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状元  作者：凌祯

简介:
  
　  我也曾打马琼林宴，玉酿金杯手中握；我也曾朝堂言策论，指点天下论山河；

　　我也曾征战到塞北，金戈驰骋遍大漠；我也曾乌纱配蟒袍，富贵荣华奈我何?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待纷繁落尽，我去下金冠束发，退了锦袍乌纱，携一身月华，飘然归家，谁又能识得，那罗衫素裙的丽人，竟是当年的文采绝佳……   

白话版:

    父亲蒙冤，母亲殉情，作为女儿的她不愿意服从那些礼教的安排，毅然改换男装，金榜题名……“我不要等待，我 要亲手为他们昭雪平冤。”带着这样的誓言，她走上金銮殿，头戴乌纱身着官服，以她的才智性情屡立奇功。年少有为的皇帝，文武双全的将军，青梅竹马的师兄， 谁是她的归宿？ 　　

　　莫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番外（一）君心(完）

    皇帝的尊号正式改为“成宗”，名“勋”，回头我再都改过来。

    ****

    金乌西沉，饶是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此时也融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整座皇城唯有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即便后宫之中也只有星点火光。陛下不喜奢华，奉旨侍寝的后妃也只高挂宫灯而已。加上如今与突厥战事紧张，陛下在御书房理政到深夜，时常便在旁边的含元殿歇息了。

    “陛下，幽州有军报呈上。”程恩将函件递了上去。

    “知道了，下去吧。吩咐准备茶点。”成宗皇帝放下朱笔，抬头说道。

    “是。”

    幽州的军报，红色火漆封口，看来是军需方面的事务。不知道那位状元公又有什么事情。

    翻过正面，却不是那熟悉的隽秀字体。潦草粗犷的字迹让成宗不禁皱眉：难道，有什么急事那人不能亲笔写信么？

    撕开封口，墨迹映入眼帘：

    “臣等惶恐启奏：领户部侍郎兼平西大营军需监察使李宛年初五日至云州，途遇突厥大军，或遭不幸。现调度无人，恳请……”

    皇帝只觉得眼前的字一片模糊，待察觉时，才发现，御笔上饱蘸的墨汁因为他身体的颤抖而落下，印湿了纸张。只有“或遭不幸”几个字格外清晰。

    “陛下，点心备好了。”程恩进来回禀，发现皇上一言不发地怔在那里，双目失神。

    “陛下？您怎么了？”程恩有些担心，服侍了这么多年，很少见皇上有这样难看的脸色。他走上前轻声唤道：“陛下，现在是否要用些茶点？”

    成宗回过神来，只说道：“先下去吧。朕到院子里走走，不要人跟着。”

    “是。”

    成宗独自走到莲塘前的凤怡亭，那日将别离的情景还在眼前：

    “臣愿效班固其笔从戎，请随出征。”

    “你若决心已下，答应朕，好好保重自己。”

    “臣谨遵圣谕。”

    谨遵圣谕？你抗旨了，若是回来，朕一定治你欺君之罪！

    难道不记得，朕对你说过，国之栋梁要好好保重，活着的人对国家更重要。

    怎么就这样轻易的……

    回想起开战以来，源源不断送来的表章，条理清晰而又不失文采，行文流畅，气势昂然，让人赏心悦目，便如同他的人一样。

    还记得朝堂上，那铿锵有力、滔滔不绝的话语，优雅的身姿并着桀骜不驯，昂首挺立于群臣中间，分外耀眼。

    而这个人，已经消失在塞外的风雪之中，掩埋于飞舞的黄沙之下了吗？这样短短的时日便……

    心中有些酸酸的，还带着隐隐的痛。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登基以来。

    ***

    记得那段时间，李宛因逾越进谏而被停职，便被召进宫来成为侍读。不过是一小小的文职，可外表清秀的他却丝毫不马虎。总是将一些批好的奏章拿回来，一丝不苟的进言。

    “陛下，臣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将这十个字写在一张纸的上面，字迹隽秀工整。这十个字的下面则是历年来给淮夷地区赈灾拨款的数目，一样的整整齐齐。

    “陛下，淮夷地区自先帝十年以来，每二三年间便会歉收一次，每三五年还会遭到涝灾，虽然年年朝廷都会减免一些税负，但民生依旧凋敝。即使拨款赈灾，也是杯水车薪，不能根治啊。”

    “依爱卿之见呢？”

    于是，这人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从淮夷地区地少山多，河流丰富开始，引本朝重农政策的利弊，条理分明地一一道来。神采依旧，风华不减当初朝堂之上，好似从未有被免职至闲过，依旧的镇静干练。

    “没想到，淮夷地区多年的积贫竟是本朝一直以来的重农政策所致。”成宗听言有所悟，不禁感叹。

    “是，本不适合耕种的土地却强行拿来耕种，山林被损，河流改道，时节失常。这才导致连年的歉收遭灾。”

    “这就是逆天而行的后果吧。若不是爱卿查明仔细，这些情形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只要重新规整这些地区，林牧得宜，山水相彰，自会风调雨顺，民生太平。”李宛言罢，便要欠身离开。成宗兴致忽起，招手叫道：“李卿且慢。随朕出去走走。”

    白莲盛开的湖边，杨柳依依，微风送爽。桃红色宫装的宫女在对面的园林里若隐若现，莺歌笑语。一身明黄便装的天子负手徐行，沿岸踏青。

    “爱卿为何能如此淡定自若，丝毫不像赋闲之人？”

    李宛笑道：“陛下觉得微臣在赋闲么？是否赋闲并不在于身处何处，而是心处何处。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①。这正是臣淡定自若的源头。”

    成宗微笑回首，但见翠色堤岸上，柳色长袍衣阙翻飞，那人玉颜含笑，唇红齿白。素雅飘然，好似谪仙人。所谓“冯虚御风”②，“泠然善也”③，想必仿佛。

    可是，很奇怪，这样的人物真的降临了，还混迹在这官场？

    “爱卿为什么要做官？”

    “陛下觉得微臣不应该为官么？”

    
“不，只是稀罕。本应逍遥于江湖间的游子为什么会来到这朝堂之上？李侗先生当年名声在外，先帝两次要召他入朝为官，都被推辞了。如今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为朕驱使？”

    李宛笑得风轻云淡：“陛下想听哪种答案？”

    “还有很多答案吗？”

    “如果是佛家的答案，那便是缘份。如果是儒家的答案，那便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如果是道家的答案，那便是于有形之境处无形之性……”

    “朕要你的答案。”

    李宛听了，竟渐渐地敛了笑颜，庄重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

    ***

    有必须要做的事。

    成宗还记得那时他看到的坚毅的眼神，虽然问了“不能说的事么？”却没有勉强。

    他也坦白道：“一言难尽的事，以后也许会向陛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但是已经没有机会听了吧。挥之不去的是脑海里那双入浩瀚星汉般沉静的明眸和俊美而镇定面容。

    ***

    “那个李宛，要去幽州了。”那天自己这样对瑞云说。

    一直都是调皮机灵鬼的皇妹瑞云公主，竟然少有的凝重起来，半响说道：“去便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反正他那样的人到哪里都错不了。”

    “呦，这么放心？就不心疼？你不怕他回不来？”自己戏言道。

    “呸呸呸。怎么会！像他那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有事的！绝对会平安回来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好好好。”

    ***

    绝对会平安回来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皇妹这样相信他……

    臣谨遵圣谕。

    那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

    不对！这样的人这么会如此轻易地消失？

    “或遭不幸……”、“或遭不幸……”

    那是“或”啊，那是“或”！

    成宗抬头仰望夜空，乌云已经被风吹散，变成一缕缕轻浮的柳絮状，带走愁思，重见皓月。满月的清辉泻下，洒在身上，感到一片轻盈。

    不错，皇妹都如此信任他，像他这样的人，决不会这样轻易的消失。

    绝对会平安归来，一定是这样。

    疾步走回御书房，“来人！”

    程恩忙应到：“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宣礼、工两部侍郎入宫议事。朕，要好好摸摸突厥的底细。”

    ********

   
一、 文曲异谣 楔子


    慌乱的家人，四处响起尖叫声，纷纷逃散的人群，火光冲天……

    “娘，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把我送走，我不要走。爹爹是好人，是好官，皇帝不会判他有罪的，不会有事的。我不要和爹娘分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眨着明亮的眼睛，镇定地说。

    “贞儿，要听师伯的话。做个好孩子。”相貌秀美温婉的少妇眼含热泪，轻轻的抱起孩子，贴了贴脸，“记住，爹爹是好人，是被人陷害的，总有一天会洗刷清白的。娘要和爹爹一起。贞儿要懂事，听师伯的话。到了师伯家，要乖乖的，不能像在家里那样调皮了，明白吗？”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说道：“弟妹，你放心，我一定会相待自己女儿一样待贞儿的。时间不多，要赶快。”

    少妇点点头，亲了亲女儿那粉嫩可爱的脸颊，递给中年人。那男人一接过女孩便迈开步子向外走去。女孩哭着回头，喊着：“娘！娘！”

    少妇追了几步，眼泪终于落下了，如串串珍珠，砸碎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溅起了滚滚红尘，“记住，从今天起，不许说自己姓陆，要姓李，一定要小心啊。……”

    中年人紧紧地抱着女孩，步子飞快，只听到女孩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官兵，钢刀铁枪亮得刺眼。

    到了庄外，中年人突然听到女孩轻轻地说：“大师伯，放我下来好吗？”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下了女孩。

    女孩会望着家里的方向，红光冲天，似乎大火正在燃烧。“师伯，爹爹是被皇帝冤枉的，对吧？我再也看不到爹爹和娘亲了吧？”没有哭，语气平静又悲伤。

    中年人有些惊讶，看着女孩说：“是，皇帝和一群奸臣。你要好好活下去，等着沉冤昭雪。”

    “我不要等。我要为他们昭雪，向害死他们的人报仇。”说罢，女孩跪了下去，向着家里磕了个头。然后牵着师伯的手，离开了。

    渐渐消失的背影后，一只火凤冲天。

    匆匆光阴，十年忽过……


一、 文曲异谣 第一章 巾帼志起


    京城，一条繁华的大街上，一个异常俊美的公子骑着一匹白色骏马徐徐前进。

    不一会儿，另一匹马追了过来，马上一个少年气喘吁吁来到那名公子跟前，“小……公子，你跑得那么快干吗啊？时候还早着呢，累死我了。”

    那名公子头也不回，说道：“是你太慢了。还有，是‘公子’，不许叫错。”声音清脆悦耳，不太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

    路边一家客栈的伙计正在迎送客人，一回头瞧见两匹骏马、主仆二人，那公子的马上还挂着长剑，衣着素雅，知道是有身份的少爷，忙迎过去，赔笑道：“大老远的，您辛苦了，快到正午了，您要不要歇歇，小店备有上好的酒菜。”

    后面的少年说道：“小……公子，我们要不要歇歇？”

    那名公子想了想，问道：“此去贡院多远？”

    伙计答道：“不远了，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了。公子也是来赶考的？小店住了很多前来赶考的官人，个个文韬武略、满腹经纶。您要不要住下会会同科？”

    那公子微微一笑：“要宽敞清静的一间上房，不要别人过来打扰。”

    “是，小的带您去后院的厢房。今年大开恩科，文武两试同时举行，京城的店都住满了，这后院是老东家今天才腾出来的，不然也没了。您这边请。”

    到了房里，公子取出一锭银子，吩咐道：“今天的饭菜送到房里来，等一会儿先打一桶水送过来，放在门外就行了，没事不要过来了。知道了吗？”书童模样的少年也说道：“我们公子爱清静，不要烦他看书。”“是，是。不敢打扰。这银子……”“赏你的，店钱另付。”“唉呦，这怎么好，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尽心。”这伙计忙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什么一定尽心，我看是‘一锭’尽心。”那少年咯咯笑道。

    “德云，别笑了。跟过去看看。注意留心周围。”

    “是。”

    回到房间，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乌黑的长发、秀美的容颜，德云笑道：“小姐放心，我周围都看过了，没什么人，这院子里就我们一处客人。”

    少女转过身，虽是男装，却在秀美之间平添一种英气。伸手拔出长剑，仔细检查了一下，“还是小心一些，已经是京城了。”说罢，唰的一下，还剑入鞘。

    “小姐，我看您文武状元一起夺了吧。好好的威风一下。”

    “小丫头，少说傻话了。”小姐轻声呵斥。

    “呦，怎么还谦虚了，家里的时候，不是说定要一举夺魁么？小姐，我知道，您可是大才呢。您别想太多，及第还是小事，小姐您啊，一定是头三甲，搞不好就是个状元呢。”

    “少耍贫嘴了，收拾收拾。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办。”

    ***

    夜静悄悄的，树影斑驳，洒在床头。

    然而，火光却在摇曳，伴着官兵的喝骂声和女子的哭喊声，一片嘈杂。忽然，一个美貌少妇神情凄楚，低声唤道：“贞儿……”

    “娘亲，我不要离开。我要和你们一起……”眼泪印湿了枕头，人也醒了。

    陆婉贞来到桌前，点上蜡烛，见丫鬟德云还在另一边的床上熟睡，心里稍安。十年了，已经十年了。这十年来，我每天想的就是要为父母洗清冤屈，让害人之人得到应有的报应。然而，我不想再等了，师傅是父亲的师兄，没少出力出钱，希望平反。“朝中无人啊。”师傅最常说这句话，“你要是个男孩，考上功名，你父母的事情就好办了。只可惜……”

    “我不要可惜，我一定要讨回个公道。”陆婉贞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静的脸上露出坚定的光芒。

    映着烛火，婉贞提起笔来，抚开垂落在纸上的秀发，信笔写道：

    十年两相望，游子心茫茫。

    落叶难归土，安宁怎思量。

    斑驳婵娟影，摇曳烛脂香。

    幼燕巢前跃，玉钗手中凉。

    自恨女儿身，不能顾高堂。

    此作巾帼志，昭雪再还乡。

    ……

    这少女正是十年前因叛国通敌罪名被杀的陆尚书的独生女儿，原名陆婉贞。父亲陆明峰是有名的才子，十八岁状元及第，立即入国府任侍郎，不久与名门之后白氏夫人结成连理。白氏夫人也是有名的才女，夫妇琴瑟和谐。五六年后，因为抗击突厥，陆大人进言有功，年纪轻轻就成为尚书。这位陆大人才高八斗，性情刚直，多次冲撞权臣、当朝丞相魏列夫。于是，陆明峰先是被外放做官，后来又不明不白的安上了里通外国的罪名。也有人说是因为陆大人在地方上查出了魏丞相私占民田，其家人违法乱纪，正要上本弹劾，却被抢先一步。一同获罪的还有护国将军梁兴、史官苏丰臣等两大望族，共数十人。梁家世代出名将，朝中武将尽皆仰视，且刚正忠诚，是名门表率。苏丰臣探花出身，也是大才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些都是耿直诤臣，不被权臣所容。老皇帝那时已病入膏肓，太子软弱，朝政全由魏丞相一手把持。三年后，皇帝驾崩，他的五个儿子分成两派争夺皇位。最终，血统高贵却无济于事。软弱的太子被自己的弟弟、雄才多智的均王击败。而这次，魏见风使舵，关键时候投靠了均王，又成了新帝的功臣。碍于情面，魏列夫依然是丞相，大权在手，种种冤案依然不能昭雪。

    婉贞被师伯收养，逐拜了师伯做师傅，十年来习文练武，一刻不敢松懈，比男孩子还要刻苦。师傅李侗是文武双全的侠士，深得一方百姓敬重，虽不在官场，但也有许多场面上的朋友。只不过，魏丞相位重权高，李先生也没奈何。

    于是，师母好心劝她不要太勉强，“一个女孩子，又能怎样呢？”忽然，传来了朝廷开恩科的消息，本来三年一试的廷试，今年同时开文武两科，说是朝廷要广选人才。早有此意的婉贞决定女扮男装应试。“我此去一举夺魁，用个三五年时间便可昭雪，到时再回来侍奉师傅师母。”李侗见她如此坚决，只是问她：“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去呢？”婉贞提笔在纸上写下“李宛”两个字，答道：“我是名士李侗先生的养子，前去应试，报效朝廷。”李侗长叹一口气，道：“你长大了。心里明白就好。舍弃了这个‘女’字，你知道以后要异常艰辛和小心。不要将仇恨一直放在心上，你爹娘也不希望看到你太辛苦。做事做人但求问心无愧，造福于人。这是你师公传下来的口训，我和你父亲也一直遵照的信条。你也要记住。”“是，孩儿明白。”婉贞答道。“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去走了，这是你自己选的。”“孩儿不会辜负师傅师母的教导养育之恩，大事一了，孩儿便回来向二老尽孝。”而师母只是拉着婉贞的手，擦着眼泪道：“以后可要小心，自己要保重。”

    ***

    第二天一早，婉贞就和德云出来，到贡院交上名表。半个月后开考，时间刚好。

    “公子，我们去逛逛吧。到处看看也有好处。”

    “能去哪儿逛？”婉贞随意说道。

    “我刚刚都打听到了，前面再走两条街有个‘天悦茶楼’，据说招牌还是御笔亲题的呢。现在文人雅士都去那儿，最近开恩科，料想那些应试的学子想必也都聚在那儿。您哪，可以去会会同科，看看情形。”

    “原来都打听好了。那就去看看吧。”婉贞微笑道。

    步入这家天悦茶楼，才知道虽是一家普通的茶楼并没有什么富丽的装潢，但却能感到它的与众不同，单看周围墙上装裱的字画，无一不是名家手笔。里面的客人，大略看一下仪表举止，也知道并非俗人。婉贞二人刚走几步，就有伙计迎上前，忙说：“客官，里面请。”

    把人让到里面，伙计开口道：“客官，见您面生，想是头一次来吧。用点什么？”德云道：“哎，你怎么知道我们第一次来？不给我们三五年来一次？”伙计道：“您说的是。不过，不瞒您说，店里的熟客，小的们都认识。常来这里的，要么是找找门路，要么是听听消息，还有的就是些达官贵人赏光，过来会朋友，坐一下。近来开恩科，前来的学子们也不少。看您二位莫不是来京城应试的？”德云道：“小二好眼力，我们家公子就是来当状元的。”

    “德云。”婉贞出声制止。

    那伙计忙道：“小的看您气度不凡，定能高中。实不相瞒，您看那边，”婉贞二人顺着伙计的方向，看另外张桌，桌上两人，“那位穿蓝色锦袍的公子是陈远达陈大人的公子陈玉泉。”

    “那位翰林院的陈大人？”婉贞问道。

    “您知道啊，哦，我这儿班门弄斧了。往届啊，这试题都是陈大人出的，今年这位陈公子也参考，他就避嫌了。表面上是换了考官，其实还是一样的。陈公子又是才智过人，名声在外。有人说啊，今年的状元可能非他莫属了。”

    “他旁边的那位是谁？”婉贞问。

    “那位绿衣服的啊，只知道姓齐，似乎是拿俸禄的人，但做什么官，什么背景都不知道，人倒是很有趣，最近才常来的。”婉贞注意到，那人很年轻，慵懒的脸上却有着精明的眼睛，笑容似乎有些滑稽，就像在嘲讽着什么一样。

    “您再看那边的几桌，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也是最近常来。”伙计又向旁边说。

    “辛苦了，”婉贞拿出一锭碎银子，“赏你的，要一壶上好的普洱茶，另配两盘点心。”

    “多谢客官。新近有刚从云南来的女儿茶，可是贡品来的，您要尝尝吗？”

    “女儿茶啊，”婉贞微微笑道，“那就尝尝。”

    ***

    正在品茶的功夫，又进来两个人，坐在婉贞她们的邻座。这二人都是长袍剑袖、皮靴并配刀剑，武生打扮，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白衣。特别是白衣那人，长身玉面，眉眼之间雄姿英发。虽是武士打扮，但仍能觉得文质彬彬，气质非凡。婉贞心中暗想，果然是京城，人物包罗万象。便说道：“这个茶楼还真是来对了。”德云笑道：“我说是吧。”

    正说着，另一张桌的声音传了过来，“俞兄，照你看今年这科还是一样难考？”

    另一人答道：“难说，不过也不会差太多，考试的人又会比平常多，要考上还是一样的难啊。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

    “说的也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本朝以来，中进士科的大都在而立以上，四五十岁的也不稀奇。很少有年轻的。”又一人说道。

    “照各位这么说，在下岂不是还要再等十年，才差不多。”

    “哈哈，我再等二十年，能中就知足了。”一桌四人都笑了起来。

    “不过，看到刚刚离开的蓝袍公子没有？他父亲陈远达陈大人，二十岁的时候就高中榜眼，现在好像是户部尚书呢。”

    “不是尚书，是翰林院的大学士。”

    “都差不多。”

    “二十岁的榜眼啊，了不起。他那一科的状元怎样？老头子吗？”

    “这个，不太知道……”

    婉贞心中一痛，手轻轻颤抖：这位陈大人正是父亲的同科，只是，现在……

    忽然，身旁有人朗声说道：“那一科的状元就是年仅十八岁便一举夺魁的陆明峰大人，本朝最年轻的进士，一时震动朝野。”

    婉贞忙抬头望去，正是刚刚进来的那两人中穿白衣的。那人也刚好抬头，对上婉贞的视线，微微一笑，炯炯有神的目光又四下扫了扫。他这一句话，四周立即静下来了。有人谨慎的起身，匆匆离开。那人依然悠闲自得的喝茶。刚刚一桌说笑的四人倒也不介意，立刻有人问到：“不知这位陆大人现在官居何处，怎么很少听说？”

    那人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位陆大人，不幸被人所害，英年早逝。”

    “那真是可惜了。那陆大人有后代么？”这个人倒是很憨厚，一直追问。

    “只听说，陆夫人殉情自尽，留下一个女孩。”

    婉贞心中一酸，略定心神后重新打量那人：他怎么会对我家的事这么了解，又如此大胆。不是认识的人，婉贞的印象中实在想不起父亲有这样的朋友，更何况这人年纪比婉贞大不了太多，父亲好友的后代？婉贞心里思量着。

    “敢问，兄台有何高见？”那人也注意到婉贞的神色有些不同。

    婉贞神情自若，说道：“在下不过是听得那边几位兄台的言语，心里思量不同罢了。”

    那边四人忙说：“还请见教。”

    “不敢。不过，刚刚几位说今年的恩科变化不大，在下却不这么觉得。本朝以来，科举文试已成定制，为选拔官员之重。然而，近年来文试的题目却难以推陈出新，越来越往书袋子里钻。朝廷选拔官员，是为了辅佐君王，治理国家，教导百姓，安定天下，可不是要书蛀虫来啃书的。本届主考官，之前的四位老臣换掉了三个，虽然有各种原因，但是做出这种举动，想必朝廷也要有所改变。

    “再者，因为这样选上来的人，年龄偏大不能久用。新帝登基以来，只举行过一次廷试，还因为服丧等等缘由不能亲自选题、题名，全由几位老臣代劳。如今朝中，放眼望去全是先帝遗留的老臣。虽说老臣沉稳持重，堪托大事，”婉贞嘴角上扬，微微一笑，“不过么，太过持重了，也麻烦。皇上也需要一些锐意进取的新人来辅佐。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因此，我想本次恩科，皇上是看好了时机，要亲自选题选人。自然与往届不同。不过，实属在下随意猜测，准不准的，各位姑妄听之。不必放在心上。”

    “了不起啊，听阁下这么一讲。我等茅塞顿开。看来还是有希望的么，哈哈。在下孟昌，相州人氏。我们几个是同乡。”另外三人也报了姓名，“敢问，两位尊名？”

    “在下梁振业，幸会。”那人拱了拱手，“这位是我的表弟。”

    “在下，马天赐。”那个青衣男子看上去与婉贞差不多的年纪，黝黑的脸上还有些稚气，更像是个大男孩。

    “在下李宛。”

    “李兄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令人佩服。”梁振业向婉贞道。

    “见笑了。不过是随便说说。”

    “二位都是见多识广的人，不介意的话交个朋友吧。”这个孟昌倒是热情，人看上去也很憨厚，“我做东，大家一起到隔壁的八仙楼喝一杯，如何？”

    “这怎么好？”

    “小事一桩，还请赏光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离开了茶楼。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后，那家茶楼角落里的一对主仆的对话：

    “人都给我记下了吗？”一个相貌英俊，棱角分明，语气举止里凛然带着威仪的男子。

    “是，都记下了，您放心。恕老奴多嘴，时候不早了，还请您早点回宫。免得不方便。”

    “知道了。”


一、 文曲异谣 第二章 文曲初生


    宽敞通透的御书房里，象征着尊贵和权势的金龙椅散发出其庄重的气息。一个人却正在它的面前来回踱步。头戴金冠，身穿明黄色便服，虽然没有明显的龙纹装饰，但仍能看出这个人的身份。

    “陛下，衣服拿来了。”一个年老的太监细着嗓子说道。

    “怎么这么久，穿上次去茶楼的那件不就好了？什么时辰了？”年轻的皇帝说着，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孔上，如同画上去一般的英挺的眉眼中透着不耐烦。

    “是，陛下，刚过午时。您现在过去，那些学子们也正在考试，申时才交卷子。老奴换一下衣服是怕容易让人出来。”

    “好了，快点换上，早些走吧。”

    婉贞交了卷子出来，在朱红的大门前，突然一个人影冒了出来，冷不防没有躲开，和那人撞了个满怀。婉贞忙倒退了一步，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尖声说到：“怎么这么没眼力，撞倒人怎么办？少爷，您没事吧。”婉贞抬头一看，撞到她的人正被一个老仆人扶着，紧张得很。婉贞皱皱眉，话里带刺，“阁下不要紧吧，有没有伤胳膊断腿的？”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那个老仆人出奇的尖声。

    “好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失礼了。”主人模样的那个男人对婉贞说到，“你是考生？已经交了卷？”

    “是。”婉贞有些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人，很年轻，不像是贡院的官员，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但是有一种尊贵的王家气质隐隐显露出来。“阁下如果确定没有受伤，不用送去诊治的话，在下先告辞了。”婉贞拱拱手，心想可能是哪个王孙贵胄吧，不稀奇，转身离开了。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丝好气又觉得有趣的微笑浮在微服出巡的皇帝脸上。“我还以为是有美人入怀，没想到，是个牙尖嘴利的小潘安。”

    ***

    “公子，您回来了？这才过了午时，您已经交了卷子？”德云看着突然出现的婉贞惊讶得说。

    “是啊，不然呢？”

    “我还想申时过去接您呢。”德云过去帮着她脱下外衫，“您怎么这么早就交卷啊？”

    “作完了，就交了。待在那里做什么？”

    “看来您还真是胸有成竹了。听说，那些考官严得很，一个墨点可能就榜上无名了。”

    “没事。我的卷子上没有这个墨点。”婉贞笑笑说。

    “什么题目？难不难？”

    “你这么关心，不如下次也去考考，说不定就中了呢。让那些士大夫们大眼瞪小眼。”婉贞打趣说到。

    “您又笑我。”丫头噘起嘴，“不过，看你这么轻松，应该没问题。我这还为你担心呢。”

    婉贞转身，松开头发，梳了梳，“上下两题，‘国之所重’、‘民之所需’。其实很容易，重要是看考生自己的见解。”

    “噢，您选哪一题？”

    “两题一起写的。”

    “什么？两题一起，又这么早？”德云瞪起了眼睛。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婉贞回过身，笑道，“反正可以看作一回事。而且我拍了皇帝的马屁。没问题的。”

    “这个……”德云叹了口气，心想千万不要拍到马腿上。等到出榜的那天就知道了。

    ***

    傍晚，已到了掌灯时分，皇宫里的上书房还是人来人往，出出进进。明天发榜，官员们都在做准备。

    “陛下，”主考官之一的吏部尚书兼参政知事王忠敏，到御书房向正在等待结果的皇帝回话，“这里是今科的前十名，请您过目，然后选出头三甲。”

    
“王先生，你倒是说说，哪几个好一点？”皇帝抬起头，看着这位以忠正敏锐着称的老臣。还是均王的时候，王忠敏大人曾经是他的老师，时间虽然不长，却留下了深刻印象。

    “是，陛下。这里有三份卷子，臣等认为是本科的上上之作。”王忠敏双手承上了试卷。

    “这头一份，选的是上题，国之所重。文章旁征博引、上起尧舜下至汉武，大家之言尽为己用，且条例明顺，语句通达，视为佳作典范。

    “下面这份，取得是下题，民之所需。按照陛下的要求，不必太过看重章程、用典，因此脱颖而出。文章不浮华，并且胸怀广阔、感受切实。可见是学子忧国忧民的一片赤诚之心。”

    “很好，这最后一份呢？”皇帝翻开卷子，“选的哪一题？”

    “是。这份卷子很独特，可以看出是两个题目一起写的。”

    “噢，不错，胆子不小。”

    “是，陛下，这名考生的胆子的确不小。他不但两个题目一起写，而且以陛下作为论证，写了好大一篇。”

    “以朕作论证？”皇帝甚感兴趣，“怎样写的，说来听听。”

    “他以‘均’字作引，说这国之重民之需都在这个均字上，由此开题，文字洗炼明朗，行文敏捷精巧，又有新奇之思，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文章。不过，陛下登基前的名号是‘均王’，不知这名考生是否有意为之。而且是否要避讳、算不敬，怎样还请陛下定夺。”

    “噢，这倒有趣。名字呢？”

    “第一张卷子的考生是陈玉泉。”

    “那不是翰林院陈爱卿的公子么？”

    “是，陛下，这位陈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满腹经纶了，是京城内外有名的才子。

    “第二个考生的名字是孟昌，相州人氏。”

    “那么这份呢？”皇帝手里拿着那篇奇文，“字迹倒是很隽秀。”

    “是，这个考生叫做李宛。听说是名士李侗的公子。具体如何，老臣也不清楚。”

    皇帝却是挑眉一笑，“原来是他啊。”

    ***

    第二天中午时分，德云正在房里急得团团转。

    忽然，“吱呀”一声，婉贞推门而入。一进来就掸身上的尘，也不知道去哪里来的尘土。

    “小姐，你怎么才回来？今天发榜，很多人早早就去看榜了，您到好，一清早的就不见身影了。害我担心半天，出去也不叫上我。”

    婉贞道：“出去的早就没有叫你。那榜么，早看完看都一样，没关系。你呀，不用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

    德云好奇地问：“你这是跑哪儿去了？一身尘土，马也骑走了。”

    “去了一下禁军的校练场。”

    “那里不是考武科吗？您去干嘛？难不成真的去做武状元？”

    “别傻了，去看点想要知道的东西。”

    “行了，不管了，赶紧去看榜吧。”德云拖着婉贞就往外走。

    “先吃了午饭再去吧，不急。”婉贞倒是轻松，径直向大堂走。

    “这悠闲的性子，可真是没办法啊……”德云噘着嘴跟在后面。

    大堂里人并不很多，虽然是吃饭的时间，可能都跑去贡院看结果吧。正好，清静一点。店小二不在，掌柜的一个人在算账。婉贞正要过去，可突然出现的事物让她身体一僵。

    一队挎着腰刀的官差突然闯进店里，看见掌柜的就查问起来，似乎要找什么人。婉贞因为小时候的事，对于官差总是心存戒备。尤其是这样配戴整齐，明枪快刀的出现，总是让婉贞心中一阵紧张。

    “哼。”婉贞摇摇头，心中埋怨自己没用。正在想着，掌柜的忽然向自己跑过来，一脸诚惶诚恐地说道：“李公子，那几位官爷要找您，好像有要事。”

    婉贞道：“什么事？”

    “小的也不知道，看上去很重要。”

    “噢，让他们过来吧。”婉贞没客气，并不打算自己送上门去。“既然有事，就自己过来好了。掌柜的，给我们上饭菜。”

    “这……”掌柜的没奈何，这位李公子出手很大方，不知什么背景，得罪不的。只得自己去回复官差了。

    那队官差倒没在意，为首的一名军官径直走向婉贞她们，问道：“你是考生李宛吗？”

    “是。”婉贞清楚地回答了。

    “李相公，不，以后您就是李大人了。恭贺您高中本科榜首，是新科的状元公。”

    一语既出，四周马上掀开了锅一般。掌柜的，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捡到了金元宝。本来闲散的人群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正说着，就听到外面有人呼天抢地地喊：“掌柜的，不得了了，那个长得比姑娘还俊俏的李公子得了状元，咱们店……”

    掌柜的一把拽住刚从外面跑回来的伙计，往这边使了眼色，伙计赶紧闭嘴。

    德云则是在一旁不住地说：“您是状元，您真的当状元了……”

    婉贞听到状元两个字，最先想到父亲，心里不知是悲是喜。那个豁达又严格的父亲，亲自教她认字背诗的父亲，如果知道今天的结果，是会担心还是哈哈大笑呢？看着周围人群的激动，婉贞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点无动于衷。“原来是这样啊。”心里冒出了这样一句不着遍的话。随后，赶紧打起精神，应付众人。

    ***

    “请状元公在此稍后，皇上不时就要召见。”一名随从官员将已经换上大红朝服的新科状元李宛带到了上书房里，已经是傍晚时分，隐约间可见相隔不远的皇帝的御书房。

    “大人请留步，在下有事请教。”婉贞出声留住了就要转身离去的侍从。

    “状元公请讲。”

    “朝见皇上不是要等到明天游街巡视结束之后，到金銮殿上与所有进士一起拜贺吗？为何要现在这么匆忙地进宫？”婉贞不解地问道。

    “这是陛下的口谕，别的下官也不知。等一下武状元一到，陛下就会召见二位。”

    “武状元？本科的吗？不是今天才比完吗？”婉贞更加惊讶。

    “是，已有结果，马上就会过来。请您稍等。”说完，这些侍从都退了下去。

    婉贞心里又微微的疑惑和不安，皇帝连夜召见，这么匆忙是为了什么呢？只是皇帝的意思呢？还是另有他人安排？在有些功高盖主的大臣眼里，假传圣旨也不是什么恶天大的罪过，而且是更好的借口和办法。事到如今，只能见机行事。反正以后的日子大概也是这样的吧。而这却是我自己选择的。婉贞嘴边露出自嘲的微笑。

    正想的出神，前呼后拥的一个人进了屋子。婉贞抬头一看，吃惊道：“是你？！”


一、 文曲异谣 第三章 乍见天颜


    面前的人正是身披战甲的梁振业。从头盔上华丽的鸡尾翎可以看出，婉贞要等的人就是他。

    “这位是新科的武状元，梁大人。梁大人，这位就是本科的文状元李大人。二位，皇上已经在御书房等候。请随下官来。”

    高大的龙椅后端坐着黄袍加身的当今皇上。按照事先告知的礼节，梁李二人行大礼拜倒在地。

    “你们下去吧。”屏退左右的皇上的声音有些耳熟，婉贞想着。

    “两位爱卿请平身。”想不到皇上竟然走下龙椅伸手相扶。婉贞站起，顺势抬头一看——这本是不允许的，婉贞却瞪圆了眼睛，那个在贡院门口撞到她的人，此时身披龙袍，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您是……”婉贞没能说出话来。

    “李状元贡院一别，别来无恙？”皇上倒是很有兴致。

    婉贞微微一笑，道：“该是臣给陛下请安，陛下安好吧？”

    皇帝并不在意，婉贞心中稍安，回过头来看梁振业。没想到，他也是面带惊讶。

    “梁状元也是，今天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吧？”皇帝再次发问。

    “是，陛下。没想到陛下会去茶楼品茶，还恕臣失敬。”梁振业答道。

    “好眼力。的确是将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皇帝语气里颇为赞许。

    “皇上谬赞了。”

    “朕连夜召你们来的意思，你们应该能想得到吧？”皇上特意看了看婉贞。

    “不知皇上圣意欲何？还请明示。”婉贞低头回答。

    “猜不到吗？”皇上倒是不依不饶。

    “陛下圣意如同天威，不敢妄图猜测。”

    “噢，不像爱卿的风格啊。朕还以为爱卿与朕心意相通呢。在茶楼的时候，你不是说得头头是道么？”

    “陛下恕罪。”婉贞心里有些揣测，原来当日皇帝就在茶楼，不知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罪的。朕告诉你，你猜得很好，而且朕还要你继续猜一猜。以后，朕的很多意思也不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也要你们自己来捉摸。朕对你们的背景也都知道了，你们进京赶考的目的，朕也能猜到一些。朕要做的事情，和你们也许很相近。朕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送你们一件东西。程福，”皇帝吩咐道，立刻有人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那个老太监就是那日婉贞在贡院跟随皇帝的人。

    “这里有两件锦袍赠与两位贤卿，来日游街、琼林宴可以避风御寒。”皇帝年轻的脸上露出异样的微笑。

    没有更多的话，二人谢完恩出来，在皇城的路上慢慢地走。

    “两件锦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与尔同袍么？”梁振业手里拿着那件湖绿色的锦缎长袍，轻声说道。

    “差不多吧。三国时刘备送给关羽锦袍，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始终也没有穿过曹操一根布丝，过五关斩六将的又回去了。皇上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婉贞叹了口气，她手里的是大红色的锦袍。

    “不愧是新科状元啊，李侗先生果然真名士，虎父无犬子。”梁振也笑了笑。

    “不敢当。”婉贞对他一语道破自己的来历并不吃惊，“阁下才是，将门虎子，梁老将军在天之灵一定会深感心慰的。”

    “噢，你知道了啊？我好像没有对李兄你说过吧？”

    “梁兄并没有刻意隐瞒，不是吗？那么精湛的武艺，高超的箭术而且还是以一对金装锏做兵器，明摆着告诉人家呢。”婉贞心里觉得虽然才见过几面，但对梁振业似乎很熟识，就像相交多年的朋友一样，没有什么隔阂防范。大概是对于他在茶楼中高声呼出父亲的名字，她这个女儿都做不到，心里感激吧。

    “原来李兄也去了校场，怎么没有下场比试一下，说不定就是文武状元一起拿了呢。”

    “没有像样的对手，也就罢了。呵呵，说笑了。”婉贞抬眼瞧瞧比她高了一头的梁振业，“梁兄武艺高强，在下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怎敢献丑？”

    “手的内侧有细茧，长在那里应该是练剑吧？或者是匕首。嗯，听闻李侗先生文武双全，看来李兄深得家传。”梁振业的语气满不在乎却又很肯定。

    “哎？”婉贞摊开自己的手看看，她本来比较小心，免得被发现身份。但是看来他并有注意到这个。

    “刚刚接过锦袍时看到的。”梁振业补充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觉得与李兄很投缘。就像皇上说得那样，我们要做的事情也许也是一样。那么，还请李兄多多指点。”语气倒是很诚恳，虽然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梁兄才是，在下一介书生，百无一用，还要文武双全的梁兄照应啊。”

    “真是。文武双全的话似乎在夸自己。”

    二人有说有笑，转眼到了宫门。

    “明天是不是一定要穿这个？”梁振业抬手举着那件湖绿色的锦袍，似乎很为难。

    “皇上的话，应该会比较愿意看到。不过，有人会不愿意。”婉贞向旁边一望，正有一队人举着灯笼通过。离得有些距离，看不到是什么人。然而灯笼上斗大的字却明白的写着“魏”。

    ***

    “陛下，对这两位新科状元很是信任啊。”程福为坐在书桌边的沉思的皇帝奉茶。

    “奴才担心，皇上您这么做，魏丞相他会不会……”

    “一定会。”皇帝牵牵嘴角，抿了一口茶，“可是，再这样下去不行了。朕必须做出行动。现在就已经封了国公，给了种种特权，然后呢？再封侯爵，赐世袭。祖制有定，非皇族不可封王。已经没有什么好封赏的了，等到无可封赏的时候，那就……”

    “皇上，会怎样？”程福有些担心。

    “那就我们之中，一个什么都没有，另一个坐在朕现在的位置上。”

    “皇上！”

    “别担心。也许不一定会变成那样。但是朕要以防万一。朕能够登基继承皇位，太后和朕自己的力量并不是那么关键，那些扶助的大臣功不可没。魏列夫他在关键时候选择了朕这边，起了很大作用，省了不少麻烦。但是，不能因为这样，朕就要全听他们的。是时候，做一些变化了。”最后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

    “陛下，魏丞相求见。”一个小太监进来通报。

    “噢，来的还真及时。这边才走那边就来了，不愧是两朝元老！宣！”

    紫蟒袍，厚官靴，五十多岁的当朝丞相一等国公魏列夫踱着方步走进御书房。长白脸，三缕长须，连走路的脚印都带着威严。不慌不忙的走到皇帝正面，才拜倒：“老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老爱卿，快请平身。爱卿身体可好些了吗？”皇帝脸上露出十分的关切，“朕还盼望爱卿早些康健，回朝辅佐朕啊。”那表情诚恳的很。

    “是。有劳陛下挂心，臣已经觉得好多了，便赶紧前来拜见陛下。”

    “来人，给魏丞相看座。丞相病体初愈，还应好生将养才是。实不相瞒啊，老爱卿，您这一病三个月，朕可是忙得一塌糊涂。还是有爱卿在，朕才放心啊。”

    “陛下年少有为，臣等有目共睹，深感欣慰。陛下在这三个月里，开恩科，纳贤才，处事机敏、果断。臣等无不敬佩于心。看来，老臣是时候归隐山间，告老还乡了。”魏列夫不紧不慢的说道，不知是真心还是随意说说。

    “老爱卿快别这么说，朕还需要丞相您的指点，您可别撒手不管啊。”皇帝面带微笑，挥挥手让人敬茶。

    “陛下亲自开科取士，这届学子可谓是真的天子门生了。陛下已经可以搜罗人才、治理天下了。听说陛下今天连夜召见了两位状元公，不知是否合陛下的意？”

    “噢，朕啊，还真是等不得了。急着想看看新状元。对了，这两位状元可是一表人才啊，朕在想要不要给瑞云公主招个驸马。”瑞云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当今的皇太后只有这两个孩子。兄妹相依，这位瑞云公主的身份地位可是其它皇族不能相比的。

    皇帝此话像是说笑，不知是否真的有这心思。“陛下，”魏列夫加重了语气，“听说武状元是罪臣梁兴之子。”

    “梁兴？就是当初大战雁门关，以一当十的那位老将军吧？听说后尽了，家人流放边关，可不知是为了什么？那时朕还年幼，记不清了。”皇上的语气很平淡。

    “陛下，梁兴是因为里通外国，涉嫌叛逆的大罪才……”

    “噢，这样啊。这么多年了，不怪朕记不清了。不过并没有定罪是吧？梁状元和朕年纪差不多，那个时候也还是孩子吧。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应该任人为才。最近突厥内部动作很大，他们的老汗王死了，几个儿子兄弟的，不知还会有什么乱子。丞相要多加注意。朕也明白爱卿的意思，对这些新入仕的官员们多加留意。”

    “陛下圣明。老臣会多加留意的。时候不早了，陛下还请注意龙体，早些休息。老臣告退。”

    “丞相是国家重臣也要保重。请去休息吧。对了，让太医明天去府上看一看吧。”皇帝殷勤得就像是嫡亲的晚辈。

    “老臣谢恩。”

    ***

    “陛下，刚刚老丞相要告老，您怎么不顺水推舟啊？”程福为皇帝添茶。

    “傻子，那是在试探朕。不但不能顺水推舟，还要千方百计的留，诚心诚意的留。实在不行还要赏呢。不过朕也给了他一些警示。只要做的不过分，朕也不想撕开脸。保他安享晚年还是可以的。”

    “父亲，皇上的意思是？”守在外面的兵部侍郎魏雁辉是魏列夫的小儿子，将近而立之年，沉稳威严还远不及他的父亲。

    “嗯……”魏列夫没有说话，独自走向前。

    “父亲？”魏雁辉追上去，“您怎么啦？”

    “早就知道当今皇上与其它皇子不同，没想到城府如此之深。”魏列夫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在言语了。


一、 文曲异谣 第四章 谁识乌纱罩婵娟


    发榜的第二天，照例状元要游街巡视，披红挂彩，高头大马，又有官差开路，仪仗鲜明、鼓乐开道，京城里的百姓莫不争相观看，好不风光！

    今年的恩科又有两位状元同时游街，传闻又都是年少才俊，惹得不少名媛淑女、小家碧玉都出来一睹容仪。

    
“快看，那位将军多威风啊。那就是今科的武状元吧？”身穿青黑色金边武将战袍、外罩湖绿色锦缎披风的梁振业骑着名驹乌骓马，头上的明珠红缨冠闪着耀眼的光芒，意气风发更显得格外英武。

    “我怎么觉得这和游行示众差不多，都是给人家看的。”梁振业脸上不动声色，嘴角里吐出这句话，小声对旁边的婉贞说。

    “本来就差不多。不过呢，犯人游行示众后，父母回家一定会教训孩子，‘不要做坏事，像外面的人那样，没好下场’；而看到梁兄之后呢，父母一定会告诉女儿，‘看到外面的人没有？找郎君就要找那样的’。”骑着白龙驹徐徐前进的婉贞，一身大红官服衬得面色娇艳，但是脸上的神情却是凛然自威。不过，这样的表情却吐出了这样不相关的话。反正也是无聊么。

    “那位骑白马状元好俊啊。”人群里又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梁振业打趣说：“不对吧？我还没说你，你倒先说起我来了。嗯，这话说回来，你以后找夫人可有些麻烦了。李兄去上门下聘礼，人家老丈人一看，‘不行不行，我家姑娘不能嫁了’。闻其缘由，人家说，‘你们这位相公比我女儿还俊，这可怎么行啊’。”

    婉贞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梁兄是拿我取笑，说我们读书人娘娘腔么？”

    “哪敢啊。你也不要扯上别人，想对我群起而攻之么？什么‘我们读书人’，能这样说得只有你啦。为什么会有龙阳、断袖之说我现在才能明白一点。”梁振业转头看着婉贞。

    “梁兄，你越说越离谱了。”婉贞转过头去不再理他。虽然面有恼色，但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梁振业知道他并没有真的恼了。

    只不过刚刚的一转头，那神情颇有小女儿姿态，他看得有些呆了，芙蓉面点朱唇，男子也可以生成这样吗？梁振业有些疑惑了。

    婉贞看到他的表情，长眉一挑，语气硬了一些：“梁兄要看些什么？”

    梁振业看到那眼神里的倔强和眉目间的威严，心想：这毕竟是当状元的人，多少男子寒窗苦读都未必金榜题名，哪个女儿家能有这份气魄呢？

    “我在想李兄要真是女子，那可真是古今第一了，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本朝出了个女状元，可谓是盛世奇观。李兄可有姐妹？”

    “做什么？”

    “若有，人又同李兄一般，我可要赶紧派媒人去求亲，一定得一位才貌双全的贤内助。哎，你别笑，到时我们就是姻亲了。”

    婉贞忍住笑，白了他一眼：“别做梦了，没影的事。”

    正说着，前面差人禀报，“两位状元，皇上已在琼林苑摆下酒宴，犒赏高中的诸位大人，请二位前往赴宴。”

    “好，我们走吧。”

    ***

    古往今来，赐宴琼林成了众多学子寒窗苦读的最高成就。一朝琼林会，终身富贵乡。

    当今天子将京外的一座山丘改建成皇家林园，听说是皇上还作均王时的封地，是皇上的钟爱之所，时常来打猎小憩。也是今天酒宴的场所。

    正值梨花盛开时节，夹路两侧郁郁葱葱的琼花碧树，随风而来的阵阵花香，怡人心脾。隐约可见的宫殿，透出皇家的富丽堂皇。路转回头，蓦然主殿映入眼帘。玉阶之上，众人衣着华丽；琼林之中，宫娥脂粉盈香。红柱金瓦之间，锦缎如云；明珠琉璃，贵客如梭。好一个皇家富贵。婉贞策马徐行，心中感慨：果然是琼林盛宴，世人争相描绘，此情此景只有身处实地才能明白。只可惜我不真是男子……

    远处，皇帝的仪仗已经迎出，文武大臣数十人、文武进士各三十六名簇拥两旁，梁李二人下了马。眼见是皇帝真的亲驾迎出，二人赶紧拜倒，少年天子笑道：“两位爱卿赶快平身，朕正等你们呢，主角不来如何开宴？传旨，开宴。”

    一时间，山珍海味流水般送上金镶案，台下鼓乐齐鸣，更有轻纱曼舞，美女歌舞助兴。君臣俱欢，乍一看其乐融融。

    文武头甲三人与二品以上的重臣大员位于首席，余下的人位于下方次席。婉贞听到身后有人叫道：“李兄。”

    婉贞回身一看，正是当日茶馆那位豪爽的孟昌，“原来是孟兄！您……”

    孟昌笑道：“托李兄吉言，小弟中了探花。”

    随即将身边的一位年轻公子引见，“这位就是本科榜眼陈玉泉公子。人称京城第一才子。”

    “不敢当。在状元公面前怎敢如此厚颜。”陈玉泉拱手为礼，语气有些生硬。

    “陈兄，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以后还请陈兄多多指点。”婉贞说得很客气很诚恳。

    “少赔。”态度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算彬彬有礼。陈玉泉转身离去，不远处他的父亲翰林院的陈远达大人向他们点头微笑。

    “父亲，”陈玉泉低头向父亲说到，“孩儿无能，没能夺魁。”

    “这有什么无能的啊？我觉得挺好的，我儿位居三甲，荣耀的很啊。”陈远达拈拈胡须，满不在乎的笑道，“为父也是榜眼出身，难道你是想说，为父也无能吗？”

    陈玉泉急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正因为父亲已是榜眼出身，孩儿想……”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吧？孩子啊，为父觉得你已经比当年的为父胜出了，为父对你很满意啊。你也不用太要尖儿，得个榜眼挺好的。要知道朝廷这些风风雨雨，为父深有体会，凡事留三分，平平安安，细水长流才是重点。这个你年轻气盛，更要好好体会，把我的话记下。”

    ***

    酒宴中，皇帝起身回宫更衣，众人也趁机离席活动一下。

    “李兄！我来敬你一杯。”

    婉贞抬头一看，梁振业带着他的表弟马天赐来到案前，梁振业解释道：“天赐说一定要敬你一杯，茶楼一别，他对你很是佩服。”

    “这可不敢当。”婉贞赶紧起身回敬。

    “哥，你把我的话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啊？”马天赐稍显稚气的脸上露出敬佩的神情，“李兄，你博学多才，又聪明又有学问，我……唉，我就是很佩服你，家父也说要像哥哥一样文武双全才能成大事，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拿你当老师了，要常常向你请教，麻烦你。”

    “这我可不敢当，梁兄也是才华横溢，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这就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啊。”梁振业无奈的说道。

    三人一起大笑。婉贞道：“我也觉得与马兄甚是投缘，如蒙不弃，大家做个朋友吧，说老师的话，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我不像哥哥那么厉害，连第一甲都没进呢……”

    “别这么说，我像你这么大也许还不如你呢。”梁振业拍拍他的肩膀。

    “敢问马兄是？”

    “进士出身。其实是传胪。”

    “那也很了不起啊。二甲的第一名，马兄是少年英才，不愧是洛阳金刀马家。”婉贞供拱手，“对不起，在下少赔，要去方便一下。”

    “李兄请便。”

    马天赐望着婉贞离去的背影，一会才会过神来，突然对梁振业说：“哥，你告诉他的？洛阳马家？我……我……”脸憋得通红。

    梁振业偷笑，又打趣说：“你还会害臊？这可是奇闻啊。”

    ***

    婉贞离开了宴席，来到一处僻静的回廊，静静的望着满园的梨花出神。当年父亲也是在这里登首位、贺同科，意气风发，潇洒倜傥。如今却已如过眼云烟，物似人非，大概只有这满园的梨花还能记得当初的情景吧。父亲，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女儿……正想得出神，忽然响起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什么人正向这边跑过来。别人看到逃席可不好，婉贞回过身，准备回到酒宴上去。

    拐角处一个宫女突然冒了出来，一下要撞到婉贞的身上。婉贞反应灵敏，斜身一侧，一手伸出挽住了站立不稳的宫女。

    “没事吧？”婉贞问道，并没有责怪她。

    “没事。”那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可能是害怕了低下头去，也没有致歉。

    后面又追过来一个小宫女。看到这幅光景，后来的宫女向婉贞行礼，“惊扰到大人还请恕罪。”随即扶起前面的那个女孩，问道：“您没事吧？”

    看来这个女孩地位还比较高。听说即使是宫女，也有不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被家族期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婉贞点头，“没事的话，在下少赔。”

    “大人。”第一个女孩叫住她。婉贞回身，看到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甜美清秀的面容和周身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这女孩不是普通人，婉贞心想到。

    “冲撞之罪还请见谅，请问大人尊姓大名，日后还要谢恩。”

    婉贞笑道：“不必了，你们去忙吧。凡事小心点。”随后离开。

    婉贞不知道，身后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目送她离开。

    “公主，拜托您赶快回去吧。太后知道又该骂我了。”后面的宫女说道。

    那位公主痴痴地说：“他是谁啊，怎么以前没看到过那么俊秀的人呢？”

    ***

    凌祯的“古典知识小提示”^-^

    大家好，以后我会在一些章节的后面，加上一些古代知识的小提示，因为本文算是架空历史，为了不误导大家，让大家在休闲的时候也得到一些额外收获，凌祯尽量用简单的文字概括以下文中出现的古代名词。

    进士：隋炀帝大业三年开设进士科，用考试办法来选取进士。这就是科举制的雏形，唐朝时，科举成为定制，其中进士科最为重要。

    武举：唐朝武则天时开创，也是这位女皇帝的创举之一，点子还真多^^考试科目有马射、步射、平射、马枪、负重等。‘高第者授以官，其次以类升’。

    琼林宴：南宋以后，要举行皇帝宣布登科进士名次的典礼，并赐宴于琼苑，故称琼林宴，以后各代仿效，遂成定制。辽金也曾开科取士，并开琼林宴。所以琼林宴成为代名词，不一定在琼林苑。唐朝时就是学子们在杏林举行宴会庆祝，又称“探花宴”。凌祯本想用杏林，考虑到显然琼林知名度更高，决定临时换将^^

    宋朝以后，进士分三等：一等进士及第；二等进士出身；三等同进士出身。头甲三名，第一为状元、第二为榜眼、第三为探花，二甲第一名称传胪。唐朝时，进士很金贵，一科只有几十名、甚至十几名、几名。宋以后录取的人越来越多，到明清时期，进士名额每年有300名左右。


一、 文曲异谣 第五章 琼林盛宴


    皇帝离开了宴席，匆匆穿过回廊，来到一间虽不堂皇但却雅致的殿阁。正要进去，里面传来一声慈爱的呼唤。

    “成勋，回来了。”坐在当中的一位中年贵妇，锦衣凤纹，气质绝佳，正向年轻的皇帝微笑。

    “是。”被母亲唤作成勋的皇帝行礼，“母后安好。”

    “给皇上请安。”站在太后两侧的两位华贵美丽的少妇也忙给皇帝行礼。

    “罢了。”皇帝随口说下，就坐到太后的身边，拉着太后的手，笑问：“母后前日说，时常精神不济，儿子特意让程恩送去了茶和补药，都是今年云南的贡品，补气养神听说不错。母后吃着可好？”

    太后道：“好些了。你总记得我，这些东西给我吃，白糟蹋了。你操劳国事，才要多注意补养。我老了，困了倦了，不过多睡会儿罢了，又有什么稀罕。”虽是这样说，还是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喜爱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位慧平太后出身高贵，又以敏智平和称誉。入宫以来大大小小的风波无数，从不曾伤及过她；她不曾为先帝特别的宠爱，但先帝却又离不开她，隔一段时间就要前去看看，时常夸她善解人意，温和体贴；并不是后宫最美的女人，只能算是中上清丽之姿，但那雍容的气质却令人折服，后宫之间争宠吃醋也鲜少于她；孕有一子一女，都惹人喜爱，先帝特意封其为平妃。然而，当前朝末年、先帝病危之时，朝政不稳，后宫里暗流滚滚，几种势力交杂，对皇位的争夺陷入一片混乱，然而，就像晴天霹雳一般，被人忽略的平妃携着年仅十五岁的均王眨眼之间登上大宝。有人说，慧平太后从未用过什么手段，只此一役就成为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有人说，这些年，平妃在后宫中看似默默无闻，原来早就作了安排。

    不管怎样，这位如今母仪天下的女人依然对她的儿子关怀备至。太后为人温和慈爱，深得宫中朝野上下的尊敬。大概原来并不是皇后的关系，慧平太后除了正式场合很少自称哀家，称呼皇帝也时常用他的名字，就像登基前一样。

    “太后，您怎么说老呢？您的气色看上去比我们还要好，您的雍容华贵还要我们小辈的学呢。”妩媚艳丽的萧妃甜言笑语，又向一旁站立的皇后问道，“姐姐，您说是不是啊？”

    “是，太后高贵典雅，是母仪典范。”皇后淡淡一笑，轻轻说道。

    皇后是萧妃的表姐，早在皇帝还是均王时就是王妃了。先帝那时宠爱均王，许配了地位高贵的前朝长公主、也就是先帝的亲姑姑繁藤公主的孙女郑氏。也有人说，先帝喜爱均王，也有让均王继位的意思，这才赐婚给家世深厚的忠烈将军郑源。郑源手握兵权，战功显着，与梁家一里一外，主持的天朝的军政。然而，也因为皇后出身高贵，难免有些贵族小姐的冷淡高傲，皇帝与她夫妻间的感情总是不咸不淡的。倒是后来的萧妃柔媚动人，更加得宠。

    “云儿呢？这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今天可是为了给她过生日，才特意把母后都请到这里来的。”皇帝道，“这丫头就是爱整天到处跑，母后管朕管得严，却偏着云儿。”

    “原来皇上跟您这儿吃公主的醋呢。”萧妃对太后笑道。

    众人赔笑。正说着，一团彩云般的人影晃了进来。

    “老远的就听到皇帝哥哥在说我的坏话，母后您可要护着我。”穿着宫女服饰、眨着水灵灵眼睛的瑞云公主闯了进来，一头扑进太后的怀里撒娇道，“母后快别听哥哥的。”

    “看看，反咬一口。你这个样子，又跑到哪里闯祸了？”太后笑得开心，拍拍公主的肩，“还不向你皇兄、皇嫂行礼。”

    “云儿给皇兄请安，皇兄万岁。”又向皇后、萧妃道：“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萧妃娘娘请安。”

    皇帝看到妹妹，甚是亲热，却又板着脸，道：“还不去换衣服，这么顽皮，朕定要罚你。”

    “皇兄能罚什么？”瑞云咯咯一笑，转身和侍女去更衣。

    换了一身新衣的公主出来，萧妃立刻赞道：“公主真是越来越美丽了。真不知道日后哪家王侯公子有福气呢。”

    瑞云脸一红，坐到太后身边。

    “朕一定要给她找个厉害的婆家，好好管住她。”皇帝也说笑。

    “这么说来，臣妾有个亲弟弟，叫做萧宁，与公主年岁相当，学业也很刻苦，人很上进，希望为国效力。不知公主愿不愿亲近一下。”萧妃笑道。

    “萧妃的弟弟必定一表人才了。”皇帝向萧妃说道。

    “这个啊，自己的弟弟不敢随便说好。”萧妃看到皇帝对自己亲热，欣喜不已，“不过，皇后以前也是见过的。人倒是很听话懂事。”萧宁也是皇后的表弟。

    皇后见众人看着她，也就淡淡说一句：“是，那孩子挺好的。”

    太后也说：“若真是这样，皇上不妨留意，给云儿一门好亲事。”

    “朕说啊，一定要厉害的。”

    “我不来！”公主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早恼红了脸，“我的终身大事，不劳费心。今天是给我过生日的，你们这算什么？给我提亲吗？”

    众人哈哈大笑，太后道：“我儿长大了，愈发厉害了。”皇帝也道：“母后再这样宠着她，什么疯话都出来了。”

    门外程恩过来请皇上，皇帝说：“母后，今天家宴给云儿庆生，不过前面还有国宴，儿子不能久坐。先过去了。云儿，皇兄回头再给你补礼物。”

    “皇帝以国事为重，去吧。我们母女几个在一起话家常。“太后慈爱的拉着皇后和公主。

    “皇兄，我送你。”瑞云说着，站了起来，亲亲热热的拉住皇兄手臂。

    走到回廊上，瑞云小声问到：“皇兄，今天在首席穿红衣的那个是不是今科的状元？他叫什么？”

    “怎么？原来你是到国宴上去偷看了。”皇帝倒不介意，“那是今科的文状元，叫李宛。人很聪明，就是相貌太过俊美了，人家都说他是潘安在世。”忽然，皇帝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妹妹过去是看他啊，怎么？喜欢上了？要不要哥哥给你赐婚？”

    公主嗔道：“皇兄别乱猜，谁看他了，我是去看皇兄亲点的辅国人才。不过，相貌好怎么了，仪表庄重不也是我天朝大国的官员应该的？”

    “只不过他的相貌有些像……”皇帝有些迟疑。

    “我倒觉得他俊朗不凡，英姿飒爽。”瑞云没有察觉皇帝的迟疑，脱口而出。

    “哦？”皇帝看着妹妹笑道，“你在近处瞧过？看来真是女大不中留。朕帮你去看看吧，瞧他年纪不大，应该没有成家……”

    瑞云咬咬嘴唇，似恼非恼的样子，半响才说：“你可不许难为人家。”

    “这就帮上外人了？哎，”皇帝故意叹口气，“比起李宛，朕倒是觉得那个梁振业更合适作驸马，文武双全又颇有胆识，怎样？”

    瑞云公主早瞪起眼睛，噘了嘴巴。

    皇帝呵呵一笑，知道妹妹心意，拍拍瑞云的头转身离去。

    ***

    重新回到酒宴的皇帝刚坐稳，就有人来报，“陛下，魏丞相到了，要不要宣？”

    皇帝微微皱眉，心里捉摸：虽然朝廷重臣都下贴让来赴宴，但魏列夫称病，朕特意下旨准许他不来，这会儿快结束了来做什么？显示特权，哗众取宠？还是在试探朕？

    “皇上？”程恩在旁边叫了声。

    皇帝面带微笑，说：“当然是宣了。不，是请。”说吧，站起身来，向众人说道：“魏丞相为国事日夜操劳，前日还染病不起。如今刚刚好些，又来赴宴，这是关切国家栋梁、一心为国的典范，朕很感动。来，请魏丞相上坐。”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来到玉阶前，紫蟒锦袍显示出的高高在上的地位。

    皇上亲自站起相迎，这是多大的荣耀。众大臣也随着皇帝，全部起身相迎。

    在别人的注视中，魏列夫依然不徐不紧、一步一步的走向玉阶。在众臣的仰慕敬畏中行走，似乎已经是非常熟悉的事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对他言听计从，没有反抗和拂逆，绝对的遵从。然而今天众人投过的目光中夹杂些异样，似乎藏有利剑，犹如芒刺在背，十分犀利。魏列夫凭着多年的机警和敏锐，向人群中扫了一下。

    果然，首席的两个新科进士，明亮的眸子，锐利的目光既熟悉又陌生。二十多年了，没有人敢这样的看自己，自从那个人消失后……

    众人坐好。皇帝关切地问：“老丞相身体不要紧了？朕特意派人过去告诉，修养要紧，宴会之类的庆典，丞相不必太过劳顿。”

    “多谢陛下关心。琼林宴乃是国家奖励人才的宴会，不比寻常。老臣也想过来看看着一批的青年才俊，以后同朝为官，还要互相扶助才是。”

    “丞相说的是。”皇帝摆摆手，指着婉贞等六人，道：“这是今科文武的头榜，倒让丞相说对了，个个都是青年才俊，最长得只怕也没到而立之年。”

    “这位就是状元公吧？”魏列夫向婉贞示意。

    婉贞抬眼一瞥，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冷笑的笑容：“在下新科状元李宛，以后还请丞相见教。”

    众人听到，心想：好大的胆子，小小的一个状元郎竟然感和当朝丞相叫板，既不自称晚生，也不敬酒行礼，真是傲慢的可以。以后可有你苦头吃的。

    魏列夫问道：“李状元果然是少年得志。不知贵庚几何？”

    皇帝也很感兴趣，望着婉贞。

    “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婉贞想一想，还是说出了真话。

    “啊，十七岁的状元呵，真是了不起。本朝第一个吧？”大臣里立刻窃窃私语。

    皇帝也很惊讶，饶有兴趣地看着婉贞。

    而魏列夫则是眉头一皱，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人年仅十八岁就独占鳌头，桀骜不驯的看着已经权倾一时的他……

    皇帝又道：“那边是武状元梁振业。”

    梁振业更是冷哼一声，道：“在下与丞相是旧相识，不过那时年纪还小，只怕丞相不认得了。”

    魏列夫微微一笑，想起十年前带人去抄梁府时，的确有个小子也是这么恶狠狠的看着他。

    众人心头都是一震，这两个状元都疯了，怎么一起和这个一手遮天的丞相过不去。

    魏列夫心里忽然电光闪过，这个李宛好像当初的那个人，那神情，难道是错觉……

    ……


一、 文曲异谣 第六章 文秀武英天降才


    “陛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魏列夫放下酒杯道：“如此盛会，在座的才俊们又都多才多艺，雅客遍座，像往常一样空饮似乎不够尽兴。”

    “噢？老丞相以为如何？”

    “不如让各位新科进士以才艺助兴，既有趣又高雅。”

    “妙啊。”一言既出，就好几个人在捧话，“丞相果然好方法。”“不愧是元老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皇帝皱皱眉，当着我的面就这么露骨。不过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久闻陈玉泉公子是京城第一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琴艺，据说一曲《凤求凰》引得芸香楼的韵竹姑娘都出来亲自把盏。”

    芸香楼是京城烟花之地的至尊，里面的姑娘都是有才有貌，一般的大家小姐都比不上。不少都是卖艺不卖身，高傲的很。光顾的客人也是有头有脸的，生人一般都进不到芸香楼里面。其中梅、兰、竹、菊四位姑娘是头牌，分别有琴棋书画四艺绝妙。这位韵竹姑娘就是以琴艺着称。

    “哦？”皇帝来了兴致，“若真如此，还请陈榜眼让朕一饱耳福。”

    陈玉泉也正有此意，也不客气，“请容臣献上一曲《渔舟唱晚》。”

    “来人，备琴。”一声令下，准备就绪。

    焚香的袅袅余烟中，陈玉泉端坐当中，面如冠玉，眉似黛山，好一个翩翩佳公子，琼林之中微风拂过，大有羽化而登仙的味道。

    指尖清扫，阵阵音符流出，如山泉清响，如古寺钟鸣，时而连绵不绝，时而点滴叮咚。余韵徐歇，绕梁不绝。只是一架琴，却好似众人合奏一般，凝响不绝，荡气回肠。

    一曲即毕，众人鸦雀无声，许久才回神过来，纷纷赞叹：“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陈玉泉回席，眼角带着少许微笑。

    “状元公？状元公？”有人叫走神中的婉贞。

    “不知李状元有何高技，可以让我等一饱眼福。”

    原来如此，婉贞心里恍然，这是给我个下马威。那么，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

    婉贞回过身来，向高高在上的皇帝颔首微笑道：“微臣愚钝，身无长处。只是埋头苦读还不曾领略圣人之言，其它技艺只是略知皮毛。不敢登大雅之堂。”饮过了酒，温温和和地说了这几句话，里面却藏着坚持。

    年轻的天子一愣，那霎那间的回眸，如同流星划过黑夜一般的双眼，那神采让人沉迷。酒后的红晕透上秀美的双颊，粉面含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天姿灵秀、顾盼神飞。

    ***

    “李状元似乎不肯赏光呢。”见魏丞相脸色一沉，立刻有人会意，帮忙说话。

    有陈玉泉一曲压场，也就没有什么人愿意真的献丑。婉贞也不例外，她从小习文练武，目的明确，心思从不放在别的事物上。纵然聪慧，琴棋等物她也是一点就透。然而，若想精深，这些都是极耗时日的，她浅尝辄止，又怎能精通。

    婉贞施施然坐着，举杯就饮，大有谁的面子也不给的意思。

    虽然皇上没有责怪，但是脸色有些不寻常。梁振业心里想，还是帮帮他吧。随即起身向皇上道：“陛下，也许李状元别的技艺并不精湛，但有一样确实难得。”

    婉贞瞪他，小声说道：“不要给我惹麻烦。”

    “哦？是什么？”皇帝问道。

    梁振业不理婉贞，笑着说道：“李宛文武双全，连臣都不放在眼里呢。臣愿意与李状元舞剑助兴。”

    “梁兄这是难为我呢。”婉贞也站起来，笑里藏刀，“陛下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又瞪了瞪梁振业。

    皇帝看着婉贞纤细文弱的身材，与身边高大挺拔的梁振业鲜明对比。虽不很相信，仍问道：“真的吗，李卿会剑术？”

    “臣句句属实，不敢欺君。”梁振业一本正经的答道。

    看李宛虽然满脸的不情愿，但并没有多少反对。美人舞剑那是何等美景。皇帝挥手道：“快去准备，让朕看看。”

    ***

    接下来的表演，已经让皇帝心不在焉了。

    稍顷，有人来报，“两位状元已经准备好了。”

    玉阶之下，婉贞换了一身衣服，淡蓝色武生锦缎长袍、宝石蓝的头巾和腰带，软靴剑袖。手提长剑，站在那里有说不出的飘逸风流，俊雅非常。

    对面的梁振业还是那身青黑色金丝锦袍，衬出一身的英武气概。

    这两人在玉阶下站好，众人眼里都是一亮，暗暗竖起拇指，真是文秀武英，天降人才。纷纷站起身来观看。

    梁振业在对面笑笑，道：“李兄尽管出招，就当出出气。”

    婉贞心知他是为自己着想，心里仍不禁有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婉贞身形一晃，如蜻蜓点水，飘逸灵动地一招“雁落白沙”。

    梁振业抽剑回应，身形稳重，颇有大将之风。

    开始还是一招一招，有板有眼的过手。渐渐的，双剑越舞越快，闪动的银光包裹住了一青一蓝的二人。蓝色的身影灵动而优雅，闪闪银光如同林间的夜莺；青色的身影沉着而有力，虎虎生威宛若长空中的雄鹰。

    众人已经看花了眼。

    婉贞说不客气就真的没客气。接着酒劲儿，长剑越舞越快，尽兴的挥洒出来。梁振业的话，绝对能招架得住。没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在这琼林胜地，以剑当歌，是何等的快事！

    梁振业暗暗心惊。本以为他的剑术不错，却没想到好到这步田地。原是想帮忙，当个衬托而已，即使剑术一般，凭他武状元的本事也能“带”得像模像样。没想到刚开始的几招，李宛这家伙就没手下留情，逼得他连退几步，连用了几招家传绝学才搬回局面。

    不能小视。梁振业精神抖擞，认真的与婉贞对剑。

    比起梁振业的气力，婉贞自然是小了很多。婉贞在习武时就注意了这一点，她的路子是以巧取胜，虚虚实实，花式繁多。梁振业也看出这一点，小心谨慎，不敢冒进，而每一次进招，都是极有分量，立即让战局发生变化，让婉贞心中佩服。

    两人配合极好，竟是十分好看。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到当当几声金属碰撞声，众人竟比刚刚听琴时更加聚精会神，仔细观战。

    一盏茶的功夫，婉贞自知长久下去不利于己，心生一计。她装作气力不支，渐渐缩小了门户，改攻为守，引得梁振业近身来攻。看准时机，忽然凑上前，一手以剑鞘挡住梁振业的剑路，右手手腕发力，急转直下，长剑一挑，逼他弃剑。

    梁振业恍然，心中明白，右手轻轻一甩，长剑飞了出去。

    婉贞见他已经弃剑，也不紧逼，后撤收招。

    忽然，婉贞左膝一麻，控制不住，身体一晃便要摔倒。

    梁振业上前扶住，轻声说道：“抱歉。”鼻息轻轻吹到婉贞的颈间。婉贞克制住自己的脸红，低头一看，心下了然。

    原来，梁振业甩剑出手时，已看准她腿部的膝跳位，他又力道十足，难怪婉贞腿部一时麻痹，完全控制不住。

    台上众人观察战局，只见银光已逝，武状元长剑脱手，而文状元却倒在武状元的怀里，倒是谁胜谁负呢？除了那些眼力出众的，其它人都没弄明白。

    成勋皇帝自幼习武，眼力非常，他自然全都看明白了，心中又惊又喜。而看到最后，不知为何，心里有点犯酸。

    婉贞闪身，以作揖来挣脱梁振业的双手，“梁兄好功夫，李宛甘拜下风。”毕竟，招数拿捏的如此之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梁振业还在为忽然入怀的异香而希奇，见婉贞如此，脸上一红，说道：“多亏李兄手下留情。”

    那么，倒是是谁胜了？台上众人还是没弄懂。


一、 文曲异谣 第七章 两税之法



    “这些都是什么混账表章！你们给朕好好看看，国家大事就是这样的糊弄了事的吗？”金銮殿上，年轻的皇帝龙庭震怒。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都为这怒气所战栗，伴君如伴虎，不知又是谁要倒霉了。

    婉贞站在殿末，远远的看着龙案之上震怒的天子，心想，一定又要有事忙了。

    琼林宴之后，婉贞被授予从四品掌事隶属户部，其它进士大都是五品或六品，一半留在京内，另一半外放做官。梁振业则是从四品都尉隶属兵部，与婉贞一样，站在殿末。

    昨夜已经听到风声，户部呈上的赋税统计与兵部、工部等其它一些奏报出入很大，也就是说，国库空虚，各部的尚书之间互相指责，惹得龙颜大怒。

    “突厥近日颇不太平，战端随时将起。众卿这个样子让朕怎么能够放心。”皇帝俯视下面众多的文武官员，语气里带着不悦。

    “陛下，赋税之法是先帝十一年时定制的，多年以来未曾改变。而我天朝国事日盛，兵部、工部等支出日益增多，因此才会有入不敷出的情形出现。臣以为，户部应与其它各部商议，重新拟定赋税之法。”吏部尚书兼参政知事王忠敏出列启奏。

    “王大人所言甚是。”总算有人出来当和事老了，下面的大臣纷纷附和。

    阴沉着脸的皇帝，凛利的目光扫过大殿，应声附和的众臣立刻安静下来。“朕不希望让百姓的负担加重，听闻黄河两岸又有十几个地方遭了灾。这些地方，两年的赋税全免，户部即日拟旨。”

    户部尚书张蒙，忙出列答道：“臣遵旨。”

    皇帝看着满头白发的张蒙，心中摇了摇头。

    “从今日算起，为期三天，户部所有五品以上官员，每人都要给朕上一份折子，拟写新的赋税之法。听着，朕不要长篇大论、博古揽今的圣人文章，朕只要能够可行的好法子。”皇帝顿了顿，看这台下已经有些仓皇不安的群臣，“兵部也一样，五品以上的官员给朕上关于募兵、练兵的新法，或者如何应对突厥动态的也行。写得好的，有赏！”

    一语即毕，殿下众人立刻窃窃私语，更有人纷纷出列：“陛下，新法之事由各部的尚书侍郎商议即可，下面的官员各司其职，不应越职。”

    “陛下。”魏列夫沉声喝道，周围立刻静了下来，“臣以为，陛下此举虽然可以广开言路，但未免不合祖制，只怕有人以旁门左道之言，扰乱圣听。不如让各部内部会议，然后再呈与陛下。”

    王忠敏也出列：“魏大人所言有理，陛下可以双管齐下。”

    皇帝轻哼一声，似有不满。连前帝师都碰了软钉子，谁还敢进言。众人都缩了缩脖子。

    “户部尚书！三日之内，你能将赋税新法呈给朕看吗？”冷淡的语气带着威严，使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也不禁打个寒颤。

    三日？可也太短了吧？新法仓促订下，若有纰漏只怕又要惹来天威震怒。

    “这……老臣一定尽力。”不敢打妄语，张蒙用老迈的声音迟疑地说。

    “唉！”皇帝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生怕下面的众臣听不到。

    婉贞想到这里，不禁莞尔一笑。

    “既然这样，三日后，户部会议的结果要呈上来，同时每名官员也要写奏折上来。兵部、工部也一样。就这样定了。众卿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唱诺：“臣等遵旨。”

    ***

    下了朝，婉贞来到皇宫附近的户部衙门处理公务。婉贞要做的就是将各地上呈给户部的公文整理、记载好后分别交给长官尚书大人和副长官侍郎大人，并可以向上面给予一些建议。处理完这些，婉贞叫来侍者，将文书搬走、上交。

    婉贞拿出一本空白的折本，想起今天之上的情形，略加思索，提笔写道：

    臣宛言：观吾朝之税制，天子宽厚，仁待黎民。然今私税外加，贪吏得因循，浚己以求宠。民赋愈重，苦不堪言；而府库不丰，盖入私囊尔。故臣请以两税，定夏秋两时，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由此，赋不加敛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其虚实……

    正写着，外面侍者进来：“李大人，外面有人说是您的家人德云，来给您送东西。”

    婉贞瞧瞧天色，已经到了晌午，想是德云来送午饭来了。便应了声“好”，出去接德云。

    德云站在朱红大门外，见到婉贞出来，兴高采烈的迎上去。还有点不情愿地说道：“公子，您也给我弄个门牌吧，总是要通报来通报去的，怪麻烦的。”

    婉贞道：“傻瓜，要那个干什么？这种地方你少来为妙，免得有躲不掉的麻烦。不是说过，不用特地送饭过来了吗？我可以在外面吃。”

    德云噘嘴说道：“外面的东西多不干净，我在家里特地挑你喜欢的做给你吃，多好。”

    “你啊，也不嫌累。”

    “哪有公子您累啊。”

    两人边说边走，刚来到书房门前就听到里面有人问道：“你们李大人呢？”“小的刚才见李大人还在，好像出去了。”

    婉贞推门笑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说话的正是马天赐，里面梁振业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桌旁，手中拿着一本折本在看。

    见婉贞进来，梁振业放下手中的东西，道：“想请你出去小酌一杯呢。”

    “对呀，李大哥，我们出去喝一杯吧。有个酒楼新开张，那里的竹叶青很够味。”马天赐也忙说到。

    “不好意思。我白天不想喝酒。”婉贞笑道，屏退侍者。

    梁振业看到德云手里的食盒，说道：“原来早有准备。看来我们是请不动了。”

    德云笑道：“见过两位将军。您二位不早说，不然德云就多准备些酒食送来，就不必跑出去了。”

    “哎？好主意，”马天赐说道，“我叫下人定了饭菜送来，不也一样。”

    婉贞道：“好，我让人收拾桌子。”

    “我来就好了，公子何必叫他们呢。”德云嘻嘻笑道，自去收拾了。

    “你这个书童真是伶俐。”梁振业站到婉贞身旁，若有所思的笑着。

    婉贞心念一动，脸上却不显声色，坦然注视梁振业，答道：“是啊，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菜肴摆上，德云被婉贞硬拉坐下，四人一起边吃边聊。

    梁振业道：“李兄以为，今日陛下早朝时的意思如何？”

    “我倒真佩服皇上的心机，演得那么真，可是不容易啊。”婉贞不紧不慢的吃着菜。

    “早朝时，我就见你这样笑。有什么快点说出来。”梁振业催促道。

    “你想，这些奏章是两三天前就到皇上手里的，为什么今天早朝才发怒？”婉贞看着一脸茫然的马天赐，笑道：“皇上与知事王大人一唱一和，配合的甚妙，终于给我们这些初生牛犊争取了一个机会。”

    “我只道是皇上力排众议，你说这里还有王大人的事？”梁振业皱眉细想。

    “当然。你看这次我们留在京城的人，没有一个去了礼部、国子监、翰林院这样的地方，全都到了户部、工部、刑部这些要紧的地方。你们武举那边，听说也都是到了兵部、禁军和留守府里了。这可是身为吏部尚书的王大人帮了陛下一个大忙。”

    “这倒是没错。”梁振业道，“真没想到。外面人还都说皇上对王大人并不十分亲近，因为王大人对魏列夫不敢拂逆。”

    “不会明着来。”婉贞静静地说道，“这是要像抽丝一样，不声不响的慢慢来。”

    ***

    晚上，婉贞回到家中——中了状元没两天，婉贞就从驿站搬了出来。驿站人多眼杂，婉贞就在皇城的东北角买了一座小宅子。又以爱清静为由，造了个院中院——那宅子本在一角处有个花房，用一个月亮门与住院隔开。婉贞索性又添了个门，将此处作为书房，晚上与德云就在里面休息。另雇了两个仆役都在外面，不许进来。

    所幸德云是个理家好手，这些家务事都有德云照应，不用婉贞操心。

    “小姐，别写了。水准备好了，洗洗休息吧。”德云拉过伏案的婉贞，“快换衣服，我最看不得你这样。”

    “好，我已经写完了。”婉贞站起来，德云帮她宽衣。

    宽大的官服解开，里面是白色的衬衣，还有比那绸缎衣服更加柔软白皙的少女肌肤。

    德云将衬衣也解开了，可里面的不是少女应有的肚兜之类的内衣——

    赫然出现的是，一圈圈缠绕着绷紧的纱带。

    腰间厚厚的绷带用来加宽腰身，使身材看起来不那么纤细；

    胸部的绷带则勒得紧紧的，不让女子的特点那么明显；

    靠着这样的化妆，婉贞才不至于让人太起疑。

    德云解开胸口的绷带，白皙的皮肤上露出一圈圈红色的勒痕，德云看的心痛，婉贞却像难得喘口气一样，轻轻拍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我明天轻一点吧，这样对身体不好。”德云轻声说。

    “不用，我不觉得怎样。再重一些也没事。”婉贞故作轻松的笑道。

    “不行，你这两天又瘦了呢，我要看着你，不能再瘦了。不然我缠带子也麻烦。”德云破涕为笑，扶起婉贞去沐浴，“早些睡吧。明天又要早起呢。”

    “好。”

    “对了，德云，以后看到梁振业小心一点。”浴室中，朦胧的热气使秀美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云里雾里一般。

    “小姐说今天那个梁公子吗？他怎么了？难道说他认出我了……”

    “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吧。”婉贞悠悠的说，一面洒水在身上，“不过小心一点比较好。”

    “我不怕。大不了，我就说是公子爷的小妾，看他还能说什么。您装得这么像，他们肯定看不出来。”

    “死丫头，脸皮越来越厚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婉贞笑骂，“我只怕，他爱上了你，和我要你，我可怎么办？嗯，只要他肯娶你作正室，我就答应。”

    “小姐！”德云怪叫，又打又闹，水花溅起，“这次可是你疯话连篇了。”

    “放心，我的姐妹，什么做不得。将来我一定帮你寻个如意郎君，他要敢三心二意，我就治他的罪。”婉贞也越发起劲了，两人闹的水花四溅。

    “我只要陪着小姐就好了……”

    “那可不行……”


一、 文曲异谣 第八章 群英汇谈


    清晨的阳光洒在宽敞洁净的宫殿台阶前，下了早朝的官员陆陆续续地走在上面。仰望蓝天，鸟群在宏伟的皇宫上空飞过，发出奇异的响声。婉贞停下脚步，一种渺小感袭上心头。忽然想起养父对她说过的话：“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是，无愧于人这一字立于天地之间……

    “在想什么？又在练猜心术？”低沉浑厚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是梁振业。婉贞不用回头也能知道。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婉贞用沉着的语气淡淡地说。

    “今天早朝还是没有动静呢。”梁振业半是自言自语。

    婉贞知道他说的是关于奏折的事，“嗯，昨天都交上去了。大概在准备什么吧。”

    “对了，中午我和天赐过去你哪里。”梁振业说得好像人要吃饭那么顺其自然。虽然的确是吃饭，婉贞不禁皱起眉头，“你们不在兵部好好待着，总过来找我干什么？同僚之间不要笼络一下吗？还是兵部只有你们两个有朝气的年轻人？”

    “说对一半。”梁振业脸上露出好脾气的笑容，“长辈们实在太多了，不过，你那里可以很轻松的吃饭啊，你家的饭菜又特别好吃。”

    原来是德云引来的两只馋虫，算了，“我倒是没关系，小心别人看到会嚼舌头。”

    “原来你也会考虑别人的说法啊，我还以为你整天沉着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呢。”

    “是为你们担心。我不在乎。”婉贞又冷哼一声。

    “我们也不在乎。”梁振业笑道，“你不是答应作天赐的半师半友吗？我们就是亦师亦友了。”

    “要上工了。”婉贞没理他，迈开步子走了。

    背后梁振业似乎笑得很开心。

    ***

    本来是要安安静静吃个午饭的，先是被拉着要去喝酒，婉贞好不容易推辞了；正在等德云，两个吃蹭饭的也到了，天南海北的乱说一顿；好不容易说德云来了，忽然有旨意到，婉贞等人立刻被召入宫。

    御书房外已经有四五个人在等候了。婉贞远远看到，认出了几个：去了工部的榜眼陈玉泉、即将外放幽州做官的探花孟昌、枢密都承旨杨中庭和那日在茶馆中所见的绿衣书生、翰林院侍讲齐家疏。旁边还有几个内侍等候。

    御书房里，龙椅之上的天朝皇帝已经在等候。见众人进来，便吩咐赐坐备茶。

    “众卿的折子，朕都看过了。不过还想听听你们的说法。”虽然是愉悦的眼神，还是能感到那目光中的威严和命令。坐在最近处的陈玉泉见了，就要站起。

    皇帝挥挥手，“坐着说吧。”

    “是。陛下，正如微臣在奏折中言道，工部报请的重修教坊、梨园等京内一些场所，并不必要。教坊、梨园本是皇家风雅之所，应着重皇家庄重、高贵。一味得扩建改建，只有奢华，反不适宜。况且边疆战端将起，此时重修更加会引起将士们的不满。臣以为，这些场所可暂缓。相反的，加固城池、重修兵营、扩充军需就不能耽搁，须尽快进行。”

    皇帝笑了笑，“你可知，教坊和梨园都是先帝的钟爱之所，心血所在？”

    陈玉泉昂首答道：“臣以为，先帝已逝而陛下初登大宝，更应大展拳脚，振作朝纲，开创一番新基业。先帝在天之灵，一定会比看到陛下保护好自己的玩物更加欣慰。”

    皇帝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一沉。下面鸦雀无声，陈玉泉话中带刺，不知是否触到了逆鳞。

    突然，龙椅上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众人相顾无语。只听到皇帝笑着说：“不错不错，很有前途。没想到父子之间的差距这么大。”

    众人都舒了一气，程恩呈上茶，赔笑道：“皇上，陈大人真是谏臣啊。”

    哪知皇帝眉头一皱，沉声喝道：“哪有你的事？下去！没事不许人进来。”

    程恩吓得忙请罪，讪讪的离开了。

    婉贞在下面看着，心中好笑：这个皇上，变脸比变天还快。不过也就因为这样，才能坐在上面吧。

    接下来是孟昌。他提出希望效仿前朝，增设州牧一职，对地方官员着重检点。他说，自己在家乡就能看到，地方官们对上面的旨意有怠惰之行。“这还是离京城较近的地方，就不知那些远的地方怎样了。”

    皇帝点点头，似乎有些犹豫，沉思了一下。示意下面继续说。

    枢密都承旨杨中庭是前科的武举，发榜后供职枢密院。他比婉贞等人要年长一些，为人沉静详慎，婉贞对他也多有耳闻。他提议的是雁门关附近和幽州等重镇兵力部署。他讲的条理清晰、思维敏锐，婉贞等人都暗暗点头。皇帝也说了一句，“让你做都承旨似乎有些委屈了。”

