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娘的墓和一池青莲,她把自己给卖了,反正,她在这个家中根本就是多余的,没人疼、没人爱,既然尊贵的他要,她何不就给了他,至少,他的存在能带给她心安、给她一丝丝温暖,自此,她的生命中不再有自我,只有他——闇冥,他冷酷、他狂妄、他残忍、霸道,他拥有众多的姬妾……

这都不关她的事,她只需将脆弱的自己好好地隐藏在豔红之下,冷眼看世悄,等待着随时为他「牺牲」的时刻来临,只是,向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他,却不屑她的冷然,执意要招惹她,卸除她的伪装的面具,不但粗暴的夺去了她的童贞,更用残酷的骄傲撕碎她的心,然而,她给不起她的心啊！

只因她的爱太过自私,无法忍受「分享」的乐趣,她怕自己会疯狂,会为此有玉石俱焚的狠绝心情,所以,她决定要离开,即使他霸道的说「不行、不准、不可以」！她仍毅然决然的撕裂衣袖,用死南表达她离去的心意,眼睁睁看着她坠入万丈深渊,他才呐喊出的说出,「赤雪,我爱妳……」

　　细雪纷飞，连日的大雪妆点出一片银白色的大地。

　　震耳的鞭炮声自子夜后就不绝于耳，大人们的脸上漾满了喜气，见了面就互道恭喜；小孩子则穿了一身新衣，领了红包后，便成群地在屋外打雪仗、放鞭炮。

　　新的一年开始，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骆府大厅内，一早就瀰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主母骆江音亲自指挥着奴仆忙进忙出的，似在等待极重要的人物莅临。

　　骆心柔跟着骆心宇跑进大厅，抱住她娘，「娘，妳在忙什么呀？陪心柔玩。」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虽然才八岁，但在那明媚可爱的五官上，已隐约看得出成人后必有倾国倾城的绝世美色。

　　骆江音蹲下身，一手抱住骆心柔，另一手抱住骆心宇，「乖，等会儿有很重要的人要来我们家，所以娘不能陪你们玩，心宇和心柔自己去玩好不好？」她的脸上尽是慈母的笑容。

　　「娘不能陪心柔玩呀？」小脸上有着失望。

　　「妳没听到娘说有很重要的人要来吗？所以不能陪妳玩嘛！」年长两岁的骆心宇觉得妹妹真是笨蛋！娘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还要问！

　　「比心柔还重要吗？」

　　骆心宇说：「当然比妳还重要。不然娘怎么会从一早就开始忙碌。」

　　骆江音拥紧了子女，看着老气横秋的儿子，不禁失笑道：「在娘的心中，心宇和心柔才是最重要的，只是今天娘要忙，所以不能陪你们，等过了今天，娘再陪你们玩好不好？」

　　「好。」兄妹俩乖巧地点头。

　　「心宇，带心柔出去玩，要小心喔！」她慈爱地摸摸他们的头，感觉掌下细致的发触，心里有股暖暖的幸福感。

　　她含笑地看着骆心宇牵着骆心柔跑出厅外，但眼眸里的笑意，在扫视到门外怯生生的探着头的身影时，陡地消退。

　　「妳探头探脑地在门外看什么？活像只耗子似的，畏畏缩缩的见不得人。」

　　骆江音的脸上已失去方才的慈爱神色，语气转为冰冷。

　　在一旁服侍的婢女香玉，顺着骆江音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原来是小妾生的女儿──骆冰彤。

　　骆冰彤的亲娘是随着骆江音陪嫁过来的婢女之一──翠玉，由于骆江音在怀心柔时，大夫建议夫妻分房，却没想到骆冈天竟在一次酒后乱性中强佔了翠玉。

　　骆江音本念在她跟在自己身边也好些年了，想找个好人家将她嫁了，可没想到她却有了身孕，骆冈天只好收她做妾。

　　主母与小妾同时怀有身孕的事，对自尊心甚强的骆江音而言，不啻是种痛不欲生的酷刑，而骆冰彤的存在也时时提醒她丈夫的不忠。

　　翠玉红颜薄命，在她死后，骆江音便对骆冰彤更加不闻不问，而有愧于元配的骆冈天，对于骆冰彤这个造成他与妻子冷淡以对的祸首，自然也生不出应有的爱心。

　　骆冰彤在这个祥和的家庭里，自然是突兀地有如一根刺。

　　只见她小小的身影一颤，怯怯地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接触到骆江音冰冷的眼眸时，快速地垂下小脸，盯着地面。

　　「大娘……我来给您拜年。」嗫嚅的声音中有着畏惧，低垂的目光里隐含着她对亲情的渴慕。

　　昨夜是大年夜，本该是大伙儿聚在一起守夜，孩子们给长辈跪安拜年的日子，但是，她自从娘亲死了之后，就没有再参加过这种团圆的聚会。

　　骆江音极经地冷哼了一声，旋身在酸枝椅座上坐下，「拜吧！」

　　骆冰彤立刻跪下，以童稚的嗓音道：「祝大娘新年快乐，事事吉祥。」

　　「嗯。」骆江音轻抿着唇，就任那小小的身影跪着，不叫她起身。

　　骆冰彤咬着下唇，不敢乱动，但背在身后扭绞的小手却洩漏了她的不安。

　　大厅里除了奴仆进出的脚步声外，毫无人声，寂静的气氛沉重得压在骆冰彤的心上。

　　大娘……果然还是不喜欢她。

　　方才地见大娘抱着哥哥、姊姊，对他们慈爱温柔的笑着，那是大娘从来不留对她有过的表情，她……好渴望……她渴望大娘也能对她笑，摸摸她的头，说她乖。这个小小的渴望揪得她的胸口隐隐发痛，却又不敢伸手摸胸，怕大娘又会嫌弃她……

　　她知道为什么大娘和爹都不喜欢她，所以她努力的想做个乖孩子，即使被奴仆欺负了也不敢告状；想到娘时，也只敢躲在棉被里偷偷的哭；知道大娘和爹不爱看到她，她就乖乖地待在离他们远远的小后院里，不敢惹他们烦。

　　可是，今天……今天是大年初一，打从前天起，她就一直盯着房门，期待着大娘会不会叫她一起守夜……可她等了好久、好久，每个经过的身影都常教她绷紧了心，却又跌入失望的境地。整个夜里，她孤单地吃着一个人的年夜饭，听着大屋里频频传来的笑语，眼泪和着饭菜……好难吃……她总是在大家快乐的时候被摒除在外，年复一年，不曾改变……

　　香玉轻声咳了咳，打破厅内凝重的气氛。「夫人，时候快到了，要不要请老爷出来？」

　　骆江音放下手中的白玉瓷碗，「嗯！也好，妳去请老爷出来吧！」她的眼眸扫过仍跪在厅中的人，「还跪在那里干嘛？存心想折我的寿吗？」修饰美好的眉蹙了起来，暗忖：这孩子就是无法讨她的欢心。

　　骆冰彤连忙慌张地站了起来。「大娘，对不起。」

　　「退下吧！」骆江音不耐地挥手斥退她，想了想后又突然唤住她，「等等。」

　　「大娘？」骆冰彤惊喜地转过头。

　　「拿去。」骆江音丢出一个红包袋，豔红的纸袋划出一道曲线，在骆冰彤的肩上弹了一下，落在她的鞋前。

　　「等会儿有个重要的人要来，妳别在这儿碍事，也别再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否则人家会以为咱们骆家是不是专出耗子。下去吧！」

　　苍白的小脸更加惨白了，她愣了愣，弯腰捡起红包袋，颤抖的小手流露出强忍屈辱的情绪。「是，大娘。」骆冰彤忍住热辣的眼眶，快步走了出去。

　　不准哭，妳早就知道了，是妳自己犯贱，鬼鬼祟祟地，难怪会被人骂！

　　骆冰彤，不准哭，哭了就表示妳真的认输了……大娘和爹不喜欢妳，妳还犯贱的去讨好他们，真的就像奴仆们说的，妳是犯贱……笨蛋！不准哭……不可以让别人看笑话！不准哭……骆冰彤悠憋着一口气，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滴下来，在转进无人的廊道后她才忍不住地开始狂奔起来。

　　在奔回后院的楼阁，紧紧地门上房门，仆倒在床上，用棉被紧裹住身子后，她才放肆的让眼眶中的泪水流下来……手中的红包豔红似火，彷彿烧痛了她，她咬牙用力地将红包扔到地上……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掉泪，她再也不要为得不到的东西哭泣，她不需要的……不需要别人对她好，就算是一个人，她也可以活得很快乐……她可以的

　　※　　※　　※

　　大厅里，骆冈天和骆江音虽状似悠闲地品茗，但空气里仍瀰漫着期待的紧张气氛。

　　「老爷，人到了。」管家躬着身进来通报。

　　他从没看过老爷和夫人如此紧张过，看来，这群贵客非等闲之辈。

　　骆冈天和骆江音快步地走到厅前迎客，神情欢喜中带着紧张。

　　身着黑衣，俊容冷敛的宾客一踏进厅堂，骆冈天就立刻领着妻子跪下。

　　「闇帝。」

　　当年，秦始皇大筑皇陵，将大秦帝国泰半的财富及文成武就都带进了陵墓，上万工匠、嫔妃、精武军队成了活陪葬。

　　而在地下皇陵中，最后存活下来的少数人，花了数年时间开启了陵墓的通道，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改朝换代，人事全非。

　　他们不想再成为皇帝暴政下的牺牲者，所以便以皇陵为据点，成就了另一个神祕且强大的黑暗王朝。

　　「闇帝」便是他们这一族的王，无论族人在外落居何处，「闇帝」永远是他们的领袖。历来的「闇帝」带领着族人走出陵墓，寻得新生命，无论世代如何交替，岁月如何变迁，「闇帝」一直是族人的一切。

　　「咱们现在并不是在皇陵里，那些繁文褥节就省了吧！」在温和的笑容下，语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闇帝的这趟行程因连日来的大风雪而延迟了，恰巧想起幼年练武时的玩伴骆冈天落居在附近，于是就带着皇子前来。

　　听到闇帝如此说，骆冈天虽笑着遵守，但举止仍不失恭敬与敬畏。

　　骆冈天的目光转到皇子身上，他那轮廓像极了闇帝，却又多了份俊美之色，想必应是承继了闇后的美豔容貌吧！

　　闇帝有里子数人，可闇后却只生一子，若他没记错，皇子应单名「冥」，今年已十五岁了吧！

　　「真像呀！」骆冈天不禁想起幼年时与闇帝练武的情景。

　　除了俊秀的容貌外，不论气度天成的风范，或是内敛稳重的举止，都神似于闇帝，只是……冷了些，不似闇帝总温文带笑；只见皇子过于俊美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亮如星的眸子冷冷地瞧着。像是看遍人间冷暖。

　　闇帝淡笑道：「他虽轮廓像我，但太师们总讚他资质优于我，将来文韬武略必在我之上。」此时的闇帝也似世间的父亲般，语带骄傲。「你成家数载，子女几人啦？」闇帝问。

　　「儿子一个，女儿……也一个。」骆冈天的眼神转到身旁的妻子时，顿了一下才这么回答。

　　「哈哈……恰好凑成一个『好]』呀！」闇帝拍着骆冈天的肩背笑道。

　　「呵……孩子还年幼，整日皮得要命，只想着玩耍。不过，长子过年后也十一了，正想着要送去皇陵，也算是这小子有福气，不如就让他跟着您一道回去吧！」说着，骆冈天又转身唤奴仆去带少爷、小姐进来。

　　不论落居何处，皇陵中人的男丁在十岁后，都要先送到皇陵，依资质接受训练，五年后再视其成就与意愿，看是要留在皇陵效命或出凡世创业。

　　不一会儿，奴仆便带着骆心宇兄妹进来了。

　　「心宇、心柔乖，叫人。」骆江音拂去兄妹俩身上的雪花，将他们推向闇帝。

　　「伯伯好，新年快乐！」兄妹俩乖巧地唤人，眼睛则骨碌碌地盯着闇帝看，暗忖：他就是爹娘说的重要人物呀？

　　「乖。」闇帝拉过他们兄妹俩，「这双子女，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好』字啊！」他拿出两个红包，一人给一个。他看着骆心柔已见娇美的脸庞，心念一动，「这女娃儿还没许人吧？」

　　「还没呢！」骆冈天回答。

　　「好，那么，长大后就让冥儿收做妃子吧！」闇帝笑着褪下腕上的紫晶玉环套到骆心柔的手上。

　　骆冈天和骆江音喜出望外的相看一眼，忙跪叩谢恩。这可是莫大的恩典呀！

　　如果心柔受宠，那她就有可能是下一任的闇后呢！

　　而一旁的阎冥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薄唇虽适时地勾起一抹笑，但那冷凝的眸子却幽沉地毫无笑意。

　　※　　※　　※

　　夜黑森森，只有飘飞的雪花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微亮的银光。

　　连日来的拜神送旧，大人们在忙碌之后，夜一睹即早早进入梦乡，小孩子们也因玩得倦极而睡得香甜。

　　在这深沉的子夜，除了偶尔的虫鸣外，就只有微微的雪花飞舞。

　　闇冥披着大髦随意地漫步在骆宅的后院中……距他两步后，如影随形、近几无声的跟随着的是他的贴身护卫──武玄。

　　黑沉的夜色并未阻挠他的脚步，相反地，他习惯少眠，暗沉的夜晚反倒是他感到最平静、清醒的时刻。犹如他的名，无光无声的闇夜幽幽地融入了他的血液、体内……突然，幽黯的眸子被从偏僻后院中走出的瘦小身影吸引住，是宵小？还是误闯大宅的小乞儿？他向来不爱管闲事，但在这无趣的夜里，跟着看看也无妨。

　　瘦小身影在月光下看得很真切，身上的衣服布料不似仆人，但或许是经过长久洗涤而泛旧灰白及毛边，尺寸也稍嫌小了些、单薄了些，像是抵不住寒夜的冷例，小小的身影颤抖着。

　　走过曲折的花园，瘦小身影在看到骆江音精心栽种的青莲池时，迟疑了一下，望了望四周，一双黑黜的眼睛在看见盛开的青莲时，不禁闪着异样的晶亮。

　　虽然是寒冬，百花肃然，但池中的青莲却仍怒放着。

　　瘦小的身影小心地踏下池畔的小径，勾着树干伸长了手想摘折一枝含苞的青莲，无奈却总是差了一截。小小的身子踮长了脚尖，勾向莲茎，陡地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结着薄冰的水池里。

　　闇冥在暗处冷眼瞧着池里挣扎的身影，并抬手示意武玄不需要出手相救，他倒想看看她何时才会呼声求救。

　　但今他讶然的是。池中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喊出声响，挣扎挥舞的双手显示出她想活下去的决心，却又愚蠢地不肯张嘴呼救，他暗想：犯得着为了一朵青莲而送了小命吗？

　　苦苦挣扎的双手好不容易攀住了池边大树的垂藤，在爬出莲池后，瘦小的身影上佈满了水底的烂泥与枯叶，冰寒的池水冻得她肤色呈现灰白，小手却仍紧捉着一朵青莲。

　　小小身子趴在池边剧烈地喘息着，余悸犹存……半晌，她强撑着瘦小的身子靠着树干缓缓爬起，衣摆滴着泥泞的水滴，在脚下形成一摊泥水；在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后，她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手握着青莲，她颤抖地走向佈满藤蔓的围墙角落。她拨开密厚的枯藤，却又突地收回手低声轻呼，只见瘦弱青白的手掌被刺勾出了多处血痕。

　　她无声地皱起细眉，拿出手帕缠在手上，咬着牙继续拨开满是綑刺的藤草，等到一个颓圮的墙洞出现时，灰白的手巾上也早已沾染了许多细细的血渍。

　　爬过桥洞，她快步地走向荒野，而且愈走愈急，甚至开始奔跑起来……闇冥因她奇异的行为而好奇地跟在她身后。

　　像是害怕有人追赶似的，她不停地跑，百到来到一个土坟前才停下脚步，抱着肚子喘息。因剧烈的奔跑，她灰白的脸色稍稍泛起一丝粉红，口里不停地呼出白雾……略略休息了一下，在止住剧烈的喘息后，她一言不发的跪下身，仔细地用手拔除土坟上的杂草枯枝，粗简的石碑已模糊得有些认不出字。

　　她挽起袖子努力地擦着石碑，想把上面的污泥脏垢都清干净，甚至用力的几乎将唇瓣咬出隐隐的血痕。

　　「娘，冰彤来看妳了。」细嫩的声音因寒冷和思慕而颤抖着。「我知道大娘和爹都忘了妳的忌日，冰彤也不敢提，对不起……让妳孤伶伶地一个人在这儿，娘害不害怕……冰彤很害怕，但还是想着妳。

　　「今天是大年初一，冰彤带了朵花儿来给妳。漂不漂亮？冰彤知道妳喜欢大娘种的青莲，而且那本来是妳当年帮大娘移种的花儿，只是……后来却变成了大娘的，妳连碰都不能碰一下，真不公平，错的是爹，又不是妳，为什么大家都怪妳？」

　　原本已稍稍暖和的身子，因停止活动，又开始颤抖。

　　青灰的小脸上强挤出一抹笑，并举起手中的青莲，「娘，这朵青莲给妳，没有人会再和妳抢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青莲摆在上坟前，小手轻颤地顺着墓铭划过，「冰彤要回去了，否则被大娘发现的话，冰彤就不能再来看妳了。妳放心，冰彤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娘也要保佑冰彤喔！冰彤会再找机会来看妳，娘再见。」骆冰彤站起僵直又冷得不住颤抖的身子，依依不舍地看着墓碑，半晌，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了一小段路后，骆冰彤又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着土坟，极轻地颤声说：「娘啊！当初妳为什么不带冰彤一起走？冰彤……冰彤……」好苦、好想娘呵！

　　最后的话便在喉咙，她咬咬牙，转身朝骆府的方向奔去。

　　她依旧爬着墙洞回到骆宅后的花园，再努力地拨密藤蔓以遮住破洞，这可是她唯一能出入去看娘的祕密。

　　回到房间，她拿了干净的衣裳走到后院的水井旁，细瘦的手臂吃力地提起大水桶，费尽气力总算提了半缸水，然后不顾天空仍飘着细雪，咬着牙草草地冲去发上和身上的呢污，并就着冰水中搓洗换下的衣裳。

　　她必须湮灭一切痕迹，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她偷摘了大娘的青莲。

　　当她带着洗好的衣里回到小楼上时，便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地开始晕眩起来。她披好仍湿得会滴水的衣裳，倒在床上，拉起旧灰干瘪的棉被，眼前一阵黑雾袭来，整个人陷入冷热交替的昏迷中……

　　黑夜中，一双深邃如星的睁子自始至终皆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昨日连夜的大风雪，让闇帝等人继续停留在骆府，无法启里，这让骆冈天欣喜万分，认为是今年开春的好预兆，想必骆家今年一定是祥云罩顶。

　　风雪末停，在厅中烹茶品茗的众人都不觉丝毫寒意，反倒悠闲的欣赏窗外白雪纷飞的美景。

　　一名老仆屈身在骆江音耳边低声说了些话，骆江音蹙了蹙眉，先和众人告罪一声，使领着老仆走到厅外。

　　闇冥敛眉啜着香茗，耳朵则倾听着厅外二人的对话。

　　在这种安闲无趣的时刻，骆江音的「变脸」让他微微勾起了好奇心。

　　「伤风？」骆江音蓄意压低的声音有着明显的不耐。

　　「大过年的，没缺她穿，也没缺她吃，还能得伤风？这存心是触我们霉头嘛！别理她，没多久她自己会好了。」大过年的就得了伤风，像她娘一样是个病痨鬼。

　　「可是……」老仆迟疑地说：「小姐病得很重，已经两日没动过饭菜，也没下过床了，唤她也唤不醒……夫人要不要替小姐请个大夫来看看？」

　　他是个负责送饭菜的老仆，后院也只有他会去，夫人连个打理生活琐事的婢女也没有派给小姐，对照着前厅的和乐富贵，唉！真令人感叹世态炎凉。

　　看着一身华丽的夫人，若仆微不可闻地经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小姐真病得不轻，怎么唤都没回应，他也不敢来烦扰夫人。

　　「不必了。」骆江音想了想，回绝了。

　　虽然闇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心里可以想见她的脸上必是扭曲厌恶的神色。

　　他那薄抿的唇不禁勾起淡淡的讥讽，唉！人心呀！

　　「这么大的风雪，又是大过年的，上哪儿去请大夫？」唤不醒就算了，反正那种贱命也没那么容易就死的。「你下去吧！咱们家现在有重要的客人在，别拿这种小事来烦我。」她挥手斥退老仆。

　　老仆伛偻着身子，无奈地退下，心里则盘算着，是不是该到溪岸边去摘采些草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后院里的小姐受苦吧！

　　骆江音旋身进入厅里，在转身的同时，心里忧虑着那孩子……她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于……绝情了？

　　念头才起，骆心柔便撒娇地扑到她怀里，使得那微弱的恻隐之心又立刻消失无踪了。

　　看着骆心柔红嫩的脸颊，骆江音由心底湧起慈爱的笑容，「心柔，怎么又不扣好衣裳？这样会哈啾、哈啾的喔！」说着，伸手替她扣上精致的蝴蝶盘釦，又唤仆人取来自貂围巾替她围上。

　　骆心柔细致娇美的小脸蛋，在雪白貂毛的围绕下，更显红润可爱。

　　众人不禁纷纷笑讚骆心柔的美貌，骆家夫妻也骄傲她笑弯了眼，好一副天伦和乐图。

　　闇冥则冷眼看着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浮现出前夜看到的那抹瘦弱身影……

　　※　　※　　※

　　因为无聊，也因为那抹坚毅的瘦弱身影，闇冥借故退出烹茶宴，漫步到偏僻的后院小楼。

　　他示意武玄停在小楼外，自己缓步推开斑驳的房门。

　　冷峭的黑眸环视四周，简陋的小楼内尽是粗旧的用具，即使还算干净，却显得极为寒酸。

　　刺骨的寒风自窗缝中吹进来，放在床畔的小暖炉根本无法提供什么暖意。

　　这就是骆家小姐所住的闺房？！闇冥讥讽地冷哼了一声。

　　躺在薄瘪棉被下的青白小脸，透着异样的嫣红，显示出她正发着高烧。

　　闇冥看了她一眼，果然，他前夜看到的人就是骆家刻意漠视的小姐──骆冰彤，这是他之前明武玄去打听到的名字。

　　好奇心满足了，他转身就想走，可没多余的善心救人，他一直认为人各有命！

　　就在闇冥起身欲离去时，手掌一顿，低头一看，原来是被她的发丝缠住了。

　　指间柔滑如丝的冰凉触感，让他有些讶异，原来容貌清秀的她难得的拥有一头如瀑般的秀发。

　　小巧的五官搭配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清秀，却不及骆心柔的娇美细致，尤其不良的发育和青白的病容让她更显瘦弱。

　　他解开指间的发丝，手掌无意间触及她的脸庞，骆冰彤似有所感地发出嘤咛，下意识的往那温热的掌心靠去。

　　「娘……别丢下冰彤，娘……」

　　或许是她语气中的脆弱让闇冥柔和了眸子，好心的没收回搁在她颊边的手。

　　紧闭的眼睑颤抖地掀了掀，迷濛的焦距对上眼前的人。

　　「娘……你来接冰彤了吗？冰彤……好想妳……」突然，她胸口一窒，剧烈地喘咳起来，疼得吸不进空气的胸膛，有如一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稍稍恢复了神智，也看清了眼前的人。「你……不是娘。」

　　这个粗嘎似砂石磨过的声音是她发出的吗？她的心头掠过一阵酸麻，却低低的笑出一声，像她这种贱命的人……怎么都死不了啊！

　　察觉到自己仍依恋地厮磨着他的掌心，她猛然一惊，立刻退开了身子，引来一阵强烈的昏眩……无力的小手将他隔开一段距离，「你别靠近我，否则被染到了病痛……我……」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干涩的咳……方才，她还以为是娘……因为只有娘会这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自娘死后，就没人会对她这样了……定眼看清楚他，精致的衣里，柔软的狼毛大髦，他……应该就是大娘口中的「重要人物」吧！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是他无意间晃到这偏僻的小楼吧！

　　伸手摸摸自己昏沉的额头，冰冷的手掌为烧痛的额际带来些许清凉，她发烧了……痠疼的四肢和连日末进食的虚弱，令她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拉起被子，乏力地闭上眼。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蜷起身子，试着汲取一丝温暖，心里想着，这个好看的「重要人物」应该会自行离去吧？

　　她的头好重，没法再分神去理会他了……她好累……也许是因为她有着超龄的老成，也或许是因为她语气里的满不在乎──对他及对自己的生命，使得闇冥不禁瞇起眼看她，并未如她所想地离开。

　　「妳病得很重。」清朗的声音述说着事实。

　　骆冰彤将身子蜷得紧了些，她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可他为什么还不走？

　　「妳不怕？」人都怕死，尤其她根本还是个未长大的小孩，像她这种年纪的孩子遇到病痛，不是都应该流泪要求着别人的疼惜，要别人为他们的懦弱负责吗？

　　然而，在她的眼里，他竟寻不到一丝渴慕之情。

　　「我想娘……」被窝里低哝地传出这句话，瘦小的身子仍末动弹半分。

　　闇冥眼眸微敛，他问：「妳想死？」修长的手指转过她的小脸，逼她正视他。

　　「既然妳不想要妳的命了，那就给我吧！当然，我会给妳报酬。」他冷冷的说，像是叫卖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把命给他？

　　闇冥的话引起了骆冰彤的注意，她撑起虚软的身子，疑惑的看着他。「报酬？」他能给她什么？

　　闇冥弹了弹手指，「我会替妳娘迁坟修墓，再种一池青莲，而妳，就把命给我吧！」他自小便懂得要利用人性的弱点。

　　机会稍纵即逝，端视她要选择另一种不同的人生，或是选择一辈子受欺凌……世许是她前夜时的不顾一切，与眼里闪烁的坚毅，让他湧起想要她的命的念头。

　　若是她表现不错，他一高兴，或许就会毫无条件的将她的命还她；不过，从此刻开始，她骆冰彤的性命就属于他闇冥了。

　　帮娘颓圮的士坟迁修……种娘最爱的青莲……骆冰彤紧咬下唇迟疑着，昏沉的脑袋一直让她无法清楚的思考。

　　她抬起眸子看进他黝黑如墨的瞳眸里，他那坚定的神色好似能为她阻挡任何风霜，若将自己交给他，就什么事都毋需害怕了……沉溺在他深邃的眸子里，骆冰彤恍惚失神地点了点头……唉！她的命，若要的话，就给他吧！

