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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四
　　作者：李枕风

　　一 彭浪

　　彭浪百无聊赖的在红木圈椅里扭来扭去变动着坐姿，前面台子上的歌舞丝毫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傅松这个缺鸟的阉人，出的什么馊主意，叫所有在京的官员子女来参加太子的寿宴，不就是想给太子物色个太子妃麽。参加也就参加了吧，还把祁相家那个千金安排坐在他对面，那一脸乌紫的胎记堪比钟无艳真是吓死个人，弄得他都不敢抬头，真是扫兴。
　　唉。彭浪叹口气将头转向左侧看见上首的皇子们那边有人离席不由心中大喜。这时候会公然先行离开的皇子只有一个，就是三皇子柴昀。柴昀生得神清骨秀又聪慧过人一直颇得皇帝宠爱，只是柴昀自幼便患有心疾身体羸弱几次险些夭殂皇帝更是视之如若珍宝。彭浪在宫中给皇子们伴读，与柴昀两人最好。此时柴昀离席他也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三殿下！”彭浪看着前面披着狐裘缓缓而行就要转弯的背影急急地叫了一声。
　　前面那个瘦弱不堪的人闻声停了下来，扶着一旁的内侍慢慢转过身来，脸色青白薄唇淡紫一脸病容，身上那件狐裘似乎随时都能把他压倒。看来殿下这两日心疾又发作了，彭浪忍不住皱眉，讨厌的太子，不过是个二十岁的生辰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殿下要回去了？怎么没有舆轿？”彭浪快走到了跟前开口问。
　　柴昀还未说话两眉一皱，右手掩住了胸口，身形不稳向扶着他的内侍身上靠了过去。
　　“殿下！”彭浪急道，“我去叫御医！”
　　柴昀靠在内侍身上摆了摆手，强笑道：“没事，又不是头一回。想是这几日……为了想……如何给大哥庆贺生辰……累得狠了，歇息几日便好了。”
　　“殿下这又是何苦，太子殿下还不是不领你的情。”这本来是柴昀和太子兄弟俩的事情，可彭浪想起太子仗着有皇后撑腰就盛气凌人时时因着一点小事便向柴昀寻衅心中就愤愤难平。
　　柴昀强笑了一下强撑着挪动脚步：“走吧，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
　　“嗯。”彭浪知道柴昀虽然体弱却是要强的性子上前从那又瘦又矮的小内侍身上扶过他靠在自己身上，好让他省些力。
　　两人极慢地出了太子宫，柴昀道，“今日是初十，陪我去落英园吧。”
　　落英园听起来与宫内其他宫苑无所区别，实际上宫里的人都知道被安排住在落英园的妃嫔那就是被打入冷宫了。柴昀的母妃生下他没有多久就病逝了，而在他六岁见到皇帝得宠之前抚养他的静妃两年前因为护他得罪了太子被皇后寻了个罪名撵到了落英园。柴昀苦苦哀求了许久皇帝才允他每月初十打开平日深锁的落英园让他去探视静妃或者静妃出来见他。这是彭浪和他一起经历的，所以此刻听他提起心中彭浪也觉一阵萧索，扶着他往落英园去了。
　　落英园因着是冷宫四周本就冷僻，眼下入冬下了雪人们都不愿出门此处愈发的冷清，不要说侍卫就连遍布整个皇宫的太监宫娥这里也瞧不见几个，反正是冷宫皇帝也不会过问。偌大的宫苑门口就只有柴昀、彭浪两个少年和随侍柴昀的一个年幼内侍。
　　彭浪扶着柴昀甫一踏入园子就听身后的大门被猛然关上了，跟在后面尚未进来的内侍吓得在门外使劲的拍打着宫门大声喊：“殿下！殿下！开门啊，殿下！”
　　彭浪猛然回头看到了立在门后的两个身着侍卫服侍腰胯长刀的高大男人，浓眉一轩怒叱：“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臣等奉命来探望三殿下的。”那两人嘿嘿一笑踏步上前，“没想到彭公子也在，只好对不住彭大人了。”
　　“混账！既然知道是三殿下还不跪拜行礼，好大的狗胆！”彭浪见二人如此无礼心中大为光火。同时，彭浪忽然觉得柴昀身子一僵随之喉间逸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彭浪赶紧低头去看，柴昀抓着胸口的手指已经泛出青紫，不由急了：“殿下！你们两个快去传御医！”
　　“你还不明白麽……他们是……奉命……来行刺的。”柴昀艰难地抖着已经转成深紫的嘴唇断断续续低声对彭浪道。
　　柴昀话音未落彭浪已经看见一道弧光劈落，柴昀此时的情形他又万不敢动，眼看自己就要血溅五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娇叱一道月白身影闪至，“哐”的一声挡开了那一刀：“不管你们奉了谁人的命，入宫行刺都是罪在不赦。我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正好试一试身手。”
