：“你去问你那个畜牲大哥吧！记住，以后不许你再说一句跟柔儿和她的孩子有关的话，否则，我不管你是谁的娘亲，都会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萧瑶愣了，大哥，怎么又扯上大哥了？对，听人说苗月柔去冰雪堡看望嫂子，一定是大哥看中了她的美貌，所以就……天啊，怎么会这样，看来，他永远不会再原谅自己，不会再接纳自己了……

    宇文太出了大门，却意外看见了妻子。

    月柔的脸色很白，她大概全都听到了，那是她的伤疤，他一直小心呵护着不然任何东西触及，他怎么没发现她在外面？这两天，情绪太紊乱，失误太多。

    离开江湖，离开是非，这是他曾经一直向往的生活，现在被她说出来，竟突然觉得距离自己那么遥远。从那年与柔儿新婚当天接过李隆基的太子令决定重新踏入江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离开，不是一句话的问题，但是，他真的很想同柔儿在一起过没人打搅的生活。

    他换上温存的微笑：“柔儿，你还没回去？”

    她勉强笑笑：“这两天你情绪有些不太好，我担心你会迁怒瑶姐姐，所以就……”

    他也笑笑：“你想多了，我不会对一个女人动手的。”

    她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真的？姜氏、韩氏是怎么回事？你两位哥哥的家眷又是怎么回事？”

    他语塞，看来她全都知道了。

    她把头靠在他胸前，倾听着他的心跳，极温柔地说：“太哥哥，你知道这样下去我会有多担心吗？我们走吧，离开江湖，离开这些是非，不要管什么李唐，突厥，叔父，他们闹由着他们随便闹，我们两个可以远离这里，到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柔儿，给我点时间，要知道，还有那么多人看着我，他们的性命就在我手上，我不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

    月柔目光黯淡下来：“你的心跳很乱，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很难，是吗？”

    “柔儿，我们今天不说这个，好吗？大家都累了。”

    月柔不再说话，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独自像马车走去。




痛失挚爱 1

第十三章痛失挚爱

    回到湖心岛的时候，默棘连还在跟李应大吵大闹，他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但那可恶的宇文太就是瞒着自己。看到大家都安然无恙地回来，默棘连喜笑颜开：“阿依汗，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宇文太要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不要我在看到你呢！”

    月柔笑笑，却并不说话，低头在桌边坐下。

    宇文太也不吭气。

    “你们这是怎么了？”默棘连莫名其妙。

    宇文太看看妻子的神色，轻轻叹口气：“汗，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们先坐。”说完转身离开湖心岛。

    默棘连在月柔对面坐下，看着她：“阿依汗，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月柔摇摇头。

    “他欺负你了？”

    “没，太哥哥一向迁就我。”

    “那就是你欺负他了！”

    月柔苦笑。

    默棘连坐直身子：“其实啊，太是个老实人，尤其对待感情，不折不扣的傻瓜，不懂怎么讨女人的欢心，满腔热忱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月柔像是自语道：“我是不是对他要求太过分了？”

    “什么？你让他干什么了？”

    “我让他退出江湖。”

    默棘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阿依汗，你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除了妻儿家人，有一种东西比他们的生命还重要，那东西看不到，摸不着，男人有了它，才会觉得充实，少了它，一辈子就变得如行尸走肉。你大概没有见过他从千军万马倒丛枪林里走过的模样，太帅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人，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他是王者中的王者，如果他想要，这天下只怕早晚都是他的。值得庆幸的是，他不想要天下，不然……”

    “他，真有那么帅吗？可我看到的他，不是心事重重，就是快要死去的样子。”

    “所以啊，你才老想着要他退出江湖，你应该看看他意气风发，受万众仰慕时的模样，让他退出江湖，实在太可惜了，他这样的人，应该属于江湖，属于天下，不，应该把玩江湖于股掌间！”

    月柔又沉默了，太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真的了解他吗？或者，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痛失挚爱 2

这一夜，宇文太没有回湖心岛，月柔睡的很不踏实，几乎整宿未眠，她已经习惯了他身上的气息，习惯在他臂弯中入睡，没有他，总觉得空空荡荡。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睡了一觉，然后就被鸟鸣吵醒了。

    早饭时，她的脸色不是很好，仆人交给她一封信，从关外寄来的，打开，是姐姐熟悉的字体，娟秀、整洁，像姐姐的人一样漂亮。只是，字里行间透着淡淡的忧伤和纷乱。姐姐说，去年她来冰雪堡时没有照顾好她，等后来知道那件事已经太晚了，觉得很对不起妹妹。月柔的心一阵揪痛，她最怕回忆起那件事，姐姐终究还是知道了，姐姐一定也很难过，她那么爱姐夫，为了他不惜一切。可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伤害，姐夫虽然给了姐姐名分，却没有把心交给姐姐。

    往后看，姐姐提到了另一个男人，她说认识那个男人有一年了，在某天，她一个人流连在开满雪莲花的山谷，那个男人突然就闯进她的视线，他看到她时愣住了，以为看到了仙女，就这样，他们认识了，后来接触得久了，发现他固执地像头牛，但却很可爱，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每天见到那固执的年轻人，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后来他们相爱了，不过她没有告诉男人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今年开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糟糕的是，姐夫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名玉楼。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月柔看了落款的日期，已经是四个月前的日期了，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算着日子，姐姐的肚子应该很明显了，绝对瞒不了精明的姐夫，她为姐姐感到担心。

    吃过早饭，月柔换衣服准备出门，今天是爹爹的祭日，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太哥哥陪着她去郊祭，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忘了提醒他，或许他已经忘了。算了，还是不打搅他了，他最近情绪很差，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

    刚刚下楼，迎面就碰上严郎，告诉她庄主已经准备好了车马，在等她。




痛失挚爱 3

心里别样的滋味，他还是那么细心，只要是跟自己有关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路上，她一直透过窗帘看着远处发呆。

    “你有心事？”他问。

    她叹口气：“姐姐怀孕了，但不是姐夫的孩子，是另一个男人。她爱上别人了。”

    “也好，萧易水不值得一个好女人去爱。姐姐她有什么打算？”

    她看了他一眼，本以为他会维护男人的尊严谴责姐姐红杏出墙，却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赞同姐姐。哦，她忘了，他不是一般的男人，这也许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之一吧。

    “姐姐没说，信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了，从冰雪堡到杭州路途太遥远，根本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姐夫的脾气……咳，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太，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没法去看姐姐，你能不能代替我去一趟？如果还来得及，能帮她从冰雪堡解脱出来最好不过了。”

    宇文太想说你就要临盆了，想说宇文山庄的危机还没有过去，想说默棘连还在为突厥的命运等着他回话，可看到妻子充满恳求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

    她笑了，将头靠在丈夫肩上，这里，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马车忽然停下来，陆薪一头大汗从后面快马追来。宇文太下车，两个人耳语了几句，他回到车前，微笑道：“柔儿，让严郎陪着你去，我有点急事，必须现在就去处理。”

    月柔点点头，看着他上马驰去。


    苗老爷子的坟头打扫得干干净净，严郎帮着摆上贡品，点上香烛，月柔笨拙地蹲下，一边焚烧纸钱，一边絮叨着心里话。

    蹲了一会儿，月柔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便站起来打算回去，昨晚没有休息好，一定是小宝宝闹意见了。可是，她却看到萧瑶正朝这边走过来。

    严郎挡在月柔前面，鉴于昨天发生的事，他对庄主的“前妻”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他可不能让这个女人再有机会伤害苗夫人。




痛失挚爱 4

萧瑶笑笑：“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跟月柔妹妹说几句话而已，不会把她怎么样。”

    月柔让严郎闪开，她陪着萧瑶走开一些，远离那些随从，而严郎，却始终警惕地盯着这边。

    “姐姐有什么话就说吧。”

    萧瑶低头想了想，道：“干脆我就直说吧，你也快临盆了，我想，这个孩子生下后你把他交给我。”

    月柔一愣：“为什么？”

    萧瑶笑笑：“妹妹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谁都知道，这孩子不是庄主的。以前，我以为是默棘连的，昨天，庄主才告诉我，原来是我哥哥的，既然是我萧家的骨肉，我这个做姑姑的当然要抱走他，交还给哥哥。”

    “这是我的孩子！谁都不可以抢走他！”月柔的脸色更白了。

    萧瑶目光冷漠：“这是萧家的种。难道你真的想让庄主帮你把这孩子养大吗？你太自私了！”