　　闇冥在唇色勾起微细的邪笑，「好，自此刻起，妳的命就是属于我的了。」

　　閤起眼，再次陷入昏沉中的骆冰彤，觉得自己好像在纠缠不清的雾影中徘徊，只听到他冷魅的声音清楚地权进脑海里，宣誓着如魔鬼般的约定。

　　她，将自己卖给了鬼魅──只为了一池青莲。

　　※　　※　　※

　　阎冥对骆家最不起眼的小姐起了兴趣，这事着实让骆家暗地里生起了狂涛巨浪。

　　骆冈天对闇冥发现了他并未善尽为人父的责任，觉得相当难堪与羞辱。

　　人是自私的，他虽然知道骆冰彤是他的血脉，但……他却不愿因地而冒失去家庭和乐的险。

　　骆江音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觉得义愤填膺。

　　那孩子，终究是流着她娘的血，都擅长在暗地里勾搭人！

　　闇帝已经允诺，说等柔儿长大后，就会让阁冥收做妃子，没理由让那个小杂种又抢先了一步，若她在閤冥身边说了些什么……那柔儿将来进了秦皇陵，岂不是矮了一大戳？！

　　为此，她私下对骆冰彤「关切」了好多回。

　　今儿个，趁闇帝准备动身离开的前一晚，骆江音拉着骆冈天又来对骆冰彤进行最后的「叮咛」。

　　骆冰彤披着袄衣坐在床上，大病初癒的苍白小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

　　「……人各有命，所以要明白自己的身分，也要懂得做事说话的分寸。妳今儿个被闇冥主子看上了，那是妳的福分。妳要懂得知福惜福，别嚐了一点甜头，就有了其他的妄想，不然可是会两头落空，徒让人生厌……」

　　骆江音坐在小桌前，以长辈的身分训示着。修饰精致的脸蛋，凝视着骆冰彤。她最好懂得她说的话，别不知分寸地阻碍了她姊姊的好事。

　　「大娘也是为了妳好，才会跟妳说这么多，妳懂不懂？」

　　垂首敛眼的骆冰彤细声应道：「懂了。」经过多日来的教诲，她怎有不懂的道理？

　　随着大娘一张一合的嘴，将她冷然的心更加冻结。

　　呵！她何德何能，能让平日对她嗤之以鼻、不理不睬的大娘和爹，近日来频频「关切」！

　　冷测的瞳眸望着她爹，嘴角微微扬起轻蔑的笑容。

　　怕事的爹，并非无力改变她在骆家的情况，只因她还不够重要到能让他费心费力。她是多余的至少对骆家而言是如此！这是她自娘死后即体认到的事实。

　　不过，过了今夜，她便会离开这个虚伪的家了。

　　她不要再做多余的人了，她暗暗地发誓，她既然已经为一池青莲而将命卖给了那个好看的主子，那么……她便不想再当个不受重视、可有可无的碍眼之人。

　　所以，她要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不论有多苦、多难！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信念。

　　「……大娘知道以前咱们对妳是疏忽了些，不过，总没让妳饿着、冻着吧！

　　比起外面那些无家又生着烂疮的乞儿，妳可好命多了……」骆江音的话仍未停止。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灌输骆冰彤要「感恩」的观念，别离开了骆家，就忘了祖宗，其中她最怕的就是骆冰彤反过来咬骆家一口，那就糟糕了。

　　不过，不知是她平时太忽略这小孩，还是怎么了？她总觉得……冰彤在过年病情痊癒后，好像整个人转了性子似的。

　　看着她隐在暗处的脸，好似仍像以往一般恭顺，但是……却不再有畏惧之色。

　　骆江音壁蹙起眉，说不出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

　　她以前是极力漠视骆冰彤，甚至懒得费心去了解她在想什么，但是现在……她却极想看透她的心思。

　　「……总归一句话，妳跟着闇冥主子回去，得好好尽自个儿的本分，别妄想些别的。这一次，心宇也会跟着王子回去，妳可别老是去烦妳哥哥，知不知道？」她的意思也就是要骆冰彤别去扯他的后腿。「过几年，妳姊姊也会去，妳则乘机先打点好里面的关系，将来心柔若顺利的当上了闇后的话，妳也有好处，说不定可以因此觅到一个好婆家。」

　　骆冰彤冷笑一声，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她的一双儿女。

　　骆江音清楚的听见那声冷笑，那笑声尖锐地像根针般刺到她的心窝里，令她不禁恼火的斥喝。「妳笑什么？大娘在和妳说话，难不成妳当笑话听？」

　　一直在旁边啜茶未出声的骆冈天，忙放下茶碗轻声安抚着骆江音，然后蹙眉看向女儿，却在看到她冰冷的眼瞳时，陡地调开了视线，不敢正视她。

　　她的眼里尽是满满地」」轻视！这发现令他的心倏地揪痛了一下。

　　「冰彤不敢。」清脆的声音缓缓一字字地吐出，「大娘的话冰彤都记在心里，不敢忘记。」她当然不会忘记大娘「关怀」的目的，也不会忘记她在骆家所受的漠视。

　　「冰彤累了，而且明日清晨就得上路，不送爹和大娘了。」她自顾自地躺下，语气恭敬，但却摆明了「送客」的意思。

　　没理会身后带着怒气甩门离去的爹和大娘，她只是睁着眼，凝睇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她像是突然在一夕间长大了。别的孩子在父母的呵护下学到的是三字经与遊玩嬉戏；然而，她在成长中学到的却是身分所代表的无情屈辱。

　　身分的卑微让她看到了仆人间的勾心斗角、斤斤计较，也让她明了了人性的贪婪、丑恶。

　　她在冷热交替的昏迷之中，清晰地感觉到过去的自己，一点一滴地随着高热与冷冽逝去，而流动的血液却随着逐渐好转的身体一寸寸地冰凝冻结。

　　对于大娘和爹的殷殷关切，若在以前，她也许曾因此而欣喜若狂，但是现在，看着他们虚伪的嘴脸，她却只觉得可笑。

　　娘该不会是有先见之明，早预料到她的性子会变成这样，才会唤她「冰彤」

　　吧？！

　　轻声地叹了口气，缓缓閤上了眼。她该休息了，明日还需要体力上路奔波呢！

　　身体呼唤着她该休息了，但脑海里却清明地浮现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瞳眸。

　　闇冥……这名字取得算是贴切。

　　他那无情无绪的黝黑眸子，让她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只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即使他「好心」的要了她的命，也不表示他是在乎她的！骆冰彤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除了那次夜访小楼，订下契约之后，他又来了两回。

　　可他并不说话，只是坐在小桌前看着他自己带来的书册，偶尔会抬起眼默默地打量她，之后又低头看自个儿的书，等书翻完，他就走人。

　　很奇怪地，虽然他只是默然不语的坐在她简陋的小楼中，但她却能强烈地意识到他的「存在」，幽幽地散发出强大的力量，抚慰她不安且骚动的心，她的灵魂也似乎能感受到牠的强大力量般，总令她委靡的精神奇异地迅速恢复。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总是好奇地暗忖，却又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只知道，闇冥将是……不！已经是主宰她生命的主人……


　　骆冰彤在大病初癒之后，就随着闇冥回到了秦皇陵。骆心宇虽也同行，但他是因年岁到了，才到皇陵受训，所受的瞩目自然不及骆冰彤。

　　秦皇陵虽是一座地下皇陵，但族人在皇陵四周筑屋建地，形成繁荣的市镇村落，名为「擎天镇」，外人看似与一般市镇无异，里面却暗藏玄机。

　　式馆里教的是精深武艺，打铁店里鍊的是金鎗大刀，医馆里学的是炼丹之术此次，向来不具善心的皇子带回一个青涩的女孩，众人虽议论纷纷，却因顾忌着闇冥而不敢明目张胆地过问。

　　那女孩虽貌不惊人，可尚称清秀，但却娇媚不足，而被养刁胃口的冥皇子，应该不会突然改变口味，要她当妃子。

　　再说，她的身子骨稍嫌单薄，也不像是个练武奇材。

　　不过，那小脸上一双澄澈的瞳眸倒是挺引人注目的，颇有聪颖慧心的模样，也许是要她学医理炼丹之术……不，不对！炼丹术向来是不许女人碰的啊！

　　那会是绣匠？纺工？画师？厨娘……在众人的猜臆中，很快地，半年一度的「选徒会」开始了。

　　散居在各地的族人，会将年满十一岁的男孩送至擎天镇，而选徒会上，各个师傅会依排名顺序选择徒弟教导，此排名则是以其在秦皇陵的重要性而定。

　　每个师傅全凭喜好选择徒弟，接下来的五年内，此徒弟就得跟着师傅学艺，空档时则集聚在书垫习课。

　　五年之后，学有所成的徒弟们可选择留下或离去返家，经过筛选，只有极少数的菁英才能得知秦皇陵所在，入皇陵服侍。

　　选徒会在镇上孔庙的大殿进行，各个待选的孩童心情忐忑地聚集在大殿中，师傅们则在殿前私语、暗忖着待会儿要选的徒儿，四周是闹烘烘的围观群众。

　　骆冰彤瘦弱的身影站在最后面，被淹没在男孩群中，虽是如此，大家仍将注意力投注到她身上。

　　就在大伙儿各怀心思打量之际，人群中排开一条通道，一个身穿五彩斓彩衣的瘦小老人，拿着约半人高的水菸斗走进大殿，花白的头上绑着彩线双髻，明显地是外族打扮，他的身旁则跟了一个年约十二、二岁的少年，一张脸笑咪咪地。

　　众人见到老人，似有所顾忌，闹烘烘的大殿倏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嗡嗡的私语声……「是萨喀尔德长老耶！没想到他也来了！他不是很难得收徒吗？连众皇子们他也不见得爱教。两年前破格收了个徒弟，没想到今日又来选徒了？」

　　「不一定是来选徒的，说不定今天只是来看热闹的吧？！」

　　「他到底多老啦？好像从咱们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老了，怎么没看他年轻过，或是再衰老个几分，一直都是这个样……」

　　「欸！你可别小看他。听说他在多年前自个儿寻到镇上来，还进皇陵晃了好几圈，都没人擒得住他呢！难怪一个外族人可以当上长老，连闇帝都还敬他三分。你行吗？」

　　「是呀！是呀！我也听我爹讲过，说他虽然看起来很老了，不过，一身技艺高深莫测，轻功、内力、武功、使毒、医术、鍊兵器、写兵法……没人知道他到底会多少东西，因为没人学得全，听说他还会吹苗人蛇笛喔！」

　　「这么说，被他选上的徒儿一定是前途无量、大有可为囉？」

　　「也可以这么说啦！不过，这老头儿有怪癖，选徒弟没个标准，端看他的心情兴致。听说他也曾来选徒会绕了绕，出了些怪题目，又谁也没挑地走了，把大伙儿吊足了胃口……」

　　众人在牺论纷纷之际，对萨喀尔德长老又更多了几分好奇，皆屏气凝神地注意他这回又要出什么怪题目了。

　　萨喀尔德干瘪的嘴仍抽着菸斗，额上的长眉如云般光亮。

　　「小子，师父年纪老了，看不清，你来选一个和你作伴吧！」他反手将于耳在他身边的少年头上敲了敲，清朗的声音状似无聊。

　　武亟痛叫，「老头，叫你别敲我的头，你听不懂中原话是吧？！万一敲坏了我的脑袋瓜，你上哪儿去找这么聪明伶俐的一朵盖世奇葩呀？」

　　「奇葩？我还一朵琵琶咧！」萨喀尔德冷哼一声，又顺手用长菸斗敲了他一记。「不要浪费时间，赶快选一选，老头子我还想回去钓鱼呢！」

　　老诈炮！武亟嘟着嘴暗骂。还不是老头子嫌他这个徒弟太过活泼好动、聪明绝顶，怕自己那一把老骨头带不动他，所以了想找个二徒弟来扰乱他这个奇葩，不然，只怕再过两年，老头子就会被他榨干。

　　「好啦！好啦！各位小弟……还有一个小妹，今天可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最厉害、最神勇、武功最盖世的老头……不对，是萨喀尔德老前辈大发善心，想跟各位广结善缘，再收个徒弟。你们可千万则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不是天天都这么好心情又好商量的喔！所以说，你们今天真的是走了狗屎运……咬哟！师父，你干嘛又偷袭我？！」还好他腰力好，没跌了个狗吃屎，破坏了他一朵奇葩的形象。

　　白长眉下晶亮的眼瞥过他废话连篇的徒弟，「说重点。」早告诉他自己待会儿还想回去钓鱼，居然在这里呱啦呱啦讲废话！

　　「好啦！好啦！我难得有机会说说话，威风威风，你老头子就见不得我好，偏要阻挠我意气风发的一刻，老人家嫉妒心还这么重，心眼儿那么多。

　　「小心我以后不尊师重道、敬老尊贤，等你老得走不动、看不清时，我就把你揹到深山里去丢掉，让你嚐嚐自作孽的滋味。哈哈……到时候你就在深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痛哭流涕，忏悔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一些……」

　　只见他碎碎唸得正溜时，萨喀尔德的菸斗又要敲下，吓得他马上大叫：「想当他徒弟的人，自动站出来。」然后就抱着头闪到三尺远的地方去。

　　哼！要不是他功夫还没学到十成十，躲不过糟老头的菸斗，他才不必委曲求全、忍辱偷生的当牠的徒弟呢！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就是他最好的写照啊！

　　忍耐！为了要成为秦皇陵中最闪亮的一颗星，他这朵未成熟的奇葩只好将吃苦当吃补，只求能以最耀眼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武亟眼睛发亮地「冥想」，好激励自己的士气，在出师末捷之前，他可不能身先死啊！

　　人群之中站出了十多个孩童，大多是听父母提过萨喀尔德长老名字的人。

　　「哟！老头子，你还挺热门的嘛！我的宣传做得不错吧！」武亟得意地张着双腿扠腰大笑，哈哈哈……他就要当大师兄了。

　　仔细端详过这十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孩，武亟笑得有些奸诈，「各位小朋友，你们真是有眼光。来，现在进行第一关，大家排成一列，把自白嫩嫩的手臂现出来，不要害怕……欸欸！那边的那几个小鬼，你们那是什么表情？竟然又退了回去，回来，回来！」他指着几个又缩回去的小孩大叫。

　　武亟的嘴巴嘟嘟嚷嚷地，现在的小孩真是没礼貌……「好啦！大家排好囉！不要乱动……」说笑间，突地刀光一闪，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每个孩童手上已多了一道冒血的伤痕。

　　霎时，殿上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哭喊叫骂声……「好啦！你出局、出局、出局……你也出局啦！咬哟！真没用，连裤子都湿了！出局、出局……」武亟将那些涕泪纵横的孩童一个个判出局，还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小胖子，「欸！小鬼，醒醒！这样就昏啦？真没用。哪位好心的仁兄来把他抱出去……谢谢啦！」他又陆续淘汰了几个大花脸，连眼眶里含着泪珠的也被判出局。

　　看了看，最后只剩下了四个小鬼。哟！其中一个还是那个小妹妹，不简单喔！

　　武亟转头对萨喀尔德叫道：「老头子，第一关完了，接下来要玩什么呀？」

　　没想到这回的小鬼素质不差，竟然还剩下四个。不过，他们再怎么好，当然还是比不上他这朵奇葩啦！

　　萨喀尔德瞥了武亟一眼，知道他又在「自我陶醉」了，唉！真不明白当年怎会让这个多话又自恋的傢伙当他的徒弟？！

　　「第二关……」他吊众人胃口地吐了个菸圈，不禁让大家竖起了耳朵，「你们几个说说看，你们对这个小子的印象。」瘦干的手指向了武亟。

　　四人之一的骆心宇首先出声，「我觉得大哥哥很厉害，武功很好，人又聪明，长得也很英俊……」虽然他心里觉得武亟很聒噪，可是，如果能拜萨喀尔德长老为师，那武亟就成了他师兄，多巴结总是没错。

　　「我也觉得他笑容灿烂、和蔼可亲、说话流利……」

　　「还有、还有，他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一朵琵琶。」小呆子也不落人后地抢话。但心里却在哀嚎，呜……好痛喔！他刚才才不是勇敢的没哭，而是被吓呆了。不过，看在过了关的份上，这种伤口只好等回去之后再抱着娘好好的哭一哭。

　　三个男孩心里想的都一样，皆尽可能地说好话，务必要让武亟挑上自己。

　　人英俊、笑容灿烂、人又聪明……武亟听得心花怒放、心头暗爽。

　　哈哈哈……这群小鬼还真识货，知道他武亟是一朵琵琶……呸呸呸！笨小孩，笨小孩！是一朵奇葩啦！他才是一朵莲雾咧！

　　「小妹妹，乖，只有妳没说对大哥哥的印象，来，说说看，不要不好意思。」

　　武亟涎着笑脸转向骆冰彤，「看妳是要说大哥哥英明神武、是盖世英雄，前途一片光明、更是武林未发光的新星……都随妳高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女孩子总是比较细心，说不定可以说出个不同的讚美辞来。

　　一直低垂着小脸的骆冰彤，似乎不太想搭理他。

　　「来，妹妹，不要怕，把妳想说的用力给它大声地说出来吧！」武亟还以为她是害羞。

　　对呀！他是如此地优秀杰出，简直算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是一般词藻可以形容得了的？这个小妹妹一定是很努力，又很用力地在想一个最贴切的词句。

　　「变态！」骆冰彤淡淡的说。

　　武亟愣征了一下，「啊？什么？」他用小指掏掏耳朵，怕是自己听错了。

　　「白癡！」她又说。

　　「啊──啊──」武亟惊喘着，一手指着她，一手捧着胸口像得了哮喘似的。她……她是不是说错了？还是他的耳朵今儿个不灵光了？

　　「无聊！」她的语气有些不屑。

　　「啊──啊──啊──」他失态的尖叫声持续着，指着她的食指也不住地颤抖。死……死孩子！臭小鬼！不可爱！不受教……「好，就是妳了。」萨喀尔德的长菸耳点了点骆冰彤的细肩。

　　这女孩儿够冷也够静，是难得可以让他那个白癡徒弟吃鳖的人，她算是对了他的脾胃。

　　萨喀尔德示意她跟着他走，「妳会不会钓鱼？」选徒弟的事完成了，湖边的鱼还在等着他去钓呢！

　　「没试过。」跟在他后面的骆冰彤细声回答。

　　萨喀尔德「嗯！」了声。没经验无妨，至少她会是个伴钓的好对象，不像武亟，没个定性，整天矶哩呱啦的，鱼都被他吓跑了，还钓个屁啊！

　　直到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出孔庙许久，处在惊吓状态中的武亟才猛然回神，追了出去，「师傅，等等我……你要三思呀！师傅……」只留下回盪在空气中的喊叫，和掉了一地眼珠的众人。

　　什么！那个小女孩竟出人意料地爆出冷门……惊吓过后，又响起一片钦佩，及恍然大悟的讚叹声，直道：「不愧是闇皇子看中的人！」

　　※　　※　　※

　　瀑布飞洩，水珠在朝阳下映射出美丽地弯虹，直洩碧绿的湖面。

　　沁凉的飞溅瀑布下，一抹白色的人影静坐其中，任水花击身，神情静肃如菩萨。

　　「师妹，亲爱的师妹。哟荷！我最亲爱的心师妹。」调戏式的叫唤惊起飞鸟，破坏了原本的宁静。

　　骆冰彤恍如未闻，仍静肃地打坐，约莫过了一刻钟，才收气张开眼，飞射出水幕，莲足轻点潭面，落在被太阳烤得微暖的大石上。

　　果不其然，那个不正经地打扰她静坐的登徒子，就是她师傅的另一个徒弟。

　　「欸！别老是对我摆着晚娘的脸孔好不好？瞧妳大师兄我多好心呀！还烤好了香喷喷的鱼，让妳一收功就有美味佳肴可以享用，妳好歹也对我笑一个咩！」

　　武亟撩起衣摆，蹲在火堆旁，讨好地扬扬手上的烤鱼。

　　心里却在「哭泣」，呜……他这个小师妹怎么就是不爱笑，又不多话？害他这个师兄乱没成就感的。

　　最、最可恶的是，她入门也五年有余了，就没听她喊过一声「师兄」！

　　呜……他当初真不该举双手赞成老头子再收徒弟的。

　　骆冰彤挽起湿洒洒的长发，赤足走到火堆旁，「你既然知道我在练功，还大呼小叫地，存心想让我走火入魔吗？」澄澈的眸子不带感情的瞧着他。

　　她不讨厌武亟，只是他有时真的挺聒噪的！

　　哦喔！闯祸了。武亟在心中扮个鬼脸，然后涎着笑脸，「嘿嘿……师兄只是想测验测验妳，看妳是不是容易受外界的影响而分心，耽误了练功，我也是用心良苦啊！师妹，妳就别太计较了啦！」

　　睁着眼睛说瞎话！骆冰彤眼观鼻、鼻观心地细嚼烤鱼，不想理会这个无聊男子。

　　武亟只好摆出最无辜的脸陪笑道：「反正妳在这个虹瀑下待了三年，我吵过妳好几次，也没见妳哪回走了火、入了魔，所以，安啦！安啦！」说着，他又想起当年，忍不住撇撇嘴说：「想当年，我也被那个偷懒的糟老头扔在这里洗瀑布澡洗了一整年，洗得我浑身都脱了好几层皮。现在想起来，当年还真是有够笨的！我早该拿着刀架在老头子的脖子上，叫他乖乖的把那些仙丹妙药贡献出来，也省得我费力练功。」

　　这虹瀑看似美丽，但水自上冲下来的力道可有千斤重，而下面的石头又长满了滑不溜丢的青苔，别说是在瀑布下打坐了，刚开始的时候，连走进瀑布都有可能会被水冲走！像他当初光是为了走进水瀑里打坐，就花了三天才完成。

　　碎！死老头子，存心整人嘛！

　　还好他这一代奇葩没断送在他手里，且凭着他聪颖的天资，一年就洗完了。

　　只是令他吃味的是，死老头子竟然厚此薄彼，对他这小师妹特别好，不但先为她刮掉了青苔，还先权了她两成功力，才让她进瀑布练功。

　　「不过，现在想想，洗瀑布澡还挺好玩的，甚至会洗上瘾。」武亟摇着头咋舌道。

　　骆冰彤未抬眼，细声道：「那是你天资聪颖、筋骨商住，只练了一年，就学会了师傅的内功心法。而我资质不好，又先天体虚，只能慢慢练。」

　　武亟搔搔头，他没瞧不起她的意思，反倒挺佩服她的，因为她的资质虽然不是上等的练武之材，却毅力过人，像他练一遍就懂的心法，她反复练上三十遍也不会嫌烦，连瀑布澡洗了三年，也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老头子明白她练不成绝顶武功，所以只教她内功心法和轻功、暗器，以及医术与毒术。

　　「其实，洗瀑布澡除了练功之外，还有额外的好处，妳知不知道？」

　　骆冰彤摇摇头。

　　嘿嘿……就知道她不知道！武亟得意的暗笑。

　　「老头子曾说过，这虹瀑是从雪山主脉流出的，水温较一般河流冰冷且质清，长久洗下来，有怯毒清骨的功效。讲白一点，就是养颜美容助消化啦！」他拉开衣袖，露出手臂，「妳瞧，师兄我就是因为这样而自皙亮丽、晶莹剔透、柔柔亮亮、闪闪动人的啦！」他突然凑近骆冰彤，「师妹，妳洗了三年的雪山冰源瀑布，效果可真是不错。啧啧！瞧瞧妳这身皮肤，其找不出一丝瑕疵斑点呢！」

　　边说还边吃了她腮际一把嫩豆腐。

　　五年前她刚来擎天镇时，一副干瘪瘦巴的模样，像个四季豆似的。经过这五年，虽然五官并没多大的改变，倒是细致粉嫩了许多，体型虽依旧纤细，但已不再瘦扁得像难民了。

　　骆冰彤嫌恶地用力抹着颊边，那模样好像是被老鼠爬过似的。

　　「哎呀！好啦！好啦！别瞪我了啦！年纪小小的，就老爱摆个晚娘面孔，小心再瞪下去，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说着，武亟突然神祕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给妳好东西，咱们来分赃。」他痞痞地蹲到地上，还紧张地往四周望了望。

　　「你又偷了师傅的丹药？」

　　「嘘……不要那么大声。」武亟紧张地嘘她。「什么叫偷？我只是碰巧知道他的丹药放在什么地方，帮他拿来吃吃看，免得他炼了一堆药，浪费了。」

　　给他吃了才是浪费呢！骆冰彤的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师傅千金难买的丹药，就这样被武亟拿来当零嘴吃着玩，吃得他一身内功高得离谱，连穴道都自动移了位，成了个真正的「怪胎」。

　　虽然他很自恋，又很自大，不过，他的确是有些臭屁的本事。

　　武亟打开油纸袋，只见里头满满都是一瓶瓶的丹药，「来，绿色的有四颗，一人两颗：白色的有三颗，我比较大，我拿两颗，妳一颗；这个又是白色的，来，一人一颗；哇靠！这瓶怎么又是白色的？老头子怎么老爱炼白色的丹药，不会加点颜色，免得我吃错了；咦！这个怎么这么多……十四、十七、二二……哎呀！别数了，一人一半就是。

　　「拿好、拿好，别掉了。还有，还有……嘿嘿！还好这瓶是蓝色的了，也是三颗，刚刚我白色的拿了两颗，这回蓝色的给妳两颗；师兄对妳够好吧？嗯……这是什么？哇靠！粉末的耶！叫人家怎么吃嘛！一粒一粒的就好了，还磨成粉，死老头，真是不懂得体谅别人……」他边分赃，还边碎碎唸地嫌他师傅没让他方便点，真是有够恶霸！

　　骆冰彤摊着小手，任他在她的掌心上堆满五颜六色的药山。

　　武亟真这么大方？才不呢！

　　是因为萨喀尔德早就知道他的徒弟老爱偷吃他的丹药，说什么有病治病、没病强身，所以，之前他就偷偷的在丹药里放了一瓶强力泻药，让武亟吃了后，整整三天下不了床，泻得差点虚脱。

　　所以，现在武亟都会拉着骆冰彤分赃，原因有三──

　　一来，他们是师兄妹嘛！有福同享囉！反正师傅的就是他们的。

　　二来，一人分一半，要是师傅捉狂的话，两人一起扛，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被老头子追着满山跑。谁教老头子老虽老，体力还不错，像武亟现在还是时常被打得满头包。

　　第三嘛！嘿嘿，他对上回把茅坑当睡房的惨痛记忆仍然深刻，可不是他自己在说，论武功、资质、天赋，他都是万中选一的，只不过，小师妹在老头子的调教下，对丹药和毒物可比他厉害得多，没办法，谁教他学医老是只学皮毛，因为他笃定没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疤，以致今他只将老头子的本事学到「十全九美」。