    然后就是婉贞。婉贞略略躬身，道：“臣请两税法。此法前朝有雏形，未能久用，并非是法不好，而是用人不当。此法若能推行，必须做到：不加外税，取信于民；官民一视同仁，皆为国家效力；而陛下如若执行此法，必须贯彻到底，决不能半途而废，遇难而退。若陛下旨意坚决将此法推行开来，下面的臣民见到必然对新法诚心尽意。不然，不但新法夭折，只怕连陛下的威信都受到威胁。”

    “你的意思是，如果照你的方法办就必须一直做到底？不然就会玉石俱焚？”皇帝用平和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是，陛下。此法对平民百姓有利，同时又增加国库，实际上就是让权贵出血。”婉贞冷静地笑了下，“这样一来，权贵们必然会加以反对甚至声讨。然而这确实是在不加重赋税的情况下，最好的法子。我朝有封地赐土的旧例，时至今日，由皇亲贵族占的土地已过大半。百姓有人无地，贵族有地但不缴税，国库怎能不空？这还不算那些偷了，漏了的人。长此以往，只能是穷得更穷，富得更富。

    “陛下如果能行此法，百姓必加爱戴，这就取了人心。这是其一。削弱权贵重臣势力，确保皇室根基稳固，这是其二。民心所向，国库丰盈，我国力昌盛，周围的外族藩国必然不敢轻举妄动，边境平稳。这是其三。有这三条，我朝盛世至矣。”

    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得这么明白，想必也知道有多难了吧？别的不说，你自己就会变成千夫所指。”

    婉贞笑道：“微臣倒不怕遭人非议。只是不想变成商鞅。”商鞅变法虽成，却被贵族们泄愤，遭车裂酷刑惨死。婉贞言外之意就是，皇帝，你可不要把我当成弃卒，我宁可贬职返乡。反正最后也是会这样。

    皇帝微微一笑，脸上还有犹豫的神色。

    梁振业见状，道：“陛下，臣所写的募兵新法，也是要以李大人的两税法为基础。由此法作保，募兵新法才会有所作用。”

    “对了，朕看到这里也是这样想的，难不成你们在下面商量好的？”皇帝问道。

    梁振业道：“是臣抄了李大人的东西。”转头对惊讶的婉贞笑道：“那日在你桌上看了一眼，有所感触。基于其写的募兵法。”婉贞皱眉。

    “陛下，如果像两税法那样不再以人丁为主纳税，那么逃户逃籍就没必要了，人丁一定会增多。这时，就可以挑选适宜年龄的新兵加以训练，兵力自然加强。详细的臣都写在折子里。但两税之法是础。”

    “朕知道了。继续说吧。”

    之后，天赐分析了突厥的动态。他似乎在边疆生活过较长时间，对突厥习俗很了解。建议对突厥恩威并施，降服后再招和。

    皇帝赞赏了几句后，目光终于落在末席的齐家疏身上。

    “你虽然不够品级，但也上了折子。这倒没什么，关心政事也好。不过你写得不明不白，朕看不大懂，叫你来解释清楚。”

    齐家疏微微笑道：“既然陛下要清楚的，臣就直说吧，微臣希望陛下彻查十年前梁、陆、苏等人通敌叛国一案。”

    “什么？”一言既出，房间内几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此案当时震动朝野，受牵连的人数不少，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很多人对此都很敏感。

    婉贞、梁振业、马天赐几人更是惊奇，一言不发地看着齐家疏。

    齐家疏道：“臣没有参加科试，只因一点名声被举荐在翰林院做个闲差，平日看看书读读史而已。日前，臣看前朝纪录，先帝十几年的时候与突厥的几次交锋很有蹊跷——几乎都是在先帝抱恙，不能亲自处理大部分朝政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可以看出不妥，但却不一定是那三家所为。这些，臣都写在奏章里，陛下一看便知。”

    “你是说，梁、陆、苏三家是被冤枉的？”

    “是。”极其肯定的语气。

    “有什么证据？”

    “现在没有，但是，当时就未能定罪，不是吗？梁、陆二人狱中自尽，苏大人则是在家中发现尸首，疑似自尽。这些都是疑点。结案说是畏罪。但，却不见得果真如此。然而，朝中有人里通外国，却很有可能。如果三家真是冤枉的，那么也就是说内奸还没有铲除。而与突厥战端将起，内奸不除，我军势必处于劣势。所以臣请彻查前案。”

    ***

    凌祯的“古典知识小提示”^-^

    那个，呵呵，这一章就像是讨论课，不少东西还是挺闷的，不过啦，因为要过渡么，大家还是看看吧。好了，简单的解释一些名词。

    枢密都承旨：这个是宋朝的官名。主管就是军事顾问，官阶不高，文武都行。基本就是皇帝有什么问题就找来问一下，嗯，似乎是闲职。所以，才让皇帝觉得屈才了。

    两税法：这个是唐朝中期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宰相杨炎奏请改行两税法。后来因为不能贯彻实行，所以夭折了。但是，以后的很多变法都有它的影子，说明法令还是好的。凌祯在这里借用一下，并加以改造。杨大人，您不计较版权的问题吧？呵呵^^。

    至于梁振业的募兵法，呵呵，凌祯用了现在的征兵法，在古代算是创举吧。

    还有翰林院侍讲，这是偶在清朝的官职上看到的，随手拿来就用了。呵呵，大家不要打我啊，忽略吧。


一、 文曲异谣 第九章 朝堂争论


    “梁、陆二人狱中自尽，……说是畏罪，未必可信……”

    齐家疏的话一直回荡在婉贞耳旁，让她彻夜未眠。

    东方的天，已经发白。德云前来唤醒婉贞，为她梳洗。

    ……说是畏罪，未必可信……

    不错，她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以父亲那种刚强坚毅的性子，怎么可能在还没有定论的时候就自尽呢？

    父亲问天无愧，她深信着。

    那么，如果不是自尽的话，也就是说……

    齐家疏的话再次响起——“苏大人的尸首在家中被人发现，疑似自尽……”

    苏丰臣与父亲的交情很好，父亲下狱他必然有所行动，难道说这些……

    婉贞背后一凉，身体微微颤抖。这么多年一直以为父亲是自尽，这样看，只怕另有隐情啊……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德云察觉到婉贞的异样，轻声问道。手上缠绕绷带也松了松。

    “没事。不要太松了，快到夏天了，要不我的肩膀上也缠一些吧？”

    “多热啊，您也不想想……”德云又开始唠叨了。

    婉贞将德云的注意转走，又开始思索昨天听到的话。没错，父亲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而且是真的被人害死……

    一边思索，动作也没有放慢。穿衣戴帽，眨眼的功夫，婉贞出了家门。

    东方放白的时候，这位女扮男装的状元与那些乌纱官袍的官员一起，涌上了皇城金殿，朝议国家大事、社稷春秋。

    ***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这是动摇社稷的大事啊……”

    “陛下，请三思啊……”

    “陛下，这是违反祖制的啊……”

    “陛下，此举一定会动摇社稷根基的……”

    成勋皇帝在早朝上将昨天御书房里部分众人的意见讲了出来，立刻引起群臣的议论，如孟昌的设州牧、陈玉泉的工部案等。但这些都是议论，而像两税法的情形就不是议论了，那是排山倒海的非议。

    两税法遭到了群臣的一致反对。

    婉贞沉静的站在殿末，既没有站出来争辩，也没有调停的意思。仿佛那些吵闹与她无关，她只是个不相关的外人。

    成勋皇帝没有拦住七嘴八舌的谏臣们，他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不过想看看众人的态度。话说回来，这个李宛还真沉得住气。被人说成这样，还稳稳当当的站在那里。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这不是一点反击余地也没有了吗？你这个提议者都不说话，这叫朕如何撑下去……

    下面聒噪的谏臣们已经说得口干舌燥，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只是上面的天子久久没有动静，那个乳臭未干的大胆小子李宛也没有出来反驳。这让他们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就像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白费劲了。

    “陛下，臣等说了这么多，陛下现在的意思如何，也请示下。”终于，三朝元老的魏列夫说话了，带着其特有的威势，让皇帝不得不表态。

    “这个，朕也明白诸位爱卿的顾虑，不过，朕想诸位也该听听李卿的想法。”李宛，你快点给朕站出来说话。

    “陛下，李宛年纪轻轻，猎奇旁门左道，不过想以新奇邪术，博得皇上的青睐，请您一定要……咳、咳……”终于因为太激动，户部尚书张蒙一口气上不来，咳嗽不止。

    “张卿，不要着急，朕听着呢。”带着年轻人调侃的语气，皇帝有些恶劣的笑道。

    原来在等时机啊。

    看到大部分的谏臣都已经气喘吁吁，不少还面红耳赤，两眼瞪得老大。精力用得差不多了，婉贞微笑的走了出来。

    明显是以逸待劳么，梁振业在一旁想着，李宛这家伙，还真有你的。

    婉贞站在金殿中央，审视着跪倒一排的老臣们，带着复杂的眼神，嘴角上扬，露出了高高在上的微笑。

    成勋皇帝注视着殿中央的他：高昂着头，没有像众人那样俯首拜倒，挺拔的官服衬托着优雅的站姿，俊美的脸上带着高贵的笑容。那种华贵的气质让皇帝心中一振，有一种折服感让他相信：这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

    同时，另一种想法是，他，只能用“美”来形容了，所谓“美人”不过如此吧……

    “敢问张大人，可知先帝元年的税户是多少？今年的税户又是多少？”婉贞不卑不亢的问话之中又有几分咄咄逼人。

    “这个……”

    本来也没有想听到答案。婉贞昂然道：“先帝元年的税户是两万四千六百七十二户，而今年的税户是两万零一百九十八户。比二十多年前整整少了四千四百七十四户。

    “请问这些税户到哪去了？”

    张蒙头有些晕，人老了，哪能那么快反应过来。

    “逃掉了，战死了，或者病死了。先帝年间与突厥大大小小交战七八次，病灾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一次，这些都是原因。

    “敢问诸位大人，可知先帝时不用缴税的贵族共有多少户？现在又有多少户？”婉贞继续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记录备案的大都是需要缴税的户籍，却没有人统计过不用缴税的贵族究竟有多少，因为毕竟是少数。

    “先帝元年时，共有七千零三十户，现在已经有九千一百六十八户了。这是李宛在户部整理文稿案件时合计的。我朝太祖年间，这样的贵族不过两千多户，而现在的数目已经是国家不得不考虑的重点。”

    随后，婉贞用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列举出了太祖年间、先帝元年和现今种种数目的对比，包括土地、税款、消耗、军费、工程款项等等。各种数目精确到每个，既清晰又准确，令殿上的每一个人瞠目结舌。那抑扬有力的音调道出了那些冗长繁琐的数目，沉重的落在那些反对的大臣心里。虽是沉静悦耳的声音，也并没有逼迫的意味，但是其中有一种威严让人骇然，不得不恭恭敬敬得听着。

    龙椅上的皇帝已沉浸在这声音之中，凝目深思。

    铿锵的回音远远的传到殿外，传到宫外，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那片辽阔国土的每一个角落。

    山河倾听。这位女扮男装的巾帼奇才，沉着冷静地剖析社稷、指点江山。

    “面对这样的状况，又即将于突厥开战，请问各位有什么良策可以充实国库，重振国力？”

    半响，总算有人回过神来了。

    “即使这样，也不能将人丁制废除啊，还要向贵族征税，贵族都是朝廷的功臣呐。怎么能够像功臣伸手呢……”

    虽然这样说，声音却越来越小，就像底气不足。不只是身体累得，还是脑袋累得。

    “人丁制并没有废除，以后征兵、征工都会继续运用。只是不再做征税的标准。以资产多少来赋税，不过是依据各户实情能力来为国家效力，比人丁更加公平。

    “至于贵族功臣，也一样是国家的臣民。正因为他们有功才给予优待。现在国家面临难关，功臣就袖手旁观了吗？这又算是什么功臣？

    “国家的法制本来就应该一视同仁。更何况贵族和功臣的财产都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下面的百姓供养和皇上的恩赐。如今到了紧要关头，不思报恩反而要加重百姓的负担，这又怎么说呢？

    “所谓官员，应视百姓为子女，是为父母官。哪有父母宁愿子女受苦，自己也不愿意分担半点的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群臣见辨不过婉贞，纷纷向皇帝叩首道：“兹事体大。不能听信李宛一面之词，望陛下三思。祖制怎能动摇？国体变更会引起大乱。”等等。

    皇帝却说道：“众卿现在仍是这么说，如何能让朕信服呢？”

    说罢转身离去，程恩忙宣布退朝。

    丢下了满殿的文武百官，但是，在快要走到后殿的时候，皇帝不禁回头望了一下依然站在那里泰然自若的李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欣赏？是满意？似乎都不对，都不足够。

    ***

    “想不到你还有这手，真是精彩。”梁振业拍了拍李宛的肩膀，“以后我可不敢得罪你，记得这么清楚，只怕你报复我，我都不记得是为了什么。”

    “说我小肚鸡肠吗？我怎么会那么无聊。”婉贞只是觉得搭在肩上的手很别扭，想让他放下来，又不好做得太明显。

    “对了，也不能和你吵架。绝对说不过你。看那些老人家被你气得。”梁振业没在意，还在调侃着。

    “算了吧，”婉贞眉毛一挑，一转身，甩掉了他的手，“等一下就有我好瞧的了。”

    正说着，一个差役跑向婉贞，“李大人，张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来了。”婉贞笑道，“他们怎么不嫌烦啊。”

    “他们怎么是你的对手。哈哈，今晚我请客，算是庆功。咱们好好喝一顿吧。”梁振业说完摆摆手就走了，扔下婉贞一个人站在户部衙门外，也没听婉贞的答复是什么。

    “又要喝酒吗？”婉贞皱皱眉，拒绝都来不及说出口，“比起这个，还是喝酒更麻烦一些。”

    婉贞踏入户部的大堂，所有人都聚在那里，明显压抑的气氛。

    张蒙阴沉着脸，花白的胡子一抖，喝道：“李宛，你怎么写出那样不象话的东西呈给陛下。真是大逆不道。”

    婉贞道：“李宛提出税案的缘由已经在早朝时说清楚了，大人是没有理解还是干脆没有听清？”实际上是暗喻老人家是耳背，还是反应迟钝。

    “你……”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张蒙给户部侍郎赵衡使了个眼色。

    “哎呀，状元公，张大人当然不是没有听清，而是你这样做实在不合规矩。哪有不上报就交上这样的东西的？这是逾越。”

    “这是皇上的圣旨。不遵从就是抗旨不尊。”婉贞从容答道。

    “那你之前在户部会议的时候怎么不提出来？根本没说就这样呈给陛下，就是想出风头么。”另一个人道。

    “敢问各位大人，如果李宛会议的时候提出这个税案，诸位大人会通过吗？会让李宛呈给皇上吗？”

    “这个，自然有待商榷……”

    “这就是了。李宛的目的是想让皇上看到我这份奏折，如果给了诸位大人看，诸位一定不许，那么我的目的不就达不到了？如果违反了诸位的意愿还是呈给皇上，这就是真正的逾越。像现在，这只不过是李宛个人的意思而已，皇上要赏要罚，其它各部的大人怎样指责非议，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李宛即没有冒犯诸位，又达到了目的，皆大欢喜啊。”

    “这是什么话。你这样做，是冒犯了所有的人。”张蒙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只怕大人的所有人并不包括下面的平民百姓。”婉贞冷冷得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了，在下先告退，还有公务要处理。黄河地区的赈灾事宜还要尽早处理。”


一、 文曲异谣 第十章 芸香竹绿


    当天晚上，婉贞被梁振业拉起来就走，说是去吃酒。因为早朝时的关系，今天婉贞的工作意外的少。“只怕会被当成闲人一样冷落起来呢。”婉贞心里明白。这满朝的文武也可以说是皇帝的另一个后宫，这里也是有冷宫，有争风吃醋和冷暖宠辱。婉贞这样想着，不禁笑了出来，不知自己的这种想法让那些胡子拉碴的家伙们知道会怎样。一想到，张蒙、赵衡那些人像后妃们一样莺歌燕舞地献媚讨好皇帝，婉贞再也忍不住，扑在桌上笑了起来。外面的不知道情况，还以为李大人遭到上司训斥，正在悲泣。

    “这位李大人啊，本来只要安安稳稳地按照上面的意思做事，凭他的相貌才气，以后一定能够飞黄腾达的，只可惜，这一出风头，就怕再也没有好果子吃了。”

    “是啊，听说有几位大人都在打听他娶亲没有，想攀亲呢。这回啊，没人理喽。”

    所以，梁振业叫走婉贞时，她也没有反对。虽然是女子，但是这些日被他们灌的，酒量也有了几分。可是，越走越不对劲。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婉贞越想越不对，看着周围灯光暧昧不清的酒楼，里面还传来阵阵娇声嬉笑，周围的路人也有一些像是酒鬼的人，嘴里狂言浪语，放荡不羁。一些女子就站在门口对匆匆路过的人们招手，媚笑。看得婉贞心里一阵发毛。

    “喂，到底要去哪儿？不是八仙楼吗？”婉贞叫道。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从来没来过这里吗？”婉贞摇头，这个陌生的地方真是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梁振业无奈的笑笑：“你这家伙也太正人君子了吧？这可是京城里男人最喜欢的地方。”

    “什么最喜欢的地方？你说清楚。”婉贞惊恐地瞪起眼睛，千万不要是……

    “以为你什么都明白，现在看来还是一个小孩么，还不如天赐呢，哈哈，这回让大哥来教你吧，这是花柳街啊。”梁振业很得意地说。

    果然……

    婉贞随师傅走南闯北的，各种世面都知道，自然不像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但是，这些都只是听闻，在婉贞心里，这里是那些贫苦女孩受苦受难的地狱。所谓的男人的温柔乡说法，让婉贞感到恶心。

    “这种地方，我不去！”婉贞甩开手，冷冷地说。

    “不要说这种话，都是大人了，还害羞？以后还要成家，有夫人孩子，这么腼腆可不行。”

    婉贞看着那张堪称英俊、此时又显得风流倜傥、豪情万千的脸，真想摔一个耳光上去。“我对这种露水姻缘没兴趣。梁兄喜欢，请自便。”说完，转身就走。

    “又说傻话了，什么叫露水姻缘啊？这可是风雅之事，能见识很多呢。”梁振业拉住婉贞。

    “什么风雅之事？！”婉贞一下激怒了，“梁兄可曾想过那些被迫卖身的女孩子的辛酸苦楚？男人们还要找他们寻欢作乐，在她们伤口上撒盐，真是可恶。”

    梁振业看了她半响，语气颇为沉重地说：“你不是男人。”

    “什么？”婉贞脸色苍白，瞠目结舌。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是圣人。”梁振业忽然一笑。

    这家伙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么，不知迷倒了多少痴情少女。想一想，还是觉得可恶。

    梁振业继续好脾气的笑着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保证我们去的地方、做的事，绝对不是这样的。我们去那里只是喝喝酒而已。大家都在等着了。快走吧。”

    被他这样一说，婉贞也没法子了。刚才那句话，已经让婉贞吓得魂飞魄散了，为了不被发现，也只好硬着头皮，一声不吭的跟着走了。

    ***

    来到一座雕梁画栋、格外富丽气派的庭院里，婉贞看到上面写着“芸香楼”。“这里……这里就是……”

    “对，这里就是芸香楼。不用说，你也知道了。只怕连皇上也想来看看呢。”梁振业狡猾的一笑，“噢，我说了不敬的话唉。”

    婉贞则是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心里想着：“你可以去死了。”

    “帮我保密啊。天赐他们可能等很久了，快点进去吧。”梁振业催促道。

    “他们？除了天赐还有别人吗？我怎么不知道？”婉贞愣道。

    “别废话了，进去就知道了么。”

    原来里面不仅有马天赐、陈玉泉，还有孟昌，文科传胪、孟昌的同乡江海桐，进士贺丹枫，武生榜眼韩青、探花凌霄等众人。

    各人相见入座。婉贞和梁振业因为来晚敬酒赔罪。江海桐、韩青等几位年长一些的忙说罢了。

    不一会就有几个妙龄女子过来敬酒，婉贞他们的地方一面靠墙，两面有屏风，较为清静，外面轻歌曼舞也能略见一二。与外面见到的那些不同，婉贞注意到，芸香楼虽是风月之所，热闹但不喧哗，宾客大都自恃身份，彬彬有礼。这里的女子也不像外面那些轻佻放荡，举手投足都很有法度，仪态优美大方。

    “我可是硬拉李宛过来的，他脸皮薄，死活都不肯来呢。”梁振业还在调侃她。

    众人听到大笑起来。江海桐用老大哥的口吻说道：“李兄有所不知，这芸香楼的姑娘们只怕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矜持、娇贵，那梅、兰、竹、菊四美人，没有千金，连一面都见不到，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是啊。”韩青笑道，“谁能像陈公子这般，不花一钱，毫不费力的就让韵竹姑娘露面啊。可见陈公子一曲千金。”

    陈玉泉忙谦虚地摆摆手。

    婉贞不想听这些，便问道：“各位聚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当然是为了你的事啊。怎么你还糊涂？”孟昌笑道，“今天早朝，两税法一提出就遭到这么多人的反对，想想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倒是没什么，意料之中的事。”婉贞噙了一口酒，“有劳各位也跟着着急。”

    梁振业道：“你这个人真不领情。没有发现吗？你的东西让那些老人动了真格的了。我们提出的东西，即使皇上下旨颁布执行，只怕也会被敷衍了事，那些大臣们早朝时也是争争吵吵，动动嘴皮子算了。而你的两税法因为动了他们的根基，所以他们对这个是格外的关注。”

    “所以呢？”

    “也就是说两税法能够执行的话，我们其它议案也就能真的执行下去。以两税法为开端，也是突破口，革新朝政。”梁振业说完，其它人也都郑重的点点头。

    “这样啊。”婉贞明白了，有些感动，看着这些同僚、同科，婉贞突然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因为特殊的身份，婉贞平时独来独往，只有似乎有些渊源的梁、马两兄弟还比较长来往。

    这么多人，这么多有能力的人一起的话，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不要只说‘这样啊’。大家要一起想个法子，让陛下通过两税法。要知道，如果两税法最终被否决掉，不但你会受到处罚，我们的政令也会失去威信。我们这批新人都会受到打击的。”梁振业继续说道。

    “不成功便成仁啊。不过这么多人的话，办法也就有了。今天白天我就想到了，只不过觉得太过巧合，不大可能。此一时彼一时，有诸位鼎力相助，我们一定可以。”婉贞笑道。

    “是什么？快说。”

    婉贞问道：“两税法之所以提出，各位之所以上交议案，关键的缘由是什么？”

    天赐道：“国库的问题吗？所以陛下才动怒的……不对，”他看了看梁振业，又看了看微笑的婉贞，“是突厥！如果突厥不入侵，这件事就……”

    “没错！”婉贞斩钉截铁的说，“这个案子本来就是要解决燃眉之急。如果一旦战争开始了，国库空虚，老臣们心中慌慌，陛下就可以顺水推舟了。”

    “问题时，突厥不知是什么时候才会真正进犯，我们总不能等他们吧？万一那些老人们等不及救治你得罪怎么办？”孟昌问道。

    婉贞的微笑地注视着孟昌，眼里闪着光芒：“事在人为啊。”

    凌霄拍手道：“高明！我明白了。”

    韩青也道：“虽然危险，是个办法。”

    “这种点子也愧他想得出来！”梁振业无奈的说。

    孟昌、马天赐齐声道：“是什么？”

    婉贞没有回答反而笑问：“孟兄将去哪里任职？”

    “这你们不都知道吗？幽州……难道说……”孟昌恍然，“只是……只是……”

    婉贞眯起眼睛，微微笑道：“只要作点小动作就好。完全是无心之过。没关系。”

    说到这里，其它人也都懂得差不多了。江海桐和贺丹枫也说，“没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在朝里，也会响应你的。”

    “这样说的话，幽州的邻州，云州、祁州也是我们的同乡，也许可以联系起来。”孟昌说道。

    “噢，相州学馆这两年势头大增啊，甚至有人已经说出‘相州学派’这个词了。”贺丹枫说道。

    江海桐是本届中相州学子的首领，家中在相州也是豪门望族。他站起道：“好，这件事我去联系，务必尽力。”

    众人继续讨论，直到二更时分，婉贞要回去，大家也就起身告辞。本是梁振业兄弟作东，老鸨却来叫住陈玉泉：“公子慢走，韵竹听到陈公子来了本想赶快下来，不成想有位先生一直想听琴，今晚就来了。韵竹才不得分身的……”

    陈玉泉道：“其实姑娘忙着，就不劳烦了。在下这就回了，改日再来拜访。”说罢就要与众人离开。老鸨想拦，但见他这般冷淡，也不好作声。

    “公子且慢。”一声轻唤，带着少女的羞涩和轻灵，木制楼梯上站着一个花季少女，青纱曼裙，窈窕身姿加上灵巧的脸庞、秀美的五官，果然是千金美人。

    这少女脸颊红润地走下来，娇羞无限。“公子，那日听你讲琴，还有少许不懂，可否再指点一二？”

    婉贞等人站在旁边，凌霄道：“茂林修竹、窈窕淑女，这位就是韵竹姑娘吧？”

    韵竹道：“先生好眼力，小女韵竹拜见各位大人。”

    凌霄笑道：“我们先走了，陈兄你就先留步吧。”

    “哎，我……”陈玉泉似有犹豫之色。

    “各位大人慢走。”韵竹向众人拜别。

    众人微笑离去。婉贞道：“想不到陈玉泉还有这手。呵呵，那个韵竹姑娘也不错么，人又美丽，挺般配的。”

    “是啊，哈哈，这位韵竹姑娘很中意陈大人么。”大家取笑道。

    “不过，要说般配可有些难呢。”江海桐道。

    众人散去，虽是说说笑笑的，但心里都明白，明天开始，好戏就要来了。

    *** ***

   第二天，户部集体上书，从四品掌事李宛逾职进谏，有不敬之行，要求停职。

    三天后皇帝下诏，李宛暂停户部职务，调职翰林院。于是，李宛常以侍读为名，被皇帝昭进宫侍驾。反倒比之前更得皇帝的宠信。群臣不满，闲言碎语又出。

    聚会后的第三天，孟昌等十几名新科进士，外放出京。孟昌半个月后到了幽州。

    两个月后的一天，京里突然接到幽州的急报，说是四天前幽州的一个外县遭到突厥人的袭击，喜幸守军有准备，已经击退。但守军也有伤亡。而且这批突厥人又可能只是试探性进攻，恐突厥日后大举报复。幽州请求朝廷给予粮饷和人员的补充，并且作大战准备。

    这份急件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紧绷多日的战弦终于拉响，不少文人开始心里惶惶不安。谁也没有怀疑幽州的请求，因为当务之急是国库空虚，如何才能筹到粮饷，还有朝中多老将，还有的就是刚刚上来的几个年轻人而已，可以派出的名将、干将寥寥无几。军中不少兵士也都老迈。各种问题交杂，解决的办法却毫无头绪，不少人不禁想起两个月前那批新进士的上书。

    “但是两税法动摇国家根基，违反祖制，万万不可。”有人进言。

    “爱卿倒是说说究竟两税法会怎样动摇根基，违反祖制？爱卿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替朕筹到钱吗？”皇帝问道。

    “这个，两税法上下不分、尊卑不辨是大逆不道啊。这个……”

    皇帝挥挥手道：“朕明白了，众卿是不想给国家出这个钱吧？连朕都愿意缩减宫中用度，自减一半花销来充实国库，太后她老人家不但拿出自己珍藏的数件珍宝，还要求国丈家拿出家产捐给国库，难道朕和母后也上下不分、尊卑不辨吗？众卿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

    明显地看到龙颜大怒，又听了这番话，众人只好不再出声，更加愤恨这些天总陪在皇帝身边的婉贞了。不知道整天都对皇帝说什么，蛊惑圣听。但阻力依然在。皇帝逐下令：幽州地区并云州、祁州共三州十二郡四十八县，因为备战立刻行使两税法、新募兵法，执行有力的官员将受到奖励。为朝廷贡献大的家族将受到赏赐。

    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新法的实行范围在边疆地区，京内豪族受到牵连小；只有三州行使，又是备战需要。众人也没有再反对。

    为了贯彻法令，江海桐、贺丹枫等人立刻以州牧身份前往督察。为了备战，韩青、马天赐也前去幽州，督促征兵、备战等事。

    户部侍郎赵衡由于隐瞒家产，惹怒皇帝，并且患了急病（据说是吓的），被罢职了。皇帝下旨让李宛暂代户部侍郎一职，并且总领新法之事。

    一个月后，幽州再次来函，已经查明，前次攻击外县的是突厥的部分逃兵。已经全部歼灭。然而，突厥最近也一直在征兵，突厥王的一个弟弟因为争王位不成，已经率领己部数万之众向我朝边疆赶来。同时，信函说道，新法在幽州受到拥护，一些富商还将自己资产无偿捐出，希望能够击退突厥，保家卫国。不少年轻人参军，军备也有所改善。臣民一心，实我天朝之福、陛下厚恩云云。

    这样一来，突厥入侵已经被证实，虽说之前有误报嫌疑，但已经没人会较真了。而且，这些事情在初战交锋中也是合理的。朝廷内外都在为作战准备着，忙成一团。

    就这样，事情开始发展了。婉贞笑道：“我说过，只要作点小动作就好了。”


一、 文曲异谣 第十一章 战乱将起


　　平隆四年，圣朝成勋皇帝登基的第五年十月，幽州传来战报：突厥汗国的图利可汗重病，十六个成年王子争夺王位，召开了长老会议。王弟颉利顿王被长老会去除继承权，又要求交出之前几次大战的战利品，并对王储继承权一事不可过问。颉利顿王一怒之下率部众五万多人直逼雁门关，打算自立疆土。本月初三，颉利顿王抵达雁门关外，雁门守军五千多人严守城门，两军僵持不下，幽州方面已派援军和粮草救援，三天后到达。幽、云、祁三州已新募得兵士约两万人，但因是新兵，还需训练时日才能送去前线。幽州州牧孟昌、祁州州牧贺丹枫奏请朝廷派遣将领和大军协力击败突厥，并希望以此为契机与突厥签订合约。奏章中说道：突厥王弥留之际，子嗣内讧，兄弟反目，祸起萧墙，乃天赐良机。我朝现国库不丰、政议不统，百姓需休养生息，以求长治久安。若与突厥签订合约，可暂保我边疆平稳，再改革弊政，则我天朝必国力昌盛，陛下乃中兴之名君云云。

    奏报传来，朝野上下第一关心就是派兵一事，由谁去领兵，抽调哪一部分兵力都成了讨论的重点，只有少数几个有心人注意到奏章后面说的看似是阿谀奉承的官腔，其实暗有玄机的几个字——“改革弊政”，所谓的派兵助战、击败突厥，其实都是在为这些做准备。

    魏列夫手里拿着这本奏章的拓本，手捋胡须，微微冷笑：“这些举子还真是有心，大概是想趁这次战事建功立足，再提他们那些新政，哼，老夫会让你们这样轻易得逞么。”

    “父亲，”魏雁辉在一旁道：“父亲有什么打算？哪些腐儒书生真得会这么做吗？也太不自量力了。”

    “已经不只是些书生了，只怕武官和老臣里也有人支持，就连皇上的心思也是向着他们，不然短短的时间里怎么回闹出这么多事！不过，他们的实力还不足惧，这次他们想借以战事打开局面，站稳根基。想得容易，不过没那么简单。”魏列夫沉稳地说。

    
“父亲打算举荐谁做主将？朝中老将虽多，但已不能用事，年轻的又多是今年才考上来的，有好一些与那帮书生有牵扯，不知父亲心中刻有合适人选。若父亲举荐的人立了战功，也算是父亲的战功，您的威望到时就无人能及了。就是新政之类的东西，皇上也要看父亲的意思了。”魏雁辉道。

    “人虽然难找，但也不是没有。我朝选将看重家世门第，所谓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宗室、宿将素来最为看重，以防兵变。梁氏满门本来很是显赫，然而终究为外姓，一被说成里通外国就查抄了满门。现在剩下的就是皇后的娘家郑氏了，郑源虽老不能征战，听说他还有两个儿子，熟读兵法，有其父之风，也许能够任用。新政对外戚的势力也损害不少，郑家对那些学子不会有什么好感。现在，皇后又不为皇帝宠爱，这个时候帮她一把，她以后对我们魏家都会感恩在心，那么日后有变，也好办很多。”

    “原来父亲已有打算，儿子长见识了。”

    “雁辉，你做个准备，我想让你去一下雁门。”

    魏雁辉惊道：“父亲？”

    “有什么好吃惊，你是兵部侍郎，有了战事自然要去前线督战。我们魏家就是欠缺军功，要是有显赫的军功就更加牢靠。你们也要为自己打算，没有功绩，我百年以后怎么办？你做这个侍郎没做多久就有人说你毫无尺寸之功，完全是靠家里的荫蔽。这个时候还不抓紧树立根基怎么得了？”魏列夫有些不悦，教训儿子。

    “这个，儿子是怕他人猜忌，说我妒贤争功……”魏雁辉不大情愿，犹疑地说道。

    “这朝廷之上，风言风语几时少过？因为这些就畏手畏脚如何成大事？你也到了立业的年纪了，凡事自己要想清楚。为父不会让你真地去前线，但要到前方督战，这是你兵部侍郎的责任，兵部尚书左启明那里我会打点一下，你自己也要做下样子。”

    魏雁辉见父亲已经下定决心，自己就算不愿也无济于事，不如早作打算，逐拜道：“儿子谨遵父亲之命。皇上已下令文武官员可以自荐出征，儿子明日就递表请战。”

    “嗯，皇上要是让你推荐人才，你就说枢密都承旨杨中庭。”

    “那个人？”魏雁辉不明就里：“父亲不是要推荐郑皇后的弟弟吗？这个杨中庭我们又不熟悉，资历又浅，怕靠不住。”

    “前次皇上邀人密谈，就有此人在。为父观察过，应该是个将才，现在要尽量在新起之秀中培植势力。明白吗？”

    原来是要拉拢杨中庭，顺便监视其它人。“儿子明白。”

    “再者，这样一来就不会让皇上觉得我们有意和皇后接近。你懂得怎样做了吗？”

    “是。”

    ***

    梁振业站在院门前，看着有些残旧的木门和院墙。几根杂草还长到了墙头上、墙缝里，随风摇曳。虽然如此，但仍让人觉得很干净、清爽。“果然是那个人的家里。”轻敲了几下门，吱呀一声，一个下人模样的老者打开门，探出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您是哪位？找谁？”

    梁振业道：“可是状元李宛大人的府上？在下梁振业是李大人的同僚。”

    “原来是梁大人，您请进。”看门老人连忙推开门，请梁振业进去。“我们这位李大人人是极好的，就是似乎不大合群，年纪这样轻也不常出门去玩，也没有同僚官员来拜访，小的不识礼数，您还请见谅。”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唠叨，梁振业被让到中厅里。

    这是一间小客厅，旁边有几间不大的屋子，似乎都没有住人。不一会儿，看门老人又给端上了茶，“这是德云今早泡的，我们手拙，不能伺候这等细活，您多包涵。”

    梁振业看到院里还有一个十二三岁大的男孩子在扫地，似乎再没有别人了。“李大人没有雇丫环使女伺候吗？”

    “没有，就我们祖孙两个。我和孙子相依为命，住在后面的那条小巷里，我儿子去参了军就再没回来，儿媳妇身体不好，几年前就死了。我们的老屋都快塌了。幸亏李大人来了，买了这间院子，又肯雇我们这一老一小做事，索性让我们搬来柱。这前面几间屋子就我们祖孙两个，李大人爱清静，住在后面的书房里……”

    老人家唠叨没完，可是梁振业并不觉得烦，又知道李宛这些事情。总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对人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透，带着一种神秘感。而这样就更加想让梁振业亲近。

    正说着，清脆的嗓音传来，“管老伯，瑾儿扫完地就去买今天的菜吧。香鱼正是肥的时候，买一些来下酒。对了，瑾儿在长身体，也买点牛肉。”一个清秀少年站在院中，正是德云。

    管老伯应声出去，梁振业被晾在厅中。梁笑了笑，站起身来，与德云招呼。

    “梁大人？”德云吃惊的说道，“您怎么来了？”又向管老伯问道：“怎么没有通报。”

    梁振业笑道：“我才来，找你们家大人有事，他在吗？”

    “在，您请稍等。”德云狐疑的转过身，走向园中的一个小门。

    “你怎么来了？”良久，婉贞才从小院里出来，看到梁振业劈头就问了这么一句。

    “阿，不要这么冷淡么。打扰你了吗？还是因为上次硬拉你去芸香楼，你还在生气。”梁振业笑道。

    “公子，你去了芸香楼？”德云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

    “有什么稀奇啊？你们主仆还真是一个样……”

    婉贞清咳了一声，打断了梁振业的话茬，“德云，上茶。”

    ***

    “你还真是圣人呢。”梁振业看着院中那祖孙二人，口气悠闲的说。

    “你来就是为了称赞我？”婉贞不买账。

    “还想求得圣人的指点。”梁振业笑了笑，看着脸色不善的婉贞。

    “李大人，这次出征你打算怎么办？”梁继续调侃地问道。

    “我一介书生，不能披甲上阵，战场沙地，报效国家，心中遗憾得很，只好在朝中尽职尽责，安顿后方，为圣上排忧解难。哦，对了，我还可以每天一炷香，祈祷我军早日凯旋，平定疆土。”

    “你不是说真的吧？正经的，这次自荐出征，你有什么打算？”梁振业皱皱眉头重新问道。

    “我倒是说正经的，谁让你突然跑到人家家里，又莫名其妙的说话。”婉贞不理他。

    “这么爱计较，真是的。”梁振业不满的嘀咕一句，虽然还想说不像男子汉之类的话，但怕被李宛直接扫地出门，生生咽了回去。毕竟，没有打招呼就跑到人家府上，的确不合礼数。只不过他觉得李宛不是那种多事的人。现在看来，这个人脾气捉摸不定，还要识时务才好。

    “好吧，直接说就是：我要出征，希望你也来。”梁振业正色说到。

    “什么?”婉贞很惊讶。

    “是，我希望统领先锋营，这样可以随机应变，不会被管得太严重。你也一起来吧。我请你作我的军师，虽然我没那份能力，名义上你只是幕僚，但是我保证在先锋营中，我敬你如上宾。”

    “可是……”婉贞觉得消息太突然，一事反应不来，“我虽会剑术，但是不过花拳绣腿，战场上完全没用。兵书也看过，也只是皮毛，战阵布兵什么的，更是纸上谈兵。如此重托，我实在是……”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不过你肯出奇策我们当然更是高兴。”婉贞疑惑地看着梁振业，“我们需要的是像你一样，心思缜密、奇谋果敢的人，再说我们虽然熟读兵法战策，未免束缚其中。你多奇智，又比我们这些学武之人心思细密。有你在，就像前些时候的朝廷争论一样，我们一定有胜算。”

    “可是我不明白，这个……”这些理由都不充分啊。婉贞心里从来没想过要上战场，但是被这样一说，心里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梁振业沉声问道：“梁、陆、苏三家是什么罪名下的狱？”

    婉贞如同被春雷惊醒一般，心中种种线索开始汇集。

    “这次出征大量起用新人，我们都走了，就你一个人在朝中，单凭着皇上的宠信，你就能够自保吗？”说这句的时候，梁振业有些烦躁和不耐。

    “你是说，让我去查看……”婉贞恍然，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凭你的才智，一定可以从和突厥的交手中查出线索，我会派探子到敌营。查出以前的线索会比较容易。总之，大家一起来，一定可以找到证据。这样一来，班师回朝后一切就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了。”

    “当然，你现在相当是户部侍郎了，如果放不下身价，吃不了苦，就算了。”梁振业用激将法。

    “我懂你的意思。”婉贞白了他一眼，“不过，会不会那么顺利呢？”

    “做了才知道。”

    “让我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

    “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不用了。”

    “那我留下吃晚饭。”

    “没准备你得份。”

    “不要这么冷淡啊，上阵还要亲兄弟呢。”梁振业又开始了。

    “你可以回去了。”

    “喂……”


一、 文曲异谣 第十二章 塞外风沙催娇颜


    第二天清晨，更换朝服准备早朝的婉贞沉思良久后，说道：“德云，我准备随军出征。你不便跟着去，还是收拾一下回去照顾老爷夫人。这里有管伯他们照看就好。”

    德云本在帮婉贞更衣，听闻此话，震惊不已。“小姐，你怎么会这样说？随军出征，那是多危险的事？不论怎样，您也是女子，女扮男装在这京城的官场之上，已有许多不便；若是随军出征，有个什么变故，德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待？”

    婉贞温和的拉着德云，道：“你的顾虑我明白。可是，我也有我的想法。我曾向师傅师母许下诺言，三五年便有个结果，然后辞官回家孝敬他们。你看我这假冒的身份能撑多久？一旦被查出来就是欺君、大不敬等等的死罪。所以，我只想赶快查出真相，为我亲生父母昭雪，为无辜的重臣平冤，弹劾权臣魏列夫一党。这样一来，我只怕也成了强弩之末，趁机急流勇退最好。但并不一定事事皆随人愿，我也不想拖得太久。”婉贞笑道，“虽然我不想嫁人，但这官场也不想久留。此次出征，我权衡过，险中有稳，一旦有军功，可以提位晋升，这样就更有与魏党较量的资本。而且我要从中查出当年的旧案，可谓重任在身。当年我父亲虽没有直接参加与突厥的战争，但因进言有功才站在与魏列夫对等的位置，而这也是日后我家破人亡的源头。是福，是祸？我也说不清。”婉贞长长地叹了口气，略带忧伤地微笑道，“总之，我不能让你涉险，你跟我不一样，回到家里去，好好侍候夫人，找一个可靠的心上人好好过日子吧。”

    德云急道：“小姐，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我家也是被人毒害，多亏老爷路过相救，我才保住性命。老爷带我回来，说与小姐一起，大家都没有当我是个下人，您自己也说与我情同姐妹，我也放肆大胆着，但却真得当您是亲姐姐。这次出来，夫人也答应了，就是要您身边有个知根知底、可以交心分忧的人。我无法向小姐您那样文武双全，只会些小手艺、粗浅本领。不过一人在外有多难，您也知道，留我在帮着做些小事，分分优也好。只求您不要让我走。”说罢，眼泪一串串的落下。

    婉贞摇头叹道：“傻丫头，我可是为你着想啊。你很好，所以我不想让你有危险。我不能带你上战场，也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京城。要不然，我班师回来，你再从家里过来？”

    德云知道她这是推托之意，一旦班师回朝，小姐、梁将军这边和魏列夫等人一定势同水火，到时候更不会要她回来了。只是哭道：“不行，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婉贞无奈，本想今天午时候面见皇上，就说了出征之意，家里也要安排好。但德云这样也让婉贞无法放心。毕竟，有德云在身边，婉贞也能轻松一些，但是德云有危险，却也不是婉贞想看到的。

    “算了，要早朝了。别哭了，快擦擦，让人看见笑话。”

    “小姐，我不怕笑话，也不怕吃苦、困难、危险什么的。我只是要跟着你，你出征，我不拦着，只是一定要跟着一起去。答应我，不让我走，让我陪着你。”德云说完，便跪在地上，“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婉贞苦笑：“又来这招做什么，好，我答应你便是。”

    这时就听到管伯在院中叫道：“大人，时候不早了，要早朝是不是准备走了？”

    德云破涕为笑，应道：“大人马上出来，你们等着。”

    二人相视微笑。

    ***

    成勋皇帝坐在御花园中的凤怡亭里，饮茶赏景。美景当前，而天子的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个身影。

    一个身穿官服精致优美的身影出现在一旁的池塘边，正要通报，成勋皇帝一眼看到，吩咐道：“不用报了，宣他进来。”

    来到跟前，那个声音说道：“臣李宛，拜见吾皇万岁。”

    皇帝笑道：“免礼。”虽然这些日子国事繁重，但一看到他的身影，心里就不由得高兴起来。他多计谋，好才智是一方面，能让人信任，能够共同谋划，让人觉得安心，这也是他本身的才能。而且，美人本身就赏心悦目，这也是事实。

    “李卿，今日所为何事？”

    “陛下，臣请出征，特来恳请陛下准许。”婉贞说道。

    “你真要出征？不是和大家一样只是上表说说而已？”皇帝有些惊讶。

    “是，陛下，臣意志坚定，希望能够前往幽州前线。”婉贞沉声陈述。

    “你身为文臣，要前往最前线，所谓何来？”

    “为报陛下知遇之恩。陛下下诏行使两税法，并让臣代理户部侍郎一职。这是对臣的信任。为臣应鞠躬尽瘁，相助陛下完整改革大业，中兴我朝。现在幽云地区因战事行使两税法，臣应该亲自前往督察，确保新法行使无误。现在战事又紧，臣能够前往幽州助战，那是微臣的心愿和荣耀。微臣虽是一介书生，但也晓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愿效班固弃笔从戎，请随出征。”这一番话里，婉贞真真假假的心思混杂着，却也说得振振有词。

    皇帝凝神审视着李宛：看来他决心已下，不管怎样也要随军出征了。想到那俊美的容颜优雅的身姿会从自己眼前消失，到远在千里的边疆大漠中，任风沙洗礼、战火摧残，皇帝的心里莫名的伤感。饮了口茶，回想这些日子，李宛赋闲，常来赶前侍读奉驾，君臣之间反而亲近了不少。皇妹中意此人，自己也颇为留意。不知不觉竟有几分舍不得了。可是，毕竟是臣子，为国分忧是本分。皇帝长叹一声：“你若决心已下，答应朕，好好保重自己。”

    “臣谨遵圣谕。”

    皇帝看着垂手站在一旁的臣子，心里又起亲近之意，吩咐道：“看座。”又对婉贞笑道：“爱卿此去关山万里，为国为民，忧劳繁重，今日就与爱卿饮茶赏景，全作辞别。”

    婉贞心里也有几分感动，谢恩坐下，感叹一声：“如此清茶美景，臣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能看到。”

    皇帝正色道：“朕从不认为为国捐躯的就是最好的臣子，因为对国家来说，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重要。朕也不希望卿等不分青红皂白的去送死。那些捐躯的人们，朕尊敬他们，但也感到惋惜。”

    婉贞微笑道：“所以陛下废除了降兵罪，还布置俘虏交换的政策。仁德爱民之心，臣等赞叹不已。”

    成勋皇帝道：“是。爱卿也是，国之栋梁要好好保重。”

    “是。臣明白了。”

    “对了，主帅、主将等选拔何人，爱卿有什么看法吗？”皇帝问道。

    婉贞却道：“军国大事，臣一介书生不敢妄言。”

    “朕只是想听听爱卿的看法，但说无妨。”

    婉贞想了想，道：“此次出征，朝廷应选用一些新人，如今朝中老将大多年事过高，不宜远征，但前线督战还是没问题。选用新人要慎重，切勿过于冒进。臣以为，此次突厥进犯，只是突厥的部分势力，他们的老汗王病重，继承人还没有定下，形势混乱不会成为持久战争。只要处理得当，就可以在短期内平复战乱，并且可以利用突厥内部的势力斗争，与他们缔结和约。这样，我们也可以得到时机休养生息。”

    皇帝点头道：“说得不错。那颉利顿王不过一时气急前来攻打，若没了国内粮草、兵力的支持，想来也支持不了多久。突厥内部的王储之争也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也能省却日后很多麻烦。嗯，朕可以好好谋划一下。”

    婉贞没想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两句话皇帝却重视了，又忙道：“陛下请小心行事，突厥与我中原风俗大异。还要将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才好。”

    “嗯，朕自有安排。”

    正说着，程恩来报：“陛下，皇后娘娘、萧妃娘娘来了。”

    婉贞听了，起身告退，皇帝本想留，但转念一想也就算了，笑道：“回去了好好准备，此一去必然异常艰辛，朕盼着你们早日得胜班师。”

    婉贞谢恩离去。

    皇帝看着飘然离去的身影，却被身后的一阵娇笑打断沉思，皇后和箫妃的仪驾到了，萧妃笑道：“我们来的不巧，陛下还在议事呢。”

    皇后过来见礼，皇帝摆摆手免了。萧妃抬眼一望，突然看到远处婉贞的侧影，本能的露出一丝诧异，因问道：“那便是皇上提到过的李大人吗?”

    “是啊，人人都夸他貌似潘安，才比宋玉。可朕看他，却比那些人更多了一分凛然和坚毅。这次出征，他也要去，可不是普通的书生才子。”皇帝意犹未尽的夸赞道。

    光看侧影也知道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又听皇上这样夸赞，可是萧妃的心里去对这个人无法产生好感。一种莫名的防范之心顿生，但嘴上却还说着：“真了不起，陛下果然慧眼识人才。”

    皇后端坐在皇帝对面，少有的亲切说道：“陛下，郑涛这孩子给我送来几样小玩意，很有趣，陛下要是得闲，臣妾就给陛下送来看看。”郑涛是皇后的弟弟，皇后的两个弟弟郑涛和郑涌都已在军中效力。

    皇帝已有耳闻，这次出征郑氏家族很希望能够独揽大权，走了各种门路。因为是世家，不少朝臣也都支持他们。但皇帝心里有些不放心，这两个人，他都见过，郑涌因为那时年纪不大也就算了，这个郑涛虽有侯爷公子的架子，但却没有雷厉风行的大将风度。这次来给皇后送东西想必也是为了求这个统帅的职位。

    皇帝笑笑：“朕就不用了。皇后拿去给母后赏玩吧。她老人家一定能喜欢。”

    皇后的笑容闪动一下，又问道：“出征的人选陛下已经选定了吧？臣妾也不想见到皇上太过辛劳，龙体要紧啊。”

    “皇后的关心朕记住了。这些日子也差不多了，朕自有主张。”皇帝高深莫测的笑笑。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

    ***

    平隆四年，十月末，三万六千大军从京师出发前往幽州援战。先锋营六千人马由新科状元梁振业统领。三万大军随后，主帅是年近七旬的老将左士良，副帅是郑国公之子、世袭侯爵的郑涛，副将、偏将有二等候郑涌、新科进士凌霄、白云鹏、朱槿等人，督军为兵部侍郎魏雁辉，又特设一职：参军幕将，在众将之上，参与战事进退，布局谋划，由枢密都承旨杨中庭担任。代户部侍郎李宛随军前往幽州监察备战。

    主帅、副帅一职颇有争议，一部分人认为郑氏世出名将可以信任，另一部分人则认为郑涛军功不丰，资历尚浅，如此重任不易担当。兵部侍郎魏雁辉推荐杨中庭，名家之后，才能卓著可以重用。另有人推荐老将左士良，虽然年事已高，但威风尚在，可以任主帅。然而魏列夫却以左将军曾任梁兴将军的副将，叛逆之行不明为由，反对左将军为帅。众人争论不已，皇帝最后做出这样的决定，使双方各让一步，并且有所牵制。然而是否真能入皇帝所愿，却也很难说清了。


二、 塞外镇魂歌 第十三章 千里奔袭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路上非止一日。婉贞应梁振业之邀，与先锋营一道快马加鞭，十日就到了祁州界，再有两日便可到达幽州府。祁州牧江海桐特意出城相迎，并备下酒席与梁、李二人洗尘。席间，江海桐对婉贞之前定下的计策赞不绝口，并对此次以文臣身份亲临战场深表佩服。江海桐与二人相约，一旦幽州有事，祁州必来救援。次日启程，江海桐又亲自送别，并祝早日凯旋。

    一路上虽然旅途疲惫，但婉贞与德云并不觉得怎样辛苦。梁振业的确待她二人如上宾，派人专门服侍、吃饭又要开小灶。婉贞推辞了，道：“我们不是来游玩的，省省吧。”只要了一间单独的帐篷，还说没事别来烦。本来准备了马车，准备给这两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用。谁知这主仆二人，倒是策马扬鞭地跑在最前面，精神的很。梁振业也不担心了，深知人不可貌相的古训。

    这一日终于到了幽州地界，孟昌、韩青、马天赐等人出城十里相迎。两下相见好不热闹。孟昌还是那么古道热肠的，一见面就道辛苦，又吩咐犒劳众将士，忙得不亦乐乎，众人打趣道：“果然是做了州牧的人。”孟昌讪讪地道：“尽地主之仪。”

    韩青还是那么沉着持重。与众人寒暄几句，就在旁边帮忙安顿驻扎等事。

    倒是马天赐，披挂整齐、气宇轩昂，几日不见已有了几分大将风采，然而一见了梁振业等人的面，孩子气又露了出来。

    “大哥，我日盼夜盼，你们可终于来了。”

    梁振业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又出息了么。”又转向孟、韩二人道：“左元帅的本营三日后到。”

    孟、韩二人答道：“是，已经知道了。”

    婉贞带着德云也过来了，孟昌等道：“李兄别来无恙。”

    婉贞笑道：“托福。本来在京城好吃好睡，但想到各位在这里辛劳，就被半逼半诱得跟来了。”

    梁振业笑而不答。众人知道这里有典故，也顺便打趣几句。

    马天赐转身看到德云，惊喜道：“怎么德云也来了？”

    德云不服气道：“怎么我就不能来？我跟着我们家公子来的。”

    婉贞笑道：“他一定要跟，我也没办法。只好带着了。”

    德云瞪了天赐一眼，因为婉贞在身边不好说出来，那神情就是在怨天赐多嘴。

    天赐不好意思了，笑道：“不怕，大不了我护着你。这回好了，又能吃到德云小兄弟的拿手好菜了。我这些日子就惦记这个来的。”

    德云皱皱鼻子，白了他一眼：“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懒得理你。”

    众人大笑。梁振业对天赐道：“原来这些日子你就惦记着吃来的。”

    ***

    用完晚宴，众人到议会厅商议战事。韩青在长木桌上展开地图，详细解说战况。目前，颉利王屯兵边关重镇雁门关外已经二十多天。雁门关守军八千多人奋力守关，终于令突厥兵马不能越雷池一步。三天前接到线报，颉利王退兵三十里，似乎在考虑转变战略。

    “这样看，目前形势对我们有利，等大军一到就可以合围突厥人马。”梁振业说道，“但是……”

    “有几个疑点，”婉贞接到，“一是突厥突然退兵三十里，二是攻城的人马数量。”

    “对，我们也注意到了。”韩青答道，“雁门关已经被围二十余日，但突厥攻城的人马似乎有所减少，这个时候又退兵，很奇怪。颉利王是凭一己之力前来进犯，并不涉及到国内供给粮草的问题，那么为什么退兵？相反是我们这边要一直要派救援过去，再过五天左右的时间就又必须派一批粮草过去了，这个时候突厥为什么退兵呢？”

    天赐问道：“难道说是另有打算？雁门关太难打了，另寻他径？”

    “他径？”众人疑惑，察看地图，“但是并没有其它的路吧？再北边有长城，南边有昆仑山，想他们也不能越过雪山吧？”

    婉贞突然说道：“所有人都认为突厥要进犯，必然通过雁门关，但不是绝对的吧？战场上哪来那么多的一定？”

    众人望着婉贞，梁振业问道：“看出了什么？快说吧。”

    婉贞手指一指，说道：“云州。”

    云州的确与突厥有一条窄窄的交界处，在昆仑山的掩护下其踪影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个叫洞泽的小城守在那里，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难保守城将士麻痹大意，突厥趁虚而入。不过，这只是我瞎猜的，”婉贞笑了笑，“也许另有原因。”

    韩青道：“虽然如此，还是知会一下云州吧。以防万一。现在虽然三州都戒严了，只怕也有疏忽大意的地方。我去送信。”

    梁振业奇道：“何劳韩兄亲自送信？”

    孟昌笑道：“是信鸽。我们相州的学子都是用信鸽联系的，又快又方便。韩兄只要拟好信函就可以了。”

    “这样啊。倒也希奇。”梁振业又问道：“现在幽州城内有多少人马可以调动？有些事在左元帅来之前也要小心。”

    “嗯，守城人马五千，但不到万一不能动，外加新募来兵士，可以上战场的有四千左右吧。韩将军和马将军负责操练的。”孟昌解释道。

    天赐忙接到：“已经训练两个多月了，差不多可以上阵了。而且是把新兵和老兵混在一起，容易上手。”

    梁振业点头。

    婉贞又指着图上一点问道：“这个西平郡怎么回事？雁门关的援兵都是从幽州送过去的吗？为什么不让西平郡派兵？”

    
孟昌解释道：“西平郡是幽州的屏障。郡内大概有守军四千人，为保幽州无恙，不敢轻易从中调兵。不过从幽州走的援兵和粮草都在西平郡中转一下。西平郡可以说是咽喉。”

    婉贞却自言自语道：“如果把本营设在西平郡，倒能省很多麻烦。”

    韩青正好回到厅中，听到此话眉头微皱、沉思片刻道：“不错。与其期望西平郡成为屏障，不如直接变成重镇。派兵和粮草都省了很多时间。我们只是在幽州里观战，料想若是西平郡失守，幽州处境不是更难？相反，我们压到西平去，身后还有幽州助阵，等于有两个重镇。不错，是我疏忽了。”

    “韩兄，在下信口直言，不过乱想，您不用在意。”

    梁振业拍了拍她肩膀：“不必在意。我说过，你不会被这些束缚住，看事情也多了几分旁观者清的味道。要知道，水无常势，兵无常态，这才是战场制胜的法宝。有什么尽管说出来吧。”

    婉贞笑道：“你即使这样说，我也只能看出这些了。还想我这个外行人说出什么高招来？”

    韩青也笑道：“刚才就是高招啊。嗯，不过还需我们要好好商议一下，不知现在准备还来不来得及。”

    天赐道：“等左元帅来可能就用不到了，直接挥兵去解雁门之围，在一鼓作气把突厥赶回老家，不就结了。”

    众人都笑道：“不错不错。”“是啊，那样就好了。”接着又谈了些兵力部署的事情。夜深了，众人回去休息。梁振业回到营中，婉贞与德云就留在了留守府休息。

    ***

    行军以来，婉贞一直住得帐篷，总不太踏实。终于在房里休息了，与德云二人洗漱后歇下，睡得格外香甜。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婉贞惊醒，忙穿好衣服，德云已经起来询问，就听到有人问道：“李大人起了吗？前线传来紧急军情，孟大人请李大人赶快过去。”

    婉贞高声答道：“知道了。本官马上就到。请稍后。”说完立刻整理衣衫头发。

    忽然又听到外面有人叫到：“梁将军，李大人已经醒了。小的通报过了。”

    梁振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宛起来了吗？我进来了。”说罢，推门而入。

    所幸，婉贞已经穿好衣服了，只是头发还披散着。梁振业的声音响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回绝他就进来了，婉贞只好强作镇定，压低声音冷冷地问道：“什么事这般大惊小怪？”

    
梁振业一推门还以为进错了房间，一个神态慵懒、衣衫不整的绝代美人亭亭玉立其中，长发如黛玉、肌肤胜冰雪、秀美的容颜上半嗔半恼的神情让人心中一震。梁振业忙定一定神，仔细一看，应该没走错。是美人没错，不过凤目含威，颇有些怒意地看着自己。嗯，是这神情就没错了，的确是李宛。

    梁振业虚咳一声，压下自己的惊异，说道：“紧急军报：雁门关失守了。”


三、 塞外镇魂歌 第十四章 西平布阵


    梁振业说道：“紧急军报：雁门关失守了。”

    婉贞吃了一惊，迅速穿戴整齐与梁振业前往议事厅。

    一路上，梁振业脸色有些古怪，婉贞以为是他太过紧张前线战情，便没多问。

    虽是深夜，议事厅里已经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全幽州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都赶来了，探报也一个接一个，场面有些混乱但不嘈杂，一种压抑的气氛弥漫其中。

    婉贞刚听到消息有些吃惊，但很快冷静下来，心里迅速地对战局进行分析：雁门关失守，不管是什么原因，已经事成定局并且危机已起。之前谈到的西平郡现在首当其冲，西平不保则幽州危矣。雁门关地处险要，如今被占据，首先要防备突厥乘胜来袭。为今之计，只有先截住其攻势，在伺机夺回关塞。婉贞想罢，与梁振业一起进入议事厅。

    孟昌、韩青、马天赐等都在，孟昌脸色有些发白，正与一个事务官商讨着；韩青眉头微皱，脸上的线条更加严肃谨慎；马天赐头发还有些杂乱，眼圈黑黑的，和韩青一起在整合探报。旁边几个下级军官正忙着在地图上设标示。

    “怎么样?”梁振业进厅后劈头就问。

    韩青抬头答道：“已经确定雁门关失守，似乎全军覆没，没有人逃出来。但也没有突厥攻城的迹象，也没有看到突厥兵马大举入城的迹象，不排除有内奸引敌入城，但详细情形还不清楚。昨夜初更十分，在雁门关外监视的探子发现城墙上有骚动，似乎有打斗迹象，但很快就平息了，探子以为是普通的兵士斗殴。但是半个时辰后城上的旗子就全换了，驻守的人马也明显的看出是突厥兵。之后一盏茶的工夫，留在外面的突厥大队人马进城。探子与城内用暗号联系未果就回来报信了。”

    真是离奇的情形。婉贞与梁振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这个意思。怎么可能？有内线？不像，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内线，甚至可以夺取整个城池。也不是里应外合的战法，说是并没有攻城的迹象。婉贞左右环视，其它人的脸上也写着迷惑不解。

    所谓平地起风云大概就是这个状况吧？婉贞想。本来可以安心等到大军到来，再一决雌雄。战场果然是风云突变的地方，有意思。等一下，平地？那感觉就好像是人从地底下涌出来似的，难道说……

    “地道。”婉贞轻声说道。

    其它人忽然振作，纷纷投来注视的目光。

    “没错，这样看的确可能是地道。”梁振业点头同意，“或是一条不为人知的密径让突厥的主力人马悄悄进城，镇压了守军，再开城让所有的兵马进城。”

    “可是，雁门关竟会有地道？这个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孟昌道。

    “应该是一条极隐秘的密道。不然突厥也不会隔这么久才知道。就来我们这边也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突厥人之所以能够发现它，一定另有隐情。”婉贞答道。

    隐情么。梁振业听到这话，看着婉贞微微点头，好像决定了什么。

    “的确，雁门关历朝都是边疆要塞，城墙修筑年代已久，有这样的密道也是可能。”韩青说道，“但当务之急不是寻找原因，如何备战才是重点。”

    “是，原因等到收复雁门关时就知道了。”梁振业沉着说道，“在左元帅的大军到来之前，我们要做好接应准备，重新建立防线。尤其是西平郡等咽喉要塞。”

    “也许可以考虑一下李兄昨晚提到的，派重兵镇守西平。”韩青道。

    众人就军备安排讨论了一下。眼下官职最高的二人就是婉贞和梁振业两人，一个领户部侍郎、监管前线战时需备；一个是大军的先锋官，统领先锋营，他二人的话很有分量；次一级的孟昌、韩青则是地方上的守备官员，再次则是马天赐等中下级军官。众人稍做商议便作决定：重兵囤防西平郡，梁振业率先锋营六千、马天赐领幽州兵马四千立即前往，孟、韩二人留下接应，并马上派人向左元帅报告战况。至于婉贞的去留问题，她本是文官，留在幽州无可厚非，但婉贞却道：“留在这里也是提心吊胆，不如也去前面看看。统备军需的事还要我来回照应着。”

    于是众人分头行动。婉贞等人随着大军星夜赶路，直奔西平郡。

    已经是十一月了，塞外深秋的夜晚甚是寒冷，骑在马上，冷风刺得脸直痛，虽然身披斗篷，婉贞还是觉得手都冻得麻木了，脚也渐渐没了知觉。大路两旁也只有些枝叶干枯的树木，鬼魅一样在黑暗中摇晃。气氛也有些森冷骇人，寂静的行军，没有任何生动的气息，只有嗒嗒作响的马蹄声和人兽的喘气声。这夜，似乎也将人们的生气掩盖了。

    婉贞回身看紧跟在后面的德云。身体已经有些摇摇晃晃了，脸色苍白，眼睛也没了光芒，这样下去只怕从马背上掉下来也不稀奇。婉贞想，毕竟太难为她了。逐拉住缰绳，回身道：“德云，下去到马车上歇一会儿。”给婉贞这个监管使用的马车，梁振业依然让跟着，不坐人就放了点东西。德云现在下马，虽然有些颠簸不过总能卧躺一下，不必这么辛苦。

    德云却急忙摇头，说道：“我不累，没事的。”

    婉贞明白她是不想给添麻烦，自己曾和她约法三章：不能拖累大队、不能叫苦叫累、不能嚷着回家。所以德云一直小心翼翼，不敢露出疲态。

    婉贞有些不忍，口气更加坚定：“这是命令。下去到马车里吧。要是摔着了更加难办。”

    德云有些惶恐，偷眼看婉贞脸色不敢答应。正在犹豫之间，后面的马天赐赶上来，看这情形道：“德云小兄弟累了吗？去歇歇也好，你不比我们这些粗人，小心累坏了病了。”

    德云大感委屈，道：“谁说累了？我可没喊累。我能坚持得住。”说完，忙瞪着大眼睛看婉贞。

    婉贞无奈，叹气道：“没有说怪你，去休息吧，逞强病了就更不好了。”

    德云还在扭捏。前面的梁振业也过来了，看了看婉贞的脸色，索性说道：“你们都去车上休息吧。本来也不用你们带兵，车也就是给你们准备的。这样急行军也太难为你们了。去吧，别磨蹭。”

    德云也点头，“是啊，是啊。一起去……”语气太过女儿姿态，婉贞锐利地瞪她一眼，德云吓得忙住嘴。

    梁振业有趣似的笑笑，吩咐人将马车带过来。

    婉贞没法子，只有说道：“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客随主便，大将军怎么安排就怎么着吧。”

    梁振业笑道：“我怎么听着是在埋怨我？”

    婉贞笑道：“不敢。一切听军令。”

    众人这一打趣，冷寂的气息就少了很多。婉贞与德云上了车。天气冷，婉贞搂住瞌睡的德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又将斗篷盖在两人身上。心想：幸好车有帘子，不然这姿势让人看去还不笑话？忽然又想到：梁振业已经不叫她“李兄”之类的客套词，只呼其名或者干脆你我相称。这倒是免得啰嗦，但似乎又太过亲密。要不要紧呢？婉贞模模糊糊的想，应该没事吧……

    ***

    东方吐白的时候，大军来到了西平郡郊外，西平郡守江思义开城门迎接。这个江郡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进士出身。略微有些发福，满脸的小心翼翼，看上去倒还忠厚。看来已经知道前线失守的消息，没少担惊受怕，眼睛都陷到黑眼眶里了。众人相见之后，梁振业等立刻排兵布阵、重新部署防线，婉贞就同江郡守去安抚疏散百姓，调粮征役，忙到日上三竿才得到点空闲用餐。

    正吃着，有兵士来报，说梁振业找她。婉贞便随之来到城墙上，梁振业正在城楼中，一群军官得到命令刚刚离开。

    梁振业看着地图出神，婉贞问道：“已经忙完了？”

    哪知他叹了口气，闷声说道：“早着呢。城里本来的兵马只有三千，还有一千在郊外的大兴庄。江郡守文人出身，不懂用兵。大敌当前，这样分兵是大忌。我已派人调回那批人马，城里的粮草够几天的？”

    婉贞道：“七、八天的样子。怎么，粮草都在那个大兴庄吗？”

    “是，大兴庄地势平坦，产粮丰富，西平就将那里做了粮仓。我也派人押送那批粮草回来。先看这三日突厥有什么动静吧。”梁振业道，“我叫你来，是让你见两个人。”

    “什么人物有劳大将军引荐？”婉贞微笑道。

    梁振业起身，笑道：“两个美男子，要和你比比看。”扬声道：“慕鹤、越鸽，进来吧。”话音刚落，门口走进两个身影。

    婉贞不理梁振业的调侃，仔细打量进来的两人：一个高高的身材，细腰窄背，眉目修长，相貌端正清秀，身穿青布长衫，看似平和斯文，但婉贞看此人目光精湛有神，行动稳健，可知武功不弱；另一人则不同，衣着华丽，锦袍剑袖外饰兽皮腰带，貂皮围脖，看年纪与婉贞仿佛，五官生得很漂亮，眉眼异彩、口鼻俊秀，顾盼生辉，确是美男子，神态之间也有一种慵懒随意，似乎有点顽皮，活脱脱的闲散贵公子。

    梁振业笑对婉贞：“怎么样，不错吧？”

    婉贞白了他一眼。那二人向婉贞抱拳：“‘奇禽三郎’慕鹤、越鸽见过李大人。”

    原来那个青衫书生是慕鹤，华贵的公子哥叫越鸽。

    婉贞奇道：“‘奇禽三郎’？”

    “还有一个赛燕，去了突厥王都，不在这里。”梁振业说道。

    婉贞还礼。

    “他们是我的好兄弟，而且各自身怀绝技，且不属于军中，单独行动更加自如。这次战事不同一般，突厥那边并不似以往那样简单。我叫他们来协助，免得军报有漏洞。救兵如救火，万一我拖不开身，有些事情还要你帮忙处理。”

    婉贞明白，梁振业这是跟她交底了，也是真正的信任她。这“奇禽三郎”是梁振业自己的下属，很可能安排到敌营、敌国内部的密探，是最机密的联系。

    “这个……”婉贞不知怎么回答。那个贵公子越鸽却笑道：“早就听说今年的状元公是貌比潘安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我都比下去了。”

    慕鹤年纪稍长，应该是大哥，说道：“二弟又没规矩。对李大人说话也这样轻浮。”

    婉贞却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认输了。”

    众人记起梁振业的前言，大笑起来。慕鹤、越鸽二人更是与婉贞亲近了许多。


二、 塞外镇魂歌 第十五章 疑云重重


    众人正在说话，忽然有人来报：“梁将军，有重要军情回报。”

    “讲！”

    “这……是，我们派去接应大兴庄的人马遇到了前来偷袭的突厥兵，突厥人数众多，带队的曹校尉派人回来禀报。”

    梁振业沉思一下：“具体情况呢？让回报的人过来说明白。”

    “遵命！”不多一会儿，这个探报就带领一个兵士进来了，这名士兵的盔甲有些松垮，身上略有血污，神情紧张，看来刚从战场上回来。

    “梁将军，我们的三千人马在大兴庄郊外遇到突厥前来偷袭的人马，那批人似乎是冲着我们的粮草来的，要放火烧庄。曹校尉马上带我等迎战，并派小的回来报信。但突厥人马众多，大概有五千人以上，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还请将军赶快想对策救援。”

    梁振业立刻吩咐道：“吹号，议事厅升帐，命所有将士准备作战。”

    随后，对婉贞道：“请江郡守也过来，我们要分好功。”

    婉贞点头道：“好。等一下我们就去议事厅。”

    慕鹤、越鸽只是向梁振业点一点头就离开了，看来是已有默契。

    城里已经乱哄哄的，老弱妇孺已经尽量被疏散，每家留下一些守宅的人，并雇了一些壮丁劳力。到处都是士兵和青年人在准备作战。大战将至，婉贞却并不十分紧张害怕，只是想着眼前要做好的事。师傅曾经说过，紧要关头，与其在那里紧张害怕，不如冷静地分析情况、做好眼前的事。派人找到江郡守，随后来到被临时当作议事厅的西平郡府衙。

    梁振业已经准备点兵，见李、江二人来到，吩咐看座。

    梁振业问江郡守：“给西平留下六千人马，在下带四千骑兵赶过去救援，郡守可有异议？”

    江郡守有些迟疑：“将军，一下就动用这么多人马是不是要谨慎一些，万一西平有什么不测，我等万死难辞其咎阿。”

    梁振业耐心说道：“我等前去救援，快马加鞭，速战速决。各位守城只要坚守城池，一时半刻没有问题。要是有突厥人马来攻，我们回来还可以抄他们的后路，里外夹攻。然而，若是大兴庄有失、粮草紧缺，西平郡就朝不保夕了。各位以为如何？”

    
婉贞也说道：“江郡守不必担心，西平郡是幽州的咽喉，大家一定会谨慎小心。梁将军的话很有道理，如今左元帅大军还有两日便到，量突厥也不敢轻举妄动。粮草是我军的命脉，应该火速救援。”

    其它将领也连声称是。江郡守也只好点头同意。

    梁振业立刻调集了四千人马，准备妥当立刻出发。马天赐本想跟着一起，梁振业道：“守好城池，谨防敌人来偷袭也很重要。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有事和李宛李大哥商量。”天赐答应。婉贞沉思了片刻，只对梁振业说道：“穷寇末追，切勿孤军深入。”

    梁振业道：“我理会得。”随后翻身上马，带队离去。

    ***

    婉贞站在城墙上举目远望，但见远处黄沙滚滚，那是大批军队过后的样子，许久不能归于沉寂。在城郭四周还有些树木、稻草，但也只是枯黄的。听说到突厥的境内连这点树木也没有了，只是大漠戈壁，鲜有的绿洲就给人们居住。婉贞看着这苍凉又宽阔大地，心里有几分折服。又随之思索眼下的情势：两日后大军就到，若调整一二再决一死战，相信战争不久就能结束。然而这颉利顿王没有国内的支持就敢贸然进犯，虽然有五万大军，但在别国境内，五万人的军队也并不是什么大数目。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实力相当军队，还有不肯服弱的平民百姓，这人数又岂是五万而已？有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只可惜我对突厥内部并不熟悉，只能以后再做思量。

    婉贞随即又想到眼前突厥偷袭大兴庄，觉得有点不合情理。其实就算大兴庄被洗劫，粮草全无，城内还有七八天的粮草，而大军两日后就到，也能勉力支持。不过就是要费些周章到祁州等后面去争粮草罢了。难道说，突厥粮草不济？刚刚打下雁门关，应该不会吧？又或者雁门关的粮草也不够他五万大军的消耗，居然要大老远地奇袭西平郡的粮仓？真是怪事。

    越鸽忽然从旁边的台阶里冒出来，有些高兴的叫道：“李大人在孤芳自赏吗？”

    婉贞也不示弱，笑道：“我可不像你有这些闲工夫。”

    越鸽眼睛一亮，似乎更加有精神了，有些自怜地摸摸自己的脸说：“可惜这两天睡不好吃不好，又来回奔波，脸色都变差了，不然我也不输给你。”

    婉贞又好气又好笑：原来他还在想这事，男子中对自己相貌这么在意的也真少见。随口说道：“干什么不爱惜自己，小心变丑了有姑娘会伤心。”

    本来是有点嘲讽之意，越鸽却道：“你会伤心吗？”

    婉贞皱眉，不明就里不敢贸然回答，只道：“我说的是姑娘家。”

    “男人就不可以怜惜美貌了吗？”

    婉贞明白了，这个越鸽是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啊。真是头痛，婉贞苦笑道：“你倒真是坦诚。”其实是想说你还真是脸皮厚。

    越鸽嘻嘻笑了：“我在突厥那里住得久了，反而对咱们中原的礼数有些生疏。”

    婉贞奇道：“你们是住在突厥那里的？”

    越鸽道：“是啊，我几岁的时候全家发配到这幽州，不久亲人就都去世了，我一个小孩还不懂事，不时受人欺负，还好有大哥护着。后来，梁大哥也来到这边，护着我们哥几个，大家成了好兄弟。不过，后来梁大哥到处游走，我却不愿意再回中原，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住，就到突厥那边去看了看。这一去反而觉得那里很好，还交了不少朋友，我现在就经常住在那边。”

    “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时多一点，赛燕也爱玩，常常到处跑。大哥要修炼，偶尔看我们一下。”越鸽伸了懒腰，悠闲地说：“其实还亏了梁大哥把我们叫过来，大家又能聚在一起了。”

    婉贞听了，并不搭话，但心里已经对这三人与梁振业的关系明白了一些，这个越鸽看上去风流潇洒，但内心似乎还有些孩童的天真。婉贞笑了笑，有些怜惜地看着他。

    越鸽回身看到婉贞的神情，一怔，继而笑道：“你可不要总是这样的笑，小心突厥的王孙公子把你掳了去。”

    婉贞笑骂道：“胡说八道什么，都是大男人。”

    越鸽笑：“你以为男人就没事了吗？只怕更危险。”

    “只不过这次突厥的行动真得很奇怪，”越鸽想了想，“雁门关丢得不明白不说，兵马的数目也很难测，总是一下多点、一下少点。”

    婉贞心中突然一震，忙问道：“怎么说？详细点告诉我。”

    越鸽道：“那个颉利顿王手下有五个万人队，再加上他自己的亲兵，有将近六万人马。就算排除老弱残兵，也有五万多人。但是我看过他们行军，目测一下，总感觉并不到五万人，而且还有点慢慢减少的感觉。就算是逃兵也没这么明显吧？突厥也与中原民风大异，民众多尚勇彪悍，轻易不会逃兵。反而要跟着自己的领主、王爷建立军功才对。”

    婉贞问道：“你说突厥兵马在慢慢减少？”

    “应该是这样，没错。”

    婉贞沉思，这时，有个兵士手捧着一个东西，来到跟前奏报：“李大人，刚才回来报信的探子下去养伤之前，要小人将这个呈给大人，说是从突厥人手里抢来的。”

    婉贞看到，是面小旗，质地很好、做的也精致：彩绘的花边显示出边塞民族的粗犷，中间一只雄鹰威风凛凛、傲视苍穹。

    越鸽奇道：“哎？这是颉利顿王的王旗啊，我见过。只有他的亲兵才带着，难道说……”

    婉贞突然叫道：“遭了！”随即吩咐，“请马将军、江郡守立刻来城楼上找我，就说是有急事相商。”

    婉贞快步走向之前梁振业等她的那间屋子，婉贞记得那里有一张地图，迅速展开查看西平郡周围的地形。随口问道：“越鸽，你对这附近的地形了解吗？”

    越鸽道：“不太知道。大哥倒是很熟悉，他常来这里。”

    婉贞道：“你请慕鹤兄过来一下好吗？”

    门口忽然有人说道：“不用请，人在这里。”

    正是慕鹤，他后面就是马天赐和江郡守。“我听说探子截获了突厥王的锦旗，就将两位大人请来了。”

    婉贞点头道：“如此正好。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依据越鸽刚刚所讲的，突厥很有可能在悄悄的分兵，行军之时就已将小股军队潜入我幽州境内。三个月前的战报，只怕不全是偶然，正是突厥试探虚实的人马。前几日的雁门关失陷，也很有可能是关内早就有人潜伏，里应外合，达到了不流血夺城。更重要的是现在，突厥王不惜自己做饵，想将我们的主力军队调出城，一方面可能埋伏人马对付城外的梁振业他们，另一方面则来夺城池。”

    江郡守听了，有些仓皇：“这可如何是好，梁将军不是已经中计了？”

    婉贞道：“幸好探子受伤迟交了锦旗，我们并不知道是颉利顿王本人来，否则的话只怕倾城而出要活捉他。而来攻城则有两个办法，一是强攻，二是骗城。颉利顿王为不打草惊蛇，没有用雁门关的军队，这样一来，想强攻，但人不够。根据雁门关的事，我猜他这次也会希望不流血胜利，大概是让人穿着我们的衣服来骗城。越鸽，突厥隐藏的人有多少？”

    越鸽想了一下：“从我第一次见到，到最后一次看，大概三千人左右。”

    婉贞点头：“这就明白了，以这样的人数必须依照地利或天险才能全歼人数差不多敌人。附近这样的地方有哪些，慕鹤兄？”

    慕鹤道：“兴栏河和望西山。”

    婉贞在地图上找到：“我也猜这里，不过不知到底是哪一个？也不知当地的具体情况。”

    慕鹤道：“兴栏河现在水源已竭，不能作为天险；望西山虽然不高，但朝西环抱，连绵数里，应该是藏人的好地方。”

    众人点头，就是那里了。

    “那现在怎么办？”马天赐问道，“大哥他们会不会已经中计了？”

    婉贞道：“我临走时曾对他说过穷寇末追，切勿孤军深入。他应该也明白，只是这次突厥王自己来做诱饵，只怕梁振业很难不上当。不过现在时间还够，只要料理了那些伏兵，捉突厥王回来不是难事。”

    马天赐道：“好，我立刻去调兵。”

    江郡守忽然道：“且慢，诸位大人，城里的人马已经不多了，李大人刚刚也说过，突厥会来攻城，虽说可能是来骗，可万一是攻城，城内无人镇守可如何是好？请各位三思。”

    婉贞明白江郡守的顾及，也知道就算梁振业有事，只要不开城门再坚持两天就能等到大军，他也就脱了关系的小心思。

    马天赐涨红了脸，喝道：“难道说我们就坐以待毙，眼睁睁的看着外面的兄弟送死吗？”

    “这……”江郡守擦擦汗道：“梁将军睿智神武，料想不会这么容易中计……”

    “天赐，”婉贞沉声道，“梁将军临走时有交待，让你守好城池不得有误。知道吗？”

    天赐为难道：“是……”

    “马上给本官点兵两千，本官作为军需监察使，要前去督察大兴庄的粮草情况。”婉贞冷静地说道。


三、 塞外镇魂歌 第十六章 狭路相逢


    梁振业带领骑兵出城，脚程很快，不多时就赶到了大兴庄郊外。

    那里已经变成了混战的修罗场。

    两军交战，不同声音、语言、服饰、相貌的人混杂在一起厮杀，背后的大兴庄火光冲天，一些平民百姓一面救火，一面抵挡突厥人的肆虐。还有些没有逃走的妇女幼儿在战火中哭喊嚎叫。西域的干风中，这战火烧得分外惨烈。

    由于人数处于劣势，己方已经连连败退，快要溃散了。梁振业迅速命令：“分左右两翼包抄过去，困住突厥人，不让他们再前进一步！”

    命令一下，骑兵立刻行动。大兴庄开阔的地势让骑兵的优势得以发挥，包围很快完成，战况立刻发生变化。原本有些泄劲的守军看到援军已到，立刻精神大振，战斗也勇猛起来。

    突厥的将领似乎也很敏锐，他发现了汉军的意图，并不急于交战，而是让突厥人马一边后退一边集结队伍，又兼有突围的目的。就这样，梁振业的人马只完成了半包围。

    梁振业已经看出指挥这人不简单，也不急于进攻，整理好残兵，两军对峙。

    那突厥军队中间有一人，胯下棕红色的骏马，皮裘锦衣外罩金色盔甲，头盔上华丽的孔雀翎光艳夺目，看不清相貌，但身材高大、威势逼人。这便是主将吗？梁振业心想。

    两军分开，战事稍缓。有些沉静的战场上两军的主将正在互相打量。寂静中带着不安，战马不安的打着鼻响。背后庄内的火势见小，但空气里依然有让人觉得炙热气息，有些烦躁又必须绷紧了弦。也许开打还好一点。

    突厥那边站出一人，用生硬的汉话喊到：“我家大王要知道来将何人？”

    大王？一旁满身血污已在混战中受了轻伤的曹校尉对梁振业说道：“刚刚得知，原来这批人是那突厥王的亲兵，这个带队的就是颉利顿本人。”

    “噢？”梁振业吃了一惊，没想到在这里就能碰到对方的主帅。心中思量利害得失，同时高声答道：“在下乃平西大军先锋官梁振业。想不到这里拜会颉利王，真是荣幸。”

    那传译回去和颉利王嘀咕了一会儿，又出来说道：“我家大王见将军气度不凡想结为至交。如果将军肯弃暗投明，大王一定重赏，封作王侯，列城封地。”

    梁振业冷笑，心想这战场招降也太随便了，要是李宛在这里的话一定能一个字一个字的驳回去，累死那个传译、气死那个番王。可惜自己不愿废话，只说道：“颉利王你看看今天这情景，你还能回去做王爷吗？”

    颉利王不用传译，也能猜到梁振业的冷声拒绝。

    四下安静。

    忽然，颉利王挥挥手，突厥阵营里立刻号角齐鸣，以一队骑兵当先，突厥人马全线进攻。

    梁振业剑眉倒立，高声喝道：“冲！”一马当先冲到阵前。亮开手中金装铜锏，战神一般赫赫生威，先截住一员突厥将领，展开家传绝学，只一招“流星赶月”，双锏分至，便撂倒了一个。

    主将一马当先，众人士气高涨，也跟着奋勇作战。两军又重新混战在一起。

    然而，这次局势扭转了，这样的平地决战，无所谓地势和天时，也没有埋伏和陷阱，倒是人数多得更占优势。突厥的人马虽然彪悍，但三面受敌，拚杀已久；梁振业的人马因为援军到来而气势高涨，加上人数明显多于突厥，自然处于优势。

    梁振业人似猛虎马似蛟龙，横穿敌军阵营如入无人之境，上下翻飞的金锏如砍挂切菜一般捣乱对方的阵营。

    突厥人开始撑不住了。那颉利王也很了不得，在这样劣势的情况下依然冷静自如地率领军队，稍不留意可能就会被反扑，果然不能小视。梁振业手下几个将官想去截杀他，都被身边的卫士挡住了。不过此时，那个王爷也明白占不到便宜了，想慢慢整理队伍后撤，梁振业不给他这个机会，并令骑兵纵队横穿其步兵阵营，砍倒旗手，扰乱队伍。颉利王不得已，也让一队骑兵战士出来截住了肆意纵横的汉军，作了断后。突厥人马撤退了，梁振业并没有下令追击，他记得李宛说的“穷寇莫追”，而且这次战斗来的奇怪，恐怕有诈。

    “整理粮草，疏散百姓，动作要快，准备回城。”梁振业吩咐道。

    “将军，大好的机会俘虏突厥王，我们不追？”一个军官问道。

    “即使追上去也不一定会捉到突厥王，兄弟们的伤亡肯定会更大。而且再往前就到了雁门关的地界，突厥也会派援军，不明虚实不能冒进。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

    梁振业也思量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捉拿突厥王。这个诱惑很大，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捉到突厥王，这场战事可能就会很快结束。但是，梁振业直觉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如谨慎一点，先处理好当务之急。

    “是。”众人遵命，正要离去。有人来回禀：

    “将军，不好了。有乡民说，突厥人抓了一群女子幼儿离开了。”

    “什么？怎么回事？”

    “将军您带援军赶来之前，有一阵咱们抵挡不住，一些突厥兵闯进庄里，到处放火，见到有女人就抓起来，抓满了一车女人孩子就退开了。援军到时，那些人已经被抓起来送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守军做什么去了！”梁振业怒喝道。

    一名守军军官跪在地上，哭道：“下官无能，让父老乡亲受难，突厥人马太多，都骑着马，咱们没撑住……”

    有一些平民百姓也围了过来，几个老人哭喊着：“各位官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孩子吧。”“我家媳妇今年才过的门啊。她还年轻啊。”“我们家的都已经许了亲啊，拉扯这么大不容易……”

    梁振业看着满地哭嚎的白发老人，心中怒火中烧，骂道：“这群没人性的畜牲！分赴下去，战马准备，所有骑手立刻去追敌，剩下的人留下整理好粮草，安顿好百姓，送回西平郡。重要是速战速决，不可以耽搁。骑兵首要任务是夺回俘虏，一旦得手立刻撤退！”

    “遵命！”

    梁振业隐隐感到不安，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样。刚刚决定了不去追敌，这下子有非去不可。而且除了自己带来的四千人，这里最多还能召集二三百人而已。以这样的人数，刚才的优势就不复存在，那个突厥王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怕不容易。而且刚刚的交锋中也看到了，突厥人的骑射功夫果然不凡，同样是骑兵，一交锋就看出了强弱，更要小心才是。可不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只能见机行事，但求速战速决，减少损伤。