    “我……”月柔傻了，自己真的很自私吗？这可是自己的孩子啊，凭什么要交给萧易水？

    萧瑶看苗月柔发呆，便放柔和了声音道：“我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庄主说出来的时候，我也傻了。我想了整整一晚上，终于想通了，既然是我哥哥做的孽，我这当妹妹的就要为萧家承担起来，绝不逃避。”

    “不必了，我不需要你们承担什么，孩子，我会自己养大，而且，我也不打算告诉他那件事。”苗月柔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抖。

    萧瑶笑了一声：“孩子有权利知道他的生身父亲是谁，你不能剥夺。你想让庄主帮你养这个孩子，可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昨天，他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神好可怕，我从没有见他那么冲动过。不错，他是爱你，爱屋及乌，不许任何人伤害你，更不让人拿这件事刺激你。可是你想过没有，究竟是他不想刺激你，还是他根本就难以接受这个孩子，在刻意回避呢？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儿子？就算他因为爱你对这个孩子很好，可是整天面对这个孩子，他心里会好受吗？我看，你根本不爱他！如果你爱他，就该想想他的感受！”




痛失挚爱 5

“不！他说过，要和我一起把孩子养大，还要把一身的本事传给孩子！”

    萧瑶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吗？他对你真好，你应该很感动才是。可我看到的你，却是如此自私，只顾自己开心，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不顾及他的颜面！”

    月柔的心一阵猛跳，头有些晕，肚子有些沉。

    萧瑶长长吐了口气：“他曾经是那么优秀，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前途无量，有那么多人佩服他，看好他，愿意把身家性命交给他，却没想到，他也是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人。现在看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你让他往东，他便往东，你让他不许杀人，他便不杀人，你让他退出江湖，他便退出江湖，如果你让他死，不知道他会不会立刻在你面前自尽。”

    “我怎么会让太哥哥去死？”月柔越发激动。

    “哼，你是没有直接说让他去死，可现在，他跟死还有什么区别？当着你的面，他硬是放走数番想要他性命的敌人，默棘连那样恳求他出面促成两国和谈，他硬是不答应。”

    “促成两国和谈是很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答应？”

    萧瑶轻叹一声，道：“听龙庭风说，你们当年是在逃亡的路上成亲的，他原本已经决定退出江湖了，因为不想让你跟着他过逃亡的日子，才改变初衷决定重涉江湖。到如今，他已经是威加四海、如日中天，如果继续保持现状，藏在草莽间便可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可偏偏默棘连找上了他，要他做中间人，做说客。大唐天子本就对庄主的身世有所顾及，对他在江湖的影响更是忌讳，假如他答应了默棘连，如果和谈成功，他便是大功一件，威望更盛，投奔他的人更多，突厥也必感恩戴德，唐天子对他的防范之心只怕有增无减。假如谈不成，两国交战，就更糟了，唐天子第一个就会把庄主列为突厥的同盟，到那时，庄主焉有立足之地？”




痛失挚爱 6

萧瑶停了停，看着发呆的月柔，继续道：“当初，他因你而涉足江湖，现在，你却让他退出江湖，他怎么退？他往后退一步，前面不知有多少凶险，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这些年，为了维持宇文山庄，维持霸主的地位，他们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你以为他还能退吗？你说我不了解他，我是不了解他，明明负担了这么多人的生死存亡，却还要在你面前强颜欢笑，讨你开心！为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知道他昨天去救你等于是把整个宇文山庄的存亡都押上了，他如果死了，后面不知有多少人会跟着死去！我看，非要等哪天他死在你手上，你才会明白这些！”

    月柔听得心惊胆战，这些话，从没有人对她说过，她也没想过这些，她原本只想跟太哥哥在一起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可是，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复杂了呢？自己劝他退出江湖是为他好，担心他这样下去会承受不了压力，结果，反倒成了给他施加压力，逼他去死？世上的事竟然这么负责，是自己太天真太幼稚了，自己真的不配做太哥哥的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要依靠他，却不能为他分担一点点负担。

    萧瑶一口气把这些说完，心里痛快多了，这些话，有些是宇文添翼曾经教过她的，有些是龙庭风无意间说出来的，有些是她自己的感受，现在，向冰雹一样统统砸向苗月柔，看着那小女人发呆，她很舒服，既然你夺走了我的丈夫，让我不能再回到他身边，我也不会让你好受，就是要让你知道你做他的妻子有多么不合格，让你一辈子心里难受！她觉得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便结束谈话：“我本不想把这些话说给你听，可我真的不忍心看你逼他，看他为你忧愁。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能总让他为你付出，孩子还是交给我带走吧。”说完，转身离去。

    月柔一个人站在荒野中，久久没有动，直到严郎过来提醒她该回家了。

    回家？对，是该回家了，家里有太哥哥在等着她呢，不管今天听到了什么，只要有太哥哥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是吗？




痛失挚爱 7

与此同时，宇文太跟默棘连却在进行一场激烈的额唇枪舌战。

    “你不能这样去长安，难道你想被大唐囚禁一辈子，甚至被杀吗？”

    “如果不能让两国罢战，我做这个汗还有什么意思？与其让我活着带他们交战亲手送他们去死，不如我死了眼不见心不烦，随便他们怎么打都行！”

    “你这是对你的子民不负责任！”

    “我就是想对他们负责才孤身闯入唐境，难道你让我无功而返？他们都翘首盼望我带回去和平的信息！我就不明白了，这大唐天子就这么憎恨我们突厥人？非要打下去！他宁可帮助我的叔叔、族兄来攻打我，就是不肯相信我的诚意！唐皇一定是被人蒙蔽了，太，我需要有人向唐皇传达我的诚意！”

    宇文太眉头紧蹙。

    默棘连笑笑：“算了，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你要为整个宇文山庄打算，要为月柔打算，你现在走错一步便全盘皆输，你不怕自己丢了性命，但却怕身后那些人受到牵连。”

    “汗，我们都再考虑一下，行吗？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机会，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唐皇不得不答应和谈的时机。”

    默棘连眼睛一亮：“这么说，你同意帮我了？”

    宇文太立刻沉下脸：“我没说过，如果没有那样的时机，我是不会帮你的。”

    默棘连狡黠地一笑：“放心吧，那样的时机很快就会到来！好吧，我就再等几天，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宇文太和默棘连刚回到宇文山庄，就看见严郎神色匆匆打湖心岛过来。

    “出什么事了？”宇文太第一反应就是月柔有事。果然，严郎告诉他，夫人动了胎气，大夫说有早产的迹象，开了方子，他正要去抓药。宇文太不等严郎说完，扔下默棘连就朝湖心岛快步而去。

    月柔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他握住她苍白无力的手，轻声道：“柔儿，是我，你现在感觉如何？”




痛失挚爱 8

“冷，太哥哥，我好冷……”明明是炎热的夏天，她却一身冷汗，不停地发抖。一股暖流从他掌心传来，在她周身上下缓缓移动，她渐渐停止了发抖，神色安宁下来。

    大夫将宇文太唤到外面，这才说：“庄主，夫人的胎盘已经有脱落的迹象，再不采取措施，怕是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先生有什么主意？”

    “如果等待正常分娩，胎儿长时间滞留腹中，必死无疑，万一再碰上难产，夫人的性命也堪忧。最好的办法是催生，让夫人现在就分娩，只是，会有些痛苦，而且很难保证会不会引起血崩，伤及夫人，但只有这样对胎儿最安全。”

    “不行，一定要保住夫人！”

    “要是只保夫人，那也简单，我开一副药，让夫人服下，使胎盘滑落，再以外力取出胎儿即可。庄主您决定吧。”

    “太……”屋里传来月柔虚弱的声音，宇文太赶紧进去，握住妻子的手。

    月柔看着他，目光满是祈求：“一定要保住孩子，孩子没有错，错的是我，求你了……”

    宇文太的心乱了，如果这是自己同月柔的孩子，他会毫不犹豫选择保妻子，孩子即使没了也还可以再要，可……偏偏不是，如果他选择保大人不保孩子，月柔会不会多想，以为自己不爱这个孩子，嫌弃她？可要是为了保孩子而失去月柔……不，绝不可以，绝不！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放心，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你们都会平安，我保证！”

    月柔嘴角流出一丝笑意。


    等待是漫长的，丫鬟婆子的影子投在窗子上杂乱的晃动，晃得人心烦意乱，

    默棘连又抓住一个刚从里面换水出来的丫鬟问里面的情形如何。宇文太有些不快：“汗，里面是我的妻子，看上去您比我还着急。”

    “对，我是比你着急，怎么了？不行吗？你还像个当丈夫的吗？妻子生孩子，你脸上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痛失挚爱 9

宇文太懒得跟他斗嘴，没有正经事的时候，默棘连更像一个好斗的孩子。

    默棘连看见稳婆从里面露出头，立刻上前抓住她：“怎么样，生了吗？”