　　彭浪这才看清飞身上前的是一个双鬟垂髫着月白袄裙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握着丈长的一根竹竿，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刚才那一下着实身手很俊，若非扶着柴昀彭浪定要拍手大声叫好了。
　　“发什么愣，快叫外面那个太监去叫人，不然他这个样子挺不到我收拾了这两个人。”小姑娘背对着彭浪身形闪跳腾挪迅捷无比说话也是飞快。
　　彭浪这才想起来急忙喊外面的内侍：“冯彤，速速去传侍卫和御医，此处有人行刺！”
　　被关在门外的内侍“啊”了一声就响起了匆匆跑开的脚步声。
　　“丫头，看你装束不是宫里的。你是奉召入宫来参加太子寿宴的吧？你是谁家的，难道不怕给你爹惹祸上身吗？”对面一个面皮黝黑的男人恶狠狠地对那小姑娘道。
　　“既然你不知道我怕什么？”小姑娘手中竹竿连闪，幻出一片青黄的光影挡住了对面霍霍挥舞的长刀，惹得彭浪移不开眼。
　　柴昀心疾发作疼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倚在彭浪身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那小姑娘虽然长竿善舞但以一敌二人小力弱万一落败那定然也是难逃一死，彭浪想自己要是出手柴昀就得躺在雪地里那是万万使不得，不由得一时间心急如焚，“冯彤怎么还没带人来？”
　　在这当口彭浪只看那小姑娘手中的竿子猝然暴长，其中一个男人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滚到了一边。正要叫好，彭浪却见另一个男人大怒，刀风狠辣起来：“本想跟你玩玩，不想你这丫头这般狠毒！”
　　小姑娘手中的长竿顿时只剩招架之力，守得捉襟见肘再无法还手，彭浪一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小姑娘又和那男人周旋了十几招就被刀挑飞了竿子，眼看就要毙命刀下。完了，彭浪心中惨叫一声闭上了眼。恰在此时，殿前司侍卫赶到破门而入，刺客顿时陷入一群侍卫的围攻之中。彭浪听见侍卫的呼喝声睁眼看到那小姑娘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柴昀急忙大叫：“御医，御医！”
　　随后进来的御医闻声立刻赶了过来，急忙将柴昀就近移入屋里施救，彭浪三两步过去拉上那左臂被开了一道口子的小姑娘一并跟了进去。
　　一进屋彭浪就看见几个御医围着柴昀施针灌药，还未待多想忽然握得紧紧的左手一空，猝不及防的挨了一耳光，他大惊之下捂着脸转过头看见那小姑娘正对他怒目而视。正有御医近前替小姑娘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见状噗嗤笑了。
　　彭浪的父亲在朝也是二品大员人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还被人嘲笑，心中立时一股无名火起指着小姑娘道：“泼妇，干什么打我？”
　　“你说干什么打你？”小姑娘柳眉怒扬凤眼圆睁说得理直气壮。
　　“你，你可知我是谁？你敢打我？赶明儿叫我爹参你爹一本！”彭浪不好动手欺负人家姑娘就抬出他爹来压人。
　　小姑娘鄙夷的白他一眼：“不就是仗着你爹官大，有什么了不起？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爹不如你爹官大？”
　　“呸，朝里比我爹官大的能有几个？就是跟我爹一般大又才几个？”彭浪不服气道。
　　“偏偏我爹就是不比你爹小。”小姑娘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那你说，你爹是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彭浪被人奉承惯了从来没几个人敢跟他吵架，因此并不长于口舌之争，小姑娘几句话就给他顶得不说话了。
　　“姑娘。”
　　“殿下。”彭浪看此时柴昀经过御医施救已经稳住了高兴地凑了上去站到柴昀枕边，见柴昀向那小姑娘问话对着柴昀眨了眨眼。
　　柴昀苍白着一张脸对他笑了笑，侧目又看住那个小姑娘有气无力道：“敢问姑娘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日后也好备礼谢过今日救命之恩。”