　　师傅唠叨归唠叨，每回发现丹药柜又空了，少不得又会拿着菸斗敲人脑袋。

　　不过，敲归敲，下回他还不是又会炼好满满一柜的丹药让他拿。

　　哼！谁不知道那老头是看在他还会分一半给小师妹的份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拿去孝敬小师妹，真是大小眼！

　　提起丹药便一颗颗往嘴里丢，他含糊不清地嘟嚷，「妳今天是不是又要去『幽会』啦？」她每两个月就和冥皇子有神祕约两人约会。

　　「嗯！」骆冰彤细心地分开一堆堆丹药，她可不像武亟一样暴殄天物。「要我带口讯给你爹吗？」武亟是闇冥贴身侍卫──武玄的独子。

　　武亟挥了挥手，「不用啦！他要问起，就说他儿子是一朵奇葩，没事难得倒我的。」

　　骆冰彤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真是无可救药的……欠扁！收起小包袱，她准备去和她的主人进行两个月一次的会面。 


　　地下皇陵的通道曲折蜿蜒，阴暗不见天日，长期待在皇陵的人需有极大的耐力。

　　闇冥在皇陵中有居所，在离擎天镇五十里外的地方也另有一处别馆，建于枫杯中，淡雅闲适，颇富情趣。

　　骆冰彤自林外走密道直通书斋，只因她不喜欢引人侧目。

　　薰染着淡淡檀香味的书斋中，骆冰彤捧着一册医书窝在角落。

　　虽然固定每两个月她都得来见闇冥一次，但他却不见得每次皆到，偶尔会有事情耽搁了。

　　骆冰彤并不介意，反正她会固定到书斋来，时间到了，她便离去。

　　书斋后的藏书阁里有各式的书册，每回她来，总会往书海中流连许久。

　　突然，一道阳光斜射到屋里，她举起手臂试着遮挡照在脸上的白光，瞇眼自逆光中看到一抹昂扬的身影走进来。

　　闇冥的身形在这五年中有着明显的变化，除了长高之外，颀长的身躯逐渐表露出男子的阳刚味，但他俊美的脸庞却无多大的改变，只是稍褪了些稚气，以沉稳取代。

　　而此时，他幽暗沉邃的眸子虽隐含不悦，但动作仍优雅流畅，脚却也不似平日的轻盈。

　　随着他的走进，空气彷彿有些凝窒。

　　闇冥坐在骆冰彤身前的檀木大椅上，眼神越过她落在远方。

　　半晌后，他才开口，「他怎么说？」略微紧绷的语调表明了他的情绪。

　　一向习惯隐于暗处的武玄回道：「讋皇子对杀手自白是受郁妃指使一事，不愿做回应，也不愿让长老为郁妃诊治失心疯。」只是，事情怎会如此凑巧，在暗杀不成反被指认之后，就得了失心疯？！

　　闇冥手掌一挥，「哗啦！」一声，桌上未下完的半盘棋洒落一地。

　　好个郁妃！好个闇讋！

　　郁妃对亲生子闇讋未能被立为太子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多年来始终暗中排挤他，并削弱他的势力。

　　他见闇帝仍对她宠爱有如，所以才睁只眼、闭只眼地任她便诈耍阴，顺便当作生活中的调剂，可没想到，她现在竟然明目张胆地僱用杀手！她真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好个郁妃！果真最毒妇人心！而这失心疯？则也不失为是个好招数！

　　闇冥的目光陡地一敛，对着蹲跪在地上拾着棋子的小小身影斥喝道：「妳捡它们干嘛？」

　　拾着棋子的手一顿，她抬头望了他一眼，「拾起来，好让你再扔。」语毕，她又继续捡拾棋子。

　　闇冥眉一挑，眼眸一闪，笑了。

　　好个拾起来让他再扔！

　　她虽寡言静默，却偶尔会有出人意料的话语出现。

　　他招招手要她坐到身旁来，「如果」」人想抢妳的东西，却又只在背地里使坏，妳会如何？」他颇好奇她会怎么做？

　　骆冰彤微微抿了抿唇，「给他，不然就毁掉。」留着只会让人不断的来骚扰。

　　闇冥挑起一道浓眉，「若妳是极喜爱这样东西呢？」

　　「那就把它完全变成我的，让人抢不走。」她淡淡的说，声音平静无波、不冷不热。

　　「是吗？」

　　「是。」她回答得轻柔，却极为肯定。

　　闇冥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陡地转了个话题，「妳这两个月有些什么好玩事？」

　　「我相信你看报告会比听我说来得详细。」她下意识地摸着手腕上一块劣质的绯玉，那是她娘唯一留给她的纪念品。

　　他总爱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俩没别的话题可说吧！一开始，她总是像覆诵日记般地详细说着她这两个月的每一件小事，后来却在某次会面时，无意间发现武亟与闇冥有通信，信中除了武亟一贯的聒噪搞笑之外，还记述了他和她的日常生活。

　　那么，闇冥又何必总爱问她这个问题？这让她有一种感觉，觉得他是在测试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要你说。」

　　还是如此霸道！骆冰彤轻抿了抿唇，不知牠是否觉得她话太少，再不说话会变成哑巴，所以总爱逼着她说话。每回见面，她一次说的话，可比两个月来还多。

　　虽有些不情愿，她仍是顺从地开始将两个月来的琐事娓娓道出……骆冰彤任清雅的声音回盪在偌大的书斋中，悄然地盯着他深邃的眼眸。

　　每回看着他的黑眸，她总会好奇地暗忖，若他真正在乎起一个人时，那双眸子曾闪着怎样的光芒？

　　会是像柔得醉人的星子？还是炙得灼人的烈燄？抑或是仍幽黯不见底的深邃？

　　无论如何臆测，骆冰彤很明白地知道，他眸子里的光芒绝对不可能为她闪烁！

　　因为……他是闇冥，下一任的闇帝，而她，只是他一时兴起买下的命。

　　她会将他当作自已最重要的人，甚至远胜于自己的性命，毕竟他买下了她；

　　除此之外，她不会有其他的妄想，只因乌鸦不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是属于骆心柔的……不！也许是属于其他许多女子的，就让骆心柔去为他情殇、心殇吧！她，不会存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

　　※　　※　　※

　　「师妹，亲爱的师妹，妳在不在呀？应一声啊！」武亟拿着犹冒香气的烤鸡，鬼吼鬼叫着用大脚踹开房门，走进骆冰彤的闺房里。

　　「你没有手敲门吗？」站在铜镜前的骆冰彤旋过身，掀起层层红云。

　　武亟无辜地耸耸肩，「我是没有手敲门呀！」他举起两手，一只手捉烤鸡，另一只手拾着酒坛，以示他的清白。「进门前，我有叫门喔！」他才自寒天里进屋来，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

　　瞧见她，他不禁眼睛一亮，放下东西，对骆冰彤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端详起来。

　　「啧啧！师妹，妳怎么发骚啦？一身红不隆咚的。」他咋着舌，瞧着她不同以往的打扮。他才半年不在家，怎么师妹就全变了个样？！

　　骆冰彤平日大多穿素色衣裳，不变多做打扮，今儿个却突兀的换上了一身豔红，十指涂着蔻丹，唇瓣鲜红欲滴，眼尾眉心也抹上淡淡的嫣红，雪肌、红衣、乌发，牢牢的吸引住人们的视线。

　　骆冰彤斜睨着他，红唇勾起嗤笑，「你才是每日发洩又发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武亟自顾自地从她桌柜上的一堆丹药中，熟练地拿出一瓶丹药，将药丢到嘴巴里。「妳这身打扮好看是好看，只是难和以前的妳联想在一起。」

　　师妹的房里总爱撒些无色又无味的毒粉，他已经习惯了，总是「自动自发」的吞解药，只是，她的解毒剂能不能加点蜜糖呀？好苦喔！

　　骆冰彤敛着眼，拿出翠玉酒杯。

　　她爱红色，眩人的鲜红，也许, 她的潜意识中有一部分是噬血的！

　　半年前，在她的天葵来的那一夜，看着染在白被上的红晕，她恍憾了许久，胸口因隐隐的失落和喜悦而胀痛。

　　在及笄的那天，她依外族的习俗，换上鲜豔的衣裳，而她选择了豔红作为她的伪装。

　　为武亟倾满酒杯后，她朱唇轻敌，「你这半年有何收获？」

　　武亟知道她的意思是他有没有打赢了师傅？

　　两年前，他就已经艺满出师了；不过，他却做了生平最白癡的一件事」」找老头子单挑！

　　毕竟他在老头子门下被荼毒了五年，他就不信以他正值颠峰的体力、超群绝伦的智商，再加上所向无敌的功夫，还打不赢老头子！

　　不过，事实证明，姜还是老得辣，他仍被老头子用长菸斗K得满头包。难怪人家是师傅！呜……真是伤了他小小的自尊心。

　　为此，他发愤图强，发誓一定要躲过老头子的菸斗功，否则他绝不出师！就这样，他还是赖在这里，不肯出师，只是偶尔会出外去遊历遊历、赚些外快，顺便练练功夫。

　　这趟他兴匆匆地跑回来，自信满满地找老头子挑战，不过……咳！一定是怕前些日子受到了风寒，才会一时大意，一定是这样！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骆冰彤瞧他摸着微肿的头皮，就知道他一定又被师傅教训过了。真是自找苦吃！

　　「我要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武亟撕咬着肥嫩的鸡腿，大力地点着头，语气含糊地说：「当然找到了，不想想妳师兄是何等人物，这种小事怎么难得倒我呢！」狗改不了吃屎，还是不忘努力讚美自己一番。

　　「不过，妳要那种东西做什么？」还特地传书给他，叫他一定要找着带回来。要他潜进冰冷刺骨又暗潮汹湧的北海深处不打紧，只是，她也不想想那东西有多重，差点连骡子都扛不回来。

　　骆冰彤拭净了手指，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图递给他。「把这图和『北海青金石』给皁铁匠，他知道要怎么做。」那是一双母子弯刀的造制图，融合了西域弯刀的险利和短刀的轻巧。

　　武亟眼睛一亮，看着图咧嘴笑了。

　　他师妹的武功不见得绝顶，但是头脑聪颖──当然，还是输他一点点啦！使毒之术除了老头子外，恐怕没人胜得过她。除此之外，鲜少有人知道她在兵器及火药设计上，也拥有极佳的造诣。

　　不枉他疼了她这么些年，知道奇葩也需要有利器搭配，事实上，他已经「消想」她替自己造一把兵器许久了。

　　不过，看着弯刀图，他有个疑问，「这双弯刀……需要那么大一块的青金石来造吗？」他带回来的石头大得足以制造三双弯刀了。

　　「不必，只需长一尺半、宽半斤的青金石就够了。」纤指轻划着润滑的杯口，她语气淡然，「反正你横竖都得下海采石，多采一些也无妨。」

　　「什么『一些』是很多耶！」武亟跳起来大叫，「我整整采了长宽约五尺的青金石回来耶！重死我了，连骤子都被我累坏了六、七匹才扛回来。」这样整他，真……真是太过分了！

　　就算他是举世天才，也不可以因为他好用，就这样子利用他吧！

　　骆冰彤没理会牠的抗议，反正青金石都带回来了，他还抗议什么呢？难不成要把多余的青金石再运回北海丢吗？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武亟鼓起腮帮子，没好气的问。

　　小诈炮！跟着老诈炮久了，也学会了阴险狡诈，老爱陷害他这个耿直忠厚的有为青年。

　　「我没怖毒。」每种毒都是得之不易的，所以，她早已改变了佈毒的方式。

　　「什么？！」武亟大叫，冲到桌柜前，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瓶瓶罐罐的丹药。

　　师妹爱毒，却不爱用正常的方式解毒，偏爱以毒攻毒，所以」」

　　他刚刚吞的是毒药，不是解药！

　　啊」」啊」」他这朵尚未绽放发光的旷世奇葩，难道就此香消玉殒了吗？

　　啊──他不要呀！啊──啊──

　　※　　※　　※

　　「妳在笑。」书斋中，传来隐含好奇意味的男声。

　　又是两个月一次的会面。骆冰彤调了佛手柑薰香，淡淡地薰染着书斋，红炙的炭火将书斋暖得不觉一丝寒意。

　　闇冥望着红唇噙笑的路冰彤，好奇着究竟是什么事或什么人让她笑了？

　　骆冰彤摩擎着绯玉环，敛下了眼。她也是人，当然会笑，只是不常有真正值得她笑的事出现罢了。

　　「武亟回来了。」她说。

　　闇冥以长指轻敌着下巴，「而他是引你发笑的原因？」原来如此，武亟在自负与自恋中皆带着不惹人厌的搞笑味道，确实会惹人发笑。

　　骆冰彤不语，摊开她所带来的图，「这是新的打稻机和水车图样。」她指着图上的线条解说：「我把打稿机的手摇杆改成了脚踏，可省下大半力气，也多出了一只手帮忙；稻穗丢进的开口多了层夹层，如此，手才不会有被夹人的危险，这个设计比旧式打稿机好用。」

　　她换了另一张图，「这是水车图，我已看过镇外的水道，不需做太大的改变，只要在水车房里再筑一道堤防，那蓄水量就可以变成现在约两倍，即使面临旱灾也毋需担心。」

　　闇冥微微点头，命武玄收下，并吩咐道：「明日交给农林官。」

　　她对发明器械很有天分，却不爱张扬，且只就现有的器械改良换新。人们都知道他身旁有个高手，却没想到那高手就是她。

　　「赤雪。」这是怕第一回见到她以红妆打扮时给她的名号。鲜丽的红将她清秀的面容妆点出妖豔的魅容，所以他唤她这个名。

　　「妳来当我的侍卫吧！」清缓的语气却已是既然的决定。

　　骆冰彤望了暗处里的身影一眼，不作声，默然接受。

　　不管他的命令是否顾及到武玄的自尊，她都会遵守。她没忘，她的生命不是自己的，是属于闇冥的。

　　说来好笑，闇冥从未换过她的名，换了赤雪之后，他就一直以赤雪唤她，像在她身上烙下了印记。

　　闇冥注意到她的目光，「武玄跟了我这么多年，理应放下重担享福。让他改任侍卫统帅，由武亟继承他的职务，妳说可好？」

　　「好。」她敛下了眼，这事由得她说不吗？

　　皇子的贴身侍卫除了钦点之外，有意问鼎的人可以随时出来挑战，赢者可取而代之，且将其视为无上的荣誉。

　　她不只要保护闇冥的安全，最主要是此后，她得忍受永无止境的「骚扰」。

　　她不自觉地蹙起了蛾眉，这一个小动作，闇冥却看得分明。

　　他轻敲下巴，眼瞳里闪着饶富兴味的笑。

　　他的赤雪，纵使满心不悦，服从性仍无庸置疑地高呀！

　　※　　※　　※

　　黑夜里，轻飘的细雪飞扬，映着点点银光，正是万籁寂静的好眠之时……一抹黑影鬼鬼祟祟地沿着暗处潜进闇冥左侧的寝房，不消一会儿，就见武亟大脚一踹，踹得那黑影飞撞开门扉，跌进地上的烂泥里。

　　武亟双手扠腰教训着来人，「欸！你也太逊了吧！上一个好歹地出了五招，才让我踢出去，你竟然才两招半就出局了，真是……啧啧啧！」他猛摇着头，暗忖，怎么来的人都这么肉脚例？最高纪录竟然也只有十二招，那还是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所过的招。

　　「你千万别跟人家说你的师傅是谁，学了些什么功夫。否则，明日豆腐摊的生意又将多了一宗，因为你师傅一定会去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回去、回去，再练个三、五年再来吧！下次说不定你可以进步到三招。」他不屑地摆摆手，转身在墙上的纪录奉上多添了一横，然后打了个呵欠，翻上床，准备再去梦周公。

　　躲在另一暗处的身影，看着从烂泥中狼狈爬起的前者，不禁吞了吞口水，想着，左边的武亟好像不好惹，那么，他就试试右边的赤雪……只要能当上冥皇子的贴身侍卫，也就是当上了未来闇帝的贴身侍卫，那他在秦皇陵中的地位就可乎步青云。

　　黑影跃到了屋顶上，小心地移开瓦片，看着背对他绘图的红影，屏气凝神、毫无声响地以最自傲的轻功落到她身后。

　　「喝！」发掌至她身上，却在沾到她衣边时，陡地燃起簇簇燐火……「啊──妳使诈。」另一掌拍至她的脸上。

　　骆冰彤旋身避过掌势，眼瞳闪过讥讽。偷袭使阴的人竟还敢控诉她便诈？！真是可笑！

　　她矮身避过飞腿，涂着豔红蔻丹的指甲状似无意地经刮过来人，那人马上身形一软，眼神涣散地倒地。

　　「妳、妳……」使毒！话未出口，已经昏厥过去了。

　　骆冰彤唤进门外的奴仆，吩咐他们把地上的人拖出去，省得碍她的眼。

　　这两个壮硕的奴仆是她特别吩咐守着的，专门负责清理她的「意外访客」。

　　只见两个奴仆一人拖一脚地将来人拖了出去，来人的头在地上因拖撞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这是第几个啦？」其中一人吐着白烟问。

　　「嗯今天的第四个，这星期来的第二十七个啦！」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傢伙。

　　武爷大多是将人踹出门了事，不过，还是有些人因太不济而被踢晕的；但赤雪姑娘则都是迷昏闹事者。

　　「碎！这些人还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也不想想冥主子既然会挑上武爷和赤雪姑娘，就表示他们一定有过人之处。真是鸡蛋碰石头，自找受罪嘛！」

　　「别笑，若你有功夫，你不想去试试吗？难不成你想当一辈子的奴才呀？」

　　他若有功夫，他也会去试。

　　「嘿咻！」两人用力一抛，将昏厥的偷袭者丢到雪地里和其他人作伴，然后再折回庭中准备等候第五个…… 


　　两年后偌大的将军府中，精神抖擞的侍卫队来往巡逻着，森严保卫将军府的安全。

　　书斋中，镇南将军──唐济远，昂挺的身躯坐在紫檀大椅上，正幽幽的望着远处深思着。

　　「将军。」随着呼唤声，一抹豔红的身影自暗处走出。

　　唐济远似乎早已预料到赤雪的到来，因此毫不吃惊。「你来了。」

　　他转身面对赤雪，在幽密朦胧的烛光映照下，她全身的豔红显得极为突兀。

　　「密函呢？」鲜红欲滴的唇瓣轻启，小脸仍是如常地冷然一片。

　　纤纤素手一扬，接住他射过来的密函，并快速地览阅过。「陆眭？皇上属意的人选是他？」

　　为了了解朝廷所做的事是否会危及到闇帝帝国，地下皇陵皆曾在朝廷里安排许多自己人，而唐济远就是其中之一。

　　「陆将军在操练兵马、集运粮草中表现过人，又是国舅力保，皇上的确有意将二十三队兵营的兵权给他。」唐济远说。

　　赤雪敛眼不语，暗忖，陆眭若取得二十三管的兵权，对国舅一派的势力必将大增，而朝廷中各大派的势力也将会失去互相抗衡的力量。

　　她沉思半晌，才道：「此事冥皇子自有定夺。」她将密函收入袖中，抬眼看着唐济远。「赤雪今日不只是为密函一事而来。」

　　唐济远闻言，浑身一颤，震愕不语。

　　赤雪拿出一颗如拇指般大的火红丹药，「溶于酒里，让她饮下。」

　　唐济远瞪着眼前的红色丹药，手不禁有些颤抖，「她……她只是一时失言，一定……得如此吗？」

　　「你该明白，身为地下皇陵一族者，势必严守祕密，否则受到危害的不只是一人，而是难以数计的族人。她既已发过誓，必然知其严重性，却仍放纵失言念在唐将军所立下之汗马功劳的份上，令夫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赤雪以纤手摩挲着腕上的绯玉，这是她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唐将军应该知道冥皇子已法外开恩了。」这只是让她一生都无法再出声的惩罚，已然是莫大的恩泽。

　　「我……」他抖着手，就是无法接过丹药。

　　赤雪无言地将丹药放在牠的桌前，转身离去。

　　「妳为何总能如此冷静又无情？」背后颤抖的声音让她停下脚步。

　　因为她是他的结发妻，虽然死罪可免，却要他为她的过错亲自下手，这是何其残忍啊？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丢下一句，「因为我不爱人。」便脚步不停地离去。

　　因为她不爱人，所以她能冷静……因为她不爱人，所以她可以无情……因为她不爱人啊……

　　※　　※　　※

　　回到枫苑，赤雪先回房换下一身风尘仆仆的衣里，意外地接到了一封「家书」。

　　看着这第一封家书，赤雪难得地微蹙了蹙眉头。

　　她愣征了片刻，将信点火，看着在火光中变成灰烬飞舞的家书，摩擎着绯玉镯的赤雪轻轻她笑了。

　　骆冈天和骆江音夫妇在商旅途中遇上了强盗洗劫，双双遇害。但比家书并不是要她回家奔丧，因为骆家夫妇已经下葬。它的目的是骆家要求她出面剿除「霸天寨」的强盗，为父母报仇，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呵……父母？！真是可笑！一对从未照顾过她，未曾问候过她的父母。

　　骆家根本不是因为她是骆冰彤而来信，否则不会运奔丧也没通知她，他们想要的只是要她以「赤雪」的力量去报仇。

　　呵……好一封「家书」。

　　她起身对着铜镜的倒影，在自皙的肌肤上重新抹上绯红的胭脂水粉，唇色的冷笑敛起，瞬间已然恢复成冥皇子身旁最冰冷无情的侍卫赤雪。

　　顺着奴仆的指引，闇冥极有雅兴地在枫林下与武亟对奕、酌饮。

　　深秋转红的枫叶，萧瑟地在秋风中飘落，别有一番淒然的美丽。

　　赤雪悄然地在一旁落坐，望着满林的枫红，素手接住一片飞落的红叶。

　　枯脆的叶片显示了它的生命尽头，深敛的晕红是它最后的一抹美丽。

　　也许它会腐烂成为烂泥中的一部分，也许它会成为虫鸟的肚中飧，但在此刻，它是美丽的……「妳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了。」闇冥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过眸，发现闇冥幽邃的眸子瞅着她，已不知注意她多久了？

　　他爱她的静默，却又不喜欢她老是出神地想着别件事，每每见到她眼神陷入迷濛，他总是要问她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赤雪悄悄的敛下眼眸，「我只是在想，若能像枫叶般，在生命消逝时仍带着美丽离去……」在闇冥深邃的眸光下，她梗声地收了话尾，而后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因景生情罢了。」她拿出袖中的密函，「这是唐将军从国舅手中劫出复制的密函。」

　　闇冥望着她，眼眸中闪过一抹奇特的光芒，半晌才接过密函。

　　环视着满林枫红，赤雪又恍憾地陷入愣征之中。

　　满眼的红，深深浅浅的交叠着，映红了她的眼，却入不了她的心……闇冥抬眼，就见她又陷入恍惚之中，冷然的小脸却透着隐隐的脆弱。

　　他知道，赤雪一定不自觉地露出了那样的神情，因为她总是极力地压抑控制着自己。

　　而她罕见的脆弱却奇异地揪紧了他的心，他第一回注意到，他的赤雪有着他不为所知的另一面，或者应该说是……她从未展露过的一面。

　　「妳又出神了。」

　　武亟自棋盘中抬眼，看着她恍惚的神情，突然语出惊人的说：「欸！妳该不会是少女怀春了吧？准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如意郎君，回来就得了相思病。」瞧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八成是这样。

　　赤雪回过神，瞥了武亟一眼，淡然地道：「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回讽他平日是大花癡一个。

　　说完，她不理会武亟的哇哇大叫，迳自侧身向闇冥，「赤雪想向皇子告假。」

　　她垂下眼验，不敢看向他深思的眸。

　　「多久？」这些年来，她总会往深秋初冬时分消失一个月。

　　「一个月。」

　　「好。」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

　　得到闇冥的许可，赤雪低眉敛首算是道谢。

　　微冷的秋风拂过，一叶红影飘落在她膝上，拾起暗红的叶片，她的红唇边微微抿出了一抹笑。

　　※　　※　　※

　　褪去绯红的豔妆，赤雪改着一身素衣漫步在初冬的第一场细雪中。

　　每年的此时，她都会来到娘亲的坟上，在青莲池畔的小屋中住上一个月。

　　在这段时间，她会放任自己回归到最纯素的模样，漫遊在含苞初放的青莲池畔，让天地间彷彿只独留她一抹身影。

　　她缓步来到她娘亲的坟上，一对伛偻的身影正屈身整理着杂草落叶。

　　「骆姑娘，妳来看妳娘啦？」施婆婆看见她，露着无牙的嘴笑了。

　　「我们才在念着妳呢！算算日子，也该来了。」施老伯干瘪的脸也露出笑容。

　　骆冰彤微微颔首，「感谢两位老人家这一年来费心了。」她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请你们明年也同样多费心。」

　　施老伯接过袋子，那沉甸甸的重量诧异了一下，「这……用不着这么多。」

　　施婆婆也伸手掂了掂，不禁慌张地道：「骆姑娘，妳给错了。」

　　他们夫妻俩年轻时曾在大户家里当奴帮佣，老了没力气，又没攒些什么钱，还好小儿子孝顺，和他们在这林子里盖了间小屋，种种野菜，平常小儿子上山砍柴火到城里卖，日子倒也过得去。

　　骆冰彤在几年前找上他们，请他们老夫妻俩能偶尔抽空过来清清杂草，照顾那池青莲，然后每年给他们一些僱钱，好让老夫妻俩能过得舒服些。

　　「没给错。快过年了，给你们俩一个红包，谢谢你们的照顾，我娘才能如此安稳。」

　　每每看着施老伯干瘪的老脸上那股憨实的慈祥，她总不自觉地忆起童年时小阁楼上唯一的老仆，那是幼年娘死后，唯一对她好的人。

　　施老夫妇的确地想攒些钱给儿子娶房媳妇，于是便千谢万谢地收下了。

　　「爹、娘，你们好了没？咱们该回去了。」施祥远远的揹着柴火走来，喊着他的爹、娘。

　　「好了、好了，把这堆杂草丢到旁边去就行了。」施老伯挥着手，叫他儿子别赶。

　　「爹，我来。」施祥一弯身，便将杂草堆扔到了落叶堆中。

　　施婆婆眼尖，瞧见他的手臂上割了一道伤口，「阿祥，你的手割到啦？还流着手呢！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地想拉过他的手仔细瞧瞧，却被他躲过。