    “你这人，轻点！把人抓疼了！”稳婆不高兴地打掉默棘连的手，然后冲宇文太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笑脸：“庄主啊，夫人的胎位有点不正，我正想办法纠正呢，她说，想再跟您说句话。”

    宇文太推开挡在门口的默棘连，冲到妻子身边。

    月柔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太哥哥，答应我，万一我不行了，你要好好照看孩子，他是无辜的，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他微笑：“放心，你不会有事，你会每天给他唱摇篮曲，会牵着他的小手教他学走路，听他喊娘，将来，你老了，走不动了，他还会背着你到湖边看夕阳。”

    月柔笑了：“我会尽力的。还有，照顾我的姐姐、侄儿……”

    他拍拍她的手背：“别想那么多，听我的，专心生孩子。”


    撕心裂肺地挣扎声忽然没有了，宇文太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默棘连抬头仰望苍天，默默祈祷长生天保佑。

    很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一条缝，稳婆喜笑颜开抱着个襁褓出来了。

    “恭喜庄主，贺喜庄主，母子平安，是位公子！”

    “夫人怎么样？”

    “夫人累了，睡着了。”

    宇文太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刚才怎么没听见这孩子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稳婆陪着小心：“我也说不清楚，看这孩子呼吸均匀，神态安详，也不像是有问题，可不管怎么打他，就是不哭。”

    宇文太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默棘连也凑过来看。稳婆道：“这孩子长得真像夫人，秀气得像个小姑娘，看这眼睫毛多长啊。啊呀，看看看，他睁开眼了！”

    襁褓里的孩子奇迹般的睁开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




痛失挚爱 10

“这双眼睛好大，跟夫人一模一样！哎呀，他笑了，庄主，他在对您笑呢！真是奇怪，这孩子一生下来就能睁开眼，别的孩子生下来就哭，他生下来竟然在笑！”

    那孩子冲着宇文太竟格格笑出了声，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叹不已。

    默棘连道：“太，这个孩子不同寻常，将来必有过人之处！你们可要好好教养他。”

    宇文太抱着孩子就要进屋，被稳婆拦住：“庄主您现在还不能进去，要过了月子才行，产房晦气太重，对您不吉利……”

    宇文太打断稳婆：“我不信这些。”说完径自进去，默棘连也没能拦住他。


    月柔刚刚睡着，长长的睫毛微微跳动着。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温柔地将她鬓角凌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月柔醒来，看见他，疲惫地笑了笑：“你怎么进来了？孩子呢？”

    宇文太把孩子报到她枕边，她看着笑呵呵的小家伙，眼眸变得异常温柔。

    他抱着孩子，开心地问：“柔儿，我们的儿子一生下来就会笑，不会哭，默棘连说他将来一定与常人不同。”

    “我们的儿子……”

    “嗯，给我们的儿子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柔儿，你有什么好主意？”

    月柔笑了：“你做主吧。”

    “君子如玉，此子天生俊美，我们就叫他俊玉如何？宇文俊玉，宇文俊玉……”

    “这么快就想出来了？”

    宇文太笑：“其实，我早就有想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商量，怕你有别的想法。刚才我抱着这孩子，他一下子就睁开眼对我咯咯笑个不停，我就觉得他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我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你看，他一直看着我，对我笑。”

    看着丈夫溢于表面的欢喜，月柔又是感动，又是心酸，他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可惜，这孩子却不是他亲生，她越发觉得对不住他。

    说了会儿话，月柔累了，昏昏沉沉又睡过去。婴儿也安静地睡着了，宇文太把小家伙放在妻子身边，放下床帐，这才轻手轻脚走出去。




痛失挚爱 11

外面，默棘连、龙庭风等人都在等着向他祝贺，宇文太眸子里满是笑意。

    晚上，一干人摆下酒宴，开怀畅饮，宇文太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知不觉喝了很多。而龙庭风却一直担心，他总觉得庄主的开心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庄主不是那种喜怒形于颜色的人，可今天却一味如此表现，怕是什么东西郁结到了心里。

    月上中天，五霸同默棘连行酒令到了兴头上，宇文太原本看得高兴，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血翻腾，是心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心痛呢？他推杯而起，悄悄来到外面。

    空气闷的要死，凝滞不动，又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兆。脚步有些虚浮，醉意朦胧中觉得什么东西从头上飘过，抬头，却空空荡荡除了一轮明月什么也没有，错觉吧，真的喝多了。可，空气中明明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幽香，有点类似牡丹花，不可能，盛夏，哪来的牡丹，绝对是喝多了产生错觉。

    隐约，太湖石后面有女人窃窃私语。他并没有偷听人家说话的习惯，只不过他内功深厚，耳力出奇的好，那细弱蚊蝇的对话清清楚楚飘进他的耳朵。

    “夫人生的真的不是庄主的骨肉？”

    “外面早就传遍了。算算这日子，夫人怀孕的时候，庄主还没找到她呢。”

    “难怪，看那孩子的长相一点也不像庄主。那会是谁的？突厥可汗的？夫人跟可汗的关系可不一般。”

    “开始我也想会不会是可汗的，可今天听外面的人传，是夫人去冰雪堡探望姐姐时跟她姐夫萧易水私通才有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庄主难道不知道那是个野种，自己在帮别人养孩子？庄主也太……”

    两个丫鬟突然愣住，庄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眼前，眼睛充满杀气！她们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庄主，仿佛是从地狱来的恶魔。

    当龙庭风听到惨叫声赶来时，两个小丫鬟躺在血泊中，骨头碎裂，早已没了气息。




痛失挚爱 12

几个人惊诧地看着宇文太，仿佛不认识他了。

    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外面都在传言什么？”

    五霸面面相觑，他们早就听到传言了，就是不敢告诉庄主，怕他生气。

    “说啊！”

    龙庭风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流言蜚语，庄主别让那些浑话弄坏了心情。”

    宇文太突然大笑，笑声让五霸背心直冒冷气：“流言蜚语？可惜，那不是流言蜚语！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包括你们几个我也从未提起过，我要知道是谁散布出去的？”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不语。

    宇文太逼进龙庭风：“告诉我，是不是海棠春里的人！”

    龙庭风不敢同宇文太对视，他也没有把握说此事跟萧瑶完全没有关系，他曾经听萧瑶醉后发牢骚的时候说出来这件事，当时他简直不敢相信，所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担心庄主了。

    宇文太见龙庭风不说话，转身就走。

    龙庭风赶紧冲到他前面，“扑通”一声跪倒，挡住他去路：“庄主，她毕竟曾经是您的女人啊！”

    宇文太的眼睛闪着杀气：“我不管她是谁，谁伤害柔儿我就叫谁死！”

    “庄主，您杀了她就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您能把全天下议论这件事的人都杀光吗？您这样做带给夫人的伤害只能更大！”

    宇文太只管往前走，龙庭风不顾一切抱住他的腿：“庄主，您不能去，您这样下去会成魔的！”

    “闪开！”宇文太已经完全听不进一句话，竟一脚踢开龙庭风，龙庭风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望着庄主的背影大为焦虑，忙让严郎、李应、陆薪跟上。

    范慎扶起大哥，默棘连因为自己的客人一直不好插手，这时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龙庭风叹口气：“怕是除了夫人，没人能拦得住庄主了，可夫人她刚刚生下孩子……”

    默棘连若有所思：“我就看着你们庄主一直不对劲，最近有些表现不像他的性格，一定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痛失挚爱 13

海棠春的大门突然洞开，把抱着女儿在院子里纳凉的萧瑶吓了一跳。没有一丝风，她却感到一股凉气逼来，发丝和衣襟都在飘动。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竟让萧瑶打了个冷颤，天啊，他的神情说不出的恐怖。

    “庄主有事？”萧瑶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乌黑的剑抵在女人白皙柔弱的脖颈上，萧瑶的脸比纸还白。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萧瑶从未有过的绝望，他，竟然用剑抵着自己，为了另一个女人！她终于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把自己放在心上过！

    “宇文太！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她绝望的眼神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我之间一开始就是场交易。”

    萧瑶的目光瞬间黯淡，她苦笑：“可我忘不了你曾经有过的温存，如果没有爱，你缘何对我那般关爱？”

    “那是因为看到你，就仿佛看到母亲和大姐的一生，我曾经试着让自己接受，努力去爱，可最终，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即使你大哥不解除婚约，我也会解除。还记得大乱前我给你的信吗？那是一封休书，我本以为自己可能无法活着回去了，所以算是临死前对你的交代，倘若我能活下去，我会亲口对你说分手。”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尖刺扎在她心头，心在滴血。她忽然笑了起来，直到声嘶力竭，她绝望地闭上眼：“你杀了我吧，生有何欢？不若归去！”