　　小姑娘规矩的俯身行礼，道：“回殿下，此处耳目众多为了家父不被方才事情牵连恕妾身不能如实回禀。”
　　“哎呀，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彭浪插嘴。
　　“自然知道，三殿下。”小姑娘斜睨彭浪一眼道，“我还知道你是彭府的公子爷，京城有名的绣花枕头。”
　　“你，你，你说谁是绣花枕头？”彭浪瞪着她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全京城谁都知道彭府有位公子极爱舞刀弄枪，可是只学会些花拳绣腿，所以谁知道谁是绣花枕头。”小姑娘说完凤眼斜瞅着头上的窗棂抿嘴偷笑。
　　“你，你……”彭浪方待发作却听到柴昀也轻笑出声登时大为窘迫，两颊发烧，怒道，“好，你说全京城都知道我是绣花枕头，我倒要考个武举状元给全京城人的人看看！”
　　“哦，那我就恭候彭公子佳音了。”小姑娘拱手道。
　　“你等着，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这张利嘴，死丫头！”彭浪跳脚道。
　　小姑娘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等着，到时候定会候教彭公子的高招。”
　　“殿下，此处不宜殿下久待，还请殿下移驾。”一旁施针完毕的御医道。
　　小姑娘上前施礼道：“既然殿下无事妾身告退了，再晚了不能出宫了。”
　　“等等。”柴昀叫住她，问，“姑娘如何到此处的？”
　　嘿嘿，我说不过你我就不信殿下还压不住你，彭浪窃笑，看着小姑娘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小声道：“太子寿宴太无趣，看得妾身昏昏欲睡，所以妾身偷溜出来想找个地方净面清醒一下，就走到了此处，刚刚和里面的娘娘讨了水盥洗毕了不想出来就遇到了殿下。”
　　彭浪看柴昀打量着站在床前的小姑娘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心道，不知殿下又多想了些什么。这个鬼丫头伶俐得紧，彭浪的视线从柴昀脸上移道小姑娘脸上是不由哼了一声，谁知那小姑娘听见了凤目一斜瞪了过来，彭浪被那凌厉的眼神瞪得缩了一缩随即又不服气地瞪回去。
　　“姑娘到底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还望告知。”彭浪正不住地和那小姑娘激烈地眼神交锋忽听得柴昀沉默半晌之后出声道。
　　小姑娘转开目光看着柴昀道：“殿下，一定要说吗？”
　　“万一那幕后主使查出来想要对令尊不利，我也好提前着人告诉令尊提防。”
　　“那，为防隔墙有耳妾身只能告诉殿下一个人。”
　　“好。”柴昀摆了摆手示意她近前来。
　　彭浪看着小姑娘过去府上到榻上附在柴昀耳边低语两句，柴昀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好奇的想问，就听那小姑娘说：“殿下开恩，妾身不想为父兄惹祸上身。”
　　柴昀喘了口气似是倦了合上眼道：“我知道。你早些出宫去吧，不要再来了。”
　　“妾身知道，妾身告退。”小姑娘在榻前恭敬的施礼道。
　　装样，彭浪对着小姑娘撇了撇嘴。
　　“彭公子，祝你早日高中。”小姑娘说着抬头扬眉对彭浪得意的一笑，那一张如玉的小脸上柳眉飞扬凤目流光，就连她左眼角下那小小一块淡淡的粉色蝶形胎记都振翅欲飞，直看得彭浪怔住。
　　“长波，发什么愣？”
　　彭浪闻声回神，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坐在御案后一手执了朱笔看着自己低头嘿嘿笑了两声道：“想当年那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
　　皇帝似是愣了一下，埋首到案上的折子里，闷声道：“别想了罢，反正也找不到。朕帮你物色个更好的。”
　　“皇上，找不到，就算了吧，臣想，说不定她已经嫁人了……”

　　二 程易

　　梧桐树的树荫下，程易坐在圈椅里翻着手中的书不觉有些困倦，索性把书一合靠到椅背上合眼假寐，难得休沐在家爹娘兄弟又都不在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还没睡着，程易就听到有人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这丫头，偷偷摸摸要干什么？虽然程易闭着眼还是知道进来的人是自己那小妹妹祁靖。
　　“哥，二哥？”