　　「娘，没事啦！只是不小心被树枝割到，舔一舔就行了。」施祥憨笑着，还真的舔了舔伤口，表示他无大碍。

　　「你这孩子，总是粗技大叶，顾不好自己。」她嘴里虽唠叨，还是担忧地拉过他的手仔细瞧了瞧，确定真是个小伤口，才放下心。

　　施祥搔搔头，「好了，爹、娘，雪愈下愈大了，咱们快些回去，不然待会儿就更难走了。」

　　「好、好，咱们走了。」和骆冰彤道别后，施祥便搀着施婆婆，一家三日踏着细雪离去。

　　许久，等离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骆冰彤才收回癡望的眼神。

　　她好羨慕，羨慕那种平凡的孺慕之情，因为她从未拥有过。

　　「娘，冰彤来看妳了。」她蹲坐在石板上，素手抚过斑驳的墓碑。

　　「娘，爹和大娘遇害了，不知道妳有没有在地下遇见他们？希望没有，否则大娘见了妳，又要欺负妳了……」

　　呼啸的北风吹过，冰冷的雪遇上体温，融化在发丝中。

　　骆冰彤束起兜帽，朝墓碑窝紧了身子。

　　「今年的青莲都含苞了，再过些日子，一定会满池盛开绽放。娘，妳高兴吗？师傅前些日子自苗疆捎了信回来，说他寻到了『赤炼火蛇』的踪迹，若捉到了就会回来。冰彤希望师傅能快生回来，因为武亟闷慌了，再不找人动动拳脚，他恐怕就要闷死了。不过，都这么些年了，他还是打不赢师傅……

　　「其实，武亟并不适合待在一处不动，否则就像是龙困浅滩般的难过，他想出外四处遊览，却一直碍于武玄的关系，不敢动弹，冰彤有些可怜他……」她喃喃低诉着这一年来所有的心情，漫无边际地说着她的身边事，好似翠玉正含笑聆听。

　　雪花仍轻盈地飘落大地，喃喃低语声淹没在纷纷的雪中……

　　※　　※　　※

　　闇冥不喜探人隐私，若他没在无意间发现了赤云的祕密，他绝不会生出这份心思。

　　又若非他突生心思，想起许久前赤雪曾绘制过的草药谱，而在她书架上翻寻时，夹在书册后的手札落下，他也不会窥探到她的心思。

　　手札里间断地记述着她近年来所发生的事，还有许多的随笔图……武亟又练完了一套功，他真的是武学天才，只是老爱说自己是一朵奇葩，白癡！

　　连师傅也受不了他……我的资质不像他那么好，所以只能选择练暗器与毒功。

　　至少……对闇冥而言，也许是种用处。

　　师傅说，我身属寒阴，又练毒功，以后难以受孕受孕……我不曾想过我会有这种机会。

　　又到了和闇冥会面的日子，他没来，心头竟有些酸涩失望……发现「金线银丝」。

　　（文旁绘了一棵细瘦如线，顶开绒花的植物）武亟又偷了师傅的丹药。

　　对于他的自大，我有些受不了，但他总有办法让人无法对他生气……无可否认的，他待我极好，他, 也许是我这辈子待我最好的人了。

　　又偷偷地看着阁冥的眼眸出神，还好他没发现。

　　幽幽的眸子，常会瞧着瞧着就失了神，彷若梗住了气，溺毙在其中。他一定不喜欢我这般癡呆。（其下绘了一双波眉和深邃的眼眸） 

　　下腹痛，我第一回天葵来了。

　　老产婆说过，腹痛是身体知道没能怀胎，而在哀鸣。

　　是吗？

　　我知道我难以受孕，却止不住想有孩子疼爱的渴望。（文旁绘了满页翻爬啼笑的娃娃）

　　与闇冥错身而过时，发稍彿过了他的臂，他不知道，冷着脸的我却心悸了许久。

　　回来后，握着曾与他交错的发，失神了许久。

　　我, 决定绑起发办。

　　及笄了，却没人为我绾髻。

　　取出自染的红布，裁了一身排红新衣，点上胭脂, 女为悦己者容。

　　阎冥唤了我一声「赤雪」。

　　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眼里是否真的闪过了一丝惊豔？

　　不想有癡傻的奢望，所以……决心将所有的爱恋都葬在红豔下。

　　连日来的挑战，终于告一段落。

　　身为阎冥的贴身护卫，真有如此荣耀？竟惹得多日不得安歇。

　　多半归功于武亟，聒噪的他仍有极大的用处。

　　今夜应可一夜无扰安睡……被偷袭的脚伤又痛了。

　　睡吧！我没有娇弱的资格。

　　赤雪，每个人都唤我这个名。

　　只有武亟和师傅仍唤我冰彤。

　　恍惚间，骆冰彤已不自觉地掩没在赤雪的豔红下，没人记得无彩的骆冰彤，只有炫丽的赤雪。

　　骆冰彤被自己创造出来的赤雪吞噬了，在幽暗的深谷底暗暗哭泣……胸口幽幽地揪痛……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地爱阁冥？

　　只是因为我爱他，还是因为……没有归属的我，盲目地想捉住阎冥？

　　我爱阁冥吗？

　　这种酸楚的心情就是爱吗？

　　我爱阁冥吗？

　　不，我不想爱他！

　　可是……心中的酸涩又该如何解释？

　　（最后的一页写着──）-------阎冥要选妃……梦里，母亲和大娘的身影交错重叠，让我几欲疯狂。

　　我不爱人！因为我想爱的人是属于骆心柔的。

　　连夜的梦魇让我恍惚，该是去陪娘的时候了。

　　我不爱人！在爱上人以前，我已被伤……我不爱人！我不爱人！我不爱人！我不爱人！我不爱人……


　　入冬的第一道暖阳乍现时，闇冥的身影独自出现在青莲池畔。

　　即使他早已预想各种所见的景象，但一个未染胭脂，坐在青莲池畔梳发的骆冰彤，绝对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金黄暖阳自层层云霭中，投射在沐浴过后的人儿身上，幻化出朦胧的光圈。

　　毫无颜料沾染的素肌，反射着粉嫩的莹白，似出水芙蓉般地清豔。

　　骆冰彤幽然缥缈的眼神落在远方。沉浸在孑然的世界中，所有的空气与时间彷彿在她身边冻结。

　　「妳在想什么？」阴影落在她身上，遮住了暖阳，低沉的男音扰乱了她的思绪。

　　「啊……」骆冰彤抚着胸，微惊地倒抽了一口气。

　　她走了定神，唤了一声：「皇子。」敛下的眼眸里有一抹来不及收回的狼狈。

　　环视四周遗世独立的雅静，闇冥轻抿了抿唇，「这倒是处幽静的好地方，妳选得很好。」当年迁坟时，地方是她挑的，他也没过问，只是没想到竟在这山林之间。

　　还未从闇冥出现的惊讶中平复的骆冰彤，思绪仍是一片空白，只能顺着他的话回答，「这是我娘的故居，她本是山林樵户的女儿，这样也算是……落叶归根。」

　　失去红妆遮掩的脸容，有一丝失措，她低垂的脸站起身想越过闇冥，却被他高大的身躯给挡住了，将她困在他的怀抱与大石间。

　　「我……」属于他的气息绵密的包围住她，今她微颤地喘了一口气，却仍不敢直视着他。「皇子有事？」其实她心里想问的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闇冥将她的不知所措全看在眼里，勾起笑痕，长指撩起遮住她半面的长发，滑过她晶莹的脸庞……「我……这是及笄后，第一回见到不施胭脂的妳。」滑腻莹白的肌理，让他满意她笑了，手指顺势滑下优美细致的颈项，感受到她陡地变快的脉动……骆冰彤浑身一颤，撇过脸摆脱了他的长指。

　　少了胭脂妆点的脸庞，并非称得上绝美，他又何必撩拨她的心绪？！

　　「皇子……独自前来？」她并未见到武亟随身保护，也未见其他随从。

　　闇冥挑起眉峰，似乎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悦，是因他独自出遊吗？

　　「这么说好了，本王也想放个假。」他低下头在她耳畔邪魅地低语，「所以，暂时放下妳的职责，让本王好好的喘口气吧！赤雪。」他深深吸进她半湿发丝中的幽香，眸子掠过一抹异彩。

　　赤雪，当他唤她赤雪时，又怎能要求她放下职责，漠视他的安危……骆冰彤苦笑了一下。

　　「皇子若想出遊，赤雪本当尽责保卫皇子的安全，让皇子能无所顾虑地遊玩，这是赤雪的职责。」言下之意也就是怕不能要求她对牠的安危视而不见。

　　「皇子欲往何处？」虽然他的出现打断了她和娘的相聚，但她们不敢忘记她的生命是属于眼前这个昂挺男子的，她是为了他而存在！

　　闇冥的眸子闪过一抹谑笑，「妳还真是顽固。」手指敲着下巴，微忖道：「既然妳一直不忘主从身分，那我只好以主子的身分命令妳，妳仍待在这里过妳的假期，当个普通的骆冰彤；而我，则是妳不请自来的客人。」

　　骆冰彤水潋的眸子盯着他，平静地道：「这里生活朴简，不适合皇子尊贵之躯。」她不想让她唯一的净地被人打扰了，尤其是他。

　　「我说了，找现在是妳的客人，可不是妳的主人，别再叫我皇子。」带笑的轻柔语气中含着不可质疑地命令，轻易地撤去她执意隔出的距离。

　　手指卷起她颊边一绺发丝把玩，任那乌亮的黑绸在他指间缠绕，又放开……骆冰彤咬着下唇，忍不住轻颤。

　　她猜不透闇冥为何会突然出现？且明显地表现出对她的兴趣？

　　她害怕，怕他一时的兴致会永远毁了她的平静。

　　「皇子，请自重。」她想散故作冷若霜冰，但微颤的语气却洩漏了她的脆弱。

　　闇冥挑起眉，修长的手指圈圈缠绕她的发，拉近她的脸庞，「这样就不自重？那么……」薄抿的唇抵在她唇畔邪悽地低语，「这样又该如何？」温热的唇印上了她冷凉的唇瓣，轻轻相触，汲取着她第一抹纯真。

　　骆冰彤瞠视着眼前与她对视的黑眸，愣征地僵直了身子，即使唇上的温热撤去，她仍有一丝恍惚地愕然……闇冥鲜红的舌舔过唇瓣，似在回味方才的吻，黑眸幽幽地透出邪魅的光芒。

　　「总算，自我来到这里，妳第一回正眼看我了。」

　　骆冰彤低垂眼脸，语气幽然的道：「你为何而来？」眸里掠过一丝哀伤。

　　依他的性子与被众红颜养刁的脾胃，应该不会突然发觉她能引起他的兴趣。

　　她清楚地看到，当他吻着她时，眼眸中闪动的光芒不是慾望，更不是情意，而是捕捉猎物的兴奋。

　　而她，正是他欲捕猎的对象。

　　闇冥用手指敲着下巴，思索着她的反应。

　　「妳可以这么想，我──是为了妳而来。」少了豔红掩盖的她，也少了勃发的气燄、冷凝的无情，细瘦的身躯显得比平日赢弱。

　　骆冰彤闻言，身子竟颤抖得更加剧烈了……别惊扰她平静的思绪，她在心里无言地呐喊着！恍惚中，好像听见心里的冰墙开始崩裂的声音……

　　※　　※　　※

　　因为闇冥的到来，小木屋里竟显得侷促起来。

　　习惯发呆、冥想的骆冰彤，因而被打乱了步调，茫然间也失去了主张。

　　造成这一切紊乱的闇冥，却仍悠然自若地盘坐在他新踞的地方，将她的心乱全都看在眼里。

　　「骆姑娘、骆姑娘，妳在吗？骆姑娘。」施祥的喊叫声在小木屋外响起。

　　骆冰彤起身，暂时逃离闇冥直盯着她的视线。

　　施祥见骆冰彤出现，便自背篓里拾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住的小砂锅，「骆姑娘，我们家宰了鸡，我娘吩咐我拿些过来给妳，妳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骆冰彤接过锅子，入手仍微温，在这呵着冷气的寒天里，施家的温馨善意令人感动。

　　「替我谢谢施婆婆，烦劳她了。」施家老夫妻总在她回来的这段期间，不时地送来食物与柴薪。

　　施祥憨直地笑了，「妳别这么说，我娘说妳太瘦了，又一个人住，开伙不方便。如果不是住得远，她还想叫妳每日到家里来吃饭哩！」

　　「对了！我还拿了些柴新来，已经帮妳堆在屋簷下了。」他的手指向新堆的柴堆，「明儿个有空，我再过来帮妳砍些柴薪屯积起来。风雪快来了，接下来可能会极冷，妳自个儿要注意。」他提醒着。

　　骆冰彤笑得淡然，「我知道了，谢谢你。」

　　「呵！不必客气，我娘她可是一直交代要我好好照顾妳，妳就别和我们客气了。对了！待会儿我要到镇上去，需不需要再帮妳带些什么东西回来？」

　　骆冰彤微一沉思，说：「施大哥，请你等我一下。」说完，便转身回屋里拿了些碎银，「请你帮我带一床棉被，再帮我买些烧酒、干粮，能带的就请你尽量帮我带回来，麻烦你了。对了！还要再帮我买些火折子。」

　　闇冥既然要留下，那她就势必得再添些东西。

　　「棉被？我娘帮妳准备的被子不够暖是不是？真糟糕，我回头就和她说去。」

　　施祥有些自责地道。

　　「不、不是，施婆婆帮我准备得够好了，是我自个儿怕冷，想要多添一条被子。」骆冰彤扯了个谎，她并不想让施家的人知道她这里多了个人。

　　闇冥也不一定会久留，像这种贫简的日子，他不见得过得习惯。

　　「好！我回头就帮妳送过来。」披着簑衣的施祥挥手向她道别，赶着去办货了，脚程极快的他，不一会儿就转过小径，失去踪影。

　　骆冰彤端着砂锅回到屋里，在炉里添了新柴，待炉火又舞出火舌，她才将砂锅放上去煨着。

　　「他该不会是妳不想让我留下的原因之一吧？」醇厚的男声轻谑道。

　　往砂锅丢进一些药材添加味道后，骆冰彤才直起身回答：「不，他不是。」

　　闲适地躺在屋内唯一的床上，正在伸展着身子的闇冥当然知道，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罢了。

　　「过来。」

　　对于他的话，骆冰彤向来是绝对服从的。

　　走近他跟前，突然一个踉跄，她被他强拉上了床舖。

　　温热的指腹抚上她的腮颊，突地扯下她的发辫，一头浓密的头发流洩至肩上、背上。

　　他捉着她的一绺青丝，发梢轻轻拂掠过她的五官。「那好，我可不想让我不凡的赤雪，成了乡野村间的凡夫愚妇。」轻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和戏谑。

　　他不凡的赤雪？！

　　骆冰彤敛下了眼，「方才你不是才命令我，要在这里当个普通的骆冰彤吗？皇子。」这会儿怎么又在计较她的态度？

　　一声「皇子」提醒了他的跋扈，闇冥黑眸一敛，继而拊掌笑了。

　　「妳这张嘴，果真利得很，真让人又爱又恨哪！」他陡地在她的唇瓣偷了一个香吻。

　　骆冰彤忍不住皱紧秀眉。

　　皇子……心情烦佳，而她……她不习惯在人前垂散乌丝，所以，她用手梳理长发，将披散在肩背的青丝撩到左肩，编咸一倏粗黑的发辫。

　　闇冥黝亮的黑眸一直注视着她细微的动作，卸下防备的她，别有一番佣懒的优雅气质。

　　她手捉着辫子，一手欲取他手上的红绒绳，但闇冥故意手一晃，闪过了她。

　　她又伸手，可他却好似戏弄老鼠的猫般躲着她……来来回回好几次，她的辫子又散落了几绺发丝，眸子也不禁掠过懊恼之色。

　　「给我。」最后，她干脆直接伸长了手要。

　　闇冥挑眉，不以为然的道：「妳真易怒。」手抚上她清丽的小脸。

　　骆冰彤身子一僵，他……在摸她…自她娘死后，就没人如此的摸过她，对于他突来的碰触，她是惊愕多于排拒。

　　闇冥将她的征愣看在眼里，黑眸微敛，手劲更加轻柔，执意想诱惑她坠入他织起的网中。

　　微粗的掌心摩掌着她柔嫩的颊，不含情慾的顺着她脸庞抚摸着，深邃的眸子幽幽地似要溺毙她……望着他清澈透明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她突然觉得好疲倦，在他出现后所有的紧绷心绪，全在此刻如排山倒海地将她淹没……朱唇轻叹口气，她缓缓閤上眼，强撑的坚强悄悄地溃决。

　　冰凉细致的颊靠着他温暖的手掌磨蹭，唇边逸出的叹息隐含了一抹温柔与满足。

　　「你好暖。」她呢喃轻语，更埋进地散发着温热的掌心里。

　　闇冥扬了扬眉，「而妳好冰。」他敞开臂，见她微愣不动，便主动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大方地与她分享着他的体温。

　　她虽然柔顺被动地偎在他的怀里，但这陌生的亲密接触，仍让她的身子微僵，放不下戒备。

　　「放松，我难得如此大方，妳难道不领情？」猿臂缠过她的纤腰，将她更加搂紧了些。

　　微微仰起头，瞳眸透过微启的眼睫隙缝望着他，手掌抵着他起伏有数的胸口，心脏稳定地跳动着，顺着掌心蔓延而来的暖意，今她微觉醺然。

　　他以双臂筑起的世界，似可以为她阻挡所有的狂风巨浪，如果……她任性地放弃一切，沉醉下去，是否可以让她觅得片刻的温馨？

　　「啵噗……」鸡汤突地沸腾，冒出滚滚热烟。

　　骆冰彤一凛，迅速自他怀里退开，立刻斩断妄念思绪，也将突来的落寞感硬生生地压制在心底。

　　腰腰间的余温在冷冽的空气中很快地退去，一如她短暂的迷惑。

　　拿着布巾端开砂锅，将火炭挑开了些，而后盛了两碗汤放置在桌上，转身找出两支汤匙。

　　「乡野地方，没有山珍海味，请皇子多包涵。」

　　闇冥再次挑眉，「不是说了，在这里别当我是主子，就当我是妳的……朋友。」话尾还别有他意地迟疑了一下。

　　骆冰彤望了他一眼，低头沉默不语，将其中的一碗汤端到他面前。

　　「餵我。」闇冥扬着笑脸，不肯伸手接。

　　骆冰彤轻皱了一下黛眉，而后眼眸掠过一丝戏谑的光芒，「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我就没有必要服从你的命令。」

　　她不理会征愣的他，将碗又放回桌上，迳自坐下来，拿起汤匙自顾自地吹着冒着热烟的药汤。

　　滑下食道的热汤，带着隐约的药草香，温暖了她的胸腹，冰凉的指尖缓缓泛起粉红的色泽，白皙粉嫩。

　　「妳不高兴我的出现？」他坐到她的身侧，拉过她纤白的手指在掌中把玩。

　　「你在乎吗？」她放下汤匙，撩开散在额际的发丝。「只要你高兴，我的感受……无关紧要。」

　　向来只有别人在乎他的感受，曾几何时，他也曾在乎起她的感受来了？！

　　「谁说无关紧要？！」深邃的眸掠过一抹幽光，充满掠夺的意味。「别人可以无关紧要，但对于妳──不行。」

　　柔若无骨的小手在他古铜色大掌中轻轻一颤，「你……」

　　自他出现在青莲池畔，他就老是有意无意地暗示着她什么，邪魅的眸光中带着捕猎的兴奋光芒，但……为何对象是她？

　　他应该永远不会注意到她的情绪和压抑的爱恋，不会了解她心中的翻腾和椎心的痛楚；今生，她都该只是他身边的影子，而不是他猎捕的目标，除非……

　　「你看了我的手札？」

　　闇冥不语，鲜红的薄唇抿出邪邪的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骆冰彤倒抽一口气，迅速地退开，急欲逃离突来的羞愤感觉。

　　他不该知道的，不该、不该！

　　手腕陡地一痛，瘦弱的身子跌扑进他的胸前。

　　一抬眼，只见他幽魅的眸子紧瞅着她，带着征服的兴奋；她乏力地闭上眼，逃避他的注视，却躲不开他勃发的气燄。酸楚中，她的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光……愚蠢的她，将坠落到什么样的地狱呀？

　　闇冥温热的唇瓣印上了她的，她冰凉的唇在他唇下轻颤，湿滑的舌窜进她的唇间，在夺取她纯真之际，也嚐到了一丝苦味与萧瑟……

　　※　　※　　※

　　暗夜寂静，晕黄的月光照进小屋中，在熟睡的闇冥如雕像般俊美的脸上投映出温柔的阴影。

　　骆冰彤伸手抚过他宽饱的天庭，划过直挺微勾的鼻梁，双眸清亮毫无睡意。

　　她曾在心里暗自想过无数次能像这样抚触他的俊美，他正因晚膳中的菩萝花而沉睡，俊美依旧，却多了一丝无害的天真气息。

　　冰凉的手掌贴着他的颊，温热沿着掌心酥麻地钻进她的手腕，微微地灼烫冷冽的雪夜中，他们在温暖的厚被中交颈而眠。

　　简朴的木屋中，没有多余的床，她原本想打地舖的，但闇冥不准，所以为了维持她最后的一丝尊严，她暗自在晚膳中加进了安眠的菩萝花，才换来她此刻难得的放肆行径。

　　不习惯和人同榻而眠的她，整夜辗辗着无法入睡，看着枕畔向来不能也不愿高攀的他，胀痛的心口泊泊地流着微带酸楚的甜蜜。

　　她清楚地明白，闇冥的兴致是来自猎捕的过程，一旦他掠夺了她的所有，他使会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胸口空洞地淌血的她，失去魂魄地在人世间飘荡无依……

　　所以，只有在此刻，他是完全属于她的，虽然这P种短暂的快乐有如镜花水月，她却无法抗拒地沉沦。

　　将手栖窝在他厚实的大掌中，十指亲暱地交缠，阴柔的她和阳刚的他是如此的不同，却又能如此地奇异相融。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幽稣的黑眸，但最先爱上的则是他的大手。

　　修长的手指和厚实的温热大掌，总是优雅地移动在书册、酒杯之中，偶尔曾栖落在红颜身上，总是带着霸气的温柔，逗弄得她们眼波含媚、娇喘不休。

　　她不想成为他的红颜之一，因为她不想为他黯然神伤，但她想要感受到他抚触的温柔，尤其是在夜里，这个得不到的妄想就会让她渴望的心揪紧、发痛。

　　将面颊贴着他长茧的掌心缓缓磨蹭，闭起眼睛，嘴角漾出一朵笑花。

　　地想，此刻的牠是幸福的，虽然，她的幸福是片面偷取得来的。

　　暗夜随风飘来的莲香吸引了她的注意，抬起眼，皎洁的莹莹月光蛊惑着她的心智。

　　她恍惚地下床，仍不忘替闇冥拉紧被褥，密密地盖住缝隙，顺着月光小道走到屋外，清亮的月光洒满全身。

　　好圆的月，圆满得没有一丝瑕疵残缺。

　　似被蛊惑般，她取来毛毯舖在地面上，在四角堆燃起火堆，自己则跪坐在熊熊的火光中，神情安详、纯洁无慾。

　　素手拉开腰间的束结，任布料滑落肩腹，一件件在膝间推出波纹的花瓣。

　　她仰起纤细圆滑的颈项，冰凉的月光熨贴着她每一寸肌理，最后投射在毛毯上，映出深浅交错的阴影。

　　唇边漾起醺然的微笑，莹白的臂伸向天际，起身翩翩起舞，陶醉在微醺的月光下……此刻的她，像极了雪夜的月下妖精，足踝轻轻点地，柔亮的黑发舞出层层黑浪，款摆的腰肢婀娜妩媚，就着月光舞出魔幻的月光之舞……带着醺然的美丽，纤巧的足踝愈转愈快，圆满的月亮幻化成旋转的光影。

　　「呵……」她笑出银铃似的声音，月光……真的会让人忘情呀……在瀰漫着月光和花香的世界中，她笑得开怀且无忧无虑……突然，腰间一顿，旋舞的脚步跌撞进一道宽厚的胸膛，狂肆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抬眼，只见闇冥鸷猛的眸子紧瞅着她，并狂猛地吻住了她的柔唇。

　　锁在她赤裸腰间的猿臂几乎要将她辗碎，「我要妳！」他霸道的宣告，将她扑倒在毛毯上，鸷猛的眸子一刻也未曾离开她醉人的容颜。


　　「你？」瞠大的眸子里有些讶异他的清醒。

　　闇冥微勾的唇畔有一抹浅笑，「妳忘了？妳炼了许多解毒丹给我。」给了他解毒丹，却又愚蠢地对他下毒，这女人呀……骆冰彤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玉臂温驯地圈住闇冥的颈项，仰首承受他的重量与慾望。

　　湿滑的双舌搅动纠缠，她含住他的舌，吸吮轻啃，惹得他发出低吼，将舌探得更深，盈满她的小嘴，唇瓣因他的掠夺红灩地微微肿胀着。

　　她有些难受地低喃了一声，往后退了些，「啊……」捉住她胸前丰盈的大手却使劲地按痛了她。

　　「痛……」她攒紧眉，咬住下唇，他的慾望来得既兇且猛，宜欲摧折她单薄的身躯。

　　幽邃的眸氤氲成慾望的深井，闇冥低头含住了她左胸前的蓓蕾，急切地拨开她的大腿，下腹的昂挺隔着他身上单薄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腿间……「啊……」骆冰彤无助地拱起身，慾望在她眼前漫起红雾。

　　透过锩的肩，月娘依旧明亮，清楚地看着她的沉沦。

　　「啊……」她轻声惊呼，天地一阵翻转，只觉闇冥抱着她坐起身。

　　粉嫩的双腿跨坐在他的腰侧，形成极暧昧的姿态，隔着他的单衣，勃发的昂扬仍燥热地轻摩戳刺着她。

　　令她腿间突地湧出一股湿滑，因这几欲淹没她的情慾，她蜷曲了脚趾，无助地理进他的颈项间低吟。

　　「脱下。」闇冥捉住她的柔荑按在他的胸前，语气仍是一贯地霸道，见她全身泛出红嫣，渗出薄汗，且不断轻颤，他唇问的笑带着野蛮的满足感。

　　只要点燃起她的慾望，压抑的赤雪，也将有炽烈的热情呵……微启眸子，她将他唇畔的满足看得很清楚，心头悄悄地被击溃了一角。

　　既然他要的是猎捕的乐趣，那……一旦满足了他，她是否就能恢复以往的平静？

　　他要的，不就是自己的臣服和仅剩的自尊吗？

　　淡淡地浮起一抹惨然的笑，轻颤的小手依他所指示的拉开他单衣的结，冰凉的小手探进白衣下的胸膛，平贴着感受掌下的肌理起伏，而后撩下他的衣裳。

　　背着明月，掩在月影下的俊容看不出表情，只有亮得惊人的眸子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纤纤柔荑在月光下温润得几近透明，抚上了他的脸，细细地想将他的五官刻划在心中。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低喃。