    他的神情变幻着：“你不该到处张扬那件事！是你自己找死！”

    萧瑶冷笑：“张扬什么？我只是找到她告诉她我要把我的侄儿接走，那是我们萧家的后人，这种丑事，关乎大哥名誉，还有你的面子，有什么好张扬的，我瞒还来不及呢！”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大门再次被撞开，苗月柔踉踉跄跄闯进来：“太！住手！”

    他没动，他见多了女人的妒忌，他担心月柔被伤害，想起当年在青城萧瑶送给王氏的点心，他就心有余悸。




痛失挚爱 14

月柔挣开丫鬟的搀扶，一双手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声音无比温柔：“太，把剑放下，求你了，放下。”

    他还是没动，只是说：“柔儿，这里没你的事。是谁把夫人惊动了？送夫人回山庄！”

    她忽然变了脸色，声色俱厉：“你是不是非要逼我死在你面前才肯放下屠刀！”

    他愣了，从没见她发过火，从没见她如此生气，心里的滋味怪怪的，他只想保护她不再受伤害，可是……他缓缓垂下剑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月柔颓然站在那里，心一阵刺痛，她宁愿看他冲着自己大发脾气，也不想他把一切埋在心里。

    萧瑶嘴角浮出一丝怪异的笑，她并不感激眼前这个女人，反倒更加怨恨，语气满是幸灾乐祸：“这下你满意了，瞧你的本事多大，竟能让称霸江湖不可一世的宇文太俯首帖耳听命于你。你知道吗，其实我刚才很想让他杀了我，只有那样才证明他是宇文太，而不是一个只会被女人牵绊住手脚的凡夫俗子！苗月柔，你正在毁了他，你知道吗？你还不如拿把刀杀了他，这样子，只能让他越来越痛苦！”


    苗月柔回到湖心岛，看见宇文太在黑暗中独自倚在揽月听涛楼的窗边看着大湖。月已西沉，启明星在东方闪烁，天，就要亮了，空气带着浓重潮湿扑面而来，闷得让人呼吸不畅。

    她走过去，张开双臂从后面环着他腰，将身子紧紧贴在他背心。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依然是坚实有力。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江湖，到茫茫大海中找一个属于我们的岛国，那里没有尔虞我诈，王权争霸，你死我活，阴谋诡计，流言蜚语……只有月升日落，飞花碎玉，和谐安详，相亲相爱……”

    “柔儿，”他凝望着黑暗，“我只想保护你和儿子还有家人，难道错了吗？”

    月柔心中酸楚，他错了吗？要错只错在他不该生在那个没落的皇族，不该肩负那可悲的使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朝夕相处，只要知道彼此相爱，这就足够了，管他是什么人。可现在看来，想要真正做到不问是非不问因果太难了。太哥哥不是她一个人的太哥哥，是千千万万人的庄主，是他们的希望，他们心中的神。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份爱太沉重，她已经承受不起了，他在用他的鲜血他的生命甚至别人的生命来维持这场爱，她将他抱得更紧。




痛失挚爱 15

他转过身，将她的脸颊小心地捧在掌心：“柔儿，如果你不喜欢我所做的一切，那我们现在就走，找一个你心目中的岛国，一辈子执手到老。”

    “真的？你肯为我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他们都在看着你，整个宇文山庄都在看着你，默棘连也在等着你，还有江湖，那是你的舞台你的天下……”

    “嘘……不说那些了，与你相比，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你能开心，那些都让它成为过去吧。没有我，太阳照样升起，江湖照样存在，默棘连也不会束手无策。我这就去把所有的后事交代给龙庭风他们，让大家好好辅佐少庄主，这宇文山庄就交给剑儿了……”说道最后，他无限流连地回到窗边放眼四望，“十年了，一朝作别，竟还真有些舍不得。你立刻收拾行装，等着我。”

    月柔脑子完全空了，她是希望能和他一起远离江湖是非，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答应了，而且说到做到，马上就走，她反倒迟疑了：“太，这么急？我们还没有准备，那么大的山庄，总要有好多事情要交代，剑儿还小，你就这么放心他……”

    “别说了，放不下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既然决定跟你走，那就顾不得那些了，我怕停留得越久，我越走不掉。柔儿，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不是吗？”

    她望着他的背影站在船头逐渐远离，直到融进黎明前的黑暗。

    天边开始有了一线光明，逐渐泛红，如醉人的胭脂，朝霞绚丽如火，燃烧了整个天空……

    她开始收拾，但不是收拾行装，她将他的衣物一件件重新熨烫平展，整整齐齐挂好，所有的书画、诗稿一张张码放整齐，环顾这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小楼，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思念，这一刻，仿佛凝结了。

    风铃发出一串悦耳的“玎玲”声，起风了，不知什么时候，铅云压满天空，低低的，仿佛要将湖心岛挤碎。




痛失挚爱 16

宇文太从新部署安排了宇文山庄一切人员和事务，写下一封关于由少庄主宇文剑接掌山庄及家族大任的信函，忽然间觉得好累。终于可以放下这一切跟心爱的女人海角天涯了，应该开心才是，怎么心里沉甸甸的？这一走，龙庭风他们一定会以死挽留，所以，他只能悄悄走。

    靠在椅子上歇会儿，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旋，可他怎么也听不清，是谁？他努力想拨开云雾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看不到，他在云雾中穿梭，分不出方向，怎么也走不出来，越走越疲惫，终于摇摇欲坠，要倒下去了，那个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很美，很柔，甘泉醇酒般醉人，沁到骨髓里的动人：“你不能倒下，你要去救她，去晚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门窗“咣”的一声被大风吹开，他猛然惊醒，看到翻滚的云层发出耀眼的闪电，接着闷雷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他有些口干舌燥，想着刚才的梦，那是什么意思？他抬手打算揉揉朦胧的眼睛，却发现手背上有一片水痕，很淡很淡的清香，还是那种隐约带有牡丹花香的味道，有些咸咸的，像是泪珠。

    没错，是眼泪，谁的眼泪？

    她让他去救“她”，这个“她”是谁？谁需要自己去救？她又是谁？

    又一道耀眼的闪电，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头顶炸响，整个房子都在微微颤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便成倾盆。一阵狂风将屋子里的纸张吹得四处飞扬，天色暗得仿佛到了黑夜。

    仆人冒着雨从外面跑进来，慌忙关窗关门，收拾满地纸片。

    宇文太的心惶惶不安，乱，从未有过的错乱。他推开仆人刚刚关上的窗子，透过雨幕，望向湖心，雨太大了，几乎看不清湖心岛，只剩朦朦胧胧的影子。心口一阵绞痛，痛得他弯下腰去。好一会儿，他才恢复正常，突然间，像是发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对，他遗漏了，疏忽了，柔儿今天的微笑很不对劲，跟往常不一样，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总之，她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没说出来。

    他往外就走，仆人赶紧递上伞，却被他一把甩在风雨中。




痛失挚爱 17

揽月听涛楼，所有的门窗都好好关着，一如既往的宁静，空气里是熟悉的檀香。这里，到处是她的气息，这种气息每每让他心神放松，说不出的舒适，然而今天，却让他心慌。

    所有的用具都整整齐齐，她不是在收拾行装吗？怎么一件东西被装起来？梳妆台上，每一件首饰都安静地放在原处，只有那盏风铃在房檐下低声吟唱……

    他发了疯似的调动了宇文山庄所有的人马，命令他们无论如何要找到月柔。

    他不是已经答应要跟她一起走了吗，为什么她还要离开自己？难道自己爱她还不够多？


    一声惊雷炸响，黑沉沉的天幕被闪电撕裂，惨蓝的闪电映出杭州城外一片黑压压的山林。倾盆大雨中，隐约可见密匝匝的竹枝在狂风暴雨中摇曳。

    电闪雷鸣中，一座破败的观音庙颤抖着，门窗残缺，横梁密布蛛网，年久失修的屋顶四处漏雨，残损的观世音泥像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满灰尘的香案上斜躺着一只缺了脚的香炉……

    月柔坐在香案下，安静地睡着了，如月华般高雅柔美的面容透着凄凉的忧伤，怀中紧紧抱着她的孩子。她想好了，这一生，都是他在为自己付出，这一次，她要为他做点事，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完全让他乱了方寸，重要的是冰雪堡的噩梦，已经完全成了他的梦魇，虽然他不介意她失贞，甚至不介意孩子的出身，但他却一直在为这件事责怪他自己，他总是认为是他的疏忽才对她造成了伤害，他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拼命对自己好，她越觉得难以承受这份爱。她不想看到他杀人，可他随时都处在被别人杀死的危险中，她更不想看到他为自己杀人，可他只要碰上跟自己有关的事件就会失去理智。知道他能为自己舍弃一切就足够了，难道还真的要他舍弃一切吗？他该有他自己活着的方式，而不是为一个女人活着。