    大队聚合起来，策马扬鞭卷起黄沙漫天。

    ***

    “将军，我们已经到了望西山了。”

    梁振业心中一动，过了望西山就是雁门关的地界。而这望西山自己在地图上曾经看过，地势险要，日后两军交战，这是必争之处。眼下要怎么办呢？

    “将军，已经看到突厥人马躲进山里去了。请将军下令！”

    梁振业道：“先追过去，不要进山，听命令行事。”

    “是。”

    远远的看到突厥军队的尾巴，似乎仓皇的逃进山里，梁振业下令绕山而行，逐绕道山的正山口。这是环形怀抱的山形，正面对着一片开阔的谷地，背后就是巍巍青山。

    而那片谷地里，突厥人马好整以暇的等在那里。

    颉里顿王趋马上前，用流利的汉话朗声道：“梁将军真是仁义君子，幸好本王出此下策才将将军引来，居然对活捉对方主帅的诱饵都不放在眼里，却为了几个平民百姓涉险追来，令人佩服。”

    果然有陷阱，原来这家伙会汉话。

    梁振业镇静地说道：“王爷谬赞了。在下不过是尽自己本分。如果王爷肯将人质放回，我们就此两散，也免得徒添伤亡。相信几个普通百姓，王爷不会放在心上，如何？”

    颉里顿王笑道：“几个百姓当然好说，可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将军就不同了。只要将军肯归顺于我，我立即将这些人都放回去，如何？”

    “王爷说笑了，在下次来就是要保护这些平民回去，当然自己也要回去。”

    “将军认为，这次你还能回的去吗？”

    所谓山水轮流转就是这个情形了吧。

    形势突变了，站在山口处的众人也开始不安。只听颉里顿王仰声长啸，突厥士兵号角齐鸣，在背后的山半腰，旁边的山门处，忽然显出许多人来。人头攒动，原来山上还埋伏着人马，幸亏没有完全进山。梁振业心中有些焦急，现在撤退的话也许还来得及，但是数里奔袭功亏一篑；如果继续留下的话，危险就大了，人也很难救出来，怎么办？

    颉里顿王有些得意地说：“将军以为如何？”回首向山上的人招手，却突然怔住。

    梁振业顺势也向山上看去，心中一阵狂喜。

    山上出现的人穿着汉人军装，打得旗号是平西大军先锋营。旌旗之下，一个白袍银甲的少年将军仗剑而立，淡青色的披风随风招展，如同画中的人物一般。

    只听那个李宛笑道：“梁大将军幸好你还不算太笨，不然就不管你们了，救起来也麻烦。”

    他身旁站的是慕鹤，还如平常一样，一身布袍，一身悠闲。慕鹤高声道：“将军请离开山门，配合我们行动。”


二、 塞外镇魂歌 第十七章 血染夕阳满天边


    李宛站在一块巨石上，左手持剑，右手伸两指放在唇间，长长的呼哨一声，只听到满山的将士紧接高呼，响声震动山林。慕鹤站在另一块高石上，忽然举起一面红色旗子。一队汉人兵士冲到山门出，人人手臂上缚着红色带子。梁振业不明就里，来将说道：“请将军远离山门，或弃马上山或在山门外等候，马匹怕火，最好弃马而行。”

    梁振业等人不及多想，纷纷下马，步行上山。另有人引路。而那队红带人马却将众人弃下的几千匹战马赶到一起。山坡上又有两人摇动两面红色小旗，慕鹤见了，手中红旗一挥，接着就听到山门处轰轰两声巨响，梁振业只觉得周围的山石都在抖动。他回首望下，只见巨响过后，山门处的土地上变得凸凹不平，隐隐有柴草露出。那红带人马纷纷引弓，向那地面射去，箭羽一落到表面，立刻燃起一人多高的大火，旁边的山上还有忍不住地往下投掷柴草。梁振业远远的就闻到浓重的硫磺味道，心中明白那是火箭，箭端负有磺石，用火石轻擦便着，想来那柴草中也定藏有硫磺等物遇火便旺。李宛封住了山门，要关门打狗吗？

    突厥人马见这情景已然躁动不安，本要冲向山门，怎奈马匹怕火不愿前行。而山门这边的红带人马又将火箭射到弃下的众多战马身上。如雨点般纷纷落下的流火中，战马受惊，嘶叫狂奔，直冲向突厥阵营。突厥的马匹本已畏火不前，被这些发狂的马匹一冲，更加惊慌，纵窜跳跃，四处逃散，难以控制。不少突厥士兵都被甩下马匹，丧命在狂奔的马蹄之下。

    梁振业看到那个颉利顿王虽然也有些惊惶，他的座骑也有些急躁，但很快安抚下来了，处于混乱的马群中更显得威风凛凛。果然是人中枭雄，马中蛟龙。

    少顷，马匹逃得四散，突厥人群也稍稍安定了些，只见那王爷用突厥语高声吆喝着什么，一些未受伤的突厥兵聚集起来，手套着腰刀，高举长枪，一排顶着一排的后背，整整齐齐地冲向山上。梁振业叫道：“不好，突厥组成敢死队要攻山。”

    梁振业急忙过去与李宛会面，只见李宛立于巨石之上，并不惊慌，摆了摆手正与慕鹤交谈。几个手势后，慕鹤点点头，随即高举一面青色旗子。

    只听到半山腰一阵紧凑锣鼓声，将士们以土石为垒，弯弓射箭。“铛”的一声锣响，箭羽齐发，好似流星飞蝗，铺天盖地地扫向攻山的敢死队身上。人一排一排的倒下去，排列得也异常整齐。一个人倒下去了，后面的踏着他的尸首补上去。即使这样，也几乎没有人后退逃跑，每个人的刀就抵在前面人的后腰上。他们的大王在后面亲自督战，稍有犹豫之色，便有卫士过来一刀斩首。

    血腥味弥漫开来，混着硫磺和烧焦的动物皮毛的味道，异常刺鼻。

    突厥这是在破釜沉舟，力求突围。

    梁振业远远的看到李宛的肩膀抖动一下，微微侧过身，不再看着下面的攻守阵势。他终究还是文人，恐怕还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我要赶快过去帮他才行。惭愧，这本是我分内的。梁振业想到，让引路人加快步伐，赶去与李宛回合。

    ***

    纵使箭羽再密集，突厥剿山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拿人命铺开的猩红道路上，突厥人马终于冲上了半山坡，离最前面阵营只有十几丈的距离，李宛站的巨石也处于射程之内。终于要白刃战了吗？

    “啪、啪”两声信号弹升上天空，清脆的声音却在这狂躁怨愤的修罗场里分外响亮。慕鹤再次高举一面黑色旗子，左右各挥两下，两边的山上传来阵阵轰隆隆的响声，像有巨石在滚动。果然，不多时，另有一小队人马出现在各个土垒旁，运来滚木礌石，只听着将士们喊着号子“一、二，嘿咻”、“一、二，嘿咻”，浑厚深沉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随着最后一个尾音，滚木礌石伴着令人颤栗的轰响滚下了山坡。本已经攻上山坡的突厥兵，却终又如潮水般的退下，只留下了一道道殷红的血河。

    梁振业看得心惊，看那已经距离不远的白袍少年，异常俊美的容颜没有血色，脸也同身上的战袍一样苍白，略显单薄的纤细身材披着那样厚重的披风，竟在风中有些摇晃，然而那身姿却依然坚定，目光没有在逃避，坚定地俯视着战场。梁振业竟有些不忍，这样的人物，怎能让他在这种地方受到玷污？他应该是济世安民的存在，却不应被这活生生的人间炼狱侵染。

    忽然山下传来悲愤的嚎叫，如剑锋撕裂锦帛，如受困的豺狼在怒嗥。那是突厥王在仰天长啸，声音如此的辽远和苍凉，让人听了不禁深深颤栗。下面的士兵也随之长啸，一时间就好像狼群在月下狩猎前发出的金石之音。

    颉利顿王从侍卫手中抢过他棕红色的战马，纵身一跃，直冲向李宛所在的巨石方向。后面的卫士紧跟在侧，两旁掩护，再后面的突厥兵也步步紧跟，不像刚刚那样队伍整齐，一团混乱地如同野兽一样冲上来。

    “李宛有危险！”梁振业猛然想到。

    那匹红马果然不是凡物，陡峭的山坡竟然一跃数丈高，不等停稳又接着上窜，几下子竟然越过前面防御的土垒，从几个人的头顶上跃过，滚木礌石都给它躲开了，身上中了两箭竟然只是悲嘶一声丝毫没有停顿。众人尽皆骇然，眼睁睁的让这一骑人马过去了，才会过神与后面的卫士、兵卒短兵相接。

    李宛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见突厥王忽然冲到，不及应战就被砍倒。那突厥王手起刀落，身法极快，转眼间冲到李宛面前，举刀便要劈下；慕鹤在旁想要救援，却被几个突厥卫兵纠缠；梁振业还有数十丈的距离，看李宛似乎还浑然不知，急得大声喊道：“李宛，小心！”


二、塞外镇魂歌 第十八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婉贞听到梁振业的叫声，猛然醒过来，看到面前的突厥王，不及多想，抽剑相迎。突厥王弯刀下劈，婉贞横剑一挡，只听“锵”的一声，婉贞只觉得头震得发麻，握剑的虎口发热，胸口血气上冲，险些将长剑震得脱手。婉贞忍下这口气，全力架住突厥王的弯刀，心想，我若是抵不住了，只怕会连人带剑变成两段。此刻所有的意志都回到婉贞的身上，她咬紧牙根，即使手臂已经发麻颤抖，手心里已经攥出血来，也没有半点下沉。

    然而手中的青锋长剑却被压得渐渐弯曲，婉贞心下骇然，这突厥王好神力，青锋剑是师兄的佩剑，上京之前赠与她的，精钢锻造，扬州名家手笔，厚重坚硬，婉贞用起来还觉得还有些沉重，没想到竟被突厥王压得弯曲，若是换成自己平时的佩剑只怕早就断了。

    婉贞毫不畏惧地抬头审视突厥王，只觉得孔雀翎金盔下那双鹰目分外凛利。

    这难解难分的当儿，只听“嗖”的破空之声，一只狼牙箭射向那颉利顿王的手臂，迫他抽刀回救，解了婉贞之难。颉利顿王将这箭劈作两节，再回身时，婉贞已经跃下巨石。慕鹤也已经料理了那几个士兵过来拦住颉利顿王。又听“空空”两声，另两支羽翎箭射到，分别指向颉利顿王的腰间和后心。婉贞这才看到射箭的是不远处的梁振业。梁振业趁着空当展开轻功功夫，几起几落就到了婉贞跟前，问道：“没事吗？”婉贞还说不出话，血气上涌怕吐出血来，只点点头。梁振业回身观战，见慕鹤不用兵器，又是马下战，处于下风，高声喝道：“慕鹤退下，我来会他。”说罢，抽出皮囊里的一对金装锏，迎上前去。

    慕鹤退至婉贞身边，问道：“李大人下面怎么办？”

    婉贞看到梁振业招数精湛，功夫深厚，突厥王已经换了长柄大刀，两人硬碰硬几次，不分上下，只是那突厥王在马上，居高临下很占优势。哑着嗓子说道：“把突厥王从马上打下来！”

    慕鹤听了，俯身捡起几块石子，衣袖一抖，“啪啪啪”连中那匹马的腿踝关节。那红马终于吃不住，肘先着地跪卧下来。突厥王听到声音知道不好，先一步滚下马来。

    婉贞看到梁振业武艺高超，已经渐占上风，便回身俯视战场。半山腰的将士还在继续下放滚木礌石，还在抵挡，但已有四五处被突厥人攻了上来，正在白刃战，尤其是自己下面的阵营已经短兵相接，一团混战。婉贞沉声说到：“举蓝旗，灭火。再举黄旗，准备反攻。”

    慕鹤应了，随后站在高处，长长呼哨一声，摆动蓝色旗帜，山口两旁的人看了也回应几下，不再添加柴草，反而将黄沙土块从上抛下，压住了火势。

    婉贞留心观看梁振业与突厥王的战局，梁振业不愧武举状元出身，身法敏捷、招数精妙加上初露锋芒，锐不可当；而那突厥王虽然力大招沉，但若论招数当然比不过家学渊源的梁振业，加之战局连连失利，到处受挫，更是落在下风。

    此时，那突厥王已经被逼得连连倒退，下了山坡。梁振业锏锋划过，突厥王身上又添了几处伤痕，其势甚危。又过了几招，梁振业突然反手一锏，直取突厥王的护心镜，突厥王顺势一挡，岂料这招是虚招，只磕开了突厥王的长刀，右手右下至上削向突厥王的头颈，突厥王夺慢了一点，肩上的护甲削去了大半，头盔也划出了伤痕。旁边卫士一看不妙，上前纷纷截住梁振业的攻势，另有人抢了他们的王爷退下。

    婉贞看准时机，高声喝道：“举旗！反攻！”

    战鼓擂起，四下里杀声阵阵。将士们从土垒后冲出来，居高立下，勇字当先，锐不可当，两下混战在一起。一边是以逸待劳，蓄势而发；另一边是慷慨悲壮，视死如归。这不足万人的战斗却让风云为之变色，大地响起悲歌！

    到底汉军人数占多，突厥的顽强抵抗也开始溃败。而之前攻上山坡的突厥兵，此刻则被反攻的汉军围困其中，如待宰羔羊。

    婉贞下命令：“不要恋战，突围，出山！”

    突厥王也察觉到了汉军的动向，下令集结出山。

    封山的火势已弱，众人都明白先出去的有生路，若是留下来被包围了就必死无疑。

    两边都是边打边退，终于突厥人马绝尘而去，婉贞和梁振业都下令不许追。

    硝烟弥漫中，婉贞回首看那已经渐渐升起却带着血丝的残月，心里莫名的悲哀。这场仗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固然，自己这方为了取胜设了埋伏，大败了敌人。可是，如果自己不来接应，梁振业应该也不会入山，而是后撤回城，这么多的人就不用这样死了。两方应该都没什么损伤吧？那些突厥兵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会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丧生了？自己的将士更不会永远在这里与黄土为伴。

    胜了吗？究竟是什么人胜了？若只论两边死人的多少，当然是己方胜了。可是这胜利属于谁？对死去的人来说，当然是没有什么意义，而活着的人，看那些血泪模糊的面孔，木然凄茫的神情，留给他们的只怕也有不尽的痛苦。他们中有刚刚入伍的少年，这次可能是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也有刚刚失去兄弟骨肉，要独自一人回去面对悲痛的亲人。到底谁胜了？作为指挥者我和梁振业可能会受到奖赏。同样的，如果是突厥胜了，他们的士兵也一样会死，会失去亲人，只有他们的大王，又得到了一个城池的统治。只是统治者的胜利吗？为什么要发生这种事……婉贞无法继续思考，头有些晕眩。梁振业纵马在她身旁，轻声说道：“你不要想太多。看，我们回城了。”

    远远的，西平郡的城门出现了，城墙上的守军看清旗号立即开门迎接。江郡守、马天赐、越鸽等人都出来迎接。江郡守看到大队安然归来，人数伤亡不大，喜道：“各位大人辛苦！西平郡的百姓仰仗各位保住了家园，真是感激不尽！”

    德云凑到婉贞面前，看到她没什么事，心中大安。上前拉住婉贞的手，想要扶她下马来，忽然摸到湿湿的液体，仔细一看竟是血，大惊道：“大人哪里受伤了？快来医治。”

    婉贞说道：“虎口震裂了，不妨事。”德云却抓住不放。

    梁振业本要众人去议事厅汇报，但见婉贞脸色极差，说道：“你先去包扎一下伤口，休息一下。”

    婉贞点头：“有事你问慕鹤吧，他全都在，都知道。我就不去了。”

    梁振业道：“好。”

    婉贞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放下了担子，心依然沉甸甸的，头也开始疼得厉害。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下虚浮，浑身无力。忽然，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下去了。耳旁先是响起德云的惊叫，又有梁振业等人抢过来，叫道：“李宛！李宛！”


三、 塞外镇魂歌 第十九章 谁人曾见壮士归


    等到婉贞幽幽醒来，天还是黑的，外面的夜空中有淡淡的弯月，但似乎过了很久。其间婉贞模模糊糊的有些知觉，知道有大夫来问诊，有德云给她包扎伤口，梁振业也似乎来了几次。低头看看手掌已经被仔细的包好，伤口也已结痂，感觉不到疼痛了。头还有些沉沉的，可能是躺得太久了。婉贞扶着床沿，缓缓坐起，忽然碰到一人伏在边上，应该是德云。德云惊醒，看到婉贞起来，有些惊喜，连忙掌灯，又将被垫枕头倚好，让婉贞靠着。

    婉贞笑道：“我睡了多久？什么时辰了？”

    德云道：“两天两夜。现在一更天了。今天酉时左元帅的大军到了西平郡，还派人过来问候，不过您没醒，我就回绝了。”

    “哦？我也变娇贵了。这点事情就闹成这样，也真不中用。”

    “您说什么呢？路上没休息好不说，又连夜赶路，过来就指挥备战，一天的时间都没怎么吃东西，又上战场埋伏敌人，换个男人都不行，您这已经是很好的了。”

    婉贞微微笑着，不答话。

    “有些受了风寒，中间还有些发热。那老大夫也真糊涂，尽用些虎狼之药。哪能给我们这样的人服用。我不让，说你没醒喝不了。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就给你施了针。您也争气，一转眼就好了。”

    婉贞道：“我几年都没生过什么病了，真怕这一病会沉重。还好有德云你在。”

    德云笑道：“不过是累了，歇歇就好，哪有那么严重。梁将军和马天赐还整天跑过来看，担心的什么似的。索性没事就好，饿了吗？要吃什么我去准备。”

    婉贞道：“不用管我了，这两天你一定没有好好休息，我也不想吃什么，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下就歇着。”

    “那怎么行，都两天没吃东西了。有莲子粥是现成的，我去热一下，你少吃一点再睡下吧。这回我也安心了。”

    婉贞依了她，点头道好。

    德云转身离去，婉贞披起一件长袍离开床铺，走到木桌前。桌台上，笔墨纸砚都备好放着。婉贞信手拈起方石，悠悠地研起墨来。

    婉贞自然明白自己这病是如何而来。病有心生，决不像德云说的累到了那么简单。战场上看到的一切，深深地刻在了婉贞的脑海里。她不能忘记那些倒在马蹄之下、烈火之中、厮杀之间的垂死之人。心结解不开，病也不会好。婉贞明白，一定要自己振作起来。愁绪满怀、伤感忧郁不是她应该有的。去做自己要做、能做的事才是当务之急。

    铺开纸张，婉贞提笔写道：

    云长温酒琉璃杯，

    金戈铁马战鼓擂。

    杀伐转瞬烟消尽，

    唯有大漠孤雁悲。

    自古将军百战死，

    谁人曾见壮士归……

    正写到这里，有人推门而入。婉贞抬头一看，是梁振业。梁振业看到婉贞站在那里，顿时释然，道：“已经起来了，觉得好了些么？”

    婉贞笑道：“本来也没什么，有劳费心。”随手将写字的纸揉成一团，就要丢掉，却被梁振业一把拦住。

    “为什么要丢？”

    “写得不好自然要丢。”

    梁振业展开看了看，仍然说了一句：“不要想太多了，你仍在病中，凡事豁达一点。左帅已经到了，以后就不用你再到那种地方去了。”

    婉贞明白他是在为自己担心，说道：“我不要紧了，有些事一定要想通了，病才能好。”

    德云端着食盘进来了，听到两人的话，也道：“过思伤脾。大人不要忧虑太多，前面的事就交给梁将军他们吧。”

    梁振业闻言笑道：“想不到德云还懂医理，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婉贞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那是德云家传的，一般的大夫都比不上，我更是差得远。”

    “哦？人不可貌相啊，原来这里还有个济世悬壶的小华佗呢，怪不得你家大人的病好得快。我以后还要仰仗一二。”

    德云憨憨说道：“二位大人不要打趣我。夜深了，两位用点宵夜吧。这里有莲子粥伴着玫瑰红绿丝，还有桂花蒸糕和煎锅烙。”

    “天赐要是在就好了。”梁振业笑道，“我还要巡夜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告辞。”说罢走向外面。末了，脚步停在门槛处，回首看烛光下神色幽远淡雅的婉贞，叮嘱道：“好好休息。”随后，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第二天一早，婉贞重新穿起官服，戴上乌纱，精神抖擞地去处理政务了。婉贞发现，虽然自己当着许多人的面病倒，又卧床了两三天，可是众人的眼里非但没有轻蔑她弱不禁风，反而更加恭谨顺从。本来，这军营里都是血性十足的男人，还有是不少粗鲁莽撞之人，婉贞平时管教起来还要摆足官威才行，这次再看却听话了很多。婉贞心里苦笑，由此看来对这些军人，尤其是下面的士兵还是要有军功才能服众。

    婉贞后来才听到那些传闻。“我们这位状元公，别看文文弱弱、斯文秀气的，谁成想一人独挡了几个突厥将官，又和突厥王大战十几回合不分胜负，那才叫人不可貌相。”“智勇双全，雷厉风行。一个文官率队奇袭望西山，先料理了等在那里的突厥人马，又重新补下埋伏。和梁将军里外夹攻大败突厥人马，真叫一个过瘾！”“人家都说状元郎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们这两位状元只怕是上天派来助我圣朝的仙人啊。”“是啊，是哦。”

    婉贞听过，无奈笑道：“好离谱，随他们吧。”

    中午时分，梁振业找来了。“左帅请你过去，报一下粮饷的情况。”

    婉贞整理一下随之前往。

    平西远征大军的元帅左士良正坐在中军帅帐里。旁边有参军幕将杨中庭和偏将凌霄。婉贞与这二人点头示意，算是招呼了。

    左元帅已年过花甲，斑白的头发和不知是伤痕还是皱纹的满脸沟壑略显老迈，身体却很硬朗，行动刚劲有力，的确有勇冠三军的气势。据说，草莽出身的左士良不喜文人墨客，绝少与文官交往，就是平常处事也没什么好脸色看。但是婉贞却没有发现这些迹象，左帅对她倒是很客气。说起三天前的伏击战，更是赞不绝口，态度也亲切了许多。婉贞也能看得出来，这里面应该有梁振业的关系。左帅看梁振业就好像看自己的儿子一般，婉贞帮了梁振业的忙，自然也被看重。又说到备战事务，左帅称赞婉贞“办事利落，妥帖周到，比那些一锥子下去哼不出一声的废物书生强太多了”。婉贞心里想笑，反正我也不是真的书生，你怎么说都行。

    婉贞等人正要告辞，忽然两人掀开帐帘闯了进来。为首之人，紫金战甲狐裘镶边，外罩猩猩红战袍，披风上绣猛虎下山图，衣冠甚是华丽。看相貌，浓眉大眼，五官倒也中看，只是满脸骄横之气，大有飞扬跋扈之意。后面一人，年纪略小，与马天赐相仿。相貌、衣着与前面人相似，只是骄傲之意大减，有些虎头虎脑的。

    婉贞一见他们，立刻顿悟，这便是那两个小侯爷郑涛和郑涌，众亲贵大臣力保的皇后的两个弟弟。

    郑涛率先发问：“左大帅，驻兵已经两日了，怎么还不向突厥下战书？”

    之前对婉贞这个文官客气亲切的老帅，此时真的是没了好脸色，老人家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劳师远征，副帅是想让突厥以逸待劳来和我们决胜负吗？”

    “停留时日太多，兵士们恐会有懈怠。”郑涛不依不饶。

    “懈怠？”左帅冷哼一声，“才刚开始安扎，众人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人家甚至都病倒了，”说着指了指婉贞等人，“就这样还抽空打了个胜仗。只怕没有懈怠的时间。小侯爷要是空闲不如去督促教头帮忙练练兵，或者取安抚民众看看西平郡的雕梁画柱，再不济也可以在近郊打打猎活动一下筋骨，免得懈怠。”

    郑涛涨红了脸，“本官是来战场杀敌，报效圣恩的。又不是来游玩打猎！”

    左帅沉着脸道：“既然知道这是战场就应该明白事关重大，要沉稳谨慎。一将功成万骨枯，身为将帅，一句话就能牵涉到成百上千条人命，怎可任性莽撞？尤其是作战，众将都应思而后动，齐心协力。如若不然，只怕还没等人家来功，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已然输了。众将听令，从今日起没有命令不得贸然开战，否则军法从事。”

    众人齐声答应。

    “哦？”又一人没有通报，掀帘而入，有些阴森森地笑道：“梁先锋未经请示，一来就与突厥交战，不知元帅怎么算？”

    来人正是兵部侍郎、督军魏雁辉。他有些得意地看着梁振业等人，似乎抓到了什么把柄。

    左帅眼里更加瞧他不起，轻描淡写道：“本将令可是今日才说。更何况先锋营先大军而动，主将有临阵应变的权利。梁将军为护送大军粮草，与突厥不期而遇，又打了胜仗。有功无过。”


二、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章 只愿太平止干戈


    婉贞在一旁拢袖而立，见众人越说越僵，自己也懒得趟这浑水。转身向左士良拱手道：“下官还有公务待办，先告辞了。”

    此言一出，帐内几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了，郑涛不满的目光，魏雁辉若有所思的怀疑神色，还有郑涌紧皱的眉头。

    婉贞恍若不见，神情自若地转身就走。

    “且慢。”说话的是郑涌，“启禀元帅，末将刚刚路过谷仓，看到粮草数目与账本上有些出入。仓库的粮草似乎短了一截，不知李大人有没有发现？”

    眼力不错，婉贞点头道：“这是之前大兴庄的粮草被突厥烧掉了一部分的缘故。下官已经向元帅禀报了此事，现在正要去核实具体数目。”

    郑涌道：“如此一来，是我多虑了。李大人请。”

    婉贞微微施礼，便离开了。

    ***

    申时左右，梁振业派人传话，说李大人要是得闲就请到校场，有事相商。婉贞正好也忙得差不多了，就随来人到城郊的校场。

    校场很宽敞，一侧围着栅栏正在驯马，另一边放着兵器栏，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摆全了。再过去一点是骑射场，几个靶子远远地一字排开。

    “嗒嗒嗒”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一个身影骑着黑色骏马飞奔过来，待到离靶子足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忽然马上回身，一招“犀牛望月”，只见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唰唰唰”三箭正中靶心。马匹又兜了一圈，马上之人箭发连珠，或俯身或正身，继而又射了六箭，皆是正中靶心。

    人都道百步穿杨。可这距离早已过了。不光如此，婉贞知道，跑马射箭比站定射箭又要难许多，马匹的节奏，风向都要算在内。婉贞赞叹这神技，鼓掌相迎。

    那人骑着马，一路小跑过来。婉贞已认出马上之人便是梁振业。他没有穿盔甲，剑袖长靴，手腕脚腕上都打着绷带，头上还绑着头巾，长眉剑目，更显得这身狩猎装扮分外英姿勃勃。他向婉贞伸手，婉贞也下意识伸出手去，结果两下接力，梁振业一把将婉贞拉到马上。

    两人一前一后，姿势就好像梁振业拥住她一般。婉贞大窘，说道：“你做什么？这成什么样子？快放我下去！”

    梁振业在后面嘿嘿笑了几声，婉贞脸都红了，不敢回头看他，只听他说道：“放心，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对男人没什么兴趣。”

    又被他戏弄了，婉贞想到这里恨得牙痒痒。不过他叫人过来就是为了笑我？

    在离靶子一百步远的时候，梁振业放婉贞下马来，自己又骑马过去拿了一张弓回来，掷给婉贞。

    婉贞好奇，道：“做什么？”

    “教你射箭啊。”梁振业道，“能将敌人在远处消灭，总比来到近处再厮杀安全得多。在战场上学会射箭很有用。你虽是文官，不过难保以后会用到。”

    婉贞听得懵懵懂懂。梁振业却不由分说将箭囊等物都递了过来，还嘱咐：“下次穿利索点的衣服。先带好般指，免得伤了手。”

    婉贞叹气，心想学一点也没坏处，罢了，也就由着他。

    “先教你站定射箭。像我这样姿势摆好。认箭要准，身体不能晃，把弦拉满。”梁振业边说着便做示范。

    婉贞按照他说的，气沉丹田，两肩微沉，双臂张开，拉满长弓，“嗖”的一箭过去，只偏离靶心寸许。

    “很有天分啊，”梁振业笑道，“再放轻松一点，肩膀不是这样用力的。”

    说着，梁振业走过去扶着婉贞的肩，随即又要握住婉贞的手，打算手把手地教。

    婉贞一惊，触电一样退开，随即讪讪笑道：“学生不好，老师也辛苦。姿势是怎样的，你再说一下吧，我不记得了。”想打岔过去。

    梁振业倒似不介意，刚要答应就听到另一边的驯马场传来呼喝的骚动声。两三个士兵跑过来，道：“将军，您去看看，可不得了了。”

    ***

    梁振业和婉贞来到马场边，只见里面人声鼎沸，马匹嘶吼。百十来匹待驯的战马已乱成一锅粥，驯马人也手足无措，大声呼喊哨子，要将马匹赶到一起。正这当，一匹棕红色战马斜着冲出，又将马群冲散，一些马匹也因此受到惊吓，也跟着到处乱跑起来。那棕红色战马发力狂奔，把几个想要拦住它的牧人和兵士都撞翻在地，受伤不轻。又有几人要围上去，奈何那马脚力极快，迟了些连影子都摸不到。看来混乱的祸首就是这个了。

    梁振业问道：“怎么回事？”

    身边的兵士答道：“这是我们之前在望西山掳获的突厥王的座骑。当时那畜牲脚上受了伤，我们看它神骏，就掳了它回来悉心照料。打算驯好了再交给上面，谁知这畜牲非但不领情，这两天不吃不喝的还到处捣乱，今天看它好了点想带过来溜两圈，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我们已经有十几个人都给踢伤咬伤了。在这样下去，只能宰了它了。”

    婉贞听了，心想怪到觉得这马眼熟，原来是那日突厥王的座骑，看来也是个烈马，不好对付。

    梁振业道：“这是大宛名驹，不能等闲视之。好马都有些脾气，换主也极难。先把围栏围好，不要让它乱跑，也不要让人过去抓了，等它跑累了再说。”

    梁振业看到婉贞沉思不语，问道：“你有什么计较？”

    婉贞问道：“它若一直不降，你要如何？”

    梁振业道：“这样的前例也不是没有，不过这是你军需官的管辖，如何处置，你最能发话。如何问我？”

    婉贞道：“不只是一匹马的事，若是人呢？将要怎样？”

    梁振业微笑点头，道：“这可真问着了。若是人，那就复杂的多了。对待降俘要怎样，对待降敌要怎样，对待战败但不心服的人又要怎样？不战而曲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让人心服口服自然是最好的。但事情往往不能逐人心愿。”

    婉贞叹道：“所以，武力应该是最无用的吧？但世人却常常认为那是最有用的。”

    梁振业笑道：“那么圣贤门生的阁下，请问有什么良策或是良言，能够劝谏给这匹狂马让它安静下来？”

    婉贞道：“也许这个时候，武力就很有用场了。我不懂驯马，交给你处理吧。你若能驯服这马，我便做主，将这马给你。”

    “此话当真？”谁不知道好马千金难求，驯好了到战场上可是个一顶一的帮手。梁振业听了有些跃跃欲试。

    “你也必逞能，小心伤到了。”婉贞嘱咐。

    ***

    梁振业翻身跳入围栏，命旁的诸人退开，自己观察好那棕红马的步伐、路线。来回几次，大略已了然在心。他撩起衣襟，展开轻功，等在棕红马的必经之路上，待马匹横冲过来的时候，一手抓住马鬃，纵身一跃，翻到了马背之上。那马感到有人坐到它背上，大惊跃起，前后翻腾，立起人字，想丢下他来。梁振业也着实了得，虽然险些掉下马，终于又攀住马背重新骑好。四下里见到终于有人骑上这匹烈马都大声叫好。

    谁想，这红马听到众人的叫好声更加狂躁，竟然直接向围栏冲过去。所有人看到都大惊失色，那围栏有一人多高，马匹很难越过。若是不小心摔到，那速度和高度，只怕连人代马都有生命危险。

    梁振业心想不好，为了匹马把自己赔上就太不划算了，看准时机，在红马跃起之前，双脚一蹬马背，抓住在空中飘散的场边的旗帜，顺势翻了个筋斗，轻飘飘落下，毫发无伤。

    而那红马纵身一跃，竟然高高地越过了围栏，冲向外面。梁振业突然想到，我好糊涂，那匹马明明连山坡都跃得上，我怎么忘了？随后，又惊呼：不好，李宛小心。

    婉贞望着那红马直直地向自己冲来，旋风一样来到面前。急中生智，仿效着梁振业的模样，身体微侧，左手抓住马鬃，右手在马背上一按，双脚点地，翻身上马。这马更加发狂颠簸，婉贞只死死地抓住马鬃，身体几乎要平飞起来了。众人在一旁看着，全都心惊胆战，眼见得就要有人大祸临头，坠马重伤。怎料婉贞体轻身小，反而比常人更不容易被折腾下来。终于，那马匹放弃了颠簸，径直向校场外冲去。

    梁振业看到，与众人骑马去追，生怕出了意外。

    婉贞骑在红马身上，只觉得周围景物飞速闪过，看得头晕，更有冷风割得粉面生痛。再一抬头就看到城门已在眼前。婉贞怕此马进城上街伤人，竭力斜拉马鬃，拉得马都嘶叫起来，也全然无用。婉贞大急，心想，最好赶快找个法子让它停下来，如何呢？忽然记起小时候师傅曾经教过她，遇到惊马可吹一种口哨，让马儿安静下来。

    当初婉贞初学骑术，李侗担心小孩子不懂驭马之术，惊了马匹有危险，特意教给婉贞的。此时也管不得这马到底算不算惊马，听不听得口哨，婉贞俯身在马耳旁，轻吹起儿时记的旋律。

    梁振业带人在后面追，见与前面的红马越隔越远，心中焦急。忽然见本要冲进城里的红马竟然慢慢放缓速度，忙吩咐众人道：“分两边围上去，切忌妄动，千万不可伤到李大人。”

    待到众人慢慢围上，婉贞已经从站定的红马上翻身下来，站在那里与马匹默默对视。梁振业摆摆手势让大家不要鲁莽，自己走上前，问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婉贞回首，嫣然一笑：“我没事。”

    梁振业心中一动。

    婉贞看着棕红战马那双美丽晶莹的眸子，里面流露出哀怨和向往，混杂着骄傲和不逊，婉贞温和地笑道：“你若想走就请吧，我们庙小，怕养不起你。”转身又对梁振业说：“我做主，放了这匹马吧，再待在这里，只怕就剩下一堆马肉了，偏巧我又不爱吃马肉，怎么样，卖我个人情？”

    梁振业知道这是突厥王的座骑，又是宝马，上面追查下来不好交代。因而说道：“此马脚力极快，发疯跑散了也没办法，没伤到我们李大人就算万幸了。”

    婉贞笑道：“如此多谢了。”

    旁边跟上来的十几骑人马听了，也都道：“李大人没事就好。”“这个畜牲，回去了也是下汤锅的份，管它什么王啊，名驹啊的。”

    婉贞道：“今晚我请各位喝酒，还请赏光。”

    众人都道：“一定一定。”

    婉贞对梁振业道：“你们先回去吧，我送它走。”

    婉贞不理众人劝阻，拍了拍那马的脊背就向郊外走去。那马像明白婉贞的意思一样，踱着方步，跟在婉贞身旁。

    落日的余晖中，一人一马缓缓前行。婉贞像是对马儿说话一样，喃喃低声道：“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得呢？是逍遥自由地在草原山林间与伙伴们嬉戏，还是被人骑乘，驰骋战场与主人一起名垂青史呢？庄子说，乌龟宁愿拖着尾巴在淤泥里苟活，也不愿被人杀死供在神台上，那么你呢？其实我自己也很难想得清楚。”婉贞停下来，看着那晶莹的动物的大眼睛，“你的眼里有着渴望，渴望什么呢？只有你自己知道吧。不管怎样，你现在可以去找你想要的生活了。去吧，希望你不要再被人抓住，不要再卷入战争。走吧。”婉贞轻轻一拍马儿的脊背，目送那红色的骏马消失在夕阳的晕辉中。


二、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一章 尚能饭否
    

	平隆四年十二月中，平西大军与来犯的突厥兵马在雁门关前开阔的原野上展开决战，年过花甲的老帅左士良亲自坐镇中军，以参军幕将杨中庭和先锋官副将梁振业率领左翼，副帅郑涛和副将郑涌、凌霄、白云鹏等人带领右翼，相互辅助，合围突厥人马。阵势商定妥当，本想一举攻破突厥防线，谁料右翼人马过于冒进，反而中了突厥的圈套，成了人家手里的挡箭牌。双方各有损伤，突厥退兵回雁门，闭关自守；平西大军回兵西平郡，因右翼伤亡过大，需要调整休息，郑涛等人虽然无恙获救，但因延误军机被左帅痛斥了一顿，暂不管辖军内事务。督军魏雁辉虽对此有意义，但老帅执意奖惩，众人不欢而散。杨中庭和梁振业因作战英勇，应变及时，使大军免于大败，受到嘉奖。杨、梁二人委婉辞谢。军需监察使李宛病后初愈，协调西平等各郡县军备，诸事有条不紊。

    入冬的初雪已经飘过，还好不大，两三天后路上就只剩些残雪了。如果是大雪，只怕运输大军粮草的队伍会受阻。婉贞披着缴获来的毛皮斗篷，有些大，但穿着很暖和，是梁振业硬塞过来的。婉贞不要，他就打算直接给婉贞穿上，只好收下了。婉贞有时不禁想，这家伙是毫无顾忌还是故意来和我捣乱？

    婉贞轻轻的呼气，一团白雾萦绕住秀美的面容，似梦似幻，朦胧又剔透。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三四个人来来往往。手中的笔尖有些冻住了，这份公函已经写了半个时辰，狼毫笔尖被冻住了好几次，天气冷，连写字都难。婉贞起身走动一下，顺便想让德云过来给炉子加点火。希望这段时间不要有战事，哎，要是能速战速决就好了。

    “李大哥，你办完公事了吗？”马天赐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凌霄，二人的手里都拎着只野鸡，看来是刚从外面打猎回来。

    “快写完了，你们坐，”婉贞向里面吩咐道，“德云，加点火，给两位将军上茶。”

    德云在里面应道，不一会儿就端着东西出来了。

    天赐看到德云，讪讪笑道：“总受你们照顾，还时常让德云费神，今天和霄兄打了两只雪鸡，给你们加菜。”

    德云笑道：“真是希奇，今天怎么文绉绉的，还会知道让人费神？我是不是要看看太阳打那边儿出来的？”

    婉贞见惯了德云与天赐拌嘴。每次德云做点心总会备着梁、马兄弟的一份，但是每次吃的时候总会挤兑天赐几句。婉贞也不见怪，只说道：“不用了，你们辛苦打来的，还是自己留着吧。这两日下雪，粮草方面要吃紧一些，士兵的伙食不变，各位将军就要辛苦一下。”

    凌霄也道：“李兄千万别这么说，这几日没有战事，最辛苦的就是你们。我们几个出去打打猎，全当是演练一下骑射。你就收着罢。”上次作战，凌霄虽然也在右翼，但没有听从冒进的命令，因而没有受到处罚。他性情洒脱，与马天赐等人的交情都不错。

    德云对婉贞道：“还是收着吧，看样子他们也要顺便一起享用了，不过是用他们的东西来招待他们，费事我做一遍，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赐故意装作恍然大悟，大声道：“主意甚妙！霄兄，我们今晚又有口服了。”

    德云哼了一声，就像在说，看我说着了吧？随后接过野味去准备了。

    天赐问婉贞：“我大哥什么时候来？他找过你没有？”

    “没有，今天还没看到他。”婉贞奇道，“什么事？”

    “今早我看他要来找你，似乎有什么要事，不过后来又被人叫走了。也许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噢？这样。”婉贞心想，梁振业能有什么事要找我呢？

    正在想着迷题，答案就自己过来了。房门又被推开，几个侍卫涌进来，也不行礼，打头那个有些焦急道：“各位大人都在，正好，请赶快到中军去一趟。左元帅病了。”

    ***

    梁振业在帅帐外来回踱步，看到婉贞、天赐、凌霄等人过来，急忙迎上前去。婉贞问道：“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会突然生病？”

    梁振业道：“左帅前两日就有些不适，以为年纪大了容易劳累就没在意，结果今早醒来就全身酸痛，坐起来都吃力。我过来看到这幅光景，忙叫人请大夫过来。现在已经服了药。左帅说想趁着有些精神将军中事务交待好，自己也安心。”

    “大夫怎么说？”

    “大夫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拿伤寒、发热、年纪大了什么的敷衍着。我却觉得左帅年纪虽大但身体一直很硬朗，这病来的凶猛，实在有些意外。”

    婉贞觉得梁振业弦外有音，但碍于人多眼杂，不好细问。

    “有什么意外的，人老了身体自然不行。如此远征只怕很难消受吧，何苦硬撑呢。”郑涛等人也都过来了。

    这几日，郑涛被左帅喝斥一顿又暂停了职务，想必心中定然是怨气冲天。前天晚上听说还大肆酗酒，酒喝没了又到婉贞这里来要。偏巧，婉贞不吃他这套，以军需短缺为由，公事公办的口气三言两语地打发了来的下人。听说，郑涛还想闹事，被弟弟郑涌和侍从拦了下来。

    婉贞道：“还不是年轻人不拿事，只好老帅亲力亲劳，半点不能轻松。如今累坏了身体，旁人自然也不好说嘴。”

    “你？你什么意思？”郑涛气得脸色发白。

    “下官哪里有什么意思，只不过为左帅的病情担忧和内疚而已。都是我等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倒教他老人家操心，真是惭愧。”婉贞的本性又露出来了，伶牙俐齿地指桑骂槐。虽然婉贞自己也知道这样太锋芒毕露了。然而常常又忍不住，一定要说个痛快。

    “你……”

    后面的魏雁辉说道：“大冷天的，还是先进去再说罢。”

    里面左帅已经坐起在榻上，披着棉袍，闭目养神，也不知道他听到众人在外面的对话没有。见众人进来，吩咐看座。众人谦让一下，纷纷落座。

    左士良勉力坐起，有些吃力道：“廉颇老矣，无能为也。看来果然不服老是不行啊，这些日子只怕要让诸君多分担一些，眼下不宜开战，只要维持目前状况，等到天气转暖，突厥粮草耗尽，再围困城池就可以一举攻下雁门关。上次作战双方互有损伤，但说起来还是突厥的元气损伤更大，加之本国不供给粮草，他们拖的时日越久就会越艰难。而雁门关城池异常坚固，易守不易攻。诸位只要不冒进，并且时时监视，切断他们的粮草，就可以胜券在握。

    “从今日起，军务由副帅郑涛和幕将杨中庭共同处理，二人协力暂摄本帅之职；先锋梁振业暂摄幕将之位，主要负责雁门关的动态；副将郑涌负责押运粮草，事关重要切忌小心。其它诸位各司其职，要多加费心。切忌，不可轻举妄动，贸然出击。”

    众人答应。而魏雁辉却道：“恕在下多言，将令不统一可是军中大忌，老帅将军令一分为二只怕不妥，还是要有个主次才行。”

    这就要夺权了？婉贞心想，比起老辣的魏列夫，这个魏雁辉果然还是浮躁一些。

    不过说得也有理，将令分开确有不利。然而，杨中庭作战沉着冷静，智勇双全是有目共睹，前科的武举出身，又有剿匪的军功，无论从阅历、战绩还是军功都比受家族荫蔽的郑涛出色很多，但身为副帅的郑涛比杨中庭还高了半位，就因为停了职务而丝毫不让郑涛掌权，这也说不过去。又像是在打压人家一样，毕竟是皇上的小舅、皇后的弟弟，不能太让人家难堪。况且魏雁辉又在这里，魏家有意拉拢郑氏，想来也要插上一脚。

    左士良有些为难。

    杨中庭却道：“末将愿唯郑将军马首是瞻，还请左帅好好休养，早日康健，重掌帅印。”

    既然杨中庭谦让了，也就算了。只要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就行了。

    “那么，郑涛为正，杨中庭为辅，其它人按刚才所说，务必尽心尽力。”左帅说完，侍从忙扶着躺下。众人寒暄了几句退了下去。

    婉贞刚要出帐，梁振业叫住她，拖在众人后面。趁人不注意，梁振业低声说道：“左帅让你留步，私下谈谈。”


三、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二章 波澜再起


    婉贞来到卧榻前，老人家已经重新躺下了，有些微弱地笑道：“听到振业说你的一些事，果然名不虚传，敢那样抢白郑涛的人也就是你了。”

    看来刚才帐外的话，左士良已经听到了。婉贞有些迟疑：“下官不是有意打扰您……”

    “没什么，老夫我听着很过瘾啊。要是我也有像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闻。

    女儿？婉贞瞪圆了眼睛，没听错吧？以她现在的身份，左士良的这句话这个可是很奇怪的说法。

    梁振业在一旁听到，笑道：“你老人家怎么糊涂了？我们这位状元公可是少年郎。”

    听着非常刺耳的辩解，婉贞干咳了一声，镇定道：“不妨事，左帅您赶快好起来，回头我让梁振业给您做上门女婿。”

    “又说我什么？”梁振业不依不饶。

    这样话家常一般，左帅似乎高兴了一些，嘿嘿笑道：“他可不行……算了，老夫是看你的相貌和一个老朋友有几分相似，他就有个乖巧的女儿……唉，一时触景生情，莫要见怪。”

    婉贞突然明白，这位左将军可能是父亲的老相识，也许当时年纪小记不清了。这样来说也就不奇怪了。老人凭着敏锐的感觉无心说出的话正中了婉贞的心事。婉贞微笑着握住放在被外那双苍老的手，就像对父亲一样的体贴地说道：“您好生将养吧，平常身体这么硬朗，一定可以很快好起来，到时候我们就一举歼敌、班师回朝。”

    老人喃喃回答几句，没听清楚。婉贞的注意被别的事物吸引了。

    忽然在病人身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泥潭里腐朽的青铜，酸臭中带着一些金属气息。这种气息在人的身上闻到很奇怪，即使是年纪大的老人。这是没有生命感、阴冷的味道。

    医道讲究望闻问切。难道大夫没有发现什么吗？婉贞抬头向梁振业问道：“大夫有没有特别说什么？”

    “没有什么，也就是注意饮食，好好调养之类的。”

    没有发现吗？婉贞皱眉思索，这气息的确很微弱，但也应该能察觉到的。自己多虑了？这是兵营，盔甲兵刃随处可见，老帅的金漆乌龙甲就挂在床前。

    梁振业看婉贞低头思索，不禁低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左帅也抬起褶皱的眼皮，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婉贞站起身，离开老人的视线，来到桌边。上面摆着今早的菜羹，只动了几口。

    梁振业也跟过来。“这是今早左帅的饮食？”婉贞问，边说边从衣袖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银质小刀。

    这刀是儿时父亲给的，本来嫌这刀华而不实，不想带着，但师傅说官场如同江湖，不得不小心谨慎。银器可以验毒。平时有德云在自己懒得操心，今天倒是为别人照看一下。

    梁振业已经明白，点点头说道：“是，今早就吃了一点，我怎样劝也不肯再多用了。”婉贞则趁他说话，将纯银的刀刃在汤和饭里轻轻搅拌了几下。

    没有变化。果然是我多虑了吗？

    老人不察觉，依旧说着“不想吃”“吃不下”的话。

    婉贞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随即闻了闻刀刃，果然有那种淡淡的森冷之气，心中有了主意。

    回到床前，婉贞不露声色，依然温和笑道：“不多吃可不行，体力会变差的。不过军中的饭食做的未免粗糙。我有一书童，最会做这样的细点，人又聪明乖巧，不如让他过来侍候您，我等也算尽孝心。不知元帅一下如何？”

    梁振业也道：“有个细心体贴的人照顾，我们也安心。人我见过，您就答应吧。”

    左帅想了想，道：“好，如今也只好凭你们吩咐。”

    二人笑道：“我们怎敢？您还是早些康健了，我们就鞍前马后听凭调遣。”

    “但是，”老帅脸色一正，即使在病中，威震三军的气势丝毫不减，“我这一病，便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就会发生，你们要警惕，要为自己好好谋划。振业，特别是你，李大人遇事机敏，你要多向他请教。”

    婉贞忙道“不敢”。梁振业笑道：“这就把我给比下去了？罢了，李兄可要多多提携在下。”

    又说笑了几句，婉贞起身告辞，梁振业出来送。

    看到周围没人，梁振业低声问道：“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可查出什么端倪？”

    婉贞道：“现在不敢断言，但是老元帅心里都有些明白，提醒我们注意。我想让德云过来看看再说。”

    “好。告诉德云也要小心，对老帅也不要透露风声，免得动怒。刚才在帐中你做的不露声色，这样很好。”

    婉贞点头：“嗯，这个我理会的。”

    ***

    婉贞回来将原委说给德云说，德云听了，道：“我的傻小姐，您不知道有好几种毒都是银器试不出来的？还有很多是慢慢进入人体，在人体内郁积起来才开始中毒，这些奇毒可都是银器试不出来的。”

    婉贞点头：“我已经猜到了，正因为如此才向元帅举荐了你去。这几日你就不必管我了，在元帅那里多留意，发现什么也不要声张，先回来告诉我。事关重大，要谨言慎行，明白吗？”

    “嗯，小姐放心，德云一定不辱使命。”

    此后几日，德云便在中帐侍候卧床不起的左士良，饮食、熬药全都亲力亲为，每天晚上回来向婉贞说明情况。

    “我也觉得是中毒了，老人的指甲现出粉红色，牙龈也常常出血，看来是体内中毒。您说的气息我也闻到，是什么毒还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在想办法排毒解毒了。”

    “好，帐中原来侍候元帅的是哪几个？能不能猜到是谁下的手？”婉贞问道。

    德云想了想，答道：“有两个人，一个是跟随元帅已有十年的家丁张恒，寡言少语的中年人，看不出来怎么样；另一个是军中派的侍卫孙兴，二十岁左右，人倒是俏皮，总是拉我说话，还抢着帮我做事，具体如何德云也不能下定言。”

    “可有闲杂人等常去帅帐？”

    “这几日么，马天赐倒是常常跑过来。”德云不明就里。

    婉贞心中暗笑，这可不是因为元帅，而是因为你这个还不明白事理的小丫头。嘴上却说：“他不算，其余的呢？”

    “第一天副帅来过，看我在盘问了几句，就再没来过；后来那个督军魏雁辉也来过，问候了几句，不过走的时候，他将在外面的孙兴叫走。我那时脱不开身，不知道他们去做了什么。”

    “好，我自有主张。你不用管太多，照顾好元帅，别的事留意就好。小心有危险。”

    德云答应了。

    ***

    这日，婉贞思量妥当，带着一队卫兵直接来到帅帐前。见德云问道：“元帅何在？张恒和孙兴呢？”

    德云答：“元帅刚服过药正在休息，张恒和孙兴在外面那个帐子里候着。”

    婉贞道：“这样刚好。不要惊动元帅。来人，将张恒、孙兴二人拿下！”素手一挥，士兵们立刻行动。不一会儿，两人捆绑着被押到婉贞面前。

    年轻一点的孙兴一脸的惶恐，连声问道：“不知小人哪里做的不是，还请大人明示，小的一定改！”

    年长的张恒则闷声不语，只是在观察周围人的脸色。

    婉贞面沉似水，冷声道：“不必费力，等一下到牢里让你们说个痛快。”随即吩咐带走。

    还没走几步，郑涛和魏雁辉就走了过来。婉贞心道：耳报不错啊，来的还真快。

    郑涛道：“且慢。这二人是怎么回事？”

    婉贞沉着答道：“这二人在下官治下犯了事，正要去审问。”

    魏雁辉道：“这不是左帅身边的人吗？李大人此举只怕会伤了老人家的心，对左帅的病情不利啊。莫不是要清君侧？”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又带着阴笑，暗示婉贞等人是要趁主帅生病之际哗变。

    还敢倒打一耙？婉贞冷笑道：“督军大人多虑了。下官正是为元帅着想才要惩治这些乱臣贼子，以儆效尤！”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带着坚定、富有威慑的眼神扫向两人。可以察觉，郑涛微微颤抖一下。

    婉贞满意地看到这二人脸色都不大好，随即道：“前几日，军需物品中大量珍贵的药材和金银器物突然不见了，下官怀疑有人监守自盗，命人私下查访，就在这二人的帐篷中查出了端倪。还有人举报说这二人最近都有些鬼鬼祟祟的，不知是哪一个人作的科，还是两人都有份。”

    “小人冤枉阿，小人从来没做过这种事，那些器物还是第一次见呢。真的不是我做的。”孙兴喊道。

    婉贞冷眼看着他们，转向沉默的张恒，“哦？这么说，就是你干的了。”

    张恒昂然道：“大人明鉴，小人追随元帅十年之久，还不至于这样眼皮子浅！”

    婉贞默然道：“要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难说。”

    偷眼看到郑涛似乎松了口气，婉贞回身说道：“人证物证俱在，下官必须查清楚。私盗军需，陷我大军于不利境地，这几乎和叛国投敌同罪。副帅和督军大人没异议的话，在下就将人押下去好好审问了。”

    郑涛二人哑口无言，婉贞摆摆手带走了人犯。


二、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三章 兵不厌诈


    “我听说了，怎么回事？”当天晚上梁振业来到婉贞住处，推门就问道.

    书桌前，婉贞停下手里笔墨，抬头说道：“盗窃贵重军需，让我给收监了。”

    “真有这事？”

    “我栽赃的。”婉贞面无表情的说着。

    “这……到底怎么回事？别卖关子。”梁振业有些无奈说道。

    婉贞放下笔杆，示意梁振业坐下。德云还没回来，婉贞亲自倒了杯茶，递给梁振业。

    梁振业看着伸到面前那只纤纤素手，微怔一下，稳稳心神接住了。

    “这两个人一直侍候着元帅的饮食起居，要说投毒的犯人，极有可能是两人中的一个，亦或者两人都有份。”婉贞顿一顿，噙了口茶，续道：“即使是另有他人，这二人也必会知道些什么，不是证人就是犯人。我已知道他们都与郑、魏二人接触过，不管他们背景如何，都有嫌疑，我就用了这个办法，在他们帐篷里放上那些东西，栽赃给他们，用这种不大不小的罪名将他们关起来。如此这般，一是给郑、魏二人一个警告，虽然有打草惊蛇之嫌；二是将他们变相保护起来，同时分开关押，应该能知道不少东西。郑、魏一党也不能随便灭口。”

    梁振业看着眼前这个精致俊秀的美少年，淡然的神情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微微上翘的眼角露出坚定冷静的目光，遗世独立、自有威仪。

    “原来如此，这样考虑也算周到。”梁振业不知该怎样言语这个还小自己几岁的少年，难道是因为生长于名士侠者之家就特别的机智老练？

    “官场也是江湖，家父总是这样说。”婉贞笑道，她也明白自己冷淡老成的性情，幼年的经历让她和同龄人比——无论男女，总有些与众不同。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两人？郑、魏二人没有说什么吗？”

    婉贞道：“他们确实拦了一下，被我顶了回去。我打算旁敲侧击地审讯，看看能不能查出点端倪。要是他们逼得紧了，我就将人送到幽州去。”

    “这样也好。”梁振业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告诉我。”

    “明天我开始审讯，”婉贞起身相送，“你若愿意可以过来听一下。”

    ***

    第二天一早，借了西平郡的府衙，换了正式官服的婉贞带着下属大小官员、侍卫和府衙衙役十几人升堂审案。代理幕将梁振业一旁听案。

    “带孙兴。”

    不一会儿，五花大绑的年轻侍卫孙兴就被押了上来。

    “私盗贵重军需，孙兴你可知罪？”婉贞开了口。

    “小人冤枉，这是嫁祸，是栽赃，小人从来没有拿过那些东西。”

    “哦？不是你做的那会是谁？东西是在你们帐篷里找到的，难道是张恒吗？”

    梁振业在一旁听得，心道：演得还很像，明明就是你栽赃给人家的……

    “这个，小人没有亲眼看到张恒去偷东西，是不是他也不知道，不过真的不是小人作的。”

    “这么说，你最近又没有察觉到张恒或是你们周围其它人又不寻常的举动？出了这种事，不管是谁，都会有点蛛丝马迹吧？你老实招来。”婉贞不露声色，算是循循善诱。

    “这个……小人没看到什么……”明显的顾虑一下，孙兴低头说道。

    “不拘什么，有什么稀奇的举动，或是和什么人接触，都可以说出来。”

    “小人不知。”还是低声说。

    婉贞有些不耐烦了，看来是我太好说话了，不给点厉害瞧瞧真是不行。

    “真的不知道？”婉贞兴意阑珊地开口。

    “小人愚钝……确实不曾……”

    “啪”的一声惊堂木，婉贞喝道；“不识好歹！给我用刑！”

    衙役迅速行动，孙兴还在下面“大人”“小人”惶恐地叫个不停。有四个人将刑具抬了出来。

    是夹棍，前面的小一点，夹手的，后面的大一些、粗一些，夹脚踝的。

    婉贞一皱眉，道：“谁让你们用这个的？”

    衙役们一愣，孙兴充满希望的叫一声“大人”。

    “这种吓唬女人和小孩的东西，你们也好搬上来？没有什么更痛快，更利索的家伙了吗？”婉贞续道，“那些东西用了半天也不过就是听了一些鬼哭狼嚎，浪费时间。给我换！”

    衙役们傻眼了。孙兴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

    连梁振业都冷汗直冒，没想到艳若桃李的美少年，竟然也可以行事如此果决阴狠。

    婉贞心想，我这铁血冷面的名声，今天定是要传出去了，演就演得像一点，达到目的才是真的。

    “大人，”一个中年衙役有些迟疑，“要打板子吗？”

    婉贞砸了咂嘴，不耐烦道：“你们就只会这点东西吗？亏你们郡守还是读书人，眼界怎可如此狭小？炮烙知道吗？罢了，先从最简单的‘披麻戴孝’开始吧。”

    这些都是婉贞从那些野史异志上看到的，当时虽然觉得恐怖恶心，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所谓“披麻戴孝”是有名的酷刑之一，将加了药物、熬得有些溶了的动物肉皮，滚烫的一条一条贴在背上，这已经够要命了，更折磨的是，待这些皮条渐渐冷却下来，已经和人的肉皮粘到一起了，再猛地撕下。那可就真是“撕层皮下来”。再硬挺的汉子也早就晕过去了。

    婉贞轻描淡写的将过程讲给下面的人听，并说道：“东西好准备，你们下去收拾吧。总比在打了半天鬼哭狼嚎还不肯交待的好。”末了还加一句，“本来想用炮烙的，不过准备起来有些麻烦，也就罢了。”

    下面跪的孙兴已经抖如糠秕，听了这些话几乎背弃过去，他明白这位看似文弱俊美的李大人其实是不择手段的狠角色，终于艰难的说道：“大人留情，小人想起一些事，统统都招。”

    婉贞微笑道：“这不结了，何苦费这么多事？不过怕你改主意，还是让他们准备一下吧。”

    ***

    在严刑恐吓之下，孙兴道出了不少东西：一是魏雁辉曾问过元帅的饮食情况，孙兴说，老人口重，左帅常常会觉得饭菜味道有些寡淡，但也不很在意。后来郑涛有时会问起元帅的身体状况，自己也如实汇报，特别是元帅身体变差之后，也是如此，还每次嘱咐孙兴好好侍候元帅。再有，元帅的家丁张恒每次都会在元帅的饮食里鼓捣半天，具体做什么就不知道，孙兴不敢过问。可能是试毒。

    婉贞沉思片刻，让人将孙兴带走，随即召唤了张恒。

    张恒带到后依然沉稳，看着周围有些散落的刑具也没有什么表情。

    婉贞也没有急于问讯，审视着堂下之人。

    公堂上一片肃静。

    “张恒，”良久，婉贞终于沉静地开了口，“你究竟为什么要往元帅的饮食里下药？”

    张恒顿时一怔，脸色忽红忽白。

    梁振业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惊奇，他怎么就敢如此断定，而且似乎还不差毫厘？

    “本官本不相信孙兴的话，但言之灼灼有理有据，不得不信。本官知道，你追随左帅出生入死十年光阴，但没料到最终竟然真是你做的手脚。如今人证物证都在，连那东西也搜了过来，稍加等待就可知道大夫检验的结果，无论你招与不招，此案已经定案，也无须用刑了。”

    张恒忽然拜倒在地，大声道：“大人容禀，小人有冤屈。”

    “讲！”

    “小人的确将那剂味增料加入了元帅的饮食里，但那并不是小人初衷，乃是副帅郑涛将军指使。郑将军将这味增料给我，并许诺将小人的儿子编入御林军，只求将那味增料每餐放入元帅的饮食中，增加口味。小人本是疑惑，但那时副帅正因为作战不力而被停职，听说忧心元帅饮食减少，以为他想趁机讨好，就答应了。小人也认真检查过，没发现有毒，连我自己都亲尝过，不曾有事。而元帅也确实爱吃了不少，这不是两全其美么？小人的儿子也有志从军，小人实在不想看他驻守这苦寒之地，徘徊生死之间，就希望他能编入驻守京师的御林军，这也是不得已。望大人能够体谅，网开一面。小人不想家中妻儿老小无依无靠，也不想老元帅失望啊。”

    婉贞与梁振业对视一下，梁振业微微点头。婉贞随即冷静一笑，喝问道：“你想拉上皇亲国戚来分担罪名吗？可有证据？”

    “小人有郑将军的手书，就是将小儿调入御林军的文书和信函。”

    信函交了上来，果然是郑涛的笔迹。

    婉贞又细细地问了几句，张恒答得都算清晰可信。最后说道：“事关重大，本官还要仔细查证。若果真有此事，本官会酌情斟酌的。”


三、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四章 受制于人


    “想不到你还有这手，是不是应该说阴险？”梁振业笑谈。

    “兵不厌诈。你应该更懂这句话吧？”婉贞答道。

    “你就这么有把握？万一不是张恒做的呢？”

    “一定是元帅身旁侍候的人所为。孙兴在那样的恐吓下来不及撒谎。这个张恒，就算不是他直接所为也必定有关系。我那么说就是要告诉他，已经有人供出他了，底细我们已经全都知道。剩下的就靠他自己来招了。”婉贞忽然狡黠一笑，“听就知道，我说的不明不白的，那是在下套。”

    内室里，婉贞与梁振业商议如何应对这件事。毕竟涉及到皇室贵族不得不慎。

    “证据还不够，我想再等等看。力求一举击溃，决不给他们留下反击的余地。”婉贞说道。

    “被察觉了怎么办？他们很可能会对你不利。其实你要只是敲山震虎也就罢了。两个亲贵大族，最好不要同时得罪。”梁振业相劝。

    婉贞挑了挑修眉，冷笑道：“他们现在是一派，魏家有意拉拢郑氏一脉，做得倒是隐秘，又能瞒得了谁？若得罪必然两个都得罪，倒不如一口气两个都告，让他们各扫门前雪，首尾不能相顾，免得按下葫芦又起了瓢。以他们的眼线，被察觉是迟早的事。对我不利么，量他们不敢明着来。”

    梁振业见他如此泰然自若，也不好多言。只能帮他多加个小心了。

    ***

    谁料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放亮，婉贞就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了。德云如今连夜照顾元帅没有回来。婉贞起身，看外面火把通明，盔甲摩擦着兵刃的声音分外刺耳，外带着人群的窃窃私语。虽然不像兵变，但婉贞感到有大事发生，连忙披戴整齐，带上佩剑出去察看。

    外面的情形很离奇，倒像是在拔营。不少士兵脸上满是困惑，还有的哈欠连天，也有一些惴惴不安，眼里露露出怀疑的神色，小声与旁人交谈。

    婉贞直接来到帅帐前，周围还算安静，外有侍卫把守。见有人来便要横下长戈拦住。婉贞担心德云安危，凤眼一立，手扶长剑，推开戈矛，直接闯了进去。

    德云正伏在床边小寐，元帅也正在酣睡。婉贞心中稍慰。

    德云被响声惊醒，略带惺忪的睡眼满是疑惑，问道：“小……大人怎么来了？已经天亮了吗？”

    婉贞道：“还没有，元帅可好？”

    “元帅吃了药睡下了。”

    “之前可有人到这里来？问过元帅什么没有？”

    “昨天除了军医来过两次就没有什么了。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孙兴、张恒还被关押着吧。”

    婉贞听了，心中正在思量，忽然听到外面的争吵声，似乎有一群人走了过来，混着沉重的皮靴踏地的声音，以及叶子甲得叮当作响，可见是一群军官。

    “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德云见婉贞神色凝重，有些不安的问。

    外面传来的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晰，听见有人说道：“这么大的事总要禀明了左帅才好决定。大军牵一发则动全身，须慎之又慎，怎可轻举妄动？”

    “事出有因，众将军等到了幽州，本帅自会告知。”是郑涛的声音。

    “不管如何要紧的事也应与众将商议一声，就这样突然下令拔营，众人怎能不心生疑惑？动摇军心，易生变故。太不妥当。”是副将凌霄的声音。

    众人听了也都高声附和，指责郑涛军令轻率。

    婉贞听了这些，低声吩咐德云：“不要出去，守在元帅旁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

    众人正在争论得不可开交，忽然帅帐一掀，婉贞走了出来。众人的眼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婉贞看眼前这些人，除了今年新进的武举，还有不少是左士良手下的老将，对郑涛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自然很不服气。而魏雁辉则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力保郑涛。人群中，杨中庭面色肃穆的静观其变。梁振业站在人群后面，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向婉贞摇摇头。

    魏雁辉见到婉贞从里面出来，神色一变，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婉贞泰然答道：“探视元帅病情。突生异变怕元帅受到惊动。”

    郑涛向众人道：“现在不必多言，众将回去整理好自己的部属准备启程。”

    婉贞道：“敢问副帅，行军到哪里？”

    “幽州。幽州本就是此役的重镇。西平郡狭小，不利于大军展开手脚。再说元帅的病也要到幽州另请名医医治。”

    婉贞却道：“元帅若要名医医治也不必大军迁移，只要一队亲兵护送即可；或是将幽州的名医重金请来，总好过行军劳顿；西平郡本是咽喉要道，重兵驻守才能扼住敌人咽喉，伺机行动，防线布在西平是众将一致商议的结果，更得到元帅的首肯。况且如此行军，和退兵无异，即动摇军心，又给敌人可乘之机，实非良策。”

    一语即出，众将纷纷应和，更有叫好的。这些人本来都是武将壮士，虽善勇战却不善辞令，争辩也争不出所以然来。如何与思辨清晰、口齿犀利的婉贞相比？一番话说完，众将只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气，把想说但又说不出的意思全倒出来了，好不痛快。顿时群情高涨。

    “这……本帅自有安排……”郑涛有些措手不及，看到李宛有些轻蔑目光，心中更加慌乱。

    “李大人，军中之事自有将官们处理，区区一介文官还是不要擅议军政为好。”魏雁辉有些警告一味地看着婉贞，拦下了郑涛的话。

    婉贞挑起长眉，道：“连下官一介文官都察觉到的事，将军怎能不知？”

    陷入僵局。气氛凝重。

    魏雁辉忽然叹气说道：“我等是奉了密旨，朝中弹劾我军作战不利，下了旨意。不得不将大军迁回幽州，另作战局部署。”

    众人惊疑，婉贞道：“敢问圣旨何在？”

    “密旨是口谕，我等还敢假传圣旨么？”

    “空口无凭，不足以取信于人。”婉贞不依不饶。

    郑涛从囊中取出一块金牌，向众人道，“可认得此物？”

    “真是金牌？”“是金牌没错……”“难道真是皇上的旨意？”“这可如何是好……”众人心志开始动摇。

    婉贞皱眉不语，心中觉得蹊跷，又不好贸然询问。

    郑涛道：“朝廷的金牌昨晚由密使送到，为不动摇军心只能秘而不宣。如今各位已经知道，就请准备动身吧。”

    魏雁辉也道：“李大人若没有疑问了，也请收拾一下赶快随军出发吧。”

    婉贞道：“西平郡怎么办？”

    “先锋营留守。梁将军定然不负众望。待众将拟订作战计划在重新部署。”

    孤立梁振业，压制我么？看来他们也知道情形了。不能就范。婉贞思量妥当，正色道：“下官负责筹调军备事务，领幽州新法，又与西平当地关系密切，只怕要走也不能如此迅速。下官恳请宽限三日，留下三百军士，整理好账目再去幽州，免得军需调度混乱。”

    郑、魏二人对视一下，郑涛点头道：“好，就依你。”


二、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五章 番王家事


    十二月末，平西大军大部迁往幽州，先锋营留守西平郡。左帅病愈沉，忠烈侯世子郑涛暂摄其位，兵部尚书魏雁辉辅之。据此，西平郡防线崩析，幽州重镇重设。

    婉贞拟定三日之后再作打算，是有意拖延。以军需为借口，拖延时日，伺机观望局势。毕竟在先锋营中能做的事更多，拳脚易于展开。德云要照顾左帅，马天赐本隶属幽州营，已经都随大队开罢了。婉贞虽然担心德云，但也不得不让他们离开。后面的事很难把握方向，德云留在幽州更加安全，更有马天赐、韩青等人照顾，相信比留在她身边更好。

    魏、郑二人孤立先锋营是明摆着的事了，那么下一步可能就是按朝廷说的开展攻势，让先锋营做弃卒，一了百了。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办？婉贞问梁振业，他说自己从不想做鱼肉，任人宰割，自己做刀俎还差不多。婉贞笑道，不错，正是这么个意思。

    果不其然，婉贞又以军需之事拖延了三天，身边只留下一百军士，做出还有事情要办的样子。后面终于等不及了，来了份军令：先锋营先行至雁门关，大军随后埋伏，诱敌入内，不得有误。而这埋伏竟然距雁门关三舍之外，梁振业看到，冷哼一声，“这种埋伏怎么会有用？孤军深入这种忌讳也就那些外人会犯，这种饵有鱼会咬才怪！”

    婉贞不失时机讽刺道：“他们以为天下人都和他们一样智慧，所以才如此行事。莫怪。”

    “亦或者是想先锋营全部覆没后再鼓舞士气地复仇。也是个好主意。”梁振业事不关己地说道。

    “倒不如告诉他们，不用埋伏，你只用先锋营去夺雁门关。总比作弃卒的强。”婉贞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大方方地提议。

    “不错，我是这样回答的。”梁振业也轻松回答道。

    婉贞吃了一惊，正色道：“果真？”

    “骗你做甚？还要有劳你来参谋呢。”

    “有把握吗？”

    “有点眉头。”

    “但我不想触霉头。”

    梁振业笑道：“想不到李大人还是明哲保身之士，我还道没有你不敢做的事呢。放心，阁下是国之栋梁，在下可不敢怠慢。请你看一场好戏，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便利。”

    婉贞知道他是指幽州一直催她搬移的事。婉贞微微一笑道：“这有何难，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用的办法。我只要把人都打法回去，说我自己病了不能动，把事务交代清楚，让副官顶替就好。”

    “妙！”梁振业重复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用的办法。不错，这回的事也要用到这上面来。”

    婉贞道：“少卖关子，快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梁振业笑道：“这还是一件风流艳事呢。关键还是要着眼到慕鹤、越鸽他们两人身上。”

    ***

    慕鹤和越鸽本不属于军中，望西山一役后，大军到来，他二人便悄然失踪。想是又去隐藏在暗中，刺探敌方军情，大概只有梁振业知道他们的去处。望西山一役婉贞已知这号称“奇禽三郎”中的两人果然不凡，与梁振业又交情非浅，他们行动一定自有他们的道理。

    梁振业道，两天前，越鸽送来有意思的消息——颉利顿王要聘王妃，而这王妃还是个汉人女子。

    婉贞道：“这也希奇，他还没有王妃吗？为什么要娶汉人女子？他们突厥不是很讲究身份血统吗？”

    “也不尽然，前朝也有汉人的公主嫁过去和亲，一样是王妃。其实，他们的汗王有很多妃子，每一个都是王妃，没有汉人这边正室侧室这么多讲究。每个王妃有自己的宫帐、侍女，自成一家，互不相干。听说，之前他们的那个先汗王有十七八个这样的大王妃，下面的姬妾、侍女更是数不胜数。而这个颉利顿王是庶出幼子，加之母亲不是突厥人，血统不纯，不受贵族长老的认可。但是老突厥王又很喜欢这个比其它兄长都优秀的孩子，于是就给了他一片领地，让他自立出去。这个颉利顿王也着实不简单，先是帮助柔然复国再借机灭了乌孙，把柔然和乌孙都变成了自己的属国，又与吐蕃、敕勒等相交甚密，他的兄长和贵族们对他甚是忌惮，但当时先王在世不敢如何。后来即位的汗王又体弱，疏于征战、整治，直到这时才想趁机将他摒除。说来有趣，这颉利顿王已娶的三个王妃都不是突厥人，似乎有意与突厥贵族作对，娶的都是柔然、乌孙的外族女子。这次要找个汉族女子也不稀奇。借此也能抚平民怨，一举多得。”

    “噢？”婉贞来了兴趣，“这个颉利顿王有些意思。那个女子是谁？”

    梁振业道：“你别急，慢慢听着。”

    原来，距离雁门关三十多里有个许家堡，堡主是先帝初年便告老还乡的原兵部尚书许正策。许家世出贤将，名震塞外，在对突厥的战役中贡献颇大，以至于许正策以外将身份做到了兵部尚书，实属罕见。然而许正策只作了三年的尚书便告老还乡，大概是不喜庙堂之上的权术争夺。塞外儿郎性情豪放，便携着妻子儿女远离喧嚣，定居于荒野山村。那山村本也是许家的本家，村里人的家十户有八户姓许，人称许家庄。后来因土匪、突厥时有骚扰，众乡邻便选出壮实的青年男子，由许正策加以训练，组成了一支护庄的家兵。又因防御时修了不少碉堡工事，又称许家堡。许正策归隐了十几年，如今已是年过古稀，在西北的名头依然不小。许家堡也壮大很多，又因在两国边界，地方官员也不干涉，倒成了谁都管不到的世外桃源。

    婉贞问道：“既然是世外桃源，那突厥王如何找上门去了？”

    门外有人笑道：“怪只怪名声太响，树大招风。”

    推门而入的正是越鸽，却是猎户装扮，腰间系着虎皮，足下蹬着牛皮靴，肩上背着绳索，墨黑的头发随意绾个发髻，显得英俊倜傥。他笑道：“李大人别来无恙，神采依旧啊。”

    婉贞笑道：“彼此彼此，几日不见，越鸽更显得英姿勃发了。”

    梁振业摇头道：“互相吹捧，好厚的脸皮。”

    “梁大哥怎么这样说话？”越鸽依旧嬉皮笑脸。

    婉贞也推波助澜道：“那是因为他嫉妒。”

    越鸽拍掌笑道：“甚妙甚妙。李兄果然好口才。”

    “那么，你们两个好口才的人讲吧。我一边歇着了。”梁振业说着端起茶碗，慢慢喝起茶来。

    婉贞笑道：“咱们不理他，越鸽来说。突厥又如何要找上这样的人家？而这样的人家如何能受控于突厥？”

    越鸽道：“你猜这雁门关守将是谁？便是许正策的侄子，许家的长房长孙。许正策上面有两个哥哥都为国捐躯了。这是他长兄一脉唯一的骨肉，如今被突厥拿下如何不要紧？这一层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许正策有个孙女，今年十八岁，据说是远近有名的美人，人称‘塞外明珠’、‘落雁小姐’，求亲的人很多，不过没有中意的人家。突厥王就打她的主意。”

    婉贞沉思道：“不错，这女孩也是许将军的侄女，又是许家堡的千金，将门之女、世家之后，名声也大。如此一来，突厥王找上门也就正常了。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越鸽道：“听说这颉利顿王倒还不算残暴，占了雁门关后没有大开杀戒，还安抚官员百姓，似乎想收为己所用。但雁门百姓的防范之心不减，一个月来发生了两次暴动。突厥王大概是想借助联姻安抚民心。毕竟他是孤军作战，除了他的领地突厥国内并不支援。因此他必须找到粮仓，让百姓为之所用。我听说这个颉利顿王当初纳柔然为属国时，就娶了柔然公主。”

    婉贞点头道：“不错，这样一来人质、招牌全都有了。倒也周全。”

    “不过苦了人家姑娘啊，听说人家许小姐都哭了两天了，不食不眠的。许家堡上下都乱了套，许老先生都没了主意。一边是孙女一边是侄子，都是亲人。自己这边力量有限，没之奈何。”

    婉贞忽然迷起眼睛，盯着越鸽促狭一笑：“怜香惜玉呵，越鸽见到人家小姐了？”

    越鸽满不在乎道：“人家是千金小姐，哪有那么容易？我可是费了不少劲才混进去的。不过我的本事你放心。”说罢狡黠的眨眨眼。

    婉贞知他必是看到了，好奇心起，问道：“如何？”

    “不若君之美也。”越鸽故作深沉的摇头。

    婉贞冷哼一声：“又信口胡说。”

    “真的，眼睛都哭肿了，有什么好可看的。”越鸽瞪大眼睛辩白道。

    梁振业清咳一声，打断他们的争论。心道：越鸽也就算了，这李宛平时看着老成持重，怎么也这般心性。说道：“慕鹤还在许家堡内吗？”

    “是。我们扮作打猎受伤的猎户，堡内的人收留了我们。昨晚突厥已经第二次送了聘礼过去，说是静候佳音。突厥素有抢亲的风俗，可能不日就要来迎娶。”

    婉贞向梁振业道：“你说的眉头就在这里吧？想如何利用呢？”

    梁振业道：“这现在还不能决定。要看人家怎么办，今晚我们走一趟。”


三、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六章 疑是故人来


	窗外飘着雪花，还在傍晚天色就全都暗了下来。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站在窗前，手捋着胡须，陷入沉思。身后的屏风人影晃动，一个总管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但看到老者的神态，不敢打扰，只有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等候。老者眼角一抬，沉声说道：“有什么要紧事么？”

    那中年人回话道：“回堡主，外面来了三个人，说有事与堡主商议。”说罢，递上帖子。

    老者看了一眼，神色一变，问道：“堡外可有人马？这三人可有异样？”

    中年人谨慎回道：“只这三个人，都骑着马，看着来头不小。周围没有发现其它人物。”顿了一顿，又说道，“连突厥人也没有。”

    老者冷哼一声，问道：“这两天可有外人进庄？”

    “这……只收留了两个受伤的猎户，一个还在躺着，另一个已经好了，说去幽州买药，还没回。您要见吗？”

    老者道：“人已经回了。告诉那个猎户到中厅等候。把那三人也让到中厅吧。”

    ***

    老者进入中厅，已经有一个修身长目、淡漠庄重的青年等在那里。那青年向老人微微施礼。老者略微颔首。随后一站脚步声传来，另三个年轻人走进厅中。老者略感意外，因为这三人的年纪、容貌和不凡的气质。当年入朝拜尚书，什么人物没见过。这三人倒很是不俗：先一个长身玉面，英姿俊朗，眉宇间隐有煞气，应是个将才；另一个则是宽肩窄背好身段，可见是个练武的好手，俊逸的容貌又带点玩世不恭的神情，风流倜傥；最后一个却让老者有些吃惊，这相貌好似故人：俊美的中带着威仪，眉眼中自有锦绣，只是眼前之人身形略小，相貌更加精致灵秀。

    老人心念一动，暗叹道：明峰贤弟可是你生前不甘，又回来雪恨？

    为首的青年躬身长拜，道：“晚生梁振业向许先生请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许正策道：“贵卿是朝廷官员，统兵大将，怎可向我这老朽之人下拜，请起。”语气有几分冷淡。

    梁振业却不慌不忙道：“先生与先父同朝为官，既是同僚又是前辈，晚辈理应向您见礼。”

    修身长目的青年也出来见礼道：“我兄弟二人未经准许就潜入堡内，多有得罪，还请海涵。”另一名也跟着致歉。

    许正策打量这二人：不怪他们能来去自如，好相貌好举止，众人皆不防备，加上举手投足间的稳健，可见武功不弱，只怕连自己也奈何不得。然而，英雄俱是惺惺相惜，老将尤为爱才。许正策本是豁达之人，见众人才高胆大又彬彬有礼，手一摆，道：“罢了。你们也是应该的，不必多礼。请坐。”

    许正策注意察觉一直没有说话的俊美少年，只见他举止端庄，神色淡雅，气度卓绝，心中暗赞，因问道：“这位大人有何见教？”

    婉贞微笑行礼道：“下官李宛，随军幕僚。久闻先生大名，特来受教，一睹高仪。”这位许先生就是梁兴将军之前的兵部尚书，父亲中状元的时候，人家已经是大将军了。自己当然要称晚辈。

    这一番话听在许正策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几种心思一起涌到心头，竟不知道先想哪一个：这少年说话的神情与那人十分相似，谦冲中带着自重，不卑不亢，脸上都闪着光彩。二十年前，明峰状元及第之时也是这般神采，只可惜身后只剩下一个女儿……等一下，这孩子说话的声音有些特别，似山泉流入深潭，清澈沉稳但却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子，难道说……

    想到这里，许正策更是一阵昏乱，人家是朝廷官员，有印记为证，清清楚楚的四品官如何不是男子？可是，虽然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他确记得那人只有一个女孩，夫人身体不好还未再育就……这算怎么回事呢？

    婉贞见老人家脸色忽变，道：“敢问您觉得有何不妥？”

    许正策道：“看到贵卿想起一位故人。李大人是状元及第出身吧？”

    婉贞道：“前辈面前怎敢称大人？在下确是在恩科中恬居榜首，还请先生指教。”

    “指教二字，老夫可不敢当。各位少年英才，可见我朝现今能人辈出，实属欣慰。”许政策微笑道。

    众人见他语气缓和，心中都放下块石头。梁振业趁机道：“老先生，有道是‘国家危难，匹夫有责’。我等年少无知之辈如今前来向前辈讨扰，实属危急关头，无奈之举。现今突厥压境，我朝本欲罢兵戈、养生息而不能，我等小辈亦奔赴疆场，欲报国杀敌。而虎狼盘踞要塞，上触天威，下淫民意，使我边疆百姓饱受战火摧残。我等不才，欲尽一己之力，驱除突厥，光复雁门！”

    婉贞向梁振业点点头，心想，看不出来他好口才。果然，带兵打仗的人就要会这番本事，鼓动军心。

    梁振业见了，心中却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这家伙混得久了，竟也这般的伶牙俐齿了。

    许正策听了，却是一声叹息：“老夫如何不恼怒突厥这些虎狼之徒欺到头上！只是‘廉颇老矣’，如今已无能为也矣。我全庄上下人口不过两千多，去掉老弱妇孺，壮丁不足千人。突厥虎狼之师数万之重，手中又有全雁门关的百姓做人质。如今他们是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如何与之相抗？”语气里含着深深的暮气苍凉。

    
梁振业朗声道：“老先生请放心。我等一不借兵，二不要粮。只倾自身之力，决不祸及贵庄上下老少。晚辈不才，有一计策可使突厥赔了夫人又折兵，若是前辈肯再指点一二，那就再感激不过了。”

    许正策听他重说“赔了夫人又折兵”，略一沉思，便知众人已获悉突厥下聘王妃的事情，此番前来定为此事。他们所说的计策只怕要着落到孙女落雁身上。而自己这几日也在为此烦恼，虽然孙女孝顺地回话道，“伯父危难，焉能不顾？全凭长辈做主。”但是下人也回话说小姐茶饭不思，流泪不已。许正策心中也不免生悲凉之感。若是这几人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自己出把老力又算什么。

    当下问道：“贵卿有何妙计，望请告知。如若妥帖，老夫出力帮忙不在话下。即使有些疑难，说出来，大家也可商榷一二。”

    梁振业道：“如此，还请前辈费心。这计策还要让小姐委屈一下，您多海涵。”

    雁门关异守难攻，城墙异常坚固，若是强攻不知要拿多少条人命添上去。因此，打开雁门关的城门就成了首要难题。只要有人进去，打开城门里应外合，攻城一事便成功了一大半。梁振业得知突厥王下聘许家堡，心中便有了计较：在送亲的队伍中混上一些武功高强行事机警的干将勇士，潜进城中，在婚宴之时动手挟持突厥王和重要贵族，迫其开城，大军守候城外伺机攻城。里应外合，攻下雁门关。

    来的路上，梁振业已将详细计划与婉贞、越鸽说了，越鸽将突厥的习俗也告诉给了梁振业，补了些疏漏。婉贞也赞同此计，但有很多方面为保万无一失还要许家堡与突厥谈判。因此关键还是许家堡的回话。

    许正策听完整个计划，对整个安排布局暗暗点头：安排妥贴周全，布阵精密牢靠，这年轻人果然不错。细微之处，老人又详加指点了一二，使战局更加缜密。梁振业心中佩服，老将军名不虚传，睿智老辣，真是名将。


二、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七章 惊回千里梦


    众人商议完毕，梁振业等便要起身告辞。许正策心神忽闪，说道：“夜色已深，路上又有积雪，今晚何不就在庄上歇息，明日养足精神好做准备。”

    梁振业道：“晚辈军中还有职责，须连夜赶回。谢过老先生好意。”

    许正策道：“那么李俊贤可否稍作盘桓？连夜赶路未免太过劳神，梁将军有事就不多留了，你们若无急事不妨休息片刻。老夫与李俊贤一见如故，还想秉烛夜谈。”

    婉贞微感奇怪，这许正策要留的人不是梁振业而是她。然而眼下许家的意思举足轻重，留下来看看他老人家还有什么说道也好。婉贞道：“蒙老先生垂青，晚生不胜荣幸，自当聆听教诲。”又向梁振业道：“梁兄，明日一早我就赶回去，断不会误事的。”便是同意留下来了。

    梁振业略一沉思，道：“好吧，明早你与慕鹤、越鸽一起回营。”又向许正策道：“老先生另有什么要求也可告诉李宛。他完全可以带我应承下来。”这便是让慕鹤、越鸽二人留下来照应李宛，自己孤身回去了。

    许正策道：“这样更好，分开走免得人多惹眼。明日一早老夫光明正大地送你们三人离开，岂不稳当？突厥那边老夫自有对策，梁将军放心。”

    众人行礼告辞。梁振业出庄返回西平郡。另有家丁引着慕鹤、越鸽和婉贞去厢房休息。

    ***

    婉贞刚到厢房，还未及休息就有家丁传话，说是许正策有请。婉贞疑惑：原来着老人家说秉烛夜谈不是客套话，真的另有隐情。有什么不能在众人面前讲出来的话，单要对着他说呢？这位许将军自己今日初次相逢，之前并无交集，何以谈话之时老人几次脸色变幻，又多次凝视自己？婉贞心中越想越觉得蹊跷，不如探个清楚。于是，只身来到书房赴会。

    婉贞来到书房门前，家丁正要通报，只听到里面传来略显老迈但苍劲有力的长吟：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将欲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①”

    婉贞听得一阵心惊，难以置信地盯住书房中摇曳的烛影：这首词婉贞幼时常听父亲吟唱，尤其是父亲被贬之后，父亲独自徘徊，反复吟唱，那身影和语调总让小婉贞觉得凄冷苍凉。正与此时许正策的口气仿佛。