　　这么压低了声音摆明了是在试探，程易不动声色佯装睡着了，且看看这丫头捣什么鬼。
　　“真睡着了？”程易听见几声窃笑，然后祁靖走近了，伸手到他腰上一阵摸索，“怎么没有？”
　　这是找什么？程易不禁疑惑，自己这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可是祁靖似乎很不甘心，从一只手轻探变成了两只手寻摸。此时正值仲夏时节，身上衣物很单薄，祁靖那双小手微凉的触感透过汗衫印在程易的腰上。程易眯着眼看她，如玉的脸上因为天热染着薄薄的红晕，飞扬的柳眉下长而浓密的眼睫半遮着剪水双瞳隐了精光更见朦胧，鼻梁挺直薄唇红润让人忍不住想一吻芳泽。近几个月没见这丫头似乎越发的动人起来了，程易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就是左眼角下那个浅粉色的蝴蝶胎记不见了有些可惜。祁靖俯身在圈椅上两人已是呼吸缠绕，程易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她还如此毫无顾忌地在程易腰上一通胡摸，程易不禁窘迫起来。
　　“咳。”轻咳一声，程易睁开眼，问，“靖儿，找什么？”
　　祁靖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醒来被吓了一跳，退后两步将手背到身后螓首低垂涨红了一张俏脸，小声道：“没，没有。”
　　“没有？”程易挑眉看住她。
　　“没有。”祁靖的头垂得更低，红霞从两颊一路晕染到了耳后。
　　“真没有？”
　　祁靖抬眼看看程易，咬了咬嘴唇，说：“三，三哥说，上次你在军营里被人嘲笑了。”
　　程易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那是他前些天和程埔一起去南疆平乱时候在营房里换衣裳的时候自己藏在中衣里的荷包掉了出来被同僚看到好一顿笑。不过，那也就是玩笑，根本不打紧。程易看着她笑道：“没有的事，你觉得你二哥哪里不如他们了？”
　　“不是，哥。”祁靖低着头一脸歉疚的模样，“三哥说，上次我给你绣的那个荷包太难看让你被人嘲笑，所以，我重新绣了一个，想把以前那个换了。”说完了偷偷看着他。
　　程易笑出声来：“你这个傻丫头。”
　　“哥。”祁靖不满地嗔道。
　　“真的要要回去？二哥我可是带了好几年了。”程易伸手拉她到跟前，替她把鬓边垂下来的几根乱发拢到耳后轻声道。
　　“嗯，三哥说，上次那个牡丹绣得跟乱草一样，所以我重新绣了一只猛虎。”祁靖说着拿出一只靛蓝缎面的荷包递到程易眼前。
　　程易接过看了看，忍不住问：“靖儿，你绣的什么？”
　　“猛虎。”祁靖重复道。
　　“靖儿，这绣样谁给你画的？”程易很想知道是谁把这猛虎画成了小狗，因为祁靖的丹青可是颇为先生称道断不可能把绣样画成这样。
　　“绣样？什么绣样？”祁靖好奇的问。
　　程易一时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了，他这个妹妹一向聪慧过人，教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可是偏偏女红……暗叹一口气，程易将荷包收了起来：“没什么，两只荷包一并都给二哥吧，嗯？”
　　“可，可是二哥你不嫌上次那个难看吗？”祁靖怯怯地看着他问。
　　程易笑着摇了摇头，展臂一揽祁靖的纤腰，祁靖跌坐在他的腿上：“来，让二哥考校一下看看你这几个月的功课进步了没有？”
　　“哥……”刚刚褪去的红霞又一次飘了回来，祁靖有些手足无措地用手抵住程易的胸口羞得说不出话来。
　　“嗯？”程易伸手拿起刚刚被他扔在一旁小几上书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住被他圈在怀里两腮酡红面犯桃花的丫头。
　　祁靖脸红得耳垂上都快能滴出血来了，悄声道：“先、先生说，男女授受不亲。”
　　古语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知不觉祁靖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再与自己如此亲昵确实已是不妥，程易不觉心中怅然，却也放下书松了手，黯然垂眸道：“二哥唐突你了。”
　　“哥……”
　　听到祁靖轻声叫自己，程易抬头挤出一丝笑意：“怎么了？”
　　“哥，你不高兴了？”祁靖的一双眼里水波荡漾。
　　“没有。”程易偏开脸。
　　“可是，姨娘说你就快要成亲了，我也是要嫁人的，总是这样不避嫌不好。”
　　程易猛然转过头看住祁靖：“谁说我要成亲？”
　　“姨娘说，姨丈已经在帮你物色了。”祁靖垂着头低低的说道，声带哽咽。