　　闇冥扬起眉梢，「唔？」

　　因为她的无言与顺从，所以他对她温柔；因为她从不向他要求什么，所以他也不会拒绝她这难得的要求。

　　看着他如星子般的眼眸，她幽幽绽出了绝美的笑容「如果……你厌烦了我，那么，告诉我。」别让她如妒妇般在猜忌的泥沼中翻腾，扯着发恨恨地想着他会在谁的怀里？

　　「然后呢？」闇冥的唇噙着纵容的笑。

　　「然后……」她的眸幽幽地透过他，落到远方，「我离开时，别阻止我。」

　　她想将最美丽的自己留给他，不论他以后是否记得。

　　闇冥眼眸一敛，薄抿的唇讥讽她笑了，「好！可妳怎会以为我会阻止妳？」

　　她是第一个还没被他拥有，就要求离开的女人，这让他的心里不禁湧起微微的怒气。

　　即使是冷傲如她，女人都愚蠢的自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她定了定神，小脸微微地苍白。是啊！他怎么会阻止她呢？她眨眨眼忍住眼眶中酸涩的感觉，心里微微地嘲讽着自己的异想天开。

　　大手攀上她丰盈的胸脯，唤回了她的注意，他邪魅地轻诉，「现在，我要妳。」修长的手指扯住她粉红的蓓蕾揉弄，惹来她的娇喘。

　　不论她的要求能否成真，现在，她莹白的身子是他唯一急欲夺取的目标。

　　拉开她的膝，长指滑进她腿间的幽密中。

　　「呃……」骆冰彤因这陌生的接触，陡地僵直了身子。

　　长指继续撩拨着她，拨开花瓣寻到顶端的珍珠，感觉到掌下的湿润和颤抖，他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捉住她粉嫩的大腿，拇指压住顶端的小珍珠轻揉转圈。

　　「唔……」她嘤咛一声，及腰的黑发在月色中洒出一道如飞洩的瀑布。

　　趁她迷濛着眼，不住地娇喘时，修长的两指毫无预警地戳刺进她的幽穴，强硬地挤进柔软内。

　　「不要！痛……」感觉到异物入侵，燃起她下身如火烧般的疼痛。

　　纤白的指尖焰进了闇冥的肩背，下唇浮出一抹豔红的血滴，那是她忍痛咬破薄唇的结果。

　　闇冥倾身舔去她下唇的血，笑得有些残酷，在慾望焚烧中的她，卸下了冷霜般的平静面具，浑身泛出密密的汗珠，嫣红的小脸，紧咬下唇的压抑表情，让他好想狠狠地击溃摧毁……

　　挤入她幽穴的手指未停，还强硬地开始来回进出，明知她未经人事的身子禁不起他如此摧残，但长指却仍执意地刮过她柔嫩的肌肉，刺进她的深处。

　　他要她记住，是谁掠夺了她的身心……是谁造就了今日的赤雪……他要她永远记得他！在她往后的人生中，也不能摆脱他！

　　陷入他肩背的纤指无意识地捶打他。她好痛……为什么他不放过她……在痛楚中翻滚的她，送出一串低泣……

　　「痛……痛……」被箝制住的身子退不开，她只能咬牙承受着身下如刀割般进出的疼。

　　看着她几近崩溃的低泣呢喃，他竟感觉到一丝残酷的快感。

　　侵入的长指未停，另一只手则急切地址下自己的长裤，顺势推倒了她。

　　幽穴中的入侵乍然退出，「看着我，不准躲开。」他捉住她的下巴，不准她闭上眼睛别过头，抵在她幽穴外的昂挺愤然地想在她的身体里宣示主权。

　　浓长的睫毛颤动着，她缓缓张开了眼，被泪水浸得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一轮明月和他鸷猛的眸子。

　　他低咆一声，身体窜过一道如闪电般的激流。

　　他用力推开她的膝，大掌牢字的抱住她纤薄的肩，在她拱起身的一刹那间，刺进了她的身体，也敲碎了她眸里最后的一抹纯真……

　　「啊……」拱身中，银白的泪珠点点撒落，溅成透明的水花，哀泣那被凌迟的痛楚。

　　血痕斑驳的下唇和按在他宽背上的小小鲜红弯月，皆指控着他的残忍。

　　幽穴被撕裂后湧出的热红助长了他的进攻，硕大的慾望毫不留情地推挤进她的身体深处，次次不留情地贯穿着她，摆佈着他身下赢弱的娇躯……在激情中，闇冥幽邃的眸子有一丝狂乱。

　　他一向好女色，却不贪，床第之事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发洩，但，此刻身下青涩且单薄的身躯，虽不懂媚术，也不知反应，却让他失控地亢奋起来，只想深埋在她体内，不愿离去……失控的狂乱让他咬紧了牙关，粗嘎地喘息，大掌握住她胸前的雪乳，阴鸷地看着她脸上愈趋痛苦的表情，心头竟湧出猎捕成功的快意。

　　结实的腰杆更深更猛地撞击着她雪白的小腹，似宣洩，又似快意，一迳儿地肆虐着她逐渐凋零的身躯，他狠狠地推挤进出她柔嫩的紧窒，一次比一次深猛。

　　「唔……」她紧紧咬住嘴唇，拚命忍住几乎要叫出来的痛哭，双手紧揪住身下的毛毯，尖细的十指陷入掌心，和着自下身流窜过四肢百骸的剧痛，汇流成几欲吞噬她的黑暗漩涡……透过簌簌的泪水，月影和闇冥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且不断晃动的影子。

　　对于她的压抑，他觉得极为不悦，于是将手指硬挤进她紧闭的唇间。

　　「唔……不……」被压抑在喉间的哭喊声模糊地逸出，难耐的痛楚却仍引不出他的温柔对待。

　　闇冥粗嘎地低喘，此刻的他，似一只噬血的兽，「说！我是谁？」他要她牢牢记住，是他掠夺了她的纯真。

　　「闇……冥……」俊脸在她的泪眼中模糊一片，只有他邪佞的眸不变。

　　从喉间咆哮出胜利的呼声，他抱起她，让她与他面对面跨坐在他的腰间，猿臂擒抱住她不盛一握的纤腰，毫不留情地压下她，更深地承受他那硕大慾望之源。

　　「不……」她几乎已无力承受他更兇猛的侵犯，娇弱的身躯颤抖得知风中柳叶，她的体内撑满了他，随着他的每个动作，带刺的痛楚敏感地流窜着……他低头咬住了她胸前不住轻颤的粉红蓓蕾，噬血的齿舌啃咬着她柔嫩的肌肤，如品嚐最鲜美的果实。

　　「啊─」她雪白的身躯佈满汗珠，长发湿黏在脸颊、肩背，映着月色，煽情而妩媚。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在痛楚翻腾中，骆冰彤无声地呐喊。

　　泪眼滂沱的雾影中，她颤声地问：「我……是谁？」

　　她想知道，闇冥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的存在？哪怕只是一时片刻也好。

　　闇冥像是听到笑话般，粗喘的唇边勾起邪笑，将她一双无瑕的长腿缠绕在他悍实的腰间，打算更深切地侵进她。

　　「妳……是我的赤雪，永远都是我的。」随着喘息的语调，身下的昂挺不住地摆动侵犯着她，握住纤腰的大手也随着韵律一次坎的摇晃摆佈着她，漠视她的哭叫，迳自吞吐着自己的慾望。

　　赤雪！他的赤雪呵！

　　锩的话如雷砸般劈中了她的心，混沌的神智倏地清明──

　　「不！我不是赤雪！」她哭喊挣扎着，泣喊中揪心的苦痛如血似的喷洒在空气中。

　　「我是骆冰彤、骆冰彤！我是骆冰彤……」她哭叫着捶打他，让他差点捉不住她扭动挣扎的身子。

　　赤雪是虚幻的假面，是他创造出来的影子，她是骆冰彤，没人要的骆冰彤啊……突来的挣扎引发了闇冥的强烈慾望，他猛地擒住她挥舞的手腕，扑倒她，一手抬起她的膝，狂猛地、深深地冲刺……

　　滚烫的泪水在她颊上奔流，没入发间。摆脱不了他的掌握，被他高大身躯压制的瘦弱娇躯，只能呜咽地承受次次贯穿她下体的痛楚。

　　明月以不忍见她的苦痛，悄悄躲入了云雾之后。

　　雪白的身躯随着他的冲刺而晃动，淌着泪的无神双眸越过他，落在幽幽的远方……她什么都不要，只乞求他的一丝温柔。

　　而他，明明能减轻她的痛楚，温柔地待她只怕是一时虚伪地诱哄，她也甘愿。可他却不愿！反倒选择了以粗暴的方式，加速她的沉沦，让她坠落在无边际的绝望深渊……她要的，总得不到，总得不到呀……闇冥加重了喘息，在她柔嫩紧窒的体内深地冲刺数回后，吼出纯然的男性慾望，喷释出炙热的种子，最后颓然倒在她雪白的娇躯上。

　　顷刻间，明月隐没，冰冷的细雪纷然飘飞……

　　※　　※　　※

　　待闇冥自昏眩的恍惚回过神，满天已飘着银白的雪花。

　　身下小小的挣扎唤起他的注意，「起来好吗？好重。」垂下的眼脸教人瞧不出她的思绪，只有颊边斑驳的泪痕在雪夜中闪着银光。

　　闇冥蹙起浓眉，仍微微喘息着，对她的漠然有一丝恼怒。

　　她的脸上只有平静冰寒，将自己封闭在没有人碰触得到的蛹中，并在四周筑起厚厚的墙。

　　他沉默着翻身抽离他的慾望之源，眼角瞥见她抽搐了一下，他不禁微微地笑了。

　　矫健地捞起四散的衣裳，发洩过后的他有着无尽的愉悦与轻松。

　　相较于他的悦然，骆冰彤僵直地撑起身，紧咬着下唇不愿再逸出一声呻吟，下身如撕裂般的痛楚，让她虚弱地不住颤抖，几乎无法动弹。

　　她不想检视身体上到底有着多少不堪入目的伤痕，怕自己会崩溃地痛哭出声。她强撑着最后的一丝自尊，披上沾了草屑泥土的单衣，痠痛虚软的四肢向她呐喊抗议，乏力抖颤的手几乎无法结起腰结。

　　一双古铜色的大手拂开她，替她束起结。

　　「谢谢。」她低喃着道谢，手撑地想站起身，脚下却虚软地踉跄一下，倒在他伸出的臂弯里。

　　闭眼忍过晕眩的感觉，她再次试着站直身，无力地推开他的胸，「我可以自己走。」

　　闇冥微瞇起眸子，不发一语的放开手，却在心里暗忖：真是倔强的性子。

　　她忍着痠软不适，才走了一步路，就又扑跌在地上，手肘在砂砾上磨出了些许丑陋的血痕。

　　闇冥冷眼看着她，不出手扶她。

　　她昏眩地摇了摇头，虚软的四肢像是失去了力气般站不起身，因而在粗砾的砂地上扑跌出更多的伤痕。

　　挣扎中，她感觉隐隐作痛的下腹奔流出一道热液，低下头，只见雪白的大腿内侧蜿蜒着一条血蛇，夹着反光的银丝，是他带着麝香的热液。

　　愣征中，她看着腿间蜿蜒的血红灼热滚落小腿，在纤细的足踝边滴落朵朵红花。

　　她抱着腹，缓缓弯身蜷成一团，无声地痛哭起来……她无意识地前后摆晃着，将脸埋在膝间，任泪奔流不息，在喉间逸出压抑的、绝望的单音哭泣。

　　她忘我地为自己哭泣着，不惊扰人，只默默地用泪水发洩出她的悲痛……闇冥心头一窒，不愿承认他坚强的赤雪在哭泣。

　　为何她不像一般的女人，为了惹人怜惜而哭泣？为了寻求保护而哭泣？用泪水作为她们征服男人的武器？

　　眼前的她，已不是赤雪，而是──骆冰彤。

　　闇冥伸出的手略一迟疑后，方乃将她拥入怀中。

　　绵软的瘦小身子在他怀里颤抖，却没有伸手向他寻求安慰，为了压下呜泣，她忍耐地、压抑地紧咬着自己的手，在纤白的柔手上留下深浅交错的弯月牙痕。

　　拥着她，他却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因她将自己深锁起来，虚无地几乎让人寻不到她，这让闇冥无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

　　长久以来，她就像他的影子，她亦如呼吸和空气般自然地存在。

　　他喜欢她静默，所以她顺应了他的喜好，以层层红妆创造出了赤雪，却将真正的骆冰彤加上重重锁鍊，沉于心湖深处。

　　每年的失踪，是她寻求平衡的交界，使她得以不发狂。

　　而他，却破坏了她的天地，砍断了赤雪与骆冰彤之间的平衡，只因他自私地想要赤雪，却又贪心地夺取骆冰彤的癡恋。

　　而今，他一举毁了两颗心，也毁了自己的平静。

　　对于湧在心里的惶然，他不愿去深思。

　　他一向非慈善之人，他……应该只是因为自己亲手毁了他一手栽培的赤雪而不安罢了！他如此说服着自己。

　　他是未来的闇帝，黑暗帝国的统治者，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动摇……可能……他如此地解释心里的不舍，也几乎相信了这个说辞。

　　若不是她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让他的心脏倏地瞅紧，跳快了两拍，他……真的几乎要相信了……

　　※　　※　　※

　　隔日清晨，耀眼的晨光照进木屋，骆冰彤在鸟声瞅砖中幽幽醒来。

　　环顾四周，没有闇冥的踪影，连晒得人微烫的太阳都让人忍不住怀疑，昨夜是否真有下过雪？

　　若不是痠软的四肢和犹留着雪堆的泥地，她真要以为闇冥和月夜飘香的飞雪都是她的南柯一梦。

　　摸了摸床畔，是冰凉的，他……走了……果然，在掠夺了她最后的一丝自尊之后，他马上厌倦贫乏的自己，回到他尊贵的世界。

　　她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胸口空盪盪的那个洞，是苦涩？还是预料中的疲惫。

　　强撑着痠软的身子，她下床掏了冷水想让自己清醒，水盆中倒映出一个发丝纠结，面色黯然的憔悴身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向来称不上绝色，被众家绝豔红颜养刁的闇冥，只是拿她当作猎捕时的一个乐趣罢了啊！

　　走到屋外，阳光亮晃晃地教人一时睁不开眼，她伸手挡在额际，眼眨了许久才适应强光。

　　她瞇起眼看着雪融的泥地上，残留的火堆余烬和已经脏污的毛毯，胃里直冒起一股酸溜，让她反胃欲吐。

　　她咬紧唇，逼下喉间的酸水，再睁开眼时，笔直地走向毛毯，不顾泥泞溅污了她的裙摆，奋力将毯子拖到青莲池畔。

　　一咬牙，她将毯子扔进池里，看着毛毯吸了水，沉甸甸地浸没在池底的泥泞中，眸里有一股快意。

　　捂着脸，她拖着脚步走到她娘的墓前，靠着冰冷的墓碑，无力地滑坐在地。

　　她抱膝蜷起身子，开始无意识地摇晃……


　　可爱的亲亲小师妹：喂喂……妳真是太没有良心了啦！

　　竟然放假放到乐不思蜀，放妳师兄一人在这里受苦受难。

　　师兄是多么地想念妳呀！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抬指算算，咱们都快一百多年没见了！

　　快点滚回来，让师兄看一看啦！

　　鸣……我也要放假……苦命的一朵奇葩

　　※　　※　　※

　　因为接到了武亟的飞鸽传书，骆冰彤在大雪纷飞的寒天里回到枫苑。

　　点上绯红豔妆，穿上红衣，十指涂上鲜豔蔻丹，随着层层红妆的掩盖，缓缓地藏起所有的情绪，成了冷情赤雪。

　　此刻，她所有的思绪与目标就只有一个──保护冥皇子，必要时甚至以生命相护！所有的癡缠爱恋都是无谓的羁绊。

　　问过下人，得知冥皇子在「雪雾楼」上，于是缓步走上高楼。远远的，欢笑声中夹杂着娇羞的笑声传来。

　　冒着香气氤氲的茶和温酒，还有火红的炭炉，让人不觉室外正是寒冷雪天。

　　身披貂皮大髦的闇冥，怀中坐着娇美如仙的美人，笑得开怀。

　　赤雪轻盈地走到闇冥面前，敛眸曲膝，「皇子。」

　　闇冥挑起眉峰，「妳可回来了。」他搂过怀中笑靥如花的美人，「心柔前些日子才到枫苑，你们应该还记得吧？」

　　敛下的眸子掠过了一道阴影，「骆姑娘。」赤雪生疏地唤了一声。

　　骆心柔的笑容陡然僵了一下，嘟嘴向闇冥娇嗔道：「你看嘛！好尴尬喔！我们这么多年没见，她唤我骆姑娘，那我要唤她什么呀？」

　　闇冥宠溺地亲了亲她的嫩腮，「随妳高兴吧！她的性子向来孤僻了些，别管她就是了。」黑黝深邃的眸子教人看不清他的思绪。

　　「那……我也唤她赤雪好了，不然就有两个骆姑娘了，那谁搞得清楚呀？」

　　她拍着手，娇笑着决定，俏皮的举止配上天仙似的容貌，谁会舍得说不？

　　「放心，就算有两个骆姑娘，也没有人会搞错的，你们俩长得大不相同。」

　　在他淡淡的话语里，暗示着骆心柔的容颜是无人可比的绝色。

　　覆在长袖下的长指，狠狠地陷进掌心，唤醒了几欲痛毙的神魂。赤雪低声道：「骆姑娘本就长得美貌，而赤雪像娘亲，皇子将我们相提并论，是折损了骆姑娘。」低幽幽的声音没有丝毫怨尤，像在陈述着事实。

　　接着，她也向一旁的骆心宇生疏地招呼了一声，而后退到一旁，不再打扰他们。

　　她坐在窗櫺，望着屋外大雪纷飞。她伸出手掌，承接着飞落的冰雪，让雪花在她微温的掌心中融化，抚平她因压抑而焰出的灼红弯月……一道身影坐到她的身旁，「师妹，妳可回来了。」武亟笑得极为灿烂。

　　这一个月来，没有师妹在身边，皇子也怪得可以，害他真是闷得慌。现在师妹回来，他可轻松多了。

　　上下端详了她一番，武亟不禁皱起眉，手探到她的额前，「妳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看。」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

　　再看看她瘦骨嶙珣的身子，武亟惊骇的叫嚷，「哇靠！妳是怎么搞的？竟然瘦了一大圈回来？！难不成是没带银子出门？」

　　他状似哀怨地扁了扁嘴，「枉费师兄从小就细心照顾妳，努力地硬是把妳餵出几两肉来；妳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才出去放一个假，就放掉了仅存的几两肉！看样子，师兄待会儿得去找几颗大石头绑在妳身上，免得一阵大风，就把妳吹跑了，到时我还得千里迢迢地去把妳捡回来。唉！我真是命苦。」他愈想愈委屈，女孩子就是要自白嫩嫩的才好嘛！瞧她这个样子，不是又瘦扁得像没人要的四季豆了吗？

　　「我不管，妳把肉还来，把我的肉还来……」他愈想愈不甘心，猛摇着她的肩，直叫嚣。

　　呜……他白白嫩嫩的小师妹呀……格开他粗鲁的大掌，赤雪回答得淡漠，「别小题大作，我只是瘦了一些罢了，死不了人的。」

　　「什么叫一些？！」武亟叫得惨烈，「妳看看，妳看看，这个手腕瘦得活像鸡爪，腰快比小腿细了，全身抓得出三两肉吗？这叫做瘦了一些呀？妳根本就只剩下一个皮包骨了嘛！」

　　死老头若是知道他把师妹照顾成这副德行，回来一定又会赏他一顿菸斗功。

　　再次格开他的毛手毛脚，赤雪有一丝恼怒，「不要婆婆妈妈的，烦人！」

　　「啊？」武亟瞠大了牛眼，委屈地扁了扁嘴，「呜……师妹，妳嫌弃我……师兄也是关心妳嘛！妳怎么可以嫌弃我是婆婆妈妈……」牛眼里还滚着晶莹的泪水，彷彿随时都会掉下来。

　　赤雪轻叹了一口气，终于举旗投降，「我饿了。」

　　闻言，牛眼里的泪水马上奇蹟似的消失，咧着大嘴说：「我马上唤大厨给妳下碗面。」嘿嘿！他一定会把师妹的肉再养回来的。

　　话一说完，便兴匆匆地跑下楼去唤大厨了。

　　骆心柔倚在闇冥怀里，笑得娇柔，「他们师兄妹的感情可真好，是不是郎有情、妹无意呀？」

　　瞧武亟对赤雪的那股殷勤，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呢！

　　闇冥黑得如夜穹的眸扫过背对着他而坐的红影，「别管他们，妳只要安心地等着当我的妃子就是了，管这些做什么呢？」

　　骆心柔俏脸泛红，娇羞地偎进他的怀里，笑得羞涩娇俏。

　　背对着他们而坐的赤雪僵直了身子。妃子……他的妃子……呵！终究，凤凰之名仍需凤凰配呀！

　　她缓缓放松了背脊，却忍不住胃里直冒上的酸水……不一会儿，武亟捧着一大碗热呼呼、香气直冒的馄饨面跑上来。

　　「来哦！来哦！正宗的黑猪肉馄饨钝，我还加了许多酸菜，保证好吃。」他把筷子递到赤雪的手上，催促她快动手。

　　扑鼻而来的肉臊味，让赤雪忍不住掩嘴干呕，吓坏了武亟。

　　「师妹，妳怎么了？妳还好吧？」他手忙脚乱地想拍抚她的背，又突然想到她向来讨厌别人碰她，以致手举在空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赤雪皱起眉，吞嚥着干苦的唾液，抚着胸挥手叫他端走，「没事，只是没吃什么东西，突然闻到油腻味，不习惯。」

　　「那这碗面别吃了，我再去拿些清淡的糕饼给妳。」

　　「不必了。」她唤住了他急切的身影，「我待会儿自己去弄就好了，你别忙。」

　　「哦，那好吧！」武亟搔搔头走回来，「妳一定要吃喔！不然到时候老头子又会说我没照顾好妳了。」

　　说到他师傅，武亟突地眼睛发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神祕兮兮地招手要赤雪坐近。

　　「老头子从苗疆捎回了一包好东西，说是要给妳的。」

　　赤雪睨了他一眼。要给她的？那他收得那么宝贝做啥？

　　武亟被她看得心虚，嘿嘿笑了两声，「别这样嘛！好歹我一直都很疼妳，老头子有什么好东西，我都分妳一半耶！这回我要分点好处，不算过分吧！」

　　才摊开油纸包，一瓶包得密实的药瓶和如拇指般大的各色石头立刻滚了出来。

　　「哇靠！这老头子以为他是在拐小孩呀！也没捎个奇珍异宝回来，就只捎回这些石头，是给咱们当弹珠是不是？」他拿起各色石块，就在地上玩起打弹珠。

　　赤雪把油纸包凑近鼻端闻了闻，陡地闪身提起骆心宇手中的清酒，揪起武亟便往他的手心倒。

　　「哇哇哇……师妹，酒是用来喝的，不是这样糟踢的。」他心疼地看着一壶美酒就这样在他手中浪费了，但师妹干嘛没事拿酒洗他的手呀？难道……「石头有古怪？」武亟倒抽了一口气，该不会是他这朵尚未成名的奇葩惨遭「毒手」了吧！「那些是什么东西？」

　　「矿石。」赤雪细心地冲洗着他手上的每一个指缝。

　　武亟这才喘了一口气，「矿石而已嘛！妳干嘛这么紧张呀？害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赤雪似笑非笑地脱着他，「混在一起就成了剧毒。」

　　武亟惊喘地深吸一口气，「剧……剧毒？！」他破口大骂道：「死老头、臭老头，没事送这些东西回来干什么？存心要残害我这朵未绽放异彩的奇葩嘛！哼！

　　他就不要给我回来，要不我准把他打得趴在地上哇哇叫。」

　　他忿忿不平地握着拳头，好似真的看到萨喀尔德正趴在他的脚下哀叫求饶的模样。快乐的幻想，让他忍不住昂首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死老头，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哈哈哈哈……突然，一罐红瓶朝他迎面砸来，他身手矫健地一翻身，抓下药瓶，将瓶身放在掌心中把玩，「师妹，这瓶是什么好料？要送我呀？」

　　如果不是特别的好料，老头子绝不会千里迢迢的捎回来。

　　「鹤顶红。」

　　话一说出，害武亟差点跌倒，小心翼翼地把红瓶送回到赤雪的面前放好，大气也不敢稍喘地直至离了三步远，才吁地抹去一身汗。

　　「欸欸，毒药不是这样玩的好不好，竟然把鹤顶红对着我砸过来，如果瓶子破了，这里马上就添了好几倏人命不说，连我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葩也会被妳玩完了。」

　　赤雪笑笑没说话，拿起瓶身，用油纸包重新包好。

　　从她一上楼就暗中注意她的骆心宇，转身对闇冥开口，「皇子，不知我上回所提的事，您……」

　　闇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要报仇的不是我，你直接问她吧！」他唤过赤雪，「赤雪，骆家要求妳为骆氏夫妻报仇，妳意下如何？」

　　掩在绯红胭脂下的脸微微刷白了些，愣了一下，她垂首冷声回答：「一切但凭皇子做主。」她闭起眼，忍过袭来的昏眩感。

　　「什么？报仇？！」武亟冲了过来，「不可以，太危险了。霸天寨是多么兇险的地方，怎么可以让她去！」

　　骆心字微微变了脸色，「武公子，这是我们骆家的家务事，请别插手。」

　　「哼，家务事？！」他不屑地冷哼，「若真的是骆家的家务事，你怎么不去报仇？骆心柔怎么不去报仇？偏要我师妹去？难道骆心宇不是骆家人，骆心柔不是骆家人？在这种生命关头，只有骆冰彤是骆家人啦！」

　　武亟不理会骆心宇愈来愈狰狞的脸色，撇撇嘴继续说道：「你们骆家是怎么对待我师妹的，大家心知肚明，现在需要她，就迫不及待地来攀亲带故了，反正有危险、要去送死的是她，你们只要在后面摇旗呐喊，表示你们对丧父丧母之恸，和誓死报仇，以尽人子孝道的立场就够了。真是好一个骆家人啊！」话未还刻意加重了语气，明示他对骆心宇的不齿。

　　「武亟，你……」骆心宇暴怒地往前一步，骆心柔令人心碎的呜咽声也柔柔的传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冰彤，我知道骆家待妳不好，可是再怎么样，我们还是妳的家人啊！若不是哥哥曾断了脚脉，武功大失，我又完全不懂用武，我们根本就没有立场来求妳。」