    婉贞定住脚步，正茫然不知所措，就听到里面又传来一阵叹息：“明峰贤弟，你当初所言，果然不差，恨不能早识君！忠言逆耳，贤弟英年早逝，空留一屡佳音；愚兄怯懦，只有归隐山林，三更时分，独自绕阶行。知音少，知音少，只怕老夫连这‘少’字亦不能说，唯有长叹‘弦断有谁听’。”

    这明峰二字，可是指父亲？婉贞心中头绪纷乱，昏然不知所措。正欲再听，家丁已扬声通报：“禀堡主，李大人到。”里面传出话来：“快请。”

    婉贞平定一下心情，举步走进房中，看着许正策起身相迎，古铜色的脸上平和中正，余威不减。婉贞拱手为礼，心中自有了计较。当初离家女扮男装之时心中便决定，不管是什么故人、知己，官场无常势，我只六亲不认，小心防范。婉贞有意疏远同僚，而其它人也道是这位状元公才貌出众，性情孤高冷清，不敢与之交往。只有梁家兄弟还算熟落，虽说想六亲不认，到底还是不同。

    婉贞此时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到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奇妙？

    “李大人，请坐。”

    婉贞回礼道：“不敢，先生是长辈，在下愿持师徒之礼，先生莫要折杀了晚辈。”

    许正策笑道：“如此一来，老夫可是捡到个大便宜了。俊贤年少有为，才干出众，老夫已有耳闻。令尊又是名满江湖、文武双全的名士。真是将门虎子，令人羡慕。”

    婉贞道：“先生与家父熟识？”

    许正策道：“李侗先生老夫仰慕已久，只是闻名未曾见面，但他的同门师弟陆明峰大人曾与老夫同朝为官数载，相交甚厚。不知李俊贤可知道这位陆大人？”

    婉贞止住心中激荡，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灯烛的阴影中，幽幽道：“就是那位进谏有功年纪轻轻便成为刑部尚书的陆大人吗？晚辈幼时曾受大恩，心中时刻不敢忘记。”

    许正策道：“原来如此。李俊贤与陆贤弟是旧识，这样更好。请问李俊贤可知道陆家之后的情况？”

    婉贞道：“家破人亡，还能有什么下场？”

    “不，听闻他还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孩的下落呢？”

    婉贞奇道：“女儿？”

    “是。这女孩名唤婉贞。她叫陆婉贞。”

    婉贞许久不用真实姓名，这下当真一惊：名字都得叫出来了，可是奇了。人都道女孩子并不看重，管得你叫什么。而官家小姐就是取了名字，那也只是亲朋好友才晓得，小姐的闺名岂是外人能得知的？当初，婉贞能够逃脱也正是此节，魏党欲赶尽杀绝，但陆家上下就一个女童，能成什么气候？因此没有继续追查。梁家则是因为有亲兵保护，梁振业母子早被转移走了，皇帝醒悟过来后没有追究，只发配了边疆，而边疆地区又有梁家军守护，终于平安无事。苏丰臣风流倜傥，留恋花柳，与名妓相交甚厚，未曾娶妻，更难说子嗣。苏丰臣遇难后，那名妓也平白失踪。因此，这三家里，魏党日防夜防的倒是梁家子孙。洛阳金刀马家，是梁氏的亲家，也因私藏罪犯而险些获罪，拿了大笔财物才算消了灾。婉贞一直觉得有梁振业挡在前面，恐怕没人能够记起陆家还有一个女孩，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容易被拆穿，更何况还有李侗养子的身份，人们最多认为是李家要为陆家报仇，却想不到是陆家的女儿亲自动手。

    婉贞不知如何作答才好，之前并没听过这位许将军和父亲有什么深交，也不知他寓意何为，当下沉吟不语。

    许正策又道：“我也老了，朝堂上的事早就眼不见为静。只是十年前的冤狱让陆贤弟含恨离去，他唯一一点血脉也下落不明，老夫心中总有些遗憾。实不相瞒，那陆家女孩和我孙女落雁同年同月同日生，当时老夫就要归隐塞外，明峰贤弟折柳相送，忽闻家人传来喜讯，冲淡了离别愁绪，我二人互相道贺恭喜。呵呵，多亏了这两个小家伙啊。我们有多了层渊源，即使以后隔着千山万水，看着孩子，就会想起故人。”最后的一句，许正策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的情景，有感而发，随即陷入沉思。

    婉贞没有打扰他，只是在旁边暗暗观察他的神色，心中思量：即使老人家说的全是实情，我们两家真的颇有渊源，也难保现在的心境如初。就算他没有恶意，隔墙有耳，我须谨慎小心，断不能被抓住把柄。

    老人回过神来，笑道：“人老了，总爱想些以前的事情，难得碰倒了知晓故事的人，心中高兴。但这么晚了还让俊贤作陪，实在过意不去。来，再给俊贤看一样东西就早些休息去吧。”

    婉贞道：“不妨事，老人家慢慢说话，晚生也很爱听。究竟是什么宝贝？”

    许正策从身边拿出一个锦盒，慢慢打开，一把精致的银质小刀躺在锦缎之上，分外耀眼。徐正策解释道：“临别之时，闻得陆贤弟长女降生，而我家也来为千金，老夫便将早年得到的一对小刀赠给两个娃娃，若是小姐妹他年重逢，表记相认，岂不有趣？这把便是落雁身边带的，另一把应该在那陆家女孩身上。刻的图案倒是精美，做工也是十分细致，不过刀身小巧，质地又软，只是给女娃娃拿着玩罢了。”

    婉贞仔细打量着盒中的小刀，不禁捏紧了衣袖。那刀与她身上带的这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把刀鞘上刻着“万花争妍”图，而婉贞的这把则是“百鸟朝凤”图。除此之外，刀柄、做工则是完全一样。

    许正策道：“老夫明白，有许多话俊贤不便多说。老夫也只盼国泰民安，沉冤昭雪，忠良含笑，各位少年英才能够施展抱负，大展拳脚。眼下，老夫只盼落雁和许家堡、雁门关的百姓能够平安无事，他日战端一起，还望俊贤和各位英才谨慎行事。这把刀，请俊贤收下。”

    婉贞忙推辞道：“这个可使不得，这是小姐之物，晚生怎好收下？”

    许正策笑道：“你拿着，也许能使它们凑成一对。”

    婉贞一呆。

    许正策又道：“来日，趁着婚宴混入城内，慌乱之中，很多事情难说，落雁虽在将门，但不比贤卿，不会武艺。以贤卿的形貌才智，稍加装扮，只怕不但能够潜入婚宴，还能够近身行事。到时小孙女的安危还望俊贤能够照应。”

    婉贞恍然大悟，原来深夜密谈关键是为了此事。许正策十有八九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才提出了这个“男扮女装”近身卧底的法子，他怕当众提出，会遭到本就是女儿身的婉贞拒绝，这才私下相商，希望她能保护孙女落雁的安全。从大局来看，这招也更为保险，突厥婚宴风俗与中原大异，加之正是交兵之时，不见得会按常理形势。若是不能进入婚宴，不能挟持到突厥王，众人反而更加危险，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就是他们了。论情于理，这法子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自己有些麻烦。但转念一想，如此秘密的行动参与的人定然不多，自己费些心思瞒住梁振业等人，也不是不可能。许先生能让家人涉险，自己为难一些有算什么呢？想罢，婉贞微微一笑：“老人家出奇制胜，晚生佩服，自当遵从。不过到时晚生还有些不情之请，希望前辈能够帮忙。”

    许正策大喜，道：“俊贤如此豁达，老夫定会鼎力相助。时候不早了，俊贤可先去休息，明日可再细谈。”

    婉贞告辞：“晚辈先行告退。”

    许正策看着消逝的身影，拈须微笑道：“这个女孩还真不寻常。”

    ***

    第二日，回到西平郡，众人商议布防，婉贞转达了许正策也将率领家丁一千人助阵。而梁振业这边则将送粮草的两千人马也扣下了，带队的是凌霄，凌霄听到这边的情形，也依着葫芦画瓢，学起婉贞装病推托时日，要留下来助阵。这样一来，人手便充足了很多。选拔潜入的勇士颇为麻烦，但李宛却更令人头痛，他笑道：“我不与你们同行，有事可别算上我。”

    梁振业道：“你不一起来？搞什么花样？”

    李宛微笑不语。

    ***

    注1：此词为宋朝岳飞的《小重山》。

    岳飞的《满江红》以壮怀激烈而着称，慷慨激昂，英雄气色横溢，是其早年之作。《小重山》则是他多年征战并受掣肘时惆怅心理的反映，是用一种含蓄蕴藉的手法表达他抗金报国的壮怀。有人评论岳飞的词说：“一种壮怀能蕴藉，诸君细读《小重山》。”

    《满江红》遭后人怀疑是否是岳将军本人之作，但《小重山》却无人质疑，词中的惆怅悲凄令人回味悠长。


三、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八章 但见新人笑


    城墙上的烈风如同利刀一样刮得面颊生痛，看来汉人的地界里也有不亚于塞外的凛冽。突厥的颉利王手扶着暗灰色的垛口，饶有兴趣看着即将入城的金顶花轿。说起来，几个王妃里，就是这个汉人王妃费得周章最多，娶得也是最为勉强。柔然的那个几乎是送上门来，希望她的这个驸马爷能够扶助他们复国，即使是作为他的属国也甘愿。而灭了乌孙之后，也在那里立了傀儡王室。那一日见到老乌孙王的侧妃让他心中一动，这个女子也真烈性，一开始对他恨之入骨，但倾心相从之后便是天塌下来也决不反悔。为了这个乌孙王妃可是闹得人仰马翻，平定的乌孙险些重起动乱。而眼下的这个汉人女子——颉利王牵动了下嘴角，百无聊赖的笑着，但这样的微笑里却让人嗅到几丝危险的气息——娶她，却是为了平息民变。这个雁门关虽然不大，但作为要塞举足轻重。只要能够在这里站稳脚跟，以后无论是向南扩展，还是——鹰一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还是，反噬突厥，统一大漠草原，这里，都将成为重要的所在。

    所以，不用什么办法，也要取得此间的平静。汉人们讲究得民心，行仁政，很有几分道理。这些人虽然不比草原儿女的豪放，但内里也自有一股刚烈。而且水滴石穿，越是柔和的，越是坚韧。为今之际安抚为上。这个女子一来，幽州地界的许家军，尤其是许氏家族就不会再有麻烦了。看来，派了整整五千人马去迎接这个新王妃也不委屈。

    前呼后拥的大队人马已经进了城，颉利王微微一笑，胸前的黑貂领子轻摇，旋即转身下了石梯，去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美人新娘。

    说来好笑，许正策那老头对婚宴礼仪、宾客身份斤斤计较，聘礼和封地却不屑一顾，当真是汉人酸腐了些。自己几次微服游走中原，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事。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得甚重，什么名分、地位，真正重要的情谊、财物却被放在一边。这也算是汉人独特的风俗了。不过这个许正策也就算了，在世外桃源逍遥终老，如今也只是为子孙谋后路。

    因为许家的坚持，这次的婚礼新娘要求着汉人的新娘服饰，婚礼也行汉人的礼节。颉利王本就欲平复民心，这样做也不加反对，反而同意新娘的仪仗从中门通过，走雁门大道，派了五千勇士护送，让浩浩荡荡的婚庆仪仗接受百姓的观礼。这位“落雁小姐”听说素有名声，几个豪门大族曾上门提亲，伯父又是雁门守将，占尽人脉。许家还陪送了十几名仆从，另有两百家兵跟随护送。这番场面比起当初柔然公主的出嫁也是不相上下。

    队伍已经全部进城，千斤门锁再次落下，一路无事。看来幽州的汉人没想利用这次婚礼。也罢，省了事刚好。

    “大王，仪仗停在中门，是否直接送到府内？”一名随侍问道。

    颉利王目光一闪，道：“不忙。待本王先去迎接小姐。”

    策马来到队伍前面，他的勇士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而八抬大轿旁另有几十人不肯散去，“那是许家的护卫。”身旁的汉学通阿史那郁督先生解释道。是了，许家世出名将，便是这些家兵家将身上也有几分忠勇的死士味道。

    这样放着未免有些危险，颉利王眼中精光闪动，三份亲热，七分威严。他以流利的汉话说道：“诸位将军远来辛苦。以后我们便是一家兄弟了。稍后便到城中的驿馆休息，城内今晚大设酒宴，庆祝我们两家结亲。”说话之时，迈步走到轿前，便要掀起轿帘。众家兵一时竟为他气魄所骇，不敢阻拦。

    一名银甲长枪的青年家将见状挡在轿前，道：“大王留步，我家小姐与大王大礼未成、名分未定，莫要惊扰了小姐。”

    “哦？”颉利王斜眼笑道，“本王只是想探望一下小姐，慰问一下旅途劳顿，难道也不行？”

    那名青年家将神色倒是坚定，只道：“请大王持礼相待。”

    颉利王脸色一暗，越是不让看越是要看个明白，看看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分谦让只怕这个官家小姐以后会不知天高地厚。

    正要发话，就听到轿中两声轻轻的敲打声响，轿子随即落下。一个美貌的侍女搀扶着一个身穿大红锦缎龙凤呈祥喜服、头顶金边鸳鸯戏水锦绣樱桃红盖头巾的女子出来。当真是身材窈窕，体态婀娜，五色蜀锦宽带束住杨柳细腰，纤纤玉手交叠在身前，未见伊人面，先闻莺语声，只听温婉轻柔的语调说道：

    “王爷好意，小女承情。突、汉两家风俗相异，望王爷多包涵。家人失礼之处还请王爷体谅。”

    这女子竟然看出他要发怒？有些不一般。颉利王打量他这素未蒙面的王妃：不但身边搀扶的这个侍女美貌雅致，轿旁站立的四个小侍女也都面容俏丽，举止大方，可见盖头下应是一位怎样的美人。颉利王有意出个难题，便道：“本王对小姐慕名倾慕，今日能喜结连理当真是天赐良缘。然而我草原儿女谈婚论嫁讲究情投意合，男女大防并不看重。娶的定是心上之人，婚礼时也不用这般遮遮掩掩。而汉人婚嫁，却多是在洞房花烛之时才见到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不知小姐认为哪种婚姻更加幸福？”

    那温和的语调慢慢轻诉：“相识未必相知。大王那里的风俗固然自由奔放，汉人的婚嫁也有自己的道理。父母为子女选择良缘，没有不是小心谨慎，盼望子女平安幸福的。但无论何时何地，也都有着不幸的姻缘。这与婚姻习俗相干不大。”

    颉利王点点头，又道：“但本王却觉得若在婚礼之前能够一睹爱侣的容颜，婚后定然稳妥美满。不知小姐希望恪守礼仪呢，还是先让夫君心安为妙？”

    这番说法有些强词夺理，但颉利王就是想为难一下这位大家闺秀，看她在两难之中会如何处置。是断然拒绝恪守礼教呢，还是讨好夫君柔顺应承呢？

    哪知许家小姐听了微微叹了口气，只对身边侍女说道：“扶我上轿吧。”转身坐回轿中，好似没听到颉利王的一番话。但坐稳之后，轿帘还未落下，那小姐忽然玉手轻扬，掀开一角盖头，露出半边春风桃李面，一双柳叶眉，杏眼流波，螓首微抬，看看外面的天色，道：“时候不早了，起轿吧。”随即放下了盖头，依然端坐。

    容颜尽显，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沉鱼落雁之容。颉利王心中称赞：此举“犹抱琵琶半遮面”，不仅显得文雅端庄，更使两全其美。看来这位许小姐不仅美貌出众，而且聪慧过人。

    颉利王心满意足，朗声长笑。随即翻身上马，引着这队仪仗和新王妃前去府第婚宴。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颉利王低声问阿史那郁督，“先生，确定是许小姐本人吗？”早听说中原有“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他可不要费了半天劲，娶个冒牌货，空欢喜一场。

    阿史那郁督回话：“确是本人。下官仔细查访过。”

    ***

    这场婚宴，全雁门的官员、将领都出席了。不少汉人官员还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面带菜色、神情憔悴。而突厥的将领们多是豪兴大发，得意非凡。许正策的侄子，落雁小姐的伯父许冠城不但出席宴会，还要作为长亲坐在首席。新人给长辈行礼时，许冠城哽咽地用手搀扶新娘，微弱地说道：“落雁，伯父……对不起你了……”新娘默然不语，隐隐有抽泣声。

    婚宴中热闹非凡，冷热明显，突厥官员趾高气扬，汉人们要么强颜欢笑，要么寡言少语。颉利王一一看在眼里，当真有趣得很。

    宴会内忙，外面的事情也不少。新娘被送进洞房了，带来的卫士被软禁在驿馆内，外面用一千人包围着；新娘带来的下人也都隔在外院，四个小侍女也被遣开，只有那个随身的侍女陪在洞房中。两个女人的话倒也算不上什么威胁。各个大路上的警戒不减，监狱的看守增加，巡逻次数增加；接到探报，幽州没有动静，看来是没想怎么样；许家堡也没异常，许正策以年岁大了身体不好为由，没有参加婚礼；城上送来谍报，没有发现敌情。一切看来平安无事。

    再饮过几杯，这酒宴也就接近尾声，有几个汉人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气氛缓和了不少。剩下的慢慢来。

    颉利王起身，向到场宾客告辞离去，余下的便交给郁督先生处理了。

    转身走到内院，原来雁门关留守的府宅如今暂作了颉利王的王府行宫，地方还算宽敞干净，就是回廊崎岖绕得人麻烦。

    主室那边灯火通明，房门掩着，穿着皮袄的突厥侍女都站在外面。颉利王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都站在外面？”

    一名侍女回话：“王妃等得久了，便让我们都退下，她和侍女两个在屋里休息。”

    脾气不小么。颉利王笑道：“罢了。你们先退下吧。这边不用侍候了。”

    那几名突厥女孩嘻嘻笑着走了。

    颉利王轻推房门，吱呀一声，靠在床头的红色身影似乎颤抖了一下，看来是醒了。

    侍女不在，旁边另有个小间，里面有呼吸声传来，应该是在那里。宽敞得颇有些空当的屋子里，金漆红木雕花的大床格外显眼。那身艳红的服饰沉重地束缚在窈窕纤细的身段上，美人是倚床小憩，听到响起的脚步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依然不动，装睡？有些害怕么？颉利王玩味地笑着，那盖头歪了些，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脸颊，烛光一照，更显得如凝脂，胜白雪。桌上的酒菜未动，看来新娘等得很辛苦么。颉利王走到近前，一手扶其肩，一手掀开盖头，笑道：“小姐久候了。本王来赔罪。”

    一看到那女子的相貌，颉利王一愣，语风一转，惊叱道：“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颉利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女子身手如电，劈手将他制住，按在床上，随即拿出一包药粉给他嗅了嗅，颉利王顿觉全身酥软无力，感觉亦真亦幻。直到冰冷的匕首靠在脖子上，他又回过神来。

    本是新娘侍女，此时却穿着新娘的大红喜服装束，瑰丽中更添几分娇艳。这名似曾相识的俊秀少女立在床边，长眉轻挑，目光中英气逼人，朗声笑道：“大王的确让在下好等。”


二、 塞外镇魂歌 第二十九章 双姝世间华


    婉贞站在颉利王面前，扬眉微笑道：“王爷春风得意，却让在下好一番苦等。”

    颉利王动动喉咙，勉强还能发出声音，但气息微弱，劲力全无。

    婉贞见状心安，看来德云给的那些药方果然有用，这酥劲软骨散效用明显，省了不少麻烦。如此一来计策已经成了一半，但好戏刚刚开始。婉贞平复一下心情，向里面说道：“许姐姐，请出来吧，不要紧了。”

    颉利王听声望去，只见里面走出日见照面过的新娘，此时却穿着淡红的侍女衣服，脸色有些苍白，手紧张地握做一团，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床上之人，便不敢再看，转向问那少女：“这样就好了吗？”

    原来她二人换了衣服，千防万防还是露了这手。本想许正策的女儿、孙女都不学武，几个侍女又能怎样？便是会些拳脚，如何能看在他的眼里？谁想到这女子身手敏捷，又有什么鬼药，他堂堂叱咤漠北的草原雄鹰竟然被个汉人女子制住了。颉利王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打算把我怎么样？”

    婉贞取下光彩夺目但却沉重的凤冠，揉揉肩膀，道：“大王少安毋躁。在下一不要大王您的性命，二不要你突厥的精兵勇士，若是大王能痛快地让出雁门关，大家彼此都省了很多麻烦。”

    “你是幽州汉军派来的人？”素闻汉人军队里禁止女子进入，不知他们的主将如何找到这样的奇女子冒险潜入作内应。

    “我是什么人，大王不必费心，想来您也猜不到。”婉贞心道，我如今的身份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你如何能猜到？

    颉利王笑道：“你是女人，美丽却带刺的女人，没错吧？”

    婉贞也笑道：“只怕，也不尽然。”

    颉利王一怔，这感觉很熟悉，他在哪里见过的。

    ***

    许落雁问道：“婉贞妹妹，如今要怎样？”

    婉贞道：“还要等许将军那边，等一下我押着颉利王出去。姐姐你不会武功，混乱起来十分危险，不如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待大事一了我便来寻你，到时就平安了。”

    落雁道：“好。可是妹妹你要多加小心才是。”自从听到这个妹妹的事迹，许落雁心中好生钦佩。她生性温和，逆来顺受。这次的事情，本想牺牲了自己换来一家老小的平安，“这本是做女儿的命，如今反倒成全了我的一片孝心。”可这位女扮男装的小姐妹出现之后，她心中便有了极大的勇气。

    正说着，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人用突厥语说了什么，又敲了敲门。婉贞一惊，看着倒在一旁的颉利王，那个男人却一脸的有恃无恐，还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少女。婉贞眉头微皱，冰冷锋利的匕首横在颉利王的脖子上，冷声道：“怎么回事？”王爷的洞房花烛夜，也有人来打扰？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颉利王却笑而不答。

    门外又传来几声呼叫，声音急促，婉贞却苦于听不懂也不会讲突厥话，不知如何应对。

    忽然，落雁出声说了一串古怪的音调，像是在作答。门外的声音缓了一下，继而又说了几句。见落雁神色紧张，婉贞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

    落雁看到婉贞镇定冷静的面容，深吸一口气，高声回了句话，像是在喝退此人，颇具威严。门外的声音果然迟疑了一下，但仍然回了一句，不肯走。

    落雁轻声向婉贞道：“怎么办？他说一定要向大王禀报，我说大王已经睡下了不可打扰，他也不听。”

    婉贞转向颉利王，道：“王爷也明白此时的情形，不想以身犯险吧？也是有什么差池，我们姐妹就是临死也会拖个垫背的，王爷可信？”

    “我明白。你给我解药吧。”那种眼神让颉利王相信，这女子可是说到做到的主。

    “解药不必了。”婉贞伸手按了按他的膻中穴和玉堂穴，颉利王顿觉喉咙一松，可心里一沉：真是机警，不好对付。

    颉利王高声说了一句，门外之人便退下了。他对婉贞落雁二人道：“没想到你们还会突厥话，我本照应部下看情形可疑便来查看，如今对你们却也无用。”

    落雁道：“家中世代驻守边关，与贵国打交道，因此子女们都懂得突厥的语言习俗。”

    婉贞心中松了口气，幸好有落雁懂得突厥话，不然情况就危及了。她只怕要拖着突厥王冲杀出去，一不小心还不一定是什么下场。

    颉利王笑道：“我退出雁门关，你二人作我的王妃，如何？”

    婉贞听了，眉毛一挑，心想：二人？口气不小，痴心妄想。回敬道：“只怕，你娶不起。”

    远远的听到，梆梆梆三声锣响，三更天的梆子传来。

    婉贞心中算到：还要再等一炷香，离约定开城的时候还剩半个时辰。

    颉利王犹自说道：“你们也别太得意。虽然举办婚宴，各处的盘查更加严密，你们不见得能够出得了王府的大门。即便出去了，想到城门也难上加难。”

    “只有我们两个的话，自然寸步难行。”婉贞笑道，“可是，大王您也要出份力啊。”

    “我突厥的勇士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的。”荒原上的游牧民族，性情刚烈彪悍，万一失去理智就可能酿成大祸。婉贞笑道：“大王以为我会拿您当盾牌，耀武扬威的出去吗？大王的威严岂能就被如此践踏？而且大王千金之躯，就算不愿为在下舍身，万一有谁使坏，不得已玉石俱焚，岂不冤枉？”谁是玉谁是石可不好说，婉贞心想，你别说不想死，就是找死我也不给你陪葬。就算是你突厥整个王族都来，也换不来我陆婉贞的性命。

    颉利王疑惑道：“外院和府门不但有侍卫盘查而且宾客众多，你们是断然出不去的，内院虽无盘查但耳目也不少，而且没有出去的门路，你们如何脱身？”

    “男主外女主内。这内院的事么，王妃当然清楚。”婉贞笑看落雁。落雁脸上一红，嗔道：“妹妹莫要打趣我。和这内院的小花园一墙之隔是一条不足三尺宽的小巷子，拐到外面便是留守府的前门。这巷子里面是个死角所以向来不被人们注意。花园墙角的一处树木遮挡着一个洞，那便是出口。”

    “你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落雁幼时是这留守府上的常客，常和堂姐堂兄在花园中玩耍。”

    “原来如此。”颉利王点头道，“但这巷子是通往前门，此时宾客纷繁，你们依然不能悄悄将我带走，安然脱身。”

    “大王倒替我们担心了。”婉贞道，“宾客纷繁正好脱身，混水摸鱼当然要趁人多的时候。”婉贞又看了看天色，道，“时候到了。许留守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

    “许留守？”颉利王更是惊奇，“许冠城？他一直被看押起来，什么时候与你们计划的？”

    “就是刚才啊。”婉贞笑道，“大王有所不知，我们落雁小姐心灵手巧，将十几个蝇头小楷绣在薄如蝉翼的雪纱上，藏在手掌心里。就在之前行礼时，伯父大人伸手来扶，小姐便将雪纱给了许留守。”

    ***

    曲折昏暗的回廊里，三人快速的穿行。落雁在前面带路，婉贞携着颉利王紧跟其后。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人，想是宾客们全都在外院中，仆人也都到宴会上侍候了，内院几乎没什么人。转弯处遇到两个突厥侍女，这二人还没装过神来，只见红衣一闪，一个人影飘过，便没知觉了。婉贞拍拍手，看看被她扔到地上的颉利王和吓得不轻许落雁，道：“先让她们睡着吧。”颉利王奇道：“你不灭口？”

    “如果是男人，我可能就要这么做了。”婉贞笑道，“不过是两个女孩子，何必跟她们为难？”

    “不怕被发现？”颉利王斜倚着墙壁，虽然身上无力，但眼睛里却精光闪烁。

    婉贞道：“王爷放心。这一掌下去，够让她们睡上两个时辰了，如果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们这些事情还不能了断的话，她们发不发现都一样。”

    倒是落雁，听到婉贞不会杀人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七折八拐地终于来到花园中，落雁找到了那个小洞口，二人先合力将颉利王推出去，落雁和婉贞也从洞口出来。

    的确是个十分狭小的巷子，她和落雁上不能并肩而站。出口处隐约有辆马车等着。“那是伯父家的车。”落雁轻声说。婉贞却仍警惕地打量了周围，确定没有人监视，才携二人出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车夫坐在车前，见三人来了，迎上前去，却对一身大红喜服的婉贞道：“小姐您来了。快上车，留守大人在驿馆门前等候。”仔细一看众人的面孔，却是一愣，对侍女装扮的落雁道：“不是还有一位大人吗？小姐怎得这般打扮？”落雁刚要答话，却见婉贞身影灵动，运指如风，眨眼间便点了车夫的十几个大穴。老车夫顿时软倒。落雁惊道：“这……他是留守府的管家，不是坏人。”婉贞道：“得罪。不过现下小心为妙。稍后他便会醒来。许姐姐，送到这里就好了。你且回去府中，换上刚刚被我打昏的突厥侍女的衣服，躲藏起来。事情一定，我便去寻你。在那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定要谨慎小心。”声音冷澈沉稳，目光镇静严峻，俨然又成那个官袍加身的美少年模样。落雁为其气势所骇，只有点头道：“是，我明白了。花园假山下有个小地窖，我便在那里等。”

    婉贞道：“那好。许姐姐请回。万事小心。”

    落雁道了个万福，转身离开。

    婉贞见四下无人，将马车夫搬到车上，脱下自己的女装，换上了车夫的衣服，盘起发髻，转眼间端丽的新娘变成了俊秀的小厮。又挂上腰牌，找出王府下的请帖藏好在身上。远远地便是留守府的大门，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这个昏暗的角落。

    婉贞又将颉利王藏在车上，这个男人身材魁梧，着实费了不少劲。而颉利王看到她这身打扮，心神忽闪，脱口而出：“原来是你！望西山上的那个白袍少年就是你吧？”婉贞微微一笑：“大王好记性。不过在下现在没空叙旧。您的哑穴我先封了。希望您等下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别怪在下出手无情。”


三、 塞外镇魂歌 第三十章 艰险寸步生


    宽敞的大路上寂静幽暗，除了路口处有一队队突厥兵的盘查。宵禁依旧，深夜城中的安静显得毫无生气，似乎连猫儿狗儿在异族的统治下也不敢喘大气。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再过不久就会被熊熊烈火唤醒生机。

    婉贞驾车徐徐前行，清脆的马蹄声回响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婉贞渐渐握紧怀中的匕首，一丝异动也不放过。如今她孤身一人，车中装着胁持而来的突厥颉利王和留守府的老管家，大队人马都在驿馆中等候，只要与他们接应上就行了。

    又一队巡逻的士兵在前面等候，婉贞深吸一口气，驱车赶上前去。只要不露破绽，给他们看一看腰牌和帖子就行了。

    “慢着！什么人？”车子果然被拦了下来，突厥兵中有会说汉话的人喝问。

    “这是许留守的车子，许大人受邀去喝大王的喜酒。”事先想好的话这时流利地说了出来，再递上帖子和腰牌。

    “留守府的？”那个小兵疑惑地看了看请帖，镶金封皮上有突厥文和汉文，“没错。过去吧。”

    婉贞心中松了口气，这应该是最后一个盘查，再过一条街就到驿站，有人在驿站接应。

    正准备驾车过去，就听到另一个人说道：“慢！车里是什么人？”

    婉贞回身一看，是一个年轻的突厥将领，眼里透着精干，相貌堂堂。婉贞心思机敏，索性给他来浑水摸鱼，赔笑道：“既是留守的车子，将军还不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人吗？”

    那突厥将领微微一怔，转而道：“不管是什么人，都要检查。”那士兵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好像在劝那个将军。婉贞猜测他们是说，这留守是王妃的伯父，又是颉利王有意拉拢的汉人官员，还是礼待为妙。婉贞见那青年将军有些迟疑，又仔细打量了她，顺势说道：“我们家大人和王爷多喝了几杯，如今在车里昏睡着呢。将军，您就行个方便，快些让我们回去吧。”

    那将军说道：“打开车门，看一下就好。”

    婉贞迟疑到：“这个不太好吧，犯上不敬的罪过小人可不敢作，万一主人怪罪下来，小人吃罪不起。”说罢面露难色，稍稍后退，挡在车门前，手却暗中按住匕首，以防突变。

    婉贞低头打量周围情势：这个年轻的突厥将领可能比较棘手，周围的十几个士卒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就算解决了这些人，前面不远处还有一处篝火，有二三十个人站在那里，可能是哨卡，一旦动手这些人定会听到声音，一拥而上的话自己就什么把握也没有了。还是另想办法。可是他一定要看车里怎么办？要不就抢先一步将颉利王拽出来，以命相胁？

    正在踌躇，车中传来呜呜的几声声响，好像有人在用脚跺车板。那个老管家不可能醒了，估计是颉利王正在挣脱麻药的束缚，向外面的人示警。婉贞随机应变，躬身向车内说道：“大人稍安毋躁，小人这就向各位将军说情。”

    那个青年将领却不耐烦了，道：“车内到底是什么人？给我开门看看！”说罢一挥手，几个突厥兵围住了马车，“车里的大人得罪了！这是例行公事，请见谅。”就要打开车门。

    婉贞急了，正要抽出匕首，突袭这个将领，只听到后面有人说道，“将军请慢动手。”

    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个仆役从那堆篝火处赶了过来，两人都是汉人装扮。走到近前婉贞才认出，那个面容庄重的中年人正是雁门留守许冠城本人。

    婉贞一愣，停住手。只见许冠城大步走过来，看也不看婉贞一眼，径直对那个青年将领道：“阿史那将军，请恕罪。在下迫不得已用了大王给的请帖，实属无奈。还望将军不要计较，放过犬子和家人。”

    那个青年将领也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犬子昨夜突发疾病，症状好似天花。因为白天是大王迎亲，小儿这等病症实在不吉，怕冲撞了大王，所以不敢去看病。到了夜里病情加重，在下委实不放心，只好让家人带着请柬去看病，虽然与理不合但还算情有可原。望将军谅解。”

    随即向婉贞问道：“公子的病怎样了？大夫怎么说？”

    
婉贞初时疑惑，此时依然镇定，应道：“大夫说，确是天花，但尚在初期还好医治。只要精心调理，性命无忧。”又向那个将领道：“将军若是执意要看，不敢污了您的贵体，小人打开车门，你远远的看一下可好？”

    他迟疑一下，点头同意。

    婉贞小心地打开一扇门，心中却是早已算计好了。她之前将颉利王放在里面，上盖深色毡垫。而老管家躺在明处，被婉贞换掉外衣，此时只穿着白色里衣，身上盖着车中御寒毛毯，头向内，脚向外，车内光线又极暗，远远看着，只知道一个人躺在那里，又说是天花会传染，谁又能知道这其中的玄机？

    那些突厥兵倒是信了，离得远远的，小声交谈。那个阿史那将军见状，又想起之前婉贞的行为，觉得倒也合情合理。于是说道：“既然如此，今晚就先请公子回去修养吧，不过明日一早，小将会将此事报告给大王。如何处置还是要大王决定。”

    许冠城喜出望外，连道：“那是一定，多谢将军体谅。在下先将犬子送回，他日定然答谢将军。”

    阿史那将军道：“不必了，许大人请。”挥手让开了道路。

    众人连连道谢，赶着马车离开了。

    车子拐到一条小路上，四下无人。婉贞轻声道：“多谢许大人及时出手相救。”

    许冠城道：“李大人言重了，许某承蒙不弃，各位义士加以指点，才能够在此重要关头相助一臂之力。”

    婉贞奇道：“您认得我？”自己与许冠城只在刚刚的婚宴上有过一个照面，但是许冠城当时眼里只有被迫出嫁的侄女，哪里会注意到旁边的侍女？倒是婉贞将他好生打量了一番，因为这是整个计划最关键也最有风险的人物——事先并无商议，只能通过雪纱绣字联系。是否能顺利进行实在没有什么把握。但提出计划的许正策相信一定可以顺利进行。众人这才铤而走险。

    许冠城道：“看到不是管家驾车，就已经猜到了。不过还多亏这位小哥提醒的。”

    旁边的那个仆役装扮的人回身一笑，叫道：“李兄，认不出来了？”

    婉贞这才看清，来人正是马天赐。

    马天赐笑道：“凌兄让我出来接应，我便扮作许大人的仆人混出来。刚好来得及。”

    婉贞道：“你们已经接上头了吗？”

    许冠城道：“是。我一拿到落雁递来的雪纱便知道要有事发生。找借口提前离开了婚宴，正巧我们刚从牢中出来的人都被安排住在驿站的东跨院，而凌将军他们就在西跨院中休息，如此一来便顺顺当当的碰到了一起。”

    “这样最好。出了留守府，在下便担心一路：不单是自己这里势单力薄，各位能不能顺利进行也是十分重要。稍有变故便会措手不及，就像刚才，甚是危险。”

    许冠城道：“刚才那人是颉利王重要谋士阿史那郁督的儿子阿史那蒙言，虽然年轻却是一员干将，为人刚勇精明。刚才看到你们遇到他，我们知道不好，赶紧想了个借口混过去。”

    马天赐道：“这还是我灵机一动呢。想不到李兄敢打开车门，对了，车里的便是颉利王么？怎么没有动静？”

    婉贞道：“车里有两个人，颉利王在暗处，在明处的是驾车来的管家。”又向许冠城说道，“对不住，在下不得不谨慎行事，先让管家睡了一下。稍后便会苏醒，身体没有大碍。”

    许冠城道：“人之常情，李大人不必挂怀。如此时刻小心谨慎是必要的。李大人英勇机智，将颉利王手到擒来，真是了不起。”

    婉贞谦虚几句，抬头便看到了路口处挂着红灯的驿站。这里是偏门，几个兵卒坐在一旁喝酒，并不十分介意的样子。马天赐低声说道：“这几个都是以前驿站的人，不是突厥人，容易说话。正门和附近的街上有几百名突厥兵在巡逻，应该是监视我们的。”

    许冠城走在前面，对他们说道：“几位辛苦，家人已经返回，麻烦各位再开一下门。”

    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说道：“许大人回来了，哥儿几个再给我把门开开，让许大人早些进去休息。”

    有两个人去开门，马天赐驾车就往里面赶，婉贞也坐在车首。其中一个人瞧见了婉贞，仔细打量一番，说道：“哎？奇怪了，这位小兄弟没见过，不是之前赶车出去的管家大伯哦。”

    婉贞等人一惊，马天赐也不答话，婉贞更是帮忙驾车，剩下许冠城在后面编说辞。

    许冠城正在支吾，那个头头却打了说话的人，吼道：“你也不看看是谁？许大人带来的人还用查吗？猪脑子，给突厥人也这么卖命？不要说没见过面的小兄弟，就是知道是幽州城的人马，又怎样？雁门关丢的不明不白，我王胡子到现在还咽不下这口气。倒给这帮畜牲看起门来了。”又向许冠城道：“许大人，不管怎么说，我知道您是一个好官，现在委屈没少受。要是日后有机会反攻，您算我一份。我拚了这条命也将这群畜牲赶回他们的老窝。让他们在漠北荒原上喝西北风！”

    许冠城道：“王头爽快！是个有血性的好汉子。今天这话我一定记得。咱们现在不得不受制于人，他日必会扬眉吐气。咱们这些男人首先不能软了。我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谈。”

    婉贞听了这一番话，心思灵动：看来这些雁门关的百姓并没有放弃反抗。这塞外的儿女性情刚烈，必然不会屈于外族。如今，他们秘密进城的将士不足二百，而城内各处的突厥士兵接近五万。敌我悬殊，虽然这次进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得干将，但动起手来也怕寡不敌众。而这雁门关内的十几万百姓，不就是他们最大的后援吗？

    ***

    许冠城带着婉贞进了大堂，里面灯火通明，将士们整装待发，叶子甲碰撞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却没有嘈杂的感觉。大战将至的金戈之气弥漫其中。见婉贞他们来了，有人飞快向内禀报：“李大人、许大人和马将军回来了。”

    站在中间的青年将领，如释重负地微微一笑，说道：“总算来了。快请！”

    婉贞听了，笑道：“不用请，我们已经进来了。凌将军好手段，这内院原来已收拾干净了。”

    凌霄笑道：“李兄谬赞了。得知李兄要大驾光临，当然要好好清理。”

    众人见过，一同来的还有慕鹤、越鸽，牙将以上军阶的二十名。凌霄在内统领，梁振业因与颉利王交过手，不便伪装，逐率大队在外接应。众人之前商议的计策就是里应外合，由在城内的众人将防守最弱的北门打开，埋伏在外的梁振业趁机攻入，直接杀向留守府和其它几处突厥贵族聚居的地方。擒贼先擒王，使突厥兵马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而婉贞只负责潜入留守府，保护许落雁擒拿突厥王。但是，梁振业他们也知道这个颉利王不是一般人，因此对婉贞给予的希望不大，问她用什么手段也不说，只是神神秘秘地笑道：“我只管把突厥王手到擒来就是了，什么手法你们别管。”梁振业等只好作罢，嘱咐他量力而为，夺城门要紧。

    “时辰就要到了，现在要集合大家一起冲向北门，到时候，弓箭手断后，战将开路，人人快马加鞭不得恋战。到了北门后，一半人拦住追兵，五十人去起千斤门锁，其它人掩护，一定要尽快完成。”凌霄肃然说道，众人凛然应和。

    婉贞转身便要去准备，却被凌霄叫住：“李兄且慢。”

    “此去艰险，不做好万全的准备是不行的。全部要披甲上阵，你的坐骑我们也带来了。先去把盔甲穿好吧。”

    “盔甲？我没有。”婉贞刚说完，马天赐也接话道：“我给你带来了，德云一定让我带着，说了不下十遍，婆妈死了。李大哥，你回去管教管教他，哪有男孩子这么啰嗦的？”

    婉贞笑道：“回去了你帮我好好管教他，就说我批准的。”

    马天赐笑逐颜开：“好嘞。”说罢扔过来一个包袱，婉贞接过转到后面暗室去换衣服。马天赐还叫道：“找人帮你穿一下，哎！你们两个，去帮李大人……”话还没说完，婉贞看到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要起身过来，忙喊道：“不用了！你们忙你们自己的，我很快就好。”

    还是那身白色锦袍银色盔甲，这是德云听到婉贞要从军之后每晚熬夜缝制的。婉贞曾打趣，自己又不是将领，用不着那个。德云却一脸不信任的表情，说小姐如今拜了官，不像在家里有人管着，可是如同脱了缰的野马，能干出什么来还不知道呢，先预备出来再说。婉贞又好气又好笑，便由着她。不过，望西山一役刚做好的银甲便派上了用场。婉贞也不得不称赞细心体贴的德云。

    凌霄在外面问道：“颉利王现在何处？”

    有人答道：“在院中的马车中，有人看守。”

    凌霄明白，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用得好可以助己方一臂之力，事半功倍。否则，只怕更加棘手。


二、 塞外镇魂歌 第三十一章 玉面何所似


    颉利王躺在车中，身体依然麻痹。心中明白已经到了驿站，而这里现已被潜入的劫城人马占领了。一阵脚步声响起，车门被打开，明亮的火把刺得眼睛生痛。几个人过来把他七手八脚地架起来，径直带到一个宽敞的大堂。

    一个英姿俊朗的青年将领站在正前方，颉利王认出他就是日间扮作许家家将拦在轿前的那个人。他旁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个刚换好盔甲，还在整理斗篷，虽然身量更高，但黝黑的脸上稚气未脱，可见年纪略小；还有两人却是坐在阴影中，看不清相貌，身上也没有穿甲衣，一个着青色布袍，另一个则是花簇锦缎，在这个剑光闪闪、磨刀霍霍的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把座椅被搬过来，颉利王坐在上面，面对诸将。

    药劲已经渐渐散去，靠着椅子，颉利王此时心中忐忑但面子上依旧镇定自如，问道：“阁下怎么称呼？准备要如何打发本王？”

    那人朗声答道：“在下平西大军副统制将官凌霄是也。今日一来请大王归还边塞重镇雁门关，二来为我等保驾护航。”

    颉利王道：“雁门地区自古便是两国交界之处，所属谁家还不能一口咬定，归还二字也谈不上吧。至于其它，诸位将军既然已将我强行绑来，只能悉听尊便。”

    批好斗篷的马天赐有些不服气：“这雁门关近百年来已属于汉地，我汉人在此安居乐业，你们无故兴兵来犯，怎么还倒打一耙？”

    颉利王笑道：“小将军说笑了。你汉人住得，我突厥人如何住不得？”

    马天赐果然受了激，张张嘴还要辩驳，凌霄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时间紧张，不宜作口舌之争。

    众人话音未落，一个白色身影掀起门帘，闪身进来，同时扬声说道：“王爷为一己私欲大动干戈，陷两国军民于水火。行不义，据不正，巧取豪夺，以至怨声载道，为人君者视为大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汉人儿女为亡人悲泣，而你突厥族内亦多添孤儿寡母！”

    众人举目望去，眼前一亮，只见婉贞一身洁白的战袍外罩亮银叶子甲，高束长发显出眉宇间的英姿飒爽，言语中的满腔正气。

    颉利王心中一震，既为这个人，又为这番话。他当初起兵确有一时气盛、不愿屈居人下之意，之后便开始谋划霸业。但是说起来，总是觉得为族人谋利益。自欺欺人惯了，而今被婉贞一语道破，心中虽有不甘，但欲反驳却又觉得言语无力，好不窝火。而刚才还是明媚瑰丽的红装少女，转身便成了纤尘不染的少年将军，两者变化之大，感觉就像换了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不同的气息。若不是事先知道，只怕认不出来。

    婉贞又向凌霄道：“时辰就要到了，部署妥当就赶快出发吧。”

    凌霄点头称是，立刻吩咐下去，命八个偏将小心看守住颉利王，逼城的时候就更多了一道筹码。那八个人奉命起身，将颉利王带出堂外。

    颉利王蓦地回首，只想婉贞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婉贞微微一笑道：“在下官拜户部侍郎，兼平西大军军需监察使，李宛。”

    “你？”颉利王一阵错愕，“汉人怎么会让女子做官？”

    “女子？”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婉贞笑道：“我不过是穿了女装混进去的，王爷就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众人释怀，马天赐也笑道：“就是说嘛，李大哥虽然相貌清秀，但那是如假包换的状元公，文武全才呢。”

    “不说话能憋死你。别再往我身上扣帽子了。”婉贞笑骂。

    看着一脸不解的颉利王离开了大堂，婉贞心中的石头也放下了，总算过了这一关。

    ***

    凌霄等人整装待发，婉贞心中仍在思量，露出犹豫神色。凌霄因问道：“李兄是否觉得那里有些不妥，还请尽早道来。”

    婉贞道：“并不是不妥，只是我突然有个想法。心中还犹豫不下。”

    “李兄请讲。”

    婉贞起身，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道：“火攻。”

    “许大人，凌兄。我等只有这百十来号人，而突厥城内兵马共五万之重，实在悬殊，但雁门关自有百姓十万余人，且民心不散，斗志依旧。我想，若让人四处纵火，扰乱突厥军心，致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对我们这边也是大大的有利。”

    凌霄道：“此计不错，当初我等担心无法顺利与许大人取得联系，也并没有往这方面想。欲办从速，许大人，此时还要您来筹办。”

    许冠城道：“嗯，此事虽有难度，但还是能找到法子。许某年老无能，比不得诸位少年英才，不过这点事情还是能办到的。”

    婉贞道：“我之所以犹豫，还是因为此事毕竟还有损民生。许大人，您可下令百姓不必焚烧自己的房屋住所，而且还要在自家附近画好土沟，以防起西风受鱼池之泱。突厥现在接管官府重地，可令百姓焚烧官衙、公家草仓、官家的府邸。一些地方一来可以引起突厥贵族的重视，二来减少百姓的负担。许大人，你的留守府……”

    许冠城接道：“本官明白，舍小为大，不值什么。”

    “好。此间就由许大人全权负责，举事的时间很重要，一是要配合我们夺城，二是要避免无辜伤亡，突厥兵过来镇压一定要立刻疏散民众。告诉民众，我军进城之后，也要小心行事，以免误伤。”

    越鸽突然插话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兄弟潜伏其中，见机行事。”慕鹤也点点头。

    婉贞一想，不错。以他二人的能力，潜伏在民众之中，既能掌握突厥动向配合夺城，又能暗中保护众人，牵制敌军。正是此时用的人才。

    婉贞看看凌霄，寻求他的意见，凌霄也同意。

    凌霄道：“我们立刻分头行动，大家小心行事，力战克敌，只许胜不许败！”

    众人齐声道：“力战克敌！只胜不败！”

    ***

    寂静的夜中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与此同时，百余匹战马涌上宽敞的大路，马上人人披甲带刃，杀气肃起，向北其奔。

    凌霄一马当先，马天赐等人紧随其后，婉贞在中央照应，众人马不停蹄，冷清的街道上霎时扬起了阵阵沙尘。

    街角出来几十名突厥兵，看到这阵势，顿时乱了起来。有的用汉话喊道：“什么人？停下来！”更多人用突厥语呼喝，凌霄冷笑道：“你说停便停，哪儿那么容易！众将，与我一起冲杀过去！”说罢，一摆家传的五虎亮银枪旋风一般冲了上去。众人见主将如此英勇，振奋齐呼，紧随其后。迎面来的都是普通的突厥兵卒，凌霄等十几员战将立刻杀出了一条血路。婉贞见状，命道：“跟上去，弓箭手断后！”

    众人马匹穿过这队突厥兵的阵列，队伍后的弓箭手箭发连珠，使之全军覆没，无力追赶。但还是有人用残余力量吹响了牛角号，低沉的号角声呜咽地传递着血腥的警告。

    众人一路策马扬鞭，遇到了三队这样的巡逻兵，因为速度极快，己方没有伤亡，只是有三匹马匹受了箭伤。

    凌霄道：“再转过去两个街口就是北门了，快！”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听声音少说有几百人。火把照亮了街口，迎面而来一队突厥兵马，为首的一员将领高声喝道：“大胆贼人听着，再敢往前一步，就将你们乱箭射死！乖乖的束手就擒，弓箭手准备！”

    婉贞定睛一瞧，此人正是阿史那蒙言。他一声令下，百余弓箭手立刻翼状排开，搭弓引箭，一触即发。

    凌霄作手势让停下来，婉贞明白他的顾虑，毕竟自己只有这么点人，一个顶一个的人才，禁不起折损。

    马天赐催促道：“凌兄，还是一鼓作气冲过去吧，这样下去与我不利啊。”

    凌霄略一沉思，转身问道：“李兄，可有让他们分散注意的法子？”

    婉贞心中已经思量妥当，点头道：“可以。”

    凌霄道：“好。等一下，我先过去，缠住那个主将，天赐你们开路，冲杀过去，直接到北门，不必管我。我稍后便与你们汇合。”

    这是极冒险的法子，谁都知道乱军之中落了单，那就是腹背受敌，九死一生。但婉贞看到凌霄眼中的镇定自若，心知他必有把握，不会轻易涉险。天赐忍不住提醒道：“凌兄，这个蒙言将军是突厥军中的有名上将，你要小心啊。”

    凌霄笑道：“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可惜没有交手，这次正好较量一下。不过是蛮戎之地的雕虫小技，我还未看在眼里。”

    婉贞也道：“我们圣朝的探花郎都这么说了，我等遵命就是。”

    两边还僵持着，城中显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安静。几处火光冲天，映得夜空红彤彤的。看来几处大火已经烧了起来，进行得很顺利。

    凌霄向婉贞微微点头，婉贞会意，高声叫道：“阿史那将军，不要再做无用的抵抗了，我们汉军的人马已经侵入城内。胜算不会在你们那边，你听一听就明白了。”

    蒙言果然听到嘈杂声此起彼伏，隐约似乎还有搏斗喊杀声。他心中惴惴不安，难道雁门真的沦陷了？

    婉贞不容他细想，又道：“你们放箭，我们不在乎。只是要告诉你一声，你们的颉利王已经在我们手中，藏在我们这些人里，他中了麻药，手脚无力，要是你们误伤了他，我们可是没办法。”

    此言一出不光突厥队伍里一阵慌乱，凌霄等人也是一怔。因为颉利王现下被十几个人押在驿馆的隐秘之处，待大军进城之后再来安排。这样众人夺城也无后顾之忧，婉贞出言恐吓也是灵机一动。

    蒙言大声道：“你胡说！来人，放箭射死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人。”

    婉贞喝道：“你看这是什么！”说吧，扔过去一件物事，掉在蒙言的马前。蒙言仔细一看，正是今天成亲时颉利王头上带的裘皮顶戴。

    蒙言心中一慌，正要再开口询问，凌霄看准时机，一骑当先冲了过去。众人随后，蒙言生怕其中有颉利王，吩咐道：“不要放箭，挡住他们！”自己纵马迎上拦住了凌霄。


三、 塞外镇魂歌 第三十二章 素手倚双剑


    城中的另一角，几个穿暗色衣服的男人藏在狭小的巷子里，盯着空阔的红漆朱门前，似乎有些犹豫。

    “真的要我们烧府衙吗？事后会不会抓我们？”一个瘦小的男人问道。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说道：“叫你烧就烧，那这么多废话？我王胡子害过兄弟吗？”

    “胡子头，你说得我们当然照办，没商量。可是这次的事情希奇啊，留守大人下令烧府衙，烧了之后还要马上走，躲起来不让人发现。要么让我们光明正大地和突厥狗们打一架，要么干脆烧了突厥王的狗窝，这么躲躲藏藏的，烧了自家的东西还躲起来，换谁都觉得奇怪。”一个有些像市侩屠户的男人道。

    那壮汉抓一抓自己的络腮胡子，道：“就你废话多，还不用脑子！你打架去了，你老婆孩子谁管？许大人肯定自有道理。实不相瞒，今晚我当值的时候，看到许大人带着几个生面孔进了驿馆，之后就本叫来做这事。你听刚刚响过的牛角号，现在西街那边闹成一片，肯定有大事。哥几个先把眼前大人吩咐的事做好再说。”

    那几人听了一阵兴奋，屠夫道：“难道就是今晚？是不是幽州的大军来了？那……”

    话音未落，突然朱门大开，众人赶紧噤声。只见里面冲出数十匹战马，身后又跟出几百个兵士，灯火通明，革甲的磨擦声此起彼伏。一个突厥将领在马上呼喝一阵，队伍分成两支，一支往东，一支往北。

    屠夫道：“胡子头，他们跑了，咱们要不要抄他们后路？”

    王胡子道：“先放火，火着起来了他们自然要有人来救。记住，烧起来就跑！”

    几人小心地闪到朱门前，那个瘦小的男子学了几声猫叫，里面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反应。众人点点头，两个男人解下身上背的木桶，把开塞子，将黝黑浓稠的液体泼在门上、柱子上、墙上，“叫你们也尝尝黑油的滋味，香得很啊。”王胡子说完，打燃一个火折，往上面一扔。这黑油遇火便着，一眨眼便火势冲天，黑烟滚滚。这几个人看了，立刻准备逃走。

    忽然，一阵乱箭射来，王胡身边的两人应声倒地，只见数十个突厥兵手拿弓箭弯道从里面冲了出来。饶是王胡军旅出身，反应迅速，脸上还是多了一道血痕。他看着身边已经到下的两个同伴，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学猫叫的瘦小个子，他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王胡一声怒吼，抄起身上的匕首，不管什么敌众我寡，血红着眼睛就要扑上去拼杀。

    这时，只听上空“铮铮”两声空响，王胡脚下似乎有什么炸开了，呛人的浓烟立刻蒙住了人的双眼，身边的同伴和前面的突厥兵都不由得停下脚步，捂住眼睛不住地咳嗽。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此间事情已了，莫要以乱击石。”接着手臂一紧，似乎被人拽着跑了起来，耳边生风。

    不多时，听了下来。王胡的眼睛终于能睁开了。眼前站着一位面如冠玉的俊美公子，身上锦缎绣花，风姿倜傥。身后三四个受伤的同伴，或跌坐在地上，或按着伤口止血，嘴里叫骂不止。远处另有一个布衣修身的青年在哨望。王胡眼里一热，“扑通”一声跪下，道：“多谢恩公救命，不然我这几个兄弟就因为小人一时糊涂妄送了性命。”

    越鸽一怔，连忙扶起道：“王头快请起，这本是我们该做的。”

    王胡听了这话，有些诧异，道：“恩公认得小人，莫不是许留守的人？今晚就要劫城吧？恩公有何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越鸽微微一笑，正要搭话，忽然几声巨大的轰响，震得地面都晃了几下，城北角出现了漫天红光。“这是……”

    王胡道：“啊，城北有一处草仓，听说突厥人将一些炸药放在那里，莫不是大家放火，不小心烧了那里？”

    越鸽一怔，忙问道：“这仓库可是在去北门的路上？”

    王胡道：“靠着路边，不要伤到自己人才好。”

    越鸽听了脸色数变，一抱拳道：“在下就此告辞，各位已经脱险，请小心行事。”

    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首问道：“牢狱在什么方向？离北门近吗？”

    王胡道：“牢狱在城东角，不远也不近。”

    越鸽神色凝重，思量了一下，毅然向远处的慕鹤打了个手势，二人纵身跃上屋顶向北奔去。

    王胡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不尽连声赞叹好身法、好功夫。但回想离去时恩公的脸色，觉得里面有事。他粗中有细，转转脑筋，就招手向几个同伴道：“哥几个，今晚的气还没出完，走，寻突厥狗的晦气去！”

    ***

    婉贞等人此时已经到了城北街口，众人已是浴血满身，斑驳的血迹显在婉贞洁白的长袍上，宛如点点梅花。所幸入城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虽然有人受伤但还无人丧命。但主将之一的凌霄却一直没有跟上来，婉贞不禁暗暗担心。

    之前的谎话果然起了作用，拼杀之时突厥的兵卒可能被告知要留活口，担心伤了他们的大王。婉贞等人才借此趁机脱身。也多亏凌霄一马当先拦住了阿史那蒙言，致使突厥兵群龙无首，行动混乱。加上周围不断有房屋起火，不只是官衙，很多院墙、木楼、店铺也相继卷入火海。婉贞初衷是想不要波及民生，却难敌燎原之势。

    刚走到街口却闻到火热的气息中隐隐传来一阵硝烟的味道，婉贞心中一惊，刚要下令快走时，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震得人仰马嘶，婉贞觉得头嗡嗡作响，耳鸣不已。而身旁那一排房子霎时被火蛇吞噬。自己这批人刚刚通过，路口就被火给封了，追兵不得不绕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只怕凌霄跟上来会有麻烦。

    来到北城门前，驻守北门的突厥兵已经列阵以待，看来一路厮杀加上火势连连，还是惊动了这里。奇袭的想法落空了。对方一员将领立马阵前，好像半截铁塔杵在那里，看阵势是不好对付。加之这段城墙上还有千余的突厥兵，这是一场硬仗。已经到了这里了，只要打开城门让外面梁振业埋伏的人马进来就成了。婉贞盯着重重背影后暗沉的黑铁城门，绝对要打开城门！

    双方立刻混战成一团，马天赐率领一队人马笔直地冲向城门，金甲皂袍、手持祖传金刀的他带着少年人的锐利，如同一支刚出锋的长箭劈开敌人的重重阻隔。而敌军却也如同潮水一样，妄图吞噬了他们这些仅有的力量。

    婉贞也早已加入混战之中，长剑翻飞，血流如注，白袍上仿佛绽开了朵朵红花，挥洒泼墨般诡丽苍凉。

    忽然几声号角吹响，仿佛回荡在耳边。婉贞往身后望去，顿时心中一片冰冷：大约有数千突厥人马出现在己方的背后，弓箭手张弓以待。四五个突厥上将勒马队前，身后队列整齐，严阵静肃。

    锣声鸣金，这边混战的众人已经分开，守城的突厥兵往左，婉贞、马天赐等率人向右。婉贞用余光扫了扫两边，到底还是精选出来的人物，这般混战下来少了十几个人，总算没有伤亡太大，但是如今腹背受敌难免心中不安，神色紧张。突厥那边则因为优势明显而明显的士气高涨。

    人多又怎么样？城门处狭隘，人再多也只能容得下这些人，只怕他们不分青红地放箭。先稳住他们，鼓舞了士气再说。婉贞思量妥当，高声问道：“来者小心行事，你们的大王还在我们手里，万一有什么差池，我们可不在乎！”

    那边队伍里鸦雀无声，一个低沉的男音传了出来，流利的汉话带着调侃的意味，道：“哦？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那个从众将身后骑着棕红色骏马走出来的男人正是颉利王。

    婉贞怔住了，这最后的一张王牌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血战……“你怎么……”

    颉利王道：“只派十几个人看守，你也未免也小看我了。”

    夜风吹过众人的袍甲，猎猎作声。

    旌旗招展，火把熊熊，映红了那些漆黑的眼瞳。

    “天赐，”婉贞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极低，如同耳语一般。只有身边马天赐听清，“李大哥？”

    “等一下，你带着二十个人过去，只负责打开城门，其它的什么都不要管。”婉贞快速地说完，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那个志得意满的突厥王，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们呢？”天赐听到不禁提高了声音。

    婉贞沉着的转过身去，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你能尽快的打开城门，我们就没事。明白吗？”

    天赐看着她眼里不容商议的坚定和威严，心中一震，点头道：“我明白！”

    婉贞点点头，旋即转身，面对黑压压的敌阵。

    颉利王也一直在注视着她，这次的事件能闹到这边地步，自己也被牵着鼻子走，这个人很关键吧？不知是男是女，相貌异常俊美雅致，出手却如此犀利狠绝，绝非常人。要不要劝降？这样的人劝降也很难吧？

    正在想着，忽然见他转身，眼里多了一分决绝，杀意渐起。颉利王心中猛然惊觉，高声下令进攻。

    婉贞率领众人围成半月形，将天赐等人被围在其中，准备冲向千金锁闸；而众人的前方虽是数十倍于己的大队人马，但由于路面狭窄，大批的涌过来也是不可能的；侧面的敌人已经交给右翼，婉贞足尖一点挑起一把弃在地上的长剑，握在左手。

    手持双剑，立于阵前，婉贞心中没有不安，反倒是想起了师傅说过的话。

    拼杀之时，以剑为刃，以鞘为盾，两相呼应，收发自如。

    双剑在手，那便是舍盾取刃，拼了命的打法。

    我这条命，看你们哪个敢取？


二、 塞外镇魂歌 第三十三章 喋血镇魂歌


    颉利王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对灵动翻飞的剑光，那个皓如明月飘逸若蝶的身影令其陷入了沉思。自己的将士分明一一丧命在他的剑下，而他心中却只有震惊之后的肃然起敬。

    动如脱兔，静如处子。

    身似鸿雁，步下生莲。

    目若寒星兮面带霜，快剑胜电兮闪清光。

    颉利王脑海里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汉文。

    婉贞手起剑落，眨眼工夫已经挡下了一道血墙，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再过来挑战。而身边的将士则士气大振，组成了坚固的防线。吱呀一声闷响，千斤锁闸似乎已经开启，正在慢慢的缴动。只要这样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可以打开城门了。

    “准备放信号烟花。”婉贞吩咐下去，此时就要看对方的反应了，如果放箭……

    “大王，请下令放箭！”颉利王身边的将士有些焦急的进言道：“在这样下去，城门就要被打开了……”

    颉利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不过显然放箭才是上上之选，那些人只要一眨眼就会……

    看着那扇沉重漆黑的大门已经露出一条明亮的缝隙，他终于沉声道：“放……箭吧。”

    “当”一声锣响，身边的突厥兵忽然撤退，紧接着，只见一阵密密麻麻黑压压的羽箭从天而降，当真是箭如飞蝗。

    “不好！”婉贞惊呼一声，箭从他们的头顶越过，直扑向千斤门闸前的那些人。

    一排人应声倒下了。

    咣当一声，那扇大门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婉贞的眼前也是一片黑暗，剑上的血顺着棱刃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心里。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沾染的血液流过面颊，耳中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气声，体力已经所剩不多了……

    “王偏将，你们守好这里。”婉贞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身边拿长矛的男子答道：“末将遵命。李大人，您要怎么做？”

    “让他们不能放箭！”话音一落，闪身向前，直冲向敌阵。

    ***

    一队人拦了过来，试图将她包围，而婉贞眼中此时只有能致人死地的要害，脖颈、肋下、手腕……一招下去就可以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一个男人手持长戈刺向她，身后还有一个拿着弯刀的人伺机而动。

    头微微一偏，将两人的行动收在眼底，左剑架住迎面而来的长戈，剑峰顺着杆柄划了过去，那人却死攥着不肯放手；后面一人也冲向婉贞的后心。

    婉贞甩出左剑，当胸刺中前一人，右剑反手抹去，旋即转身，一股热血喷在冰冷的银甲上，那人捂着脖子，倒下了。

    婉贞喘着粗气，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突厥兵，视线却有些模糊，又两人过来送死，婉贞脚下踏北斗星步，剑走偏锋，一挑一刺，两人重伤败走。

    “好剑法！”有人从高处大声喝彩，婉贞本来有些步履不稳，听到这个声音，踉跄了一步，抬头望去，惊喜道：“慕鹤！越鸽！”

    两个身影从高处飘落，还未等人放箭，只听噼里啪啦一阵怪响，浓烟弥漫开来，呛得婉贞都睁不开眼睛，只听身边有人说道：“明明是我跟你招呼的，你怎么先叫我哥哥啊？”

    腰间一紧，被越鸽伸手揽住，向后跃去。

    “慕鹤呢？”婉贞总算能看到东西了，硝烟也散去一些，敌阵那边似乎有些混乱。

    马蹄声响起，一匹高头白马从那边冲了过来，马上之人手持银枪，朗声说道：“在下来迟了。”

    “凌霄？太好了……”婉贞简直说不出话了，这无疑是天降救兵。

    “噢，可不只我们三个呢，救兵马上就到。”越鸽倒是斗志昂扬。

    “救兵？哪里还有救兵？”婉贞有些诧异，城里面只有这些人，城外的人进不来就没用了。

    “李兄所料不错。放心吧，此战必胜！”凌霄沉着地微笑着。

    ***

    凌霄拍马上前道：“颉利王，你为一己之私犯我疆土，欺凌我黎民百姓，难逃天谴。如今，你气数已尽，我劝你赶快收拾残兵弃城投降，不然悔之晚矣！”

    颉利王冷笑道：“凌将军此言本王不明白。你们虽然混进城里搅了一个天翻地覆，但眼下各位身陷重围，一旦万箭齐射，你们插翅也难飞。我凭什么要弃城投降呢？”

    凌霄目光闪烁，微微一笑道：“不为别的，只因为身陷重围的正是大王你！”

    话音未落，只听到哨声骤起，道路两旁的房屋中、屋顶上都有人影晃动。

    “什么人？”“什么人？”

    “报！大王，有一队人马从后街过来，人数不下两千！”一个哨兵跑到颉利王马前急忙禀报。

    “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城内怎么可能还有其它汉军？”颉利王喉道。

    “因为这是我汉家的土地，这里的子民都可以是守卫土地的军人！”豪迈苍劲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婉贞极目远眺，隐隐看到一大队人走了过来，没有统一的盔甲、服饰，不像是军队，但是所有人行动有素，气势稳健，的确不像一般平民。

    “那是许大人！”婉贞看清了队伍前面策马徐行的人正是许冠城，“许大人召集了人手吗？”

    “也是，也不是。这其中不是一言半语能道得清的。”越鸽故弄玄虚地笑道。

    那边，许冠城沉声道：“颉利王，你现在已经是腹背受敌，速速撤兵退城，就还你一条生路。”

    颉利王面目杀气愈盛，一阵冷笑道：“许将军打算就用这些残兵败将下走本王吗？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弓箭手准备！”最后一句用突厥语大声喝道，弓箭手立刻排列张弓，不敢迟疑。

    忽然，几个弓箭手大叫地站起来，越鸽站在婉贞身旁，有些得意地拍手笑道：“天上下雨了，还是滚烫滚烫的雨哦。这可是我想到的主意，聪明吧？”

    婉贞仔细看过去，果然有水从房顶上流下来，下面的突厥兵惨叫一片，越鸽解释道：“房子里有人，将烧好的滚烫的水、油顺着房檐倒下去，周围的突厥兵肯定乱作一团。这样一来，突厥必然军心大乱。”

    然而这是塞外十二月酷寒的天气，这水刚浇到身上不过是烫了一下，时间一久便凉得刺骨。突厥人有穿着皮毛厚衣，最外面的皮甲就要冻成冰块，行动更加困难。

    队伍马上大乱，士兵们到处乱跑，毫无秩序可言，十几个将领立刻过去发号施令，维持秩序。颉利王也驱马过去，正要整合队伍，一个身影突然在他马前出现，惊得马匹四蹄立起。不知那人用的什么手法，只听“锵”的一声，似有什么炸开了，那棕红战马一声长嘶，载着颉利王笔直地冲向婉贞这边。

    凌霄见了，催马迎上，二马错蹬，两人电光火石地交了手。颉利王弯刀砍下，被凌霄铁板桥的工夫避过。凌霄反手一枪挑向他的肋间，颉利王侧身躲避，背甲正对着凌霄。凌霄看准时机，从皮囊中甩出九节龙爪钩，正中颉利王的背甲。凌霄用力拉回，马匹继续向前跑，两下借力，“嘭”的一下，颉利王摔到马下。

    越鸽拍手道：“好，成功了！”又向婉贞道：“这是我们在路上想到法子，我哥和凌将军真是默契，竟给他们成了！”

    “那是慕鹤？”婉贞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不过也正在奇怪慕鹤在哪儿，明明看到他人了，这会儿却不见踪影。

    “是，我们兄弟三人里，大哥的轻功最好，老三乔装改扮最在行。”

    “噢。”婉贞应了一句，眼睛却在密切观察战局，凌霄擒住了颉利王，用绳索缠住了他的上身，但这个男人也极不好惹，他力大无比，撑开了一道绳索，拉住锁链的另一边，与凌霄较起力来。凌霄不得已下马，两人似乎要近身肉搏。另一边，许冠城带来的人马已经和突厥交锋，两边人数相当，加上两侧的房屋中不时会暗箭伤人，许冠城已经成功牵制住了突厥人马。婉贞的身后，马天赐已经再次组织人手开启千斤门锁，轮索吱吱呀呀地转着，好不热闹。

    “喂，李大人，你也太冷漠了吧？怎么不问问我？”越鸽还在不依不饶。

    “噢，越鸽我问你，许大人他们怎么回事？”

    “你……唉，”越鸽叹了口气，道，“我和大哥先救了几个防火的汉人，后来听到爆炸声，火药库又临近北门，怕你们有危险就赶来救援，路上碰到凌将军被围攻，那些人虽然奈何不了他但也难缠的紧，尤其是一个叫蒙言的。我们就合力打发了他们。不想过来的路又被碎石堵住了，只好绕远。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却在路上碰到许将军带着自己的家将向东救援。原来之前的那几个人偷了些炸药，劫了狱，里面关着近千人的兵将。这样，许将军就决定集合这些人，与突厥人正面对抗。然后就是刚才那出好戏，我出了不少主意，厉害吧？”

    婉贞没有回答，继续问道：“那房子里的人并不是将士对吧？”

    “那些不少是老百姓，一定要跟着来的。”

    一声高昂的马嘶，婉贞循声望去，却见失去主人的红马四处狂奔，纵声高鸣。几个士兵过去想拦住惊马以免伤人，却全被冲散开来。

    “你要做什么？”越鸽看着翻身下马的婉贞问道，婉贞却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向横冲直撞的战马，拦住它的去路。

    “喂，危险……”

    那马见有人拦住去路，更加暴躁，迎面冲向婉贞。婉贞效仿当初，看准时机，一手拉马鬃，一手撑马背，飞身而起，稳坐在马背上。战马惊嘶，前蹄骤然立起，婉贞拉住缰绳，口中作哨，旋律婉转。那红马忽然站立不动，轻轻抖了抖耳朵，一派驯服。

    婉贞调马回头。那边凌霄和颉利王已经近身肉搏在一起。凌霄小擒拿手着实不凡，而颉利王的摔跤技巧高超，两人斗得不相上下，难分难解。旁边虽然围着几个士兵，要帮凌霄捆绑颉利王，奈何全都帮不上忙。

    婉贞纵马而来，喝道：“都让开！”

    ***

    颉利王正斗得发狠，忽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颉利王，你只为一己荣辱在这里发狠斗殴，却不管族人的死活，有什么脸面当他们的大王？”

    颉利王一怔，心中顿时醒悟，马上之人没有耀武扬威，只是满身的疲倦，掩不住的眼中的悲悯和厌倦，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得风清云淡。

    在一旁的凌霄见颉利王突然停手，便要叫人过来捆绑，却被婉贞制止道：“凌兄且慢。”

    “你怎么能坐在刺勒身上？”颉利王指着红马问道。

    “此马性灵，大概是报恩。”

    婉贞上前，扣住颉利王的手腕，拉他走上一旁的高台，整个战局一目了然。

    两边战斗正酣，一边是千斤门锁正缓缓地打开，另一边不但临时拼凑起来的汉军勇猛杀敌，许多百姓也站在屋顶上，伺机协助，甚至有老弱妇孺不住地向下面的突厥兵砸各种器物。

    “这就是你想奴役的那些人。人，不管怎样，自由自在总是好的，你妄让这些率性的自由之民成为你奴隶，那么你就将被这些人吞灭。”

    婉贞继续沉声说道：“看看你自己的子民。跟着你被别人仇恨，被别人杀害。罪魁祸首的大王却可以平安无事，他们已经身亡异乡。”

    “你是他们的大王，是他们的太阳，是他们的守护神祗，却要送他们陷入地狱吗？”

    “这场仗你无论如何都输了，继续耗在这里，只是在拿他们的性命来掩饰自己的过错。孤儿寡母的哭声，你现在听不到，总有一天会一直响在你耳边。”

    “就算你赢了又怎样？打下这许多城，杀了这许多人，仍然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只是身死魂不灭，你要以什么面目见自己的子民？”

    一阵风吹来，夹带着血腥和惨叫，冷汗浸透衣襟，冰冷地贴过来，让颉利王打了个寒颤。这样一席话听得他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他回身看去，似乎仍能见到当初望西山上那个仗剑而立少年将军。只是此时，白袍血染，长剑入鞘。

    夜风吹散了凌乱的长发，一身沉重，满目疮痍。

    寂静中一声沉重的闷响惊醒了众人，那扇沉重漆黑的大门向着升起的太白星和微微发白的天色伸出了双臂。“嗖”的一声，明亮的烟花在夜空中闪亮。而得到信号后，城外瞬时亮起了一片火把，阵阵喊杀声破门而入，震得地摇。颉利王蓦然回身道：“罢了。我知道了。”

    婉贞笑笑，随即转身下了高台，对围过来的众人道：“鸣金吧。”

    越鸽赶上前来，道：“没事吧？”

    “没事了。对了，越鸽，你最拿手的是什么？”婉贞笑道。

    ***


 第二部分塞外镇魂歌完


    头好晕啊，终于把这么难写的一段写完了，虽然糊里糊涂的，以后再改吧。好晕好晕，应该开个轻松一点的坑调剂一下，哈哈，那个，擦汗，我知道了，这个说说而已么…………

    预告：第三部分：胡笳十八拍——章节名将会全部用里面的诗句。邪恶的说：有推倒！有反推！终于可以言情了！女主要穿女装了！又有美少女登场了！帅哥华丽丽的被抛弃啦……你认为有几个是真的？哦哈哈哈哈……（嚣张的笑走）


三、 胡笳十八拍 第三十四章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 一拍


　　平隆四年十二月末，平西大军先锋营夜袭雁门关，先有内应混入城内，于中夜发动奇袭，里应外合，血战至天明，终获全胜。突厥于城破之时撤兵，退居三十里，遂挂免战牌，停战数日，似有言和之意。

    正值隆冬，停战的几天，大雪也纷纷落下，便在一片平和之中迎来了新年。后方也传来了好消息，经过德云的悉心照料左帅已逐渐康复，重新掌管部分军务。正因为如此，如此攻下的雁门关，受到了嘉奖令，对于凌霄、李宛二人的拖延归队，只是略作训斥，没有降罪，而且还带来了酒肉犒赏先锋大营。

    送来酒肉的是韩青和孟昌。孟昌告诉众人，左帅决定于除夕当天率大军来雁门关督阵。原来，郑涛等人听到雁门关已经夺回，并且突厥退兵，便希望乘胜追击，好建战功。以郑涛为首的一干青年将领，尤其是世家子弟和初上战场的小将，都盼着一战成名，建立战功，尤其是看到先锋营梁振业、李宛、凌霄等人已经夺回要塞立了大功，所以请战的呼声越来越高。但是，梁振业和李宛已经将目前情形和突厥这几日射来的战书呈报给了左帅，道明了突厥王的言和之意。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若能立下和约，停战休息，于国计民生再好不过。国库空虚实在禁不起长久战争，若能以政治谈判化解大战，实为上上之选。婉贞将这些意思呈报上去，左帅也赞同，遂向朝中请示。是站是和，听凭圣断。而这边，左帅带领大军来到雁门关，准备最后的决战或是谈判。

    在一片忙碌纷杂中，婉贞第一次在军中过了新年。白天，还带人抢修因奇袭时毁坏的民房、分发救济粮草、药品，疏通水渠等等。经过询问，才得知，当初突厥攻入城中就是挖通了一条古老的排水渠。天寒地冻加上年久失修，这条本已让城内的人遗忘的排水渠，突厥人连续挖了两个月，与城外的地道相连，便趁着夜色平地里冒出，一招得手。所以，水渠的事情婉贞也不敢大意，特派人去看守。

    晚上，大军城外安扎，篝火丛生，喧哗一片。左帅特令犒赏，年夜饭丰盛，众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豪气冲天。婉贞也感到平生从未有过的壮怀快慰，与众人一起饮酒高歌，纵声谈笑。踏雪驰马，篝火演武，更有摔跤、剑舞、跑马、射箭等军中游戏一一演示。这些血性男儿醉卧沙场的壮烈让婉贞深深感动。这世上阴阳互生，相辅相成，有豪气冲天，也有柔情似水。今生能与他们这样一起驰骋大漠，笑看沙场，挑灯看剑，把盏霜雪，也算快意。

    新年刚过，许家堡也送来了一些美酒、牛羊来贺年。落雁也偷偷送了些女儿家的用品给婉贞和德云，婉贞心中感激，笑着收下并让德云藏好。

    本来一片安然，只要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但是云州突然传来新法不稳，有流匪滋事，云州军需吃紧，云州州牧贺丹枫请在幽州坐镇的领户部侍郎李宛前去协调。

    于是婉贞带上三百兵士，从雁门关连夜出发，打算绕过突厥边界，从昆仑山口进云州。这条路虽然艰险，既要在突厥境内走一段，还通过雪山天险，但这是到达云州的最快的捷径。两天左右就可以达到，如果从后方绕着走，大概要六七天的路程。所幸现在和突厥已经停战，而且雪山的路也只有一小段，加上事情紧急，婉贞决定火速前往。

    ***

    行军一天，傍晚时候，婉贞命令安营扎寨，此时还在突厥边境，一片茫茫的平川。这里已经靠近云州地界，明天一早过了昆仑山口就到了云州。此处处在大漠边缘，人迹罕至，加上两国交战，更无人烟。婉贞吩咐了守夜，就独自去休息了。此番事急，加上左帅大病初愈，婉贞依然留下德云，独自动身。

    刚准备睡下，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走过来，婉贞一惊，起身要去查看。如此行军，婉贞和衣而睡，有个什么紧急情况也方便应对。这时婉贞披上毛皮斗篷，掀开帐篷的门帘向外察看，远处似乎有片灯火，隐隐听到马蹄声。一名军士来报：“李大人，有一群突厥人马向我们包抄，人数不下两千。如何应对请下令。”

    婉贞皱眉道：“不会是对付我们的。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倒，我们一没粮草，又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不用怕。现在两边停战，跟他们解释清楚，各走各的路，不要起冲突。”

    “是。”

    果然，一队突厥兵马疾驰过来，眨眼便包围了整个营地。三百对两千，就算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要全身而退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更何况是在人家地盘上，一马平川的大漠呢。不过颉利王应该不会让他的下属这应随随便便地到处跑，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或者，这根本不是他的军队。

    婉贞眼里一沉，若是别的突厥贵族的军队可就麻烦了，自己这点人无疑是螳臂当车。可这种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呢？

    看着那些传译过去和对面的突厥将领交谈，那些人却一点退的意思也没有。就听到一个人高声说道：“你们的官儿呢？快出来见我！”

    婉贞理了理衣角，扶着长剑，走了过去，沉声一句“让开。”众兵士立刻让开一条道，婉贞踱着方步来到阵前，不卑不亢道：“在下便是他们的官儿，将军有什么话要说？”

    一个翻译转身过去，向一个年轻的军官说了什么，那人轻哼一声，策马出来，道：“就是你？”这嗓音一听便知刚才那句话就是他喊得，口齿不太伶俐。

    婉贞眼中一凛，道：“不错。”

    那人上下打量过来，婉贞也仔细看他：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高鼻深目，相貌还算英俊，比起颉利王更加明显看出是突厥人，胡风凸现。衣着华丽，举止傲慢，可见是个贵族公子；汉话说得不太准，远不如颉利王说的流利。

    “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莫不是想偷袭？”那人看了半天，说道。

    婉贞沉着说道：“在下是文官，因有急事要从幽州到云州，不得已借道此处。更何况现在两国停战，正在准备和谈。在下区区一个文官，怎么会带着这么点的人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偷袭呢？”

    那人听得一怔，想了想道：“你说仗已经打完了？”

    婉贞道：“是。两边都已停战。我们正在等候朝廷旨意。在下不过路过这里，明天一早便会启程去云州。希望阁下高抬贵手。”

    那人低声嘀咕几句，似有不满，好像错过什么似的，又低头想了片刻，忽然抬头笑道：“那正好，你们不用去了。跟着我走吧。”

    婉贞皱眉道：“阁下误会我们了，我等只是路过在此，您若是不满，我们离开便好。又不是敌人和细作，怎么能跟阁下走呢？”

    偷袭的话，人数太少，细作的话，人数又太多，太过招摇，这么浅显的事实，谁都看得出来。

    那人却一脸不屑道：“我不管那么多，总之你们是被我俘虏了。”

    婉贞心下恼怒，现下当真是打又打不得，走有走不掉，有理也说不清。

    这时，有个突厥老者走了出来，先向那个年轻将领行礼，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像是允许。随后那老者又转过身来，向婉贞行礼道：“这位中原贵人，我家小王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正在行军，有要紧的事情不能泄漏出去。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您带着您的人和我们走一趟。再向西走一段路就是我们的本营，如果本营确认你们没有问题，就会立刻请各位上路。这也是不得已，望各位体谅。”

    又一个王爷？婉贞心想，怪不得这么嚣张。那个老人面相精明强干，服饰与他人不同，手中还持着一节手杖，大概是突厥中先知、巫师一样的人物。看他眼里闪着精光，婉贞并不相信他的话，但是这种时候也由不得你。

    旁边的两个副将，上前询问婉贞意见。婉贞叹了口气，下令拔营。

    ***

    向西走了两个时辰左右，月至中天，已经是子夜时分。远远的看到一座大营，人数应该不下五千人。婉贞奇怪，为什么在这里会有一座突厥大营呢？距离雁门关大概一天的路程，难道说和那里的颉利王的军队有关？是他们的援军还是另有任务？

    不及多想，婉贞等人就被带到一座牛皮大帐篷里，里面设备有几个炭火盆，用来取暖。那个突厥老者道：“各位现在这里等候片刻。”

    婉贞在一个火盆旁坐下，一边烤火，一边思量出路。两个副将也过来：“李大人，现在怎么办？万一他们有意扣下人质怎么办？”

    婉贞道：“不要慌了手脚，看看他们怎么说法。要是可以通融，我们许诺些钱财粮草也就罢了。要是不行，”婉贞看看这两个副将，神色一凛，“见机行事，让他们投鼠忌器，反正是不能甘心作这个苏武。”

    ***

    突厥王帐前，那个年轻的将官兴冲冲的走前去，旁边的两个侍卫只来得及通报道：“莫卓王子到。”

    里面的锦衣男子站起身，笑意相迎：“想不到莫卓来得这么快，在这里就遇到了。”

    莫卓王子道：“本来还想看王叔征战杀敌，结果还是没赶上。”

    那锦衣男子听了，略显黯然，随即笑道：“打仗有什么好看的？争一时之气，成败对错还不一定。”那年轻的莫卓王子虽然叫他王叔，但两人的年纪相却差不大，而那人脸上杀伐决断的王者气度和沉稳内敛的神色，令人觉得两人如同长兄与幼弟一般。

    “路上还顺利吗？”

    那莫卓王子立刻讲起路上遇到的一队汉人队伍，里面有怎样怎样的人。那锦衣男子一听，眼中一亮，问道：“这些人在哪里？”

    “贺达干先师让他们呆在外营的大帐中，先师说那个汉人官员的面相出凡，有异常人。”

    “带那几个将官到中帐，酒肉款待一下，我要看看他们。”

    “知道了，马上去办。”

  
四、 胡笳十八拍 第三十五章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 二拍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五彩涂绘帐篷金顶。想坐起身来，却又引起一阵头痛，触手的却是松软的羊毛毯子，还散发着淡淡的酥油香。

    
这是怎么回事？昨夜被叫过去用餐，只有那个莫卓王子在场，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然后就是敬酒。只喝了两杯便头脑发涨，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难道……她的酒量虽不甚好，但也不至于这样就倒下。

    婉贞一手支起身子，挣扎着坐起来。猛地起身，头更疼了，婉贞哼了一声，用手按住头，却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你醒了。”

    婉贞一惊，抬头看去，当看清坐在那里的人之后更是惊惧：“你，你怎么在这里？颉利王！”

    那个锦服裘皮的男子正是突厥的颉利王，只见他一派悠然自得，嘴角上扬：“这是我的帐篷，我不在这里还在哪里？”

    婉贞心中恼怒，冷哼一声，就要站起身来，颉利王却道：“不要着急起来，那酒很烈，一般人都要一整天才能恢复。”

    “我的人在哪里？”婉贞不理他的话，直接问道。

    “已经放他们走了。”

    “放他们走了？走去哪里？为什么不叫醒我？”

    颉利王微微一笑，答道：“大概回雁门关了。至于你，只怕走不了。”

    莫非想扣押我？可惜我并不是什么王孙贵胄、高官宠臣，“扣押我对突厥也没什么用处，大王不妨作个顺水人情，也放了下官吧。”

    颉利王却不以为然道：“这个可怕不行，我留你下来还有用呢。”

    婉贞皱眉道：“我对大王能有什么用？”

    颉利王走到婉贞面前，看着有些站立不稳的她，忽然促狭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说：“别的恩怨且不论，你放跑了我的王妃怎么办？”

    婉贞一怔。

    他继续说道：“我全族上下皆知我娶到了汉人王妃，而你，却害得我赔了夫人又折兵，少不得，你得赔我。”

    他站起身，魁梧挺拔的身姿站在她面前，敛着威势，让婉贞不得不仰面而视：“这是你欠我的。”

    婉贞心中突地一跳。“我……”原本机敏善辩的她此时却口干舌燥，加上头痛不减，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颉利王却转过身，径直走到账外，吩咐道：“王妃醒了，准备服饰和膳食。”

    婉贞虽然不太懂突厥语，但耳熏目染，也明白一些简单的词。王妃这词听过几次，还是懂的。可是王妃是谁？落雁当然不在，这个王妃难道是……

    ……这是你欠我的……

    ……你得赔我……

    竟要这样赔吗？

    婉贞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目光注意到他腰间的弯刀。

    少不得要故技重施。

    ***

    颉利王再次转过身来，只见眼前身影一闪，“噌”的一声，腰刀被拔出，然后就是脖颈间一凉。看着眼前微微喘气的人，他反倒不慌不忙地说道：“身手还是这么好。”

    婉贞冷冷地开口：“放我走。留下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大王要是恼恨我，大可以在和谈的时候提出来，加罪于下官，不必您亲自动手。”

    “恼恨？”颉利王竟然笑了出来，眼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不错。第一次望西山设下埋伏，青锋剑指，让我亲兵营折损近半；第二次搅乱洞房花烛夜，假扮新娘还胁持我为人质，平生从未跌过这样大的跟头；第三次就直接对我拔刀相向吗？”

    “我，从没有遇到过能够这样牵动我的人。”

    “没有哪个女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兵戎相见，各为其主。我身为汉人，保家护国是分内的事。”婉贞迟疑开口。

    他却笑道：“哦？做官也是女人分内的事吗？好像你的同僚还没发现吧？”

    婉贞想否认，却无法理直气壮：“你怎么……”

    “不想被拆穿吧？”这个男人稳操胜券的表情，让婉贞拿刀的手有些颤抖，“也许你做王妃会更合适。”

    婉贞有些恼怒，手上一紧，道：“大王如果不说，也就没人知道了。”

    “想杀我吗？哼，也许会很难。”

    这时，帐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侍女掀起门帘就要回话，见这情形，一声尖叫将手中的托盘摔了出去。

    两人就在此刻同时动手，婉贞横刀劈下，却被颉利王扼住手腕，如同铁钳一般，手腕一痛，弯刀落地。婉贞情急之下左手一掌拍向他胸前，用以自救，孰料腰间一紧，左手落空，整个人向前摔倒。婉贞尚未看清他用的是什么身法，一双手臂便将她禁锢在怀中。

    “大惊小怪什么？王妃脸皮薄，输不起。还不退下！”颉利王对一旁惊呆的侍女说道。那个侍女顿时醒悟，脸上一红，行礼退下。

    盯着还在挣扎的婉贞，颉利王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还真不行。”

    ***

    婉贞仰起头，只见一片巨大的阴影压下，唇上一痛，“嗡”的一声，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重重地咬在她的唇上，狠狠地吮着她的唇瓣，带着炙热的气息，冻结了她的身体……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头脑转不过来了……身体不能动了……可是，这样不行……

    “咳、咳”强烈的咳嗽将婉贞的思绪拉了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屏住了呼吸，险些窒息。这会儿吸气太急反而呛住了。

    颉利王已经放开了她，棱角分明的脸上不露神色，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更加漆黑，一言不发地看着因剧烈咳嗽而满脸通红的她。

    “大王，这是王妃的衣物。”掀帘而入的侍女打破了此间的沉默。

    “放下吧。”“是。”侍女转身告退。

    “把衣服换上。等一下用晚膳，如果不愿意出去就让侍女送进来。”说完这番话，他转身就要离去，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站住！”婉贞出声喝道。

    “怎么，要我帮你换衣服吗？”颉利王转过身来，眼睛上下打量婉贞的周身。

    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婉贞气得发抖，别过头，道：“现下是在什么地方？”

    “草原。你昏睡了两天。我们一直在赶路，后天一早便可以到王都了。”

    突厥的王都？自己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脱身之计如今一条也想不出来，怎么办？婉贞愣在那里，一时回不过神来。

    “从今天起，你便是宜家王妃。后天一早要觐见可汗，记好！”他掀起门帘，准备出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滚出去。”

    他竟然笑了出来，“既然是王妃，对我说话就要用尊称。你可以像他们一样称呼我为大王，或者，我允许你叫我‘格里’，阿史那.格里颉利，是我的名字，算是对丈夫的爱称。”

    婉贞深吸一口气，带着威胁的口气道：“好吧。格里，滚出去!”