　　程易一手圈住她一手扳了她的下巴抬起那张脸，半合的凤眼里果然泪光盈盈。程易看得又气又笑又心疼：“你这丫头，真是傻。”
　　闻言，祁靖眼中的泪刷的掉了下来打在程易的手上。程易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替她拭去脸上的眼泪，柔声道：“我去跟娘说，这辈子，非你不娶。”
　　“哥。”祁靖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偎在他的肩上哭了起来。
　　怪不得自己从南疆回来看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原来是因为这个，到底是长大了居然也学会藏心事了。程易轻轻拍着祁靖的背哄着她，但是自己这些年的心意有了回报让程易心底的怅然尽释。
　　不知什么时候祁靖在他怀里抽噎着睡着了，凉风习习从树下拂过，程易看着她稚气未脱的睡颜不觉笑了，傻丫头，刚刚还说男女有别此刻又睡得如此安心，就算姨丈舍得把你嫁出去我也舍不得。
　　轻轻撩开祁靖颊边的碎发，程易情不自禁地低头凑近了那泛着粉红光泽的薄唇轻啄一下迅速抬起头来，心中狂跳不止就如同偷了东西怕被人发现一般。就在程易惊魂未甫之时忽觉颊上被什么轻触了一下，柔如鹅羽，垂眼去看只见祁靖嘤咛一声埋首在他怀中再不肯抬头。
　　程易浅笑，抱紧怀中佳人，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三 杨勤

　　这雨真是这么恼人，缠缠绵绵的一下一整天。杨勤往上送了送挎在肩上的药箱看着撑了伞还被打湿了一半的长衫叹了口气。
　　城内林家公子今日也该复诊了，得快些，不然天黑了宵禁被人盘查很麻烦。杨勤步履匆匆，脚下的青石板小路上坑坑洼洼的积满了一片一片的水，脚上的一双黑色缎面软鞋已经湿透了。好在离着城门不远了，杨勤的药铺就在一入城那条街的街口上。
　　入城，还未走几步，杨勤的步子就顿住了。自家药铺门口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他每日只能偷偷肖想的人，因为身份悬殊杨勤每月被延请入府时见她一次，此时此刻这样的不期而遇让杨勤意外之余有些惊喜。
　　屋檐下的人似乎也察觉了杨勤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霎时杨勤觉得呼吸一窒心中清朗。杨勤快走两步上前也是一笑，收伞道：“四公子。”杨勤遇到的这人正是程府常常在人前女扮男装的表小姐祁靖。
　　祁靖对他略略颔首：“杨大夫。”
　　杨勤拍开药铺的门，让道：“四公子如不嫌弃，请入寒舍一坐。”
　　祁靖回身看了看药铺门上悬挂的匾额：“百草堂，杨大夫平日在此处坐诊？”
　　“是。公子，请。”杨勤低头看见祁靖手里握着一根雁翎不解道，“公子今日出城狩猎了？”
　　祁靖举起那根雁翎抿嘴一笑：“此时我去哪里猎雁？这个，是我二哥托人从边塞带回来的。”
　　“哦。”
　　杨勤引他进屋坐下之后有小药童奉过茶水，一时间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只看着他把玩着手里的雁翎。二哥？杨勤不禁想起那个时常陪伴在他身边的俊朗男子，心中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明眼人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之间非比寻常的亲密。杨勤忍不住叹一口气。
　　“杨大夫叹什么气？”
　　祁靖抬眼看杨勤一双凤眼澄明水亮让杨勤一时不敢和他对视忙低头抿了口茶水，才道：“没什么，这雨下了一天了下得人烦闷。”
　　那双凤目眼波流转望向门外悻悻道：“谁说不是，要不是下雨，说不定二哥托人带给我的雁翎早就到了，也不须今日冒雨来取。”说完顿了一下又重新转过头，看向杨勤腰间时双眸一亮对杨勤道，“杨大夫，杨夫人的女红真好。”
　　杨勤本正在喝茶闻言顿时呛咳起来，半天才道：“杨某，杨某尚未娶妻。”
　　祁靖似是颇为失望地低头道：“我还以为你的荷包是你夫人给你绣的。”
　　杨勤低头看看坠在自己腰间的荷包笑道：“这个，是我在外面买的，公子若是喜欢不防送给你。”说着动手摘了下来。
　　“不不，”祁靖摆手道，“我只是觉得这个花色绣得好看，想请教一下绣这个荷包的人自己回去绣一只。”
　　杨勤不觉愣了一下，这荷包上的花色男子带恰好若是女子带似乎不太合适，旋即又明白过来，她定是要绣给她二哥的，可还是把荷包递了过去：“那公子拿去做个样子，绣完了再还给我就是了。”