    这一生，有了他，已经足够了。

    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睡得很甜，任凭外面风雨雷电。

    雨声中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痛失挚爱 18

低沉的雷声在观音庙上空轰然炸响，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烈马长嘶，在庙前停下，宇文太浑身湿透地闯进观音庙，闪电中，只见他的柔儿胸前插着一柄一尺半长的短剑，剑柄上，一颗龙眼大小的红宝石闪着摄人魂魄的血红光芒，衣襟上的血迹早已凝结……


    龙庭风守在观音庙外面，眉头紧锁，陆薪不停地走来走去，口中嘟囔着：“三天了，三天了，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就抱着夫人，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默棘连再也忍不住，“咣”地跺开那扇惨败的庙门，闯了进去。他居高临下看着形容憔悴的宇文太，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指着他的鼻子说：“宇文太啊宇文太，亏我把你当作英雄，没想到你却是个狗熊，只会抱着女人在这里半死不活！”

    宇文太没有一点反应。

    “你知不知道，你的伯父，兄弟跑到吐蕃，跟他们一起攻打大唐，还扬言要大唐天子交出你的人头，方可罢兵！”

    宇文太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答应过我，要促成大唐与突厥的和谈，现在机会来了，你却死在这里，难道你想食言？”

    宇文太厌倦的闭上眼睛，根本不想搭理默棘连。

    默棘连没招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身回来，冲着宇文太大声喊：“你这算什么男人？谁是害死阿依汗的罪魁祸首？我早说过，你爱她太深，爱到她已经承受不起！你知道吗，自从被冰雪堡那个畜牲毁了后，她就一直觉得愧对你，你只是一味的迁就她，为什么不能为她报仇？在突厥，谁的老婆要是被人欺负，他就一定会让那个人用鲜血来洗刷耻辱，为心爱的女人报仇！你的血性哪里去了？与其坐在这里哀悼后悔，不如拿上你的宝剑，去找那个混蛋决战！”

    宇文太的嘴角一阵抽动，他慢慢睁开眼睛，散漫的目光逐渐凝结到一处。他抱着妻子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外面。

    江淮五霸终于松了口气。

    宇文太用药水和定颜珠处理好月柔的遗体，装进上好的棺木，却并未入殓。他要去冰雪堡，一切起因皆来自那场耻辱，如果不是萧易水，柔儿和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竭尽所能去爱柔儿了，但依然没能留住她。那就是个无法抹去的阴影，一直困扰着两个人，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避免，悲剧依然上演。他必须要去做个了断，否则，这一生，他和柔儿都不会放下。




君子之约 1

第十四章君子之约

    千里冰封的雪原上飘着鹅毛大雪，一座孤零零的帐篷里，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声。

    萧邃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漂亮魅惑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他难以想象高贵美丽娴淑的母亲，怎么会为了那个毫无优势可言的男人舍弃一切，落到今天这种凄惨的地步，看着母亲褴褛单薄的衣衫，邋遢憔悴的容颜，他的心都碎了。

    “母亲，不能这样捱下去，我去镇上找接生婆！”

    苗月琳紧紧拉住儿子的手：“不行，你爹正在到处捉拿我们母子，不能去，被人发现你会有危险的！”

    “母亲……”

    “我一定能顺利生下来。邃儿，你去帮娘亲烧些水。”

    “母亲，值得吗？您这样值得吗？为了那个男人您抛弃了一切，可他却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这不怪他，是我不好，我不该欺骗他，我是有夫之妇，他恨我是理所应当。”

    “他如果真的爱您，就该原谅您，您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为他付出了一切，他不能这么狠心抛下您！”

    “他只是一时想不开，等孩子生下来，他看到自己的亲骨肉，就会接受我了。”

    “娘！您别再痴心妄想了，他已经成亲了！就在不久前，跟一个叫穆笑影的江湖女子成亲了！他不会再接受你们了！母亲，听我的，趁着爹爹还不知道，杀死这个孽种，回去恳求爹爹原谅，多年的夫妻，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出走。儿子知道，所有的女人当中，他是最喜欢您的。”

    月琳摇头：“邃儿，你不懂女人的心。也许他最爱的是我，可女人一生只想追求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情，你爹他不能给我，回去干什么？继续跟那些女人争风吃醋？继续待在那冷宫一样的名玉楼独守空房？我怕了，真的怕了，邃儿，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冷，只有冬天，看不到春夏秋，我每天都在盼望他来，可他每天都让我失望。如果说，那年上元节看花灯的时候他救了我的命，那么，这些年的空守也算是扯平了。我只想有个人爱我，这也有错吗？邃儿，娘对不起你，连累你了，你如此优秀如此出色，应该继续做冰雪堡的少堡主。你回去吧，回去找爹爹，你是他的儿子，他不会怪罪你。”




君子之约 2

“不，既然决定跟母亲出来，儿子就没想过回去，我会一直守在您身边，保护您。”

    月琳欣慰地点点头。

    有一阵阵痛袭来，月琳在毡子上翻滚挣扎，无限痛苦……

    一个女婴呱呱落地，月琳少气无力地嘱咐儿子用温水将女婴洗净，再用一件洗净的衣衫包裹起来。

    毡房的门一下被推开，月琳的贴身侍女风铃慌慌张张冲进来，带进一屋子风雪：“小姐，不好了，堡主他不知怎么得到您在这里的消息，正在朝这边找过来！”

    月琳的脸色唰的变了。

    萧邃立刻道：“母亲，快，我背着您离开这里！”

    腹中有一阵疼痛袭来，月琳摇头：“不行，还有一个孩子……我走不了，邃儿，风铃，你们先跑吧……”

    “不，母亲，我要和您在一起！”

    月琳摇头：“你爹要是看见我在这里产子，我们几个谁都活不了。邃儿，听话，带上妹妹，赶紧逃命，把她交给她亲爹，只望他见了孩子，能原谅我。”

    萧邃的腿已经完全僵硬，麻木地往前挪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在这样的天气里，倒下，就意味着死亡。

    “娘，杀了这孽种，我带您离开，只要爹爹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就能活下去！”

    “不行！这是我爱情的见证，我就是死，也要告诉萧易水，我是真心爱那个男人，我已经不爱你爹了！邃儿，娘求你了，带上妹妹，送她走，她是无辜的，一定要让她活下去，要是她亲爹不肯要她，答应我你要照顾保护妹妹一辈子！你发誓！”

    萧邃脸上表情急剧变幻着，最终屈服于母亲的哀求：“好，我发誓！”他站起来，将婴儿裹在胸前，转身出了毡房，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紧紧包围着少年单薄的身子，除了饥饿黑暗和透骨的冷，什么也没有。胸前隐约传来暖暖的温热，证明那个小生命还坚强的活着，没被寒冷夺取生命。




君子之约 3

他还要生存下去，在冰雪堡，他最大的心得就是生存，一个人为了能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放下尊严，放下做人的根本，要么你就想帝王一般高傲的活着，要么，你就像乞讨的狗一样卑贱的活着。死，很容易，一刀下去就结束了，但那是失败者的归宿，他绝不会选择死亡，任何时候不会。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想认输，不想失败。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漫长最难熬的，当一抹曙光出现在天际时，他笑了，自己又活过一天。

    风雪停止了，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他搓了搓僵硬的脸颊。胸前没有一点动静，这孩子也太安静了，不哭不闹，不会是死了吧？最好死了，就是她害母亲失去了一切，流离失所，还要被爹爹捉拿，也不知道母亲现在怎样了，父亲那么喜欢母亲，应该不会对她太过残忍吧。

    他打开衣服一角，发现那孩子不但好好活着，竟然睁开了眼睛，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透底，正在看他，别是把自己当成娘了吧，可恶，竟然还要自己照顾她！他心念一动，杀了她！杀了这个害苦母亲的孽种！他的手摸到了腰中的匕首，抽出来，抵在婴儿咽喉上。

    婴儿浑然不知，依然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恰如春风般柔软，红红的嘴唇花瓣般甜美。

    一股甘泉流过心田，萧邃醉了，心里有块地方变得软软的，天杀的，这女婴的笑容简直是魔鬼！匕首再也落不下去，他只好收起来。

    女婴却在这个时候“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喂，你哭什么？我要杀你，你在笑，现在我不杀你了，你却哭！别哭了！”