    ****

    关于“宜家”

    出自《诗经》

    诗经-国风-周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大学》中言道：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

    意思就是说，桃花美艳无比，这个女儿嫁过来了，让整个家庭和睦兴旺。让自家人和睦，然后才能教育一国的人和睦。


四、 胡笳十八拍 第三十六章 越汉国兮入胡城 三拍


    两天后，屹立在荒原之上的王都喀什噶尔，带着胡马悲风的传说，异常绚丽浓烈放着光彩。

    这天清晨，在城外驻扎的颉利王亲兵营里，所有人都在忙碌，为入城觐见可汗准备着。

    “王妃，请您换上这个。”几个侍女走进金顶王帐，捧着各式宝石首饰和衣物：红珊瑚、绿松石、蜜蜡、玳瑁、犀牛角，金玉满盆。不见珠花步摇，惟有金冕锦帽，红巾翠袖。

    婉贞叹了口气，默默站起，任凭这些侍女摆布。语言不通，时机未到，只好先忍耐，再找回去的途径。只要这个坏了脑子的突厥王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就好，否则，婉贞暗暗摸住内袖中的银质小刀，到时就很难说了。

    金盆净面，牛角梳顺着如丝的墨发滑下，光可鉴人。遂盘起胡人的圆形高髻。蛾眉重画，黛山峦峰；额上涂金，鬓角贴花，朱唇轻点，胭脂淡扫。许多时日不曾如此妆扮过了——男装之时婉贞会把眉毛画得更加粗犷浓郁，五官看上去更加英姿逼人。而此时，玉颜重现，天然丽质，加上涂贴花黄，更添妩媚风姿。

    一个灵巧的小侍女行礼问道：“王妃喜欢什么花色？”

    婉贞听不大懂，也没有心思，摇了摇头。

    帐外男声说道：“金莲。”

    那侍女听到，恍然点头遵命，取出用宝石研成的彩料，并用木制画笔在婉贞的眉心处绘了一朵荷花，碧叶金蕊，娇艳欲滴，却掩不住眼中的锋利，眉宇间的英姿凛冽。

    婉贞锐利地盯着帘外的人影。说话的便是那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颉利王，那日之后便只在帐外说过几句话，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但婉贞并不放心，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总是警觉起来。

    另有两个侍女为婉贞穿上貂皮领子的红色锦袍，并配上巴掌宽的虎皮金扣腰带，收腰加上窄袖，可以像汉人男装一样行动方便，右手上的玛瑙纹银腕镯在擒拿手时也有帮助。

    腰束五彩鸾凤图纹的袍裙，足踏紫羔羊皮靴子。所幸头上没什么累赘，这个样子和平常也差不多。正这样想时，两个少女抬着一个托盘，上面硕大的一顶璀璨华丽冠带，金质而锦章，犀角镶边玉石纹嵌。冠上的形状像是两轮弯月相对，中间一只金雕的雏鹰展翅，惟妙惟肖，两边还各垂下三条珍珠链子，丁冬作响。

    婉贞见了，连忙摇头道：“我不戴那个。”

    “一定要带。”格里颉利掀起帐帘走进来，道：“准备好了就要进城了。”

    华丽而沉重的头冠被戴了起来，婉贞冷笑道：“对俘虏都如此隆重，大王的招待真是周到。”

    颉利笑而不答，从怀中又取出一串项链，道：“戴上。”

    “我的脖子撑不住。”

    “怎么会，一定要戴。”他递过一串孔雀石项链，中间还有一块银牌，上面刻着一些图案，婉贞没有兴趣看。颉利吩咐侍女给婉贞戴上。

    如此一来，盛装华贵的突厥王妃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颉利王亲手扶宜家王妃上了王驾辇车，自己策马在前，旌旗飞舞中，率领亲兵大营浩浩汤汤地进入王都——

    西域风姿，别样人物。天山南北，塞内关外，竟有如此的不同，景物民风大相径庭，令婉贞侧目注重，虽是不得已但也不虚此行。

    穿过敦实厚重的城门，宽阔的街道出现在眼前。王驾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但不必跪拜行礼，只是一旁驻足。无论是穿皮袍挎腰刀的大汉，还是梳长辫戴锦帽的少女脸上无不有一种豪放不逊的气质，对过来的车驾脸上写满好奇，观望之时也不忘对车内的人指手画脚地品头论足。婉贞心中自嘲：看来游街示众，真是在哪里都逃不掉的命运，不知道梁振业看了会作何感想。

    道路愈发宽阔，远处高大辉煌的宫殿气势夺人，宝蓝色的圆形屋顶和露在外面的白色大石柱显出不同风情的肃穆和华贵，突厥族人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多住帐篷，突厥可汗的汗庭也叫“牙帐”，看来连宫室也造成了帐篷的样子。

    两边低矮的民居渐渐散去，宽阔的广场出现在车驾前方，广场的四周各竖起四根石柱，上面雕刻着反复的花纹，中间一个宽阔的石质高台，分上中下三层，最上面还竖着挂满彩幡的木杆。

    此时的高台之上除了最上层之外都站了不少人，广场的四周也都站有士兵，似乎很是隆重。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广场前停了下来，颉利王翻身下马，扶着婉贞下了马车。

    婉贞此时虽不得不演下去，心里总有不甘。向高台走上去时，婉贞忽然说道：“你倒真是大胆，就不怕我会行刺突厥可汗？”

    颉利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没好处，应该不会这样做的。而且，今天可汗也没有出来，想必身体已经不行了。那最高的地方就只有可汗和大伯克（长老）才可上去。”

    婉贞听出了弦外之音，有心再问，他却道：“回去再细说，此地不宜详谈。”

    婉贞心想，你要想谈也好，我便可以找出把柄谈判。

    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莫卓王子作为前导队昨晚已经进城，此时他从第二级高台上迎了下来，行扶肩礼道：“欢迎颉利王叔远道而来。”

    第三级的众人也纷纷行大礼道：“欢迎王爷归来。”

    婉贞有些诧异，压下心中的疑问跟着颉利王走上了第二级高台。

    看来，有资格站在这高台之上的必定是王公贵族，而第三级只是普通的贵族大臣，第二级则是王族亲贵，而最高处只有突厥的可汗和族长才能够享用。

    在第二级的多是之前早有耳闻的突厥王子们，十六王子争汗位，才引得突厥内部大乱，颉利王趁机攻汉。

    不过，传闻必有所误。眼前出现的十六位王子中有七个还只是小孩子，想必不会真的具有争汗位的能力。可能情况应该是分成了几派，每个王子背后的势力各有支持的对象，乃至争斗不已。

    颉利王起兵的原因是争位，那么，这次他秘密赶回，又受到如此大排场的接待，是不是也与突厥汗位的继承有关呢？

    这时，颉利用突厥语向众人介绍婉贞，婉贞被拉到众人面前，几个晚辈举手行礼。这时，有人发出了几声赞叹，颉利笑着点头。继而又用汉语对婉贞介绍众人。

    格里颉利指着一个高大魁梧、头发有些发红的男子道：“这是王次子库赤罕，王都卫队的首领。”

    那个男子有些傲慢地看着婉贞，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行礼。

    婉贞心中冷笑，你是看不起女人也好，看不起汉人也好，我现在的身份是你们王叔的王妃，你的长辈，我倒要看看你有多无礼。

    婉贞微微昂起头，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男人，直到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躬起身行礼道：“您好。”汉话还有些生硬。婉贞微微颔首回礼。

    颉利看得有趣，笑得更加开心，继续他的介绍。而之后的诸王子无一不是恭敬地行礼问好。王四子查庭还抱拳问安。

    ***

    之后颉利到王宫里拜会可汗，婉贞在卫士的护送下来到喀什噶尔的颉利王府。

    傍晚时分，在书房中查阅格里颉利收藏的各种书籍文本，没有想到，作为突厥贵族的他汉学渊源竟然极深，收揽广博，上至天文地理的铭记，下至民间的奇闻轶事竟然都有涉及。难怪他的汉话说得那么好。

    婉贞思付：这个人似乎和汉地又很深的羁绊，不然一只驰骋大漠的孤鹰怎么会对江南水乡有兴趣？

    忽然一阵寒风送门口吹了过来，那个男人带着一身的酒气推开房门，略带慵懒的口吻道：“在书房里等丈夫回来的王妃，恐怕你是第一个。”

    婉贞不理会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地说道：“阿史那.格里颉利，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还很清醒，那就正经的坐下谈一谈。”

    “如此理直气壮叫我名字的女人，你也是第一个。哈哈，清醒？如果不清醒怎么办？”

    婉贞将书籍整理好，放回书架，转身就要离开书房：“那就下次再谈。”

    举步走向门口，在擦肩而过时，颉利突然伸手一拉，婉贞被拽住。

    “那么，在我清醒之前，我们可以做些别的事。”说着，温热的气息吹入衣领，一只手揽住婉贞的腰，另一只手顺着肩膀滑下……

    婉贞闭上了眼睛。

    突然抬肘后击，随即反手一劈，第三招“苏秦背剑”还没等使出来，这人已经识时务地退开了。

    婉贞挑起眉，警告道：“上次是我身体不适，才……再敢动手动脚，我就剁你手脚！”

    颉利叹了口气，笑道：“还是一匹倔强的马驹，稍不留意就要踢人。这样的女人虽然不是第一个，但可能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一个。”

    “驯马易，驯人难。青史页页，壮怀激烈不乏女儿辈。闲谈无用，”婉贞正色道，“请大王过来说正经的吧。”

    *****

    对镜贴花黄，是南北朝事期，北方民族女子流行的装扮，《木兰辞》中有此局，是额上涂金鬓角贴花之意，大概是鲜卑族的特色，还影响了隋唐时期上层贵族妇女的装扮，此处借用。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三十七章 殊俗心异兮身难处 四拍
    
现在突厥汗国的图门可汗是上代都蓝可汗的长子，在位十年时间维持住了先代遗留下来的国土和臣民，也没有什么变更。年近五十的他，比起幼弟阿史那.格里颉利年长近了二十岁。虽然没有什么政绩，但身体过早的衰落使得如今汗位继承成了最大的问题。

    图门可汗共有十六个儿子，已经成年的有九人，具有继承王位资格的有四人，王长子奥阔，王次子库赤罕和王四子查庭，王七子莫卓。但大王子奥阔因为天资聪颖，自幼跟随祭师学习，已经成为下一任大伯克的人选。大伯克既是突厥全族的族长，又是能与上天对话的神之使，是先知祭师（伯克）中地位最高，甚至在可汗之上，所以奥阔王子不参与汗位继承的争斗。而母亲出身贵族，也颇受宠爱的莫卓王子，自己却声言放弃汗位，永远为突厥可汗效力，成为守护突厥的臣民。图门可汗为此还大大地奖赏了莫卓的母亲，并许诺让莫卓成为最尊贵的亲王。

    所以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王次子库赤罕和王四子查庭。本来，以长幼的顺序也轮到了王次子库赤罕，而他本人的军功政绩也不错。但突厥的大部分贵族却都支持势力较弱的王四子查庭。这其中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库赤罕的母亲。他的母亲并不是突厥贵族或是其它友国的公主，而是当年战败求和的精绝国的公主。当年，这位精绝公主的到来似乎让所有的美女都失去了光彩，见过她的男人都被迷住了。首都即将被攻破的精绝女王送来了公主，突厥第二天就答应了和谈。当时在最前线的图门王子还被国内的可汗和长老责备。但当他们把这位公主带回去的时候，连年迈的都蓝可汗都不禁称赞。送来这样尊贵美丽的公主，可见精绝的求和是真诚的，长老们都这样说。于是这位拥有象牙肤色和黑宝石溶液一般的眉眼的绝世美人，成为图门王子的侧妃。

    但是，恶梦却从这此开始。传说，精绝国的王室精通巫术，他们的黑巫术可以引起无数灾祸。精绝公主成为侧妃的第一年，瘟疫开始在草原上蔓延，大批的牛羊死去，流民们纷纷涌入王都。稍后，王都的流民中开始流行一种恶疾，许多人丧命，包括都蓝可汗的一位王子和几个贵族大臣。为此，大伯克进行了祭天仪式，形势渐渐好转。但不久又传来了沙漠商队被攻击，全部殉难的消息，有人开始说，这是诅咒。

    会有谁将怨恨洒在全突厥人身上呢？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在因突厥而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异族公主身上。而图门王子对侧妃宠爱之极，众人没有证据也不能妄加断定。不过谣言还是传开了，都蓝可汗不得已让祭师为图门王子家施法，却没有任何改变。后来那个祭师说，在施法术的时候感觉到有强大的阻力，法术似乎无法奏效。就在可汗准备将精绝公主关押起来的时候，图门王子回报：公主怀孕了。

    几个月后，一个带有红色胎发的奇异男婴生了下来，这就是库赤罕。

    这期间，精绝国传来内乱的消息，有一群奴隶不满贵族的压迫起兵造反，暴民和部分叛军联合在一起步步紧逼，贵族、王室岌岌可危。而突厥国内反而平静下来，人们都在祈祷，请不要再降临灾祸了。

    库赤罕出生三个月后，精绝国传来了亡国的消息。精绝女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或是机关，贵族和叛军在宫殿中同归于尽。消息传来的第二天，王府中的精绝公主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怎样离开的，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只有王子健康的活下来。有人说，公主要回去复国。也有人说，这公主本来不是人，是精绝女王用法术变得傀儡，女王死了，公主也就消失了。不过，精绝公主失踪了以后，突厥就彻底的平静下来了。但是，关于异族公主诅咒的传说却留了下来。

    库赤罕成年后，力大无穷，作战勇猛，深得图门可汗的器重，守卫王都的禁卫军也大部分交给他来率领。但众人却忌惮当年诅咒一事，对库赤罕继位表示不安，而纷纷支持查庭王子。王四子查庭母亲出身突厥贵族，且自幼宽和待人，聪明有加，很得人心。

    ***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突厥现下的状况。”颉利说完，倚在胡床的羊皮毛毡上，喝了一口酥油茶，饶有兴趣地看着一旁沉思的婉贞。

    婉贞在一旁的靠椅上坐着，问道：“大王想怎样？”

    “你想怎样？”

    婉贞笑道：“要我说也可以，不过我有条件。”

    “除了放你回去，其它的都可以商量。”

    “除了回去，其它的都可以不要。”

    颉利盯着她良久，“不行。”两个字斩钉截铁。

    婉贞皱眉道：“我在这里，如果身份被发现，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难道要逼我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吗？”

    颉利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需要你的帮助？”

    “大王如果真的只是因为面子而要带回一个汉人女子，大可以找一个背景普通姿色更出众的美人来。大王不想让我只在一旁当摆设吧？要知道，如果不答应我，我自己也不会闲着的，万一做出什么不利于大王的事情来，到时就很难说了。”

    颉利笑道：“真是犀利。”又思量了一会，才道，“也罢，我只答应你大事一了，你就不再是我的俘虏，恢复你的自由。要去要留，你自己决定。”他顿了顿，“并不是一定要你回去。”

    婉贞心想：我不回去在这里做什么？抬头看了他投来的目光，很柔和，又带着探究和赞赏，全然不同战场厮杀时的肃杀凛冽。他说话时的声音也很低沉温润，闭上眼睛的话完全听不出异样，不亚于中原的士人君子。半躺半卧之间，举手投足却又有傲然而视的王者气度，倒不是一般人物。

    婉贞似乎突然明白了自己对他的“无礼”格外宽容的原因：他不是那些纨绔子弟、风流浪子，这样的一个人心中也许对她是真切地称赞……这大概是除师兄以外，第一个因为她是有才能的女子而喜爱的人吧……

    脸上一红，婉贞自己都觉得想得太多了，继而笑道：“如此说来，多谢了。”

    颉利看到她两腮微红，乍如面带桃花，心中一动，笑道：“谢什么？怎么不似洞房花烛时的泼辣大胆？”

    婉贞不理他的调笑，道：“要为大王出力，我需要详细准确的情报，请大王找人将一些有用的史料和政令译成汉文，待我了解详细后再商议。”

    颉利笑道：“有我这么好的汉译，王妃还不满意吗？”

    “只怕大王要事缠身。”

    “难有比王妃更重要的事？”

    婉贞不予理睬，起身便走。颉利又道：“要想知道他二人的情形，莫过于自己亲眼去看。”

    婉贞止住脚步，不解地转过身去，只见颉利笑得微妙：“明日王宫中有宴会，我带你去看。”

    ***

    毛毡铺地，酪浆满席。不见汉地的织锦如云、绢绫逶迤，满眼尽是皮靴裘袍，金铃与胡笳相合，羌歌胡舞，众人高声谈笑，热闹非凡。

    婉贞坐在颉利的身边，对面就是王次子库赤罕和王四子查庭的坐席，他们没有接待家眷。倒是下首的莫卓王子，携了三名美姬前来，且歌且舞，好不尽兴。

    这是宫廷里可汗举行家宴的厅堂，地方虽然不大，倒是堂皇华丽，上好的羊毛毡铺地，踏上去松软厚实，两边墙壁上也挂着彩绘壁毡，美观同时还起到了保暖的作用。席地而坐，地上竟是暖的。颉利告诉婉贞，这是火炕，下面是中空的。一经烧火加热，便可长时保暖。婉贞这才注意到，比起外面的寒冬，这里暖融融的气息格外舒适。

    众人围圈而坐，婉贞坐在首席。上面一个略高的台子，背后挂着五狼头大旗的就是可汗的宝座。不过，可汗只是在一开始露了下面，面容干枯憔悴，不多时便离开了。婉贞见了，心道：传闻说得不错，图门可汗时日不多了。

    大王子奥阔坐在五狼头旗旁，一个人自斟自饮。他面容清瘦，身形修长，而且衣着朴素，也不戴饰品扎发辫，褐色的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炯炯有神，气质超凡，举止高贵，的确是王公贵胄。他的位置就在可汗的旁边，居高临下。进来的时候，婉贞觉得他一直向自己这边看，说不好他是在看颉利还是在看她。大概两个人都很有兴趣吧。

    对面的库赤罕昨天已经见过了，听了他的传闻再看他的相貌，的确与旁人不同：头发偏红，肤色黝黑，相貌也算英俊，棱角分明的，黑色的眼睛格外闪亮，大概是像他的母亲，那个黑发黑瞳的精绝美人。不过，总能在这个人身上感觉到傲慢，甚至，还有嗜血。婉贞心里不确定，只是见过两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可能是这人一直紧蹙的眉头和微红的头发给人的错觉。

    
旁边的王四子查庭却正好相反，白皙的肤色，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突厥人的高鼻深目，举止高贵。应该完全符合众人心中王子的形象。嘴角上也一直挂着微笑，和邻桌的一对少女有说有笑。但婉贞却注意到，他的眼睛却不时地飘向这里，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时，莫卓派来一位美姬来向颉利劝酒。颉利正在和一个长老叙话，见那个美人前来敬酒，颉利瞥了一眼婉贞，却笑着拒绝了。莫卓便罚那女子当众跳舞。那女子倒也不扭捏，曲子一响便载歌载舞，热情奔放地跳了起来，让众人开怀一场。

    莫卓这时又端着酒杯，亲自过来了，大着舌头说道：“王叔不给面子，前两位婶婶在身边时也不见你这般拘谨。怎么，汉人女子特别爱吃醋吗？”

    颉利笑道：“不光吃醋，还厉害得很。哪天你也遇到一个就知道苦头了。”婉贞听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莫卓索性坐下，道：“我也希奇，怎么晚上见了还是男人，第二天就成了王叔的妻子了，哈哈，那天我遇到时，还……”

    婉贞心中一紧，要是在这里被人知道她的身份，不知要有多大的风波，可能还有危险。

    颉利却打断了莫卓的自说自话，用突厥语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莫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有大笑，“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可是你们的大媒啊，”随即举起酒杯道，“就算是谢媒人，王叔也应该干了这杯吧？”

    颉利一口干了。

    莫卓有对婉贞笑道：“这么好的事，婶婶什么时候也给我找一个吧。”

    婉贞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颉利对他说了什么，自己又被叫做婶婶，只好对这个年纪和天赐差不多的少年道：“只要真心对待，自然会有好姻缘的。”

    颉利听了，一把揽过婉贞的肩膀，颇为亲昵地在耳边说道：“我对你还不够真心吗？”

    婉贞强忍住握紧的拳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自己又发作不得……

    众人的眼光也都聚集过来，神色里带着一些惊奇和不安。

    颉利适时地松开手，有神色自如地和莫卓等人谈笑。婉贞却有些不解，刚刚看过来的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还有几个女人眼中似乎莫名地闪烁着一丝怨恨……

    ***

    酒宴稍息，坐在查庭旁边的两个少女走了过来，一个穿紫色袍裙的少女向颉利叫道：“大哥。”

    是颉利的妹妹吗？婉贞疑惑地望过去，只见颉利温和笑道：“是碎叶啊，又长高了。身体还好吧？”

    那名叫碎叶的少女答道：“是，好多了。也不怎么生病了，多亏我的好姐妹，娜颜。”

    碎叶拉了下旁边的女孩，那女孩向颉利和婉贞行礼，“见过大王、王妃。”

    看来这个娜颜不是王室的人。

    婉贞突然醒悟到，他们在说汉话，特别为她而说的吗？这个碎叶的汉话说得不错么。

    颉利对婉贞说道：“这是碎叶，是我们最小的妹妹。平时身体不好，很少见她出席宴会，看来最近还不错。”

    “是，多亏了娜颜，她真是天神赐给我的好姐妹。自从她来到我身边，为我治病，照顾我饮食起居，我的身体便渐渐好了。最近天气变冷，也没有再发病。”

    婉贞仔细看这个碎叶公主，见她肌肤十分白皙，大大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显示西域少女的美丽，但发色和眼睛的颜色都很浅，所谓玲珑剔透玻璃人，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婉贞注意到她脸上的血色很淡，嘴唇也略显单薄，整个人似乎有气血不足之症。

    “公主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是公主的身体调养好了。”旁边的女孩辩解道。

    “娜颜人很好，从来不说自己的功劳。”碎叶向颉利道，“不过，我已经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姐妹了。”

    颉利听了饶有兴趣地打量旁边的少女，“你叫娜颜？是汉人么？”

    婉贞吃惊地望过去，这个女孩穿着突厥的圆领锦袍，下摆很长，没有穿袍裙，露出扎好裤脚的皮靴，腰间扎着宽皮带，长发齐腰，中间辫出一条黝黑的发辫。浓眉大眼，看上去英姿飒爽的，很有塞外女子的风姿，颉利怎么会这么问呢？

    没想到，那个娜颜笑道：“颉利王果然好眼力，我的父亲是汉人。”

    “噢，没有和父亲在一起吗？母亲呢？”

    “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我回到了突厥。如今母亲也过世了，我来王都拜访亲戚，没想到遇到了碎叶公主，便留在公主身边。”

    “这样啊，那么辛苦你了。听说你精通医术？”

    娜颜微微一笑：“谈不上精通，不过父亲就在幽州城开医馆，多少会些皮毛。”

    “碎叶的身体不好，你要多费心了。”

    “是。”

    碎叶看着二人，在一旁微笑不语。随后又向婉贞寒暄了几句，态度很友善。

    婉贞看着这几个用流利的汉话交谈的人，一种直觉想到：这两个少女都不一般。

    ******

    抱歉啦一直没有更新，明天再更一章吧，呵呵。虽然是废话，但确实是：写书不容易啊……呵呵，所以大家还是多鼓励一下吧，必要的时候也要鞭策……哦呵呵呵。凌祯的群欢迎各位的加入，欢迎交流和提意见，这是我们的书友会和亲友团，要是哪天凌祯发达了，第一感谢你们了。

    
四、 胡笳十八拍 第三十八章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 五拍


    宴会之后有人提出去演武，就是贵族们在一起跑马、射箭、比试一下骑射功夫。颉利本欲推辞，奈何莫卓坚持不放人，只好一同去了。男人们来到宫廷后的一片大草场，三三两两赛马比箭。女子们则在一旁观看，品头论足较优劣。

    “王妃初来突厥，可还习惯？”碎叶公主与婉贞在一旁散步，娜颜跟在旁边，远处不时传来叫好声。几个年幼的王子在比赛跑马，颉利等人则登上一座高台，比射箭。

    婉贞心中苦笑：如何能习惯？我可是被强掳过来的。却也只是笑笑，说道：“多谢公主关心，这里很好。”

    碎叶道：“我与颉利大哥从小一起长大，便是自己的哥哥也没这样亲近，王妃要是愿意，就也请叫我的名字，碎叶。”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娜颜却在一旁说道：“恕我冒犯，王妃的年纪与公主相仿，不如闺名相称，也好亲近。”

    “对啊，”碎叶笑道，“说来惭愧，我对王妃一无所知，但是王妃汉地，我总是很想去汉地看看呢，那里的女孩子都是怎样生活的？王妃的本名是什么？”

    婉贞一怔，当然不能用真实姓名，也不能用李宛的化名，随口说出：“落雁，许落雁。”

    碎叶喃喃重复道：“落雁……”继而露出晶莹剔透的笑容：“真好听。”

    “是吗？……谢谢。”婉贞心中说道：落雁姐姐，这个好听的名字暂借给我吧。

    三人走到一处篝火旁，那里有十几个女子围坐在一起游戏歌舞。但是当婉贞她们走近时，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看到婉贞，用突厥语叫了一声，随后转身就走。其它人也纷纷离开那里，好像躲避瘟疫一样，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在火中燃烧的噼啪作响的木柴。

    婉贞见此情形，十分不解，站在那里。看到碎叶也是一脸的尴尬，娜颜则是不解的神色，婉贞明白了，她在厅堂里察觉到的异样的确存在。

    “碎叶，突厥人不喜欢异族人吗？”婉贞问道，想弄清始末。

    “这……也不全是，突厥人大多热情好客，心胸广阔，突厥人娶异族人，或是嫁给异族人都是允许的。”碎叶有些为难，“这个，其实是另有原因的。”

    “哦？是什么原因呢？请告诉我。”

    碎叶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大概是因为你像一个人。”

    “什么人？”

    她抬起头来，说道：“当年的精绝王妃。”

    ***

    婉贞怔住了。

    想起昨晚颉利跟她说的故事，婉贞颇有些吃惊：“怎么会？精绝王妃不是西域人吗？我是中原人，怎么会像呢？”

    “当年的精绝王妃也是黑发黑眼，肤色洁白，相貌极美，气质高贵。”碎叶续道，“其实，倒也并非长得一摸一样，只是二人的身份背景颇有几分相似，加上处境相同。人们可能就会联系在一起吧。我也是因为刚才她们喊出的话才知道的。”

    见婉贞在一旁沉吟，碎叶宽慰道：“我倒不觉落雁与精绝王妃很像。当年我年幼之时见过几次精绝王妃。只觉得她人固然美丽出众，但为人冷淡，脸上很少笑容，令人难以亲近。落雁不但美丽而且可亲，我真是很喜欢你。”

    听得同龄女子这样说，婉贞脸上不禁红了起来，有些腼腆道：“谢谢。”

    “不过，因为当初的两年诅咒，发生了很多大事。现在很多人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她们这样做，虽然很无礼，但也是有情可原的。”

    婉贞点头称是。

    碎叶有些迟疑，道：“真正说来，你倒是更像另外一个人。”

    婉贞好奇道：“还有什么人？”

    “另一个异族女子的故事，你没听过呢？”

    “还没有，恕我愚钝，所知有限。”

    “这是和颉利大哥有关的，还是他告诉你比较好，我就先不说了。”

    碎叶态度诚恳，婉贞也不好多问。一时间，无言以对，三人不约而同回望傍晚的斜阳。

    一匹骏马奔驰过来，来到近处才看清马上之人，是莫卓王子。莫卓勒住马匹，用突厥话问道：“有没有看到箭羽或者掉下的猎物？”

    碎叶道：“我们一直在这里，没有看到。”

    莫卓皱着眉头，嘟囔道：“奇怪了，明明射中了，还叫了一声，怎么没看到掉哪里呢？”

    “怎么了？”

    “和大家比箭时，一只黑色的鹞鹰飞过，我就射过去，明明射中了，那只鹞鹰还叫了一声，眼看着落下来，就是不知道落在哪里。没找到猎物还丢了箭矢，面子栽大了。”莫卓拍马准备离开，“各位要是看到箭和猎物，一定帮我拿着，必有重谢。”

    碎叶笑道：“好，你去吧，我们留意。”

    莫卓离去后，碎叶将刚才的话告诉婉贞，又笑道：“这些子侄里面，要说狂放爽朗，最属这位七王子了。落雁来的时候也见过面了吧？他乍一看有些莽撞，其实心地很好的。”

    婉贞心想：是啊，真是多谢他呢。拜他所赐，自己才被掳来，弄成这样尴尬的身份。

    娜颜见天色已晚，对两人说道：“王妃、公主，天色晚了，要转凉了，不如回暖堂里歇着吧。”

    碎叶道：“也好，想来他们也快回了，我们先走吧。”

    ***

    外面冷风已起，回到暖堂里，顿时温暖全身。但其中的气氛却并不温暖。不少女眷已经先回来了，见婉贞等人进来，原本有说有笑的热闹场面立刻凉了半截。碎叶向婉贞微微一笑，意在安抚。婉贞则不想连累这位长公主，找个了借口离开暖堂，来到外面的小庭院。

    之前的皇宫，婉贞赋闲之时时常进出，莲堂荷影，玉台朱亭，端的是雅致大方，比起这突厥的王庭，着实气象丰富。这处小庭院并未见到如何希奇景物，只是院中两处松柏，在如此寒冷的气候里依然亭亭如盖，枝叶苍劲繁盛，倒显出了异域的桀骜豪放。

    一阵冷风吹来，树叶响动，婉贞打了个寒颤。

    忽然，“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庭院一角传来，婉贞一惊，莫不是有谁躲在这里？

    小心地移动几步，看到一棵树的根部，有团黑色的影子，似乎还在动，咔嚓嚓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

    是活物？婉贞不确定，小心地走到近处，仔细一看，才明白，是一只黑色的大鸟。

    这只飞禽和雁大小差不多，羽毛黑灰色，喙尖爪利，琥珀色的眼睛十分闪亮，看上去犀利和敏锐，是只鹞鹰。

    这种鹰体型虽小，但动作敏捷，是草原上常见的猛禽。婉贞正欲上前看个仔细，那只鹞鹰忽然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锐利的盯住来人，发出“咕啾咕啾”的低鸣。一只箭羽插在翅膀上，羽毛上粘着大片血滴。

    回想起之前莫卓和碎叶他们的话，婉贞知道这只鹞鹰应该就是莫卓射中的。而受了箭伤的鹞鹰已经飞不远了，落在这处小庭院里，正好被婉贞发现。这鹰流下了很多血，摇摇晃晃地俯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悲鸣，明亮的眼睛盯住婉贞。

    婉贞心中一软，弯腰蹲下，先将手用裙子的下摆包住，才伸出去试探地碰触一下鹞鹰。这种猛禽不驯服的话很危险，为了避免手被啄伤，还是小心为妙。岂料这鹰似乎通人性，知道婉贞并无恶意，便一动也不动地任婉贞抚摸。

    见伤员这么听话，婉贞笑道：“你乖乖的，我便救你一命。”说完，伸手扶开翅膀，检查鹰的箭伤。伤在翅膀处，一箭贯穿左翅，似乎还伤到了腿爪。婉贞拨开鹞鹰的腿上的羽毛，却意外地摸到一个小竹筒，就系在鹰的腿上。

    有人特意将竹筒系在鹞鹰身上？婉贞将竹筒取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纸卷。看来这只是有人养着的信鹰。

    婉贞随即打开纸卷，顿时吃了一惊：里面的字迹竟然是汉字。但令人不解的是，这些字散乱的写在整张纸上，字迹幼稚且简单，就好像小孩子才学写字时练字的纸张一样。婉贞却不信这样的竹筒里装的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无论横读、竖读还是斜读，都完全不成句子。看来是比较高明的间者设计的。婉贞又试了塔字和璇矶图，也都行不通，一时陷入沉思。

    视线飘移，纸张下角一个“宛”映入眼帘，婉贞忽然想到莫不是与自己有关？仔细察看，果然在纸张的中间位置看到一个潦草的“李”字。见到这情形，婉贞释然而笑，自言自语道：“我倒将河图洛书这个老祖宗给忘了。”

    一旦找到窍门，手中的这张密信便毫无秘密可言。婉贞按天干地支的顺序读了起来，内容立见分晓。

    ***

    幽州战事已缓，突厥意在停战，朝廷已遣使议和。颉利似不在营中，突厥动向不明，望打探清楚。另有一人名李宛，居要位，下落不明，可能身陷囹圄，隐于突厥。望查访救援。

    信的大意就是这样，有几处是用同音字或形近字代替的，例如“突”“厥”写成“土”“觉”，“战”写成了“占”。还有几处有些模糊不清，不过意思应该没有错了。婉贞手持密信，心中稍安：这应该是联络幽州派来的间者，幽州的众将还在担心自己。但从语气上不想是指派，倒像是要求关系密切的友人帮忙。是谁呢？是谁派来的间者？这个间者有究竟是谁呢？这只鹰出现在这里，难道说这个间者已经混入了突厥贵族之间？

    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看来天色已晚，男人们也回来了。婉贞从窗子向里面的暖堂望去，只见围坐在一起的贵族们又开始把盏说唱。他们的身后忙里忙外的仆从中有几个看上去像是汉人。会在这些汉人仆从中间吗？

    鹞鹰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婉贞回过神来，将密信藏好，俯身抱起受伤的飞禽，轻轻抚摸它背上的羽毛。有人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原来你在这里。”颉利的声音传来。婉贞转过身，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些许温暖的气息来到面前。“外面冷，怎么不进屋里？”说着，他的手抚在婉贞的脸上。温暖的掌心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的眸子，让她没有躲闪。

    “这是什么……”颉利低头看到了婉贞怀中的鹞鹰，婉贞答道：“可能是谁射下来的，受了伤，看着可怜。哎，我能不能养它？”

    颉利笑道：“叫我什么？”

    婉贞皱着眉，极其为难地吐出两个字：“格里。”

    “没听清。”

    婉贞转身就要走，被他拉住，一把拽到怀中。“冻成这个样子，还这么倔强！”颉利的手轻轻地握住婉贞冰冷的手背，语气里有些无奈。

    “再叫我一声，我去帮你求情。”

    婉贞挣脱开来，正色说道：“颉利，拜托你了。”

    颉利听了，微微一笑，“罢了，先记着这回。我们等下就回王府。”

    婉贞抱着鹞鹰和颉利返回暖堂。颉利去了莫卓那里，婉贞则向碎叶公主告别。碎叶公主一个人坐在席上，娜颜并不在身边。见婉贞要走，特地起来送行。莫卓那边也很爽快地答应将鹞鹰送给婉贞。离开时，婉贞特意仔细观察那几个汉人仆从的脸色，看看有没有人见到这只鹰而异样的。但并没有特别的发现。婉贞便与颉利回了王府。

    ******

 
四、 胡笳十八拍 第三十九章 夜间陇水兮声呜咽 六拍


    婉贞这几日独自呆在王府，照看那只鹞鹰的伤势，心里面也在想着如何能和幽州的诸将还有在突厥的间者联络上。颉利则早出晚归，每天晚上才出现，与婉贞随便说一些突厥贵族的事情。现在王贵们正在准备推选新的汗王，王次子和王四子两边的一定在明争暗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大事爆发出来。

    那么自己呢？这种看似雍容富贵的悠闲生活却让婉贞十分难以忍受。焦急，云州的混乱有没有解决？幽州的战事怎么样？军需调度会怎样？自己推行的新法怎么办？不安，身份暴露了怎么办？颉利不放人怎么办？会被扣在突厥么？就算回去了，会不会被安上罪名？自己冒着各种危险执意随军参战，为的是建军功、得重用，与魏党能够抗衡，却没想到陷入这般境地。

    婉贞随意绾起发髻，披起乳白的羊皮斗篷，带着伤势痊愈的鹞鹰来到王府的花园中。火红的夕阳即将没入远处的雪山之中，白色的山顶似乎被镶了一道金边。这般绮丽壮美，大概只能在这塞外高原上能看到吧？停在手腕上的鹞鹰“呼”地一下张开翅膀，盘旋地飞到院中的大树上，还很得意地叫了几声。

    婉贞笑道：“若是伤好了，我也不留你。不过，可不可以帮我带个信？”婉贞伸出手臂，鹞鹰又“扑棱棱”地飞回来，爪子勾住腕上的臂环。

    取出之前的小竹筒，依旧挂在鹰的腿上，里面的信件没有动，不过另加上了两句诗：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本是汉代卓文君的《白头吟》，用来责备始乱终弃的丈夫的。婉贞这里加上这两句，却是另有含义。“两意”暗指间者，探子；“一心”表明自己的身份；“故来”则是希望联络。乍一看是平常的情诗，便不会有人怀疑，而且就算是读信的人也不能从信上推出写信的人到底是谁。自己的女儿身也不见得会暴露。只盼望能够得到回信，对自己有所帮助。

    缚好竹筒，婉贞抚摸着鹞鹰的脊背，“交给你了哦。算是救你的报答吧。”

    鹞鹰想听得懂似的，琥珀般的眼睛盯着婉贞，歪着头咂了咂嘴。随即又轻轻地啄了一下婉贞的手指，像是在表达谢意。

    婉贞手腕一举，“去吧。”

    黑色的鹞鹰振翅高飞，隐入了暗红色的天空中。

    心也不禁随着飞入高空，抑郁的情愫一扫而空。不错，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突厥不能白来。兵来将挡，算得了什么？

    ***

    “若是喜欢养，我送你一只如何？要哪种？”颉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看着信鹰飞远。

    婉贞转过身来，笑道：“好，我要一只和你一边大的，不得差一毫一厘。”

    “那我自己奉上不就好了？何必还去寻呢？”

    婉贞见他笑得暧昧，冷哼一声，转身回房。颉利忙拉住，道：“罢了，今天来是有正事与你商量。”

    来到书房，屏退侍从，颉利与婉贞分坐胡床两侧，中间摆了张小木几，上面放些点心油茶，看上去就好像夫妻二人要闲聊亲热。

    “那么，王妃对现在的情势有何高见？”

    婉贞靠在身后的毛毡上，一派怡然自得，但道出的却是字字铿锵，“两边势均力敌，王爷意属何人，那他便有极大的胜算。”

    “不错。但是无论支持哪一方，王叔和大亲王的身份总是有的。关键就是决定支持哪一方。”

    “这种决断的关键无非就是牟利。哪边给的利益大，就支持哪边。现在王四子查庭手无兵权，母妃势力较弱，虽有大汗和贵族长老的支持，总是希望能有兵权在手，如果有你这位王叔过来撑腰，他怕是求之不得。而库赤罕那边本就精兵在手，就算你支持他，也不过是多了个无关紧要的砝码，库赤罕最需要的是名正言顺，大汗或是长老们的支持，但，你给不了他。”

    “倒是精辟，把最关键的说出来了。可事情总不会这般如意。”颉利微微叹了口气。

    婉贞道：“倒是也有别的顾虑。查庭此人，心机颇深，只怕你这个王叔也不好驾驭。不过，库赤罕为人应该也是刚猛嚣桀，绝不会听任旁人的。总之，你要是想辅政夺位，这二人都不好对付，总会费些周折。”

    颉利挑起眉毛，奇道：“你怎知我打算辅政夺位？我可不记得对你说过？”

    “自然猜得到。谁当大汗对颉利王本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从前线昼夜奔驰而归，便是打算在浑水中插上一手。叔侄之间年纪相差不大，辈分却摆在那里。再有你的野心，哦，是雄心壮志，”婉贞微微一笑，“自然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颉利调侃道：“原来你懂读心术。”

    婉贞一怔，想起梁振业也说过同样的话。不知当日把盏言欢的各位，如今怎样？

    颉利侧头又问：“那么你如何知道查庭他们的秉性？你才见过他们两面而已。”

    “不过是把我看到的和你告诉我的放在一起，猜的。”婉贞眉目间神采得意，颉利见了心中笑道：这才有些少女的样子，机灵又俏皮。这人，既有少年的迅敏刚强，又有少女的灵动妩媚，真是难以言表。

    “那日见到查庭虽然在与邻桌的少女谈话，眼睛却在转个不停，向周围打量着，尤其是我们这里。待人也小心翼翼，看上去亲和有礼。对我也没有冲撞，应该是给你这位王叔的面子吧？别人祝酒祝大汗早日康健，唯他能泫然泣下，令大汗心生怜悯，众长老爱戴。所以，我说此人颇具心计。而库赤罕，只从面相便能看出来，此人性刚烈，好杀戮，亦非驯良之辈。

    “不过，就像你说的，我只见过他们两面而已，也不知猜得准不准。”

    颉利听到，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又说道：“所以，你是要我支持查庭？”

    婉贞道：“其实，支持查庭，你得到的权也好利也好，都会名正言顺；而支持库赤罕，王爷的亲兵的确是不小的筹码，并且王爷要是有什么特别的心愿，库赤罕想来也能答应。”

    “特别的心愿？”颉利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瞳孔中似乎闪烁着一样的光彩，“什么心愿？”

    婉贞看着那双好像捕食猎鹰一般的眼睛，想起碎叶公主说过的话，颉利这个庶出的王子一定有他自己的故事。“这个，只有王爷知道，王爷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颉利听了，似乎放松了一些，身体前倾，靠近了烛火，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道：“我还以为有谁告诉你了……这样，你仔细看看我。”

    婉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迷惑不解，不仅仔细向他脸上瞧去：在明亮的烛光下这张带着异域特色的脸显得棱角分明，颇有光彩。不错，看过这么多突厥人的婉贞知道，颉利算得上是个西域美男子，浓黑的卷发，灰褐色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干净健康的小麦肤色，轮廓明晰，俊美而不失阳刚之气。即使在中原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的男子汉，婉贞想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中原？颉利的发色和五官，虽然还有明显西域特色，但比起这里的突厥人总有些不同，难道说……

    看到对方的失神，颉利拉住婉贞的手，笑道：“怎么，看出了什么没有？”

    “难道你……你是……”肤色偏白，发色偏黑，更为精致的五官……可是……怎么可能？

    颉利满意地靠回毛毡上，道：“不错，我的母亲是汉人。”

    婉贞先是一怔，随即有些恍然。

    他的母亲就是异族人，怪不得他娶的王妃也是都是异族人。还有，自己就因为头发和肤色比较像那位精绝公主而遭到冷落，那么，以他的样子和年纪应该也在那两年诅咒中受了不少委屈，连同他那位汉人母亲……

    “我的母亲是幽州城里的一个舞女，一次和伙伴外出时撞倒父汗的人马，被掳了回来。母亲因为相貌美丽而被献给父汗。母亲虽然外表娇小柔弱，性子却十分刚强。对了，这点到和你有些像。父汗也没有为难她，只是让她和同伴一起在王庭里继续跳舞。不过，两年后，母亲就生下了我。”颉利说着，眼里藏着笑，那神色似乎觉得有趣，但更多的是神往。

    良久，他才继续说道：“后来，在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

    婉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要开口，却被颉利打断：“她去世的那一年，就是被诅咒的第二年。”

    难道说，她的母亲也是因为精绝公主……

    颉利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本来就生了病，又因为异族诅咒这种借口被关押了起来。父汗虽然爱她，但那时也束手无策，因为大伯克亲自下了命令，将王都里所有的异族人看管起来。母亲没有封号和尊位，也和那些普通人一样关在一起，最后……我自己也因为血统不纯被送出王庭。不久，就知道了噩耗……”

    婉贞伸手抚在颉利捏紧的拳头上，沉静地说道：“颉利，我知道了。”够了，不要再多说了，让自己再重新经历一次……我懂得其中的辛酸……

    “是么，”颉利微微笑着，又回到自己的靠垫上，似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么，你也应该明白我对库赤罕他们的感受。”

    库赤罕直至今天也因为血统原因被人侧目而视，想必幼时因为母亲的缘故而受的苦不会少……同病相怜，反叛突厥贵族们的颉利对这个子侄的状况恐怕感同身受。查庭的正统身份和库赤罕拼命的军功在抗衡。不过，“你不是库赤罕。”婉贞说道。

    “而且，你不恨那位精绝公主吗？也许就是他的缘故，你的母亲才……”

    颉利摇摇头：“我恨的是那些亲贵坚持的血统成见，恨的是那些长老们的装神弄鬼，蒙蔽民众和汗王。草原瘟疫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防范得当，自然就没事。但是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民众的损失就会增大，到后来，不只牛羊，连人都会染上疾病。这种事情，汉人的医书、农书早就有记载，而长老们却只是拿神谕来推委，害人误国，着实可恨。

    “诅咒一说，我不知详情。但是被送出王庭后，我看到了子民们的疫情和病情，之后，查阅汉人的医典农书，里面都有应对的方法。可是，当时却……我去了自己的封地后，推行汉人的农学，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就算是诅咒又怎么样？这不是哪个人能够达到的力量，这是上天的诅咒，是上天对突厥的惩罚。可是，他们在这场灾祸中还要害死其它无辜的人……我，对于这样的突厥，痛恨不已。”

    “所以，你要改变它。”婉贞接了下去，“但是，重建一个你理想中的突厥，能够亲手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你自己，别人不能取代。”

    “你想告诉我，我要亲手去建立，所以我就要掌握最大的权利，”不是疑问，只是缓缓的叙述出来，颉利了然说道，“那么，我只要在这场争斗中取得最大的利益。”

    “是。”婉贞直截了当地答道。

    “比起那些东西，我还希望完成一件事。”

    “什么？”

    “就是，还我母亲王妃的尊号。”

    夜里的风吹响了，伴着沙沙地落叶声，似乎还能隐隐听到野兽的呜咽和嘶吼。夜深了，不知今夜漫天飞舞的是黄沙还是冷雨。

    “嗯。”婉贞不置可否，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你的打算呢？”

    “我要大亲王的爵位。”颉利看着婉贞，“你想得不错，我决定支持查庭。不过，我现在后悔了，”他笑道，“不该答应放你走，留下来做我的真正的王妃吧。不，也许是王后。”

    ***********

   
三、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章 原野萧条兮锋戍万里 七拍上
 

    那次夜谈之后，颉利就与图门可汗密谈，同意支持王四子查庭成为新汗王，条件就是大亲王的尊号和修建其母的可敦（王后）陵。图门可汗勉强同意。之后的十几日，颉利就与查庭等人会面密谈，准备周密部署王都事宜，尽量稳妥地进行。婉贞则几乎不离开颉利王府，每天呆在书房里，学习一些简单的突厥语和了解突厥的风俗和制度。寒冬就这样悄悄地远去，初春的风依旧寒冷，却已经不像严冬时那样冰冷刺骨。天气也逐渐好起来，渐渐明朗的天空让婉贞的心绪也跟着明快起来。

    初春到来，紧跟着突厥就要举行大祭祀。这是一年之初，由汗王亲自到王都附近的雪山向天神祭拜，祈祷一年的国泰民安。大伯克亲自主持典礼，大小贵族几乎全部参加，王都的禁卫军近半数出动。而这次祭祀还有另一个重点：代替病重的图门可汗来祭祀的那位王子将是汗位的继承人。

    库赤罕那边已经知道颉利支持了查庭，两边的亲兵营似乎都有异动。颉利的大军还都驻扎在雁门关外，身边只有五千亲兵。而库赤罕则掌管着两万禁卫军，不过他自己在王都的亲兵营也只是一个万人队，两万禁卫军效忠的是可汗。不知道会不会另有变数。

    这一日，颉利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直接来到书房，二话不过拉起婉贞就走。“这是做什么？你不是不要我出去吗？免得有人认出来。”婉贞不解地问道。颉利还特意嘱咐过，如果不是他亲自来接，一定不能离开内院。

    这倒提醒了颉利，他看到婉贞一身长袍和随意绾起的发髻，立刻吩咐两个侍女道：“马上为王妃换装。”

    “到底是什么事？”

    “在布置大祭祀的事情，我想你也一起过去。有你在我身边也多一份小心。”颉利解释道。

    眨眼工夫，盛妆丽服、重新带上繁琐沉重首饰的婉贞就被颉利带上马车。马车直接驶进王宫的内院。

    ***

    暖堂里，已经坐着了二十几个突厥贵族，两个首位上左边一个坐着查庭，右边的空位想必就是颉利的。颉利带着婉贞入座，一个仆人赶忙为婉贞加位。

    婉贞刚要坐下，就听到下面有人低声说着：“怎么让一个汉族女人进来了！”

    听懂了这句话的婉贞，重新站起，在那个突厥贵族的面前，用突厥语回敬道：“不错，如果我只是一个汉族女人自然不能在这里。不过，我现在是颉利王的王妃。”

    话音未落，查庭就喝斥那个贵族，让他向王妃赔礼谢罪。婉贞拂袖离开，在颉利的斜后方坐下了。众人些许惊奇的目光和颉利略带得意的赞许神情，全都收在眼底。

    众人开始讨论如何部署军力，猜测库赤罕将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图门可汗已经决定由查庭代替前去祭祀。颉利不时与婉贞用汉语小声交谈。

    提到颉利的五千亲兵，众人相持不下：有的认为应该埋伏在暗中，随机应变。有人则认为应该安排的查庭周围，以防不测。颉利则一直在沉思，没有出声。无论如何，这些亲兵一定是由颉利指挥才行。而目前还掌管禁卫军库赤罕，会不会利用这次机会用人数近万的禁卫军下手，还很难说。

    婉贞在颉利身边低声说道：“我有个法子，不知能否行得通。”

    “且说说看。”

    “你来掌握禁卫军。”婉贞话音刚落，就看到颉利炯炯有神的目光点亮了。

    ***

    婉贞用突厥语高声说出了这句话，顿时全场安静，众人的眼光在颉利王夫妇与查庭王子之间转个不停，看着两人的反应。

    查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向婉贞微笑道：“王妃的主意甚妙。这样一来有王叔为我督战谋划，小侄更为安心。只是有一些为难——禁卫军无缘故换首领会引起军心不安，二王兄也不会轻易拱手相让；再有王叔是小侄的长辈，为小侄率领禁卫军恐怕有些不妥。”禁卫军的首领必须是王族，最好还是汗王的血亲，一般都是王子担任。

    婉贞道：“这些倒也无妨。王爷是大汗的胞弟，弟弟为哥哥护驾本是分内的事。殿下代替大汗前去祭祀，是孝；王爷率领禁卫军为大汗分忧，是悌，同时守护殿下的安危，是慈。至于禁卫军，职责便是尽忠于大汗，并不是二王子的亲兵，只要大汗下令，禁卫军便不会有异议。至于找个缘故和安抚二王子，想来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查庭有些迟疑，道：“王妃说得也不错，那么这禁卫军以后……”

    婉贞道：“殿下，我们汉家有一句话，‘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殿下以后是要成为万民仰赖的突厥大汗啊，这等带兵护卫的事情还是要吩咐身边的人就好，殿下只要考虑以后如何庇佑突厥，强民富国。王爷是殿下的至亲骨肉，若论带兵征战，王爷北定柔然、乌孙，南与汉军对峙数月而不败，战绩显赫，这里没有哪位可以说更胜一筹吧？王爷为殿下助阵，他日殿下成为大汗，王爷也自当为突厥尽忠效力。殿下可还有什么疑惑？”

    查庭笑道：“王妃既然这样说，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父汗那边，小侄便去试试。”

    婉贞颔首还礼，看得出，查庭笑得有些勉强。

    半个时辰之后，颉利等人离开。查庭起身相送，看着马车离开了王宫。

    一个近侍悄声在查庭身边说道：“殿下真的要让颉利王统领禁卫军？颉利王此人野心不小，这回再加上大亲王的爵位，难保没有异心。”

    查庭冷然道：“这有什么办法。禁卫军在颉利王那里，总比在库赤罕那里好。至少现在，颉利王不会冒什么风险……不过，”查庭皱了一下眉头，“那个女人也不容小觑。她看准了我这边没有能够统领大军的人，贵族长老的支持固然重要，可是兵权更加重要。说出来的话又让人无法推辞，真是犀利。明知道可能不利于自己，但是眼前的条件却让人不得不先答应。这个汉人女子颉利王怎么找到的？”看着那辆五彩华丽的马车绝尘而去，查庭迷起双眼，“这个宜家王妃，找人盯一下。”

    “是。”

    ***

    马车上，颉利向婉贞调侃道：“我从未想过，王妃会对我如此赞赏有加，莫不是已经动心了？”

    婉贞又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不是动心，是要动心思。查庭对你疑心很重。”

    颉利笑道：“这整个突厥贵族中对我没有疑心的人能有几个？倒是我的部属和两个妻子对我忠贞不二。对了，这个王妃你作得也挺合适，不如就真的作下去吧，那样的话，我就有多了一位美丽贤良的王妃辅助。”

    “你倒是乐享齐人之富。”婉贞笑道，“不过我却还是想回中原作我的朝廷命官，现下先用王妃的身份帮你而已，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既然是王妃的身份就不是非分之想了，这叫名正言顺。”颉利哈哈一笑，顺手揽过婉贞的肩，“不过这次王妃你可是大出风头了，恐怕有人暗中作梗，我会派亲兵守在内院。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你是说，查庭他们可能会对我出手？”

    “出手倒还不至于，难保暗中不做些什么……”

    “颉利！”

    “什么？”

    “把手放下来再说话！”

    “放在哪？”

    “你如果不想让人家说，颉利王被王妃当众教训的话，就给我收敛点！”

    “河东狮吼的说法我在汉人的书里看过，汉人可能觉得不光彩。不过突厥人倒不会这么在意……”

    ***

    七天后，初春的大祭祀开始了，王都里一多半的贵族都要随行三天，参与典礼。平民百姓也要在家中斋戒，祈祷神明赐福。病重的图门可汗指定王四子查庭代表他前去主持祭祀，并让王弟颉利王率领禁卫军一万人随行护送，立王储之意昭然明示。王二子库赤罕则被派遣去剿灭漠西出现的一伙匪徒。本来这种剿匪的事情交给个千人队的将军就好了，却要王子亲自出征，明里是建军功，不过心中都明白这是调虎离山，以绝后患。

    第一天傍晚，大队人马到了雪山脚下，安营扎寨，准备明天的祭祀典礼。为以防万一，婉贞没有和女眷们一起，而是被颉利安排到禁卫军营里，与颉利一起身边有一千亲兵护卫。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婉贞独自呆在帅帐里，碎叶公主两次派人请她一起参加宫廷女眷们的宴会，婉贞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都谢绝了。

    正在看书时，颉利一掀门帘走了进来。初春的白天已经暖了起来，到了晚上还是阵阵寒意。颉利披着玄色的毛皮斗篷，身上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

    婉贞抬起头，问道：“一切都安排好了？没有什么异常吧？”

    颉利答道：“没什么，查庭那边已经歇了，除了一些女眷和亲贵在聚会，四处都已经安定了。你没有出去吗？我本以为碎叶会来请你。”

    “她的确过来邀请我了，不过我怕麻烦回绝了。”

    “这样也好，”颉利说道，“你在我身边，我也好护你周全。”

    婉贞笑了一下，打趣道：“我看，你是要个人帮你参谋吧？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颉利也笑了，眼中却是有些无奈，“怎么就这般倔强。罢了，你倒是帮我参谋一下现在的情形。”

    “有什么不妥吗？”

    “库赤罕那边，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击，但现在却一直没有动向，居然顺利地接受了人物离开了王都。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会不会没有离开王都，藏在暗中布置？”

    “不会。”颉利斩钉截铁的说，“我亲眼看到库赤罕率队离开。更何况，临战脱逃，这在突厥人眼里是极大的耻辱。库赤罕的确是离开王都了没错，但是他到底做了怎样的布置呢？”

    两人一时无话。

    婉贞皱眉道：“如果这个主帅离开了，那么王都这边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是太大动作的。你和查庭的身边肯定有人监视，但还能做什么呢？”

    “罢了，不用多想，见招拆招吧。”颉利说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天可是会辛苦一天呢。”

    “好。”婉贞说完，两人又是相视无言。

    颉利露出促狭的笑，“怎么不睡？”

    婉贞瞪着他，“你怎么不走？”

    “不应该服侍夫君一起歇了么？别人看着会奇怪的。”

    婉贞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之人。

    颉利嘿嘿笑着，转身掀开帘子，离开了。留下一句，我就在旁边的帐子里，有事叫我。

    婉贞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见招拆招固然好，只是怕失了先机……

    明天会是很忙碌的一天吧？

    **********

    英语考试加上已经到了期末了，这么长时间的失踪真是不好意思，凌祯这厢有礼了。对于一直支持等待本书的各位朋友，真是非常感谢。在这里，祝各位新年快乐。

    更新会继续，寒假时速度会加快。天气冷了，大家要注意保暖，希望每个人都能有个温馨的寒假……

   
三、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一章 原野萧条兮锋戍万里 七拍下
    

    第二天一早，祭祀典礼就开始了。天边的晓月还未退去，所有的突厥贵族就已经等候在山上的祭祀台旁。天气寒冷，纵使皮裘华服也挡不住初春清晨的阵阵寒意，一些贵族不免聚在一起瑟瑟发抖。婉贞披着颉利指定的纯黑斗篷，双手拢在袖口中在一旁静静等待。所幸婉贞并不是真的娇小姐，披星戴月上早朝，一站一两个时辰也是常事。若是换作真的落雁只怕有苦头吃了。

    颉利是禁卫军的长官，随时戒备在主台的周围。这人今天穿一身紫金鐾甲，点缀着虎皮貂领，外罩黑色裘皮大麾，金冠上的孔雀翎迎着点点星光。他走到婉贞身边，低头说道：“冷吗？等一下太阳出来就好了。”婉贞听出了他语气中关切之意，心中一暖，仰头笑道：“所以你才要我穿黑色的斗篷？大王果然博才，涉猎广博。放心，我不要紧。”颉利听到赞扬之句也不禁微笑，顺势握住了婉贞微冷的双手。

    粗糙宽厚的掌心中竟然是炙热的温度，婉贞一怔，随即悟道：“大王不必紧张，料想着会场之中不会发生什么事。”颉利十分惊奇：“你怎知道我心里不平静？”婉贞笑道：“掌心的温度不是温热而是炙热，说明肝火旺盛，倒是精神充沛，不过怕损耗精力。”颉利微笑道：“不错，倒也不怕这会场之中的变故，确实没什么可以使人心神不宁。”

    不多时，查庭和现任的大伯克等祭师鱼贯进入会场，众人噤声敛神站好，随即祭祀开始。一头白发、脸上千沟百壑的大伯克咿咿呀呀地念着祭文。婉贞虽然在学突厥语，不过时日尚浅，那些通篇大论的祭文只能听懂一半。

    祭文诵读完毕，篝火点燃，进行献祭和唱诵。天已经大亮了，条条金光镶在雪山山顶上，朝阳如同炫目的琉璃一般升了起来。沐浴其中，看着盛大诡丽、若真若幻的典礼，婉贞深感人世间的多姿多样。

    整整一上午就这样站过去了。当晚又举行了宴会，一切井然有序，女眷们还去山中的温泉里沐浴。婉贞说什么也不肯去，碎叶公主亲自来了也说不动，倒是被颉利笑了一下。总算是碎叶公主体谅她汉胡两地风俗不同，放过了她这回。

    第三天一早，在大伯克的主持下，查庭王子代表大汗向天神献祭，希望天神保佑突厥四方平安，保佑突厥汗王早日康复等等。午时左右，太阳升得最高，代表天神已经回到了天庭，祭祀也算结束了。贵族王公们用过午宴后就准备返回王都。颉利等更是连午饭也来不及吃就忙着拔营。婉贞知道这是最后一关，之前既然都相安无事，难保最后有什么差池。

    一过未时，禁卫军开跋回京。浩浩荡荡的一万人快马加鞭，引得沙尘漫天飞扬。因为要在天黑之前回到王都，不少女眷也都弃车乘马。碎叶公主带着娜颜与婉贞一起快马加鞭，跑在队伍的前面。

    翻过一个小山丘，王都所在的平原遥遥可望。碎叶公主向婉贞道：“落雁你快看，再有一个时辰我们就能到王都了。”

    “噢，好快啊，来的时候用了一天的时间呢。”

    “是啊。来的时候要顾及祭祀的庄重，回程却是大家展示身手的时候。不过真没想到，落雁的骑术竟这么好，一点也不比突厥女子逊色。看来我们一定能成为最早回去的人了。”

    婉贞微笑道：“公主过奖了。”

    娜颜却打趣道：“公主忘了，宜家王妃不比咱们可以随着性子，看王爷还在后面辛劳，怎么能和咱们一起先走了呢？”

    碎叶也笑道：“不错，倒忘了这个。颉利大哥也真是辛苦，这一万人的队伍拉得这般长，那些老的弱的都落在后面，咱们还在前面拐带了王妃疯跑，要呼应周全真是不容应。”

    婉贞一听此言，心中一震，难道就是这点？

    离王都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天也渐渐地暗了，如果要动手就是现在了……

    一边想着不仅勒紧了缰绳，马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忽然听到后面有人用汉话叫道：“落雁。”

    婉贞回身，看到正是从后面赶过来的颉利。

    颉利脸上略带凝重，道：“不要跑到那么前面去，这个时候怕照顾不到你。”

    婉贞点点头，看来他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碎叶却还在旁边打趣道：“看看，大哥心疼了。等一下就要怪罪我等拐走王妃了。”

    颉利道：“碎叶你们也是一样，前面放慢点脚步。已经快到王都了，不要分散才好。”又对婉贞说道：“你来我身边吧。”

    婉贞略微迟疑，道：“不必了，我在前面让众人放慢脚步。”

    颉利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

    正说着，娜颜指着远处一个山丘道：“那边是什么东西？”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黑乎乎一片，数目不少。

    ***

    婉贞与颉利对视无语。颉利回身从马鞍上取下一把长剑，掷给婉贞，道：“自己多加小心。”婉贞点头。

    颉利回马登高，号令队伍停下，随即禁卫军的几大将领都来到跟前听凭调遣。不多时，只见两名将军带着两千士兵领命而去，直奔对面的山坡。

    碎叶有些不解，又不免担心，向婉贞问道：“出了什么事吗？大哥为什么要队伍停下来？我也要去看看。”

    婉贞还不及叫住她，碎叶便纵马跃下高坡，要追上前去查看的队伍。所幸娜颜拦住了她的去路：“公主请留步。这里不是王庭，毕竟还是行军之中，要依军令为重。您看，颉利王不是也不能照顾王妃么？”

    婉贞也追了上来，道：“娜颜说的没错，碎叶，听颉利的话，等在这里吧。”

    这样停下来的队伍开始慢慢聚拢了。贵族们的车驾被围在当中，士兵们分列周围，略有肃杀之气弥漫其中。人群也不若之前的喧闹，安静中的窃窃私语更让人心中紧张。

    天渐渐暗了下来，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朵火烧云的时候，一队士兵回来禀报：“那些人自称是被狼群袭击了的猎户，人数不少，带着西方口音。已经按照大王的吩咐令他们离开这里，不会冲撞王驾。”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松了口气，只有颉利的眉头还皱着。下令继续前进之后，颉利纵马与婉贞齐头并进，他悄声说道：“据探子回报，那些猎户大都是青壮男子，其中既无女子也无人带家眷，都是轻装简行。”

    “噢？”

    “突厥人打猎常常一家人出动，也有很多女猎人。出现的这群人只怕是有目的结集在这里的。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放弃了原来的目的。”

    ***

    入夜时分，队伍回到王都。安顿妥当之后，婉贞与颉利回到王府。一进门，管家就匆匆地上一封信件，信封上还有些血迹。婉贞听管家说了什么“来人受伤”“来不及”“王妃”“王子”云云。颉利打开信函，脸上一阵寒霜，半响道：“终于知道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原来是天公不作美，迟了一步。”

    婉贞接过来看，是用突厥文写的，字迹很潦草，纸上甚至还有点点血迹。婉贞看了大概：“漠北大营受到强匪袭击，两位王妃和小王子以由柔然亲卫兵护送离开，肯请大王救援……”

    颉利冷声道：“库赤罕剿得好匪！把人从西面赶到我的漠北封地，想调虎离山。可惜他算露了天有不测风云，送信人途遇大雪封路，耽误了一天时间。这边的信没有送到我手里，白费了他在路上布置的人。”

    婉贞此时也明白了来龙去脉：前去剿匪的库赤罕不知是收买那些土匪还是有意驱赶，让这些流寇袭击了颉利王的漠北封地。亲族家眷受到威胁，如果颉利王率部回救，那么祭祀这里就群龙无首，只要他库赤罕回来应该就能轻易掌控局面。不过，颉利王迟迟没有动静，库赤罕只好派人在回程的半路上伺机行事。这边则是因为信使路途上耽误了时间，使颉利王没能收到这封致命的信函。“现在怎么办？你的亲族怎么样了？”

    “她们正在来的路上。葛织是柔然的公主，身边有柔然的亲兵保护，乌尔日娜和她在一起，应该不要紧。”颉利说完，转身回了书房，随即召见了几名亲信将领。

    婉贞也转回房间。刚才他说的两个名字应该就是他的两个王妃吧？没想到还要见面，只希望别惹麻烦就好。


四、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二章 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八拍（上）


    祭祀大典一事，颉利和库赤罕貌似未动一刀一枪，相安无事，谁又能想到背地里却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这两日在王都里，两边的亲兵都是剑拔弩张，差点惹出乱子。库赤罕那边明显有意挑衅，大概是上次未尽全功，心又不甘吧。而颉利则更沉得住气，一是现在时机未到，二是手中的兵力有限，如果雁门关的大队能撤回来，便可以富富有余。所以这两天颉利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也不过来找婉贞商量，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心中窝火了。婉贞看在眼里，却也不能笑他，眼下自己也没什么顶好的主意能够化解这个困境。

    婉贞心中盘算着，朝廷派遣议和使节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如何还没有消息？如果前线议和，颉利就能将大军撤回，这边的胜算就能多了。自己也便能早些回去。而且议和成功，就算颉利想扣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俘被扣的两军将士到时候会送回，自己的机会又多了一层。

    这样想着，一天早上颉利敲开婉贞的房门。婉贞素来早起，这时已经穿戴整齐，伏案看书。

    颉利不同于前几天阴沉的脸色，有几分欣然道：“有两件大事，你要先知道哪个？”

    婉贞略一深思，道：“见大王满面喜色，必然是好事。莫非大王的亲眷已经到了王都？”

    颉利笑道：“再猜。”

    “看来是更大的喜事。”婉贞猛然想到，扶案而起，“难道说，前线已经议和了？”

    颉利微微笑道：“真是服了你，两件事居然都猜中了。不过，我怕第一件事并不算是喜事。倒是第二件解了燃眉之急。”

    “此话怎讲？”

    “我的两个王妃路上遇到查庭的亲兵，由他们护送前来王都，中午之前便能到。不过这查庭的亲兵来的未免太巧，我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而且，对你会有不便。”

    婉贞不解道：“与我什么关系？”

    颉利暧昧一笑，道：“想想你现在的身份。罢了，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婉贞见他笑得蹊跷，加上一句：“你去陪你的夫人就好，不干我的事。”

    颉利续道：“再有雁门关传来消息，议和使已经到了，据说是你们的礼部尚书。后天傍晚时分能到。怎样？”

    “礼部尚书何志何大人？倒是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臣，而且亲自到王都来议谈，可见诚意。”

    “不光如此，”颉利道，“我让蒙言将军率大队人马护送，雁门关外只留几千兵士做做样子，一来表示我的诚意……”

    “二来趁机将兵马撤回，大王一举数得么。”

    “不错。如此一来，我大军在手，看库赤罕那小儿如何猖狂！”

    “如此一来，恭喜大王胜券在握。不过大王特意过来，想必还有我出力的地方，请大王直言。”婉贞微笑道。

    “好，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见你们的议和使？”颉利问道。

    婉贞愣住：“我？怎么见议和使？难道……”

    “当然不是让你暴露身份。”颉利笑道，“换回你的官服，就说你被我擒来，如今要平息了突厥的内乱我颉利王才会放人。你要以我的使者的身份来和你们的议和使谈判。”

    婉贞皱眉道：“你还真放心，就不怕我们合起来害了你？我，毕竟是汉人。”

    颉利哈哈一笑，道：“我信你，你不是那样心胸狭窄之人。”

    婉贞听了，心中一热，笑道：“也罢，只盼如你所愿。”——

    中午时分，有人来报，颉利王的家眷已经由查庭王子的五百亲兵护送至城郊。颉利立刻率亲信来到王都外的原野之上。此时，春风送暖，裸露的深褐色大地上已经冒出了些许嫩绿，清新可人。

    两辆高大的马车在兵士们的护送下来到颉利的面前。查庭也来了，一来收回亲兵，再来顺便向婶婶们问候。

    几名侍女掀起厚重的帘子，扶着车内之人下来。

    两名服饰华贵的美丽女子走下车来。

    两人都是贵族少妇装扮，前面一位肤色白皙，五官清秀，气质高贵，神色庄重。她向颉利行礼道：“王爷安好。”举止端庄，神情却是欣慰。

    
后面一个女子身材高挑，容貌艳丽，典型的塞外美女，颇具英姿。她见到颉利，脸上一阵急切，但见前面那位女子礼数周全，又见有不少外人站在一旁，只得跟着说道：“王爷，安好。”

    颉利连忙走上前，扶起两位王妃，道：“王妃不必拘礼，时事动荡，你们二人受委屈了。”

    二人站起身，三人对视，颉利面带怜惜，两名王妃一个面有沉思，后一个早就热泪盈眶。

    查庭走出来，道：“大家既然平安相见，原是应该高兴才是。可见，小侄来的不巧。”

    前面的王妃向查庭微微施礼，说道：“四王子说得哪里的话，多亏王子的亲兵护送，我们才能这样快又安全的到了王都。一家人又能团聚。”

    查庭道：“小侄不敢当，这都是份内的事。既然如此，小侄要清点亲兵，先带着这些人回去了，王叔快与王妃们接风洗尘吧。”

    三人皆道“请便”，颉利又要派人送查庭，正在忙乱，查庭忽然道：“咦？若说一家人是不是还少了一位人物？不知宜家王妃如何没来。”

    颉利正要支吾，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朗声道：“多谢四王子关心，我在这里。”

    众人闪开，从中走出来一位盛装华服的绝美女子，容貌精致，身姿玲珑，举手投足之间尽带威仪。

    正是作王妃装扮的婉贞。

    颉利有些诧异，迎上去小声用汉语道：“不是不来么？”

    婉贞先向站在那里的两位王妃微微颔首行礼，微笑说道：“府中准备来迟，还请两位姐姐恕罪。”又向颉利道：“准备来迟，还请王爷责罚。”随后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道：“给你留点面子，算作回报。”

    颉利一怔，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位王妃，只得连忙说道：“这是宜家王妃落雁。”指向第一名女子道：“这是贤明王妃葛织。”

    婉贞行礼见过，心中明白这就是柔然的公主茹茹葛织。

    颉利又引荐第二名女子道：“这位是昌盛王妃乌尔日娜。”

    婉贞依旧见礼，心中笑道：看来这个乌孙来的王妃对颉利倒是有一片真情。

    抬头看到乌尔日娜幽怨的神情，婉贞微笑着想，这回有颉利的苦头吃了——

    
回府之后，众人一同用餐。，明显的感觉到气氛尴尬，颉利虽在维持，但柔然公主端庄中带着冷淡，乌孙王妃更是食不下咽，颇有愤愤之意。婉贞倒是自得其乐，看的有趣，吃的香甜，置身事外逍遥的很。

    饭后婉贞回到自己的房间，思量如何商谈议和之事：自己既不露马脚出来，突厥和中原又能尽量维持平和的局面。

    这次的议和很特殊，史册上难找前例。战局上来说，汉军先输掉先阵，雁门关失守；但之后的援军又给了突厥军队痛击，夺回雁门关。战斗结果是一种相持状态，突厥虽然输了一阵，但元气还在。汉军略占优势。所幸如今突厥内部大乱，颉利王又不想再战。此时订约不好以胜败来定夺。如果平等地签订盟约，也许能换来更持久的和平。

    再有，如今签订盟约的另一方不是突厥的大汗。颉利的身份是一个藩王，并不是一国之主，突厥上下会接受盟约吗？照目前的形势看，颉利要当上突厥的摄政亲王也不容易。查庭王子心机颇深，也已成年，不会甘心让颉利摆布的。如何能让突汉两国都受其裨益，战祸消弭，才是真正的大功告成。

    正在苦想，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颉利走了进来。

    婉贞见状起身，道：“这么晚了，大王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吗？你可是我的王妃么。”颉利这样说着，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看着别处。

    “正牌的王妃都来了，大王还是多陪陪吧，免得因为我这个外人伤了和气。”婉贞笑道。

    “倒也没什么，乌尔日娜有些急性子，时间长了就好了。”颉利自顾自地坐下。

    婉贞看他有些奇怪，又道：“如何能时间长？我不过是假借的身份，事成之后便要回去。大王还是和两位王妃说好。毕竟，她们才是你的贤内助。”

    颉利叹了口气，终于看着婉贞，道：“还在想着回去？”

    “正是。”婉贞正色道，“我不属于这里，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盟约签订之时，我就要归汉。难道大王想反悔吗？”

    颉利无奈地笑笑：“我留得住你么？如果你要走，只怕有千条百条的计谋对付我。幽州之役吃了你的苦头，我可不想再触霉头。”

    婉贞见他说的诚恳，也笑答：“大王谬赞了。”

    “我只是奇怪，我令你讨厌吗？还是你觉得突厥王妃的身份太低？”颉利走到婉贞面前，低声说道：“如果你愿意，突厥的可敦（王后）宝座也可以给你。”

    婉贞道：“大王抬举我了。我在朝内，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员，如何能与王妃相比？更何况大王您……”

    颉利低下头注视着婉贞，道：“我怎么样？不要说那些空泛的溢美之词，我要听真话。”

    婉贞抬起头，道：“大王您坐到一边，听我慢慢说。您离我这么近，我怕您是在威胁我。”

    颉利哈哈一笑，道：“不肯被人占半点便宜。真不可亲可爱。”

    坐定后，婉贞继续说道：“大王您虽然身在塞外苦寒之地，但博览群书，通晓汉学，为人较为开明，能纳谏，勇敢果断。无故挑起战端虽是大错，所幸能够悬崖勒马，并非好战嗜杀之辈。若细论，算得上是贤明之人。对女子来说，有夫如此也确是上上人选。”

    婉贞不过不失，言辞恳切，颉利点了点头。

    婉贞看着颉利，微微一顿，道：“但，不是我的良人。”

    “哦？那么什么样的人才是你的良人？”颉利有几分兴致问道。

    婉贞挑挑眉，故意说道：“自然是要一心一意对我，彼此之间再无其它。”

    “你笑我作享齐人之福，却不知道珍惜？”

    “不敢。不过事实如何还要大王自己定夺。”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颉利皱眉道，“我来你这里，是为你着想，怎么不领情？我这是要让府中上下的人都知道，你宜家王妃是本王爱重之人。免得我不在时你有什么闪失、委屈的。”

    “为我着想？您别害我就行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虚名。再说，大王如此为我着想，就不怕两位王妃吃醋？”

    “吃便吃了。”颉利有些烦闷地说道。

    “大王，吃醋一词，典出何处？”婉贞笑问。

    “唐人《隋唐嘉话》一书中记载房玄龄夫人卢氏好妒，李世民赏赐美女给房玄龄，要卢氏要么接受美女，要么喝毒酒自尽。卢氏将毒酒一饮而尽，却发现酒壶之中装的是醋，原是皇帝在考验她。吃醋一典由此而来。”

    婉贞笑着点头，道：“不错。那么大王可知卢夫人与房大人情深意重，若非爱之极深，怎会毅然‘吃醋’？房玄龄年轻时生了一场大病，气息奄奄之际嘱托卢氏夫人改嫁，卢氏夫人却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弄瞎，表示自己从一而终的决心，两人最终白头偕老。这吃醋并非是凶悍善妒之意，乃是情深爱切之现啊。大王如何不把这份心意放在心上？”

    “你……罢了，罢了，你能言善辩，说不过你。”颉利似乎心有不甘，又突然笑道：“我怎地痴了，让你逞起口舌之快。难道在雁门关吃得苦头还少？”

    他走近几步，靠着婉贞坐下：“你说什么也没有用，今晚我就在你这里住下，你会怎样？”

    婉贞自然也不甘示弱，道：“大王是想让我动武么？先礼后兵也不错。”

    两人微笑对视，心中却都在较劲。忽然，屋外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响起，“咔嘣”一声，两人同时出招：颉利左手袭向婉贞面颊，婉贞右掌格开，左掌劈向颉利胸前。两人便在这房内较量起武艺来。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了几个回合，颉利进招都是向婉贞的面颊、肩膀，腰身等方位，举止轻佻，但招数精妙，不容小视。加上他一身便装，倒显得几分风流倜傥。婉贞行动敏捷，身姿绰约，配上艳丽的胡服，煞是好看。两人一时不分上下。

    突然颉利一掌袭来，婉贞向后避闪，却忘记有胡床挡在后面，脚下一慢，手腕被颉利抓住，一把拽到跟前。

    婉贞情急之下，动了真格，一掌运了七层力拍向颉利胸前。

    谁知，他竟然不躲不闪，直挺挺地受了这掌。“嘭”的一声，颉利身形晃了晃。

    婉贞也一惊，道：“喂，你怎么不躲开？”


四、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三章 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八拍下


    “你怎么不躲开？”婉贞看着他。

    “我抓住你了哦。”颉利答非所问，似乎毫不在意的笑着。

    “你没事吗？”婉贞还是有些担心。

    “汉人不是常说突厥人皮粗肉厚吗？不过，你这回有事了。”颉利玩味地笑着，抓着婉贞手腕的手更用力。

    婉贞意识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脸上一红，皱眉道：“既然没事那就放开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好啊，那我也可以对你不客气了。”

    婉贞见状用力挣脱，颉利也不相让，几下较量，力没用好，两人同时摔倒，所幸婉贞的身后就是胡床，上面的皮毡倒是缓解了下冲力。不过，后来婉贞觉得，这应该是颉利故意的，不然以他的力气怎会被自己的带得摔倒。

    婉贞抬起头，上方几寸处就是颉利放大的面孔，这厮若有所思的神情中隐隐带着笑意。左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右手撑在她的肩膀旁。

    “春宵一刻值千金，王妃，当日让你在洞房中好等，今日让为夫来赔罪吧。”说着，颉利伸手解开了婉贞腰间宽大的蜀锦腰带，袍裙立刻松散开来。

    婉贞愣住，待反应过己的处境时，立刻涨红了脸喝道：“你敢！”

    “你是我的王妃啊，为什么不敢？”颉利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

    “胡说，那只是假身份，假扮而已……”

    “我可从来没说过是假扮。”头又低了几分，婉贞可以感觉到他的温热呼吸吹在自己的脸上。紧张的屏住呼吸，婉贞孤注一掷地说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颉利心中还是有稍稍的惊讶，又被看透了吗？

    “我就是知道。英明如大王您，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原来是以退为进，服软了？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可真不容易。看来真是逼急了。要不要再吓吓她呢？

    “别看你其它事情精明得很，对男人得了解还只是个小丫头。你，太小看我了。”

    他俯下身，轻轻在婉贞的耳畔吹了一口气，婉贞立刻全身战栗起来，克制不住地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敢动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哦？你会怎样？”

    婉贞抬起眼，冰冷决绝的眼神让颉利心中不禁一凄：“我会让你付出你所有的一切为代价！”

    不好，山猫的利爪要露出来了，颉利停了下来，平静地问道：“名字？”

    “什么？”婉贞喘着气，还弄不清他的意思。

    “你的真名。总不能我一直叫你落雁吧？李宛这个名字也不是你的真名，不是吗？”

    婉贞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做声。

    “放心。而且，告诉我你的真名，我马上就离开。怎么样？”

    婉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陆、婉、贞。”这个名字已经一年没有人叫过了。不，应该是十年没有用过了。师傅师母虽然唤我“婉贞”，却也不能对人言明我本姓“陆”。

    婉贞一时有些黯然。

    颉利松开了手，站起来走到房门前，突然回身唤道：“婉贞。”声音甚是温和，还带着暖暖的笑意。

    婉贞被那神情摄住，顿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颉利朗声说道：“私下里我就这样叫你了。早些休息。”说完推开房门，便离开了。

    婉贞怔在那里，只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呀。”

    并不是反感，也没有欣喜，只是多了一种很少有的——惆怅。

    婉贞不知道，颉利在门外并没有马上离开。他扶着柱子，按住胸口，轻声说道：“这丫头的手劲还真大。”——

    第三天一早，侍女送来了量身定做的汉人男装，头巾、罩衫、内服，无不制作精细，样式考究。婉贞换上这套新衣，朝堂上那个力争进谏、桀骜不逊的美少年复又出现。

    午时一到，颉利派来专人秘密引着婉贞来到汉人使臣下榻的驿馆，传话道：“按照约定午时三刻开始会谈，一切都交给你了。”

    婉贞站在房门外，听到里面传来三四个男人说话的声音，竟有一些分外熟悉。

    一个年轻男子说道：“何大人，您看突厥这次议和的诚意有多大？可不要像当年汉朝的苏武……”

    略显老迈但有几分豪爽的笑声打断了年轻人的话：“哈哈，陈大人是怕在这塞外之地逐草牧羊吗？不过我们几人当中既没有王公贵胄，更不是美姬娇妇，人家突厥不会特意骗几个满地都有的男人扣住不放的。”

    “这……何大人的意思是突厥议和很有诚意？可他们的行动却处处带着古怪，万一是另有计策，幽州地方岂不是又入险地？”

    另一个年轻人说道：“陈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但请放心，军中已做了万全的准备，雁门关外有梁将军驻守，幽州全线左帅已经调度完毕。况且颉利王还留下了五千人马，以突厥的风俗断不会弃之不顾的。”

    “不错，正如杨将军所言，我等要是能抵得过五千突厥兵士，倒真是值了。”婉贞听闻此言，心中暗暗点头，这位何大人年纪虽大但还不算迂腐，虽然执掌礼部却还洒脱。当日朝堂之上只打过几个照面，不知究竟，但细想起来，婉贞的几次犯众怒的进谏，众老臣皆怒斥其非，吵得不亦乐乎。这位何大人却没有参与，只是捻着胡须置身事外。

    不过婉贞却没想到屋内的另外两人也会一起来，一个是京中第一才子、婉贞的同科榜眼陈玉泉，隶属工部；另一位便是平西大军的参军幕将杨中庭。

    “不过，何大人，末将观察最近突厥可能要有内乱，王室更替在即，我等不宜久留，尽早签订合约回朝复命，以免夜长梦多。”

    “杨将军有所不知，本官心中也正思量此事。”何志说道，“进犯我们边境的是他突厥的王爷，与这颉利王签订的条约突厥上下是否能承认，如何能使突汉两国暂歇刀兵，与民休息，才是我等这次的使命。”

    婉贞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位何大人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若以此为根基两边协力，议和之事一定能有新契机。

    陈玉泉又道：“何大人想得不错，只是突厥人性喜抢掠烧杀，是否愿意息战？更何况这个颉利王是否真有议和的诚意都很难说。”

    婉贞听到，推门而入，道：“陈兄请放心，颉利王体谅民心，诚意求和，此事由在下全权负责。”又向何志行礼道：“下官李宛，拜见尚书大人。”——

    众人正在商议，突见一人推门而入，清凉的声音说道：“下官李宛，拜见尚书大人。”

    何志一怔，定睛打量眼前之人：俊秀的相貌，优雅的身姿，如同一缕春风飘然而入，言笑自若。

    众人皆惊起。杨中庭道：“可是李宛李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李宛？何志想起来了，正是一上任便闹得风风雨雨与文秀雅致的相貌极不相符的今科状元郎，前几日传来消息说殉职了，怎么会在这里？

    婉贞已料到众人的态度，早编好了缘由——

    “如此说来，颉利王救了李大人，只是时机不便，没能联系本营。”

    “是，杨将军所言甚是。颉利王不计前嫌，真心求和，待在下如座上宾。而且还让在下与各位商议议和之事。”

    听完婉贞半真半假的叙述，众人大致了解始末，不过陈玉泉明显有顾虑：“李大人，颉利王不派他的亲信重臣前来商议，而是派你一个汉人前来，岂不是太奇怪了？”