　　梨花带雨的脸庞，有着我见犹怜的心伤，她伸出柔荑欲握赤雪的手，却被赤雪侧身闪过，再度令骆心柔伤心地掩面痛哭……

　　「若不是爹娘突然过世，我也不必仓卒地来投靠冥，我真没用，凡事都要依靠别人！冰彤，算我们求妳，妳的武功高强，一定能为爹娘报仇的。求求妳，求求妳！」

　　赤雪一直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骆心柔娇柔无力地寻求他的保护，看着闇冥的大手扶起柔若无骨的她，拥进怀里拍抚安慰……在骆心柔哭泣的时候，没人知道，骆冰彤也在哭泣……闇冥任骆心柔在他怀里哭得哀戚，哭得惹人怜惜，但深不见底的眸子却直瞅视着赤雪。

　　「妳怎么说？」

　　赤雪将腰挺得笔直，「一切任凭皇子做主。」她仍是这句话，只因要她自愿为骆氏夫妇报仇，是万不可能的。

　　闇冥挑起眉，指尖敲着下巴笑了，「好吧！骆冰彤可以不为骆家报仇。」

　　在骆心柔的惊呼中，他的眸子掠过一抹邪肆的光芒，「不过，身为女婿的我为岳父、岳母报仇，本属应该。赤雪，妳就替本王去办妥这件事吧！」

　　她无力地閤起眸子，峰回路转，她仍是逃不开这条劫难。

　　「皇子，此事兹事体大，属下要求代师妹执行。」武亟难得的敛起嬉笑脸色。

　　师妹善毒、善医也善工，但并不善武，外界的人不知，但皇子不可能不知道，叫师妹去霸天寨，无异是羊入虎口，助她丧命。

　　「赤雪，妳说呢？」闇冥邪魅的眸光直视着她。

　　她，能说什么呢？赤雪惨然她笑了。他是天、他是主，对于他的命令，她从不敢有所违抗，若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鲜红的唇畔浮现悲怆的绝美笑靥，妖媚地勾去他的呼吸，令他全身一窒。

　　「赤雪……遵命。」

　　「师妹！」武亟气急败坏地大叫，她怎能愚忠至此？！

　　握着腕间的绯玉环，她的笑意更深了，倏然转身，如一朵红云翩然地飘离……武亟转头瞪着闇冥，他知不知道他是让师妹去送死啊！

　　可他却又讶然的发现，手拥着美人的冥皇子，望着红影离去的幽眸中，竟是一片茫然……

　　※　　※　　※

　　暗沉无光的黑夜里，只有点点星火幽魅的闪着微光。

　　闇冥挥退守卫，缓步进入赤雪的房中。

　　床上蜷缩的身影，清素的脸上攒着细眉似有千万纠结。

　　空气中安魂的草香，和着她独特的香味，淡淡的瀰漫……

　　「唔……」在他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巴之际，她就已被惊醒，瞳孔在黑暗中迷惑了片刻，认出他熟稔的气息后，她没有反抗，只是睁着眼让他抱出了房间，窜上雪霭楼顶。

　　楼顶风声呼啸，黑暗中只有他闪动着幽光的眸子与她相对。

　　「妳不问？」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回盪在小楼上。

　　她为何总是如此冷淡地承受着别人所加诸的苦痛？！她的压抑看在他眼中，竟惹来──心痛！

　　问？赤雪敛下眼验，掩住瞳眸里的悸动，也掩住了他魅人的眸光。

　　「你……厌倦我了吗？」木然的声音缠绻在呼啸的风中，狂风扑打着单薄的白衣黑发，让人感觉她那孱弱的身子好似随时会消逝蒸发。

　　闇冥那墨黑的眸子一敛，暴怒道：「不。」

　　他狂猛的扯过她，娇弱的身子扑跌在他胸前，任他低下头吞噬她惹人恼怒的唇。

　　他粗暴地咬吮着她，腥涩的血味在唇间流窜……她缓缓地閤上酸溜的眼眸，木然地抽离了已然伤透的心魂，任他摆佈着她娇弱的身躯。

　　如果，他要的是她的身体，她便再也无所损失。

　　除了记忆犹新的撕痛，心碎欲裂的感觉……她还有什么可再失去的？她仅存的只是一缕缥缈在天地间的漠然骨气罢了。

　　单衣在他狂热的撕扯中成了片片丝缕，失去控制的怒气引发出强烈的慾望，在她雪白的躯体上烙下深浅交错的印记。

　　修长的指深陷进她细致的脸颊，黑眸掠过深切地痛，「为什么妳总是这么倔强？在妳恭顺的外表下，究竟压抑着多少的执拗……」他瘖哑地低问。

　　她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影子，却又有着他从不了解的心魂。

　　他害怕……怕有一天她会在赤雪与骆冰彤的矛盾中失去平衡，从此失去她的灵魂；但他却更怕自己内心里仓皇失控，那如出柙猛虎般，吞噬了他的理智的情慾。

　　所以，他逃了，仓皇地在黑夜中逃离，以为他们可以回到未变的从前。

　　因为逃避，所以他宠溺骆心柔。骆心柔的倾城姿容与含羞带怯的娇柔，的确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尤其是她攀权附贵，欲求得保护的心意昭然若揭，最容易受他操控，且不必费丝毫心力。

　　在她刻意展现的盈盈风华中，他尽情享受，私心的以为能回到冷眼看人的从前，却每每在骆心柔绝豔的娇嗔媚笑下，恍然惊见赤雪哀泣冷绝的身影……为此，他加倍她宠爱骆心柔，在她们些微的相似中，得到拥有赤雪的错觉。

　　而后，她回来了，以赤雪的身分回到枫苑。

　　在他的预期中，她却以豔红的赤雪隔开了两人的距离，为此，他惶惶生怒，为了她的冷然，他竟蓄意地伤害她的身心。

　　而他却在她默然接受的绝然笑靥里，惊觉──

　　在他姿意妄为地改变了彼此的关系后，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他手指轻颤地抚过她染血惨白的唇瓣，「妳该知道，只要妳开口，我就不会要你去霸天寨，不会要你强抑心中的愤恨去为骆家报仇……但为何妳总是如此倔强，不肯开口求我……」

　　她幽幽地抬眼看着他的眼眸，焦距缓缓凝聚，他那俊美带邪的面容，是她心里深刻不灭地印记呵！

　　她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轻颤，然后嗤笑了一声，语气涩然，「你是君，我是臣，皇子亲口下令，骆冰彤可以不为骆家报仇，但赤雪却得尽臣子之责，求得君王的欢心，这是自古以来的君臣之道。」

　　她没忘记，那时他字字刺骨的言语，是以骆家女婿的身分以求美人欢颜，代价却可能是她的命。

　　她的目光飘忽，幽幽地落在他的身后。也许，得不到的总是最好，所以她以这种方式，求得他永远地记忆……女人的私心呵！愚蠢却又执拗得无可救药。

　　看着她又飘离的心神，闇冥陡地瞇起眼，狠狠的捏痛了她瘦小的下巴，「既然君臣之道是求得君王的欢心，那……妳就让本王高兴吧」

　　挥手拂落茶具，他一把将她推倒在及膝的矮桌上，伟健的身躯蓄意压碾着她，寸寸紧贴她的身躯，不留一丝缝隙。

　　冰冷的桌面和他蓄意压制的身体，几乎让她无法喘息，令她因难过而微微蹙起眉间，她张开嘴欲喘气，却被他强势的舌窜入喉间，湿热的唇舌与她纠缠密合……欲推开他的雪白双掌被擒握在头顶，他微抬身，一手卸下裤头，在身下人儿的惊喘中，粗暴地穿刺她干涩狭小的密地……

　　「唔……」她拱身痛叫出声。

　　他霸道的压制她踢瞪挣扎的腿，硕大的昂挺不停地在她紧涩的体内辛苦的移动着。

　　「唔……」似听到了她的低泣，闇冥稍稍退出了在她腿间的慾望。

　　闇冥皱眉，将她反身推趴在矮桌上，紧压住她的细腰，再次刺进她的幽穴。

　　「啊……」在泪眼迷濛中，十指痛得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道道抓痕，受到猛力撞击的腰腹抵着桌缘，碰撞出红紫伤痕。

　　逐渐沾覆她蜜液的硕大根源，较之刚才湿滑顺畅许多……闇冥曲在她的膝间，上身趴压在她的身上，唇边粗喘着白烟，双掌顺着她的腋下来到胸前，挤捏她丰盈的椒乳，感觉它在他掌中炙热胀大，今他不禁快意地嘶声低吼，胸前的汗珠滚落她的雪背上，在背脊汇成小河蜿蜒流下……

　　「不要……」她只觉双膝被推得更开，硕大昂挺更深更沉地穿刺进腹下，「不……不……」她呢喃哭喊着，透过汗湿的散发，眼前仍是一片闇黑的寂静夜色……似不耐她疼痛的嘤咛，闇冥掌捧住她脸颊，另一手的长指抵进她湿滑的小嘴，配合着身下的进出，在她唇间奏出相同的节奏。

　　难耐他的兽慾，身下的赤雪奋力地咬住他的指节，在他的痛呼中，嚐到血肉的腥涩，泪眼滂沱的小脸掠过一许激情。

　　「唔。」指间的剧痛让闇冥闷哼了一声，颓倒在她的背上，张嘴咬住她纤白的肩，齿肉深陷，形成一轮带血的月。

　　「啊……」赤雪拱身痛叫，却挣不开他的噬血箝制，颊间的泪流得更急了。

　　感受到腹下湧起的一股热流，闇冥闷哼一声，紧握住她的细腰，更深更猛地撞击着，在她的哭喊低垃中，咬牙粗喘地加快冲刺……在她突地扭腰的动作中，「啊！」一声，他猛地昂头咆哮，在她体内迸射出千万炙热的种子，十指猛力陷入她雪白的臀瓣中……

　　在一阵抽搐后，颓倒在她的身上……他粗喘着翻过身，拉着她躺在舖着软垫的地上，闇冥浑浑噩噩地想到，他又再度在她身上失去了理智……身旁软馥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试着缩在远远的角落，却被他捉回牢锁在身侧。

　　「这个时候，别再试图激怒我。」微喘的声音中有着无奈。他将她未着寸缕的赤裸身子紧搂进怀里，挡住冷冽的寒夜。

　　虽是无声，颤抖的泪却很快地就沾湿了他的臂膀……闇冥挑起眉，「我弄疼妳了？」否则她为何无声哭泣？他的大手准确地寻到她的脸，抹去泪痕。

　　掌下的小脸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确是弄疼了自己，但她却不是为此而哭。

　　她幽幽的低语，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苦涩，「皇子……何时迎娶骆姑娘？」

　　黑眸微敛，回道：「我可以娶妳为妃。」这是两全齐美的安排。

　　既然他无法理解自己的思绪，也不想她就此消逝，娶她为妃是最好的安排，也许，过一段时间后，他对她的迷恋就能淡去，甚至是消失。

　　怀中的娇躯蓦地僵直，缓缓地从喉间逸出低笑，「姊妹共侍一夫，可谓千古佳话。」虽是笑，但她颊边的泪却仍无声地淌流着。

　　她缓缓地坐起身，刺痛的下体痠软无力，她攀着桌沿，施力扯下窗上的棉帘，裹住赤裸的身子，却裹不住涧血的心。

　　他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一点点的温柔、一点点的真心，为此，她甚至可以连性命都抛弃。

　　但他却选择了污蔑她的方式──要她成为他的妃子！想到此，她笑得更大声了。

　　她从没奢望自己能变成凤凰，与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他，或与自己的姊姊争宠夺势……呵！他可知道，这种方式只是在逼她自残呵……她蹒跚地走开，笑容逐渐消失。她在梯前停住，侧过身子，脸上又是一片令人无法看透的漠然，「赤雪不愿皇子费心，早在八岁那年，赤雪就已立誓，此生只为冥皇子效力，直至命尽……」

　　闇冥愕然地看着她离开，心里那种若有所失的莫名惶然又再次浮现……冷风飒飒地拂过，提醒他下体的一抹湿凉，伸手抹去，掌心赫然惊见半干的血渍──赤雪的血。

　　闇冥皱眉瞪着掌心，不由自主的吐出串串低咒……


　　大雪初睛的隔日清晨，赤雪悄然消逝了踪影。

　　数日后，绿林沸沸扬扬地传言──霸天寨倾巢而出，追缉一名身着似血红色衣饰的女子，誓杀其人。

　　枫苑中的众人闻言，皆各怀心绪，若霸天寨倾巢追杀赤雪，那即表示赤雪必是杀了霸天寨中极为重要的人，完成了冥皇子的使命。

　　骆家兄妹不禁喜上眉梢，高兴父母之仇终于得报。

　　骆心柔笑得灿烂，柔若无骨的雪白柔师交握在胸前，「哥哥，爹娘在天之灵一定可以安息了，我们终于替他们报了仇。」

　　她眨了眨湿亮的美目，语气转为感伤，甚至微微地颤抖，「天知道，自从爹娘遇害之后，我总在午夜梦回时，梦见爹娘全身是血，哭叫着死不瞑目，然后每每被这样的事惊醒，揪痛着心，恨不能马上手刃恶徒，为爹娘雪恨……」

　　骆心宇手搭上妹妹的纤肩，「放轻松，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噩梦纠缠着妳。」骆心宇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戏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都这么大了，马上就要嫁人，还有事没事红着眼，不怕妳相公笑话妳？要是我呀！就不要妳这种泪人儿，不然家里就会不时淹大水，多麻烦呀！」他存心逗她开心。

　　骆心柔噗哧笑了出声，纶起小拳捶打骆心字的胸膛，「哥哥，讨厌啦！人家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红了眼就淹大水，那不是比哭倒万里长城的孟姜女还厉害了吗？」臭哥哥，老是爱笑话她。

　　「咳咳……咳……」骆心宇夸张地抚着胸，剧烈的喘咳，大叫：「哎呀！死人了，妳不只爱哭，还是个粗暴的女人呢！」

　　骆心柔举着小拳头，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跺一下脚，转身娇羞地偎进了闇冥的怀里了──「冥，你看哥哥啦！」她撒娇地址着闇冥的衣袖，要他主持公道。

　　一直望着窗外银白大地的闇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相较于他的漠然，在另一边的武亟却大声地嗤笑了一声，像是故意要让他们听见。

　　好一个为父母报仇呵！替他们报仇的人卖血卖命，至今尚未回返，他们兄妹俩却已在此笑闹嬉戏，大肆庆祝了。

　　武亟一向带笑的眼，难得含怒地狠狠瞪视着骆家兄妹，暗讽：好一对有情有义的兄妹呀！

　　骆心柔在他的愤怒下，敛起了笑，抖着身子缩进闇冥的怀里。

　　武亟，好像极不喜欢她……心高气傲的骆心宇则是一抿唇，也皱眉反瞪他。他们骆家的事，武亟管得太多了吧！

　　式亟冷冷地看着毫无一丝愧疚之意的骆心宇，不屑地重重的停了一声，转开视线。

　　他担心着师妹，霸天寨倾巢而出追杀师妹，那只表示师妹没死在霸天寨中，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她却仍毫无音讯，不知……斜睨着一直默默啜酒的皇子，武亟心里对这个下令将师妹置于险地的幼时好友，他仍有着不能释怀的忿然。

　　为了红颜，他竟让师妹去送死，值得吗？

　　这些年来，师妹对皇子的情愫，他隐隐了然于胸，就算皇子不屑师妹的癡恋，犯得着将她折辱到这种地步吗？

　　唉！师妹若有个万一……武亟猛地站起身，叫道：「我要去找师妹。」他沉不住气了。

　　突然，正要往外冲的身影顿住了只见一抹豔红的身影缓步踏进厅堂，正是失踪数日的赤雪，在她被冻得惨白的脸上，眸子异常地晶亮灼人。

　　闇冥一凛，握着酒杯的手悄然地收紧。

　　「皇子。」她在离闇冥数步之外微曲膝，低沉的声音有些飘渺，「赤雪……回来了。」

　　骆心宇迫不及待地抢口问：「妳为我父母报了仇吗？有没有取下恶人的首级？」

　　武亟恶狠狠的目光瞪向骆心宇。我父母？！哼！说得好听，当初上门求师妹为父母报仇，等当真报了仇，脱口而出的话还不是将师妹摒除在骆家人之外！

　　骆心宇在武亟狠瞪的目光下，有些窘迫，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武亟停了一声，转身面向赤雪，马上换成一脸担忧的神色，「师妹，妳没事吧？这几天妳一点消息也没有，师兄很为妳担心耶！」

　　自进门后，一直木然地看着骆心柔娇羞地偎在闇冥怀中的赤雪，好似没听到他的问话，神色有些茫然……「师妹，妳有没有听到师兄的话？」武亟在她面前挥了挥手，终于唤过她的一丝注意，缓缓转头看他，目光却呈现涣散。

　　武亟直觉不对，虽然赤雪看似好好的站在他面前，但她的神色却失去以往的清明……「妳还好吧？外头雪下得大，妳看看，衣服都湿透了，还不赶快去换件衣里，杵在这里……唔！」突地，他惊喘地梗住了气。

　　本来想推她回房的手，在握住她臂膀的瞬间，惊觉不对，只因手触之处竟是一片湿热，而不是寒刺骨的冰雪。

　　他低头一看，绯红的衣摆汨汨滴下一摊豔红……天哪！她正在流血。

　　在他惊喘的瞬间，赤雪只觉眼前一黑，踉跄一步瘫软在他的怀里。

　　烧红的眸挣扎着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声音低哑疲惫，「武亟……我……好累……」头一偏，便软软的昏厥在他的怀里。

　　她的背后竟有一道极长的伤口，天哪！她竟然就这样撑着回到了枫苑……不及多撇思索，武亟连忙慌张地抱起她，身影一闪，消失在厅堂上。

　　光可鑑人的青石地板上，仅留一摊红豔刺目的鲜血暗暗凝结……「啪！」在骆心柔娇弱的惊呼中，闇冥捏碎了掌中的玉杯，墨穹眸子幽邃得今人看不透他的心意……

　　※　　※　　※

　　「痛……」赤雪嘶声低喘，如火烧灼般的后背，痛得让她无法安眠。

　　浮沉在半昏厥的梦境中，她只觉得房里来来去去的人影不断地穿梭，却又朦胧地看不真切。

　　有人在咆哮，声音彷彿很着急……是武亟吗？

　　背上继续淌流的黏湿，应该是她的血吧？

　　痛……当全身的感觉都被椎骨的剧痛攫住时，为什么不让她昏厥？

　　她低喘着想抬手摸摸背后，却沮丧地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才一动弹，就被捉住。

　　唉！何苦再折磨她呢？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不放了她……武亟担忧心慌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怒意，但她听不真切……努力地凝聚昏沉的心力，也只模糊的听到──「放血……缝线……」隐约的字句。

　　有人压住了她的四肢，做什么？他们要做什么？

　　「啊！」她拱身痛叫，箝制住她四肢的力量更加施力地将她压在床铺上。

　　有人翻起她的伤口，捏住了血肉，细细的针线穿透过皮肉，汇聚成如在伤口

　　撒盐的剧痛……她叫得惨烈，背后的动作却没稍缓，一针针地捏缝，一针针地穿透……她觉得牙关突然被撬开，塞进一个软木，无法喊叫出声的痛，让一切动作更加令她难受，红雾迷濛中，腥臭的血海如浪湧般淹没吞噬她……在她无尽的翻腾挣扎中，似乎隐约听见武亟着急的声音又不知在对谁怒吼这世上，毕竟还有人关心牠的死活呵！

　　而她，也只剩下师傅和武亟了……这世间，好累……嘴角陡地浮出怆然的笑，她放弃挣扎，沮丧的投身在漫天的黑云红雾中，直至慈悲的黑暗夺去她的神志……

　　※　　※　　※

　　再睁开眼时，她对上了武亟着急的眼。

　　他正端着一碗草药哺餵着她，但大部分的药汁多是流下了嘴角，湿了胸前的布巾。

　　「师妹，妳醒了。」武亟呼出一大口气，「妳昏迷了近十天耶！吓死人啦！」

　　手里餵药的动作没停，嘴里叨唸着，「拜讬喔，以后打不赢人家，就回来讨救兵嘛！师兄让妳当靠山，不然我这个师兄当假的呀？！

　　「妳的脑袋真不知是怎么长的？老是一个死硬脾气、不知变通，被人差点就砍成了两截，还是这么死撑着。啧！可惜了妳一身雪嫩肌肤，现在背后多了一条蜈蚣似的长疤，丑死了啦！

　　「我看哪！妳得自个儿再调些药想办法去掉这条疤，那个华疾还自称是华陀的谪传弟子咧！结果下手时也不知道要缝好看些，粗手粗脚的，真是个死庸医……欸、欸！别想不喝这碗药，妳乖乖的张嘴喝了，别让师兄我每次都餵得这么辛苦，活像个老妈子。

　　「有时我还真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妳什么，这辈子才老让妳这么欺压，连个屁都不敢吭一声？好啦、好啦！算我倒楣啦！老头子不在，当师兄的总要兄代师职照顾、照顾妳嘛！不然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师兄都只会哈拉过日子呢！」他叨叨絮絮地唸了一堆，把一碗汤药半餵半灌地倒进她嘴里，直到滴涓不剩才停手。

　　看着武亟下巴长出一片青髭，眼眶里有着明显的血丝，她知道他费了很多的力气照顾她，只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旁人碰触到她，即使是在伤重昏厥时也仍是如此。

　　她干涩苍白的唇瓣蠕动了一下，嗫嚅一句。

　　「啊？什么？」武亟听不真切，低头靠在她嘴边。

　　「你……好吵。」她气虚地指控着。

　　武亟突地梗住了气，瞪大眼瞅着她，食指指向她，不停地抖着。「妳…………」他「妳」了半天，却说不出话。

　　他狠命地猛吸了好几口大气，吸得胸腔都隐隐发痛了。风度、风度……他是个有风度的成年人，不要和小孩子斤斤计较。

　　他假笑地咧着白牙，「好，很好，会抱怨了，那就表示有精神、有气力了，很好……很好……」他恶狠狠地瞪着她的眼神，却表明了他一点都不好。

　　死孩子，一能开口就只懂得欺负他，一点都不懂得敬老尊贤的道理。哼！给他记住。

　　「我现在极度确定、肯定了一件事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妳满天的债务，所以这辈子才会这样让妳欺负。」他咬牙切齿地嘶声道。

　　无心的话语却教趴趴在层层软舖中的身影蓦地僵直了身子。

　　上辈子？人的一生总是在红尘情爱中癡缠翻腾，究竟是谁欠谁，又有谁能说得分明、理得真切？

　　武亟以为她又不舒服了，「怎么了？伤口又痛了吗？」

　　她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床上，只露出半张惨白的小脸，看不出悲喜，掀起眼皮无神地瞅着他，却幽幽地没有焦距。

　　「如果，你上辈子欠了我，那我这辈子欠了谁？」她喃喃地自问着自己。

　　「我上霸天寨，只问谁下手杀了骆氏夫妻，除了龙二和几个喽囉外，我没杀任何毫无干系之人。」

　　「师妹。」武亟唤了一声，对她的恍惚有些隐约的不安。

　　赤雪缓缓举起纤白的手，双眼凝视着它。

　　「我从不杀人，却为了骆家夫妇沾染了一身血腥，那……是不是我欠他们的？龙二杀骆家夫妇，我杀了龙二，谁又会来杀我……」

　　她的手指在光影中看似成半透明的纤白，这双无瑕的手，如今却沾染了腥臭的血腥……无神的眸转向他，「你知道吗？被我杀死的人，他们也都有亲人。骆家为亲人报了仇，霸天寨的人也会为他们的亲人报仇，如果我也被杀了，谁会为我报仇？」

　　「我，我会为妳报仇。」武亟拍拍胸口，心里却有些气闷，这么多年了，他就不算是她的亲人吗？

　　赤雪低低的笑了，嗓音沙沙哑哑地隐含淒楚，她摇摇头，「不！冤冤相报何时了。」

　　「妳……」

　　「如果我死在霸天寨手里，是我欠他们的，本应该还，我不要你或任何人为我报仇，为了一个赤雪，不值得。相反地，我会很高兴，就让一切的纠葛在我身上结束，不要再为世间起纷争，何苦再造杀孽……」在她昏迷辗转的梦境中，骆家夫妇和龙二及其他被她所般的人，常化为鬼魅狰狞嘶叫，追赶包围着她，不肯让她有一丝平静。

　　她记起了霸天寨中的血战，当她手中的长剑穿透龙二的身躯，喷溅漫天血雨时，其实她的心里很明白，她将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所以，她在等……等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再次轮回时，她情愿喝尽孟婆汤，忘却一切情慾爱恨，孑然一身，重新来过。

　　似倦极地閤上眼，「我累了。」她不想看见武亟欲辩的脸庞，她知道他会明了她的做法，即使他不赞同。

　　武亟站在床前，想说什么，但看见她闭上眼不想再谈的神情，又只好将话硬生生地吞下。犹豫了许久，才推门离开。

　　四周静寂，俯卧在床褥问的赤雪，耳畔恍然听见雪花片片坠落，碎裂一地。

　　※　　※　　※

　　恍惚中再次转醒，是因为颊上的轻抚唤醒了她。

　　一声低低的叹息几不可闻，声调却是她所熟悉的。

　　她蹙起眉，却仍闭眼装睡，不想面对他。

　　来人移开夹住她身体两侧，防止她翻转而扯到背伤的被褥，而后躺在她的身侧；似怕惊动她，来人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的喟叹一声。

　　是闇冥先发现了她的清醒，只觉怀中的身子不似过去的柔驯。

　　「妳醒了。」他抬起她的小脸，不许她闪躲。

　　赤雪轻颤着眼睫，睁开眼面对他。

　　「皇子。」近在眼前的俊脸依旧神彩飞扬，这段时间里，彷彿只有她憔悴心碎。

　　像是不悦她唤得生疏，闇冥蹙起眉，道：「妳……」话未出口，便又硬生生的打住，抿抿唇，一手转而抚上她冰凉的粉颊，「还痛吗？」

　　在她疗伤的过程中，他没出现，只招华疾每日向他报告她的情形。

　　可是，所有的言语皆还不及他初次见到她背后的伤口时的震撼。

　　已缝合的伤口红肿丑陋地如一条蜿蜒的蛇，自肩背到腰间，吐信盘踞着她的背。

　　初见到她的背，他握着拳，几欲咬碎牙龈，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在她承受这一刀时，砍入骨肉的利刃，拖出翻红的血肉，喷洒出满天血雨的椎心之痛……他怒极地暗中命人挑了霸天寨，他要伤了她的人付出千倍的代价！