    女婴哭得更厉害，头开始在他胸前拱来拱去，像是在找什么，最后，竟然一口咬住那里。萧邃疼得大叫一声：“喂！你属狼的！什么都咬！喂喂，松嘴，我不是女人，那里什么都没有的！”女婴偏不松嘴，萧邃明白了，这是她饿了，是啊，自己也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再不找东西充饥，怕是兄妹两个真的要被饿死冻死了。咬就咬着吧，至少她不哭了，哭起来才更让人心烦呢。




君子之约 4

还好，走了没多久，遇到了一户牧民，弄了羊奶喂饱了妹妹，萧邃也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拆下腰带上的一颗宝石，换了些肉干，水，和一头正在产奶的母羊，这才继续上路。他现在只想早点把这个小累赘交给那个男人，好赶紧脱身去找母亲。

    少年抱着女婴，牵着母羊，走在荒无人烟的大漠、崇山间。女婴饿了，少年便挤出羊奶喂她；困了，便偎在他胸前甜甜入睡；醒了，便伏在他背上玩耍。她天使般的笑容能让他疲劳顿消，她清澈透亮的眼睛能让他忘却人间一切烦恼。

    终于，临近浩气峰了，那里是天山派的地盘，那个男人是天山派的掌门人——玉旭武。

    临上山前，萧邃忽然心生不舍，女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他温柔地在她美丽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好妹妹，我要去找咱们的娘亲了，也许她现在正在受苦，我们不能抛下她一个人。那个男人虽然抛弃了母亲，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爹爹，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重回离别半年之久的冰雪堡，这里依然是冰天雪地。

    萧邃虽然衣衫褴褛，全无当年少主的华贵，然而他的狂放不羁的冷傲与倾倒众生魅惑丝毫不减。他目空一切地昂着头，漠然走进沉重的大门。

    每个人依然恭恭敬敬尊他一声“少主”，可每个人眼睛后面都掩藏着另一种东西。尤其是他那些兄弟和所谓的父亲的小妾，他们每一个人都幸灾乐祸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冷笑，就是死，也要死的惨烈，绝不让他们看笑话。

    他简直不敢相认，那绑在刑柱上的血人是母亲吗？她奄奄一息，身上脸上纵横密布着数不清的鞭痕、刀痕，她裸露在冰雪中的肌肤被冻得青紫，四肢红肿得完全变形，这还是那个仙女一般美丽的母亲吗，她的美曾经让鲜花羞涩，让星月无光……




君子之约 5

刽子手的小刀还在她身上无情的刻画，每一刀下去，都伴随着母亲嘶哑的哀鸣。

    “五百一十二，五百一十三……”不知是谁在报数。

    父亲就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冷冷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是血红的愤怒。

    他的血液在沸腾，魅惑英俊的脸庞在扭曲，他发出一声怒吼，冲上去，从刽子手手中夺过小刀，迅速在脖子上一抹，刽子手错愕地大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血喷出老高，随后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他仍不解恨，攥着刀子，在死尸上一下又一下扎着，他的脸上身上满是血花，他恨，很父亲的绝情，恨母亲的背叛，恨那个男人的不负责任，恨自己的弱小……他没有能力保护母亲，除了在这死尸上发泄，他还能干什么？难道冲上台阶去指责去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萧易水冷眼看着，刽子手早已血肉模糊，他挥挥手：“少主累了，扶他起来。”

    几个强壮的黑鹰面人架起萧邃，将他按倒在萧易水脚下，他用尽全力也没能挣扎起来，只好伏在那里喘息着。

    萧易水居高临下看着儿子，语气冷漠：“你知错了吗？”

    “我没错！”他反驳。

    “你错了，作为你母亲的儿子，你应该时时劝导她，开解她，不该眼睁睁看着她走上一条错误的不归路。当她做错事的时候，你不但没有规劝，反而助她逃亡，与她一起错下去，你这是不孝！”

    “那又怎样？难道你就全对了吗？这八年里你去过母亲那里几次？唯一的一次还是因为我小姨在。你没有尽到你做丈夫的责任，她不爱你了，她要选择自己的幸福，这难道错了吗！你可以有别的女人，她为什么不能有别的男人？”

    萧易水勃然大怒：“悖论！荒诞！这都是谁教你的？是那个贱人吗！收回你刚才的胡言乱语，检讨自己的过失，只要你承认自己错了，跟那个贱人断绝母子关系，你依然是我的儿子，是这里的少主，我冰雪堡的继承人！”




君子之约 6

他冷冷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回道：“我没有错，我是母亲的儿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疯了！你们都疯了！把这个逆子吊起来！我要让他亲眼看这贱人的下场！”

    一口油锅已经沸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有人用叉子取出来，抛在苗月琳脚下。萧邃听到母亲哀呼一声便昏死过去，仔细看去，竟是个小人的形状，天啊，是母亲生下的另一个婴儿，竟然被父亲活活炸死！

    萧易水让人把苗月琳弄醒，亲手舀了一勺热油，来到她面前，问：“说出那个奸夫是谁，看在儿子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死！”

    苗月琳笑，笑得分外凄厉：“我不会告诉你的！”

    萧易水抬头望向儿子：“你说，那个奸夫是谁？”

    萧邃似乎意识到父亲要做什么了，他差点就脱口而出，然而苗月琳却及时打断了儿子：“邃儿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瞒着他的！”

    一勺热油浇在苗月琳美丽的脸庞上，娇嫩的肌肤立刻烫起一串可怕的燎泡，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奸夫是谁！”

    她咬紧牙关不说，也不让儿子说。

    萧邃的心痛到极点，看着一勺又一勺热油泼在母亲身上、脸上，他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刑柱上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凝结在冰雪中的斑斑血迹。

    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他始终不肯认错，就一直被吊在门楼上。

    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寒冷饥饿已经将他折磨的神志恍惚。每次快要死去的时候，冥冥中便有一双温柔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咯咯笑着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我不能死，我还要照顾她，把她送到目的地！然后他就醒来，怀中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她，对，已经把她交给她的亲爹了，但为何还是放不下她？总觉得还跟在一起相依为命？




君子之约 7

冰雪堡一如既往在黎明中醒来，又开始一天的反复。他们却不知，突厥的两万铁蹄已经悄悄包围了这座山峰，把守住了所有的出路。

    默棘连坐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自己的铁骑：“太，真的不用我帮忙吗？只要我的铁骑冲进去，不消片刻管教冰雪堡鸡犬不留！”

    宇文太摇摇头：“这是我们宇文山庄自己的事，是宇文家族的耻辱，我自己解决。”

    五百朱衣死士，全是精选出来的勇士，可以以一当百，头系红抹额，每个人背上都插着两把钢刀，手上攥着一把，每个人脸上都杀气腾腾，他们都只忠于宇文山庄，忠于庄主，只要庄主一声令下，可以随时抛头颅洒热血。江淮五霸除了李应留守山庄辅佐少庄主外，其余四个都来了。五百人分成五队，四霸各带一队，宇文太亲率一队，金乌剑向前一指：“前面就是冰雪堡，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全部死在里面，要么，杀光里面的人活着出来！”

    龙庭风担心地看一眼面如冰霜的宇文太：“庄主，您都考虑好了？冰雪堡的人数是我们的十倍，力量对比悬殊，占据险要，易守难攻。”

    宇文太面无表情：“你可以选择站在这里等着为我们收尸，也可以选择同我们一起杀进去。”

    龙庭风不再说什么，当年决定跟随宇文太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跟着他同生共死。


    冰雪堡刚刚从清晨的睡梦中苏醒，守卫放下跨越两处悬崖的吊桥，让厨房的人赶着牛车过桥下山采办菜蔬。驾车的牛忽然变得躁动不安，赶车的把式揉揉眼睛，前面红彤彤一片，明晃晃刀丛耀眼，天啊，从哪里来的天兵天将！

    牛车被红潮卷着坠下万丈深渊，守卫这才惊觉过来，慌忙拉起吊桥。

    眼看吊桥就要起来，宇文太回手拿过一柄钢刀，掷了出去。钢刀回旋着，带着破风声飞出，“当”、“当”，随着两下电闪火花，碗口粗的铁链竟生生被撞断，吊桥“轰”的一声落地。




君子之约 8

守卫们吓得目瞪口呆，等他们想起来鸣钟报警时，朱衣人已经杀过吊桥，城门才关了一半便被撞开，雪亮的钢刀落下，鲜红的雪珠飞溅。

    冰雪堡平日在天山南北作威作福惯了，从来无人敢惹，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杀上门来，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宇文山庄连破两重门禁，杀入内堡。