    婉贞道：“的确。我也问过，但是王爷却一定坚持。各位有所不知，现在突厥内部为王位争夺紧张不已，所有王公大臣、亲王贵族无不战线紧绷，颉利王力保四王子，现政局焦灼，恐怕无暇顾及其它。”

    陈玉泉却道：“如此一来，突厥内部争斗岂不是大好时机……”

    “陈大人，请自重身份。”婉贞正色道，“在下十分钦佩何大人的高见，我等为两国议和而来，力求为两国百姓造福，评析战祸，与民休息，签订能够长久和平的合约才是上策。

    “更何况如今我朝欲举新政，百业待兴，怎可妄自开战，置民生于不顾？”婉贞一口气说完，神色严厉。陈玉泉听了，似有不满，待又要言，何志却打断两人，只说道：“我等身负皇命，前来议和，不可辜负圣恩另生事端。前线之事自有平息大军的诸位料理，作为议和使，自然只管议和，陈大人，你说呢？”

    陈玉泉只好道：“是。何大人言之有理。”

    何志又向婉贞道：“那么李大人，您现在身份是什么呢？什么立场呢？”

    “是。下官受突厥王爷所托，力求平息战事，为两国谋富。待事成之后，班师回朝也算不负皇恩。”婉贞向何志正色说道。

    “好。那么李大人说得能作数吗？”

    “李宛回去会一五一十向王爷禀报，王爷也说过此事全权交由在下处理。在下定会竭诚复命。”

    何志看着这个年轻人秀美但坚定的面孔，只点头道：“好。”——

    回到府中，婉贞换下男装，重新穿上王妃的服饰。

    手轻轻抚摸着艳丽的袍裙，大方的色彩，精美的图纹，舒适的质感，人都道胡服美艳，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事情进行顺利的话，很快，这身衣服就不会再穿了。又要回到那个朝堂之上明争暗斗，假扮身份。说不辛苦那是假的。

    没想到自己竟会眷恋漂亮衣服，婉贞失笑地摇摇头。推开门，向门外的侍女吩咐道：“去请王爷过来。”——

    做了个视频，大家去看看吧。凌祯很懒，视频后面有几个图片，大家可以当真人版想一想。^^

   
四、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四章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 九拍（上）


    “王妃主动请我来内室，这还是头一遭呢。”颉利推开门，看着端坐沉思的婉贞打趣道，“王妃莫不是害了相思急着见本王？”

    婉贞有好气又好笑：“你尽管说吧，也没几天给你讨这口头上的便宜了。”颉利听了，微微皱皱眉。

    坐了下来，侍女送上温热的奶茶和肉酪，颉利挥挥手命人都退下。“事情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婉贞点点头，道：“颉利，你信不信我？”

    闻听此言，颉利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略微沉思之后，他说道：“你且讲吧。”语气中既没有犹疑也没有盲目，但是一种肯定和宽容蕴含其中。

    
这时的犹豫，便不足与谋事；这时的盲目赞同，便是欺骗——以他的历练身份怎会如此轻信于人？不过是敷衍谄媚罢了。无论颉利答“信”或是“不信”，婉贞心中恐怕都会有顾虑，但是这样的回答却让她心中松了口气。

    婉贞微笑着点点头，道：“好。”

    “颉利，你现在要做的是支持查庭继承汗位，然后获得辅政亲王的身份，以达到支配突厥的目的，对吧？”

    颉利知道这人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键，想了一下，答道：“没错。”

    “那么，为什么想支配突厥？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这个权利或者身份？”

    “你应该知道，我向你说过一些。”

    “不错，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不只是为了那些利欲，你有你的理想，改变突厥长久以来的陋习弊端，消灭那种曾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但是，恕我直言，你真的能做到吗？”

    颉利听到猛然抬起头，目光中有些严厉地注视着婉贞。

    婉贞看着他，继续沉静的说道：“也许能。但肯定不容易。如果不顺利，你要多久才能实现自己的报复？十年、二十年？如果你穷尽毕生来完成这些事，但也可能未尽全功。突厥的传统已经流传了上百年，你觉得可以凭你一人之力改变吗？就算你能够维持得住，那么你身后呢？中原有大量的事例可以证实很多新政在推行之初屡受阻碍，反复无常。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举不胜数：推行者一旦失势，新法就会被弃之不用，又重新走回老路。

    “在加上这位四王子并非无能懦弱之辈，这个辅政之位以后能否做得舒服，你心中应该也有计较吧？”

    颉利站了起来，正色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婉贞也站了起来，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另立为王，自封疆土。”

    …………

    “你的意思，还是你们议和使的意思？”

    “自然是我的意思，但对我们的议和也有好处。当然，我们议和使大人也同意了。”婉贞坦然道。

    颉利有些失笑，这名女子应该是他今生见过最奇妙的人吧？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砸下来，然后如此随意坦然地道出始末，算是城府深还是没心机呢？

    如此一来，颉利也开门见山：“汉人想得到什么？”

    “既是议和而来，当然是为了两国之间签订和约，或者说，希望我国与邻国的疆土能够享有平安。”婉贞咬重了“两国”和“邻国”的字眼，颉利自然明白她的所指。

    “你们是怕和我定的约，突厥不承认、不遵守。”

    “战乱中受苦的总是百姓，若是和约不能维持，那么之前的苦难就白受了，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婉贞回应道。

    “不错，我和何大人都希望能和突厥签订一个长久稳定的和约，双方既不轻辱也不迫害，为两国百姓赢得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样的努力应该要达到。但是现在的突厥，无论是你颉利王，还是悬而未定的汗位都不能让我们放心。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办法。”

    “可是你要知道，要我自立一国只怕比现在要当上辅政亲王还要难得多。卧榻之旁其容他人安睡？就算是查庭的父汗、我的王兄图门可汗也只是让我去边远的封地，如今想要自立为王，谈何容易？”

    婉贞微微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么。查庭现在自然也知道你的意图，他既要用你又要防你，心中矛盾的不行；图门可汗当时勉强答应你的要求，如今有没有后悔也很难说，要知道这可是给他的子孙留下了个大祸患。但是，如果你另立疆土，名义上还是突厥的属国，但却不受约束；而在他们看来这确是你的退让，他们不见得会不答应。”

    颉利道：“放虎归山还是养虎为患？恩，这倒是一个难题。汉人给什么条件？”

    婉贞笑道：“我们自然鼎力相助。”

    颉利有些不相信她的话，议和使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婉贞道：“回去上报朝廷在等皇上的意思，实在等不及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大人已与我达成协议，他将力所能及地鼎力相助。只要从此边境平稳，和约能够签订成功，不辱使命便可。”

    既然她说了这话，便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自己呢？封土列疆，自立为王，雄鹰展翅长空任翔，何等的快意舒畅！可是放得下这边吗？这里有幼年清晰的记忆，有母亲的温馨，也有身份的尴尬，还有他心中无法泯灭的怨恨、辛酸……母子的分别、令人憎恶的迷信愚昧，这些烙印能够一走了之吗？

    “人总要有取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婉贞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但究竟何为鱼，何为熊掌呢？”颉利扪心自问。

    “逝者已逝，来者可追。何为汝所欲也，何为汝所求也？”

    婉贞最后说道：“颉利，我所认为的英雄，不是掠夺和征服，而是开拓和守护。”——

    “王妃，今天王爷不到那个汉女那里去了。等一下就过来这边。”一个侍女面带喜色地对眼前的昌盛王妃乌尔日娜说道。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乌尔日娜淡淡地说道。

    “不可以这样想。”话音一落，屋中的侍女们全都起身行礼，“见过大王妃。”乌尔日娜也起身相迎。贤明王妃葛织点头道：“你身子不适，歇着吧。其它人退下，我来照看妹妹。”

    侍女们鱼贯而出，留下两个王妃默然不语。

    葛织开口打破沉默：“乌尔日娜，现在是非常时候，我们不能让大王还为家里的事情分心。一些事情还是等局势稍稍稳定了再说。毕竟，你与大王也是同患难过来的。大王当初为了你，与整个乌孙皇室为敌。你要信任他。”

　　 “葛织姐姐，你当时就不气吗？你不恨我吗？明明对我海誓山盟了，转眼又娶了别的女人进门……我可能怎么都不如姐姐这般大度能容……但是，姐姐你应该懂我的……”乌尔日娜泫然欲泣。

    “纵使境遇相似，人的心境都是不同的。纵使亲近如夫妻，可还是时常感到陌生。”葛织叹了口气，道：“我虽与你不同，但你的心境我能懂得。当初我嫁给大王，完全是柔然希望得到大王的兵力支持，我身为王室公主必须为国家着想。联姻只是父王的手段，不过，我从没有后悔过。”葛织看着乌尔日娜，说道：“大王是个英雄，能有这样的夫婿，身为女子也算无憾。”

    “那么姐姐就能容纳其它女子在大王身边吗？姐姐不怕哪一天大王会疏离了姐姐？”

    葛织正色道：“乌尔日娜，要相信他。夫妻之间，信任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大王虽然多情，但绝不薄情。”

    乌尔日娜却摇摇头，急道：“姐姐难道忘了四王子的话了吗？那个汉人女子蛊惑大王，身世不详，可能是诅咒的……”

    “不要说了。”葛织有些严厉地打断道，“这些都只是传言，怎么能够当真？四王子的话，听听就罢了。自己家里的事情怎么能让外人插嘴？你不要再多想了，今晚大王要过来，切记不能说这样话出来！”

    可是，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害了他。乌尔日娜心中想着，抬起头，正看到身影有些寂寥的颉利走了进来。

    “大王安好。”——

    三天过去了，婉贞这期间只见过颉利一次，周围还有许多随从和他的两名王妃，点头致意后便匆匆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婉贞倒也不心急，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也是他作为王者应有的决断，婉贞静待最后的答案。

    向何尚书修书一封说明了现在的状况，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就没有再见面。婉贞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所谓腹背受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概就是现在这种境地吧。乌孙王妃的充满敌意的眼神，柔然公主礼貌中的冷漠，让婉贞觉得如芒在背，比朝堂上的对阵还要辛苦。战场或是朝堂上的对战，婉贞有把握，而且心里底气足，挥洒自如。而如今自己担着个虚名，又是男女之情，可着实头痛。

    这天碎叶公主和娜颜来探望她。公主一身水色袍裙，肩上披着洁白的貂皮领子，衬得浅色头发和眼眸分外晶莹剔透。婉贞也很喜欢这个同龄的突厥公主，便一起在院中散步。娜颜一身紫色劲装在旁边护卫。婉贞也看得出来，这个娜颜绝非常人，既通医术又心思缜密，碎叶公主当她是心腹，而她又身份未明，怪不得当初颉利特别注意她。

    彼时，已是微风拂面，春光宜人，比起之前的严寒真是两重天地。入冬的作战能在初春结束，也算幸事。

    正在闲聊，几个侍女送来几盒点心，碎叶笑道：“来的时候，我在门前撞见颉利大哥。他还告诉我多来陪陪你。这会儿又让人送来点心，看看他多惦记着你啊。”

    婉贞笑道：“公主不要取笑了。他哪有这么好心？”

    碎叶道：“你不信？好，我问问。”就向那几个侍女道：“点心是谁让送来的？”

    侍女答道：“是靡靡王妃让送来的，这是乌孙的特产，请两位尝尝。”靡靡是乌孙姓氏的尾音，这些人便称乌尔日娜为靡靡王妃。柔然的国姓是茹茹，柔然公主葛织便被叫做茹茹王妃。颉利起得封号很难读，叫得反而少。

    碎叶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乌孙的这位嫂嫂这么好，我还没见过她呢，下次应该正式拜访。”

    婉贞也颇为惊奇，不过料想这可能是塞外的风情，也不介意。对侍女笑道：“回去谢过王妃，就说等一下我和公主去拜见。”

    她自己不想也不会这些妻妾之间的周旋，但总要回礼，所幸拉上碎叶公主也好说话。

    碎叶也是性情洒脱之人，笑道：“呦，这就去啊。我什么也没准备多不好。倒是落雁你，大家都对你这么好，你也不会想家了。我以后的丈夫能像颉利大哥这么好就满意了。”

    婉贞笑道：“公主这么美丽又善良，一定可以找到意中人的。”

    碎叶却叹了口气道：“哪儿那么容易。我们的婚事都是父汗定下来的。我明年要嫁给铁勒的大王子，这是从小就定下来的，我却连他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就是身为贵族的无奈啊，虽然有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却不是自己要的。婉贞有些歉意，道：“上天这样眷顾碎叶，给了你美貌和善良，也一定会给你个好丈夫的。”

    “真的？”碎叶听了，笑着说：“落雁说的真好。我也不怕，铁勒是我的母族，我母亲是铁勒王的姐姐，量他们不敢亏待了我。”

    婉贞也笑道：“正是。无论如何，坚强勇敢的公主是最美的，也是最幸福的。”

    碎叶拍手称是。众人一时有说有笑。侍女们又呈上奶茶和酥饼。

    一个侍女递上肉酪，婉贞尝了一块，香浓满口，又饮了几口茶。

    另有一个侍女端来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炉饼，道：“这是靡靡王妃亲手做的，请宜家王妃品尝。”

    婉贞道：“谢过你们王妃。”即使人家的好意，也不好推辞，婉贞就尝了一块。

    又酥又甜，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婉贞赞道：“靡靡王妃真是好手艺。当真要好好谢谢她。碎叶，我们过去谢谢她吧。”

    碎叶笑道：“好。可我也要吃了那个炉饼才行。”

    娜颜端过盘子，微微皱了眉头，道：“公主且慢。宜家王妃，可有什么不适？”

    婉贞正觉得胸口有些烦闷，疑是饮食不服，“有些气闷，想是吃得太急了。”

    娜颜脸色一变，向侍女们道：“有没有酒？快拿来一些。”

    婉贞惊疑地看着娜颜，倒满一杯烈酒，而胸口的气闷更加厉害，好像有口气在上窜下跳，隐隐有些恶心。

    “请满饮这杯酒。也许能顺顺气。”娜颜脸色有些苍白。

    婉贞将信将疑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火辣辣地烧过身体，胸中那口闷气似乎也顺畅了。

    婉贞站起来，刚要开口道谢，只觉得有股甜腥味冲到嗓子里，“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也像烧着了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五章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 九拍（下）


    ……怎么了？……

    听到耳旁一阵吵闹声，却一句也听不懂……想睁开眼睛，也很吃力，恍惚之间似乎看见一群人在身边进进出出，乱做一团……

    自己怎么了？这是在哪儿？

    婉贞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甚是紧涩，隐隐有血腥味……

    哦，对了，自己吐血了，这应该是在突厥的王府里。

    突然觉的很冷，就像五脏六腑都冻起来了一样，手和脚都是冰凉的，难怪想动都动不了……心口还有阵阵胀痛，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忽然有人握住自己的手，粗糙、宽厚、温暖，仿佛在寒冷的冬天里看到一丝灿烂的阳光。被这样的手有力地握住，心，似乎也平静了。

    颉利进入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床上气息奄奄的婉贞，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紧闭着，衣服上还粘着点点血迹，任凭周围乱作一团也没有睁开眼睛——明明是个爱清静的人……

    床前坐着碎叶和她的女官娜颜，娜颜似乎正在给婉贞把脉，指使着下人准备东西。碎叶坐在一旁，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怎么回事？”颉利劈头问道。

    碎叶一回头见是他，顿时呜呜地哭出来：“大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正在聊天、吃东西……落雁……她就……她就突然吐出一口血……好多血……一直流……”

    娜颜转身向颉利行礼，道：“王妃，是中毒了。”

    颉利一惊，娜颜又续道：“不过幸好当时王妃将大部分地毒都吐了出来，目前性命无忧。只是身体里还有残余的毒物，也不容小视，现在正想方设法将毒排出来。”

    颉利定定神，安慰了下碎叶，又向娜颜问道：“现在她人怎样？有没有什么危险？”

    “王妃现在应该是昏迷了。不过这种毒很厉害，轻则使人行动困难，重则内脏溃烂而丧命。当时王妃饮了一些酒，借着酒劲将毒激了出来，护住了心腹。恢复起来可能需要些时日，因为中了这种毒可能有一段时间会行动不便。”娜颜一一答道。

    颉利点点头，道：“你认识这种毒？真的不要紧吗？”

    娜颜道：“听过传闻，家父在幽州医馆时和人谈起过，这也是第一次见。现在只能先用些解毒的汤药，还要等人醒过来看症状再说。”

    “好，你就先留下来照顾王妃吧，治好了王妃你有什么要求本王都尽力完成。”颉利也看出娜颜临危不乱，这般沉着冷静绝非常人。

    “娜颜不敢，自当尽力。”

    颉利坐在床边，握住婉贞的手。纤细的指尖冰冰凉凉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熟睡时的恬静，却又冷得让人心疼。

    怎么会中毒呢？有人想杀她还是误伤？就算是她身份暴露了，汉人或是突厥人也不至于使出这样的手段……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想杀死她呢？颉利用力地握住她的手，隐隐觉得她的手有些回应。“婉贞、婉贞，你怎么样了？”顾不得有别人在旁，颉利用汉话叫道。

    娜颜检查了一下，道：“王妃已经有知觉了。不过现在因为毒性麻痹了经脉而不能行动自如，王爷少待，我去准备针石和草灸，为王妃疏通经脉。”

    就在娜颜转身离去之时，颉利突然问道：“你可知道这毒的出处？”

    娜颜顿了一下，答道：“这是拿相思子的毒和北川乌头混合炼制，相传名叫‘相思无期’。是乌孙王室的秘药。”——

    “真的是你吗？”颉利背对着走进门来的乌尔日娜问道。

    “不错。是我。”乌尔日娜干脆地答道。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颉利猛然回身，看着眼前貌美如花的女子，好似当初那样纯洁美丽，且不能忽略眼中憔悴和决绝。

    “我的大王，还记得当初我们说过的话吗？”乌尔日娜笑得美艳凄凉。

    颉利心中一动，想起了几年前在乌孙王宫中，与身为老乌孙王侧妃的乌尔日娜的热恋。颉利当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迎娶了她，结果招致已经归顺的乌孙上下的反抗。那日，在乌孙王宫中，他抱着她说：“我会一辈子疼你，爱你。”而乌尔日娜也对他说：“我会做个好妻子，做个称职的王妃。”……

    颉利心中一凄，抬起头看着乌尔日娜。只见她微微笑道：“你可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但我没有忘。我不能看着有人害你、迷惑你，你却不自知。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着诅咒，插手男人的事，迷惑你的判断。我如果再不动手，只怕什么都迟了。”

    颉利怒道：“这都是哪里来的胡言乱语！”

    乌尔日娜高声道：“你敢说没有？”

    颉利心中一阵烦闷，刹时明白了前因后情：“查庭对你们说过什么？谁指使你做的？”

    “没有人能指使我对你的感情。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别人说了什么不重要，这都是我自己的判断。”乌尔日娜冷冷地道。

    颉利明白，原来这就是查庭的计策。让他后院起火，乱做一团，也就无暇再谋大事了。偏他这位靡靡王妃性子直率，又是极有胆量的。当日在乌孙王宫时，明知道是大逆不道的姻缘，也绝无反复，做出了很多离经叛道的事。以查庭的为人，少说上几句传闻谣言，就足以让乌尔日娜对婉贞起了敌意。再加上她认定了婉贞是在害他，总会作出什么的。

    爱之深，恨之切。颉利总算明白了之前婉贞与他的笑言。他对她的回护只能是害了她。她不需要像他这样的人。“你不是我的良人。”那日她清楚地说道。朝堂上满腹经纶计策，这等聪慧精明的人，面对这种女子之间的争斗却防不胜防……

    “来人，将昌盛王妃带回房里，从今日起禁足。没有我的话，不许任何人进去！”颉利挥挥手让下人将乌尔日娜带走。

    “王爷请慢。”娜颜从内室中走出来，“宜家王妃已经醒了，要见王爷。”

    颉利疾步走进内室，看到已经睁开了眼睛的婉贞。

    “不用着急，事情我会帮你料理的。先好好休养，不要急着动。”颉利轻声说了几句，便转身要离开，送走乌尔日娜。

    婉贞努力睁开眼睛，看颉利要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尽力说道：“我……都听到了……罢了……你把事情……都告诉她……她们吧……我不要紧……不要这样……对她……”

    颉利看着虚弱的婉贞，点了点头——

    再醒来，已经是两天以后，婉贞在娜颜的照料下已经能够自己坐起身。这个毒果然厉害，婉贞觉得浑身像灌了铅了一样，举手投足都很吃力，使不上劲，身体不听使唤。娜颜一直在身旁照顾，汤药都亲手喂送，私心周到得让婉贞很是感激。心中又想起留在幽州的德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会不会为自己担心，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娜颜又端来一碗参汤，放在床前，上前扶好婉贞，道：“喝了这么多解毒的汤药身体难免有些虚弱，进些参汤也好帮着补补气血。”

    婉贞点点头，顺着她的手靠起来。娜颜还特意帮她拿了枕头放在身后，又披了件袍子在身上免得着凉。婉贞道：“娜颜，真是多谢你，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娜颜笑笑，端来参汤示意婉贞张口，说道：“王妃请先养好了身体吧，照这个样子还要半个月才能恢复，这期间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婉贞道：“好，我一定遵照医嘱，好好养病。”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娜颜笑着看着婉贞，“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婉贞有些不解。

    “你的身份啊。现在两位王妃和这王府中很多人都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居然是女扮男装的汉人官员。”娜颜看着婉贞，“这种事情传出去，无论是突厥还是汉人，你恐怕都有杀身之祸吧？”

    婉贞看着这个少女，诧异于对方的敏锐和见识，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娜颜啊。”她笑了笑，又说道：“不过我还有个汉名，你可能听过。那个名字就是，赛燕。”说着，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地看着惊呆了的婉贞。

    “怎么会？慕鹤和越鸽的弟弟，不是男孩子吗？你……”婉贞说不出来了，她的确有想到“奇禽三郎”的老三赛燕就在突厥的王都，可能会与她联系。却没想到就是早已认识的碎叶公主的心腹女官娜颜。

    “大哥他们没告诉你我的事吧？呵呵，老实说，我还和婉贞你有几分像呢，也总爱穿着男装和哥哥他们到处跑。人家见了就叫我们作‘奇禽三郎’，我也挺喜欢的。”

    
“我本来接到大哥的信，说找一位名叫李宛的俊美少年，结果左右没找到，却发现了你这位汉人王妃。原来李宛也是假的，却是一名如假包换、美丽动人的少女，难怪我上上下下地打探都没消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婉贞问道。

    “第一次见你时就有所注意了。后来是收到了你让信鹰带来的诗句，看了那个我才想到你可能就是李宛。但事关重大，我不好确认只能暗中观察。汉军丢了一个年轻官员，突厥王爷带回来个汉人王妃，谁能想到这竟然是同一个人？我毕竟能想到你不是一般人，就常让公主过来，接近你。前天颉利王将这些事说出来，我才确定了。”

    婉贞默然不语。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其它人的。我又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你是男是女都不干我的事，我还乐得瞧个热闹。”赛燕咯咯笑道，“没想到哥哥他们全都被你骗过了，亏他们还有我这个常扮男装的妹妹呢。我还真想看看你这位女状元叱咤朝野的样子呢。可别让我失望哦。”

    “你真的不告诉别人？”这个女孩如果真的帮她保守秘密，那就是可喜可贺了。

    赛燕笑了，“当然，骗你不成？”

    婉贞也如释重负，欣慰地笑道：“赛燕，叫我如何谢你才好？之前又救了我的性命，如今又要帮我保守秘密……”

    “我有一个要求哦。”赛燕打断了婉贞的话，带着几分认真说道。

    “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办到。”婉贞毫不迟疑地点头应允。

    “我要跟在你身边，看看你这位女状元是怎么行事的。”赛燕答道。

    “这个容易，只要你家人答应，我便带你如上宾。”

    “现在只有大哥管我，他要是不答应你要帮我说话。”

    “好。”

    “要不然，我就嫁给你吧，呵呵，回去了对你也有好处。”

    “这怎么行？终身大事不可胡闹。”

    “假的嘛，怕什么？”

    “假的也不行。”

    “那你还嫁给颉利王？”

    “我……”婉贞被呛得没话说，“我那时没办法啊……”

    “不过，还真想看看你穿官服的样子。”

    婉贞笑笑，“等回去了就看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先把这里的事情了结了。我会辅助你的。”——

    感谢开心珞巴的祝福，凌祯会好好努力的。呀～～真是高兴啊，还有朋友发祝福给凌祯，原以为今年没谁甩我呢，哈哈。不管如何，凌祯会努力写出好故事让大家“悦读”的。

   
四、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六章 城头烽火不曾灭 十拍（上）


    突厥王府的后花园中，几名侍女拿着披风、锦帕等物立在一旁侍奉。

    一名汉人少女身着淡青短衫，系一条缟素裙，青云上绾作髻，手持宝剑正在演练。

    刚开始来回几合，尚见招式分明，举手投足，颇有法度。一来一往，青锋剑指，端的是飒爽英姿；后来渐渐舞得快了，身形难寻，姿态模糊，但见一口宝剑如同一条白龙上下盘旋，寒光闪闪；再舞得精妙，人与剑皆难寻觅，但见一团瑞雪，旋风而来，冷气飕飕，忽听见娇声一咤，“呛”地一声，一旁大树上杯口粗细的枝桠断落。

    那少女一个白鹤亮翅将树枝斩落，惊得周围的侍女直向屋檐下躲去，只有一个紫衣突厥侍女，鼓掌称赞，迎上前来。

    那汉人少女身形收拢，剑鞘轻扬，燕子穿花式将剑收好。微微摇头。

    那突厥少女将手中的披风送上。

    “李侗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精妙的剑法，我却是第一次见。只怕我们师门中唯有梁大哥能比上一比。”看婉贞摇头，赛燕笑道，“怎么，还有什么不足？”

    婉贞笑笑：“只是看着好看而已，万军之中能有什么用？而且我现在劲力尚未恢复，行动之间颇感滞怠，只是斩断一个树枝还感觉吃力，差得远呢。”

    赛燕道：“这个毒很是厉害，恢复起来不大容易。这才十几天，你还要好好休养才行。不过，”她眼眸一转，俏皮笑道，“我这回总算知道了。你和梁大哥认识，定是在武科场！”

    婉贞一怔，没能领会，只道：“你怎么知道的？我的确去了武科场看他，才知道他可能是梁兴将军之后。不过，他没看到我。”

    赛燕咯咯笑道：“我说呢。原来您没下场啊，不然我梁大哥准输——这般武艺和姿色，梁大哥还不花了眼？输定了！”

    婉贞笑骂：“你打趣我呢，我还当是什么好话！”

    赛燕道：“当然是好话。我夸你，文武双全天下难寻么。以前我总认为自己武艺好、人又机灵，大哥说我任性逞能，我还不服气。这回见了你，总算服气了。”

    她俩说说笑笑，转身进了房间。

    婉贞中毒之后，赛燕就一直留在颉利王府照料，十几天过去了，身体渐渐好转。这天婉贞一定要活动筋骨，便在花园中练剑。非是婉贞心急，前日颉利回府探望时告知，大汗身体日渐衰弱，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若是有事，必然在这几天了。婉贞也知道，此一役是关键所在，情势难料，不希望自己这个时候手足无措地等待。

    颉利应婉贞请求，已经是大致的事情和两位王妃说了。葛织和乌尔日娜十分惊奇，竟有些不信。葛织特意前来探病，见婉贞身边的汉人男装，这才明了，待婉贞如同上宾。而乌尔日娜，即使颉利没有将她禁足，她自己也终日躲在房中，不肯出来。也不知是与颉利怄气，还是怀疑婉贞的身份。如今府中上下全由柔然公主葛织料理。葛织端庄谨慎，可谓是颉利的贤内助。颉利现在整日与查庭、库赤罕等人盘桓，又要部署亲兵，十分忙碌。

    前日颉利见婉贞身体恢复了，就提议会见汉人使臣。自从婉贞病下，就一直没与何志和陈玉泉他们联络，颉利也只是派人告知，李宛染病暂不能见面。这回到了关键时候，大家都见上一面，订好计划。

    颉利派来了心腹谋士阿史那郁督和亲兵将领蒙言将军。这二位与婉贞在雁门关时都照过面，此时此地重逢，又是化敌为友，婉贞心中感慨。他父子二人自是对婉贞的身份惊奇不已，又表示钦佩不在话下。

    于是婉贞换上汉人官服，请来议和使何志等人，王府里设宴款待。把盏之间，大事便定了下来。

    那晚，一身汉人官服的婉贞在园中行走时，忽然见到角门处一名少妇正拉着一个小男孩玩耍。婉贞认得，那是乌尔日娜，带着她的儿子。两人目光相对，婉贞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乌尔日娜怔住，只是无言地看着婉贞转身离去。婉贞心中对她没有太大的恼恨，只是觉得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鱼，有几分可笑又可怜。这个女子对颉利的浓情令她感慨，设身处地地想想，又觉得可敬可悲。换作自己会怎么样呢？婉贞心里也没有答案，也许真就像颉利说的那样，别看其它事情精明的很，其实还只是个小丫头——

    赛燕为婉贞调好药，让婉贞服下。正在说话的功夫，一个侍女推门进来，急冲冲地道：“王妃，大王回府了。请各位都去前厅，说是有紧急的事情商量。”

    婉贞和赛燕对视一下，婉贞道：“知道了，马上就去。”

    赛燕扶婉贞起来，道：“看来就是今天了。”

    婉贞点点头。

    二人走进门厅，就看见柔然公主葛织和乌孙王妃乌尔日娜都在里面，颉利正向她们二人嘱咐着什么。见婉贞进来，颉利迎上前去，省了客套话：“我已经收到消息，大汗今天早上突然好转，现特招所有亲王、王子进谏。”

    “可是回光返照？”婉贞问道。

    “不清楚，但很有可能。我这就进宫去，这一去恐怕就很难讲了。你们在家中也要注意。我已经派蒙言将军带着两千人马前来守卫王府。婉贞，你身份特殊，自己要小心。葛织她们对军务不很熟悉，你帮着点。”

    婉贞点头，又道：“驿站那边怎么样？汉人使节有没有保护？”

    颉利道：“已经让郁督先生带人过去了，他办事谨慎，应该没有问题。”

    婉贞道：“好，你进宫的时候不要将兵马全带着，也不能不带，如果要缴械，也不能完全听从，以防有诈。”

    颉利听了，点点头。

    “与亲兵定好联络的暗号。”

    颉利道：“这个我理会得。”

    婉贞笑了：“不错，雁门关时若不是有落雁姐姐，我只怕就着了你的道。不过，这边你留下个信物吧，给你信任的人，以防万一。”

    “好。”颉利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牌，递给婉贞。

    婉贞摇摇头：“我不能接。”

    颉利也明白婉贞所指，他转身走到葛织面前，将玉牌交给葛织，并用突厥语叮嘱其用途。

    交代好之后，颉利有回到婉贞面前，道：“我给你的那个孔雀石项链，收好了吗？”

    “在房里。”

    “拿来带着。那个也是信物。”颉利顿了顿，又说道，“是当年我父汗给母亲的，上面的银牌上的图纹，是父汗亲手所绘，如有危机可以拿出来。先王的遗物，在突厥很受尊重，明白吗？”

    婉贞愣住，没想到他当初给的项链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自己随手拿来也没在意。父亲的手绘，母亲的遗物，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的，却给了自己。

    “你要小心，知道吗？不要强出头，这里是突厥，这是突厥王室之争，你要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颉利凝视婉贞，说道。

    婉贞抬头笑道：“我是你的盟友啊。王爷必然凯旋归来，在下静候佳音。”

    两人相视而笑。

    颉利转身出门，外面是全副武装的几十名侍从。

    婉贞与两名王妃一起送他们出了府门。

    远处，枯枝蒙绿，积雪消退，红日当头，不知道会不会染红大漠。

   
四、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七章 城头烽火不曾灭 十拍（下）


    偌大的突厥王府里，如今却是人头攒动。

    意外的却很安静，带着暴风雨前的安宁，空气里微微有些紧张。

    外院有蒙言将军率领的亲兵布防，内院柔然公主葛织调度百十名柔然亲卫守护内眷。

    葛织、乌尔日娜连同婉贞都坐在主厅里，等待王宫的消息。

    柔然公主葛织坐在正中央，等着外面的传报；乌尔日娜坐在右侧，向侍女吩咐事宜；婉贞则坐在左侧的下首，身后站着换上紧身劲装的赛燕，有些突厥语婉贞不懂得，赛燕悄声告之。

    乌尔日娜有些手足无措，忽然问道：“小世子呢？奶娘怎么还没带过来？”

    一名侍女回话道：“小世子在房中午睡，已经吩咐奶娘醒了就请世子过来。”

    乌尔日娜高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让奶娘立刻带世子过来！”

    葛织见了，沉声说道：“妹妹不要惊慌。过去看看，小世子如果已经醒来就让孩子过来这边。”

    “是。”一侍女领命而去。

    这名侍女刚刚离去，外面便闯进一名亲兵，道：“王妃，王宫方向升起白幡了！”

    大汗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纷纷站起，一起涌到外面。果然，远远地便见到密密麻麻地白色旗子立在宫殿上空，原本宝蓝色的宫殿顶部也挂满了白色饰物，变得蓝白相间。

    图门可汗去世。

    时隔两个月，在婉贞来到突厥之后也只见过这人一面，多少风波恩怨围绕着他的生死，终于，这一刻来了。

    安静了不太一会儿，忽然，王都的北面似乎有炮声响起。

    婉贞隐约听到府门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看来干戈难免。

    蒙言径直来到她们面前，道：“宫中传来确切消息，大汗已经去世。四王子查庭在大王的保护下马上即位。诸位请在府中静待。”

    突然，远处响起马蹄声，掺杂着人的呐喊，打破了一直的宁静。

    紧绷的战线断裂了。

    蒙言听了，眉头紧皱，道：“可能有部分匪党趁机作乱。请王妃们少待，末将前去探看一二。”

    婉贞的心却嘭嘭直跳，预感到事情可能会变得复杂。

    那杂乱声似乎兵分两路，一路渐渐远去，似乎奔向王宫的方向。

    一路却是越来越近。

    众人正在等待消息时，刚才离开的那名侍女急急忙忙地跑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道：“王妃不好了，小世子他不在房里，奶娘也不在！我到处找都没找到！”

    乌尔日娜惊地站起身，葛织忙走到那名侍女身边，问道：“怎么回事？别着急，慢慢说。”

    那名侍女刚要开口，就听到外面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身为外将的蒙言径直走来便说道：“两位王妃请去前门一观。”

    葛织二话不说起身便走，婉贞与赛燕随即跟上，乌尔日娜则有些仓惶，一时行也不是，立也不是。

    蒙言微微皱眉，向乌尔日娜说道：“王妃请去看看，小世子可能在外面。”

    乌尔日娜顿时变了脸色，急匆匆地向外走。

    大门微开，隐隐见到外面战马的鼻响，刀戈的碰撞声、摩擦声时大时小。

    蒙言说道：“外面的是库赤罕的心腹爱将莫古，他说路上遇到小世子便顺路送回，希望亲自交给王妃。并说宫中大汗去世，事务繁乱，请王妃能一起进宫帮助理事。”

    乌尔日娜听了，便要出去：“我去，只要他让孩子平安回来！”

    “慢着！”葛织忙喝道，“这岂是入宫理事这么简单？他是要拿我们当人质来胁迫大王！或要我们说服大王，或要大王为难——你、我还有宜家王妃，哪个身后没有另一国的势力？这样贸然行事，出了差错，连累大王和亲族，如何是好？”

    乌尔日娜泫然欲泣，道：“我也长自皇家，如何不知其中的凶险！可是，竟要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落在他们手里吗？他们一样会用小孩子去威胁大王。”

    蒙言止住两人的言语，道：“依末将之意，不如先去看看是否是小世子本人，再做决定。”

    葛织点点头，命人打开大门。众人拥着两位王妃和婉贞站在阶上。

    可以看见一整条街上站满了兵卒，满是肃杀之气。为首的一员将军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他全副盔甲，马背上挂着兵器、弓箭，分明要征战的装扮。

    这人前面坐着一个小男孩，看上去混混欲睡，一脸迷茫。尚未认识到自己身处险地。婉贞认得，的确是那天晚上乌尔日娜带着的小男孩，颉利和她的儿子。

    乌尔日娜呜咽一声。

    葛织沉声说道：“来者何人？为何惊扰王府？快将小世子好好送回。”

    那员将既不下马也不行礼，只是瓮声瓮气地说道：“末将是二王子手下的禁卫队长之一莫古。现在正是突厥的特殊时候，本来奉命来接王妃入宫，路上遇到小世子孤身一人，便来送回。末将为世子安危着想，必须将殿下亲手送回母亲手中。再请王妃入宫理事。”

    “有什么事情不能将世子送回来再说？我们就是世子的母亲。”葛织拉住乌尔日娜微微颤抖的手，怒而发问。

    莫古哼了一声，道：“王妃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候，自然要非常行事。实不相瞒，王宫那边，二王子已经亲自过去了。具体怎样还请王妃定夺。”

    乌尔日娜骂道：“你们要造反！不怕大汗诅咒吗？”

    “若说到诅咒，我们库赤罕殿下自然不怕！谁带的诅咒能大过他？王妃也要识时务才好，你们府中有多少人我们都清楚，我们有多少人你们只怕怎么也不会猜到！”

    蒙言站了出来，道：“莫古，你在和谁说话？王妃们是众王子的长辈，哪轮到你无礼！”

    莫古傲慢说道：“我若无礼，你能怎样！”

    蒙言冷声一笑：“你有胆量放了世子，和我单打独斗，便知道我会怎样！”

    婉贞突然说道：“既要进宫理事，本宫总要准备一下。尔等且在门外候着，稍后本宫来接小世子。”众人惊异地望着婉贞，婉贞却不动声色地转身进府——

    “这怎么可以？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想其它办法吧。”葛织有几分为难地说道。

    婉贞镇定自若，脸上还带着微笑，向赛燕道：“回我房中，将王爷给的银牌和我自己的东西都拿来。”赛燕转身离开。

    “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拿世子来威胁王府的安危，若再拖延，恐怕会有其它麻烦。”婉贞冷静地说道，“颉利手握重兵，库赤罕现在要夺王位必须稳住他，但却不能明刀明枪地交手。因为那样就会消耗太大、应接不暇。所以他才派人来府里掠走小世子，加以胁迫，而不是立刻冲杀过来。

    “所以我断定，库赤罕的兵力不会比颉利的亲兵多出很多，估计也就是不相上下。他知道我们府中有亲兵护卫，所以派兵来威胁。但他更希望的是我们之中能有一个人跟着进宫，稳住颉利，最起码让颉利不插手王位之争。这样，他就放心大胆地和查庭决战。”

    “如果我们这边和他们打起来，牵制住了库赤罕的兵力，他那边进宫便没有足够的底气和颉利对峙。如此一来，鹿死谁手就要看颉利的了。”婉贞说完，看着众人。

    蒙言道：“既然这样，末将率领府内的两千亲兵定会挡住这些家伙，何必你亲自前去。”

    婉贞道：“但是，小世子在他们手里。这生死关头，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们逼急了会对小世子做什么，可不一定。”

    “可是你去太危险了，又不是王爷的……”葛织顿一顿，改了口，“又有重要身份。还是我去吧，我是柔然的公主，柔然是突厥的重要属国，他们不敢对我无礼。”

    婉贞却道：“不，公主殿下，您不必涉险。首先我不是颉利的王妃，不会令他为难；再来我并不想真的被他们擒到王宫里去。”婉贞微微笑道，“您现在是一家之主，等一下恐怕还要公主殿下来运筹帷幄；乌孙王妃是小世子的母亲，等下小世子回然还需要母亲安慰。至于在下，自有脱身之法，各位不必担心。”

    赛燕这时带着东西回来了，见婉贞的神态，只道：“有把握吗？要不要我陪你？”

    婉贞微微摇头，道：“还是我一个人去好，还有其它事要拜托你呢。来，帮我整装。”

    赛燕自然明白婉贞的意图，拿来细绳，将小腿和手臂上的里衣帮好，换了轻便的靴子，只在外面罩上宽大的袍裙。里面的衣服，便是婉贞平时练武的装束。

    藏好随身的短剑、小刀、布包和火折子，婉贞将银牌孔雀石项链交给赛燕，又向众人道：“我这一走，必然会带走他们的一些兵马，剩下多少，我也不能估计。只有一点，若是听到远处传来追杀的声音，你们便立刻突围，派人给颉利送信，告诉他对库赤罕要速战速决。”

    “赛燕，一个时辰后我若没有回来，而外面的包围也没有突破，那边烦劳你带着这枚银牌闯宫，找到大王让他立刻回援，保护王妃等人，明白吗？这很危险，你怎么样？”

    赛燕点点头，道：“我自有办法。你呢？”

    婉贞微笑道：“到时他若还有余力，便来救我吧。”

    赛燕有些紧张：“你体内的毒还没有全好，自己一定要担心。”

    婉贞点点头，却看到一旁脸色苍白的乌尔日娜。“这是万全之策，我会小心的，你们也是。”

    “那么，我走了。”婉贞拉了拉身上的袍裙，向众人点点头。

    蒙言抱拳道：“请一路小心。末将一定会尽快突围，前去援助。”

    两位王妃只是无声地注视着她。

    “为什么？”乌尔日娜在婉贞转身后，忽然轻声说道。

    婉贞回首一笑：“大概女子总是心软吧。”——

    府门打开，婉贞稳步而出。三月的微风袭来，风中缠绕着一些黄沙，吹到脸上有些痛。环佩叮咚作响，衣袖翻舞，袍裙飞扬。

    能感觉到后面众人的注视。

    婉贞走到莫古前面。莫古将小孩放下来，婉贞抱住他，轻轻放在地上：“乖乖回到妈妈那里去吧，要小心呐。”小孩混混沌沌地向大门走去。

    莫古连马都不下，手一挥，从后面来了两个士卒，“带王妃走。”一边一个，竟要想带犯人一样，过来捉住婉贞的手臂。

    婉贞眉头一皱，劈手一个耳光，“啪”地一声打在一个士卒的脸上，那人被打得晕头转向，其它人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应对。

    莫言一愣，道：“怎么了？”

    婉贞秀眉一立，喝道：“放肆！本宫是什么身份？你们胆敢如此无礼？二王子尚敬我几分，下面人却不识好歹？小心我翻脸不认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二、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八章 生仍冀得兮归桑梓 十一拍上


    婉贞秀眉挑起，眼角微斜，不失威严地口吻命道：“牵马过来。”

    莫古踌躇了一下，婉贞借机讽刺道：“怎么，二王子连多余的马匹都没有？那还要和我家王爷谈什么？”

    “以本宫的身份让你们备辆车都不为过，难道二王子竟连这点礼数都不懂了，外人会怎么看突厥王室？”

    莫古看到柔然公主葛织带着众人都在王府的门前，众目睽睽，又被婉贞一席话激得恼火：“来人，为王妃备马。”

    后面有人牵过一匹高头大马，莫古笑道：“王妃可上的去？”久闻汉人女子不善此道，他有意为难一下。

    婉贞微微一笑，拉住缰绳，也不见踩马镫、攀马鞍，足尖一点，轻轻一跃，便看锦袍微动，长裙扬起，好似舒展的羽翼，飘飘然便落在马上。

    “将军，我们走吧。宫中还等着呢。”

    大队返程，领队的莫古走得甚快，不住的催马前行，很快一行人离开了王府众人的视线，来到通往王宫的大路上。

    不出婉贞所料，莫古没有将所有人带走，有一小半人留在王府周围，所幸人数不多，但自己这边就不少了。不过，之后也许会分散也不一定。

    人马，大约三千。现在一千左右守在颉利王府附近，近两千人押送着自己。

    库赤罕能派三千人马去挟持王府，那么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更要注意的是小世子的事，颉利这边恐怕早就埋伏下人了。不过以那位柔然公主的心思，这些事应该会处理的。

    这个库赤罕究竟能做到怎样的程度呢？

    自己能做到怎样的程度呢？

    婉贞微微笑着，看着周围的虎视眈眈，心道：又乱操心了，颉利这种人应该早有准备，我还是先让自己逃出这个虎穴吧。

    大队走到城中间。如今城中寂静一片，民居之中就像没有人一样，只能听到王宫那边传来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吊唁图门可汗。婉贞远远看到，城门没有关，风卷着黄沙在厚重的城门前打了个旋儿，颇有几分寂寥。婉贞拽了马缰停下，静静地看着城门。

    莫古见状也停下来，问道：“王妃有什么指示？前面就是王宫了，马上就到。”这时说话倒有几分尊敬了。

    婉贞微微一笑，道：“本宫改变主意了，不想和你们进宫。”

    莫古皱眉道：“王妃莫要说笑，您也晓得形势，可不要让大家做出不好的事来。”

    婉贞冷笑道：“我自然晓得形势，才不会和你们入宫的。想要我威胁王爷么？库赤罕手里的人不够？你们能有几层胜算？”

    莫古又惊又怒，大喝道：“你知道什么？”

    婉贞本就是激将，见他这样搭话，心中了然，库赤罕自然还有准备不足的地方，如今只考虑自己的脱身之计便好。

    素手一扬，婉贞手持短剑，勒马立定。

    左边是城门，右边是宫门。

    整个大街上空荡荡一片，只有一个女子与一队兵士对峙。

    莫古变了脸色，道：“不用玩花招。难道王妃想被押着入宫么？”他心里也不安得很，谁能想到这么多变故，只和王子商量了要么包围颉利王府，对方识趣就好好地带进宫来。无论怎样，现在不能和颉利王这边翻脸。这个女人想干什么？

    迎风而立，婉贞微微一笑，道：“各位就到这里吧。不用送了。”

    “送什么？”莫古有些恼怒。

    “送我出城啊。本宫想去郊外驰马，各位就不要跟着了。”婉贞说完，短剑骤然落下，刺在马臀上，溅出些许梅花，撒在众人眼前。

    骏马吃痛，一声悲嘶，放开四蹄，发疯一般向城门冲过去。

    众人一怔，没想到一个汉女用处这种手段。

    莫古回过神来，喊道：“快，跟上去，捉住她！带弓箭的放箭射死马，不要伤到人！”——

    婉贞听到背后，嗖嗖的箭声，马似乎中了一箭。她咬紧牙关，伏在马背上。这时的马匹已是为了逃命的狂奔，能呆在上面不被翻下来已经算好的了，可是，万一中箭太多，马死了或者倒下了，自己一样不能脱身。

    旋风一般，他们已经来到城外，如今也不用控制马匹，任它跑去，再找个地方藏起来……心中完全没有计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婉贞不禁自嘲：枉我自负急智，却做了这么危险又不着边的事。

    饶是突厥多骏马，此时后面追得紧的也只有四五骑，剩下的逐渐拖在后面。

    “铮”的一声，又听弓弦声。婉贞眉头紧皱，勉力回身，看准来势，手起剑落，劈掉了羽尾。

    摸出银刀，婉贞看准离得最近的人，瞬时甩出，就听到后面一声闷响。那是人落马的声音。

    莫古怒吼一声，自己的副将就这样没了。银光一闪，人就倒下了。这个女人太可恨，太可怕了。明明是自己让众人不要放箭射人的，此时他却搭弓认弦，瞄准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婉贞俯身在马背，背后已经冷汗湿透，六官却比平时更加敏锐。远远瞧见北边的山脚下出现一片小树林，虽是初春，但因为在山之阴处，尚有积雪没有融化。

    思绪转得飞快，这片小树林可否藏身？积雪尚厚，自己的里衣乃是白绫雪缎……要如何甩掉追兵、藏身于此？

    正在算略之中，突然听到身后又一声弦响，婉贞心中一凄，待要挥剑来救，只觉脑后一阵冷风，“好快！”但见一支狼牙箭迎面而来，婉贞身形稍滞，未及避闪，“噗”地一声，左肩中箭。

    “呃……”婉贞扶助肩膀，紧咬牙关，捂住伤口。

    痛彻骨髓，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左手依然紧拽着缰绳，整个身体伏在马背上。

    狼牙箭，五棱尖，前端另有弯钩。射入之后便会放血，中箭者也不能擅自拔箭。

    这箭本是奔着自己后心来的，自己回身才会射入肩膀，捡回一命。

    看来他们是动了杀意，即使是颉利的王妃。

    可是，我不是王府中养尊处优的王妃，我是——

    睚眦必报，取尔性命的陆婉贞！——

    莫古眼见王妃中箭，虽不致命但也是重伤，心中大喜，当下策马追了上去，准备活捉。

    眼看着受伤的一骑一人越来越慢，马上之人已经趴在马上，一只手挂在马颈上才没有掉下来。

    一个女子，又受了重伤。莫古不假思索单骑追上，后面还有十几骑跟着，将她活捉不成问题。

    两匹马越来越近，那女子浑然无知觉地俯倒，莫古大喝一声：“受擒吧！”说罢探手要拉住她腰间的络带。

    刚要抓住，手却落了个空，马上无人。

    莫古一怔，突然听到马镫间朗声一喝：“受死吧！”银光一闪，莫古眼见那柄短剑没入自己的胸口。

    措手不及，无法躲闪，莫古似还没有想明白，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婉贞重新坐回马上，催马而去。

    幸而计成，此时婉贞手中的武器只有落雁送的小刀而已。因为一番折腾，伤口揪心地痛。

    手圈住马颈，暗中发力，死死地勒住，不让马匹跑快，引诱莫古来袭。

    待他靠近，她一脚勾住马镫，两手一松，瞬时滑到马腹下，一手攀住马鞍边缘，靠腰间的力量撑住——蹬里藏鞍，师兄教得马术绝活，没想到此时派到用场。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之地，婉贞突袭，素手携风协力猛掷短剑。莫古即时殒命。

    回身看时，莫古的马已慢慢停了下来，人还直挺挺地坐在上面。后面的马队已经追上来了。众人眼看着队长要捉住汉人王妃，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动手，反而慢了下来。

    莫古就在众人眼前一头栽在马下。

    马队顿时乱了套，领头地围在一起。

    赢得了时间。婉贞摸着肩膀处的箭只。血，涌了满手。

    毅然拿出银质的小刀，将露在外面的箭杆斩断。

    单手拉开腰间的络带，锦袍脱落。

    马已经跑到树林的侧畔，后面的追兵还没出现。

    婉贞拍拍马背，我们分道扬镳吧，希望你也能逃掉。

    将锦袍系在马背上，仅着里衣的婉贞咬咬牙，纵身一跃，扑入了树丛旁的雪堆之中——

    
三、 胡笳十八拍 第四十九章 生仍冀得兮归桑梓 十一拍下


    血，依然流着，不过已经缓了很多。整个衣袖全染红了，背后靠着的雪堆冰得全身都失去暖意，只有冷，冷。

　　最后一队追兵刚刚从眼前过去，他们匆匆经过树林旁，继续沿着婉贞放跑的马匹向北追去。谁都没有注意到靠近路旁的树丛雪堆里，那个女子就在里面，暗中忍着伤痛。

　　都走了，婉贞头贴在冰面上，附近没有听到马蹄声。趁这个机会赶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

　　虽然这样想着，身体却不听使唤，动不了，完全使不上力。

　　颤抖，只有颤抖，却无法动弹。

　　失血太多加上被寒气侵染，所以气力耗尽吗？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血已经将雪堆染红了，马上就会被发现，一定要起来。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赛燕说，身体里的毒没有清除干净，有时会发作，行动滞怠。

　　不管什么原因，一定要起来！

　　眼泪混着融化的雪水，流下婉贞的面颊。

　　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不会倒在这里的，我还要回去，回朝，我要昭雪，父亲母亲……

　　嘴边呼出的白气蒙住了婉贞的眼睛，渐渐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快点醒来，我要醒来……

　　冷……好冷……

　　眼前一片灰暗的朦胧，不知身处何处。死了吗？

　　倒在那里，无论是否被人发现，都只有死路一条了。

　　有些自嘲：乱逞能，结果还是没那么大的本事么。

　　就这样死了啊……父亲。母亲，对不起……

　　眼中似又有热泪涌出，最后的一点气力也要随之飘散……

　　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在叫：“婉贞！婉贞！”

　　我是----

　　陆婉贞。

　　我立志女扮男装登朝堂，以一己之手灭奸党、敌逆臣。昭雪家恨！

　　我苦读十年，文武双修，一朝金榜题名，乌纱顶戴，叱咤朝野。风云大漠----

　　我要回去！

　　白雾散开，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眼前飘着鲜艳的雀翎貂尾，那人一脸焦急，不住地唤道：“婉贞，醒醒！”

　　微微一笑，婉贞轻声说道：“颉利，谢谢你。”

　　用尽了力气，她又缓缓闭上了眼。

　　十天过去了。

　　突厥王室从萧墙相斗到新王即位。都发生在这短短地十天里。

　　图门可汗去世，即日二王子库赤罕率旗下亲兵三万余人围攻王庭，三天后却败走漠西。若不是有当地的匪首接应。恐怕性命堪忧。

　　这一切转变的关键就是图门地弟弟，即将成为大亲王的阿史那.格里颉利。

　　王庭之内不受库赤罕地要挟果断反击。之后又在王都的城郊率领禁卫军大败库赤罕的精兵。同时又在雪山山口设了埋伏，使其溃不

　　而英勇作战的人。正是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漠北颉利王。

　　没有出席大汗地即位典礼，此时的颉利王却是坐在府中的卧房里，看着斜倚在床头皱眉喝药的妻子。

　　妻子，若是真的就好了。

　　颉利看着脸色有些不耐烦喝药的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那日在树丛边，只见洁白的雪堆上鲜红的血色泛滥，她倒在其中，白衣上点点斑驳，面色却如同旁边的冰雪一般，憔悴得仿佛会化作一阵风吹走……整个左臂鲜血淋漓，人毫无生气。若是晚到一步……想到那时地凶险，颉利心中就好象被捏了一把。

　　昏迷了七天，从昨天开始才慢慢坐起来的婉贞此时依然脸色惨淡，脾气却大得很，不吃任何难喝难看的药，谁哄谁劝也不听。颉利干脆就一直坐在旁边看她把药喝完才行。

　　赛燕端着一碗黑红色地药汁坐在床边。婉贞见了，眉头越皱越紧，声音略有沙哑地说道：“什么鬼东西？我不喝！”

　　赛燕道：“你又是受伤又是浸寒，加上之前的毒没全解开，若不好好调理，担心留下病根。这是补气血地汤药，快喝了吧。”

　　婉贞看了看，别过头去：“有股腥味。”

　　赛燕笑道：“看来风寒不严重，鼻子还挺灵地么。这里面有羊血，自然有些腥膻味。”

　　“我才不要喝。”婉贞一脸厌恶。

　　见了此景，颉利在一旁不禁莞尔失笑。赛燕趁机说：“今科的状元、当朝地三品大员居然怕喝药，让人家王爷听了都见笑。快给我喝了吧。”不由分说就灌了下去。

　　“我才不是三……”婉贞刚要反驳，被赛燕的药汁封住了嘴。自知逃不过，只好都喝了下去。

　　赛燕收回空碗，笑道：“多谢王爷给我助阵，总算又挺过这一顿。下次喝药的时候，还是要有人在旁边才好。”

　　颉利也道：“娜颜幸苦了。这几天一直没好好休息地照顾王妃。你先下去吧，歇歇也好。”

　　赛燕道：“不妨事，王爷先坐着吧。我去看看药材齐全了没。”

　　赛燕走后，颉利坐到床前。扶着婉贞躺下，盖好被子。毕竟是王子出身，做这些事不太习惯，有些笨手笨脚的。婉贞见了，道：“你别忙了，等一下娜颜就回来。”

　　“娜颜是你们的人？”颉利出其不意的问道。

　　“嗯。”婉贞没有迟疑就答了。

　　“果然。”颉利笑笑，“也真亏了有她，我这里的大夫只怕都不中用了。”

　　“我命大。”婉贞不在意地说道。

　　“你……”颉利顿了顿，“你……要多休息，别着急别乱动。多喝药。”

　　婉贞不禁失笑道：“别的都好说。药也是多吃得好么？真是……”

　　颉利随着她笑，心里却有几分失落：没有问出来。不敢、也不能此时问出来……怕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你留下吧，我好好照顾你。

　　赛燕又为婉贞肩上的伤口换药。颉利在外间等候。

　　听到婉贞微微地吸气声，颉利心里也跟着隐隐作痛：当时取箭。他也在场。两寸长地箭头没入肌肤之中，白皙的肌肤血肉模糊。拔箭的大夫手一用力，“呲”一声血滴四溅，五棱头地狼牙箭拿在手里。

　　本是昏睡的婉贞，那时也咬紧了牙关。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留下。

　　“赛燕你轻点！痛……”里面婉贞地声音打断了颉利的思绪。比起那时，他宁愿婉贞这样一直发脾气、闹别扭、任性地要求……只要不会再毫无生息地躺在那里，就可以了。

　　“还好，伤口愈合得挺快。已经开始结痂了。”赛燕取笑道，“不过，可能要留下伤痕。”

　　颉利笑道：“不怕，本王不在乎，谁还会在乎？这伤是为我留的，我自然要一直记得。”

　　婉贞却哼了一声：“又不是在脸上。也没什么。”

　　“你也会知道爱惜相貌？真是难得。”颉利打趣她。

　　婉贞吐出几个字：“我怕吓到别人。”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见病中的婉贞心情渐好。颉利喜上眉梢，与赛燕一起开怀大笑。贞喝了药。就要睡下，听到外面轻轻的敲门声。赛燕去开门。听到柔然公主葛织地声音：“宜家王妃醒着吗？身体怎么样了？”

　　赛燕回道：“吃了药正要睡下。王妃可有什么事？”

　　“不要紧，我明天再来探望吧。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这里有柔然天山的灵芝和雪参，给你们用吧。”

　　“谢过王妃。”

　　“吱呀”一声，门又关上。赛燕转进内室，看着婉贞笑道：“你倒真是香饽饽，人见人爱么。”

　　婉贞道：“怎么没让人家进来？葛织王妃毕竟是府中的女主人，不可无礼。”

　　赛燕道：“那你猜猜看，她来是做什么的？”

　　“道谢，还有探望吧。不然呢？”

　　赛燕摇摇头，微笑道：“你还不如我明白。罢了，当局者迷。我只问你，颉利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婉贞疑惑不解，“他又没说什么？”

　　“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就算没说你也能猜到他的心思吧？他这回整日整夜地守着你，照顾你，你当只是为了你的功劳么？就说眼下，他若留你，怎么办？”

　　婉贞长叹一口气，转了个身，却牵动了伤口，隐隐作痛。“我又怎么不明白？他的心意我感激，却实难……我总是要回去的。”

　　“是因为他已经有两个妻子了吗？”“不管他有没有妻子，我总要回去。家仇未报，父母之冤没有昭雪，我怎可能忘记初衷，跑去儿女情长？”

　　赛燕笑道：“这样便好，不然我岂不是看不到女状元叱咤朝堂地英姿了？”

　　“赛燕，你不希望我留下来，是不是？”

　　赛燕略一沉思，道：“你来做他的突厥王妃，倒也不算辱没，才色足以匹配。只是，若真如此，我梁大哥岂不是要孤家寡人了？”

　　“又混说了。”婉贞索性闭上眼，翻身假寐。

　　“你自己想好吧，我也不多嘴了。早点休息。”赛燕帮她拉好被子，转身离去。

　　半响，婉贞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流云抚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章 羌胡蹈舞兮共讴歌 十二拍


　　这一年四月初，已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王都喀什噶尔在内乱之后，终于平静下来。突厥的四王子查庭成为新大汗。大伯克奥阔根据神谕指名大汗的尊号为伊犁，是为伊犁可汗。

　　伊犁可汗查庭在即位之后接见了汉人使臣，同意了两国修好，稳定边境的协议，同时开放互市也正在协商。

　　大汗即位十四天后，宫廷举行盛宴，突厥王都里的所有大小贵族全都到来。而这次宴会上便要封赏评定内乱的有功之臣。自然，战功赫赫的颉利王最为引人注目。

　　这些天的调养，婉贞的伤已经渐渐好转。宫中府中的各种灵丹妙药源源不断地送来，又有赛燕在一旁照料，伤病痊愈得很快，平时行动已无大碍。

　　战乱之时被颉利保护的议和使何志等人，特意来到王府致谢，也打探婉贞的消息。婉贞再次巧扮男装，找了个原因瞒过诸人。议和既成，何志等人便要返回雁门关，而婉贞身上有伤，颉利拦住她要一起回去的念头，让赛燕陪在一旁，再多修养些时日。

　　于是，何志等人返回雁门，颉利派亲兵两百相送。何志临走前还嘱咐李宛要好好调养，早日回朝。

　　这天傍晚时分，颉利让葛织、乌尔日娜和婉贞稍作准备，到王宫参加宴会。婉贞推搪不去，却被颉利说道：“你还是我的军师，怎么能不到场？我还有要好东西给你看。”

　　婉贞疑心他果真有事，便同意赴会。

　　众人准备就绪，来到府外，葛织和乌尔日娜已经坐在车上。颉利要骑马。婉贞则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赛燕笑道：“王妃，快坐上车去么。”

　　颉利牵了马过来，道：“先不忙。”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坐骑敕勒，那红马闪着黝黑的大眼睛。微微晃着头，看着婉贞。

　　“你可知那天是谁救了你么？”颉利笑道。

　　婉贞疑惑地看着他。那红马打了个鼻响，又向前走了两步。

　　敕勒虽然是匹烈马，但颇有灵性。雁门关时，婉贞曾将它放生。所以它对婉贞也颇为亲近。

　　婉贞见状，也凑上前拍了拍马的额头，道：“不是你们发现我地么，难道还有隐情？”

　　颉利笑道：“是敕勒找到你的。我们追到城郊北，那里的马蹄印就乱了，分成好几路。我们正在犹豫，敕勒带头跑了起来，在树丛旁发现了你。你说地当初不错，敕勒性灵。有恩必报。”

　　婉贞笑着抚摸马头，道：“原来是一时之意救了自己的性命，可见古人说勿以善小而不为。诚不我欺。”

　　“今晚，你便骑敕勒过去吧。也免得它为你担

　　“好。恩公有劳。”婉贞笑着对红马拱拱手。那红马兴奋地刨了刨蹄子。灯火通明。晃如白昼，鲜艳的地毯。金银器皿装饰的桌台，正面墙上高高悬挂着威凛的五狼旗，下面的汗位上五彩锦缎铺满，显得十分奢华堂皇。大厅地布置焕然一新，几乎看不出来几天前这里的恶斗和刚刚去世的图门可汗的一点痕迹。

　　婉贞嘴角挂着略带讽刺的笑容，看着汗位上那个已经成为大汗的年轻人。

　　斜倚着的查庭看到颉利等人入内，挥挥手，免了拜见。大家相安无事地坐下。

　　查庭一旁的便是现任大伯克、查庭的长兄奥阔。奥阔和之前一样，棕发披肩，身上除了耳旁带着饰物，其它地方甚为简单。他坐在查庭地一旁，端着酒杯，若有所思的望着婉贞等人。

　　就连一直爽朗的莫卓，这是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不再风趣地谈笑，正襟危坐地在一旁自斟自饮。

　　然而堂上的歌舞依旧地众多异域美女，穿着鲜红如血地长裙，露出雪白的手臂，花枝招展地旋然曼舞。一名红发碧眼地高挑女子，轻柔妩媚地唱着婉贞听不懂的歌，如同夜莺低鸣一般，却在其中隐隐听出一丝金石之音。可见日前人心惶惶的宫变余音未散。

　　颉利带着诸人坐下，大堂之上除了没有人比他的位置更靠近汗位。

　　于是，举杯、敬酒，祝新汗王福寿齐天，突厥日益强壮。倒是一派欣欣向荣，一扫日前的阴霾之色。

　　酒宴开始，歌舞升平。

　　少顷，主席上的奥阔和查庭低声交谈了一下，查庭点点头，随即站起，端着酒杯来到颉利的桌前。

　　大堂上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只见查庭面带笑容，向颉利举杯道：“王叔近日来着实辛苦，侄儿敬您一杯。”

　　颉利起身迎道：“大汗是突厥之主，以后突厥的兴旺全要仰赖大汗，我谨祝大汗福寿安康。”

　　两人对饮一杯后，查庭又说道：“颉利王叔平贼劳苦功高，又辅佐本王即位，将是突厥的支柱。诸位，本王将封颉利王为我突厥的大亲王，大家向大亲王敬酒！”

　　下面的大小贵族大臣纷纷站起，举杯道：“大亲王英勇贤能。”“大亲王辛苦啦。”

　　“大汗且慢！”颉利连忙制止，“臣下有话要说。”

　　众人怔住，查庭饶有兴趣地问道：“大亲王有何要说？”

　　颉利走到大堂中间，高声道：“臣下请大汗收回成命，臣下不敢接受大亲王的封号！”

　　一语既出，大堂上鸦雀无声，一旁的莫卓、台上的奥阔，连同婉贞、赛燕和两位王妃都看着正中的颉利。

　　查庭也是一愣，道：“王叔这是何意？”

　　颉利沉声道：“臣曾与先王约定，若是大汗即位时突厥动荡不稳，臣下就以大亲王的身份辅佐新汗王。但现在政局已经平稳，贼子们或已伏诛或已逃亡，且大汗已经成年，天资出色，足智多谋，必定能够更好地统领突厥。大亲王的位置已经不需要了，臣下愿意回到漠北封地继续为突厥的北面屏障。”

　　“王叔此话当真？侄儿尚且需要历练，王叔还是留下指点一二吧。”查庭有些惊疑，但些许欣喜之色展露开来。

　　颉利微笑道：“大汗此话差了。幼鸟总要展翅才能高飞，而今鸿图万里，都在大汗羽翼之下，大汗只管振翅高飞便可。”

　　“好！”查庭笑道，“既然王叔这样说了，小侄自当勉力一搏！”他转向堂下的诸多贵族大臣，“大家听着：封赏颉利王为漠北和属国柔然的汗王，是我突厥的北面王！漠北和柔然从今日起三年不用向王都进贡。北面王族人全部按亲王族人称呼，王妃们称为可敦（王后）。来，大家向北面王和可敦敬酒！”

　　婉贞和两位王妃也站起还礼。

　　颉利最终听从婉贞的建议，没有成为大亲

　　酒宴继续开始，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果然，查庭也不希望他人分权，更何况自己兵权较弱，颉利的退让正中下怀。

　　颉利回到座位上时向婉贞微微一笑，婉贞却沉思不语：自己的干预真的对他好么。漠北苦寒，成为北面王也只是名字上好听，颉利改变突厥的想法如何能实现呢？也许，我该应该离开了。

　　忽然，掌中一热，是颉利递给婉贞一杯温热的酥油茶，轻声笑道：“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英雄应该开拓和守护。漠北是我的家园，我将守护它，开拓它。”

　　婉贞抬头，看到对面的莫卓正向颉利和她举杯，笑逐颜开。婉贞接过酒杯，以茶代酒回了礼。天，莫卓来到府上，醉了酒。酩酊之时，他还似醒非醒地说：阿婶，昨天多亏有你，王叔才改变主意的吧。真是凶险。

　　婉贞不解。莫卓说道，昨天大堂附近备下了刺客，若是王叔成为了大亲王，离开宫廷时便行刺，然后嫁祸给已经逃走的库赤罕，就宣告是二王子的余党所为。封号已经给了，也可以说大汗守了诺言。

　　婉贞问颉利知不知道，颉利言道，如何不知？昨天在宫外蒙言带着上千死士等候，万一有什么异样便攻占王庭。

　　会怎样？

　　颉利笑道，要么我们一起死，要么你当晚就是突厥的可敦了。

　　婉贞不信他，颉利笑道，人总有一博，只看值不值。即使是突厥的可敦可能也留不住你，但漠北的大地却等着我回去。葛织和乌尔日娜的家，我们的孩子、子民，都是我的责任。这比成为突厥可汗更让我看重。更何况，没了我守漠北，他伊犁可汗的汗位只怕也坐不稳！
     

四、 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一章 焉得羽翼兮将汝归 十三拍（上）


    暮春时节，天朗气清，万物向荣。

　　王都喀什噶尔北面王府中也是忙碌非凡。半个月之前被封为北面王颉利再有十天就要启程回漠北了。大家都明白，这一去，再到王都恐怕不知何年何月了。由茹茹王妃葛织照顾着，府中人为远行做准备。

　　府中另有两人也为远行准备着，不过她们不是北上，而是南归。

　　婉贞已换上汉人男装，将一些整理出来的突厥史料叠好，放在木匣中。这次意外地来到突厥，纵使无功，也总要有些收获。本着这个想法，婉贞利用养病的时候，将颉利书房里大部分关于突厥的书籍翻了个遍，并作了详细的笔记。

　　正在忙碌时，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着长袍马靴的俊美少女，眉目之间，英姿勃勃。不同于婉贞的英气中的文秀，这少女自有一股舒展奔放的美丽，白皙的肌肤和浓眉大眼显示出塞外的豪放端丽。

　　“又忙成这样，不是说你在养病么？不能乱动。”一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话，她边说边皱眉。

　　婉贞笑道：“没那么金贵呢。不过是看看书，又没动到伤口，难不成要闷死我？”这几天赛燕一看她在看书写字便要唠叨。这丫头，比起德云更难打法。

　　赛燕哼了一声，道：“我的李大人，你就行行好，老实点吧。看看你来突厥之后折腾的。我自以为惹是生非，无人能出其右，见了你，算是领教了。这伤、还有之前的毒，趁早养好。不然留下病根，我怎么回去交差？”

　　婉贞笑而不答，埋头又写了半页纸。赛燕无趣地坐在一旁。翻看了几页婉贞记得字。半响，婉贞说道：“我想。三天后便走。”

　　赛燕抬起头，应了句：“好。可要我准备什么？”

　　婉贞道：“不必，本来就身无长物，安安静静地走就好了。你也一起回去吗？突厥的事可料理好了？”

　　赛燕道：“我在突厥，就是帮忙探听一些突厥贵族的动静。战事结束也就回幽州那边了。这次难得梁大哥也过来了，我又想去中原看看，自然要跟得紧一些。碎叶公主那边，我已经解释了。只因公主这几天也要事缠身，不然准会来王府看我们地。”

　　婉贞微笑道：“这样便好。”又忍不住问道：“梁振业和你们兄妹三人是什么关系？我看你和慕鹤越鸽并不相像。”

　　“我们三人是孤儿，由一个师傅养大，就像亲生的一样。我的父母在去世之前把我托付给师傅，那时慕鹤大哥和越鸽就已经在那里了。而师傅当年是梁兴将军地部将，曾受将军救命之恩。将军遇难时。梁大哥被人救出，曾在师傅家中住过一段时间，我们四人很投机。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号、名字就是梁大哥给我们取得，现在也还用着。后来梁大哥到处游历拜师。也能时常回来看看我们。就是这几年少了点。再后来，就听到朝廷地大军来到。先锋官就姓梁。”赛燕眨了眨眼，微笑道，“不光自己来，还带了女扮男装、风流潇洒的状元公，也真是稀他们都还不知道，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婉贞笑道，“回去之后可要更加小心呢。”

　　“知道。”赛燕正要继续说，就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说着：“请问，可以打扰一会

　　开门一看，却是茹茹王妃葛织，后面站着靡靡王妃乌尔日娜，左手还领着个小男孩，正是那日的小世子。葛织道：“冒昧了，有些事想和陆小姐谈一下。”

　　婉贞连忙站起身，说道：“两位快请进。”

　　赛燕眼珠转了转，便说下去准备茶水，轻轻把房门带上走了，留下婉贞一个人。

　　看着眼前的两位王妃，一个端丽，性情沉稳贤淑；一个美艳，品行刚烈赤诚。不知为何，婉贞面对她们的凝重，竟有些手足无措。想在朝堂之上，无论那些高官大员多么咄咄逼人，婉贞都能够从容应对，谈笑自若。同为女子地处境，却似在她一直泰然的心境中体会到阵阵波澜。

　　众人坐定之后，葛织温和地问道：“身体可好了？这几日忙着收拾东西，恐有怠慢。”

　　婉贞道：“王妃哪里的话，承蒙照顾，已经没有大碍了。”“今日一来探病，看到您身体康复我们也安心了。二来，那日世子蒙您搭救，还没有道谢，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天就让世子向陆小姐致意。”

　　话音刚落，乌尔日娜拉着小世子的手走到婉贞面前，就要行礼。

　　婉贞忙站起拉住，道：“王妃太客气了，这个在下实不敢当。有惊无险，这也是小世子的福气。乌尔日娜正色道：“不，我们乌孙人的规矩，救命恩人视如再生父母。阿莫，行大礼。”

　　那个四五岁大小的男孩，虎头虎脑地看着大人们，听到母亲的话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就跪在地上，拜了三拜，字正腔圆地用汉话说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今日起，阿莫敬您若亲生母亲，一定好好孝敬您。婉贞听了，心中一动：这不像孩子能说出的话，应该是大人授意地。偷眼察看了两位王妃的脸色，均是郑重其事。婉贞心神闪动，拱手还礼，说道：“小世子鸿福，在下不敢居功，只望世子能够平安成才，惜福爱民。”

　　扶世子站好后，乌尔日娜又说道：“陆小姐不计前嫌，舍身救犬子，请受我一拜。婉贞连忙拉住：“这又怎么说着？王妃太过多礼了，叫在下怎么敢当？”说什么也不让乌尔日娜下拜。

　　葛织见状起身，来到两人面前止住争执，道：“两位能如此明理也是亲族之福。陆小姐，乌尔日娜这也是一片真诚心意，她知道汉家极重身份名位，下拜之后便是尊你为姐姐了。不过我们大漠儿女本不在乎这个，大家能和和气气地相处最好不过。”

　　听到此言，婉贞心中豁然开朗，轻轻点头道：“在下祝福两位王妃和王爷今后幸福和睦，国泰民安。”

　　两位王妃对视了一下，乌尔日娜颤声说道：“可是顾及我心肠狠毒？我……”

　　婉贞摇头打断她，向葛织问道：“二位今日前来，可是颉利王的意思？”葛织平静地说道：“不，是我们地意思。”

　　“我和王爷结发夫妻，他的心思，我能猜到。那日，你要涉险去救世子，我说地话，可还记得？”

　　婉贞想了想，记得那天葛织中途改口说地“太危险了，你又不是真的……又有重要身份”。“记得。”

　　“那时我就已经察觉了，所以那句不是真地王妃却也说不出口，王爷待你，也许只是迟早的。”葛织平静说道。

　　婉贞微微笑道：“王妃的贤良大度在下着实钦佩，只不过，有一句不得不问：当初靡靡王妃初到时，茹茹王妃的心情究竟是如何？”婉贞又面向乌尔日娜问道：“而当初靡靡王妃要嫁给王爷，得知茹茹王妃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一时间，三个女子陷入沉思，房间里静悄悄的，剩下世子阿莫闪着大眼睛看着她们。

　　是什么样呢？婉贞自己也不能给出确切答复，但无论那女子多么大度能容，却不见得是真欢喜，越是看中情分的，越是心伤。设身处地想，婉贞觉得，只有心酸。

　　送走两位王妃之前，婉贞说道：“陆婉贞现在女扮男装，甘犯众怒，为的是雪冤屈报家仇，完成父亲遗志，改变我朝政弊端。两位王妃的爱重，婉贞感激在心，只希望两位王妃与王爷齐心协力，共图伟业。”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二章 焉得羽翼兮将汝归 十三拍下


    天气有些阴霾，带着湿润的气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郊的原野上，两匹骏马尽兴地驰骋，一红一白，衬着骑手同色的服饰。马上之人都压低了身子，俯在马背上，像是赛马比快一样。远处一个牧人正赶着几十头牛羊回城，牧羊的狗儿撒着欢，却惊了一只才断奶的羊羔。那小羊拼了命地向前冲，眼看迎面而来的两匹骏马，更加惊慌。

　　跑在前面的白马被缰绳拉慢了脚步，身着梨花雪绸骑马装的男子，忽然弯下身去，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展开，奔着乱跑的羊羔扑去。羊羔慌了神，原地打转的功夫被一把捞了起来。

　　后面的红马也跟了上来，马上之人见状停了下来。鼓掌道：“王爷好骑术，在下甘拜下风。”声音清朗亮澈，却是个穿着嫣红袍裙的少女。

　　牧人前来到谢，看到那男子骑术如此了得，连连称赞。羊羔“咩咩”地叫个不停，牧人一面抱住安抚，一面喝斥还在一旁摇着尾巴的狗儿。之后，又拿起皮鞭轻甩着，唱着不知曲目的歌儿走远了。

　　那个男子转过身来，白色的袍挂上绣着金丝墨线五狼头，威风凛凛，却是突厥王室的标记。男子转过头，看着一直用男子口气朗声而言的少女，微微笑道：“这是我突厥的传统，自然要胜过你。”

　　少女笑道：“不错。在下一介汉人女子，如何能及得上王爷？王爷还特意借敕勒给我骑，不然输得更难看了。”

　　那男子道：“倒是敕勒想和你亲近一下，我么，就是想看看两次令我损兵折将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其实，也没多大本事。”那少女笑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城吗？”

　　“不，和我去一个地方。”

　　突厥王室的祭堂。不在王都的宫中，却在郊外依山而建，在山体中开凿出洞穴，洞穴之中便是祭堂。每逢重要节日，王都地大小祭师伯克就要来到这里举行典礼。平时。这里也不允许进入，只有得到大伯克许可的王族，才能被允许进

　　贵族们要进入祭堂一是为了祭拜自己本族本家的亲祖，二是为了查阅典籍。

　　祭堂中，保存着上代修整好地各种重要典籍，为了避免因为争夺王位或是天灾**而导致重要典籍丢失，从十代以前的突厥汗王就开始这么做了。直到现在，连编写也常常就在祭堂中进行了。

　　祭堂里地典籍大部分都是有关宗法的氏族典籍。但，还有一部分。是史料汇编。

　　几天不见人影的颉利，这天拉着正在准备离开的婉贞来城郊跑马。跑着跑着，就来到祭堂的山脚下。

　　颉利翻身下马。婉贞跟在后面，不禁有些疑惑。她曾听赛燕等人说过祭堂地事情。知道这是突厥的禁地。“为什么来这里？”

　　颉利转过身，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笑得高深莫测：“还不是为了你！”

　　见婉贞迷惑不解，颉利道：“你的一些事，我能猜到一些。以我对汉朝的了解，你会女扮男装不单是为了逞能吧？我派人查过，十年前汉朝有过一次大冤狱，你是那时的遗孤？不管怎么说，这是你们的朝政，你应该也会有兴趣。那场冤狱的源头，就在突厥这里。怎么样，要不要看看？”

　　婉贞愣住了，湿润的气息压似乎压在心头。看着这个男人笑得风轻云淡，英挺地眉目之间却有些温和回护之意，心头不禁涌起暖流。了山门口，有仆从迎出来。见过大伯克的信物后，婉贞和颉利被让进存放典籍的内室。饶是外面地大堂倒是富丽精致，这存放史料的地方却十分简陋，犹如堆积地杂货物一般，几口大箱子摆在中央，旁边有供人坐地椅榻矮桌，都没什么装饰。

　　“突厥人不注重史料的修编，这点比不得汉人地精细。突厥贵族的子弟，要么去谋个战功，要么领个商队游走大漠，边游玩边和其它国贸易。就算是有人来学看典籍，希望成为祭师，也大多去看宗室文典。对于史料，一般是和当作先代汗王用过的物品一起，保存在这里。”

　　婉贞点点头，塞外民族不重文典修砌也有所耳闻。

　　颉利翻开一个箱子，道：“这里面的东西就是这十几年突厥的一些记录。要我帮你译读么？”

　　婉贞有些踌躇，颉利又道：“算了，还是我帮你译读吧，你自己可能看得不明白。”

　　“有劳。”婉贞道，“从十二年前的突汉之战开始就好了。”

　　“好。”颉利拿出一些书，还有部分书信和竹简，放在桌子上。两人面对着坐下，山洞中有些暗，颉利拿出火折点起了油灯。

　　从都蓝可汗召集长老院商议战事开始，颉利将与战事相关的一些笔记书信读给婉贞听，十年前的一些点滴渐渐浮出。

　　都蓝可汗有雄图，希望在此把幽州地区肥沃的平原收入版图，正逢当时的幽州牧排斥游牧而居的突厥牧民，幽州境内起了几起匪事，州牧便下令去除游民，都蓝可汗伺机而动，带兵征讨。

　　当时的都蓝可汗已经年岁甚高，几个王子都已成年，这次战役至关重要，胜败之数便可以定下即位者，于是大王子图门王子众望所归，出兵雁门关。

　　但是镇守边关的梁家军作战勇猛，大将军梁兴与图门王子交手，三战三胜，汉军事情高涨。而突厥国内却不免有些非议，可汗很是恼火，图门王子本人更是惴惴不安，万一战事再失利，自己王储的地位可能不保。

　　这时，汉人方面有人传递消息说，希望能与图门王子联手，做一笔交易。

　　颉利读完这封汉人来信，递给婉贞。婉贞查看了信件的时间，正是突厥三败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距离父亲陆明峰上书建言战事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那么，这笔交易定是做成了。怪不得后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梁家军两次被偷袭，粮草折损大半，原来是出了内奸！”婉贞冷言说道，很是不耻这种行径。

　　“那么猜猜看，是谁写的这封信要与图门联手的？”颉利道。

　　婉贞皱着眉，料想当时的魏列夫已经权倾一时，看到梁家坐大必然要有所行动，但，竟会里通外国么？里通外国？这正是当初父亲等人被定下的罪名！婉贞眼前一亮，看来果然是确有其事，但来人将其栽赃给梁将军，就有了后面的事端。

　　但魏党会直接做这种事么？婉贞凭借自己这些时日的观察，老奸巨猾的称呼此人绝对当之无愧。那么到底是谁，因为梁家军崛起触犯了利益，竟要如此行事？

　　颉利看着她，道：“所谓军功，都是血泪背负起来的。有人就是吃这口饭，若没了战事可就断了生气。”说罢，将信递了过来。

　　婉贞看到信落款的印章，心中一凉，竟是他！两边点缀着鸾凤纹。

　　竟是现在的后族，当时国内第一武将世家郑氏一族的印章！

　　当年长公主下嫁郑氏，皇帝特意命翰林院书写贺表，并赐郑氏族表，已经是公侯之荣耀，风光一时，无人能及。

　　原来竟是他们，看着梁家军军功日上。“梁军驻外，郑氏抚内，朕无忧矣。”先帝当年说过的话。郑氏不甘心抚内，无法坐视梁家独大便联络了急于确立汗位的图门。

　　婉贞手轻轻地敲着桌子，不经意打了个冷战。颉利见状，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去。婉贞要推辞，颉利道：“快穿上，这里阴寒，容易着凉，我再向他们祭师要些火炉来。”

　　颉利转身出去，婉贞苦笑，心道，这里再阴寒，也比不过人心底的权谋欲望。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三章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 十四拍（上）


　　又看了几封信，便有了图门王子指责郑氏言而无信，自己未尽全功。婉贞记得正是梁家军几次失利，战局焦灼的时候，朝廷无力再派大军，于是就打算走马换将，让郑源老将军前去统领。朝中顿时议论纷纷，多半人觉得临阵换将对战局不利，可能会扰乱军心。父亲上书建言，请当时的祁州留守许老将军前往幽州，配合梁家军行动。两边兵合一处将打一家，配合十分默契，很快就传来捷报。

　　一开始，突厥甚至还不知道汉朝另派了一支队伍，而当时的郑氏可能已经无法预测雁门关的行动，也就无从通风报信。于是战败的图门恼怒地指责郑氏：

　　“吾早闻南人多无信，阴险诡诈令人不得设防，却始终信服血勇刚烈之将军……未及料有今日！吾待将军，一片赤诚；将军待吾，着实薄情寡义……”

　　大概是图门王子让汉译写的，虽然辞义浅白无章法，倒也将内心的愤慨表达出来了。正要看郑氏的回复，颉利却递过来另一章信函，要求两边议和。

　　“这是……”婉贞仔细看看，道，“不是郑氏的回复，另有其人。”

　　颉利道：“我虽不太清楚，但也能看出来里面表意语句的不同。”

　　他又翻开另一封信件，看了看道：“和这封信一起看，也许就明白了。”

　　婉贞打开只看了两段，恍然大悟。

　　郑氏的来信语气谨慎中带几分惶恐，又直白地劝说图门退兵议和；另一封信则是大谈议和的好处，甚至许诺“事成之后幽州税赋五成贡入王都”云云。婉贞冷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郑氏被人握住把柄了。不能出战只好劝服突厥退兵。”而这截获信件的人还能有谁？魏党果然不能小视，借刀杀人地处掉梁家又使郑氏被握在手心里。

　　这样想，就全通了。郑氏要除掉渐渐得势的梁家。而联系突厥；魏党截住郑氏地信件，从而胁迫郑氏为其所用。

　　颉利这时说道：“图门接到信函之后。没几天我父汗就去世了，图门急于回国即位，便趁机撤了兵。”

　　婉贞点头道：“正是。这边魏党不善军政，不希望再起战事，事情就了结了。”

　　但。魏党早已定下了谋害梁家的手段，拉拢了郑氏，一举数得，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果然在这里。事情已经豁然开朗，当年地点滴涌上婉贞的心头。父亲地远去，母亲的诀别，莫须有的罪名，朝廷模棱两可的态度……没有定罪，没有株连。但也不平反，外人看了只道是奇案，谁又能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颉利。这些书信能不能给我？”婉贞问道。

　　颉利略微思量，道：“交给我。我来向大汗要出来。”候。已是星斗漫天。

　　黑夜的草原，格外的平坦辽远。远处的王都中，星星点点的火光指引着回程的路。

　　颉利策马在前，慢慢领着路。红马敕勒载着婉贞跟着后面。

　　面对这般情势，婉贞心中也不免沉甸甸的，回去后要怎么办？原想以军功立足，但前有魏党当道，又有皇后一族在背后……婉贞紧皱眉头，不管什么难关，我总要闯过去。拼得一身玉碎，总要将这段往事大白于天下。

　　“吁……”颉利在前面忽然停了下来，婉贞抬头一看，却不是在王都附近。夜已深，天上挂着一弯新月，周围点缀着几颗忽明忽暗的星辰。婉贞任由颉利带路，这一时也搞不清来到了什么地方，只见眼前无路可走，再看时，原来到了戈壁的边缘。

　　颉利和婉贞并马站在戈壁边上，半响无言。夜晚地戈壁滩褪去了平日荒凉斑驳的土黄色，月光泻在上面，倒像是镶了银边的水波，轻柔地随着微风发出沙沙地响声。

　　远处还是原野。嫩绿的春芽都冒出了头，即使在稀薄地月光下依然盈盈满眼。不似婉贞初至王都时地一片寂寥，也不像前日生死逃亡之时的零落脆弱。不过十几日，这草儿，长得真好。婉贞不禁这样想着，又看了看身边地颉利。

　　她没有催也不问，只是静静地等他开口。

　　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飞到近处才看清，那是一只鹞鹰。那鹞鹰“啾啾”地叫了几声，并没有急着飞走，而是在戈壁下的草原上空不住地徘徊。

　　颉利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伤感的问道：“你说，它不飞走，在找什么？”

　　婉贞望着草原尽头的远山，绵延山峦在夜里就像一根墨线勾勒出来的一样，“找什么呢？自己的方向吧？何去何从。”