　　抚着她们无血色的脸颊，多日来的折磨，使她原就不丰腴的身体更为孱弱。

　　赤雪敛下了眸，不语，只是暗暗地将他指尖的温柔，细细地存留在心中。

　　幽幽叹了一声，像他这样的男子，总让人在恨着他时，又情不自禁、奋不顾身地扑向他这危险的火燄。

　　就像飞蛾般，明知扑火的后果是灰飞烟灭，却仍挡不住火光的诱惑。

　　闇冥看着她露出幽茫的神情，瞇了瞇眼眸问：「为何叹气？」

　　她总是习惯压抑，教人捉不住她的心意。

　　她轻摇苍白的小脸，只将脸更埋进他的胸前，贪婪地吸取他的温暖。

　　是她自己贪心，妄想能得到他的真情，所以注定要在这条情路上跌撞受苦。

　　手指交缠过他的指间，与他的大掌对握，然后举到她的颊畔轻轻厮磨，感受他温热的粗糙掌心，瞇起眼，她微微她笑了。

　　「我喜欢你的手，温热宽大，又修长优雅。」小脸在他的掌心中微微磨蹭，神情满足。

　　闇冥挑挑眉，「那它是妳的了。」小脸上的无慾淡然，触动了他的心。

　　不爱华服珠宝，不做他的闇妃，这样的她，只爱他的手，这么微小的愿望，他给得愧疚、给得心疼。

　　因为他的大方，赤雪笑了，小脸在他掌心中埋得更沉。

　　即使明日他会用这双手去抚慰别的红颜，但在此刻，就算只是戏言，这手也是属于她的，如此，她便心满意足了。

　　不当他的妃子、不做他的红颜，她只是尽忠地护卫着他的生命，隐在角落里，看着后宫的纷争，冷绝的置身事外。

　　她只是个赤雪，春天来时，就会融尽的赤雪啊！

　　※　　※　　※

　　武亟对于骆家兄妹始终没什么好感，所以，当某个初晴的日子，骆心柔出现在赤雪的房里时，他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妳来干嘛？来看我师妹死了没是不是？怕万一她不小心嗝屁，会化作厉鬼向你们骆家讨命，是不是？」他的语气极冲哼！还好他拚死拚活的把师妹从阎王爷眼一抢了回来，否则，现在哪会让骆家兄妹在那里逍遥？

　　骆心柔害怕地缩了缩身子，轻声细语地慑儒道：「我是来探望赤雪的伤势的。」还指了指身后婢女手上提着的药盅。

　　武亟哼了一声，「探望？真是委屈妳了，要纾尊降贵地来这么一趟。师妹自回来后，伤了大半个月，怎么之前都不见妳来？现在想到了，才来这么一趟，干嘛呀？显示妳的大肚量是吧？」

　　他的冷嘲热讽让骆心柔的小脸泛起阵阵青红，窘得快抬不起头来，「我……」

　　「妳怎样？有话就说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师兄妹在欺负妳咧！」

　　哼！他就是摆明了要欺负她，谁教她要姓骆，碍着了他的眼。

　　「武亟。」一直沉默的赤雪突然出声。

　　武亟的脸色变得极快，马上笑得温柔的面对她，「干嘛？」

　　「拿着药单去华疾那里抓药。」她说，见武亟脸一沉，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圆滑的又加了一句，「拜讬你了。」

　　师妹都这么说了，他只好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拿着药单去抓药，临走前还警告地瞪了骆心柔一眼，提醒她别趁他不在时乱来。

　　直到武亟唠叨的碎唸完全听不见后，骆心柔才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呼，好可怕喔！」她拍着胸口，俏皮地吐吐舌尖，一举一动中有着说不出的娇媚。

　　在一旁的婢女喜儿可不高兴地出声了，「小姐，就叫妳别来，妳偏要来。

　　瞧，这会儿被人奚落了吧！真是个狗奴才，竟对小姐这般无礼，回头妳定要叫冥皇子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武亟才是。」

　　「喜儿。」骆心柔悄悄的扯了扯她的衣角，眼角偷偷地瞥了一下床上的赤雪，暗示她别再多话了。

　　喜儿哼了一声，不情愿地住了口。

　　骆心柔挪身坐到赤雪的床前，柔声道：「妳的伤还好吧？」看着她上身缠满了绷带，可见伤势一定不轻。初时，大家都还传说赤雪怕是没救了，直让她愧疚不安。

　　「赤雪贱命，阎王不肯收，多谢骆姑娘关心。」她冷冷地割开两人的距离。

　　她支开武亟，不是为了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姊，只是不愿武亟为她而动怒，如此而已。

　　骆心柔乍听到她冷然的回答，愣征了一下，语气畏缩地道：「对不起，我知道是骆家愧对了妳，哥哥在妳受伤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却一直不敢来看妳，昨日离开时，还交代我要来探视妳的伤势。」她唤过喜儿，素手舀了一碗药汤，汤味清香扑鼻。「这是我亲手熬煮的青莲雪蛤汤，还特地加了华大哥给的药方，可以怯淤通血、清毒补身，妳试试。」

　　小脸上有着怕被人拒绝的畏怯，彷彿若有所求地瞅着赤雪，端在空中的碗微微颤抖，直至赤雪接过了汤药，骆心柔才放下心，绽开笑靥。

　　「妳在这里过得好吗？」她不善与人攀谈，却又不想让气氛就这么尴尬沉默，随口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似感受到她的善意，不再冷绝地拒人于千里之外，骆心柔受宠若惊地笑了，「很好，大家都待我极好。」

　　喜儿插嘴道：「当然囉！小姐长得貌美如天仙，个性又温和善良，大家都极喜爱小姐，尤其是其皇子，简直是为小姐着迷呢！」

　　「喜儿。」骆心柔羞红了脸，害臊地经斥了一声。

　　主仆俩没注意到赤雪舀着汤药的手猛地僵了一下，半晌才又恢复常态。

　　「呵……别害臊嘛！皇子宠爱妳，是众所皆知的，半个月后就要成婚了，小姐还常常在夜半不见人影，被皇子掳了去，想来皇子真的是极宠爱小姐啊！」喜儿掩着嘴，把小姐的私事全都抖了出来，这样的小姐，可幸福了。

　　赤雪拿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中，愣征地瞪着褐色的药汤发呆。

　　夜半不见人影……原来，他总在搂着骆心柔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之后，才又来与她交颈而眠……「小姐，妳怎么啦？」喜儿突地惊叫，唤醒了她的失神。

　　转头只见骆心柔惨白了俏脸，神色紧张。

　　「喜儿，这种事咱们私底下主仆说说可以，只因我至今尚未进闇家门，要是让人知道了，总是不好，妳以后别再说了，知道吗？」她严肃地扯喜儿的衣角，厉声道。

　　喜儿不知小姐为何会突然有这种反应，只好呐呐地答应，骆心柔这才放缓了脸色。此时，武亟推门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师妹，妳的草药回来囉！」回头一见到骆心柔还在，不禁撇撇嘴，「妳们还没走呀？」

　　赤雪望了武亟一眼，他一定是一路用轻功飙到华疾那里，抓着华疾叫他立刻把草药拿出来，再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骆心柔在他语气不善的问话下，又畏缩了，「我才来了一会儿。」

　　「还不够久呀？！师妹现在受伤，没办法陪妳闲话家常，妳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妳的一会儿可是会累坏我师妹的。」言下之意就是叫她快走。

　　喜儿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跳了出来骂道：「狗奴才，你叫什么叫呀？也不知是打哪里跑出来的杂种，竟敢对小姐这么不客气！我们小姐可是未来的闇妃，依皇子宠爱小姐的程度，闇后的宝座非我们小姐莫属，你这狗奴才，别在这里乱吠乱叫。」

　　她又转身向骆心柔，「小姐，再过半个月妳就是闇妃了，可要拿出当主子的气魄，别让那些狗杂种爬到妳头上去了才是。」喜儿拐弯抹角地暗骂武亟是狗杂种。

　　「妳……」

　　武亟话还没出口，赤雪低低的嗓音便唤过众人的注意力，「奴才自有奴才的本分，闇妃拿出当主子的气魄，惩戒奴才是应当之事。但若闇妃的气魄完全是由身边一个卑下的奴才指使的，那就是奴才的不该，主人的无能了。」

　　在众人愣征之际，她倦极地拉下床帷，迳自躺下，「我累了，武亟，你送骆姑娘出去吧！」

　　她没有意识到众人是何时离去的，纤手轻抚着枕畔闇冥曾躺卧的位置，幽叹了一声，沉沉地闇上眼。



　　黑夜来临，闇冥如往常般来到赤雪房里。她只是静静地偎在他怀里，纤手自他平滑的额际抚过鼻梁，细细地将他所有的一切印烙在心里。

　　闇冥扬起眉，眼眸中闪着疑问，「怎么了？」

　　她温柔她笑笑，抚着他类际一处几不可见的浅疤，「这里怎么了？」淡淡的疤，显示受伤的时间已远，但仍可看出当时的伤口不浅。

　　顺着她的手摸了一下，闇冥扬眉笑了，「这个是和武亟打架留下的伤。」

　　「武亟？」

　　他点点头，「小时候，我们两个人不知为何，就是看不对眼，碰见了也都装作没看到，撇过头各走各的。」

　　「后来呢？」他们怎么会变成好友的？

　　「后来是萨喀尔德长老看不下去，因为他受不了武亟镇日在他耳畔聒噪，某日就把我们两个都叫了去，什么都没说，一开口就叫我们打架。」

　　「你们一定是一开始都倔强着站在两边，谁都不肯先动手，后来一动手，就停不了了，是吧？」赤雪垂首笑了，脑中浮现武亟和闇冥小时候的倨傲模样，和两个打得伤痕累累的小泥人。

　　「没错，武亟小时候可狠了，这个疤就是他压着我，让我撞到石头上留下的。」

　　「那他呢？」赤雪斜睨着他，知道闇冥也非和善之人，只怕武亟也讨不了好才是。

　　「他呀！」闇冥的唇色勾起笑，「耳垂上少了的那块肉，就是被我咬下的。」

　　两人打到后来，根本顾不得什么招式武功了，蛮缠到地上扭打成一团。

　　不过，后来反而因为这样，他们变成了好友。当初的互不对眼，可能是因为两人都年少气盛，见不得对方好吧！

　　纤手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滑到颈项上，「这个呢？」浅浅的一道极细白痕。

　　闇冥抿紧唇，「被指甲刮伤的。」

　　赤雪嗯了一声，想起应是前年闇冥与洛阳河畔的戏伶浓情蜜意时，所留下的伤疤。

　　冰凉的纤指随着细细的淡疤轻划，抬眼看进他的乌眸，盈盈笑了，「我能不能也在你身上留个疤痕？这样，你每见到疤痕一次，就会忆起我一回。」

　　「傻瓜。」拢过她披散的发，闇冥轻敲她的鼻头，笑了。

　　他不知她是怎么了，今天的她温驯得惹人怜爱。

　　赤雪抬头，唇瓣轻轻贴上他的薄唇，轻声喟叹，「傻瓜。」她的确是个笨傻瓜啊！素手缠进他颈背的长发中。

　　粉嫩的小舌绕着他的唇瓣划过，伸进微启的唇间，学他动作勾动他的灵舌，彼此文缠。

　　闇冥因她的主动一愣，低吟一声，抱住了她纤腰，却听到她突地痛叫。

　　「我的背……」伤口刚收口，仍未痊癒，他刚刚碰到了她的伤处。

　　闇冥低叹一声，颓然地放下手。

　　趴在他胸前的赤雪软若无骨地爬上他的身，眼眸泛着异样的晶亮，「我想要你。」湿润的舌轻舔红唇，看得他转不开视线。

　　「妳的背……」他的理智还算清明，记得她的背上伤口未癒。

　　红唇缓缓扬起邪魅的笑，俯身轻啄他的唇，「对呀！要注意我的背。」

　　在他恍惚试着捕捉她时，她竟将他的手腕绑在床柱的两侧，那原是在她昏迷时，怕她挣扎而绑上的布条，现在正好让她利用。

　　牢牢地绑紧他的双腕后，赤雪抬眼笑了，「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能再弄伤我了，对不对？」

　　闇冥一愣，看着自己被绑紧的双腕，邪肆她笑了。他放松瘫平在床上，「是，今夜我就随妳摆佈。」

　　赤雪舔舔干涩的唇瓣，他说，今夜，他随她摆佈……看着躺在她床上的硕壮身躯，俯身卸下了他所有的遮蔽物，她想仔细的看看他。

　　虽然已有过两次的肌肤之亲，但全只是痛与泪的记忆，连他的身子她都没瞧得很仔细，便被掠去了童贞。

　　随着卸下的衣裳而寸寸露出的古铜肌肉，蕴藏着男性的美。她出神地望着他肌理分明的上身，忍不出伸手在他平滑的胸膛抚过，温热的肌肤下，包裹着似铁的肌肉。

　　顺着胸膛滑过悍实的腰间，她略一迟疑后，拉下他的裤子。

　　全身都是同样健康的古铜色，她暗忖着，他是如何将他的隐密部位也晒成同样的颜色？

　　肚脐下开始有些粗硬的毛发，往下汇聚在胯下，形成浓密的，栖在丛林中的男性象征，温驯而柔软，根本不像是穿刺她的慾望。

　　她好奇地伸手摸了一下，掌中的慾望突然一悸，吓了她一跳，在她的凝视下，它缓缓充血胀大，直至形成巨大的血刃。

　　第一次看到他亢奋过程的赤雪，愣征地微张着小嘴。

　　她虽然学医，也知道男人的生理现象，但第一回看到实际的情况，仍是令她惊讶得目不转睛。

　　「妳打算一整夜就在那里看着它发呆吗？」闇冥的俊脸微微潮红，笑谑道。

　　天哪！他竟然只是被她注视着，就兴奋得勃起，她还真是个魔女。

　　赤雪脸一红，干咳了两声，「我好渴。」她慌张地转身拿起床边小几上的酒，仰头就喝，却慌张地泼溅了微红的酒液在雪白的颈项上。

　　「过来。」闇冥眸色深低，叫唤着她。

　　赤雪乖巧地俯移过身去。

　　「弯下身。」在她柔顺地动作后，伸舌舔舐她顺着唇色留至纤颈的酒液。

　　湿滑的舌舔咬着她仰成弓形的颈项，仰起的双峰抵在他胸前轻颤，形成一种折磨。

　　赤雪白喉中发出轻吟，酥痒的感觉从他的舌尖窜过她的颈项，手一颤，又将酒泼洒在他的身上……闇冥浑身一颤，嘶声道：「舔干净。」他要感受她湿嫩的唇舌在他身上滑动的感觉。

　　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她知道自己一定羞红了脸。微颤地深吸了一口气，拢过头发，趴跪在他的腰间，伸舌舔吮着细碎的微辣酒液。

　　随着她的轻吮舔舐，唇下的肌肉慢慢绷紧，似蓄藏了莫大的痛苦而轻颤。舔净了他的腹腰，便顺着肌理膝到腹部中间，换了口气后，伸舌探进他的肚脐，舔吮着汇集的酒液，细细啜吮，闇冥则因她的动作绷紧了肌肉，低声嘶吼。

　　吮净了他身上的酒，赤雪坐起身，脸色潮红，小手拉扯着罩衣，呢喃道：「好热。」明明是雪夜寒天，怎会如火烤似的发热？！

　　「给我！」扯着腕上的束布，闇冥眸色狂乱地嘶声道。

　　赤雪瞅了他一眼，嘟起嘴，「你不是说今晚都任我摆佈的吗？」怎么还是霸道地命令着她？

　　目光移至他昂挺的膀下，她对着每每撕裂她的硕大有着莫大的好奇，忍不住探出手轻轻握住了它，火红的昂挺在她细嫩的掌间突地一悸，令她再度瞠大了眼，有趣地笑了。

　　她好奇地用双手捉住，上下摸弄，无心的举动，却惹得闇冥猛一抬臀，粗嘎地嘶吼出声。

　　「给我。」他眸中尽是狂乱之色，胸前渗出豆大的粒粒汗珠。

　　赤雪噘了噘唇，微耸肩卸下了单衣与亵裤，莹白的身躯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如玉的光泽。

　　闇冥握紧了拳头，额前沁出薄薄的细汗，困难地低语，「坐上来。」

　　她那莹白的身躯因羞涩泛起嫣红，轻颤着照他的命令跨坐上他的腰间，雪白的小掌抵住他的胸前，下身轻颤着探触他的硕大……已然湿润的幽穴在他擎天的昂挺上轻摩，试着坐进，却觉得有微微的撕痛，令她不禁咬牙低吟，颊边沾黏着汗湿的发丝。

　　身下的昂挺偾张地跃跃欲试，沉浸在她幽穴润泽中的前端，传来丝丝快意，呐喊着想要进入她的温暖境地。

　　「不……不行……会痛。」轻喃低喘着，她仍是稚嫩的身躯根本无法容纳牠的硕大，就在她欲起身时，闇冥突地一挺腰，自动将硕大的慾望完全刺进她的体内。

　　「痛……啊……」赤雪弓着身，痛得垂泪，小手握拳捶打着他胸膛，直想起身。

　　为何他每回总不知怜惜地撕碎她的身体？为何他总不能多些温柔？

　　「嘘……别动、别动……」闇冥皱着眉，似不忍见她因痛楚而颤抖，轻声哄慰着她，埋在她体内的悸动之源不再动作。

　　「靠过来。」他诱哄着她趴靠在他胸前，吮吻着她泪痕斑斑的小脸，湿滑的舌温柔地窜进她的唇间，勾动着她，呢喃低语。

　　慢慢地，感觉到她不再僵直身子，他才低声地在她耳畔教导她如何扭动腰，以适应他的存在。

　　刚开始时，赤雪仍是惊惧地不敢移动，但在他柔声的抚慰下，才怯怯地半坐起身，在他身上缓缓地起伏款摆……幽穴里胀得满满的硕大仍令她有些痛楚，但缓缓地，在款摆间，疼痛稍稍退去，一丝丝酥麻的快感自腹下窜起。

　　赤雪咬紧下唇，全身泛出汗珠，随着慾望本能加大了动作，也令酥麻的感觉益发强烈，指尖随激情的上扬陷进了他的胸膛，喉间逸出不成串的娇喘，和着他的粗喘，房内瀰漫着薰人的情慾……闇冥突地拱起身，绷紧了身躯，低吼催促着，「快一点……」

　　赤雪攒着细眉，吃力地吞吐着他的硕大，乏力地喘息，呢喃求饶，「我不行了……你放过我吧……」

　　闇冥眼一敛，突然用力地顶起下腹，在她的尖叫推打中，不住地向上顶起。

　　在她的呢喃低泣中，他发出纯然喜悦的咆哮，在她紧窒的体内喷洒出炙热的种子，颓然瘫倒。

　　趴卧在他胸前的赤雪乏力地细喘，两人都无力再动弹，许久后，直至燥热缓缓退去，凉风吹过冒汗的身躯，竟带来一丝冷意，她才抬头解开他双腕上的束缚，翻卧在他的身侧。

　　赤雪掩嘴捂住一个呵欠，抱怨道：「你总是对我不够温柔。」

　　闇冥为她语中的含怨娇嗔微僵了身子。

　　赤雪挪动身子趴到他熟悉的怀里，唇一吻上他的喉间，即沉沉地睡去，完全不知闇冥深邃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瞅着她，并彻夜未眠……

　　※　　※　　※

　　冬去春来，满树枯枝悄悄地冒出绿芽，闇冥娶亲的日子也渐渐接近了。

　　赤雪对娶亲一事始终沉默着，只窝居在房内专心养伤，但恍惚的神情却逐渐增加，孱弱的身子虽已经过连日的调养，却仍苍白地骇人。

　　闇冥每夜仍到她的房里，与她交颈而眠，也绝口不提他的婚事。因为上次剧烈激情的交欢，使得赤雪背上刚癒合的伤口又迸裂了，所以，他也只是夜夜让她趴卧在他身上安眠，完全收敛起狂妄与霸道。

　　赤雪一直静默，偶尔半夜惊醒，在看见闇冥还在身边后，便偎着他温暖的胸膛，满足地再度睡去。

　　她偷取着最后的时光，沉醉在虚幻的幸福中。

　　在枫苑和擎天镇都挂起了红綵球和双喜字的那夜，赤雪悄悄穿起一身红衣，淡扫蛾眉、轻点朱唇，佈好一桌酒宴。

　　坐在闇冥的怀里，她笑得开怀，喝得狂烂，半醉半真地纵情放肆。

　　闇冥对于她的异样，并不言语，若着她醉眼迷濛的娇态，只是淡笑，并不阻止。

　　赤雪低喘地偎倒在他胸前，仍止不住傻傻地笑着，「啊！好热、好热，你热不热呀？」她用衣袖煽着风，说着也想帮他煽煽风。

　　「我不热。」他淡笑着阻止了她。

　　赤雪头一偏，又煽起自己。「你不热呀？那我怎么会觉得全身发烫呢？好奇怪喔！是不是又发烧啦？」她举起手反贴着额头，「还好呀！没有发烧呀！怎么会这么热呢？」百思不得其解地攒着眉，好不困扰。

　　她难得露出的娇憨，却让闇冥勾起了温柔的笑。

　　她探出手想拿水喝，却哀叫了一声，「糟糕！」她发现她的长发和他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了。

　　瞇起眼，忙碌的小手努力地找出纠缠的源头，却找出一段纠葛得难分难舍的发辫。她皱着眉想了好久，怎么会有这么一段发辫呢？好奇怪喔……啊！她想起来了。「啊！糟糕，我刚刚顺手绑发辫，不小心就把你的头发也编进去了。」扬着手上的发辫，她笑了，「你看，这样像不像人家说的『结发』。」

　　看着他微敛的眼眸，陡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令她的笑容隐没，心悄悄地揪痛了一下，慌张地垂下小脸，怕被他看出她心里的慌乱。「你等一下，我马上就解开。」小手却颤抖得愈解愈乱。

　　古铜色的大掌覆上了她的小手，制止了她的慌乱，「别急，那咱们就结发吧！」

　　栖在他掌中的小手颤了一下，没抬起头，低声问：「什么？」

　　「当我的妃子。」他说。

　　低垂的小脸未语，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不行的。」轻吐了一口气，抬起的脸上笑意灿烂，眼角却含着泪光，「我要离开了。」

　　「为什么？」闇冥瞇细了眸子，大掌攫住她瘦弱的细肩。「我不准！」

　　赤雪摇摇头，笑得有些哀怨，「不行的，我不能当妳的妃子。我太爱你了，爱到自私心疼，你绝对没办法承受我对你的爱，你会因为受不了而另寻新欢离弃我的，而我则会夜夜揪着发，想着你人在哪里。那样我会疯的，你知道吗？我会疯的！」

　　「不会的！」闇冥吼出，「我不会让妳发疯的，我爱妳。」

　　赤雪敛下眸，缓缓止住了笑，腮边的泪却不停地滴落，「你能爱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那是不够的，我要的是一辈子呵！这辈子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拥有过谁，父母、兄弟、丈夫、孩子……一个也没有，所以我很贪心，我想要一份纯粹的感情，但那却是你给不起的。」

　　他就要成亲了，难道他对骆心柔的娇宠呵护是假的？谁又能抗拒绝美娇豔的温柔女子？

　　「你不爱我，你只是不甘心，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所以，你是不爱我的，你别骗自己，也骗了我。」她缓缓地凝眸望进他的眼底，「你亲口承诺过，若我要离去，你不会阻止。所以，在我仍美丽时，让我离去吧！这样，无论在什么时候，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美丽的赤雪。」

　　「不！我不准。」闇冥狂躁的脱口而出，「我还没厌倦妳，所以妳不准离去！」他狂乱地揪起她的头发，吞噬她豔红的唇瓣，却在唇齿交缠间嚐到了咸涩的泪水。

　　赤雪无力地垂泪，「你会逼我自残的。」

　　他难道看不出来，她的爱太自私、太狂热，不让她离开，她会慢慢地自残，既不能死去，只能留下一具再无魂魄的躯体……「无妨，只要我没厌倦妳，妳就永远是属于我的人。」闇冥霸道地宣告。

　　她永远是属于他的人，不准起私心离去，即使是自残，她仍得留在他身边。

　　「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赤雪任他紧紧地抱着她，失神地呢喃垂泪，因为对他的爱，她终会疯狂……

　　※　　※　　※

　　相较于赤雪的漠然，骆心柔居住的厢房则是人来人往，为三日后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

　　伴嫁的喜儿镇日穿梭，一心想让小姐的婚事办到尽善尽美。自前门接过送来的布料，她快步走过厅院，想尽快将布料送到小姐面前。

　　「欸！你手上捧的是什么？」她突地停下脚步，问一名错身而过的小厮。

　　小厮的手上捧着一个樟木大盒，隐隐散着芳香，是千年大樟雕刻而成的。

　　「这是萨喀尔德长老送回来，要给赤雪姑娘的东西。」小厮回道。

　　骆心柔即将要嫁作闇妃，喜儿的身分也随着水涨船高，下人对她的问话几乎都是有问必答。

　　走到小厮身边，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樟木大盒，撇了撇嘴，「哟！赤雪姑娘的师傅还挺疼她的嘛！」对上回遭赤雪奚落的事，她虽然不敢再多碎嘴，但心里仍是有疙瘩。

　　萨喀尔德长老是秦皇陵中出了名的高人，这东西想必是极为珍贵。

　　喜儿心眼一转，「打开来，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这……」小厮面有难色。

　　「别这个那个的，打开来让我瞧瞧就是了。」她瞪起眼，看小厮是否真的不肯卖她的帐！

　　小厮只好开了盒锁，让她瞧个仔细。

　　一开盒，立刻自里头扑滚出一阵寒烟，一个偌大的莹绿寒玉盒置在其中，是由整块大玉精雕而成的，的确是人间罕见。两人皆逸出一阵轻讶，好一块无瑕的上好玉盒啊！

　　看了半晌，小厮说：「喜儿姑娘，妳看够了吧！我得把这木盒送去给赤雪姑娘了。」说着，便盖上盒盖，却被喜儿唤住了。

　　「等等，我替你顺路送过去吧！」

　　「这……」小厮迟疑着。

　　「别又在这、那的，我反正顺路，就替你拿过去吧！」说着，就把布料放到盒上，顺手接过他手上的樟木大盒。

　　「那就谢谢喜儿姑娘了。」小厮弯腰谢过她，转身走了。

　　喜儿抱着樟木大盒，但却不是往赤雪的厢房走去，仍朝骆心柔的厢房方向迈步。

　　哼！这么好的东西给了赤雪，不白白糟踢了，应该留给小姐用才是。喜儿心里打着工意。

　　反正萨喀尔德长老也没送礼给小姐，这就当作是送给小姐成婚的贺礼吧！赤雪？哼，滚一边去吧！

　　她心里算计着，并快步地走回骆心柔的厢房。

　　※　　※　　※

　　午后的晴空中，骆心柔的厢房内突然传出惊惧的尖叫，划破天空。

　　半晌后，赤雪被请到骆心柔的厢房中。贴着囍字的房中，骆心柔全身泛黑地躺在床褥上。

　　赤雪望了她一眼，拿出银针探了探她的口鼻，微蹙起眉，起身问：「蛇呢？」

　　惊惧得频频发抖的喜儿颤抖地指向桌上的木盒。

　　木盒中的莹绿寒玉盒半掀，里面正盘踞着一尾浑身火红、长满赤症的斑斓小蛇，牠已被寒气薰得昏昏欲睡。

　　赤雪冷眸睨过缩在角落的喜儿，「『赤炼火蛇』怎么会在妳这儿？」这玉盒是师傅为了捕捉性热的火蛇而特制的，外罩樟木大盒是为免旁人被寒气震伤，及因火蛇厌樟味而设。

　　「我……我……」被众人的眼光怒瞪的喜儿，终于忍不住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坦承是她截了萨喀尔德长老的东西，但她怎知玉盒中竟藏着一尾剧毒火蛇，害了小姐。