    屠杀开始了，那些闯进来的朱衣人根本不讲任何理由，只一个字——杀，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只要是喘气的，统统不留。等冰雪堡醒转组织起来抵抗，早已是一地尸首了。冰雪堡的鹰面人中随不乏高手勇士，然而，朱衣人是拼命的打法，抱着同归于尽的态度，气势上，冰雪堡已经失了先机。

    五队人马分别从不同的甬道杀入，宇文太从中直扑正面的冰雪堡主建筑——九寒殿。

    萧易水已经等在这里，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那个被杀气笼罩的年轻人。萧易水显得很兴奋，这一天终于来了，好久没有大开杀戒，传说，宇文太高深莫测，不知道有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厉害，很长时间没有碰上一个像样的对手了。他早就期待着这场决战，能跟四大家族的宇文府做一场殊死决斗，赢得光荣，死也值得。

    没有任何对白，这两个人之间毋须废话。一黑一白两柄宝剑撞击到了一处，火花四溅……


    凛冽的寒风掠过天山上无数的冰峰，肆虐地穿梭在冰雪堡高大冰冷的石壁过道中，发出尖锐的，近似于鬼魅冤魂的呼号，这是这个庞然大物中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了，昨天，这里还是一派歌舞升平，人声鼎沸的景象，今天，除了满目疮痍，遍地尸骨，和浓稠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萧易水瞪着两只充满惊愕的眼睛，瞳孔放大，生命之火从他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中消失，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变冷，呃，原来，天山上的冬天竟是如此寒冷，冻得他的鲜血都要凝固了，他只看到过敌人的鲜血被自己九寒神剑的寒气所凝固，却从不知鲜血将要凝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君子之约 9

真冷啊，所有的繁华，转眼成空，在塞外叱咤风云的岁月终于到头了，自己败给了眼前这个曾经让他非常瞧不起的年轻人的手中，年轻人曾是自己的妹夫，被陷害，被家族抛弃，以谋逆罪名被官府通缉，被整个江湖追杀，自己还亲手毁了他最心爱的女人……现在，这条巨龙终于愤怒了，带着满身的杀气来到天山，用鲜血为冰雪堡做了一次彻底的洗礼。

    萧易水吐出最后一口气，高大健壮的身躯砰然倒地。

    宇文太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通红的眼睛中，最后一星仇恨之火熄灭了。在这一瞬间，脑海里，电闪火花般浮现出爱妻皎洁如月华般美丽的浅笑，还有插在她胸前的那把带血的短剑。他突然感到无比失落，所有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信念，顷刻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手中的金乌剑无力地垂下，一滴鲜血落入尘埃，十年生死，十年荣辱，不过弹指一挥间，哪怕他现在呼风唤雨，天下第一，然而，逝去的，却再也不能挽回。

    宇文太的目光落在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少年是这座被死亡充斥的城堡中唯一的活物了。这孩子饿了至少不下三天，被他的亲生父亲萧易水挂在门楼上，几只秃鹫一直盘旋在他周围，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好分食他的尸体。现在，整个冰雪堡毁灭在屠刀下，少年得以生存，他总算完成了月柔的一件嘱托。可是那少年拒绝任何食物和帮助，因为，他们是他的仇人，灭了他全族五千余条性命的仇人。少年已经被他的父亲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但依然保持着他的骄傲和高贵，他的眸子如同冬夜的寒星。

    宇文太把食物和水丢在他面前，只淡淡说了一句：“想杀我报仇，就活下去！”说完，踏着鲜血和尸体，大步走出冰雪堡。

    迎着风，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个少年叫什么来着，对，萧邃，仇恨，大概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信念了，他已经失去了对世人的信任，对美好渴望，这样也好，只要自己一天不死，萧邃就会好好活着，为了报仇。

    朔风凛冽，身后，冰雪堡燃起熊熊大火……




君子之约 10

夜色笼罩这原野，联营中燃起篝火。

    默棘连取了块刚刚烤好的羊腿，揣着酒囊，找到独自坐在草窠里的宇文太。

    宇文太只结果酒囊，深深喝了一口。

    默棘连自己嚼着羊肉，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想那么多干嘛？”

    宇文太轻轻叹息：“原以为杀了萧易水会让我心里好受点，会减轻对柔儿的愧疚，现在才明白，杀萧易水丝毫不能改变什么，反而心空了。原来，仇恨只是支撑一个人的信念，仇恨没了，信念也就没了，人活着变得了无生趣。月柔就是怕我陷在这种怪圈里不能自拔，才用死来劝诫我，她要让我明白，人世间除了尔虞我诈仇恨杀戮，还有更美好的东西，那就是爱，无私的爱，为了我能解脱，为了我不再挣扎在情与义的取舍间，她舍去了生命。而我，却狭隘的误会成她放不下萧易水带给她的阴影，其实，放不下的那个人不是她，是我，是我放不下，是我害死了月柔。”

    默棘连扔掉羊腿，擦了擦手上嘴上的油渍，问：“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想过了，去海上找一个自由的岛国，建一个家园，凡是不想留在江湖的弟兄，就去那里安享天年，我会把玉儿也带去，把我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他，让他远离江湖是非，做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默棘连半躺在草窠里，看着满天星斗：“你啊，怎么看也不像宇文山庄的大庄主，倒像是个儿女情长的小书生。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你答应我的事不能不算数，不然，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安生！”

    宇文太笑笑，问：“吐蕃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松州。”

    “前年，吐蕃宰相坌达延率兵十万寇临洮，被薛讷、王晙合力击败，斩首一万七千，获马羊不下二十万。又战长子，乘胜追击，吐蕃大败，众奔突拥挤不能逃去，相枕藉死，洮水为之阻塞不流。而今吐蕃再次发兵，元气未复，松州都督孙仁献，虽算不上什么良将，好歹也带过兵，想那吐蕃一是片刻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所以啊，我们才要赶紧行动，趁着吐蕃大军压境，尚未决出胜负的时候，去向大唐天子求和，这次我想好了，大唐既然能赐金城公主下嫁吐蕃，我们突厥也要跟大唐和亲！”

    宇文太仰头将囊中酒一口气喝干，道：“汗，您放心吧，突厥与大唐和好也是柔儿的心愿，我一定会尽力促成！”




君子之约 11

数天后，默棘连乔装成宇文山庄的随从，再次入关，出现在玉门关。

    在玉门关，宇文太却意外遇到师妹华清霖。

    清霖见到师兄，又是高兴又是焦虑，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宇文山庄出事了。原来，宇文太出关去冰雪堡复仇，默棘连发兵协助，被唐军探子飞报入长安，李隆基大为震惊，加上杭州刺史密报说突厥可汗默棘连曾潜入杭州然而几次都未曾抓获，皆因有宇文山庄庇护，李隆基不能没有想法，宇文太毕竟是北周后裔，人心叵测，谁知道他会不会有其他想法，倘若他真同突厥联合起来对抗大唐，那可是心腹大患。随后，又传来吐蕃进犯大唐的军报，其中竟然有宇文家族的人，这令李隆基大为恼火。他一时摸不透宇文太的态度，索性令杭州刺史带一队羽林军将宇文剑、宇文楚嫣等“请”来京城皇宫，只等宇文太归来。李应怕事情闹大对庄主不利，没敢正面同羽林军发生冲突，只好跟随少庄主一起到了长安，现在都被皇帝软禁起来。

    默棘连听到这消息不禁担忧：“太，都怪我鲁莽，连累你家人被唐皇软禁，现在可怎么办？”

    清霖道：“我在京师，听说好多大臣都不同意跟突厥和谈，认为突厥人反复无常，不能相信，现如今大唐国力强大，完全不必忌讳什么。还有些人说，师兄早就想反唐了，让皇上早些下定决心翦除祸患。”

    龙庭风道：“庄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倘若贸然进京，只怕凶多吉少。”

    “是啊，师兄你不能带可汗一起进京，现在别人就是要用这一条置你于死地呢。”

    宇文太眉头微敛：“京城一定要去，和谈一定要进行，这关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只是要麻烦大家先去松州走一趟了。”

    默棘连眼光一闪：“好啊，我们先拿下战功，有了见面礼，就好开口说话了。”

    宇文太却道：“说好了，我不会去对付吐蕃的人马，我只管我自家的事。”

    “好说！”默棘连大笑。




君子之约 12

开元二月辛酉，吐蕃寇松州，廓州刺史盖思贵伐之。癸酉，松州都督孙仁献及吐蕃战，败之。

    宇文乾带着两个儿子添翼、成蛟，以及宇文玄、宇文震，仓惶如丧家之犬从战场逃脱，正自侥幸，冷不防前面狭窄的道路上一骑黑马挡住了去路。

    宇文乾勒马，看着一身玄衣霸气凛然的宇文太，不由嗟叹一声，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宇文添翼捂着还在冒血的肩头，道：“太，你不会趁人之危在这个时候帮着唐军杀掉我们吧？”