　　“我说，它是在找比翼双飞的同伴。”颉利侧过头，闪烁的深棕色眸子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婉贞也看着他，微微笑道：“等它有了自己的亲人，妻子、孩子，大家在一起就好了。”

　　颉利重新抬起头，看着辽远的夜空。一颗明星在他眼中转瞬而逝，明亮了又黯淡下来的深褐色眼睛，已经恢复平时平整刚毅的嘴角。“你终究还是要回去。”

　　“我终究是要回去的。”婉贞平静地回答，之前心中紧张抑郁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带着坚如盘石的信念般不移不悔。这也许就是自己的宿命，这也是自己选择的路。看似不可思议，难以理喻，却也一路走来。“我，不曾半点犹疑。”

　　“你……”颉利看着她，又皱起了眉头，“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些书信，应该知道有多难，怎么就不好好想想呢。”

　　“不论多难，我都要做到。”婉贞沉稳地应道。

　　他叹了口气，道：“就不想容易点？何苦难为自己？总是这样逞强。”

　　“容易点？”婉贞不解地重复道。

　　“是。最好最快的方法，”他顿了顿，“做我的王后。”

　　婉贞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权力的比拼，世间的事情不过如此，成王败寇，比得只是谁能有更大的权势，手里有更多的人效命。

　　是啊，不过如此。一阵风吹过来，婉贞打了个冷战。

　　以举国之力、王后之尊，国与国之间的交涉来处理这桩错综复杂的沉案，只要伺机施加影响，倒也不难。总比现在，一个四品小官要扳倒当朝一品和皇后一族容易的多。

　　只是，能做到这事的，是突厥北面王的王后。

　　不是我陆婉贞。

　　“颉利，谢谢你为我着想。不过，我当初立下的誓言并不是这样。我，要亲手为他们，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家族的声誉，平冤雪恨！”婉贞沉静地说道。“成为王后，以举国之力来交涉这种事，不过是一种特权代替了另一种特权。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还相信，人世间自有公道。我会把这公道找出来，搬出来，让世人看到的。”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四章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 十四拍（下）


　　颉利沉声笑笑：“到底是和我交过手的人，我没看错。走吧。”他一甩缰绳，白马便折了回去，而驮着婉贞的红马敕勒更是不用任何指示便跟上了。

　　茫茫的平原上，只有月光洒下，平坦无际，仿佛荒芜得没有任何生气。

　　只有两匹马、两个人在慢慢地走着。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马头琴声，悠悠扬扬，断断续续，似有还无，如同幻境。听在耳中，悠扬辽远得如同饮酒至酣，片刻便沉浸其中。

　　忽然一根琴弦断裂的声音，伴着骏马长嘶的声音，将人从梦中惊醒。

　　婉贞定睛瞧见颉利翻身下马，正在抚摸白马的脖颈。婉贞座下的敕勒也有些不安，轻轻地刨着蹄子。

　　颉利向她伸出手，示意下马：“遇到沼泽了。让敕勒带路，我们跟着走过去。”

　　婉贞懵懂地下了马。颉利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沉声说道：“不要怕，敕勒很能认路，紧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就行了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两匹马中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颉利的手掌稳稳地握住她的手，他在前面小心翼翼的带路，每一步都甚为稳健。婉贞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和掌心中传来的温热，心中没有半点紧张和波澜，仿佛自然而然，平静如水。隐约地，似乎又听到遥远的马头琴声。周围的草地黑黝黝地闪着光，也是毫无异样的平静。

　　就这样走着，仿佛走了很长时间，又好像一眨眼的功夫，马儿停了下来。

　　颉利松开婉贞的手，牵来来敕勒，让婉贞骑上。

　　拉着缰绳，颉利突然说道：“如果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草原上，你怕不怕？”

　　“怕。但你不会。”婉贞答道。

　　二人相视而笑走到王都的城门前，婉贞问道，之前的马头琴声从何处传来？

　　马头琴？颉利诧异不解。婉贞便把刚才听到的声音说了出来。

　　颉利听后，意味深长地笑道：“婉贞，你与草原有缘分。那是神的天籁，指引着夜晚在草原上迷失的人们。”

　　你知道，那琴声中唱的是什么吗？

　　我就在你面前，你却渐行渐远……

　　三日后的清晨，还未来得及整理，便有贵客登门。

　　碎叶公主来向婉贞辞行，婉贞准备两日后返回雁门关，而碎叶公主今日便要启程离开突厥。

　　碎叶公主是铁勒的王子妃，也是龟兹的下一任的女

　　婉贞只道她是突厥的长公主，却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些身份。

　　碎叶一如平常地坐在婉贞的面前，还有些稚气吃着茶点，和赛燕说笑话，便如同邻家的妹妹。

　　想到来到突厥之后，这位小公主对自己的友善，以及几次性命攸关的帮助，婉贞心中也不禁感慨。

　　在将婉贞的事情问了个差不多之后，碎叶说道：“婉贞，我真的很喜欢你，要是我有一位这样的姐姐就好了。娜颜治疗了我身体上的病，你治疗了我的心病。你和娜颜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无论以后你们去了哪里。我出生就是公主，未来的女王和王后，心中面对这些总有些害怕，也会很任性。但看到你们，我不再犹豫害怕，你们有自己的使命，我有我的责任，对不对？你们都是出色的女子，我也要成为出色的女子、妻子、母亲，守护我的子民。”

　　婉贞微笑道：“公主是草原上的明珠，是即将展翅翱翔天际的鸿雁。我期待着您的消息。”

　　碎叶离开了，众星捧月般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王都，不再是突厥王室中的小公主。即将成为这塞外草原上另一段传奇。休言离别苦，天高地阔，愿卿珍重。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五章 气填胸兮谁识曲 十五拍（上）


    三日后，突厥北面王阿史那.格里颉利率队返回漠北，其时，伊犁可汗亲自相送至王都喀什噶尔的郊外，众人开始北上。

　　行至岔口，有几十匹战马离开了队伍，直接向南奔驰而去。

　　大队簇拥着，两位王妃站在一起，望着马队绝尘而去。直到马蹄扬起的纤尘都重新落回地上，二人才回过神来。“大王他……会很快回来吧？”乌尔日娜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

　　“此去雁门关，快马加鞭，三两天的路程，大王让我们在巴尔喀什圣湖等他，我们先过去吧。”葛织说完这句却也没有动，继续看着草原上不知名的小丘陵----马队刚刚消**影的地方。

　　当天傍晚，马队在当初婉贞与颉利相遇的漠西边界安营扎寨篝火点了起来，小帐篷也很快搭好了。颉利的十几名亲卫忙着埋坑造饭，手脚甚是利落。婉贞和赛燕换上了汉人男装，坐在篝火边上，整理随身的物件。

　　两匹骏马远远跑来，有人叫道：“王爷回来了。”

　　其中一匹红色骏马一直跑到婉贞面前，不用人呼喝，那马十分有灵性的放慢脚步，停在两个少女的面前。

　　“春天不好狩猎，只打了两只獐子，可能有点老，将就一下吧。”颉利说着，将挂在马鞍上的猎物抛给亲卫。

　　婉贞起身应道：“辛苦了。我不要紧，有的没的都行。”

　　赛燕向婉贞笑道：“我爱吃，这回可是沾了光了。王爷跑得老远，哪有不领情的？”说罢，还打趣地笑笑。惹得婉贞嗔道：“快到了，别再疯言疯语的了。”

　　颉利倒是不在意地坐下，一边拨弄着篝火。一边询问着婉贞身体恢复地如何。

　　用过晚饭后，众人散坐在地上。三三两两的闲聊。天上的繁星格外晶莹地点缀着墨色地天空，青草山花的芳香围绕身边，虽未饮酒，已然心醉。

　　颉利拨弄着脚边地小花，道：“野杜鹃已经开了。今年热得早，夏天可能要提前来。”

　　“哦，有什么不妥吗？”婉贞随口问道。

　　“节气长短对草原上的所有东西都有影响，夏天来的早，我们就要提前存储粮草，免得突然冷了没有准备。”

　　“你懂得真多。”婉贞笑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百无一用是书生，看来果真如此。”

　　颉利靠在卸下的马鞍上。敕勒悠闲地在旁边吃草。他望着天，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懂的，都是草原教给我地。”

　　“七岁那年。我被赶出王都，去了漠北荒原。名义上是王子。可在那里。生活艰辛得还不如王都的一个平民百姓吧……”

　　“幸好父汗临终之前还想到了我这个儿子，他让郁都先生来漠北找我。帮我立足建业。十年的时间，我拜师学习各种本领，十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势力……”

　　婉贞静静地听着，火星啪啦地溅开，情景有些模糊、仿佛：同样的七岁、同样的十年……

　　“又用了七年的时间，我收复了漠北，打出了自己的王号，并且还和柔然联盟，出兵乌孙使之臣服……消息传到王都，你知道图门说什么吗？”颉利似笑非笑地道：“他说，原来还活着啊？”

　　“是，我活下来了，不但如此还和我的臣民亲族一起活下来了，成为突厥最有势力地亲王。我的兄弟，是这草原上最结实最勇敢的汉子。在这片草原上，人们都是在吃前人祖先留下地基业，只有我们漠北，是一点一点开垦出来的……漠北虽然严苦，却也不如王都里地险恶。下雁门、打幽州，回王都这一来一往，我看到了很多，也眼花缭乱了，弄不清到底这是什么地方，我究竟要什么……幸好，我庆幸遇到了你，婉贞。”

　　“我……并没有做什么。颉利，你有贤惠地妻子、优秀的部下、忠诚地亲信，你自己本来就会成为贤明的君主，我衷心地期盼着。”婉贞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颉利笑了笑，有些调侃地道：“这大半年来，我做的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掳过来。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放你回去。”

　　赛燕在一旁笑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颉利摇摇头，笑道：“我太自信了，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三人都笑了起来。婉贞道：“葛织和乌尔日娜都很好，你可要好好待她们。”

　　“这是自然。不然，都学了你跑回去，我岂不真成了孤家寡人？”颉利站起身来，拍拍敕勒的背，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婉贞道：“颉利，明天一早你们就回程吧。我和赛燕在一起，不要紧了，前面就是汉军的地界了……”

　　颉利打断道：“不行！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进到雁门关里，才回去。”他又笑道：“万一你又被谁掳了去，那人正好没妻妾，我岂不是颜面全无？”

　　婉贞知道他是在担心她，战乱刚定，世事难说。他却一定要调笑几句，婉贞也回敬道：“好，我回去就找找。看看颉利王如何才能颜面全失。”

　　“回去睡吧。”

　　“不忙。颉利，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事。”婉贞抬头看着他，微微笑着。

　　颉利一怔：“你……怎么……”

　　“公平么。”婉贞道，“你说了，我也要告诉你么。怎么样想听么？虽然你也能猜到很多。”

　　颉利笑着摇摇头，又重新坐了回去。

　　“十二年前，突汗之战时，汉军失利。朝中议论纷纷，更有要求临阵换将，陆尚书建言从祁州派援兵---这就是我父亲……”

　　摇曳的火光中，婉贞的思绪也越飘越远。和赛燕回到帐篷中休息。

　　静静地倾诉，婉贞这些年来第一次将自己的身世将给别人听，没有顾虑、没有恐惧，就像身体中的毒素被一丝一丝地抽出，心境也从压抑、烦躁，归为平静。

　　虽然心境很平和，但却难以沉稳入睡。躺在软塌上辗转反侧，朦胧之间，隐约见到有人影站在帐外。

　　婉贞醒了过来，仔细听着动静。

　　长长的一声叹息，婉贞认出，这是颉利。只听他轻声吟唱着曲调，婉贞仔细听时，确是那首李商隐的《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哼了一会儿，只见他摇了摇头，沉声笑着，换了一首突厥的歌谣：

　　“马儿啊，带着我和心爱的姑娘去远方，寻找着天堂一般的家园；马儿啊，快快走吧，虽然我也希望这旅程永不终结……”

　　他低沉的声音唱着悠远的调子，竟有一些哀伤的意味蕴含其中。婉贞听了，也不禁神伤默然。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六章 气填胸兮谁识曲（下）


    第二天，众人一早动身，在草原的朝阳中继续向南行去。

　　日移偏西，落霞满天的时候，马队站上了一个丘陵，远远望见雁门关的旗子在飘荡。

　　不约而同，众人停下了脚步，纷纷下马。

　　离别在即，相顾无言。

　　婉贞勉强笑了笑，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王爷就此留步吧，前面就是雁门关了。”

　　颉利点点头道：“好。”

　　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婉贞一时语塞，半响道：“那，我走了。”

　　颉利微微点头，眼睛却看向了别处。

　　赛燕和婉贞牵着马就要向下走，忽然，听到颉利叫道：“婉贞，我在漠北的草原上等你回来。”

　　婉贞怔住，回首看到那人平整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墨黑的发丝垂落在棱角分明的面颊旁，深褐色的眼睛透出温和回护之意。“你是我封过的宜家王妃，你是跟我一起走过草原沼泽、听到神的天籁的有缘人，不是吗？”

　　染满天边的红霞里，他高大挺拔的身姿一如同当初对峙之时那般气宇轩昂。

　　被掳突厥、协议合约、身世相诉、生死交心、更有月下策马，倾听那风中传送的大漠歌谣，一切忽然涌上心头，历历在目。“颉利，我这一去……”婉贞顿住，看着颉利走到她面前。

　　伸开双臂，他轻轻地拥住婉贞，“我等你，回来。”

　　他松开手，从怀中拿出一条链子，放在婉贞手中，“留个念想。”

　　婉贞仔细一看，是那日颉利给过的信物，那串孔雀石项链。

　　“这是你父汗的……我不能收……”

　　“拿着吧。这串项链从母亲离开我身边开始，保护我。我希望它以后能够保护你。”

　　“……好，谢谢。”

　　翻身上马，婉贞和赛燕快马扬鞭，驰向雁门关的城门。

　　婉贞略略回头，一切抛在身后，只看见那个人和红马屹立不动，隐入夕阳的红晕之中。

　　城门下，守城的将士见远远的几十匹战马立在对面的山丘之上，又有两人直奔城门，早派人禀报了当值的将军，先锋梁振业等人立时赶到城墙之上。

　　“来者何人？”

　　婉贞勒住骏马，朗声答道：“领户部侍郎兼平西军监察使李宛，返阵归营！”先有梁振业带兵来迎，后面连何尚书、陈玉泉、凌霄等人都出来了，众人寒暄一阵。忽然，城头上的守将叫道：“将军，那群突厥人还没走！”

　　众人心中一惊，婉贞更是连忙跑到城头，远远望去，那几十个人如同小黑点一般，可婉贞一眼便知道为首的那人正在看向这边。

　　看到她出现在城墙之上，颉利挥挥手，和身边的卫士一起掉转马头，策马徐行。

　　看着他们慢慢离开，婉贞手扶城墙，身上有些颤抖。

　　赛燕站在婉贞身边，见此情景，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胡笳，放在嘴边幽幽地吹了起来。

　　众将也走上城墙，看到突厥人已经离去，不再担心。听了赛燕的曲调，精通音律的陈玉泉道：“《阳关三叠》，可惜悲了些。”

　　呜咽悠鸣地胡笳声中，婉贞依稀听到风声中吟唱着那无数离人之心：

　　“清和节当春，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霜夜与霜晨。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参商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芳草遍如茵。旨酒，旨酒，未饮心先已醇。载驰，载驰，何日言旋辚？能酌几多巡！

　　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尽的伤感。楚天湘水隔远滨，期早托鸿鳞。尺素巾，尺素巾，尺素频申如相亲，如相亲。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七章 日东月西兮徒相望 十六拍


    春天的夜空，明朗如洗，草原上燃起了温暖的篝火，噼噼啪啪的火星从中蹦出来，与天边的繁星遥相呼应。

　　随意地躺在地上，远处有族人在烧烤今晚的食物。浓郁的肉香散发开来，伴着周围人们笑声和歌声，让人觉得天地之间异常的辽远和安宁。

　　腾格里之子北面王

　　勇武智慧的颉利汗

　　带给我们光明和荣耀

　　带给我们自由与力量

　　他将带领我们

　　翻过雪山和荒漠

　　来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草原天堂

　　看那无际的沃土

　　腾格里的使者在空中自由翱翔……

　　“大王，都准备好了，请过来用餐吧。”乌尔日娜美丽的脸庞出现在他的上方，他微笑地眨眨眼，说道：“好，你先过去吧。乌尔日娜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声说道：“大王可是在想念宜家王妃？”

　　他听了，微眯起眼，仰望着晶莹浓郁的夜色，想起那人同色的黑发黑瞳：也许她也会在远方看着这片夜空。

　　“她这时会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竟然不愿做可敦，一定要跑回去当汉人的官吏，隐瞒着身份，每天辛劳，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休息。”乌尔日娜淡淡地说完，看着在一旁静默的颉利。

　　半响，颉利才说道：“是啊，真是个傻瓜。”

　　随即又沉静地笑道：“我怎么会爱上这么个傻瓜呢？”

　　“大王。”

　　“乌尔日娜，我明白。对你的爱怜和对葛织的敬爱都不会变的。但对她，是不同地。我不知道怎样形容这样的爱。她的智慧，她地美丽，她的善良。她地勇敢……这一切如同那颗转瞬即逝的明星。”颉利抬手指向天边，乌尔日娜看到了那划过天际的光线。心中蓦然想道：在这个男人心里，她的出现，虽然短暂，但确实燃烧了一道绚烂的火花，并且永久地留下了这道痕迹。

　　远处地营地里。又传来了阵阵歌声，大家唱得起劲，这时，“啾啾”的几声长鸣忽然响起。“是鹰，是苍鹰！”有人叫道，“腾格里的神使啊，请为我们赐福。”有年长的人吟诵着拜倒，向远处飞过的黑色雄鹰叩首。

　　你是草原上的雄鹰。

　　她曾凝视着他，这样说着。

　　你要驰骋在宽广的草原上。翱翔在辽阔的天空中。……不要束缚在这里，因为你是草原之鹰。

　　胸膛里莫名的热起来，不同于之前地征战厮杀。这是开拓和期望的热忱。

　　“乌尔日娜，我决定了。漠北王室的图腾就定为鹰。”

　　“好。”

　　“回去后。就册封你和葛织为东西可敦吧。”颉利站起身“大王……”

　　颉利握住乌尔日娜地手。温暖宽大的手掌让乌尔日娜莫名地心安。

　　能呆在这个人身边就好。

　　“回去吧，葛织在等我们。”经几天了。先是向左帅禀报事情经过，又向朝中递交报表，等待发落---毕竟失手被俘、被困突厥，自己有责任，所幸，皇上已经废除了降兵罪，否则可能还会有杀身之祸。左帅安慰她耐心等待，朝中不会太难为地。

　　这天夜里，婉贞披着长袍，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自斟了一杯塞外地烧刀子酒，慢慢地喝着。

　　酒，是梁振业送来的。见了婉贞回来，梁振业、马天赐、还有凌霄等人都很是欣慰。本来孟昌还要摆酒接风洗尘的，婉贞因为还在检查阶段，推辞了。如今，婉贞每日帮何尚书整理有关突厥风貌的文卷。何志也是两榜出身，性喜文华，见国中对于突厥等塞外之地的文卷少之又少，便想利用这次出使的机会收集突厥风貌的典籍，自己也可以编写。但由于时日尚短而又逢突厥王逝世、众王子夺位，动荡不安，更不要说着手编写典籍。只好遗憾而归。

　　而婉贞利用养病时日，抄写整理了相当一部分突厥文献，颉利又送了一些。婉贞尚不得复职，两人一拍即合，婉贞便帮助撰写文卷。何志看了写好的文章，也不禁点头称赞。

　　月光洒在酒杯里，婉贞又喝了几口，已然有些头晕。这酒真烈，倒真是那些男人们喝的，颉利也曾给过她突厥的奶酒，润口舒爽，比这个温和得多。

　　但是颉利自己并不喝，不知道他喝的是什么酒，有多烈？现在到想知道了，婉贞不禁觉得好笑。

　　把玩着精致的玉杯，婉贞也摇摇头。不对，这本不应用酒器，不应用这么小的酒杯禁锢住。最起码换个黑漆骨陶大碗。满满地一碗，一干而尽，那酒就像火苗一样，一路烧到脚后跟，让人全身都暖呼呼的。再豪爽些的，便直接抱起酒坛子，仰头倾泻，把全身的愤懑烦恼一股脑儿的冲掉……

　　“干嘛一个人喝酒？”赛燕忽然从角门转了进来，一手接过酒杯，放在唇边一抿，“呵，还是这么烈的酒！”

　　婉贞笑着，心里有些欢快了，这样一个人适时地闯进来正好打断了自己越来越深沉的思绪，却也不见得是坏事。

　　赛燕探过头，狡黠地探究眼神，“我猜猜看，是不是在想那个突厥王爷啊？”

　　婉贞笑意更浓，故意爽快地说道：“没错，是在想。”

　　“哎？”赛燕略带惊疑地摇摇头：“真没想到，原来你还有这心思！”

　　“我不能有吗？”

　　赛燕笑道：“不是不能有，只是觉得不太像。罢了，还是不说了，万一我梁大哥听到，那还不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我为什么伤心啊？”外面话音未落，梁振业从外面走进来。

　　赛燕吃了一惊，佯装嗔怒道：“梁大哥，你怎么在外面偷听？”

　　“我是光明正大地听到了。这不，听了不懂赶紧进来问。”梁振业似笑非笑地道，“快说，到底我怎么是伤心人？”

　　婉贞瞥了赛燕一眼，不动声色地淡淡笑道：“这丫头口没遮拦。不过，相逢总是缘分，别离难免惆怅。突厥这一次，那位颉利王不计前嫌，给了很多照顾，确是一位知己。”

　　梁振业半信半疑地望着婉贞，后者不在意地坐在那里，依旧饮着恰如其名的烈酒，口中还要盘算着：“下次试试梨花白，梁兄可有兴致？”

　　“好，一定奉陪。”

　　婉贞不再言语，心里想的却是那舒爽可口的奶酒。

　　酒无优劣，但凭兴致。青风圆月，纵使再见无期，共高山流水，千里同赏婵娟。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八章 去时怀土兮心无绪 十七拍


    十日后，朝廷的诏书到了：“……虽行为不慎，被掳敌营，但倾力于和谈，促成两军和约，功过相抵，暂复原位。待班师回京后再加定夺。”

　　婉贞放下心来，重回原位。要是在前朝，恐怕仕途就毁于一旦，身家性命也堪忧。降兵罪才废除了两年，仍不得小觑。婉贞不禁想起离京前和皇上的一番话。“对国家来说，活着的人远比死去的更加重要。朕不希望卿等不分青红皂白地去送死。”

　　“答应朕，好好保重自己。”

　　像是有先见之明一般的，婉贞耳旁又想起当日的对话。年轻帝王俊美决然的面孔浮现在脑海当中，自己在朝中向来受人非议，此次能够有惊无险，恐怕陛下暗中也有所回护吧。婉贞想到这里，下了决心，事情不能再拖。

　　“德云，帮我约梁将军，就说午时之后一起到郊外打猎。”婉贞吩咐身边的德云。因为左帅身体已无大碍了，德云又见婉贞拖着伤病的身体从突厥回来，便留在她身边，几天了都寸步不离。

　　德云皱皱眉，道：“您身体还没好全，不要急着演武。怎么想这个时候去狩猎了？”

　　婉贞笑道：“只是个说法而已。我找梁振业有要是商谈。”

　　“那就让他过来，在屋里谈呗。大老远跑出去做什么？外面又有风。”

　　婉贞摇头道：“傻子，隔墙还怕有耳呢。你不放心就跟着。”振业和婉贞骑着两匹马，都是一身猎装，带着弓箭。从城门出了去，没有带随从。

　　来到郊外，眼前是一马平川的原野。已是绿草如茵，野花遍地的景象。当日的激战似乎已经烟消云淡。不再是那黄沙扬血的景象。

　　梁振业停下马，道：“特意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吧？”

　　婉贞道：“你怎么知道？”

　　梁振业笑笑道：“以你地性子怎么会突然出来打猎？之前怎么叫你，你都不肯动身。想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来到外面最安全了，你看这望不到边的草原上。连个藏人地地方也没有，我们的话谁也偷听不到了。这是你地本意吧。”

　　婉贞笑道：“梁兄果然高明，在下一点小把戏，瞒不过你。”

　　梁振业道：“不，这是个高明的法子，又不怕隔墙有耳。你是可以谋大事的人。”

　　“不敢当。”婉贞低头想了想，从怀中取出当日颉利从祭堂里拿出来的密信，这几日她一直贴身带在身上，连德云都没告诉。但是。现在伸手递给了梁振业。

　　梁振业看了半响：“这是……这从何而来？”声音有些颤抖，隐隐能觉得压在其中的愤怒。

　　婉贞沉静道：“突厥保存地史料，我向颉利王要来的。”

　　“当年原来发生了这种事！”梁振业恨恨地说道。

　　婉贞叹了口气：“我不知该如何和你讲起。只好给你看信了。现在你我都知道了这回事，但要只凭着这几封书信就要扳倒他们。可是异想天开。便是要和你商量。要如何做，才能在最后将这些事实大白于天下。”

　　梁振业定定神。沉声道：“说得不错。但这恐怕只有我们两人不行，现在相州学派还有不少新用事的大小官员已经渐渐不满魏党的所作所为，要和他们连成一线，关键时候，才能拿出这些信件。”

　　婉贞点点头，“不错。郑氏后族也不能疏忽，魏党除与不除，郑氏只怕不会旁观。”

　　“我们现在么，就是要和那些乱臣分庭抗衡！”梁振业毅然说道。

　　婉贞嘴角一扬，笑道：“正合我意。这次回师，便是一仗了。”

　　“对了，孙兴二人呢？”婉贞问起了之前抓到的两个被买通给左帅下毒的军士。这二人也是重要的证人。

　　“你走后，我怕郑涛他们会趁机灭口，便让慕鹤安排，把他们藏到了郊外，许家的别庄里，等班师的时候再带走。当时还伪造了劫狱地样子，郑涛倒是信了，郑涌和魏雁辉还有所怀疑。”

　　“左帅还不知道这事？”婉贞问道。

　　“没有禀报。但左帅知道我在做一些事，他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我们去做了。“好。”正说到这里，后面城里传来了鸣金声。这是要队伍集合的讯号，可能有事发生。

　　“想是朝廷来了诏书要宣读。算来应该是班师的诏书了。”梁振业说道。

　　二人立刻回马奔回城中。

　　梁振业没猜错。朝廷下了旨意，平西大军要准备班师回朝了大队人马开始里里外外地收拾。拔营起灶，迅速地规整起来了。

　　婉贞也和德云整理自己地行囊。无意中，摸到颉利临别时送的那串孔雀石项链。流彩晶莹地色泽，光滑清凉地躺在手心里，让人不忍释手。

　　“小姐，这个好漂亮啊！”德云在一旁惊叹道。

　　婉贞猛地回过神来，责怪道：“这么不小心，说什么呢！”

　　德云吓了一跳，愧疚低头道：“看得太漂亮了，一时说顺了口，大人请恕罪。”

　　婉贞心中一软，见周围也的确没人，轻轻拉着德云地手，道：“罢了，记得小心点。现在不比在家里头。凡是尽量小

　　大军决定第二天一早开拔，婉贞向左帅告了假，趁着晚上去了许家堡。向许老将军和落雁小姐道谢告别。落雁对婉贞是十分敬佩又不舍，两人聊到半夜，颉利王的事情婉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落雁。落雁因为和这个突厥王爷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很有兴趣。直到月到中天，因为要从军赶路，婉贞告辞，连夜赶回。

　　临别时，落雁千叮咛万嘱咐，要婉贞保重自己。许老见了，笑道：“你这般惦记，不如也学了你这个小姐妹，扮个男装一起去么。”落雁红了脸道：“我哪有这般本事，爷爷尽笑话我！”

　　许老又对婉贞道：“你们一走，许家堡也跟着换地方，免得总有人过来不得安宁。但俊贤他日要是有求或做客，许家堡一定打开大门欢迎。”

　　婉贞称谢离开。

　　单骑走在夜色中的原野上，婉贞不禁想起那日和颉利在草原上的情形。同样是夜色漫漫，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安睡……

　　微风袭来，吹得心田一阵清凉舒爽。撩起前额的几缕发丝，婉贞望着那天与地之间模糊不清的交界，仰望那浩瀚之中的一点璀璨。清澈的月光下，照耀着许家堡的桃源安乐；北辰星指引的方向，漠北草原的雄鹰正要大展宏图……就要离开这片土地了，竟这里觉得如此的辽远和动人。“你是有缘人。”颉利的话响起，仿佛又听到了马头琴的天籁。婉贞明白，自己已经和这片原野产生了羁绊，再也不能漠然处之……

　　“婉贞，我等你。”手中抚摸着那串孔雀石项链，婉贞心中想着：

　　颉利，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李宛，我能重新作回陆婉贞，我愿意再回这里，看看你的漠北是怎样的景致……
    

三、胡笳十八拍 第五十九章 十八拍兮曲虽终


    大军南返，路上非止一日。

　　白日行军时，旌旗连绵，兵将队列井然；夜晚安营扎寨，埋坑造饭有序，虽是远征之军，归来亦未见其疲惫之态，足见将帅治军有方。

　　左帅又下令，不得滋扰附近州县，不进城、不受犒慰，行军从速，行程月余。

　　婉贞依然随军而行。去时在梁振业的先锋营，由他关照，这回大队齐发，婉贞便与何尚书、陈玉泉等人一处，行动上不免要小心谨慎。

　　素闻何志此人不善仕途，但文采颇高，喜研读文卷，精通经史。先帝爱其才，便命其修书治史。直到均王登基，先人凋敝，这才升至礼部尚书。这回出使突厥，又得见婉贞带回的文卷，颇有兴致。每每扎营，众人忙碌，何志便与婉贞议论如何编纂突厥史。

　　婉贞怀中藏着当年图门可汗的亲笔信函，有几次想拿出来，混在众多文卷当中给何志看看，会有怎么样。但终因为牵扯太大，不能贸然行事。不过，婉贞这时却又想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这日聊着，何志对婉贞的才学颇为欣赏，偶然抬头，见一队大雁北归，随口道：“吾等来时，尔等去。今日吾归，尔亦归。李俊贤，可否以此为题，赋诗一首？”

　　婉贞微笑道：“您这是考教晚辈，晚辈不敢不从。只是作得不好，还请勿怪。”略一沉吟，便得一律：

　　秋时幽州雁，汾水照旅群。

　　弦断惊胡琴，数点入霞云。

　　降至残城现，哀劳沃野闻。

　　南来还北去，今得随遇君。

　　何志听了，不做评价，只是捻着胡须点点头。良久轻声道：“终于，回师了。”

　　平隆五年四月，平西大军从幽州回师凯旋。是役，历时五月，大小战役共三十余次，平西军三万六千人马总和幽州民军两万余人，先夺西平郡之地利，又奇袭光复雁门关。平隆五年元月，突厥停战，旋即和谈。恰逢突厥内乱，颉利可汗不得首尾相顾，回师王都。三月，和谈使到王都，遂许和谈结盟。四月，大军返程，至京郊，帝闻之而亲迎，犒赏三军。

　　附：《秋时幽州雁》乃是改写自元好问的《八月并州雁》一诗。
    

三、胡笳十八拍 第四部分 霓裳羽衣曲 第六十章 借问谁家子


    大军班师回京，朝野尽庆，成宗皇帝特意率文武众臣犒赏三军。随行主将亦得封赏，左帅请求告老，帝始不许，却准了半年探乡；副帅郑涛加封忠武将军；监军魏雁辉加封武威将军，迁御林军副统制；幕将杨中庭沉稳果断，左迁至兵部侍郎；先锋梁振业屡立战功，迁至御林军都统领、从三品御前行走；其余诸将各升一级。另外随军文臣，礼部尚书何志，加封翰林院大学士，赐紫蟒袍一件；陈玉泉迁枢密院任都同旨；唯有监察使李宛，虽有金银犒赏，却无晋升的旨意。

　　婉贞也不急，在犒赏结束后便返回家中。想必皇帝心中定会有个算盘。到家门前，正要叫门。只听一阵低幽婉转的笛声传来，悠扬之中带着缠绵悱恻。

　　婉贞怔住，手僵在半空中，这熟悉亲切的声音曲调----“莫非……”

　　德云又惊又喜，猛地推开门，叫道：“大公子！”

　　院中的月桂树正枝叶繁茂，微风袭来，细小的花朵如繁星般飘落，沁香满园。

　　落英缤纷中，一抹白色的身影倚在树旁。

　　突然的推门声惊起了巢中静息的鸟儿。映着拔高的笛声飞上屋檐，脆声鸣叫。

　　“德云还是这么毛躁啊？阿婉管教的不够。”清朗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将手中的玉笛放下，向门前惊呆的人走来，“怎么，在外面野得没边了。连人都不认识了？”

　　婉贞这才回过神来，轻声叫道：“大哥。”

　　不错，分别快一年的时间了。可眼前之人修长的身量，带笑地眉眼。嘴边那一如最初相见时的促狭，熟悉得亲切。

　　京师南侧的丞相府前另有一番热闹，三公子魏雁辉加封武威将军，魏府张灯结彩大宴宾客。

　　魏列夫高座堂上，前来道贺地宾客川流不息。寒暄之时不免奉承几句：“魏公有公子三人，皆是国之栋梁，陛下大加封赏，封喉拜相只怕迟早了。”魏列夫摆摆手道：“贵卿都言重了。犬子不过是运气碰巧，还需历练呢。陛下也只是给个头衔勉励而已，还要他自己用心。”言语中却能听出弦外之音。武威将军只是封号，并无实利，而先前魏雁辉为兵部侍郎，现在任御林军副统制。看似连升两级，却没了实权。现在兵部尚书左帅要告假，兵部侍郎便是手握大权。如今却给初出茅庐的杨中庭拿了去。叫魏列夫心中怎能不琢磨琢磨。

　　正在庆宴时，家丁突然前来悄声通告：南宫公子到。

　　魏列夫听闻一震：此人无事不登门。一来必有要事。连忙起身来到后院。

　　推开书房地门。一个身着月白长衫、书生装扮的青年正手摇折扇，在看墙上的字画。

　　魏列夫摆手屏退了下人。问道：“公子今日缘何到访？”

　　那人转过身来，笑道：“魏公多日不见，气色还好么。当今皇帝隆宠日重，只怕日后我等也只能吃您的白饭了。”

　　“南宫一脉人才济济，能为老夫效命自然是锦上添花，怎可能说吃白饭？除非公子想违约……”

　　那人冷笑道：“不过这一两年的时间了，我还等得！”他缓缓口气，道：“小妹在那种地方这七八年也都过去了，十年之约眼看到期，我还不至于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魏列夫微微笑道：“公子明白就好。”

　　那青年又道：“今日过来，是要知会您一声，有人到京城了。可能与您有些不便……”虽是这样地话，脸上笑容不减，斜着眼睛看魏列夫的反应。

　　“哦？什么人？”魏列夫问道。

　　那人嘴角一挑，说道：“最近素有名声的后起之秀，那个名士李侗的儿子，李昭。”他又顿了顿，道：“也就是那个李宛的大哥吧。还真是手足情深！”

　　“”的一声，魏列夫将茶碗重重放下，“又是那个李侗？十年了，一点都不安宁。哼！又让他的儿子做官么？”

　　“不过李昭素有随兴游乐之好，不见得要做官……”

　　魏列夫打断他：“上次让你查查看那个李宛的底细，怎么样？”

　　那人道：“只知道李侗的八年前收养了杭州一家医馆地孩子，别的却没听说。李侗便是要收徒弟的话，不知道多少人要踢破门槛，这养子偷偷收养地也可能。”

　　“杭州医馆的孩子？”

　　“是啊，父母被强人所害，听人说留下了个女孩，但时间太久了，也没能说清。”

　　“女孩？”魏列夫脑袋中闪过一丝疑虑。

　　“女孩，按年纪算十五六岁了。差不多也要嫁人了。”

　　“那不对，那李宛今年十八了。看着也不像十五六地孩子。”魏列夫说着，打消这个念头，又问道：“如今李侗在何处？”

　　“去年还在襄阳城郊，三月份搬走后就不知道在哪里了。李侗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谁都知道。”

　　魏列夫点点头，道：“有劳南宫公子再去查查李宛地底细。再有，烦劳将李昭的行事也一并告知。”自当效劳。”青年站起身，合拢纸扇，作揖告别，“魏公不如多看着点朝堂，那里可就您一个人看得住。”说罢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魏列夫紧皱着眉头，连这种江湖草莽之人都知道新帝对他地手段了。来了，我和瑾儿天天盼着，生怕您有什么闪失……平安就好啊。这几日喜事连连，前天一早李大公子也来了，可让我们又惊又喜。大人您又得了皇上的赏赐。真好真好！”管老伯依旧唠叨着，一边摆着碗筷，端上小菜。为婉贞和德云接风。

　　婉贞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坦然地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不时与管伯插上几句话，逗得老人开心。看着一身风轻云淡的人突然出现的眼前，婉贞一时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此时却一句也讲不出，千言万语没有头绪。

　　婉贞低着头夹了些菜，德云看到，心中自然有几分明白，便笑着说道：“管伯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您先歇着吧，这里我来照顾，让他们两兄弟好好说说话。”

　　管伯答应着，离开了。德云又道：“我去温壶酒来。”也离开了。

　　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到他斟酒地声音。婉贞愣了一会儿，终于问道：“你怎么来了？”

　　李昭笑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婉贞皱起眉头：“还找到这里！”

　　李昭长眉一挑。瞪了她一眼，道：“我看你是野得没边儿了。这才过来找你！竟然跑去随军。还去了突厥！要是让爹知道，该多担心！幸好他们现在云南。消息不怎么灵通。我在相州会友的时候，看到朝廷的榜文，这才赶来。”

　　婉贞闷声说道：“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李昭拿起酒杯摇了摇，“当初我是帮谁考了乡试地啊？”

　　婉贞用李宛的名字考乡试，因为检查严格，所以是李昭代劳，当时还偷偷背着李侗夫妇。待婉贞拿到名籍之后，才告诉李侗夫妇自己地打算。李彤夫妇见孩子决心已下，而且又能顺利通过乡试，这才没有反对。其实，儿子从中捣鬼而夫妻俩个并不知道。

　　李昭提起此事，婉贞一时语塞，只得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你别操心了。”

　　“把手伸出来。”“什么？”婉贞反问。李昭不客气地命道：“把手伸出来！”

　　婉贞不解地伸出右手，李昭却抚开她的衣袖，修长的指尖搭在皓腕处，片刻之后说道：“还说好好地回来？我看你是命大！又逞能了吧？哎……”李昭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还是要照应一下你啊。”

　　婉贞不语，心里多少有些不情愿，但又带着几分温暖。的确，这些日子很辛苦。看到师兄的到来，就好像又回到在家里地日子。

　　“到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你的真相？京城里的人也没什么眼力么……”

　　“我掩饰得也很好么……”婉贞不服气。

　　“那是他们没见过这么爱逞能的野丫头而已，真是令人头疼。”

　　“头疼你就不要来，谁请你了？”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

　　两人说着，渐渐话多了起来，间杂着以前经常的斗嘴，真让婉贞有种回家的感觉。

　　“时候不早了，你明早还要上朝吧？快去早些睡。”就像在家里，他总是催促自己早睡一样，这时也不例外。却不再是家长里短，习武练剑的内容，而是“上朝”。“好。”婉贞应道，没有像往常一样讨价还价。

　　两人站起身，德云也进来帮忙收拾。不经意间，李昭的袖口中飘出一页宣纸，落在地上。婉贞俯身拾起，去见上面写着：

　　新蕾初醒蕊已成，

　　恋曲如花绽春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

　　浮华世外幸此生。

　　“大哥，这个……”

　　李昭回身看了，微微笑道：“前日酒楼里听一个歌妓唱的，有些意思，便记下来。没什么，你收着吧。”

　　“哦。”婉贞见地确是师兄的笔迹，措辞也是很流畅，倒是精巧之作。只是，素来有过目不忘之能的师兄难得把什么词曲记下来，真是稀罕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四部分 霓裳羽衣曲 第六十一章 樱桃花底，相见颓云鬓


    这一日是旬休，不必上早朝。照例早起的婉贞便换了剑袖短衫，拿着长剑来到院中。有人却已经先占了地方，长身飘逸，剑吐龙吟，舞得正起兴。

　　李昭听到背后响动，收了势，回头果然看见婉贞站在那里。便笑道：“功夫没搁下吧？过几招么？”

　　婉贞见状也来了兴致，笑道：“好啊，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李昭朗声笑道：“好！看看你这回能在我手下走几招。”

　　长剑出鞘，婉贞捻了个剑诀起手。李昭则倒提剑柄，似混不在意。

　　婉贞眼中精光一闪，剑鞘甩出手，直击李昭面门，右手长剑一点，直刺他腕处。

　　李昭将头一偏，刚好躲过奇袭的剑鞘，长剑挑起，封住了婉贞的攻势。又使诈？想骗到我还早着呢！”李昭笑骂。两人从小一起习武，婉贞的一些剑招还是李昭手把手教的，彼此的身形招数自然都很熟悉。唯一不同就是，婉贞气力小，难免不敌师兄，故此每次两人过招，好胜要强的婉贞总会有些小聪明，且次次手法不同。李昭有时也是想看这丫头还能有什么手段，故意要比武。一来二去，婉贞的诈术技穷，倒是李昭练就了火眼金睛。江湖上寻常的招数如何比得上师妹的狡黠？

　　婉贞也知道平师兄的本事，这点小伎俩不会得逞。每招每势分外用心。李昭也感到这一年的时间师妹变化不小，也没掉以轻心。两剑相交，锵锵作响。或敏捷灵动，或洒脱俊逸，家传绝学各展身手。彼此心中都有数。渐渐地，两条雪光包着两个身影，其势浑然一体。犹如鸿雁双飞，勇搏长空。

　　德云在房中听到外面响声。连忙跑出来看，见两人真刀真枪地动手，不由得地惊道：“你们……快小心点！”

　　李昭听了一怔，顺手收势，正要回身与德云搭话。突然觉得凛凛杀气袭来，他一个激灵，猛然抽出长剑以“一”字诀挡出婉贞袭来的剑锋，“铛”一声，李昭手中长剑落地。他眉头紧皱，一个转身擒住婉贞来不及收势的手腕，往怀中一带；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了婉贞的脉门。“撒手！”李昭低声喝道。“铛”一声，婉贞地长剑也落地了。

　　婉贞稳稳心神。轻轻舒了口气。刚才过招时太过入神，根本没有听到德云的叫声，李昭突然收势。婉贞功力较弱，尚不能收发自如。一时心神大乱。幸好李昭反应机敏。一手揽住她的进招，同时收了她地长剑。才没出事。

　　婉贞摸摸手腕，偷眼看看师兄的神色。

　　李昭拾起地上地双剑，说道：“功夫没见长，杀气倒是重了许多。”说得倒是随意，但口气中隐隐带着责怪。

　　婉贞闷声说道：“经历了生死关头，如同修罗场般的战争，在所难免。”

　　李昭转过身去，长叹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松散的发髻，道了句：“何苦来……”却看到她有些黯然的脸色，终究没说下去。

　　看到一旁的德云，婉贞躲开师兄地手，走过去道：“这么急跑出来做什么?吓了我一跳。德云惊魂未定，摸摸胸口说道：“我听到响声还以为发生什么事，赶紧出来看。你和大公子都拿着明晃晃的宝剑，我吓了一跳才……您二位以后要练剑，千万不要再这样了。用木剑也好，就像在家里一样……这多吓人啊！”

　　婉贞心思一转，所幸使起小女儿性子，企图蒙混过关，耍赖道：“还说呢，不是你我能输掉？你到底是不是跟我去雁门关的那个德云啊？怎么回来了胆子也变小了……有大哥在，你怕什么？”师兄刚才一句“杀气太重”，已是十分重的责怪。只能期望他就此作罢，别再教训人。

　　身后的李昭哼了一声，道：“别想给我带个高帽就蒙混过关，看来去突厥的事我要一点一点地盘问了。对了，先说我的青锋哪去了？该不会给我弄丢了吧？”

　　婉贞心想不好，支吾说道：“哪有？收起来了而已。”李侗曾送给他们兄妹两把名剑“青锋”“碧影”。临走时，师兄当时把自己青锋给了她，此剑厚重锋利，极少可能损坏，却在望西山时，被颉利王的长刀所损。又因为青锋剑的精铁乃是特殊炼制，名家手笔，一般地铁匠不敢保证修好，婉贞只好将剑收起来了，以免再有损伤。

　　她岔开话问道：“那碧影呢，你放哪儿了？”

　　李昭道：“碧影太轻，我平时不用，放在包袱里了。”碧影剑，是给婉贞用的，剑身如一泓清泉，寒潭倒影，故此得名。若论锋利，还胜出青锋几分。不过剑身轻薄，虽然灵敏，平时防身足矣，却不可以临大敌。李昭担心师妹只身在外，没个帮手，这才将自己的佩剑给了她。

　　正说着，管伯有些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进来，说道：“大人，外面……门口来了宫里地人，说是请您入宫去见……见圣。”

　　陛下有召见。婉贞点点头，说道：“请他们稍等，我去更衣面圣。”刚要走回屋子，突然转身，笑道：“德云，去书房把青锋找出来给大哥。”

　　德云愣了一下，应声去找。

　　婉贞换好官服出来的时候，正听到书房里李昭又惊又气地喝道：“阿婉，这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婉贞匆匆走到门口，俏皮说道：“大哥，祸首是漠北颉利可汗，你找他算账去吧。我先进宫去了，少陪！”说罢，抬腿就走。

　　李昭愣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

　　婉贞想了想，回头补上一句：“不过，多亏了青锋，保了我一命。多谢！”推门而出。

　　李昭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释然微笑。

　　坐轿来到宫门口，便要下来。内侍们传话：“陛下现在御花园地凤仪亭中。”

　　婉贞心中一动，那是临去出征前，陛下曾在凤仪亭中召见。一个内侍出来带路，婉贞跟随其后。

　　进入御花园，就要进宫城，也就是后宫嫔妃、公主女眷们所在地内宫。平时大臣们上朝议事都是在外面的皇城。所谓皇宫，也便是这皇城和宫城合在一起地称呼。大臣们要进宫城，必要有皇上的旨意和内侍的引路。宫门前都有侍卫仔细盘查记录。进了宫城之后，不得左顾右盼，肆意谈笑，否则有大不敬之嫌。

　　婉贞进了内宫，颔首敛神，紧跟内侍的脚步，行走在雕梁画栋中。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回廊两侧的园林里传来宫女们的笑闹声，想是在踏青游园。余光看去，前面不远处一片草地上，十几个穿着艳丽春衫的妙龄仕女围在一起玩耍。婉贞当下收敛目光，加快脚步。

　　走到一个转弯处，突然一个东西飞过眼前，婉贞随手一接，抓在掌里。定睛一瞧，却是个五彩雀翎毽子，精巧华美，可能是哪位贵人的玩物。正想着，那边两三个宫装少女跑过来，又是笑又是羞地开了口：“多谢大人。请把毽子还给我们吧。”

　　婉贞见她们站的还远，自己又不好走过去，便转身递给旁边的内侍，示意他们拿过去。

　　那内侍刚要接，就听到其中一个女孩道：“我让他还过来，你多什么手？”那内侍听了连忙缩回手，还说道：“大人请。”

　　婉贞愣住，这可奇了，后宫之中十分避嫌，说话的少女定是地位尊贵之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女孩十五六的模样，明眸妩媚，肌肤白皙，相貌甚是秀美可人。衣着也十分华丽，只是看不出品级，不知是哪一等的女官妃嫔。

　　婉贞觉得这女孩有几分面熟，但又不好多话。倒是她先看了口：“大人不记得我了吗？琼林宴上，大人还救了我一次呢。”说完倒有些腼腆，脸也涨红了。一旁的宫女痴痴地偷笑。

　　婉贞不知所措，只能拱拱手道：“当时多有冒犯。请恕罪。”不知这女孩是什么来历，之前还是宫女的妆扮，这会儿的凌人气质又好像说一不二的皇主贵人一般，只能恭敬作答。

　　“大人还记得我？”那女孩有些高兴，又连声问道。

　　婉贞只好说道：“陛下有要事召见，先告辞了。”看着手中的毽子，一手揽起长襟，一手轻抛，足尖飞起，一个反踢的“献花式”踢给了后面围观的宫女们。立刻引起那群宫女们的笑闹，又重新玩了起来。

　　婉贞拱拱手，道：“失礼了。告辞。”转身离去。

　　那女孩站在那里，看着远离的身影隐没在重重宫廊之中。只有两旁的翠**滴的嫩枝随风轻轻摇曳，隐隐已经看到或鲜红或莹白的果实，小巧可人。

　　“公主，回去玩吧。等一下又要回去学女红了。”两旁的侍女劝道。

　　瑞云公主突然惊醒，连忙道：“我刚才的样子乱不乱？哎呀，发髻有些松了。”她懊恼地理了理头发，“成什么样子。”

　　两个侍女偷笑道：“公主您美得不行，连那位大人都不敢多瞧，急急忙忙地走了。”“人家是君子，要守礼。他还把毽子踢回来，真是个聪明的人，而且又不迂腐。”说完，自己也笑了。

　　“是是。我的好公主，您快和我们回去吧。不然太后娘娘又要罚我们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四部分 霓裳羽衣曲 第六十二章 花月正春风


    凤仪亭中，成宗皇帝赏坐其中，大总管程恩随侍身旁，几名内侍站在亭外，等着吩咐派遣。

　　成宗端起一杯香茗，轻轻吹开浮起的丝丝热气，茶还未饮，便清香满口。“陛下，这是浙西的新进贡品，祥云雾。”“这茶叫祥云雾？”成宗看了看清澈的杯中，“色泽倒是干净，哪里来的雾气？”

　　程恩陪笑道：陛下说的是。不过听说这茶初泡时，茶叶舒展开，如同天边的云彩被风吹散一样。所以得名。”

　　成宗饮了口茶，慢慢回味时随意言道：“浙西……越州牧魏鸿光，是魏相的次子吧？倒是个值得琢磨的人……”程恩恭顺地站在一旁。

　　抬眼看池边桃红柳绿又随南风盛，碧水中鱼戏莲叶，只是此叶并非去年叶，不知人还是不是去年人？望着从角门转进来的身影，依旧的红色官服，文秀的身形，俊美的相貌，神色还是那么英挺肃然，却不知有哪里与之前不同了。

　　“臣李宛叩见吾皇万岁。”来人拜倒，声音却依旧的字正腔圆、不卑不亢。

　　不卑，在他面前还是没有半点的卑躬屈膝、奴颜媚态，是真傲骨。爱卿平身。坐吧。”

　　“臣不敢。”沉声作答，听着不想是谦卑，倒像是拒绝。

　　“坐吧，你们站着，朕和你们说话费力，也不舒服。程恩，你下去。”“遵旨。”

　　亭中就剩下君臣二人，李宛只好谢恩，落座在一旁的石凳上。

　　“平西大军一去半年。与卿上次叙谈，也是在这亭中。朕还为卿送行呢。”

　　“是。承蒙陛下圣恩，臣铭记在心。再难再苦。只要为家为国，无怨无悔。”李宛答道。

　　成宗点点头。道：“不错，要的就是这种心。当时看到卿的报难奏章时，朕还怨你抗旨不尊。如今看来，卿还是不辱使命。朕很欣慰。”臣今日能活着回来，有赖陛下当时勉励。还有一早就废了降兵罪。”

　　“但是，”成宗话锋一转，“朝中故老，还一时转不过来，卿以为如何？”

　　李宛微微一笑，道：“旧弊积年累月，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转变的，臣等耐心扶正就是了。”

　　“这话说地好。一要有耐心，二要有胆量。有时还要懂得进退。这次的事。随军的将士官员都有了封赏，独卿这份旨意难下，不如卿给自己个衡量。也帮朕解了难题。”

　　李宛还是镇定自如地微笑道：“陛下为难臣了。这次出征，臣未能克忠职守。有过无功。怎能封赏？倒是应该闲置一段时间，以观后效。”

　　成宗听了。心中暗自点头，真是个精灵剔透地人，一语道破关键。“爱卿不必自谦，三州新政已经初见效果，现又与边塞互市，大有兴荣之势。突厥之事，何尚书也都和朕说了，劳苦功高，怎说过错？也只是阴差阳错而已。但众臣之议论不能平息，朝中不能再起波澜，只好先委屈一下爱卿。何尚书打算监修《突厥纪事》，指名要你过去，如何？”李宛拱手道：“臣的荣幸。能在何大人如此名师指导下精进学业，实在求之不得。”

　　成宗笑道：“不用勉强，真知道卿有济世安民地抱负，不过凡事也要循序渐进，免得操之过急。去翰林院，虽是编书，但朝中之事不能松懈。要时常写些策论进谏才好。”

　　“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期望。”“好，从明日起，卿便是翰林院的编修。不可松懈了。”

　　“臣谨遵圣意。”

　　李宛退下后，成宗独自坐在亭中，品茶赏景，难得浮生半日闲。可好景不长，看到两三个宫装仕女从角门进来，他不进又头痛起来。

　　“皇兄，在这里好悠闲啊！”瑞云公主径直走过来，眉开眼笑地说道。

　　成宗哼了一声，道：“你皇兄什么时候得悠闲了？”

　　“又召见大臣啊？”瑞云公主笑得一片天真烂漫。

　　成宗笑骂：“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还让人家帮忙捡毽子！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吓，怎么皇兄知道了！”瑞云公主掩口而笑，随即道：“捡个毽子算什么？别人愿意笑就笑去，我怕什么？”

　　“怕李宛不敢娶你！”

　　“皇兄你！”瑞云公主涨红了脸，瞪起眼睛嗔道。

　　成宗正色道：“不要闹了。你也大了，皇兄和母后会帮你物色好驸马，可你也要有大人的样子。以后再这样可不行。到时候我就告诉母后，好好关住你，天天做女红。”

　　瑞云公主不怒反笑，撅起小嘴，说道：“哦，母后那里我就说，皇兄可以跑去芸香楼，我为什么不能和大臣说说话？”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谁告诉你的？程恩！”成宗喝道。

　　“皇兄别急，我自有办法知道。程公公怎么可能告诉我？不过，只要皇兄不说，瑞云自然也不说。”公主得意洋洋地说道。“朕那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成宗脸色有些不自在。

　　“皇兄，我也想和您一起去私访。”公主甜甜笑道。

　　“什么，去芸香楼？绝对不行！”

　　“那我去母后那里告状。”

　　“站住！”

　　看到成宗脸色有些犹豫，瑞云公主趁热打铁地道：“我身为皇室公主，理应多体会民间疾苦，好辅佐皇兄成为一代圣君。”

　　成宗不禁失笑道：“你能辅佐什么？罢了，让程恩再准备一套男装。”第一名楼地芸香楼灯火辉煌，贵客盈坐，十分热闹。

　　大堂中歌舞翩然。貌美的侍女和灵巧的小厮穿梭，客人们或饮酒或谈笑。虽然热闹，倒也不嘈杂。楼上东西南北四个房间便挂着四大花魁梅兰竹菊的牌子。房门紧闭，让人禁不住想一探幽香。而此时西面房中，一个书生装扮地青年带着书童模样的少年坐在棋盘的一侧，另一侧便是四美之一地弈兰。

　　“啪”素手轻落。白玉般的棋子敲在檀香木地棋盘上，响起清脆的声音。那少年看了看眼前的美人，粉腮朱唇，淡妆略施，罗衫轻薄，眼生秋波。端坐沉思时尽显雅致，举手投足间别有妩媚。

　　“想不到这种地方还有这样地美人！”少年心中想着，目不转睛的看着。

　　弈兰察觉到对方地目光，微微一笑。也瞧向对面。

　　眼前地这名公子虽然穿的地素色衣服，但料子手工都是一流的，加上其人气宇轩昂。出手不凡，可知并非是寻常的富家子弟。

　　弈兰轻笑道：“黄公子。这次前来比上一次隔了好一段时日了。”

　　那青年笑道：“是。家中有事忙得很，脱不开身。”

　　“公子总是很忙。第一次来是去年，到这一次也才来了四次，却把我们四个芸香楼的招牌都见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青年道：“慕名而来，当然是希望能见几位名动京城的仙子。”

　　“仙子什么地，可不敢当。公子第一次来是听琴，见得是韵竹；后来是凝梅和奉菊，最后才是奴家，莫不是认为弈兰最不值得一见？”

　　青年朗声而笑，道：“弈兰姑娘此言差矣。要知道，最好的最是留在最后，越是企盼，越不敢贸然。”

　　“公子真会哄人开心。”弈兰掩口而笑，捻起棋子，放在棋盘上，又将眼前之人仔细打量了一番。

　　“倒是弈兰姑娘会哄人。几句话的功夫，我这条大龙就给破了。罢了罢了，情势已变，在下认输便是。”

　　弈兰笑道：“公子棋力不弱，思维也缜密，是难得地对手。弈兰很是欢喜。不过，想必您不常作此游戏。棋路有些生疏。”

　　那青年点头笑道：“姑娘说的是。有此闲情雅兴地时候倒真不多。”

　　“只怕公子地雅兴不是在棋，而是在人。”弈兰淡淡说道。

　　青年笑道：“美人当前，谁能不动心？自然别有风情。”

　　“公子这可真是说笑了，若说美人，公子何苦来这芸香楼？同来的这位姑娘远胜于弈兰了。”

　　“可我不会下棋。”那书童脱口而出，一脸率真，随即醒悟到，“啊”了一声，娇声叫道：“你认出来了？”

　　这下弈兰掩口笑个不停，青年摇摇头道：“这孩子，一诈就露馅了。”

　　弈兰笑道：“姑娘真是一派天真烂漫，有趣得很。少女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青年站起来道：“家妹顽皮，唐突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我等这就告辞。”

　　“这是公子地妹妹？公子何必急着走，弈兰不是这般计较的人。更何况今晚是凝梅升堂，等一会儿便会出题会客，公子何不看了热闹再走，小姐好不容易来一次也要玩个尽兴才好。“这……”青年有些犹豫，“哥……，就再等一下吧。”少女恳求道。

　　“好吧。”

　　“太好了！弈兰姑娘，谢谢你。你真是人美心更美！”那少女眉开眼笑，喜不自禁。

　　“哪有，倒是黄公子，当真是疼爱妹妹啊……”她淡淡说道，最后一字仿佛化作一声叹息，融入焚香的轻烟中，柔媚入骨。

　　少女正要搭话，就听到大堂中传来几声点鼓响，周围都静了下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今日凝梅姑娘升堂。各位客官请稍待。”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三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芸香楼的大堂中，宾客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一旁的侍女，拿出了笔墨纸砚摆在当中的一个长桌上。

　　西面房中，弈兰亲手泡上了茶，与那对兄妹移座到纱窗边。这样就能清楚地看到楼下大堂中的动静。而楼下的人却无法看到房内之人。

　　“弈兰姑娘，什么叫升堂？好像官府一样。他们要做什么？”妹妹好奇问道。

　　弈兰笑道：“这不过是我们叫着玩的。每个月当中的一天，四花魁中便有一人设下题目，请宾客们作答。答得好，我们便会出面道谢。不过是个游戏罢了，只因平时我们不常露面，大家便喜欢做这个热闹。”

　　“平日千金难见一面的四大花魁，这一日只是静坐待才子，倒是羡煞旁人。”那公子也说道。

　　“原来如此，以文会友，真是风雅。难不成，几位姑娘想借此机会挑选良人？”妹妹又问道。

　　“这……”弈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阿云，太失礼了。”公子教训妹妹。

　　“不要紧。”弈兰笑道，“姑娘也是直爽的人。这样说来，倒也有几分这个意思。想这几年来，我们自己的身价足以赎身。不过，就算离开这里，还能去哪儿？世间的人和事，我们看得还不够么，现在也只是冷眼待人而已。”

　　“哦……”

　　“像上次，陈公子与韵竹合奏一曲，顿时名声大噪。韵竹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心性未免不稳……那陈公子却也淡淡的。还避而不见，惹得韵竹添了许多烦恼。如今，也不就是静观其变的事么。”弈兰手捧茶盅。抿了一口香茗。

　　“陈公子？哪个陈公子这么过分？”

　　弈兰有些讶异，道：“怎么。姑娘不知道京师第一才子、这一科的榜眼陈玉泉么？”她本以为这是哪家豪门贵族地公子小姐出来玩的，京城的名流应该都十分熟悉才对。

　　小姐红了脸，说道：“多了不起，还不是个榜眼？我认得状元！”

　　一旁地哥哥忍不住偷笑。弈兰也笑道：“哦，是李宛李大人吧。恩。这人倒也有趣。”

　　“姑娘认得他？”小姐忙问道。

　　“之前来过一次。今日，好像也来了。”说完，指了指楼下。

　　那小姐忙站起身，仔细一瞧，果然见大堂一角屏风之前，有七八个青年坐在一起，似在谈论什么，周围并没有叫女子陪酒，或是侍女服侍。也没有注意堂中的热闹。这其中一人白衣长衫，相貌俊美，正是李宛。

　　“真是他。”小姐吃了一惊。随即红晕上脸，回身对哥哥说道。

　　公子也走到窗边。仔细看看那桌上地人。李宛、梁振业、马天赐、凌霄、陈玉泉、齐家疏等人都在。

　　“公子与李状元是旧识吗？”弈兰看这二人的反应。知道他们对楼下的几个人肯定不是一般的陌路。

　　“啊，还算熟悉。”那公子挑眉一笑。还未察觉楼上有什么不妥。还在交谈着事情。“这么说来，这次我等出征的人全都重新任命，朝中势力已经分成两面了。”

　　“这段时候魏相倒是韬光养晦，没见什么特别地举动。”齐家疏说道，轻轻敲了敲杯子。

　　婉贞沉思片刻，问道：“可对郑家有什么联系？”

　　“郑家？也没什么特别的。”陈玉泉不解她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其实，陈玉泉对李宛一直有说不清的情绪，本来同科登第的青年进士，应该多多亲近的，但本来志在夺魁的他每次看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文秀之人，心里不免有些隔阂。这人却真有些本事，或建言或出征，事事抢在他前头，并不像外表那般秀气。陈玉泉从小到大，没有真正佩服过谁，自负英才的他第一次遇到一个才干可以比肩地对手。所以，难免有时会有与之较量的意思。当时进言新政时候是这样，后来随何志去突厥也是。

　　梁振业看了看她，明白婉贞心中所想，跟那些突厥密信有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公之于众。便说道：“郑家魏家各有自己的人在战场上，朝中之事么，应该也不会特别有什么举动。”

　　正说道这里，楼上一个翠衫女子站出来，脆声说道：“今日凝梅姑娘地题目是：相思。各位客官不拘诗词曲赋，只要成文成调，便可算作应题。凝眉姑娘就在房中，等候大作。”

　　大堂里一时热闹非凡，或有嚷嚷着拿笔墨伺候，或是胸有成竹地提笔就写，也有书生模样的在皱眉苦想，字字推敲。西屋中，弈兰对那公子笑道：“您不去试试手，也当游戏罢了。”

　　公子笑道：“不善此道，就在姑娘这里作壁上观吧。”

　　这时，鸨母走到那一边，陪笑道：“各位大人，何不也来瞧瞧？我们凝梅姑娘脸上也有面子啊。陈公子，你是大才子，可不能免了吧？”

　　陈玉泉笑道：“在下就算了，倒是应该让状元公留下个风流韵事。”

　　婉贞连忙推辞：“才疏学浅，不敢与众人相较。”

　　梁振业看得有趣，道：“我和天赐是武人，不善文墨，倒是你们几人应该好好交份卷子上来。”

　　鸨母已让人备了笔墨过来，连声说道：“大人们肯赐墨宝，芸香楼也增光彩了。”芸香楼出入地达官贵人虽然多，但是陈玉泉等人名声在外，若是留下个诗词也能博得风雅地名声。外人到此，也知道这芸香楼不同寻常的青楼楚馆。

　　陈玉泉想了想。心中已有文章，对婉贞道：“李兄先请。”

　　“不敢，陈兄自便。在下实在没这般才智。”

　　“哦？李兄莫不是瞧不上这等轻词艳曲，不屑共作？”

　　“这……怎么会？当真是不曾写过……”婉贞心中不禁叫苦。题为相思地文章，倒是第一次要作，让她怎么写得出来。

　　梁振业道：“不会写就学着写么。状元郎不写怎么都说不过去。鸨母，快拿笔墨过来。”那鸨母自然欢天喜地地让人拿了笔墨到跟前。

　　陈玉泉微微一笑，提笔写道：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齐家疏见了，点点头道：“一寸相思一寸灰。真是好诗，玉泉兄高才。”

　　“齐兄莫要见笑，快写你地来看。”陈玉泉比众人早识得齐家疏，也是因为听闻的齐的才名，又比较熟络。故此亲近许多。

　　齐家疏笑道：“我不及你，让人家空害相思，还故作无事。乃是个薄幸丈夫。”说罢。也提笔写道：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却是一支曲子。但其中之意，却是暗指四美之一地韵竹前段时间与陈玉泉的交往。再加上之前地打趣，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陈玉泉见了，脸上微红，晃作若无其事看向别处。

　　只有婉贞还没动静，她拿着笔，眉头紧皱，不亚于大堂中的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学子。沉吟片刻，还未得两三句。这边，已有两片佳作完成，其它客人的文章也都陆陆续续送上去了。虽然不想写，可逼到这份上也不能轻易就罢。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拂去时，摸到衣袖，一下子想到之前师兄掉下地那片纸。

　　终于舒了一口气，便把之前的句子略加改动，写道：

　　春蕾绽放春叶蓬，恋曲如花绽春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浮华世外幸此生。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如此写正好应景。婉贞放下笔，交了卷。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东面房中，铮铮几声琴响，大堂上顿时鸦雀无声。熟客们都知道，凝梅姑娘善应和琴韵品评辞文。

　　婉贞等人这桌正好可以望见东面房的桃红纱窗前，一个身影正在抚琴，旁边另有两人站立。

　　叮咚如泉水般的琴声中，婉转又略显淡然的声音吟唱道：“飒飒东风细雨来……”

　　正是陈玉泉的诗句。西面房的那兄妹二人听了，也不禁点头称赞，果然是佳作。相思一题虽泛，但能作得这等高情雅致，实属难得。

　　下面还在奋笔疾书的众人，也都纷纷停下笔侧耳细听。

　　一曲终了，那女子轻声说道：“陈公子此诗确是高作。只是我等女子，春闺思愁，愁变愁了，却也不哀。”言外之意，诗中哀愁尚重，不合心意。

　　陈玉泉听了，微微一笑，也不答话。

　　少顷，琴声又响，这次曲调轻缓，略带愁思。另一个声音唱到：“平生不会相思……”

　　西面房中，弈兰笑道：“原来她们都在那边。现在这琴是韵竹弹地，而每次评诗都少不了奉菊。”

　　“刚才是谁？”

　　“刚才弹琴的是奉菊，评诗的是凝梅。现在弹唱都是韵竹。”弈兰答道。

　　“不是琴棋书画各持一艺吗？”少女问道。

　　弈兰道：“说是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凑个趣罢了。琴棋书画大家自然都要学，只是有个高低上下而已。像书画并成地梅菊二人，论诗词绘画，谁都不逊色。不像奴家。只懂对弈一门而已。”

　　一曲终了，另一个女子笑道：“写成这般，也真显出齐大才子高才了。正中那些小女孩的心事。”

　　另个女子轻声嗔道：“姐姐……”婉贞等人都识得。这是韵竹地声音。

　　又是那个婉转淡然地声音说道：“雅俗共赏，文思细腻。此曲清新可人，相思之中自有一缕幽香，果然不负公子才名。”

　　齐家疏摇摇纸扇，朗声回道：“多谢姑娘称赞。不知姑娘最合心意地是哪首？”

　　琴声又响，没有回答。和刚才不同。这次地琴声疏远清幽，不复之前的艳丽、华美，大有高士隐客之风。这曲子不像是从楼阁之中传来，倒像是山涧之间随着清泉缓缓流出。

　　陈齐二人相对而视，不知谁为翘楚。他两个自负才高，又有风流俊朗地美名，乃是不多得的青年俊才，料想佳人必会眷顾。

　　大堂中人也都议论纷纷，猜测今天凝梅姑娘是否会露面。要知道。如果没有十分合心意地，姑娘很可能现身甚至不出声。而之前已经有三个月，四花魁任何一个都没有评诗论文了。不知今天是否能有幸一睹芳容。

　　而本来还在写的人。此时也都停下笔来。有刚才的两篇佳作在先，谁还会争着丢脸面？论雅论俗。论高情论哀婉谁能盖过之前的文章？也只好作罢。好好听着学吧。

　　那琴声不断，几个跌宕回复之后。有人能听出，凝梅姑娘必定又有佳作要评。

　　果然，那清淡的声音再次传来，非是吟诵，却在轻唱：

　　春蕾绽放春叶蓬，恋曲如花绽春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浮华世外幸此生。

　　曲调一转，另有琵琶之音来合，更添怅然回肠：

　　花翩飞催君醉

　　舞迷离凝妾泪

　　遥诉情衷韶华尽，万千思绪寄长空。

　　一望乡关烟水隔，萍身他乡如雨虹。

　　念君夜夜费思量，恋曲声声唤君名。

　　惟愿与子偕终老，浮华褪尽幸此生。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静了半响，宾客中地赞叹声才传来，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询问这是何人之作。

　　连婉贞也愣在那里，这曲子只有前面那两句是自己写上去的，后面的诗句呢？那姑娘自己填上去的？对了，师兄说这是他从别处听来的，不是这里吧？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东面房的门开了，刚才传话那个翠衫女子走下来，来到婉贞的面前，道了万福：“姑娘请李大人上楼一聚。”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光全都集中过来，惊讶、艳慕、钦佩还有赞叹，以前最多是姑娘下楼来敬杯茶、叙叙话。就要请入闺房，却是难得一闻。就连陈玉泉见韵竹，也是第二次才到闺中叙谈。

　　婉贞却慌了神，站起来，连声说道：“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说完，拔腿就想走。

　　不想梁振业坐在前面，一把拽住其雪白的衣袖，笑道：“急着往哪里去？你又没家眷亲属在这里，怕什么？快，别做孩子样，大大方方地去见人家姑娘吧。”

　　婉贞急道：“我……你放开我，我真要走了！”

　　两人正在拉扯间，旁边地人也傻了，这里哪个人不想拜会花魁，得佳人青睐？这人选上了怎么还不识趣？

　　西面房中的公子也忍不住笑道：“原来李宛还是这样的人！真是不像话，人家姑娘脸上怎么过得去？”

　　正说着，对面地房门又一次打开，一个女子站在门前说道：“不用勉强。李大人，奴家只想谢过大人的赠诗。”

　　众人停下纷争，眼睛齐往上看，有人倒吸了口凉气。连身为女子地婉贞，也眼前一亮，心中惊艳不已。

　　这女子二十岁地样子，盘云髻，鹅蛋脸。头戴繁星卧花钿，长眉入鬓，杏眼秋波，樱桃朱唇。藕色细布长裙外罩轻纱，肩披宽袍更显玲珑身段。当真是国色天香。

　　对面房间的妹妹俯在哥哥地耳旁轻声说道：“皇兄，你的后宫也不过如此，怎么都没有这种人物？”

　　梁振业推了李宛一下，说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去！”

　　没法子。婉贞只好硬着头皮走上楼梯，要说什么，心中一点数都没有。

　　凝梅也下了几阶楼梯，待两人站在一起时，她微微一笑：“李大人，不愧是文曲之才。今日的佳作，承蒙爱赠。奴家又在后面加了几句，乃是有感而发，应和而唱。大人可别介意。”

　　李宛答道：“承蒙姑娘青睐。姑娘添句使拙作大添光彩，所谓佳作，不敢居功。”

　　两人相识而笑。

　　下面的众人见了，一个是世间难寻的翩翩美少年、一个是闭月羞花的红粉佳人，心中不免赞道：当真是一对璧人。

　　昨晚忘记写资料了，不好意思

　　唐代李商隐的无题诗

　　元代徐再思的《双调&#8226;蟾宫曲》

　　第三首解释祥见作品相关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四章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春光虽好，奈何逝如流水，不多时便转入了初夏。

　　婉贞正式成为翰林院的编修，每日除了早朝便是书库，或者跟着何志撰写书稿，十分忙碌。虽然已经不像之前在户部那时的锋芒毕露，但这位状元公仍没有淡出众人的眼光。

　　非但如此，京城里更是盛传了当时李宛与凝梅姑娘合写的诗句。一时大小茶馆、酒楼、乐坊争相传唱，比起当初的陈玉泉，风头有过之而无不及，又一个才子佳人的韵事流传开来。

　　“相思本是无凭语，浮华世外幸此生……”弹唱之间，不知有多少人能体味真意。

　　“可是，要是知道了我的真身，恐怕才子佳人什么的就成了无稽之谈吧。”这天晚上，婉贞和李昭用过晚饭，在院中乘凉。德云在一旁缝着夏天要穿的薄衫，随便说着城里的趣事。婉贞听了，随口就说了这句。

　　李昭笑道：“也许以后会被人当作传奇。与木兰从军、桂英挂帅相比肩。”

　　“我可不想这般引人注目，还是悄悄地走，谁都不记得最好。免得麻烦。”婉贞靠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渐渐暗淡的夜色。“哦？万一到时候需要你的聪明才智来济世安民，你怎么办？”李昭饶有兴趣地问道。

　　婉贞静静地答道：“这些本就不是我分内的事，如今做来，乃是因为家仇血恨不得以而为之。若是天下就等着我一个女子来救，那就说明已经无药可救，何苦再拖累我呢。”

　　“原来，阿婉还会计较妇道。”李昭有意笑她。“那么，官夫人呢？”

　　婉贞笑道：“大哥你看看，谁敢娶我？不怕短命么。”

　　“那倒也是。”李昭笑道：“罢了。有这么个妹妹，也只好哥哥养她一辈子了。”

　　“谁要你养？”婉贞笑道。“待我卸了任，带着自己的俸禄去游山玩水去。”

　　李昭眼前一亮：“这是阿婉的心愿？待大事一了便去世外逍遥？好，倒时候哥哥陪你去。”

　　“谁要你陪？你玩你的去，可别来烦我。”婉贞向他扬头浅笑，竟有些调皮的意味。

　　李昭见了。心中有些暖意，嘴上更说道：“不行不行，自以为翅膀硬了，不服管束了，这出去惹了祸可如何是好？看来我得把你看住了。”

　　婉贞刚要还口，德云在一旁笑道：“您二位别争了。都这么大了，要是老爷夫人见了，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呢。时候不早了，小姐去沐浴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早朝呢。”

　　这边话音刚落，园中地大门吱呀一响，有人叫道：“请问。这里可是李大人府上？”

　　婉贞站起身来，走到李昭面前。悄声笑道：“大哥。您现在可是在李大人府上！”

　　李昭笑骂：“你这丫头！”

　　婉贞带着德云来到前门。管伯带着瑾儿去城郊拜访一个亲友，明日才回。所以无人应门，大门就这样敞开着。一个白衣少年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见两个人从院中转出来，忙问道：“请问翰林院的李大人可在家？”竟没有料到主人会亲自出来。

　　婉贞笑道：“找我何事？”

　　那少年一愣，见眼前之人风姿翩然，相貌俊美，必定是京城中人口相传的状元公了。连忙走前一步道：“小人是受芸香楼之托，给大人送封信。”说罢，递上一个白色地信函。

　　婉贞看了看，回道：“知道了，在下会准时赴约，辛苦了。”

　　那少年道：“是。那小人便回去告诉姑娘，大人应允了。”

　　“是。德云，拿两吊钱来，让小哥喝杯茶。”婉贞虽不圆滑世故，但这些世事还是懂的。

　　那人似有什么犹豫，但还是和德云拿了钱走了。

　　德云回到房中，问道：“那是什么信啊？小姐要赴什么约？”

　　“凝梅姑娘约我三日后去赏花，当然不能辜负人家地美意。”婉贞脱下外袍，解开绑在身上的纱带。

　　“夏天渐渐热了，总不能这样一直绑着，要勒出病的。”德云忘记了芸香楼的事，担心眼前的婉贞有些消瘦地身体。

　　“不怕，我撑得住。就是热一点么，不要紧。翰林院的书房还挺凉快了。一切照旧，免得人家看出破绽。”

　　“可是……”德云皱着眉头，轻轻帮婉贞挽起长发，眼睛却还停留在刚刚除下纱带的地方----本来白如凝脂的肌肤已经有些发红了。

　　“不要紧，我去沐浴了，你也收拾一下，早些睡了吧。”婉贞说完走到屏风后面，那里备着浴桶和热水。

　　德云正在苦恼，屋外李昭的声音传来，“德云，过来一下。”

　　德云走出房间，看到李昭站在房门旁的树下，一身倾满月华却唯独不见脸上的神情。

　　“阿婉她……身体还好吗？你之前说她受的伤……”

　　德云答道：“突厥得的伤，现在已经痊愈了，只是留下了病根，不能着凉还有些血气不足。但慢慢调理还是可以恢复地，只是您看看她哪里肯好好调理？还有，马上就夏天了，今年尤其有些闷热，她又总绑着那厚厚的带子，身体怎么吃得消？这几天已经瘦了很多了。”

　　李昭皱着眉头道：“你们去年怎么过的？没有什么对策么？”

　　“去年那时，正是她赋闲地时候，在家里时间长自然就好些。而且去年天气凉。看看今年，可能是苦夏呢，她这几天进食又少，翰林院那里虽然不比户部的时候忙，可每天事情也不少。她嘴上总说没事，我这心里实在担

　　“这样不行。”李昭说完，边走进房中边说道：“阿婉，你莫逞强……”他话音顿住，只见眼前地少女只罩了件宽松地长袍，披着乌黑的长发正在梳理，修长地脖颈露出优美的弧线，手臂和略微敞开的衣襟里都闪着耀眼的洁白。婉贞一愣，随机有些羞恼地道：“大哥你进来做什么？”

　　李昭脸上一红，忘记了想要说什么，只道：“没、没什么。只是……”

　　婉贞这边已经按耐不住，站起来就推李昭的手臂，连声道：“有什么事明天说，我要换衣服，出去！出去！”

　　李昭任她推到门外，嘴上还道：“怕什么，猫一样的小人儿，小时候还是我帮你洗澡呢。”

　　婉贞急道：“还说这种事！现在我大了！”

　　“是。李、大、人----”李昭拖着长声，被赶到门外。

　　德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婉贞一把把她拽到屋子里，地一下关上门。就听到她对德云道：“你怎么也不拦着？就让他进来！”

　　德云傻傻地答道：“我没注意……在家里的时候没有……”

　　李昭不禁笑出了声，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他站在院子里。

　　不错，那个灵秀可爱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但是，无论她长到多大，她总是他最疼爱的人。

　　不过，真是瘦了些。

　　得想些办法。

　　李昭重新皱起眉头，看着有些沉重的夜色，叹了口气。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五章 往事知多少


    次日清晨，婉贞整理朝服的时候，德云从外面跑进来，连声说道：“小姐，大公子不在房里，只留下这封信。”递过来一个白色的信函。

　　婉贞打开信函，里面只有寥寥几句，言简意赅地写道他要离开数日，嘱咐自己凡事小心。落款是：兄昭。字迹很新，可能才写不久。

　　婉贞收好信交给德云道：“不妨事。大哥可能有事，过几天就回来。”平时在家，李昭偶尔也会留书出走，少则三两日，多则几个月才回来。婉贞也不奇怪了。

　　“不早了。今天你就留在家里吧。我去上朝了。”婉贞掸了掸朝服，挽起袖子，走出房门。

　　德云在后面像模像样地道：“送大人。”早朝照旧，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久便散了。下朝之后，婉贞直接走到与皇宫一墙之隔的翰林院，用过早膳便开始着手编撰突厥的纪年文本。正写着，何志过来这边，查看了婉贞的进度。随手翻了几翻，还算满意，点头道：“年纪虽然不大，文笔倒很老道，确实难得。”

　　婉贞谦逊几句，何志又道：“但要是心思都能放在做学问上，以你的才智，必有大成。”

　　婉贞听出了何志的弦外之音，这人老，目光也确实锐利，知道婉贞的心思不在这笔墨书卷之间。婉贞刚要答话，何志摆摆手，道：“人各有志，也不强求。年轻人不要碌碌无为便好。对了，宫里杜衡阁中有本朝和突厥的几次使节来信。劳烦贤卿去借来，可好婉贞答道：“自当从命。”

　　杜衡阁是宫中的藏书阁，也是史官及时记下当时朝中发生的事情的地方。里面史料齐全但还未加仔细整理。翰林院要编书常常要向其查借资料。而除了翰林院。其它人没有圣旨一概不准入内，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会被拒之门外。毕竟有许多皇室辛秘不得为外人传。看守杜衡阁地是御林军。阁内的当值官员便是翰林院的官员，定期更换。所以，婉贞带着何志地手令，不用仔细盘查便进入的阁内。

　　在翰林院也有些日子了，不少人都认识。“不知今天当班地是谁？”婉贞心中想着。推开深色的雕花木门，迎面便是高耸着的一列列厚重的书柜。

　　“请问，今天哪位当值？”婉贞对着好似落满灰尘的群书，高声问道。

　　“哦。原来是李兄。”从右边地书柜后面转出来一个青年，手持书卷笑道。

　　“原来是齐兄。”婉贞认出的眼前之人，正是大才子齐家疏。道：“受何大人差遣，前来借阅前朝与突厥使节交往的史料。”说罢，拿出何志的手令。齐家疏瞥了一眼，也不细看。笑道：“李兄是在编《突厥纪事》吧？这几个月正好是在下看守书库，不用客气。里面请。”

　　齐家疏在前面带路，穿过排排书柜。来到书阁里面的一个角落，那正摆着一张很旧的桃木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卷。“有些杂乱。让李兄见笑了。让我来看看，戎狄杂务是在刑志的右面……嗯。是那边的柜子。”齐家疏右手一指远处的一排柜子。

　　婉贞见他这般熟悉，便道：“齐兄也是在做学问么？这般用功。”

　　齐家疏笑道：“哪里是什么学问，不过是有这份闲心罢了。每次从翰林院调来地官员总待不久，多则两三个月、少则十天八天便走了，这记录么，难免杂乱无序，找起来也费力。我便请了一年的差事，这里慢慢理出个脉络。这快半年了，才理出了个大概。”

　　正说着，外面一个侍卫在门前叫道：“齐大人，宫里面有旨意下来。”

　　齐家疏对婉贞歉然道：“李兄请自去查找，在下少陪。”

　　“好，齐兄请便。齐家疏转身离开，到外面去处理事务。偌大的书阁之中便剩下婉贞一人。

　　婉贞向右边走去，看到书柜上贴着小字条“经籍”、“帝居”、“户志”、“工志”等等一排排尽然有序。不同隔层还标记着时间，十分详细。

　　“刑志”地标记映入眼帘，婉贞心中一动，但脚步没有停下，又走过两排书柜，看到了刚才齐家疏说的“戎狄杂务”，有朝中和不同边塞民族地交往记录。

　　然而，婉贞扫了一眼书柜，又向门口看了看，确定外面门口没人，眉头微微一皱，几个箭步来到“刑志”地书柜，迅速查到十年前的那一栏，抽出一本书册，快速翻看起来。

　　书一页页翻过，婉贞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没有，没有关于父亲地记录。

　　放下这本，再拿起另一本，又是这样翻看。

　　一连翻了三本，皆无当时的记录，婉贞心中不免着急，同时又要注意不能被外面的人撞见，心里如同打鼓一般，咚咚地跳得厉害。

　　终于在第四本的武家将门志最后十几页时，一行字映入眼帘“时年九月，护国将军梁兴被参里通外国，尚书陆明峰连连上书保本，力保……”

　　正看到这里，外面响起脚步声，婉贞心中一凄，又不甘就这样放过这机会，袖口一抖，将书册装入袖中。到了门口，隐隐已能看到这边的人影。他隐约见右边“戎狄杂务”的书柜前没有人，心中几分奇怪，便边走边问道：“李兄？可找到书了？”

　　直到走到跟前，才看到群书之间蹲着一个身影。正是李宛。他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小册子，笑道：“刚刚看到还有铁勒的一本纪事，铁勒现在是突厥的盟国，也想一并借去看看。”

　　齐家疏释然。道：“没问题。记录在案便好。不过李兄真是好学之人，躬身亲就不说，连这么角落的东西都找得到。看。连袍子都蹭脏了，这书阁里灰尘太重。”指着那一角衣袖和袍襟。都粘上了灰尘。

　　李宛一低头，笑道：“啊，真是见笑了，竟然没有察觉。这回还要赶着换件衣裳。”

　　从杜衡阁中出来，婉贞掸了掸粘在身上的尘土。舒了口气。刚刚急中生智，在齐家疏走过“刑志”地时候，她弯腰俯下身，一个侧翻，转到“戎狄”的书架，正好齐家疏刚到另一侧书柜前，来不及站起身，婉贞便抽出眼前的册子。刚刚记下几本书籍地位置，便是这时圆谎也容易很多。

　　齐家疏虽然也是新进官员之一。同是力主改革朝政之人，而且还要求彻查当年的疑案，平时也算亲近。但婉贞并不想暴露自己地立场和行事。尤其是背景未明之人。此事非同小可，不得不小心谨慎。

　　从杜衡阁出来。婉贞径直回到家中。吩咐德云带着借来的突厥史料去翰林院，并向何尚书告假。因为身体不适休息半天。确定家中没人，婉贞将门窗关好，从里袖中拿出那本册子，仔细翻开到那页武家将门志，细细读来：

　　“时年九月，护国将军梁兴被参里通外国，尚书陆明峰连连上书保本，力保梁家满门。帝纳之，命大理寺详加查访，以免有误忠良。越一旬，帝旧疾复发，命太子监国，魏相辅政。然有告密者复上告曰：梁陆勾结，意图谋反。遂双双下狱。朝中保本者甚众，然相曰：兹事体大，不可轻慢。查抄梁家之时，妻子俱未在案。有云太史苏丰臣欲弹劾魏相迫害国之重臣良将，然朝政之时暴毙家中，未知真切否。时年十一月，梁陆狱中郁郁而终，相差不过数日。帝悯之，不复追究，赦其家眷……”

　　婉贞读完，长出一口气。乍一看，平常的记载，细细读来，隐意颇

　　眉头紧皱，婉贞取出纸笔，将这段抄录下来。

　　告密者、意图谋反、暴毙、郁郁而终……心中默念着这些词，却隐隐有辛酸浮上心头。

　　十年前，自己还在母亲身边嬉闹玩耍的时候，朝廷中的明争暗斗、相互碾轧便悄然而至。短短两个月地时间，梁、陆、苏三家一夜倾覆。

　　隐约记得，当时父亲要母亲带着自己离开京城，前往祖籍的本家避难。母亲不肯，父亲难得的发起怒来，却在看到门外惊呆的小婉贞时，叹了口气，浮上温和怜爱的神情，抱起孩子，温言劝道母亲。次日，母亲带着自己，离开京城的府邸，前往父亲的祖籍，两个月后，便是突然而至的官兵和师伯将她与母亲化为永别。现在想起，那时便是和父亲最后的日子，以前不懂事，对时间没有觉识。两个月，对小孩子来说也够长了，只是时时问起：“父亲怎么不来看贞儿？太忙了吗？”母亲总是会温和地点点头道：“贞儿很乖，父亲一旦有空闲就回来看我们。”那温和地笑容中却隐隐带着苦涩和哀戚。