　　“可以麽？”祁靖看着他的眼睛里透出欣喜。
　　杨勤含笑点了点头。
　　祁靖将荷包接过去对他粲然一笑：“多谢你了杨大夫。”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自己毫无芥蒂毫无防备的笑，现在回想起来，别说是一只荷包，便是拼上性命能博她那样展颜一笑又有何妨？杨勤蹲在汉白玉石的墓碑前用手指描摹着上面的字迹。
　　“杨大夫……”
　　“赵将军，当日，多谢你。”杨勤握住墓碑的边缘垂首道。
　　“我知道大帅其实不想杀你，可是他必须要对枉死的六千兄弟有个交代。不过，那这样杀了你，我也知道大帅会愧疚一辈子，所以才会想出那偷天换日的法子。”赵闯道，“其实，当日放你走时我也没想过再找你，可是，这两年，皇上的病一年比一年犯得重，我只能……”
　　“所以，大帅战殁的事情你也一直未曾告诉我。”杨勤打断赵闯的话道。
　　“是。”
　　杨勤看着墓碑上血红的程四两个字问：“你告诉我实话，大帅是战殁的还是……”
　　赵闯掏出一本藏蓝色封皮的折子递给杨勤：“你看了就知道了。”
　　杨勤接过一看，却是程四当年写下的奏折。杨勤看完把折子甩在墓碑上嘶声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犟，你知不知只要你愿意他不管怎样都会让你活下来的？我从来没见过比你再傻的女人了！”
　　赵闯怔住，杨勤仰头忍住眼里的热泪：“那年，我真该告诉她皇上的命一共就那么几年了，说不定她会心软留下来。”
　　“杨大夫……”赵闯想劝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静默了半晌，杨勤扶着墓碑起身道：“既然，这是她想要的，为了眼下这份国泰民安我就陪你进宫让皇上多受两年罪。”
　　“多谢杨大夫。”
　　祁靖，你欠我的不只一只荷包，还有这份人情，来世，我等你还我，杨勤转身，手从墓碑上滑下。
　　两条人影下了台阶越去越远。

　　四 皇帝

　　永泰十三年。
　　自永泰三年一战之后番邦元气大伤无力南犯上表称臣。北疆既定，皇帝励精图治广施仁政，大周境内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正月十五，夜。
　　皇帝早早颁下圣旨，上元佳节要普天同庆，解除宵禁三夜，是以还未入夜时候汴京广备桥一带、东十字大街、南门大街、朱雀门街等京中各处繁华之所就已经摆上了各式各样巧夺天工的华美灯盏。此刻天色黑透，各处花灯点亮了，使得平日的繁华的京城更显光彩流离。身着华服赏灯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或明或暗的各色灯火之中指指点点笑语晏晏更让此刻的汴京看起来恍如人间仙境，置身其中流连忘返者甚众。
　　赵闯抱着女儿低头同正给儿子买灯笼的李妍悄声道：“夫人，一年未见夫人越发的动人了。”
　　“女儿都这么大了，你倒是越来越没有正行了。”李妍白他一眼将手中那只活泼可爱的兔子灯笼递给女儿。
　　“娘亲，不要爹爹抱。”女儿对着李妍伸过小手奶声奶气地撒娇。
　　“看看，女儿都嫌弃你了。”李妍禁不住掩口一笑，迷离的灯光下眉眼之间掩不住的幸福。
　　赵闯摁下女儿的小手，伸手为她拂开落在发髻上的雪花，拢上了斗篷上的帽子：“夫人不嫌弃就是了。”
　　李妍看他一眼抬手要抱女儿，赵闯微微倾身把女儿递过去，李妍踮起脚仰头在他耳畔轻道：“不要走了，好不好？”
　　赵闯整好女儿的斗篷，揉着一脸好奇的儿子的小脑袋瓜摇了摇头：“彭大人说皇上最近情况很不好，要我早些回去，以防番邦趁机南犯。”
　　李妍负气拉过儿子不再理他，赵闯只得无奈一笑跟上，他知道她生气，可是等到要走的时候她还是会替他准备征衣战袍，依依不舍地送他走。因为，这片疆土上有太多他们不能舍弃的东西，将军、大帅、李南、刘昌、那些曾经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还有，皇上的殷殷嘱托。想到这赵闯忍不住抬头往皇宫的方向望去，不知皇上这次是否能熬过去。
　　相较于宫外的喧哗热闹，宫内虽然也是彩灯高悬可总是透着冷寂，让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怕是会惊动什么一样，
　　彭浪就静静地守在延福宫的龙床前看着斜倚在龙床上皇帝。昨天杨勤已经摇头让内侍们准备后事了，他不能相信，明明皇上还不到三十岁啊。可是他不相信也没有办法了，今冬入冬以来皇帝就没能从龙床上下来了，就连锦被稍微盖的厚一些都会喘不过气来，从昨日起更是药水难进未曾醒来过。