    “为什么不？”宇文太反问。

    添翼看看他左右前后无人，不由大笑：“太，你开玩笑吧，就凭你一个人，想要对付我们五个人？”

    宇文太平托起手中金乌剑，淡淡道：“行不行，你们放马过来就是。”

    宇文乾正在琢磨退路，忽听身后一阵轰鸣，马儿惊得不停骚动，回头，两面山崖上落下无数巨石滚木，已将退路封死。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除了向前，别无它法。

    “我向你们承诺，只要过了我这一关，前面不会再有人挡路，后面也不会有追兵。”

    宇文乾干笑几声：“贤侄，一定要杀了我们吗？我们可都是一脉所出，相煎何急呢？”

    宇文太笑笑：“如果换个处境，你们会放过我吗？不错，血浓于水，但如果杀了你们可以减少更多的杀戮，那就让我来做那个无情无义的恶人吧。”

    宇文乾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不再多说，催动胯下战马，率先冲了上去。

    宇文太闭上双目，他不想看见亲人的鲜血飞溅。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他用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节，风住了，太阳不再西坠，草木凝结，万物停滞……空气中每一个波动都准确无误传到他耳朵里，五十丈，三十丈，十五丈，十丈……五丈，四丈，三丈……




君子之约 13

金乌剑震动着，“呛”一声跃出剑鞘，原本乌黑的剑身，在瞬间发出耀眼刺目的白光，就像烈日刺破黑暗，亮的炫目，五个人的瞳孔迅速缩小，太亮了，从未见过如此炫目的光芒，白茫茫中，似乎有一只三足金乌在翱翔，用匪夷所思的光速，扑面而来……

    血花在空中飞舞，漫漫如花雨，如暮烟，四散飘落。

    宇文震喘息着，惊愕地看着四具正在变冷的尸体，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们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他太厉害了，他早就可以取了他们的性命，他一次又一次放过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为什么不杀我！”宇文震低吼着，如受伤的野兽。

    “因为，在你们密谋要害我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犹豫了，只有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哥。”

    震大笑，原来大哥什么都知道，连他们密谋时说过什么话都清清楚楚，他们跟大哥对抗，简直如同儿戏，一直以为父亲和叔父心机深不可测，一直以为大哥忧柔寡断不适合做宇文府的继承人，原来他们都小看他了，他早就一切了然于胸，他根本就把这些人玩弄于故障之间，他可以随时选择他们死亡的时间、地点和方式……

    “震，现在，宇文府，只剩下你我兄弟了，回来吧，和大哥在一起，过去的都过去了。”

    宇文震只是笑，笑得声嘶力竭，血红的夕阳在他眼中凝结，变成了一滴血珠，他疯了。


    骊山温泉宫，唐玄宗李隆基设下盛宴庆祝大败吐蕃。席间，李隆基一时兴起，跨马持弓，要与宇文太比射鹿。

    两人催马在山间穿梭，忽见前方一头梅花鹿一闪，便一起追了过去。

    梅花鹿被追进一条峡谷，两人弯弓搭箭，弓弦响后，梅花鹿应声而倒。李隆基同宇文太一前一后来到跟前，李隆基大笑：“朕的箭射中了此鹿的咽喉，而庄主的箭射中了鹿眼，谁赢谁输啊？”笑声未落，李隆基忽然愣住，不对，怎么还有一只羽箭？堪堪射中了梅花鹿的心脏！




君子之约 14

梅花鹿被追进一条峡谷，两人弯弓搭箭，弓弦响后，梅花鹿应声而倒。李隆基同宇文太一前一后来到跟前，李隆基大笑：“朕的箭射中了此鹿的咽喉，而庄主的箭射中了鹿眼，谁赢谁输啊？”笑声未落，李隆基忽然愣住，不对，怎么还有一只羽箭？堪堪射中了梅花鹿的心脏！

    玄宗刚想召唤侍卫，宇文太一把按住他的手：“陛下且慢，您先看看这支箭是谁的。”

    玄宗仔细看那支羽箭，造型独特的狼牙箭，是突厥可汗专用之物！

    这时，默棘连从密林深处走出，来到近前。

    玄宗已经回复镇定，寒着脸问宇文太：“庄主这是何意？”

    宇文太一笑：“陛下不要误会，只因朝中有些人别有居心，一直刻意阻挠突厥与大唐和谈之事，至使毘伽可汗的诚意无法让陛下得知，万般无奈之下，毘伽可汗才托草民从中斡旋。草民贸然安排可汗与陛下相见，还望陛下赎罪。”

    李隆基眉头微蹙：“可汗乃一国之主，偷偷摸摸潜入我境，以这样的方式相见，莫非庄主真如传言，要跟突厥联合要挟朕吗？”

    默棘连上前一步，道：“都说大唐现如今的天子年轻有为，是一位贤明的君主，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要挟你吗？这里到处都是你们大唐的勇士，只要天子一声令下，就会冲出来把我碎尸万段，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玄宗看着宇文太，等他表明。

    宇文太笑笑，深施一礼：“陛下如果见怪，草民在此赔礼了。草民保证，今天只限于我们三人随便谈谈话，聊聊天，无论谈成与否，都会保证陛下安全回宫。”

    玄宗神色放松了许多：“其实，可汗三番两次请和，朕早已知晓，只是，突厥与中原交战已久，和也好，战也好，都是为了掠夺我中原物资人口。此番和谈，说不定是突厥休养生息，为积攒力量图谋进攻大唐的拖延之计。”



君子之约 15

默棘连哈哈一笑：“陛下担心的有道理。不过，换句话说，就算我们在拖延，那对大唐有什么不好？我们停战休养生息，你们同样也可以休养生息，一年也好，十年也好，能停多久就停多久，对两国的百姓都有好处，何乐不为？”

    玄宗闻言也笑了起来：“可汗这一句倒是大实话。”

    宇文太在旁道：“其实吐蕃两次三番派使臣告诉可汗，约他一通进攻大唐，同分天下，可汗一心向往和平，断然拒绝，足可见可汗的诚意。”

    玄宗点头：“这件事朕有耳闻。”

    默棘连道：“其实整天打来打去的，我早就烦了，大唐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真要打起来，我们突厥也不占什么光，顶多就是打下一两个城镇掠夺一番，扭脸就走，这有什么意思？依我看，倒不如我们拿我们的特产，比如兽皮、牛马、矿产，交换大唐的粮食、布匹、瓷器，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又免了刀兵相见，何乐不为？”

    玄宗不语，他心里也在盘算，默棘连的提议固然好，只是这样答应了好像是受了胁迫定下的条款，堂堂大唐天子，也太没面子了。

    宇文太了解玄宗的心思，便斡旋道：“毘伽可汗性格直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是这些，私下说说当然不作数，还应当拿出诚意来。我看，不如让可汗回国，正式派出使臣来我天朝，突厥今后作为大唐的附属国，年年岁供，我朝天子皇恩浩荡，必会回赐我朝物产以示嘉奖，如何？”

    “我没意见！”默棘连当即表态。

    玄宗觉得没什么不妥，随即点头应允。

    默棘连和宇文太都松了口气。

    玄宗却冷不丁道：“宇文太，可汗的事，朕算是应允了，只是，在两国交好之前，你里通敌国之罪如何处置啊？”

    默棘连紧张起来，他最不愿意看到宇文太被自己连累。

    宇文太躬身道：“草民听凭陛下发落。”

    玄宗想了想，走上前，将梅花鹿身上的三支羽箭拔下，道：“过去的事，朕就不追究了，你我三人不如在此盟誓，有生之年永结同盟，互不相欺，互不背叛，永不言战，如有背叛，身如此箭！”说完率先将自己的羽箭一折为二。

    默棘连二话不说，取过羽箭，对天盟誓，有生之间，与大唐永不开战，如违誓言，身如断箭。言毕，将羽箭一折为二。

    宇文太取过自己的羽箭，道：“陛下，还记得青龙寺老和尚的话吗，他曾经说过，一王朝堂，一王草莽的预言。如今，陛下贵为天子，我在草莽，既然天命如此，我自当辅佐陛下以安天下。陛下今天是怕我宇文太有朝一日反唐吧？请陛下放心，只要陛下勤政爱民，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宇文太发誓，此生绝不反唐，必保盛世江湖太平！”说罢，将手中羽箭一折为二。

    三人相对大笑，笑声直冲云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