　　「赤雪姑娘，求求妳，救救小姐，求求妳……」喜儿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她不想小姐就这样被她害死了。

　　赤雪微侧开身，避过了她的大礼，敛下眸子，轻声道：「赤炼火蛇除了同为天下二至宝的『天山雪狐』和『龙鲤鱼』的内丹外，无药可解。」不是她不救，而是无法救。

　　喜儿一愣，哭声震天，不一会儿便乏力地昏厥过去。

　　「当真无法救？」闻讯而来的闇冥，挑眉问道。

　　赤雪的视线略过他，落在他身后耀眼的大红囍字上，红豔的喜气灼烫了她的眼。

　　她低喃回道：「赤雪方才让骆姑娘服了『鹤顶红』，半个月之内应可抵住火蛇的剧毒。」

　　「半个月之后呢？」

　　「死。」她冷然地吐出这字。

　　她只是一个渺小的赤雪，无力去负担骆心柔的性命。

　　闇冥敲着下巴，敛眸沉思。

　　「如此一位绝世佳人就此香消玉殡，岂不可惜？」闇冥的幽眸看过骆心柔，转到赤雪冰然的身子时，突地掠过一抹邪佞，「本王还未厌倦她，赤雪，本王命妳全力拯救骆心柔，不得有误。」

　　明知这样会伤害到她，但他仍是狠心地开口，因为他要她嚐到蚀骨的苦痛，放弃离开的念头，就此驯服于他。

　　纤弱的身影微微颤抖，背着他的眸子努力地眨下酸溜的感觉，厌倦……他可知他说了一句多残忍的话……若他真喜爱骆心柔，何不就此慈悲地放她走？何苦留着她，凌迟着她早已残破的身心？

　　她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语气苦涩，「赤雪遵命。」

　　骆心柔有人怜惜，谁又来怜惜她呢？ 

　　红囍字高贴的喜房里，屈着身的高大身影难以置信地盯着床上毫无知觉的人儿。

　　闇讋颤着手，抚过骆心柔泛黑且毫无生气的脸庞。虽是如此，绝美的豔容依旧美丽得令人心碎。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喃喃地问着自己。

　　为了他母亲的罪，他自愿被软禁在皇陵深苑，本以为会孤老一生，却遇上了绝美娇柔的骆心柔。

　　心柔……人如其名，让他干枯的心再次有了生命。他爱她爱得心碎、爱得狂烈，因为爱她，所以他忍痛看着她披嫁衣，不愿她背上不贞之名，只愿她能享尽荣华富贵。

　　可是，为什么？人在闇冥之处，仍是受到了几欲夺命的折磨？！

　　他的心柔……无辜良善的心柔呀！难道真是红颜薄命？

　　明灭的烛火在他们身上映出忽明忽暗的诡魅阴影，抚着她脸颊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不！他不会让心柔死的！

　　红颜绝不薄命！他要为她打造辉煌的未来，让她享尽世间的一切美善！

　　再抬眼时，哀恸的眸中掠过阴狠的光芒……纵使负尽天下人，他也只为他爱的女人！

　　※　　※　　※

　　无月的夜晚，赤雪俯身探着骆心柔的经脉，微叹了一口气，转身拿过带来的毒草，挑捡配制。

　　良久，房中只有沉沉的捣药声回盪着……细细地将毒草捣成汁，再混入毒丹磨成粉……她专心地有如这是世间唯一值得她注意的事。

　　看着浆果和丹药都在瓷钵中捣裂粉碎，她微微地恍惚了，如果，人心也能用钵杆容易地捣碎，那该有多好……碎了，就失去了哀痛的感觉；碎了，就不必去在乎一切的是非恩怨。

　　因为人心是肉做的，所以会生厌倦，那闇冥何时会厌倦她？也许，即使他厌倦了她，仍会狂霸的不许她离去，徒留她在暗夜里，任她被孤绝一点一滴地啃噬死去……叹了一口气，她将钵中的粉未倒在杯中，加入烈酒混匀，然后托起骆心柔的肩膀，细细地灌下。

　　赤炼火蛇是天下剧毒，若没有天山雪狐或龙鲤鱼的内丹，这些药材都只是暂时压住了她的毒性，根本解不了毒。

　　闇冥……分明是为难她！

　　若她能拖延一些时日，待师傅回来后，也许能想出解毒的方法，目前，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抽出手巾拭净骆心柔的唇角，然后收拾药箱，准备回房。

　　揹起药箱，独自一人走在无月的回廊上，微冷的夜风吹得令人乍生惆怅。

　　「唔……」忽然，她被蒙住了眼嘴，挣扎中有另一个人反綑住她的手脚，嘴中也被塞进一块布。

　　以往，她都会随身撒着磷粉和暗器以自卫，但大病初癒的她，却粗心地忘了防备，让人轻易地掳了去。

　　昏沉中，她觉得自己被抬进了一间屋里，扔跌在地上，撞到泥地的膝盖传来疼痛，让她蹙眉闷哼。

　　木板嘎然作响，门扉被閤上了。

　　陌生的粗沉声音自门尸后低声传来，「赤雪姑娘，皇子有令，唯恐妳不尽全力救治闇妃，只好以妳试药，这全是为了皇子心爱的姑娘，得罪了。」

　　被缚绑的赤雪愣征地停止了挣扎，皇子下令……试药？

　　她感觉到脚踝处突地滑过一倏冰凉的物体，纤弱的身影一僵，耳朵听见火蛇吐信的嘶嘶声。

　　她的胸口闷塞地揪痛起来，闇冥……你果真狠心……她颓然地软倒在地上，不再挣扎，散发下的脸庞已被滂沱的泪水佈满……冰冷的蛇身盘上她的足踝，沙沙吐信，微粗的疣麟刮痛了她的小腿。

　　赤雪被布堵住的唇淒然地绽出了笑，猛地抖颤膝踝，受惊的火蛇本能地咧嘴咬进她乳白色的肌肤……腿肚上的噬痛如刀割般马上传到她的四肢百骸，毒性在瞬间传遍了全身。

　　在心脏猛地揪痛间，她已分不清是毒发，抑或是情疡，漫天红雾里，她笑着流下情份的泪……为了爱闇冥，她可以舍命；而闇冥为了爱骆心柔，可以舍弃赤雪的命……赤雪，终是冬日里的一场虚幻，最后终究曾在春阳下蒸融殆尽……再也不复记忆……

　　※　　※　　※

　　再醒来，她已躺在自己的房里，若不是嘴里漾着鹤顶红的苦味，和自四肢百骸传来的痠疼，她曾以为自己作了一场噩梦。

　　她拉起裙摆，只见白嫩的腿肚上有四个深陷的血洞，张牙咧嘴地流着血丝。

　　赤雪低低的笑了，笑声渐扬，最后笑得狂乱且放肆……或许闇冥笃定她能再醒过来，为骆心柔试药！她从未像这一刻，愤恨自己竟然不能就此死去！

　　自小嚐毒试药的身躯，硬是比人家贱命呵！被火蛇噬咬后，竟还能再度转醒。

　　哈哈哈……上天哪！你若有眼，为何不让她就此解脱……她笑得狂烈，让胸口都隐隐作痛。她扑跌到药柜前，倒出所有的丹药，胡乱地塞进嘴里，其他的还掉了一地……好！他要她试药，她就试给他看！将全部的药都试给他……

　　「师妹！」听到她不同于往常的狂笑，武亟闻声推门进来，在瞧见她的模样后，惊骇的大叫。

　　她披散着发，笑得疯狂，脸上尽是泪眼纵横，跌坐在地上的身子还不时捉起地上的丹药往嘴里塞。

　　武亟扑过去擒住她狂乱的双腕，心慌的猛摇着她，「师妹、师妹……妳醒一醒、醒一醒！」这样的师妹，疯狂得骇人。

　　胃里突地一阵翻滚，赤雪张开嘴，呕出了所有的秽物，呕得声嘶力竭，即使已呕出胃里所有的东西，仍不住地干呕着，最后连酸水都呕了出来……武亟担忧地直拍着她的背，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吐得如此厉害。

　　直至真的再也呕不出任何东西，赤雪仍跪倒在地上嘤泣低喘……为什么她要醒来？为什么……看着她自残地狼狈样，武亟皱起眉，「妳在搞什么？就算是天塌下来，还有师兄替妳顶着，犯得着这样折腾自己吗？」

　　他弯腰抱起她，将她放到床铺上，倒了一盆温水，拧了布巾，有些生气地大力擦拭着她狼狈的脸。

　　「自小妳要做什么，师兄从来没有反对过，可是妳长大后却愈来愈彆扭，搞到现在，竟然还玩自残这套！搞屁呀！妳把老头子和师兄放到哪里去了？啐，真是的！」他边唠叨，边抹着她呆愣的小脸，气她不爱惜自己。

　　涣散的焦距缓缓凝聚，瞅着眼前叨唸的武亟，赤雪木然地低喃：「为什么我爱的人不是你？」如果她爱的人是武亟，她绝不会受这么多的伤痛，也不会在情路上跌撞得满身伤痕……

　　武亟眼一瞪，谑笑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呵！没爱上我这么幽默风趣、威风凛凛、前无古人、后燕来者的旷世奇男子，真是妳的不对！不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啦！但我将丑话先说在前头，妳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可是不要。有办法，就回复成以前那个尖酸刻薄、冷静冰然的师妹，这样，我就甘心接受妳的爱慕，再好一点呢！说不定我还可以考虑让妳当我的老婆。」

　　笨师妹，这么好的师兄放在面前都不爱，偏偏要去爱别人，笨哪！

　　酸涩的眼眸不自觉的又滴落串串珍珠泪，是呀！为什么她爱的不是武亟？

　　「师兄，谢谢你。」第一次开口唤他师兄，语气却是悲楚伤怀。

　　乍听她喊了他一声师兄，武亟本该欣喜若狂，可是，他竟达一丝喜悦都没有，反倒隐隐有着不祥的预感。

　　「师妹。」他陡地攫住她的肩，「妳……」他手下的触感是真，可是……方才他却突然觉得师妹的身影倏地变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他无法解释心里那陡来的惶然是来自何处，只有难得地皱起眉，直盯着赤雪。

　　「师兄，带我去『虹瀑』，好不好？」复泪水浸得澄澈的眸，安静地瞅着他要求道。

　　说不出心中的隐忧，武亟咬咬牙，「好！我们去虹瀑。」他只直觉的道，师妹的请求他要为她完成，否则，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抱起她轻若羽毛的身躯，武亟因她的孱弱而心酸。师妹……好轻，再多的补药好像都补不起她残破的身心。

　　脚步还未踏出房门，两人和闇冥正走进的身影打了照面。

　　看着抱着赤雪的武亟，闇冥幽邃的眸子一敛，「师兄妹好大的雅兴，不知你们要到何处去？」

　　虚弱地蜷在武亟怀里的赤雪，身子微僵，转过脸深埋进武亟的怀里，此刻，她不想见到闇冥。

　　武亟只觉胸前一片湿濡，知道师妹正无声地流泪。他蹙起了眉，脚步未停地走过闇冥的身边，施展轻功而去。

　　「等等。」微一踌躇，闇冥也跟随在后。

　　※　　※　　※

　　衣袂翩翩地落在虹瀑湖畔，碧绿潭水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望着潭水幽幽，心里浮起阵阵茫然，赤雪转向武亟，呢喃道：「师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他们再也回不去以往那种只练功斗嘴的时光了。

　　「师妹……」武亟皱眉，师妹的神色为何带着中毒的病态？

　　微风吹过，衣袂翻飞，武亟眼尖地撩起她的罗裙下摆，因那泛黑的蛇吻倒抽了一口气。

　　「赤炼火蛇！」他惊喘嚷道，中毒的不是骆心柔吗？师妹怎么会也被咬了？

　　而且伤口仍新，怕是初中毒不久。

　　他阴沉了脸，「谁做的？」见她的手脚仍有红紫绑痕，必是被人挟持了。

　　赤雪神情恍惚，只是摇头，「无所谓了。」

　　当火蛇咬进她血肉之时，也一并夺去了她的生命。爱情，没有任何道理，而她只是爱错了人。

　　武亟这才明了心中的惶然是从何而来。

　　他握紧了她的细肩，「别担心，等老头子回来，他一定有办法救妳。」

　　赤雪只是静默着，就算救回了她的身体，心呢？没有灵魂的躯体，终究只是一具傀儡。

　　武亟突地瞇细了眸子，凝神倾听，「妳在这里等等。」他把赤雪放坐在大石上，身影一晃，往林间窜去。

　　他听到了打斗声，在奔入林间后，就看见闇冥正被人团团包围，地上躺了好几个尸体。

　　「兄弟们，咱们一定要为霸天寨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呀！」蓄着长发的汉子大喊，身上虽已血痕斑斑，却仍舞着大刀虎虎砍向闇冥。

　　霸天寨的余孽狂吼着呼应，前仆后继地扑向闇冥。

　　武亟冷笑一声，拔身跳入围阵中，正好，他心中正有一口鸟气没处发洩……踢碎一个傢伙的下巴，翻身间反手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刃泛着诡谲的蓝光，一劈间砍了另一个傢伙的臂膀……在和闇冥错身间，又互挑了对方身后的偷袭……

　　「欸！先说好，我不是想教你，只是手痒想动动筋骨罢了。」武亟语气刻薄，旋身又软了一个傢伙的脑袋。

　　「知道。」闇冥应道，翻飞中，把飞来的脑袋踢到个正挥着大刀的傢伙头上。

　　看到飞来的断头，拿大刀的傢伙惨叫一声，就这么被撞昏了。

　　这群余孽称不上武功高强，但都是亡命之徒，各个不怕死地直扑而来，让闇具和武亟一时之间抽不了身。

　　时间一久，胜负渐渐明显，霸天寒的余孽终是抵不过闇具和武亟，一个个地倒下了……慌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身影正畏畏缩缩地伏低身子，逃离了树林。

　　待闇冥劈撂倒了最后一个不知死活的傢伙，虹瀑畔也传来惊叫声。

　　「糟了，师妹。」武亟低叫了一声，和闇冥飞奔而去。

　　潭边的大石上已不见赤雪的踪影，两人慌张地四下寻找，总在虹瀑半里外的悬崖壁上惊见被挟持的她。

　　陈阿大全身颤抖不停，看见他们奔来，忙慌乱地架紧了她脖子上的大刀，「不要过来，你们再过来，我……我就杀了她。」他害怕得连声音都抖了。

　　他刚刚看见他们的功夫，就知道他们令天来都是送死的，可是他不想死，他是被弟兄们逼来的，他还想回家看老婆、小孩……赤雪惨白了脸，虚弱的身子在陈阿大粗暴的挟持下，微微轻颤，心里暗忖：是她……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闇冥瞇细了眸，看陈阿大抖得在赤雪白皙的颈上留下渗血伤痕，轻幽幽地开口，但语气中却满是噬血地威胁，「你敢伤了她一根寒毛，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比死还可怕的地狱。」

　　陈阿大骇得退了几大步，抵到悬崖边，踢落了几颗落石。「你们别过来，我不是开……开玩笑的，我真的会杀了她。」豆大的汗珠滴下，全身抖得更厉害了。

　　「欸！欸！火气别那么大。」武亟受不了的翻翻白眼，「你要走，我们不会拦你，你不必挟持个弱女子嘛！你以为杀人很好玩呀！不杀人，我还乐得轻松咧！」

　　「真……真的吗？」陈阿大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他们真的会不杀他？

　　「对啦！对啦！」武亟无奈地摆摆手，叫他快滚，「反正你们霸天寨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现在被挑了，你正好重新做人，回家种种田、养养猪，不是挺好的吗？犯得着去和人家打打杀杀。抢劫杀人吗？

　　「做坏事的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你看，像霸天寨无缘无故杀了骆家夫妇，然后赤雪杀了龙三一干人，你们则伤了师妹，闇冥又挑了霸天寨，然后霸天寨又来寻仇……哎哟！死了一大堆人，你说是不是坏事做太多，没个善终呀！」

　　「骆……骆家夫妇不是无缘无故死的。」陈阿大突然说。

　　「啊？什么？」他们不就是被抢劫的土匪砍死的吗？「喂！要聊天可以，你先把我师妹放了好不好？你这样挟持着她，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先放了她吧！」

　　陈阿大看着武亟无害的笑脸，迟疑片刻，才稍稍松了颈间的大刀，却在瞥见闇冥噬人的眸子时，心头一跳，又架紧了大刀，「不，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像骆家夫妇一样唬弄我们。」他不信任地捉紧他唯一的护身符。

　　赤雪敛着的眸子掠过了一丝异芒。

　　「骆家夫妇唬弄你们？」武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欸！说清楚些。」

　　陈阿大嚥了嚥口水，有些气愤，「咱们霸天寨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我阿大也知道，不过，虽然咱们兄弟并非善类，但那个骆家也不是什么大善人！霸天寨的赃物就是由他们处理的，这些年来，也不知赚了多少黑心钱。有一回，他们吞了咱们一笔钱，还报官洩了咱们霸天寨的上山路，咱们老大才会砍了他们。什么造桥铺路、发粮赈灾的大善人，我呸！」他气得真的呸了一口口水。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啊！武亟点头，表示明了，可转念一想──啊……这……这不就表示，师妹根本是被人利用了！

　　转眼一看，赤雪的脸果然惨白得骇人，下唇还有一抹被咬出来的血痕。

　　闇冥终于迸发出勃然怒气，「是谁指使你们找到擎天镇来的？」一个小小的霸天寨竟能找到擎天镇，怕又是另一件阴谋。

　　「是……啊！」话还来不及说出口，陈阿大突地捂着脖子，口吐白沫地倒下，喉间赫然插着一支餵了毒的飞镖。

　　身影一晃，赤雪被武亟从陈阿大倒下的身影下救出。

　　「哈哈哈……」诡谲的笑声传来，自林中走出的人，竟是骆心宇！只见他的俊脸上一片阴沉扭曲，邪恶的说：「没想到被你们发现了，让本师爷这招借刀杀人之计失算了。

　　「这些年，我在霸天寨里调兵遣将，替他们捞了不少油水，只等老寨主一死，我就可以继位，好让霸天寨成为绿林最大帮派，但该死的爹娘竟然坏了我的大事，使得寨主也开始对我起了疑心，我只好找人挑了霸天寨，免得洩了我的底。」骆心宇阴邪的眸转向赤雪，扭曲了嘴角，「没想到，我的好妹妹竟然心软，只杀了龙三，留下一群人渣未除，又再次坏了我的好事。」

　　「所以，你就报路让霸天寨的余孽来送死？」武亟不齿地停了一声。好个死狐狸，什么跛了脚，瞧他现在根本是健步如飞，哪来的伤！

　　「没错！」骆心宇坦诚道，「不论是霸天寨死绝，或更好的是他们杀了闇冥，只要心柔当上闇妃，我就能一直享尽荣华富贵。」

　　赤雪银牙咬得更紧，胃里泛起一阵欲呕的翻腾。为了荣华富贵，她一直是被牺牲玩弄的棋子。

　　屈颤的身子被揽进一个熟悉的宽大怀抱中，并无言地搂紧了她。

　　赤雪揪着胸口，闭起眼埋进闇冥的胸膛，她不想再听到任何丑陋的消息。

　　酸溜的眼眶关不住串串滴落的泪水，她紧埋在闇冥胸膛中无声她哭泣……武亟冷哼，「荣华富贵？！你现在自己都把底揭了出来，哪还有什么荣华富贵？作你的大头白日梦咧！」

　　骆心宇被羞辱，却不动怒，邪笑道：「赤雪擅使毒，可是，你们不知道我也擅使毒吧！」他袖摆一晃，武亟灵捷的一闪，躲过一支毒镖。

　　落到地上的毒镖四周，马上呈现枯黄一片，可见餵上的毒有多歹毒。

　　只要他杀了他们，再嫁祸给霸天寨，就没人知道他骆心宇的过去了。

　　武亟几乎是动作极小地摆动着身躯，闪躲疾射而来的毒镖暗器，口里还戏谑地调侃道：「哟！动作还挺不错的嘛！不过，老是差那么一步，太慢了、太慢了，你的动作太慢了……」他狂妄地挑衅着。

　　无视于身旁喧闹的打斗，赤雪哭得怆然……这世间，果真对她残酷……渐渐麻痺的四肢，告诉她火蛇剧毒已开始腐蚀她的肉体。在闇冥无言的抚慰下，她坚强地止住了哭泣，推开他虚伪的怀抱。

　　「怎么了？」闇冥皱眉，对她突然的排拒不解。

　　赤雪敛眸，悲然地饮泣，若他能狠心放蛇咬她，此刻又何必虚伪地假装他仍关心着她？

　　「赤雪。」闇冥想再拥抱她的手臂，被她虚软地推开。

　　澄澈的眸子幽幽，她撑着虚软的身体乏力地低问：「你爱我吗？」

　　就算是虚伪也好，她想要听到他说爱她。

　　闇冥扬眉，低笑道：「傻瓜。」

　　「是爱或不爱？」虚软的身子无力地抵靠着他，晶亮的眸仍执意地想要一个答案。

　　闇冥未答，仍是一句，「小傻瓜。」

　　傻瓜……闭起了眸子，赤雪笑得苦涩，他连骗她都不肯，她终究只是个为爱癡狂的傻瓜……

　　「小心！」赤雪陡地猛力推开闇冥，被骆心宇偷袭的毒掌击得口吐鲜血，虚软的身子滚落悬崖……

　　「赤雪！」闇冥大叫，扑身捉住她的一只手，被她坠落的力道拉落了半身，两人悬在崖边的身影岌岌可危……

　　「吼！」武亟爆出怒吼，翻掌截下骆心宇还欲偷袭的身影，出掌间运出十成功力；受不住他强劲内力的骆心宇，当场经脉暴裂，吐血身亡。

　　武亟奔到悬崖边，趴下身朝赤雪伸出手，「师妹，把另一只手给我。」都怪他疏忽，只顾着玩耍似的躲银标，让贼狐狸偷得了空袭击师妹。

　　山风强劲地吹拂着，翻起她的衣袂。

　　「赤雪！」

　　「师妹！」

　　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赤雪笑了，腮边滴落两颗清泪……「师兄，告诉师傅，赤雪……对不起他老人家。」随着下坠的重量，她的手渐渐地脱离了闇冥的大掌。

　　「说这什么鬼话！要说，妳自己跟他说去。把手给我，快给我！」武亟气急败坏地大叫，师妹脸上的绝然，让他的心脏又开始惶然不安了。

　　纵使闇冥努力地往前探身，紧抓住她的手，但他发觉掌中的纤手却以已认命，任指间的接触寸寸流失，丝毫不肯施力捉紧。

　　「赤雪，抓紧！我说过，不准妳离开我，永远也不准！」闇冥俊脸绷紧，深邃的眸子第一次出现失措与慌乱。

　　赤雪敛眸，哀绝的低笑，「不行的！这次我要离开你，你再也阻止不了。」

　　手指渐渐地完全滑落，只剩单薄的衣袖还握在他的掌中。

　　「师妹！」武亟骇得大叫，紧张地探手欲抓住她。

　　失血苍白的唇瓣绽开淒美的笑意，清丽的小脸突然漾出绝豔的美。她缓缓举起另一只手，却不是握住他们的掌，反倒在绝豔中，撕裂了衣袖，也撕碎了和他们最后的一丝牵系……

　　「不！赤雪！」

　　「师妹！」

　　急坠的身影，长发翻飞，惨白的小脸上竟是满足的笑靥，她如破碎的布娃娃般，猛力撞到岩壁上，喷吐出漫天红雾，然后无力的掉进湍急的河流里，刹那间消逝了踪影……颓然趴在崖边的两人，茫然地看着湍湍怒江，不愿相信，赤雪就此消逝了生命。

　　闇冥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中仍余留着她温润的触感……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她的影像──

　　偷摘青莲而落水的她……发着高烧却仍倔强的她……寡言却犀利，一句话就能堵住武亟的聒噪的她……总窝在他书斋捧着书册的她……捡着棋子淡然说让他再丢的她……穿着一身绯红，红唇带冷的她……月光下婆娑起舞，笑得无忧的她……低泣着，承受他的怒气与慾望的她……只为他一个抚触，就能满足的她……半醉着，结发的她……揪着心，哀求离去的她……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啊！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完全地融入了他的骨血。

　　「不！」他昂首怒号，「不！」她竟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离开他！

　　他的赤雪！他火红赤雪呵！

　　武亟突然揪起他，眼瞳里满是激愤的血丝，「是你！是你将师妹逼上绝路的，都是你！」武亟不住地摇晃着他，甚至握拳一挥，打得他扑跌地上。

　　武亟不停的揪起他，拳拳相向……

　　「若不是你，师妹不会自残；若不是你，师妹不会坠崖；都是你！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偏要惹她，你又不爱她，把她逼上了绝路，都是你！」

　　不……痛得昏然中，闇冥也开始反击，反扑压着他，猛力地出拳……「不！我爱她！你懂吗？我爱她！」他狂乱地嘶吼着。「我爱她爱到心碎，我不想逼她走上绝路的，我爱她！我爱她呀！」

　　可是……已经太晚了，他的爱因为他莫名的傲气，发现得太晚了……「屁啦！你爱她，却受到将她逼上绝路？！」武亟击黑他一个眼圈，拐倒他饱以老拳……这种爱，算是爱吗？！如果可以，他会尽一切力量阻止闇冥的掠夺，好换回师妹。

　　两个人都已忘了什么是武功招式，就如同回到了初识的时候，纯然地发洩心中的怒气与不满……缠打着，直到许久后，晚霞满天，两人仍是纠缠混斗着……直至月上东山……两个身影仍是纠缠不清……

　　而崖下的江水仍是滔滔滚向红尘，带走一切是非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