　　彭浪小心地用勺子沾了一点水滴在皇帝深紫色的嘴唇上，因为皇帝的身子虚到连一床被子都会让他觉得窒息的地步所以夹墙暖碳烧得很热，继之而来的是皇帝的嘴唇常常干裂渗出血来，彭浪为此已经将守夜的小太监们骂得狗血淋头，昨日起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龙床边连眼都不敢合。
　　水滴落下，只在嘴唇上滚了一下就沿着皇帝的唇角滑了下来，彭浪急忙用手去擦。为什么，为什么他身边的人都要走得这么早？彭浪看着皇帝深深凹陷下去的惨白中透出青灰的脸颊低头落下泪来。
　　“唔。”
　　这一声极细微的呻吟让彭浪迅速抬起头来抹掉脸上的泪水跪到龙床前：“皇上。”
　　“长波，程四回来了么？”皇帝微微睁眼侧目看着他问，声音低弱。
　　“回皇上，程兄弟还没回来，想来就在路上了快回来了。”彭浪心酸地回道。自从半月前皇帝只要从昏睡中醒来问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程四。
　　“朕怕是等不到……等不到他了。”说完皇帝又闭上了眼。
　　“皇上，再等等，他就快回来了。”彭浪握紧床沿语声哽咽。
　　“那，朕就再等等他。”皇帝极缓慢地道，“朕答应过……要等他凯旋回京。”
　　“嗯。”彭浪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长波，扶朕起来吧，朕有些喘……不……”
　　皇帝还未说完就大口喘息起来，彭浪急忙上前扶他靠在自己怀里直直的坐了起来这才稍稍稳住了。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报说：“皇上，西宫贵妃娘娘和太子在殿外求见。”
　　闻言，皇帝两眉一皱，手抚胸口额上滚下冷汗来。
　　彭浪见状登时大怒对那太监吼道：“滚！不见！”太监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待那太监走后彭浪将杨勤叫了进来施针灌药之后皇帝才渐渐平静下来，一时间寝殿之内除了皇帝低促微弱时有时无的呼吸声寂静无比，彭浪一动也不敢动地扶着他生怕自己一动皇帝这口气就咽了。
　　皇帝倚在彭浪肩上歇了半晌道：“当日……虽然是被太后逼着纳她为妃，可是朕知道朕不能让她像其他兄弟的王妃一样，所以朕加倍的对她好，只要她当时跟朕明说……朕何尝不会赦她出宫？朕恨的是朕真心待她……她却骗朕！长波，太子……太子虽非朕所出，可终究是朕的亲子侄……你、你知道朕的意思吧。”
　　彭浪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当年皇帝尚未登基还是皇子时因为太子一事牵连甚广，最终只剩了皇帝和广南王兄弟俩。广南王后来因公然叛乱被大理寺和刑部论罪赐了鸩酒，广南王府阖府被抄没，斩首的斩首，充军的充军最后活着的没有一个是广南王的至亲。是以，最后皇帝剩下的至亲之人也只有这十余岁的太子了，皇帝若殡天之后他要扶持登基的也就只有这个太子。
　　话音未落，皇帝一时激动气逆引起咳嗽却是体衰至极只低低的咳出了一声就变成了气喘，彭浪一手拦住皇帝的肩让他略略俯过一点身子又一只手在背后轻轻地拍着，终于在皇帝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痰涎之后才止住了。这一番折腾之后，皇帝的气息越发的不稳起来。
　　“皇上，皇上！”彭浪急忙颤声道，“皇上，你要等程兄弟回来啊，你答应过他的。”
　　“程四？”听到彭浪说起程四皇帝脸上慢慢浮出一抹浅笑，神色异常柔和，眼角却滚下泪来：“十年了……”
　　彭浪心里咯噔一下，两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又忽听得皇帝吩咐：“长波……更衣……摆驾紫宸殿。”
　　“皇上，离着早朝还有大半夜呢。皇上先歇息吧，到时候臣再叫醒皇上。”彭浪劝道。
　　皇帝微微摇了摇头：“朕等、等不到了……更衣……更衣摆驾……紫宸殿。”
　　彭浪不敢再说什么急急的呼喝一众太监内侍们去准备銮驾又替皇帝熨了朝服拿过来换，场面一时间忙乱无比。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彭浪亲自替皇帝穿上龙袍又裹了斗篷抱着皇帝出来时，寝殿门口等着的是一张吊了厚实帘子的拔步床，因为皇帝现在这样子自己一个人是坐不了龙辇的，彭浪又不能上龙辇，为了皇帝这最后一会儿能尽量舒坦点彭浪责令太监们把江南进贡的拔步床抬了出来充当轿子。
　　彭浪双手打横托着已经轻得不能再轻的皇帝迈下台阶，一阵冷风夹着鹅毛大雪卷了过来，皇帝的斗篷被风一下吹掉，皇帝的头也软软地倚着彭浪的肩滑下向后一仰，吓得彭浪一叠声的叫：“皇上，皇上！”
　　皇帝睁开眼对他笑了笑，月光下那样苍白虚幻，似乎风一刮就会散得无影无踪。彭浪急忙抱着他钻进了拔步床，有宫人递进来一个手炉，彭浪接住替皇帝捂在怀里，然后起轿。
　　“长波，你还记得……那年夏天你和程四两人入宫伴驾的时候吗？程四那个傻子，不惜以一当十拼着性命也要护着一个快断气的人，还是……一个将他置之死地的人。”起轿之后皇帝靠在彭浪怀里断断续续地低声道，“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自幼起……宫里想朕立刻死掉的人有多少。除你之外……就只有他如此待朕，朕真想把他留在身边，可是、可是朕留不住他。”
　　“皇上……”彭浪看着皇帝此时的模样听着这样的话禁不住泪流满面。
　　“当初、当初有人说……程易没死投了番邦的时候，朕、朕真怕万一……万一是真的，程四会跟他去。朕从来……没有、没有怕过什么万一，那次是真的怕，所、所以朕叫冯彤去……去监军，其实、其实还带着朕……一旦发现他有异动就剿杀他的密令。可是、可是那次真的是朕多虑了，他那样的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彭浪已经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皇帝的模样，又怕眼泪掉在皇帝身上趁他停下来喘气的间隙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静静地听着皇帝这样时断时续的低语。
　　“后来，程易死了，他受重伤，朕怕他会一心……求死，所以、所以叫你去传旨，其实、其实朕想……亲自去看他。那次、那次留住他了，朕以为就留住他了。可、可惜，他的身份……朕能帮他瞒一时，却不能帮他……瞒一世啊。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一抗旨，朕就知道……知道留他不住了，但是、但是朕不死心，不远千里也想、也想听他……亲自说。朕、朕想强留他，不、不过，朕又想……就算强留下他，朕死了……他怎么办？只怕、只怕会更凄惨吧。”皇帝说到此处声音已经渐渐微弱，彭浪只见他嘴唇翕张赶忙侧耳到他嘴边去听，只听皇帝道，“你还、还怨朕……没有、没有把他和程易合葬吗？”
　　彭浪怔住，那时若非侍卫们阻拦为了这件事他险些打了皇帝。幸而皇帝知他脾性两人又自幼相厚事后没有追究，否则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了。
　　“周、周山上……程易的陵……是、是衣冠陵啊。”彭浪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皇帝，皇帝对他扬了扬嘴角又道：“那是、那是……程四的遗愿啊。”
　　“皇上！”
　　“朕、朕又……又何尝……何尝不喜欢……”这句话没说完皇帝就突然两眼翻白开始大口大口的抽气带得瘦骨嶙峋的身子随之耸动。
　　“皇上，皇上！”彭浪只觉得皇帝每一口气都抽在他心上，这十年来他从来不知道已经高高在上的皇帝还一如少年时候一样存着这样一份单纯的心思。
　　彭浪心急如焚地呵斥着外面抬床的太监们的走得快些再快些，他从来没有觉得紫宸殿这样遥远过，他托在怀里的皇帝抽气声越来越浅促，气衰力竭的身子也渐渐从耸动变成了细碎的轻颤，只是始终不肯咽气。
　　“皇上，再等等，马上就到了！”
　　床一落地，彭浪抱起皇帝飞快地从拔步床里冲出来，向着紫宸殿的侧门跑去，上前不等人开门一脚把门踹开抱着皇帝直奔龙椅。
　　彭浪把皇帝小心的搁置在龙椅上时看到皇帝半睁的眼睛眼珠微动转向了大殿的正门，彭浪立刻叫殿里侍立的小太监们开门，两个小太监被这情况吓手忙脚乱，推开大门的时候撞得帽子都歪歪斜斜的。
　　满月的清辉随着殿门大开倾泻进来时，蹲在皇帝手边扶住他的彭浪看见皇帝方才在床里早已眼神空洞涣散的眼睛倏然一亮。彭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身着浅绯色五品武官朝服的程四背着月光踏着清辉缓步走进大殿在阶前跪下叩拜过后起身对他们粲然一笑。
　　皇帝搭在龙椅扶手上那只胳膊探在彭浪眼前的手手指微微地向前动了动，彭浪回头，见皇帝干裂的深紫色嘴唇不住地嚅动，立刻帖耳去听，皇帝的唇缝间露出一个几不可闻模糊难辨的音节“……四……”
　　等彭浪再听不到一点声音抬起头来才发现皇帝已经合眼咽气唇边尚带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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