　　婉贞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润，掌握成拳，抵在下颚，字字推敲其中之意。若要替父亲翻案，务必先查清当年里通外国的细节，所幸现在已经有了从突厥那里拿回地信件，便是铁证在手。后族郑氏牵扯其中，不得不慎重；苏丰臣暴卒也甚为可疑……

　　正在里头绪时，忽然外面拍门声响起，德云在外面叫道：“大人，我回来了。路上遇到梁将军，他想探望您，现在在正厅等候，要不要见？”

　　婉贞道：“好，我去见他。”收起桌上的书本，转念一想，将书放在床铺地枕头下面，自己地抄录则放在袖口中。

　　走出去，看在梁振业坐在厅中正在饮茶，见她出来，道：“不是身体不适么？便好生歇着，不必出来了。”

　　婉贞坐在另一边，道：“不妨事，正要有事和你商量。”

　　“呵。该不会是装病怠工吧？”他还笑笑调侃道。

　　婉贞不答话，将袖中的抄录递给他。

　　梁振业细细看完，眉头紧皱。问道：“你从哪里得来地？”

　　“杜衡阁。”

　　“有记录么？”

　　“没有，我私下带出来的。下次去的时候再悄悄放回去。”

　　“地确有几点耐人寻味。然而却没有更多细节，不知道真正的情形如何。”

　　婉贞道：“即使没有详细的记录，突厥王地信件也是铁证了。你押着的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由越鸽他们照料着。已经录了口供，将其人和家眷送到乡间藏起来，以待日后有用之时。”梁振业答道。

　　“还要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将这些证据拿出来。一扫奸党！”婉贞地手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口气有几分激动梁振业拍拍她的肩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婉贞点点头，深吸几口气。

　　“你以为，我们手上虽有证据，但迟迟不敢拿出来的原因是什么？”梁振业问道。

　　“时机未到。”

　　“也对，也不对。”梁振业答道。婉贞抬头看着他，平日的嬉笑收敛起来。此时侧面分明的五官棱角显得十分稳重，到底是年长几岁地人。

　　他续道：“现在牵扯进来的，魏党当其中。更重要的是还有现在的后族----郑氏。我们现在手里就算有证据，这毕竟是十年前的事。毕竟是先帝时期的案子。你也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一面是两朝元老、皇后的亲族，一面是已经作古的人和初出茅庐的举子。推心置腹想想。陛下该如何抉择？”

　　婉贞不语，仔细权衡其中地关系。

　　“等待一个时机，适当的时机。魏列夫大权在握这么久，跋扈朝野，总会有他失手的时候，一旦触怒陛下，便是时机了。”

　　婉贞皱眉道：“那后族怎么办？总不能等着废后吧。”

　　梁振业一愣，继而笑道：“这话你还真敢说。虽不至于废后，只要皇上不会再忌惮郑氏外戚地势力就可以了。魏郑这里联合很勉强，总会有裂痕的，到那时不管谁抛弃谁，都是我们地机会。

　　“最后一点，就是我们自身了。”梁振业微微一笑，道：“我们能做地不过是争权夺势。我不会雅言文饰，只能直说。现在我们身处下位，若要弹劾他们，难上加难。只有手里握有重权，足以与之匹敌，时机一到才能来个生死相斗。到时候，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所谓朝堂，不过如此。”

　　“党派相争，权势碾轧……”婉贞低声轻语，尾音化为叹息。

　　次日早朝时，婉贞站在文臣这一列中，看着前面不过几丈远的玉带蟒袍地背影，想起昨日梁振业说的话，心中不禁有丝嘲讽的冷笑。这几丈远，不知自己走多久能走到，这几丈远的距离，亦能杀人于无形……

　　“启禀陛下，滇南留守传来急报：夜郎王上月病逝，其子玉龙王子下月即位。然其叔、老夜郎王的幼弟俨然有分庭抗争之意。夜郎与我滇南相邻，汉夷杂居久矣。一旦动乱，与我边疆不利。如今夜郎王弟与吐蕃王族相交密切，对我滇南有拒不守礼之意。夜郎王子欲进京朝见，与我朝修好缔盟。”

　　又有事发生了，婉贞抬起头，偷眼看了看殿上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的年轻帝王，端坐的身形犹如巍峨矗立的山岳，而面目则隐藏在华盖的阴影处，不见喜怒。不知这次事件能有几人起伏。婉贞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

　　“夜郎之事，何人居责？”帝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回话的人噤若寒蝉。

　　“回陛下，夜郎由滇南守备御抵监视。”

　　“传旨：滇南守备护送夜郎王子进京。临近州府随时注意滇南动向，一旦生变，速报朝廷。”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六章 四照朱颜，人间今夜浑如梦（上）


    “芸香楼那边，不要轻视。市井之间等得到的远比想到的更多。”梁振业知道他要应约赴赏花会时，特意嘱咐的。

　　这一日傍晚，婉贞回到家中，沐浴更衣，吩咐德云将新裁好的水色丝织长衣和淡金色轻纱罩衫准备好，焚香之后焕然一新。德云见了，撇撇嘴，说道：“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家的新姑爷呢，至于穿成这个样子么。”

　　婉贞一面用丝带挽起头发，两缕青纱垂在耳旁，额头上宝蓝色的头巾上镶美玉，更比平常添了几分风流潇洒。“德云做了新衣服，难道不想让我穿么？”婉贞笑道，手里不停，又挽了挽金丝绣的繁云花纹袖口。

　　“那倒不是，”德云撇撇嘴，“我是说，您还真要去那个赏花会啊？您怎么老去什么芸香楼，多不好。”

　　婉贞笑道：“倒也是，之前只是我自己去的，没带上德云。不如这次和我一起去。”

　　“什么？我不要、不要了。”德云连连摆手。婉贞也不逗她了，穿好厚底靴子，准备离开。德云却四下看看，又小声说道：“小姐越来越胆大了，那种地方您还是要小心才是。”婉贞啼笑皆非，随手拿起洒金牡丹扇，敲了一下德云的头，笑骂道：“这么担心就一起去么。明明心里痒痒，还跟我捣鬼。看看你家大人我，哪个敢太岁头上动手？”

　　“我……我没有……您不听就算了。”德云皱着眉头，别扭地杵在门口。

　　婉贞见时候不早了，也不理她。径自走到门口。管瑾儿牵着马等在那里，见婉贞出来，大声道：“大人。马备好了。”这孩子今年十三了，个头长得挺快，俨然一个机灵少年。婉贞点点头。道：“瑾儿今晚早些睡吧，留个门就好。爷爷的药记得提醒他吃。”

　　“好！大人您早点回来！”瑾儿干脆地答道。管伯把孙子视若珍宝。婉贞和德云对孩子也格外关怀。大家住在一起，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家人。

　　刚要上马，就听到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德云叫道：“大人。等等我！我跟您一起去！”楼时，却发现今天的人格外的少。侍女带着他们走到二楼凝香的房间，说道：“姑娘等候多时了，请。”婉贞推开房门，说道：“凝梅姑娘，打扰了。”见里面藤桌旁端坐着两名女子，一个穿淡紫色地薄衫，神情恬静淡然，正是凝梅；另一个则穿着鹅黄色袍裙。丹凤眼，瓜子脸，一双柳叶弯眉别有妩媚妖娆。却是女子先站起身来。笑道：“这不是李大人么，可来了。让我们凝梅姐姐好等。别有幽怨暗恨生。谁道相思不伤神。”说罢掩口而笑见婉贞怔住，凝梅起身相迎。说道：“李大人莫要介意，奉菊就是这般多话。”

　　原来那女子就是另一位花魁，梅兰竹菊中的奉菊。她笑了笑，眼角一挑，别有一番风流媚颜。

　　凝梅走到跟前，说道：“时候不早了。李大人，我们一同前往吧。”

　　婉贞问道：“要去哪里？”奉菊道：“您不知道？不是有给您下帖子么？”

　　“在下只收到一封信件，说是要赏花。”

　　奉菊笑道：“赏花自然不在这里，这么点的地方，怎么看？难道要看人？”

　　凝梅解释道：“今年最后一次牡丹会了，在城南碧波湖畅春台边上。城中大小地教坊楚馆借此机会争艺斗艳，芸香楼自然是重头戏。婉贞道：“我原不知，孤陋寡闻了。”

　　凝梅拉起婉贞的手臂，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轻声慢语道：“哪里地话，您愿不是京城人氏，自然没听过。前阵子又才从边塞回来，没赶上上两次的花会。这次请您来，还是凝梅唐突。没给您添麻烦才好。”

　　“哪里哪里。”婉贞连声谦虚，看着拉着自己的雪白手臂，晶莹剔透，混若无骨。突如其来的亲近，即使身为女子，一时间还有些局促。

　　奉菊跟了出来，巧言笑道：“姐姐有了郎君就忘了自家姐妹，罢了，我也不捣乱了。”

　　婉贞正不知所措，凝梅笑道：“不用理她，那是个疯丫头，话唠得很。大人，我们先走。”

　　下面却另有一名男子笑道：“怎么，美娇娘独倚栏杆，可是在盼游子罔顾？”

　　说话之人，一身湖蓝色长衫，头戴逍遥公子巾，手持帛扇，文雅之中英姿勃勃，正是齐家疏。

　　“齐兄也来了。”婉贞招呼道。齐家疏也点头招呼。上面的奉菊犹自说道：“你个没良心地，总算来了。谁等你，我是在陪凝梅姐姐等李大人。婉贞提议道：“既如此，不如一起走吧。大家也好有个伴儿。”只有她和凝梅在一起，婉贞怕会不自在。

　　其它人听了此言却都笑了起来，连凝梅也微微一笑道：“这赏花会另有它的规矩。大人，我们还是先行一步吧，齐公子和奉菊稍后也能遇到。”

　　不明就里，婉贞也只好点点头，跟着凝梅来到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二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凝梅只是坐在一侧，看着窗外，偶尔说外面的景致。婉贞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随便符合两句。不多时，便到了城南。十几个有些粗野的男人蹲在大树下。见车停了，他们靠上前来。婉贞警惕起来，挡在凝梅前面。凝梅却说：“不妨事，这几位是我请来的。”

　　为首的一个大汉，大声说道：“可是凝梅姑娘来了，您的画船我们哥儿几个花了十天的工夫才准备好地，这回一定让您风风光光。绝不输给别人。”

　　凝梅微笑道：“王老板辛苦了，不用这么破费，不过是游玩一个晚上而已。”

　　“那怎么行？给姑娘作脸面地事情不能马虎。这位是……”这位王老板盯着婉贞打量了一番。凝梅答道：“这是翰林院的李大人。”

　　“啊。大人好。”众人马马虎虎地行了礼，便催促道：“时辰要到了。姑娘赶快上船。”

　　婉贞一路上越来越摸不清头脑。明明只是赏花，却好像有很多规矩和讲究，排场又多又奇怪，这会儿还要坐船。她看了看凝梅，只见美人微微一笑道：“畅春台在湖地对岸。划船过去方便一些。”

　　“恐怕不止如此。”婉贞说道，“这画船也是赏得一部分？还请姑娘告知，这赏花会还有什么说道，免得在下心中忐忑不安，怠慢失礼。”凝梅美目流转，微微笑道：“大人才智出众果然名不虚传。我们边走边说。”

　　一只精致地画舫停在湖边，船上两个穿着白色短褂地少年船工，船边装饰得，窗格和藤木桌椅都甚为精巧。上面地雕花秀刻更是精细，舱头和船顶挂着彩色绸缎，在船头还绑成了喜庆地绣球。两旁美人明纱灯随风轻轻摇摆。天还没黑，但灯笼中的烛火已经点燃。比起纸质地灯笼。分外明亮。

　　婉贞一步跨上画舫，然后扶着凝梅也上了船。静静地驶向灯火熙熙攘攘。似乎格外热闹地对岸。

　　畅春台两侧，垂柳随风飘拂。天色将晚，夕阳只剩下半个倚在远处的山边，染得碧波湖水层层叠叠，由金变红再变得深红……湖畔的园林里，繁花的姹紫嫣红亦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几大乐坊的台子已经搭起来，丝竹声声，伴着水痕涟漪，丝丝扣人心弦，荡漾随波远去。

　　花树前，月台下，京城几大闻名楼院的红粉女子尽数展颜，千娇百媚，惹得王孙公子目不暇接，更有在翻飞的罗裙粉黛之间作浪蝶狂舞，几多醉态，百般人生。

　　更有不少贵族公子结伴出游，名曰赏花，实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众人都知，今夜是：花颜娇弱三分，俏媚更胜一筹。须知蟾宫里，人比花更俏。

　　湖中隐隐传来吱呀地撑篙声，有人叫道：“船来了。”“来了？来了，快来看！”

　　一时间，还在岸边园林里游玩的人群，一起涌到花堤旁观看。

　　远远见，一艘画舫翩然驶来，船头地明纱灯旁站着一双身影。美人云鬓高耸，轻纱广袖随风飘散，如同广寒仙子；身边一位长衫博带的少年书生，身型文秀，手摇折扇，俊逸洒脱得犹如谪仙。这二人此时此景出现，飘幻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仿佛成了谬误。看泛舟碧波上，比翼双飞亦成仙。

　　船头的婉贞已知这赏花之意，有意凑趣，便陪着凝梅出现在这船头。看对岸人头攒动，心中忽然促狭意起，便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件披风，殷勤地为凝梅披上。凝梅点头致谢。

　　又一阵音符似乎伴着流波倾泻而出，凝梅微微一笑。道：“他们也来了。”回头望去，就见另外两个画舫，从不同方向驶来。一个船舱装饰着碧纱，船头摆着竹制地桌椅，一名少女正在抚琴，旁边站着一个青衣男子。正是韵竹和陈玉泉。凝梅见了微微皱眉道：“这孩子，还是请了他来。”

　　另一只画舫驶到近前，船上的身影婉贞也认得了：是奉菊和齐家疏。

　　三艘画舫驶到湖心，聚在一起，互相招呼。齐家疏和李宛在芸香楼里见过了，这时便点头致意。齐家疏向陈玉泉道：“今日也来了。亏你有记性。”陈玉泉只是作揖与众人相见。

　　凝梅也到了万福。奉菊却向着韵竹笑道：“你这小妮子，终究还是请得人家来了……”齐家疏轻轻拉了奉菊地衣袖，让她住了口，只是回身偷笑。韵竹还是被说得满脸通红，问道：“弈兰姐姐还没到么？”

　　凝梅道：“弈兰一早便离了楼里，应该很快能到吧。”

　　奉菊也道：“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到。难不成有什么花样？”

　　众人四下望望，忽然韵竹叫道：“那边地可是弈兰姐姐？”

　　众人一起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顿时吃了一惊。湖面上一艘富丽堂皇的巨大花船远远驶来，船身周围挂满了琉璃宫灯，耀得水面灯火通明。这阵势立刻引得岸边地人群中阵阵惊叹。

　　凝梅低声笑道：“不知弈兰找的是哪家王侯公子，这般阵势。”

　　婉贞亦微微笑笑，远远望去，见一窈窕美女拖曳着长纱曼裙，轻轻依偎在一个男子身边。那男子身形俊朗挺拔，迎风而立更显得气宇轩昂。

　　婉贞觉得这身影有些眼熟，仔细看时，不禁心中重重一顿，暗想：不会吧……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七章 四照朱颜，人间今夜浑如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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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泛舟湖上的身影竟然和清晨金殿上巍然不动的身形相重合，婉贞愕然地看着那艘花船渐渐驶近，却更加肯定了这个真实。船头拥着美人迎风而立的男子，正是本朝的九五至尊。

　　不止婉贞，陈玉泉和齐家疏也都愣住了。三人交换了眼色，却都是愕然无措的
表情。

　　凝梅很是心细，见众人脸色有异，已知来人不简单，悄声问道：“李大人，这
位官人是您的相识么？”

　　婉贞苦笑道：“倒是识得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四船在水面中间相会，姗姗来迟的弈兰这时站了出来，道：“让姐妹们和诸位
大人多候了，我们这就上岸去吧。”

　　凝梅微微笑道：“弈兰妹妹先请吧，我等随后就到。”“那怎么好？凝梅姐姐您
今夜和李大人同游，李大人是当朝第一才子，状元之尊，自然是你们先上岸了。”
弈兰笑道。

　　婉贞已经从凝梅那里知道，这花船出游也是比较的一部分，最博采的那位便最
早上岸，也就是今晚的花魁榜首和主宾。以前往往是众多船只纷纷争妍，自从二年
前芸香楼四花魁同船而出，这碧波湖中再没人抢这风头，都到岸边做了看客。于是
便由群美出游变成了四美出游。

　　弈兰和凝梅还在谦让，韵竹静静地站在陈玉泉身旁，奉菊则看得眉飞色舞，时
而偷笑，时而和齐家疏小声说笑，似有讥笑弈兰排场奢华之意。那边船上的人。却
对他们三位朝臣熟视无睹，坦坦然站在那里，手扶美人。好不春风得意。婉贞一阵
头痛，这可不好。无论是毕恭毕敬的还是装作不认识都不好，前者暴露的身份，可
能有危险；后者算作大不敬，要治罪的。

　　正要看看那两人地反应，忽然。奉菊笑道：“两位姐姐再比下去，天就要黑
了。不如，让两位官人来论理吧。”

　　婉贞一惊，只有向那边作个揖，道：“弈兰姑娘不必推辞，还请登岸，我等随
后就到。”

　　弈兰美目流转，看了看身边的官人，说道：“黄公子。这可怎么办呢？”

　　这位黄公子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先登岸吧。”香楼的鸨母和一干杂役连忙
迎上来。引到主台席坐。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沉下去，山抹微夜色朦胧。灯火星纷，
湖水摇曳中流光不减。隐藏在园林深处地繁花已经模糊不可视之。但见左一团殷
紫、右一团嫣红，连绵在墨绿的枝叶之间。微风袭来，阵阵花香扫过粉面，如同美
人地玉手轻抚，熏人欲醉。这才是赏花会的精妙之处。

　　婉贞这时才懂得赏花会的风雅。轻声吟古人的名句：“名花倾国两相欢。”

　　右首旁的齐家疏听了，清咳一声，给她示意。

　　婉贞一怔，立刻想起这句下面地话便是：“长得君王带笑看。”偷眼瞧到，微服
的成宗正和弈兰把盏共饮，倒是十分应景。只是这话中略有调侃之意，不知道他听
没听见。

　　成宗瞥见下首都有些拘谨的三位朝中俊才，心里觉得好笑，有意戏弄他们一
下，这才答应和弈兰同游。这时，他端起酒杯，有模有样地向他们敬酒，道：“久
闻几位才子大名，今日得见，足幸平生。先敬各位一杯。”

　　三人傻了眼，面面相觑，陛下敬酒要如何回礼？陈玉泉和齐家疏不语，婉贞与
凝梅离皇帝最近，就坐在他们的下首，只好先端起酒杯，回道：“不敢不敢，承蒙
不弃，先干为敬。”仰头喝掉杯中的玉酿。陈、齐两人也跟着举杯。

　　台中丝竹声起，歌舞助兴，莺莺婷婷，好不热闹。周围其它宾客携着红粉佳人
已经开始饮酒谈笑，外面几处其它青楼的坐台里传来阵阵笑闹声。唯独这四花魁的
主台上，只有弈兰那桌偶有说笑。另外三桌的人要么正襟危坐，要么低头喝酒，规
矩得有些奇怪。

　　凝梅见了，也不奇怪，只是帮李宛填满酒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倒是，韵竹
那边有些局促不安，偏陈玉泉又绷着脸坐着，话也没有几句。奉菊和齐家疏说笑，
她笑得花枝乱颤，齐家疏却不得不忍着。

　　上位的成宗见了，更觉得有趣。

　　婉贞觉得气闷，起身离席，要到外面透透气。走出畅春台，远远瞧见一个少年
牵着马匹，百无聊赖地坐在湖边地树丛旁，真是德云。

　　婉贞叹了口气，走上前来，说道：“德云，累了吧？”

　　德云回头一看，欣喜地说道：“大人，您出来了。我们回家吧？”

　　婉贞苦笑摇摇头，道：“今晚没那么容易打发，你累了便先回去吧。我晚些再
走。”想到主台上微服出游的皇帝，不觉得又是头痛。

　　德云奇怪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先走？难不成……”她想着想着脸色一遍，小
声说道：“她该不会留您过夜吧？您的身份……快走吧，我们赶快回家。”说着拉起婉
贞地手，就要起来。

　　婉贞忽然觉得身后有响动，眉头一皱，按住德云的手，喝道：“什么人？请出
来说话。”

　　德云怔住。婉贞回身一看，一个人从树后慢慢踱出，脸上带笑，正是成宗皇帝。

　　婉贞叹了口气，拍拍德云地手背说道：“不要紧了，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
晚一点。”

　　德云走后，婉贞来到成宗面前，就要行大礼，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悄声笑
道：“朕可不想在这里上早朝！婉贞只得起身，作揖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成宗笑道：“本来想出来体味京师地风情，看看朕登基后这几年来。有什么变
化。恰好遇到几位爱卿，正好有同游的乐趣。不过，卿们要是和在宫中时一样。只
怕不够尽兴。”

　　“陛下地意思，可是让臣等尽兴相陪？”

　　“这个么……”成宗点头笑道：“出来游玩总是要尽兴而归才好。卿等暂且忘却君
臣大礼。同度良宵吧。”

　　婉贞应答：“既是陛下的圣意，臣不敢不从。只是臣还是要说，陛下此举甚为
不妥。礼教大防且先放在一边，您地安危怎能儿戏？若有些差池，什么人担当得
起？请问这次微服出游的护驾在哪里？”

　　成宗听了。只是笑道：“不是还有卿等么。走吧，不要罗嗦，回去里面再好好
说。朕现在化名黄成勋，记得了，不要叫错。”

　　婉贞无奈跟在身后。成宗忽然又说道：“上次听了你们三人的即兴之作，很不
错。这次再出个题目你们作吧，对了，再让四位美人弹唱。”

　　婉贞这时知道，皇帝这次出游绝对不是“恰好”遇到他们。位。这边芸香楼地鸨
母正为冷清的场面着急。好不容易等到人齐了，陪笑说道：“几位大人，要不要和
我们姑娘们一起。来个席间游戏，也胜过这空座。”弈兰应道：“妈妈地主意甚好。
我们玩些什么吧？”

　　成勋道：“这个主意不错。这里除我之外都是当朝才子，不如就行个酒令。两
人和唱一曲，好见才子佳人的美名。”

　　“甚好甚好。就请公子做个花间司令官，定下这酒令的规矩。”鸨母见有响应，
立时应承下来。”

　　“状元公，可有什么高见？”成勋笑道。

　　婉贞拱拱手道：“还请黄……黄公子高裁。”

　　“那好。这席间可谓是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不如就以点绛唇为题，二人
同作，入律工整，情辞俱佳为上。如何？”

　　弈兰点头道：“好，弈兰不才，愿为各位掌灯研磨。”

　　成勋调笑道：“你莫不是要作那捧砚的名花倾国貌？”“可惜不为君王带笑看。”
弈兰巧笑道。

　　他们谈笑之时，下面的三桌已经忙了起来。笔墨送上。陈玉泉文思泉涌，笔不
加点，写道：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这词是极好地，足见其才智之高。只是韵竹见了，却沉思片刻，和道：

　　黄鸟嘤嘤，晓来却听丁丁木。芳心已逐，泪眼倾珠斛。

　　见自无心，更调离情曲。鸳帷独。望休穷目，回首溪山绿。

　　陈玉泉写完，本欲去看李、齐两人之作，但见韵竹也提笔写着，心中一动，俯
身看时，只见女儿情怀情真意切。心中有几分感动。当时琴和韵竹，不过是为了博
一个风流才子的名头，并非真的为见美色。后来见了这个女孩，着实也为其才貌所
打动，但介于名声和门户之见，不愿与一个青楼女子纠葛太多，便刻意疏离。他自
负才高，又出身名门，现又的重用，希望能得到一位才貌家世足以匹配的淑女为
伴。然而，才貌与家世却不那么好切合。年轻男子又哪能不恋慕美色？所以两人藕
断丝连，却成了京城之中的一件韵事。

　　此时，陈玉泉见了韵竹写得词曲，情意深切，心中感动，撕了原来的稿子，重
新写道：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轻缕。水边朱户。尽卷黄昏雨。

　　烛影摇风，一枕伤春绪。归不去。凤楼何处。芳草迷归路。

　　算是回答了韵竹的闺怨情深。

　　这边婉贞则不再像上次那般发愁，只等着凝梅先做好，自己顺着意思和一首便
可以交差。凝梅也不愧为书画双绝的才女，不一会儿便成了一首：

　　独自临池，闷来强把阑干凭。旧愁新恨。耗却年时兴。

　　鹭散鱼潜，烟敛风初定。波心静。照人如镜。少个年时影。

　　婉贞见了，笑道：“凝梅姑娘可是有思念之人？”凝梅一怔，婉贞却没见到，提
笔写起自己地：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自凭栏久。

　　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待婉贞交卷时，那边奉菊已经弹唱起来：

　　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
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凝梅笑道：“这倒是他们的风格。”曲子一唱，席间便热闹起来，直至午夜时
分，才由韵竹的一曲《子夜吴歌》作了宴中之曲：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天，婉贞才算回到家
中，想起回宫之前地皇帝最后一句竟是“明日早朝不如改为午朝”，不仅失笑……然而
想想席间众人的所为，梁振业那句话果然没错，世象百态，当真有趣。

　　李白地绝句，写杨贵妃地

　　秦观的

　　才女朱淑贞地作品

　　秦观他老师苏东坡的

　　才女舒氏的魏夫人的

　　汪藻的

　　附上作者的废话：看，我引得很准吧……男的就用男的的诗，女的就用女的的
诗……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八章 须知君有意


    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婉贞便又起身梳洗，去上早朝。

　　金殿上端坐的皇帝重新恢复了其如神祗的庄严，身形矗立在宝座之上，面孔隐藏在华盖投下的阴影里……

　　礼部尚书何志进本道：“陛下，夜郎玉龙王子将于三天后进京，因其还没有即位，不知仪仗礼制是用番王之礼还是外臣之礼。”

　　成宗沉声道：“众卿意欲何为？”

　　何志道：“启禀陛下，依臣之见，玉龙王子即将即位，此来又有意修好，一旦缔盟成功，我西南边疆可稳。不如以番王之礼相见，以示诚意。”

　　成宗道：“就依卿之意，准奏。”

　　如今朝中要纷纷忙着接待夜郎王子的事宜，礼部张罗着接待，兵部、户部等人接连被皇上召见入宫，权衡夜郎事宜。倒是婉贞所在的翰林院冷清下来了，总编纂何志不在，众人少了束缚，又是夏日炎炎，怠工请假避暑的不在少数。

　　婉贞下了朝后照例前往办公，见人员稀少，也不着急编书。想起前几日在杜衡阁中偷拿的书还没有拿回去，恐时间久了让齐家疏察觉，便拿了令牌，再到杜衡阁去。齐家疏倒是没有怠工，依旧在阁中整理着书籍。见婉贞来了，两人闲聊几句。婉贞又要借书，趁着他一时不察，婉贞将书放回了书柜之中，又顺手拿了两本出来。

　　离开杜衡阁，回到翰林院，已是晌午。天气越发炎热，屋内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或是外出吃酒，或是回家避暑。这天是半修，午后便是旬假。婉贞迟疑片刻。将书册整理好，又拿了几本其它不相干的书本放在一起。包裹起来，带走回家。

　　骄阳灼人，大街上也没几个人影，静悄悄的有些不带人气。婉贞也觉得异常闷热，额头上出了细密密地汗珠。后脖颈被烤得有些发痛，再加上胸口紧紧缚住的纱带，气闷异常，有些喘不过气来。

　　走到离家很近的小巷子里，一个衣衫褴褛地中年男人倒在路旁。见婉贞经过，那干瘦的汉子伸出手来，念叨着：“相公行行好，赏点吃的吧……”

　　婉贞头沉沉地，心中却一片明清。她下意识觉得这人有些古怪。便要绕开，不予理会。

　　哪知这人却似要抓救命稻草一般，踉跄地跟上几步。上前一扑，抓住了婉贞手中的包袱。

　　婉贞心中一惊。劈手就要夺回。但见那人轻快地转身，便要逃。她急中生智。喝道：“梁振业，帮我拿住此人！”

　　武状元地名头果然好用。那人身形一滞，婉贞趁机拦住他的去路，道：“什么人，竟敢抢劫朝廷命官？”

　　那人四下张望见没人过来，才知中计。却也不惧怕，说道：“状元公好胆识，要知道这深巷子里，就算有人被害了，也不能立时为人得知啊。”

　　婉贞冷笑两声道：“你就算有着胆子，只怕也没这身手。”说罢，劈手一掌，直取那人面门。

　　这干瘦的汉子倒不像外表那般枯槁，招架有力，掌中带风。两人交手几个回合，婉贞心中暗暗惊奇：这人身手不弱，功夫高明。不知此等身手的人受何人指使，为何要对自己下手。

　　两人争夺那个包裹。这人也不急于进招，出手几次小心翼翼，像在试探。婉贞身体不适，此时全凭着一股意气，强行动武。

　　忽然，两人同时抓住包裹，两下较力，“呲”地一声，外面的锦帛破裂，书册散落。婉贞手疾眼快，掌风一带，将书册抚到一旁地角落。

　　那人看了眼散落的书册，略一迟疑，不再恋战，转身就要逃走。婉贞皱眉喝道：“哪里逃！”起身便要追，哪知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脚下再没了气力。

　　婉贞手扶墙壁，按住胸口，慢慢俯身拾起书册。那人也没有再回过头，几个起落便不见了。城郊的碧波湖畅春台上，一个锦衣公子凭栏独立。昨日四美同游的浮华散尽，如今行人寥寥，四下里空旷寂静。

　　这公子轻摇折扇，神色略显冷清，远望城中似在深思。

　　下首忽然传来声音：“少主，属下回来领命。”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那公子也不稀罕，淡漠地开口道：“讲。”“是。依属下看，这人的功夫路数确是李侗一脉，长得却不很像，胆识倒是不错。”

　　“身手如何？”

　　“不弱。属下本以为他文人出身，不足为惧，交手时有些托大，险些着了道。”

　　“哦？”那公子勾起嘴角，道：“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是不弱的了。其它的呢？”

　　“属下见到他随身带的书册，特将书名记下，来报给少主。”一张薄纸从身后递过来，那公子摊开看看，眼睛迷了起来。

　　“可还有什么别的？”他问道，放缓了语气道：“比如，此人可有女气？”

　　“女气？”声音略微迟疑，恭敬答道：“属下无能，未能察觉其它。”

　　“是么。罢了，下去吧。”他又摇了摇折扇，轻声笑道：“这可真有意思，连我也想去凑凑热闹了。”

　　婉贞第二天照常去上朝，下了朝后梁振业在午门外等她。一旁地德云牵着马匹，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去。

　　“听说你昨天遭袭了？”梁振业开口发问。

　　婉贞略一皱眉，沉声道：“你听谁说的？”口气不善。

　　德云一缩头，见婉贞瞪她，怯怯地开口：“梁大人问时，不小心说漏嘴了。”

　　梁振业笑了笑，道：“你别骂他了。是我问出来的，也不怕么。只是，”他压低声音道：“为什么找你？”

　　婉贞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按理我最近韬光养晦，除了翰林院以外并不曾觐见朝政，就算要对付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哪边地人？”梁振业暗指魏家和郑氏。

　　“不好说。看样子是江湖人士，那就更没有理由找我这身在庙堂之人。难道另有第三方势力？或是魏郑已收买了江湖绿林之人？”婉贞盘算着。

　　分开的地方到了，梁振业拍拍她肩膀道：“你多保重。凡事莫要逞强，有事找我。”

　　“好。”婉贞点点头，两人拱手告辞。

　　三天后下了场小雨，天气总算有些清凉。正好此时进京地夜郎王子受到礼部地隆重接待，当时的仪仗都排了两条街那么长。夜郎地这位玉龙王子带来了三件国宝献给皇帝，以示诚恳。帝大喜，便在御花园中大宴远客，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皆要赴宴。这位玉龙王子还带了十二名舞姬、十二名歌姬献艺。

　　成宗亦是开明爽朗的君主，也不避讳，闻听夜郎又要献宝、又要献艺，后宫之中已经传开，索性邀了太后、皇后、萧妃和瑞云公主等一干后宫女眷赴宴。大臣们在园中落座，御座安排在园中玉液池中的观景台上，嫔妃们坐在下首。这样既能观赏景致，池边又更凉快许多。这安排瑞云公主当然喜欢，不过她又要发愁如何能溜出去到四品官员那边，而在皇兄的眼睛底下却很难办。

　　席间，公主坐在太后身旁，不住地向园中张望，隐约见到一个宝蓝色长衫的文秀身影坐在花丛旁，正与旁人交谈。公主芳心暗动，趁皇兄正与玉龙王子交谈之时，偷偷起身，便要溜走。

　　哪知萧妃眼明，一把拉住瑞云，悄声笑道：“陛下说得果然不错，公主必要离席。若是要更衣方便的话，还请让妾身陪着。”

　　瑞云大窘，低声告饶道：“好娘娘，快放了我去吧，瑞云片刻就回来。”

　　萧妃曼声笑道：“公主的请求妾身怎敢不依。只是皇上的圣旨，臣妾不敢不从呐。”

　　成宗此时已看到瑞云公主的身影，心想可不能在这国宴之时让这孩子胡来。于是叫道：“瑞云过来，见过玉龙王子。”

　　公主有些恼怒，撅着小嘴走上前来，看着皇兄调笑的目光，不情愿地向那位王子福了福身。

　　这位玉龙王子二十来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颇有英武之气。可在公主心里哪比得上那人的儒雅文秀。

　　这位王子连忙起身回礼，但见眼前的这位少女，华贵秀美，眉目之中带着皇家的尊贵气派，果然是金枝玉叶。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九章 玉手出锋芒(上)


    国宴过后的第三天，成宗皇帝在武英殿召见夜郎众人，由玉龙王子将三件夜郎国宝献上，并定下合约，天朝结盟。礼部大小官员在场观礼。婉贞从属翰林院，但深得礼部尚书何志的青睐，一并到场权作笔录。

　　仪式进行的很顺利，成宗皇帝对这位年轻的番外王子也颇为赏识，此人不但外表英武，而且通情知礼，是个十分聪敏有趣的人。

　　仪式结束后，照例摆宴庆祝，席间其乐融融。这时，玉龙王子端起酒杯向成宗敬酒，“感谢陛下盛情款待，愿我夜郎能和天朝永为亲族，不复兵戈。”

　　成宗自然高兴，回敬道：“愿夜郎早日盛平，玉龙王子成为贤明君主。”说罢，一饮而尽。

　　王子单手行了礼，忽然高声说道：“陛下的盛情让玉龙感动，玉龙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成全。”

　　成宗笑道：“王子不必客气，请讲。”

　　“陛下待我，如同一家人。如今要是夜郎与天朝成为一家，那就是夜郎的盛世来到了。”

　　“哦，如何才算成为一家？”成宗微微笑道，已经猜到了几分。

　　“夜郎请赐国母！”“如此甚好。”成宗朗声笑道，“难得王子有此心意。如今皇室宗亲中的郡主中有两位业已成年，与王子年岁相当；若是放眼至县主、乡主那就更多了，王子可以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女子为妻。朕也定按照亲王之礼操办……”

　　“这个……”玉龙王子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夜郎请尚瑞云公主！”四下里突然静下来，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等待着皇帝的答复。

　　“你说瑞云？”成宗的声音里透着寒意。群臣听了，莫不惴惴不安，心想：这个不知礼数的番邦王子可触了逆鳞了。瑞云公主是皇上地胞妹。从小相依，对公主珍爱异常。当今太后又只有这两个孩子。那可真是万般宠爱于一身。这位公主只怕比一般的亲王还要娇贵。

　　“瑞云公主有所不同。公主是太后的掌上明珠，太后舍不舍地，朕还要去问。再有，公主身份与亲王无异，本朝亲王成年之后便可自立门户。如今公主的婚姻大事，自然也要问问她地意思。”成宗缓缓说道，语气中恢复了冷静和淡漠。

　　“是，这个自然，玉龙愿等待公主佳音。”这位王子倒是丝毫不在意成宗的冷淡，彬彬有礼地回礼，微笑地答道。瑞云猛地站起身，恼得脸都红了起来，又带着委屈地说道。“怎么说我都不嫁！”

　　成宗叹了口气，转向太后问道：“母后的意思呢？”

　　惠平太后思量片刻，道：“终究还是远了些。瑞又这般不情愿。西南边陲，瘴气湿气、怪兽毒虫的。终不是个好去处。”

　　成宗点点头。道：“朕也不想瑞云远嫁，尤其还是去那种边远番外之地。只是。眼下与夜郎结盟，如此一来东北的突厥已平复，西南又得安稳，我朝边疆便可暂得平安。所以，也要想个好法子不伤体面才好。”

　　瑞云气冲冲地走过来，没好气地说道：“夜郎区区一个西南边陲地小国，皇兄如何要看他们的眼色吗？”

　　“瑞云！”成宗口气严厉起来，“不得失了分寸！”

　　太后温和地劝道：“你皇兄不是说了嘛，不会勉强你的。国家大事自有皇帝和朝臣们商议，你不必担忧。再乱说了话，小心你皇兄真的把你嫁出去！”

　　瑞云涨红了脸，连声说道：“不嫁不嫁，就是不嫁！”索性像小孩子一般坐在太后的脚旁，不肯起来。

　　成宗见此情形，不怒反笑：“你哪里是不肯嫁？只是人不对而已。若真不想嫁，朕给你修座皇观，你带发修行如何？”

　　瑞云一愣，随即向太后撒娇道：“母后你看看，皇兄又欺负我了！”

　　惠平太后听了，竟有了几分喜色，忙问道：“可是真的？皇儿快说说看。”

　　瑞云道：“皇兄，你要是乱说，我就再不理你了！我还要和母后告状。”

　　成宗眯起眼，促狭笑道：“再待些时日，朕一并奏禀母后。”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呢？”太后见兄妹二人如此和善也不计较，随口问了几句。

　　一直在下首侍奉的萧妃，听了这话留了神，趁公主回了宫，便向成宗和太后建言道：“公主总是要下嫁的，不如立一个名目让这些亲贵公子们比试一番，公主也可从中挑选称心如意的驸马爷。”

　　太后听了，忙道：“萧妃这法子不错，云儿甚是顽皮，若是能寻到一个称心地夫君，也算了我们心中一桩大事。”

　　成宗迟疑道：“不可明着来，瑞云的名声在外，最好暗地里进行。”

　　萧妃道：“我们以公主做寿为名，邀请朝中的青年才俊，王孙公子赴宴……”成宗一拍掌，“不错，再邀请了那位玉龙公子，只要让他知难而退便好了。”

　　萧妃笑道：“正是此意，既有了体面，公主又可以选个称心地驸马，一举两得。”

　　成宗称赞道：萧妃此计甚妙，应赏！此事便由你去张罗吧。”

　　“臣妾不敢。宫中的大事还是请皇后娘娘主持吧。臣妾愿为效劳。”

　　“恩。”成宗想到皇后地高傲淡漠，便道：“爱妃就辅佐皇后，将这事办好吧。”

　　宫里传出消息，瑞云公主下月初生辰，广邀群臣。公主已经过了及笄之年，韶华正盛。宫中此举要为公主择个良配也未可知。再加上，夜郎来地这位玉龙王子，开口求亲。陛下虽不好明着回绝，但总要想个法子婉拒才好。

　　日子定的也好。正是七月初七，傍晚地御花园中月桂飘香，夜莺低鸣，公主与皇帝具坐主位，太后、皇后等后宫女眷则就坐高挂竹帘的玉景台中。可见隆重。

　　应邀而来地有今科的进士，往届的才子，大多是二十上下年轻有为地俊才，少说也有近百人。不过这也都是摆摆样子，真正的主角则是一同坐在主台上地五名嘉宾：夜郎的玉龙王子，皇后的内弟二等候郑涌，英烈侯之子、萧妃之弟萧宁，魏相之子武威将军魏雁辉，以及陈远达大学士之子。今科的榜眼陈玉泉。婉贞和梁振业同坐在下首角落里的一桌上，为地是免受拘束，可以逍遥一点。见面寒暄几句。便畅饮闲谈起来。

　　可瑞云公主在主位上见到几个毫不相干的人，心中不满。找个借口要离开。放着众多亲贵公子在这里。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拂袖而去，成宗忙跟了过去。

　　“瑞云。不能耍小孩子脾气。这是国宴，怎可冷落了贵宾？”

　　“什么小孩子脾气？还不是皇兄把我当成小孩子！说是让我自己选，把那几个人摆在那儿选什么？什么英才栋梁！还不都是门第之见！”公主真的有些动怒。

　　诚然，这五位上位贵宾不是亲王贵胄的身份，就是朝中重臣之子，公主倒是一语中的。

　　成宗温言劝解道：“宫中的规矩，这也是没办法。这几位不光有家事，也有才能。再有，萧宁和郑涌你们幼时便熟识，你总要过去招呼一声吧？再不然，下面坐着的其它人也不是不可以加进来。要记住，这次宴会重要的是让玉龙王子死心，如果你不想嫁到夜郎的话。”

　　公主沉静下来，忽然脸上露出微笑道：“不管什么法子都行？”

　　“但不能失分寸。”成宗慎重说道。

　　重新回到御座，成宗反而更加担心地看着笑盈盈摇着团扇、跟几位贵宾有说有笑地公主，不知道这孩子还有什么招数。果然，酒宴正酣时，公主忽然说道：“在座的诸位都是多才多智、学富五车的俊贤公子，瑞云前日读书，有一事不懂，此时突然想到，还请诸位解答。”公主地声音清脆，不光主台的五位贵宾，在场地其它人也都听得清楚。

　　梁振业小声对婉贞笑道：“这就开始招驸马了，你猜猜这几个人谁能当上这个都尉？”

　　婉贞看了一眼主台上地人，他们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公主皇帝的形貌，那五位当中地三位是婉贞很熟悉的，她笑了笑，答道：“论家事门第，这几个都差不多，难说。皇上不想公主远嫁，那玉龙王子恐怕要失望了。”

　　梁振业道：“你不想去试试？娶了公主，你就平步青云了。”

　　婉贞摇摇头：“娶妻怎可草率？那是相守一生的人呐。”心中又好笑：要真是娶了公主，那才是死路一条呢。

　　台上，公主已将题目说了出来：“北溟之畔，波涛茫茫无际，有人覆履其上、横穿大海却不曾湿了鞋子，这是为何？”

　　萧宁笑道：“这也怪了，难不成真有神人可以凭虚御风？”

　　公主摇摇头道：“就是个普通人呢？”

　　郑涌问道：“可曾假物？”

　　“舟楫皆无，不曾假物。”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梁振业笑问婉贞，“猜着了吗？”婉贞点点头，二人相视一笑。沾着酒杯里的琼浆玉液，两人在桌上各划一个字出来。移开手掌，赫然都见到一个“冰”字。

　　两人笑意更盛，婉贞说道：“陈公子应该能猜出来。”

　　此时陈玉泉忽然出声答道：“是冰。”公主略带惊讶，赞许地点点头。

　　下面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赞叹陈玉泉学识渊博，聪敏机智。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章 玉手出锋芒（下）


    玉龙王子看着众人的表现，脸上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瑞云公主语风一转，又笑道：“可这毕竟是书上的说法，倘若是现在的时节，不假舟楫，人只怕连这小小的玉液池也无法横渡，诸位的意思呢？”

　　众人向眼前的盈盈池水望去，公主口中的小池却也有十余丈宽，纵使轻功功夫多高明，一跃十余丈中间没有任何凭借，可谓难上加难。

　　成宗已知妹妹的心意，接上话：“这也未必，武功修为到一定程度的人，应该可以。”“真的吗？”公主惊奇道，“不知皇兄可收得这样的人才？看，对岸的朱丹红芍药已经盛开，哪位若能御风而去，采得花王而归，便不负今夜天上人间的盛宴。”说完，公主眼波流转，在众人身上一扫，霎时宴会中静了几分。

　　成宗见妹妹点名了，只好想想人选，座上的几人显然无法胜任。座下的众人中，武将倒是有几名，只是这水上漂的轻功恐怕没几人能办到……眼见公主又向那玉龙王子笑道：“不知王子的家乡，可有这样的人？”

　　玉龙王子温和答道：“夜郎边南小国，这等奇人奇事小王不曾听闻，中原地广物博，人才济济，只盼能见识到。”

　　瑞云公主翘起小嘴，露出略带天真的笑意，道：“本宫也只是看些搜神志怪的野史杂文而已，只怕是乱想的。”眼睛又向另外四人飘去。

　　陈玉泉低下头想：虽然答上了前面的问题，可自己并不精通武艺，这等要求听起来匪夷所思，万一要是被叫到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拒绝。另一旁的萧宁有侯爵的世袭身份，年幼之时与还是郡主地瑞云公主是玩伴，如今两人都已**。公主越发美丽而且身份贵重，一方面姐姐萧妃的劝导。家族也好，自己的前程也罢，若能迎娶公主都是莫大地幸事。所以自己今日也精心准备而来，负责安排宴会的姐姐又给了他个极佳地位置。只是没想到公主提的第一题，就被一个小小的榜眼抢答了去。第二题又颇难为人，自己不敢贸然抢风头，生怕自己失了公主的看重。

　　剩下两个，魏雁辉和郑涌也都是有心无力，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

　　瑞云挑衅一笑，看着成宗道：“皇兄，怎样？可有人选？”

　　成宗心中一狠，开口道：“烦劳今科的武状元梁振业一试身手吧。”婉贞在下面推了推发呆地梁振业，道：“恭喜你。要当驸马了。”

　　梁振业冷哼一声道：“他家千金公主要胡闹，非要麻烦别人。真是，连个酒也喝不安慰。”这牢骚发得声音极低。脸上还不能显露出来。婉贞忍住笑，道：“快上去。不许找借口。可别丢脸啊。”梁振业道：“你说的容易，便让我趟这浑水。别得意。待会我就把你也叫上去。看看那上边的五个，都虎视眈眈的。真是让人为难。”说完，站起来，慢腾腾地上前领旨。

　　梁振业在御前对答几句，便走到池边，心想这风头不想出却硬要找上门来，让人哭笑不得。以他的武艺，要过这个池子倒也不难，两岸虽有十余丈宽，但是池中睡莲低垂、如翠盘的大莲叶连成一片，岸边的水中还有垂柳的枝叶随风摇摆，可下手的地方极多。只是，怎样能做到不招摇又不失面子，这样滴水不露地事情还真不容易。

　　梁振业一回头，发现皇帝携着公主、以及身后的贵宾都移驾到了池边，人群中隐约见到李宛有些调侃的笑脸。梁振业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他身形一闪，足尖在池边地大石上一点，人便如飞射的箭羽一般，带着劲力飞出。岸上众人纷纷赞叹，好俊地功夫！但见他人到池中时，劲力已弱，似要落到水中，有人不禁惊呼；哪知梁振业单足点在一朵大莲盘上，这只莲盘眼看要滑下，另一只脚又点在另一朵莲盘上，就好像走梅花桩一样，一路踏莲而过。

　　众人齐声抚掌赞叹，但见梁振业一到对岸，没有取花，又立刻照着原样返回，众人正在惊异时，只见梁振业拜倒御前，道：“臣过岸之时，不慎踏水，现在足下已湿，不敢摘取花王归来，还请陛下赎罪，再选能人。”

　　成宗已经极为赞叹，笑道：“卿不但武艺超群，而且一片赤诚，瑕不掩瑜，卿非但无罪反应奖赏。来人，赐梁将军麒麟金靴一双、红莲披锦一件。”这两件都是珍物，红莲披锦据说远从天竺运来、极为珍贵，而麒麟靴一般都是赐给一等地爵位的重臣功臣，此时赐给梁振业已是破格，又有激赏之意，众人羡慕不已。

　　梁振业领了赏，也落座在上座，他心里好笑：把李宛也叫上来吧，这五虎上将变成七国争雄才好。想罢，向成宗进言道：“臣学艺不精，使刚才这等雅事没了逸韵，臣推荐一人，必能胜过臣下。”

　　成宗来了兴趣，问道：“谁？可在座下？”

　　梁振业笑道：“便是李宛李大人。他为人洒脱，武功飘逸，想必才能担此雅事。”

　　公主听了甚为开怀，连声说道：“真地么？李大人可真是文武双全的栋梁啊。”

　　成宗重重咳了一声，止住公主的话头，说道：“姑且让李宛试一试。”

　　台下的婉贞听到被召见，无奈地走上来，有些恨恨地看着笑地开怀的梁振业。心里道：你还真把我也牵扯进来了，所谓损友一点也不差。

　　婉贞拜倒在地，道：“参见陛下、公主殿下。”公主抢先问道：“李大人，听说你武艺超群，胜过梁将军，可是真的？”

　　婉贞听了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依然恭敬答道：“那是梁将军过谦了，臣所懂得，不过是花拳绣腿，只为强身健体而已。梁将军是国家栋梁，要上阵杀敌、派兵布阵。与臣一届文生不可同日而语。”

　　成宗笑道：“这样看来，梁将军可有欺君之嫌了。”

　　李宛道：“若只是寻常的轻功、拳脚，臣也略有所学，只是比起梁将军，自然是术业专攻。陛下的难题，臣愿一试。”

　　“好。”成宗高兴地点点头，难得在有外宾的时候，臣下能长脸面。还是年轻人血刚气盛，不甘落于人后。

　　“臣斗胆请一物。成宗好奇道：“何物？”

　　李宛微微一笑，道：“公主殿下的披帛，臣恳请借来一用。”

　　成宗还来不及制止，瑞云公主便取下了披帛递了过去。“李大人请。”

　　这回换作李宛来到池边，只见他也不整衣，也不挽袖，一身飘洒的长衫，头上的公子巾伴着墨黑的长发任微风吹拂，足下丝履不沾纤尘。轻轻一点池边的大石，整个人就如同被风吹走一样飘了出去。与梁振业的势如破竹不同，李宛他也不见使了多大的力气，广袖一挥，当真飘逸潇洒得仿佛谪仙。

　　纵是如此，在距离对岸五六丈远时，李宛的身形也不免下坠，但见他长袖一扬，手中一团薄纱飞出，即时缠住了相距二三丈远的池中垂柳；手中再一振，借着这条曼纱的劲力，李宛顺利跃到对岸。

　　众人见了，莫不赞叹不已。对岸李宛已经取下一朵盛开的红芍，托在掌中，转身返回。

　　成宗见了大喜，特命再设置上位，准许李宛入座，待要恩赐，心中却拿不定主意：梁振业没有拿回花朵，已经赐了麒麟靴等珍物，这回轮到李宛，怎么办？

　　见瑞云公主满心欢喜的样子，成宗笑道：“皇妹出的题目，这回看你说要给人家什么才能换回你的花王？”

　　李宛听了，答道：“比起梁将军的步步生莲，臣还差得远。而且还借了公主的披帛才能采回红芍，此花当然要献给公主，怎敢要奖赏？”

　　公主听了，脸上一红，柔声道：“李大人，多谢你。”

　　这声“李大人”有些耳熟。婉贞不禁抬起头，看了看主位上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

　　好面熟，婉贞不禁一愣，眼看着公主也对她微微一笑，婉贞立时想起那个踢毽子的小宫女，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日那个少女颐指气使，无人敢不遵从，原来是皇帝陛下的胞妹，当今的瑞云公主。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一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国宴结束的当晚，梁振业和马天赐兄弟送婉贞回家，因之前遇袭的事，梁振业定要将她送到家中才放心。

　　而婉贞心中也还在琢磨，一方面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公主，另一方面则是另外众人的神情言语，总有几分雾里来云里去的感觉。不像平时，自己总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这样一来，利害关系也分不清，颇有踌躇犹豫之感。在李侗这化外之士身边长大的婉贞，行事向来喜欢挥洒自如，这等小心又摸不着头脑的事，难免感到烦闷。

　　梁振业调侃道：“怎么还皱着眉头？今天大喜可贺的事情，怎么不见你念叨谋划一番？”

　　婉贞道：“什么大喜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装傻？今天的驸马擂台，您独占鳌头，他日驸马都尉加上少年英才，可谓是前程似锦。”

　　“哼，少来这套。你也不弱啊，步步生莲的绝技怎会落我之后？”婉贞白了他一眼。

　　梁振业好笑道：“看来我不点破，你还真就不说了。看看那公主殿下的眼神、样子，就知道已经芳心暗许，起码最看重最中意的人就是状元公你了。快说，公主的样子可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之前什么时候竟然与这位内亲王联系上了？”

　　婉贞听了此话，心里琢磨了一阵，开始觉得不可能，想笑梁振业无稽之谈，可越想越觉得有些道理。她心里一紧，道：“你说公主待我与其它人不同，是说笑吧。你看，萧侯爷和郑二将军都与公主旧识。而且谈笑风生。我一外人，不过坐在一旁凑热闹而已。”

　　梁振业摇摇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我只说三点：公主怎么这么爽快的借披帛给你？她一口一个李大人，怎么如此顺口？陛下为什么没有给你赏赐？”

　　婉贞忙道：“不给赏赐也不能说明什么。一时忘了、想不到也是有可能的。”

　　“这是礼数，也是御人之道，陛下怎么会轻易忘记？只怕……”梁振业嘻嘻一笑，“不久就会有大礼相赠。.1-6-K小说网,手机站wap,16k．Cn.到时候变成了一家人，不分彼此。赏赐什么的，自然不急于一时。”

　　“这……这怎么可能……梁振业，你别乱说。”

　　“我只问你，你和公主之前见过吗？”

　　婉贞不得不点点头，道：“偶遇过。”

　　梁振业露出高莫测的笑容道：“这就**不离十了。”

　　婉贞急道：“这有什么可喜？”

　　“哦？他日成了驸马，必是三品以上地重臣，陛下也定会重用你这个妹婿。就连后族也不足为惧，这不是大喜之事是什么？”

　　“哪有这么容易。怎么可以娶公主？”

　　“怎么不可以，你还未婚娶。公主也算是正当韶华。陛下也有意栽培新近的才子，一举数得。？”

　　“绝对不行！”婉贞斩钉截铁地说道。梁振业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说道：“你真是奇了。别人想攀都攀不到的事情。你却不要！”

　　婉贞缓和了口气，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再有未得皇帝旨意。这事不见得当真。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梁振业道：“也好。我和天赐先回了。你早点休息吧。天赐呢？”

　　婉贞回头一看，厨房里，德云忙碌地影子后还多了一个高大却有些笨手笨脚地少年身影。

　　宫中却也连夜商讨起来。当事的瑞云公主自然回避了，太后和成宗亲送了公主回寝宫，太后便要儿子再到自己地寝宫小坐一下。席间，太后和后妃们虽然坐在稍远的御景台上，但主台上的情形早有人禀报的一清二楚。太后挂记着女儿的婚姻大事，夜虽深了，也要同皇帝问上几句。

　　母子坐下后，也不多叙闲话，太后抿了口清香凝神地绿牡丹，问道：“皇儿，今夜宴会上可是有瑞云的意中人？依你的意思，怎么样？”成宗微微笑道：“母后也不必太着急。一来瑞云年纪还小，朕还想再留她两年，给母后在宫中做个伴；二来，现在朝中几派势力不明，朕也不想让瑞云陷到这朝堂政事上去。”

　　惠平太后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皇后与萧妃自然也都是想着自己家里人，那魏相一直做大，委实也不好办。新近的官员么，还要再好好考教下行为品性，日久方能见人心么。只是，瑞云这孩子性情执拗的紧，我也是想了解个大概，好做个准备。平时也可以多约束一下她。”

　　成宗略略沉思一下，道：“今天主席之上，有几个青年还是不错的。陈大学士之子陈玉泉，书香门第，专做学问，少与政事。只不过陈玉泉的心性略有浮躁，还需多加历练；新科的武状元梁振业颇有大将风范，这次西征也立了大功，朕倒是颇为看重此人。倒是瑞

　　“瑞云怎么了？她地意思呢？”

　　“另有位新科状元李宛，文采人品也是不错的。不过此人从面相上看，过于秀气，身量也文弱……人倒是聪明，也有胆量，这次西征也随军出征。不过，朕总觉得若是为瑞云招驸马，此人不太般配……”成宗将话说完，心中还在掂量。

　　太后点点头道：“皇儿的眼光，母亲自然信得过。不过，瑞云这孩子看重地，偏偏是那位新状元是么？她的意思可是定下来了？”

　　成宗略一迟疑，心中自知瞒不过，只好苦笑道：“那孩子当日在琼林宴上遇到这人便没忘记了。现在虽不至于向我要人，只怕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太后皱眉道：“还有这事。那哀家可要见见这人了。皇儿安排一下吧，不要让瑞云知道，不动声色最好。”

　　“是。朕明白。”成宗知道太后这是要考察李宛地人品才貌了。“这两日便好吗？”

　　“越快越好。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那位梁将军有空也让我看看，实在不行也好有个应变之策么。”太后说道，成宗全都应承下来。

　　太后又道：“皇后、萧妃地两家怎么样？可有出色的？”

　　成宗答道：“郑涌还好，不似他哥哥那般浮躁，有几分当年定国公地模样，倒算得上持重内敛；萧宁么，还过年轻也没历练，看不出什么别的。”

　　太后点点头道：“郑家年轻这代还未见长，但余威尚在，如今梁家也不在了，武将以郑氏为首，皇儿要谨慎处事，对皇后也不能着了痕迹。萧氏么，虽然不比当年九门十家的鼎盛，但仍是世家大族之首，不得小觑。”

　　“是。朕理会得。母后，时候不早了，您不要为这些事烦心，朕自去处理，母后请早些歇息吧。”成宗见时候不早了，亲自扶起母亲进了内宫寝室。太后扶了他的手道：“当年先帝每夜都是早早便让后宫静下来，这种时候早就安歇了。如今我皇儿这么晚了，回去只怕还要理政。要不是当年母亲将你领进宫里，现在做个闲散亲王只怕也是好的……”

　　成宗笑道：“母后哪里的话。人各有命，强求不来。闲散有闲散的好，忙也有忙得好。朕现在也懂得了事不必躬亲的道理。政事总是处理不完，朕明白现在的政局如何便好。您放心，待会儿朕回宫便休息，不再理事了。”

　　太后笑道：“罢了，你忙你的去吧。记得明天让我看看那人。唉，宫里的事我就再操心一下吧。”

　　成宗笑答道：“是，朕这就去传旨了，务必让母后明日见到这人，好放放这颗慈母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于是第二天一早，婉贞还在用早餐时，第一次接到懿旨。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二章 察之以毫厘（上）


    内宫的清暑殿，建在玉液池之中，周围人工建筑的假山上珍奇草木繁盛，殿外还有一条银帘般直垂而下的三丈小瀑布，即使夏季三伏之时也能环殿清凉。先帝时，一到入夏便将寝宫移至这里。成宗登基后，对母亲惠平太后致以纯孝，便将清暑殿改为太后的夏宫。

　　这天早朝刚下，婉贞便接到懿旨前往宫内的清暑殿。确实已经到了三伏天，一大清早走了几步路便开始额头冒汗，婉贞心里却是一片清凉：自己一介朝臣，太后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入了内殿顿感一阵凉爽的微风袭来，婉贞心想：天家好会享福。抬头望向殿上，却见成宗换下金黄的龙袍，着一件白锦金丝的便服盘坐于堂上。背后垂着竹帘，后面隐约有三五个女子身影，其中一个人端坐正中，旁边有宫女执扇捶腿，想必便是惠平太后銮驾。

　　婉贞快步上前，拜倒在地道：“臣李宛叩见吾皇万岁，恭请太后金安。”

　　成宗不再似早朝时的肃穆，微微一笑道：“李卿平身，此时不是朝政议事，不必拘礼。”

　　早有两名宫女移来一个紫檀案台，放在婉贞前面，侧对着成宗和其后的帘内的女眷们。婉贞一时摸不清头脑，不知道除了太后还会不会有其它人要来。而此时唤他前来，不知有何要事。不禁想起昨夜梁振业那番推想。心中一紧：万一真被料中，要以公主下嫁，那可如何是好？

　　婉贞定定神，只听成宗言道：“要卿前来不为别事，只因再过不久便是八月中秋。太后念及北方景物。思乡之情不可解。闻听李卿年中曾随军到过北边，便想请卿作一幅北方的景物山水墨画。如何？”惠平太后出身北方的豪门望族，家中文臣名将辈出。深得皇室倚重。本人亦慧敏过人，十五岁入宫以来。圣眷不衰，被先帝誉为贤妃。

　　此时突然要作北方景物的画，不禁让婉贞一怔，不是不可以，只是宫中自有高明的画师。要什么不可以画，偏找她来？自己地画当然也学过几天，可是不太用心，技巧上也只能算平平。

　　见李宛有些迟疑，成宗道：“爱卿不必多虑，太后就是看惯了宫廷画师的笔法，才特意请来李卿作一幅有切身之感的画作。卿只管作画，不论好坏，皆有重赏。”

　　婉贞拜倒在地。道：“太后垂青，微臣自当奉命。只是臣对书画，所知了了。此番献丑，望太后、陛下宽限。”

　　“这个自然。卿便在这清暑殿里作画吧。笔墨已经准备好了。那边地案台可还合用？殿中清凉，卿也可免受暑苦。”成宗见李宛没有推辞。点了点头，索性留下他来。

　　婉贞见这架势，看来是要当场考试，做不完不许走，不禁心中苦笑。抬头见大殿之上，宽敞通畅，陈设简单雅致。没有富丽华贵的雕花桌椅、漆金器物，倒是有几分效仿古制----席地而坐，伏案倚台。整个殿中少有雕花彩绘、而是多用竹制，窗边吊着几盆玉兰。地上铺地也是竹子，难怪踏上去就觉得清凉。殿上的成宗也是倚着一个竹台，半坐半卧，倒多了几分潇洒倜傥。

　　婉贞拜倒谢恩，重新走到放好了紫檀案的席子前，敛身坐下。

　　帘后的惠平太后细心审度李宛，见人上来问安，对答得体，举止有度，暗暗点头。又见站起身来，略见形貌，心里赞道：的确是个美少年。不过，皇儿说得有理，此人相貌出众，但身形过于单薄，少了铁骨铮铮地男儿气概，文弱纤细得好似女子。

　　突然，太后眼睛盯着前面，像是发现一处极稀罕的事情，嘴边轻声“咿”了一下。

　　婉贞坐下之时，单膝先点地，再双膝并拢，缓缓坐下。坐稳后，婉贞双脚微分，脚背相交，一手下意识地拢了下衣角。

　　这拢衣角的动作虽然不明显，但却很少见到男子这样规矩地跪坐，是以惠平太后有些吃惊，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此人的行动。

　　此人眉目甚是英挺，相貌虽然秀美，但气度颇大。比之更像女子的美少年，太后也没少见。但刚才的举动却格外女气，前所未有。

　　成宗虽然听到母亲的轻声，但不知所为何事。他坐在案台之后，没有看到李宛刚才的动作。男人本来就心粗，他道是母亲挑剔多，又是关系到皇妹的亲事，自然会多有惊疑，不足为奇。

　　倒是婉贞也听到了帘后地轻声，心中警惕起来，回想刚才的举动略感不妥，但也无从修正。只有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研磨，构思图画。但越是要静心下来好好想，越是能感觉到帘后一双锐利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甚是不自在。画画得更加慢了。原本清凉舒畅地清暑殿里，却让婉贞如坐针毡。额上都微微冒出细密的汗珠，握笔地手心，也攥出冷汗来。话要少说，动作也要有所顾忌。鬓角几丝秀发被微风吹散，飘在额前。婉贞刚要伸手拂开、捋在耳后，察觉到帘后地目光，硬生生地将手收了回来。改为召唤向一旁随侍的宫女。

　　思量半天，终于决定画下了当初和梁振业一起截击颉利王地望西山。山上的草木至今记忆犹新，配上当时傍晚带血的明月，一幅白描的朔风劲草、冷月寂寥的塞外景致便现于眼前。

　　婉贞将画呈上去，成宗点点头，让侍者送到帘后。太后看了，微微点头，心道：画技虽不高明，但这份恢弘的气势倒是难得。因而说道：“到底是从过军、出去过的人，真情实景做出来的东西果然不必寻常画师拿来的涂鸦墨画，这衰草肃杀的景致，只是塞外才有的风姿阿。”

　　婉贞听到太后说话，声音不见老迈，甚是沉静雍容，拘礼回道：“臣画技平庸，不能道真景的风致于万一。太后激赞，臣愧而拜受。”

　　太后听此话甚是谦恭有礼，温和问道：“李卿家家乡何处？怎的卿家的身上既有南方才子的俊雅、又有北方才子的英气？”

　　婉贞答道：“臣自幼随父亲四处游走，北至河朔、南至云南，或多或少住过一段时间。要说乡籍，却也说不清楚了。”

　　“祖籍呢，父母不曾说过吗？可还记得？婉贞心里一紧，答道：“臣是孤儿，被父亲收养时尚年幼，不知祖籍。”成宗也言道：“李卿是高士李侗的养子。李侗先生自己偏爱逍遥，却把儿子送来报效朝廷。”

　　太后叹息一声，道：“原来如此。怨不得卿家身上格外高质洒脱。”

　　“臣惶恐。”

　　“这画哀家甚是喜欢。就请皇上代为赏赐吧。”

　　成宗笑道：“母后倒是帮忙拿个主意，怎的都让儿子一人费脑筋？”

　　太后笑道：“罢了。哀家听闻，那玉龙王子从南疆带来了整块的翡翠玉雕刻镇纸共四套，龙凤和麒麟就由宫里留下用了，还有一套狮子的，便给李卿家作润笔吧。”

　　婉贞忙道：“不敢。”

　　成总笑道：“太后倒是大方，一下子就把独一无二的珍宝送了出去。罢了，朕也乐得做人情，索性再给你个玛瑙笔枕，一红一绿相得益彰。”

　　李宛退下后，成宗笑问：“母后觉得此人如何？”

　　太后点头道：“皇儿昨夜说得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成宗追问道。

　　太后沉思良久，拿不定主意般地轻声道：“……相书上说，男生女相者多智多富。倒也是一种福相。”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三章 察之以毫厘（下）


    婉贞离开皇宫正是晌午时分，毒日头正晒得厉害，四下里一片闷热，哪里像清暑殿上的凉爽？她这一画就是两个时辰，一直小心翼翼地坐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举手投足甚是紧张，竟比骑马打猎、埋头写一整天文章更加辛苦。加上天气酷热，婉贞只觉得自己脚下虚浮，额头冷汗直冒，胸口上缠着的纱布像巨石一般，压得喘不过气来。

　　直觉感到不好，便也不再去翰林院，径直向家里走，盼着歇一忽儿，让德云推拿一番尽快好转过来。

　　晕晕忽忽之间，总算挨到自家巷子前，婉贞此时已是大汗淋漓，手脚打颤得厉害，不得不扶墙靠住，喘口气。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来人呼吸甚是绵长，步履稳健，应该是个武艺高强、颇有修为之人。婉贞暗暗心惊，想起前日巷中突袭之人，心道：不知是敌是友，此时我要如何应对？若是敌人下毒手怎么办？手里攥出一把冷汗，勉力站直身体，一抖袖中的那把小银刀落在手中，心想：先下手为强！

　　听着那人脚步声愈来愈近，婉贞心跳得更加厉害，一个极短的影子照到地上，一袭衣角飘出，婉贞看准时机向侧一跃，左手蓄势罩住来人的三处大穴。

　　来人也不弱，一手横扫，继而后跃，两人便持僵持状态。

　　只听一声笑道：“想不到李状元还喜欢玩这躲迷藏的游戏。”

　　婉贞一怔，这才看清，面前的便是梁振业。

　　她松了口气，缓了身子，道：“原来是你，我还道哪位大驾光临呢。”这一松劲儿，加上刚才过分用力，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梁振业还犹自说道：“我也正奇怪呢，见你家中无人，翰林院也不见身影，说是奉旨进宫怎么这么久都没出来……”忽然见到婉贞脸色不对，忙走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道：“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婉贞此时乏力得不行，只摇摇头，轻声道：“扶我进去。”说罢，手里一松，眼前金星直晃，便靠住梁振业身旁。

　　梁振业大惊，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推开紧闭的黑木门，直接向里院走去。

　　他知道李宛卧房的大致方位，但从不曾来过，每次造访都是在大厅坐坐或是饭厅里一起吃个饭。今天德云和那一老一小的家人都不在，李宛又昏迷不醒，没办法只好造次了。他见到里面的月亮门，便要推开，却发现门被锁上。原来只要婉贞不在家，德云便将门锁上，免得有人冒失闯进来，看见里面不少闺房女儿之物。

　　梁振业无法，见旁边还有一间未上锁的房间，便推门而入。那是之前李昭住的房间。

　　床铺都是收拾好，叠放整齐的。婉贞德云都知道李昭的性子，说不定哪天什么时候就回来。而且他留书说时日不多，索性也没动这个房间，每天整理一下就好。

　　梁振业将婉贞放在床上，见他眉头紧皱，眼睛也闭着，嘴唇没有血色，身上也都被汗湿透了，心里不禁着急：不知道李宛得的是什么急症。

　　他摸出自己的丝帕，擦了擦婉贞的额头，见他眉头略略舒展，忙叫道：“李宛，醒醒。”手背轻拍他的脸颊和太阳穴。

　　这一拍，触及温软细腻的肌肤，心里一震，连忙收手，脸上已经红了一片，暗骂道：梁振业，你好没出息！人家都病倒了，自己却还没个正经的。

　　正在手足无措，见到床上的人汗湿衣襟，呼吸急促，便想：罢了，将他外袍解开吧。大热天的还穿这么多，定是中暑了。

   于是伸手扳开婉贞腰间的玉带，一手解开侧边的衣带，就拉开了丝质的外袍。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四章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上)



    “这……这是……”梁振业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倒退一步，只觉得血往头顶上涌，连气都不敢喘。

　　敞开的衣襟里并没有着中衣，倒是周身缠着白色的纱布，厚厚地裹住纤弱的身体。虽然如此，还是能瞧出起伏不定的胸口不同寻常的隆起。更何况还有露出的肩部，肌肤白皙温润，从脖颈到肩膀的线条优美细滑，不突出的锁骨和颈部……这、这哪里是男子，分明是个妙龄女子！

　　梁振业惊疑不定，又朝脸上看去，但见她云鬓蓬松，耳边垂下几绺碎发，柳叶秀眉微皱，双颊白雪一般，平时的英气收敛不见，此时的她柔弱地如同含苞的睡莲一样，一阵风吹来都能损伤那娇嫩地茎干。

　　梁振业确信无疑。震惊之下扶住身旁的圆桌，喃喃自语道：“李宛……是个女子……”

　　他脑海中一缕思绪电光火石般的闪过，还未及细想，就听到床上轻哼了一声。

　　屋里阴凉，婉贞渐渐转醒过来，感到身上轻松了不少，缓缓睁开眼，没有看到德云和熟悉的房间，正觉得不妥，忽然察觉自己的衣襟敞开，梁振业在一旁呆若木鸡，顿时大惊，挣扎着便要起身。梁振业下意识伸手去扶，哪知道婉贞恼怒异常，右手里银刀一挥，喝道：“你要怎的！”

　　梁振业还没回过神来，躲闪不及，前臂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一条血线立现。

　　这伤口并不深，只是将皮肉划开，梁振业混不在意。只问道：“你……真是女子？”

　　婉贞见他并没有恶意，也怔住，垂下手，缓缓地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梁振业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刚才进来时，你家中无人……德云他们都不在……不然……我只好随便推开一间房……”

　　婉贞“嗯”了一声，心知刚才太过莽撞，出手便要伤人，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梁振业忙答道。忽然他“啊”了一声，连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

　　婉贞才发觉到自己衣襟还没系好，不禁脸上红了一片，忙要整理好衣服，却听到梁振业又道：“你……可是陆婉贞？”

　　婉贞又一呆，不知他为何能道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房外大门“咿呀”响起，有人走进园中。

　　梁振业背对着她，说道：“可能是德云他们回来了，我……我去让她进来吧？那是你的丫鬟？”

　　“嗯……”婉贞不再多言语。

　　本来十分熟悉的好朋友好兄弟，真身却是个妙龄少女，这份窘迫尴尬不知如何化解，听到院里有人，梁振业便要开门。却听到院里一名男子叫道：“阿婉、德云，可在家？”

　　梁振业顿住，婉贞说道：“这是我大哥李昭。”

　　李昭进了院里正觉得奇怪，怎么家里没人大门却开着。忽然听到自己原来的房间里有动静，便径直走过来，一边问道：“阿婉，是你在家吗？”

　　推开门却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眼前，李昭停住脚。定睛一看，阿婉半卧在床上，衣衫不整，面容憔悴，手中还拿着利刃；而眼前的男子神色惊慌、衣襟上有血迹，手上还带着伤。李昭愣住一下，随即怒从心起，一把拔出青锋剑，骂道：“恶徒，找死么！”不由分说，一剑劈下，便露了杀手。

　　李昭这个时候回来，三人照面都是一惊。梁振业情急避过，不等解释，李昭又跟着进招，竟似要取他性命一般。心知误会了，但因他逼迫得紧，梁振业连说一句半句的时候都没有。

　　李昭手持宝剑，眼中见红，尽出狠毒的杀手。绕是梁振业武艺高强也被逼得险象环生，只得使出小擒拿手，欲夺下长剑再作解释。

　　婉贞也知师兄误会了，见两人斗得凶险，忙叫道：“大哥请慢动手！”

　　李昭哪里肯听，他见这人武功不弱，还敢还手，火气更大，心道：无论怎样，先斩了这恶徒的双手再说。

　　不想梁振业武艺精纯，李昭十几个回合竟不能伤他一分，心中惊奇：这人什么来头？

　　梁振业也被逼得走投无路，身旁的圆桌已被李昭从中间斩断，他急中生智，将半个残桌挡住李昭的长剑，一手扣住李昭的脉门，喝道：“且慢动手！李昭，陆婉贞呢？”

　　李昭一怔，手上停下，看了看一旁婉贞。婉贞也皱眉头紧皱，问道：“你……认得陆婉贞？”自己幼时却不记得认得这样一个人。

　　李昭也加上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振业松了手，看了看他们两人，最后眼睛落到婉贞身上，沉声说道：“我是梁箫。”

　　婉贞心头一震，立时想起幼时和自己只见过一次玩了整整一天的男孩。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五章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中)


    长业十一年六月。京城东南郊外的宁远园停了一顶轿子，随从里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前叫门，并送上拜帖，道：“我家夫人特来拜会陆大人、白氏夫人。”里面的家人答道：“我家老爷应召入宫去了，夫人在家。请稍等一下，我等通报夫人一声。”

　　轿旁一匹骏马，一个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年勒住缰绳，甩蹬下马。他隔着轿帘叫了一句：“娘亲。”又有些迟疑，只听里面柔和的女子声音问道：“什么事？”

　　“娘亲特意绕道前来这里所为何事？这家是何人府上？等一会儿进去，儿子也好不失了礼数。”

　　那女子答道：“箫儿长大了，也开始通晓人世了。这里是当朝陆尚书的府上，你父对这位年轻的陆尚书颇为赞赏，所以今日母亲特意带你来拜会一下陆府。”

　　“是。”少年恭敬地站在一旁。“吱呀”一声，府门大开，一名淡雅秀丽的少妇在中间，周围跟着众多仆人迎到门前，说道：“梁夫人光临寒舍，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轿中的女子连忙走出，问道：“可是陆夫人？怎的夫人亲到门前，倒是我等不曾早拜帖，冒失了。真是失礼。”

　　陆白氏微笑道：“梁夫人肯下顾寒舍是十分荣幸，快请进。管家，照顾好梁夫人一行。”

　　一个护国将军的一品诰命夫人、一个才名遐迩的尚书夫人，竟一见如故，亲亲热热地谈笑入内。

　　陆府的陈设、花草，甚是雅致，随意之间都能察觉到淡淡的书卷香萦绕其中。左边回廊上吊着地玉兰花。右边精舍前的细竹，若隐若现的琴声，让少年梁箫觉得这里好像和外面地天地隔绝开来。有一种宁静致远的绵长。

　　进入客厅，陆白氏命人准备茶点。梁夫人道：“陆夫人不必客气，我等坐一下便要启程赶路，不想多叨扰。”

　　白夫人道：“这怎地好？梁夫人还请多留片刻……”梁夫人笑道：“夫人前夫人后的，这般费力，我不怕您笑话。就是个直脾气。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姐妹相称。我虚长几岁，便称你白家妹妹了。”

　　白夫人笑道：“多得个姐姐再好没有。”两人又谈又笑，很是开怀。

　　梁箫看着眼前这位白夫人，有些惊疑世上会有这般人物：既有十分端庄又有十分美丽，高贵雅致却又可亲可爱。怪不得母亲特意过来又这般亲热。母亲本是北方人，性子爽朗，但进京受封之后，也变得格外端庄起来。很少见到母亲这般开怀了。

　　又说了几句，母亲将梁箫推了出去：“这是我家的小子，单名为箫。”

　　白夫人笑道：“真是位气宇轩昂的公子。以后必然也是位兴邦振业地人物。颇有大将之风呢。哪像我家的贞儿，今年才六岁。淘气得很。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我倒是羡慕妹妹，有个贴心的女儿。孩子呢？可否让我见上一面？”

　　“快去把小姐带来。”白夫人转身向身边的侍女说道。

　　可不一会儿。侍女前来禀报：“夫人，小姐没在房中练字，连院子里也找不到！”

　　白夫人一惊，转念一想，笑道：“去后院的桃树林里去寻吧。想必是又去淘气了。”

　　梁夫人便道：“那便不急，孩子们难得出去玩下，不好扫兴。箫儿，你也暂下去歇歇吧，不必在这里立规矩了。”

　　“公子愿意的话就让管家带着，到后院的小桃林坐坐，那里有花有水，也养着些小鸟小兽，不会很闷。”

　　梁箫听了，很是高兴，乐得去清闲一下。母亲显然是有事要与这位白夫人谈，自己难得偷得半日闲。

　　一个五十上下的老管家引着梁箫来到一片桃树林。这时桃花刚落，冒出又青又小的毛桃，配上深红色地枝干，翠色的叶子，甚是可爱。刚走到一棵树下，就听到头顶上有人说话：“昭哥哥你练完功了？来陪我玩吧。”

　　梁箫抬起头，见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嫩绿地小衫，坐在叶子茂密的枝桠上，双腿一荡一荡地，甚是惬意。她见梁箫抬头，“咦”了一声，说道：“不是昭哥哥。你是谁？”

　　老管家答道：“小姐，这位公子是梁府……”梁箫抢着答道：“我叫梁箫。你呢？”

　　小女孩咯咯一笑，脆声说道：“我叫婉贞。哥哥他们叫我阿婉，你也叫我阿婉吧。喂，你上得来吗？”

　　梁箫从小便随父亲习武，深得梁将军地真传，功夫甚是扎实。他见这树不过两丈来高，而且树墩扎实，枝桠繁密，可下手处极多。难怪这个小小地女孩也能爬上去，便说道：“这有什么不能，你等着。”说罢，便要挽起袖子上树。

　　一旁的老管家慌忙拦道：“公子且慢。小姐诶，您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夫人见了还不担心？再说，现在有客人来了，您总要下来规矩点吧？”

　　婉贞小嘴一撇道：“我才不要。树上凉快又看得远，我等昭哥哥练完功陪我玩呢。”她又对梁箫说道：“喂，你上来不？这里可以看到外面地小河呢。”

　　梁箫想了想，道：“上去容易。不过我刚刚告诉你名字了，而且我比你大，你也要叫我哥哥才对。”

　　婉贞笑起来：“你上来我就叫你哥哥。”

　　梁箫笑道：“好。”三下两下就爬到了婉贞身边，手脚甚是利索。他也坐到了树枝上。

　　婉贞笑了，说道：“我知道了，你也会武功对不对？跟昭哥哥一样！”

　　“你叫我什么？刚刚才答应的。”

　　婉贞眼珠一转，讨好地嘻嘻笑道：“梁箫哥哥。”

　　“恩。阿婉妹妹。”梁箫有些得意。

　　“你刚才说的昭哥哥是谁啊？”他又问道。

　　“我大师伯的儿子，我的大师兄。他整天练功，武功很厉害的。”婉贞又问道，“你也会武功对吧？”

　　“恩。你呢？你也学武吗？”梁箫见这小女孩觉得分外可亲，也索性跟她一起坐在树枝上荡着

　　“我也想学，可惜娘亲不给我学，说我很淘气，女孩家不能太野……”说着，还觉得很委屈地嘟起嘴巴。

　　梁箫见她鼓起的脸颊白里透红，乌黑的眼珠滚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眨着，甚是可爱。便说道：“你比我见过的表姐表妹们都淘气。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淘气的孩子都聪明，这是我娘对我爹说的。每次我淘气惹爹爹生气了，就罚我练武，说可以收心养性。”

　　“是啊。我很聪明的，爹爹让我背书，我一两遍就记下了。好！回头我跟娘亲说，等我再淘气了，便罚我练武吧。”

　　两个孩子在树上有说有笑，可急坏了树下的老管家。这说又不是，不说呢，万一有个闪失怎么担待得起？急得直转圈。

　　忽然见桃林里有一个少年踱步走来，忙迎上去：“侄少爷，您可来了，小姐一直等着您呢。您快把小姐叫下来吧？”

　　少年道：“阿婉么？怎么啦？”

　　婉贞早在树上看见了，高兴地叫道：“昭哥哥！我在这里，我们去玩吧！”

　　那少年抬头看到，笑道：“哎呦，你还学会爬树了。”他见旁边还坐着个年纪相仿的锦衣少年，问道：“这位是？”

　　梁箫脸上一红，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在少年李昭的面前，道：“我是梁箫。请教兄长大名。”李昭一抱拳，说道：“在下李昭。”很有几分大人模样。

　　梁箫见眼前的少年，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还更为老成持重，一身素净的布袍，剑袖薄靴，一看便知是习武的练家子。

　　“昭哥哥！”树上的婉贞大叫一声，忽地一下从树上直扑下来，唬得老管家“唉呦”直叫，手足无措。那李昭却不慌不忙，看准时机，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衣领，另一只手平平托住腰间，稳稳地接住，随即放在地上。小婉贞高兴得抓住李昭的衣襟，咯咯直笑。

　　“又这么淘气，小心我回去告诉婶婶。”李昭装作大人样训话，婉贞却嘻嘻一笑，仰起脸道：“昭哥哥很疼婉贞的，不会告状，对吧？”

　　“小姐！您可不能再这样了，吓得我这心蹦蹦直跳呢。”老管家皱着眉头连声埋怨。

　　李昭微微笑道：“看，又给人惹麻烦了吧。罢了，老伯您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我来照看阿婉和这位客人。”老管家一听，也知道这个小公子稳重识大体，便嘱咐了几句，离开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六章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下）


    见老管家走远，婉贞拉着李昭的手说道：“听屋里的姐姐们说，今天外面有庙会，就在关公庙那里，很近的。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又加上一句：“我只看看，不会乱跑的。真的。”说完乌黑的眼睛眨了眨，颇有下定决心的样子。

　　李昭头痛，皱眉道：“这样出去不好吧？跟婶婶说一声，师伯不在家里，婶婶会答应的。”

　　婉贞急道：“不行不行！娘亲不肯让我出去的。再说，娘亲现在在招待客人，不要麻烦她比较好。我们快去快回吧。喂……梁箫哥哥，你也会一起去对吧？庙会很好玩的。”

　　梁箫有些为难，道：“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要离开，我要是不在可能会不方便……”

　　婉贞嘟起小嘴，哼道：“真没趣。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爽快！”她这个小人，奶声奶气地冒出这么一句，惹得两个少年都哈哈大笑。

　　这两个男孩也都是小孩心性，自然也贪玩。梁箫道：“少不得，要一起走一趟。”李昭笑道：“从这林子的后面折过去，就不会有人发现。离得也不远，我们快去快回。”婉贞“恩恩”地直点头，催促道：“快走吧。”生怕他们变卦反悔。李昭道：“可别忘了你刚才的承诺，不能乱跑。”

　　三人转出树林，来到外面。这城郊偏僻，有的便是一些官员贵族的庄园，人烟不多。隔着一条河，对岸便是一般百姓初一十五赶集的地方，有乡绅便在那里修了个关帝庙，保护过往商贩。本来离得不远。但是他们三个孩子，更有婉贞这个小不点，走得自然就慢。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赶到庙会之中。

　　三个孩子见到这份热闹，可合不拢嘴。将门的公子、尚书的千金。都跟见到了稀世珍宝一般，左顾右盼，忙得眼花缭乱。李昭随父亲游走时日不少，不觉得怎么稀奇，只好紧紧地看住两人。免得走散。“昭哥哥，你看，多漂亮！”婉贞指着一个用彩绳变成牡丹花、还有布老虎和绣线球。她虽然长在大户之家，但是这等民间地布艺玩偶却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好奇万分。

　　李昭看了看婉贞的神情，便想给她买下来，不想一摸腰间，竟是出来得匆忙，没有带着钱袋。只好说道：“阿婉。哥哥下次跟师伯出门的时候，给你买个更漂亮得好不好？”

　　婉贞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好。阿婉等着。”

　　一旁地梁箫见了，笑了笑。没做声。

　　忽然前面敲锣打鼓一阵乱响。婉贞立马忘了这边，高呼道：“有杂耍！我们快去看。”说罢。蹦蹦跳跳就往前跑。李昭连忙跟上，一边拉着她一边说：“阿婉，不要着急，别乱走小心走丢了！”回头看到梁箫却还在另一边的摊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只得提起叫道：“梁兄，我们在前面，你过来跟上！”只见梁箫略一点头，摆摆手，像是听到了。李昭略略放心，见他地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便拉着婉贞走在前面。

　　婉贞这冲那撞地东看西看，不过是些胸口碎大石、头顶瓷缸、口里吐火的江湖伎俩，李昭早就跟父亲见识过了，婉贞却兴趣十足，也只好陪着她。

　　忽然，这小家伙又一钻，挣脱了李昭的手。李昭一惊，连忙离开人群，击倒外面一看，婉贞正和一个大人带着的一个小孩撞在一起。“唉呦”一声，那小孩好像是个富家的小少爷，瞪着眼睛叫道：“放肆！”一旁地大人连忙护住。

　　婉贞也不甘示弱，瞪圆了眼睛回敬道：“你才放肆！我好好地站在这儿，明明是你撞到我的！”

　　那个大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却有些奇怪，明明是中年人的嗓音，却带着些尖细，喝道：“这是谁家的野丫头？怎么没人管教？”

　　婉贞勃然大怒，气得结结巴巴：“你……你敢说我什么！哼！一味只知道护主的……”

　　李昭见到不好，他可知道这孩子性子极烈，连忙上前说和。

　　他一把揽住婉贞，抱了抱拳道：“舍妹年幼，望海涵！”

　　那个小公子十岁上下，比李昭略矮一点，见李昭来了，便挥挥手道：“算了，也没什么。”

　　“既如此，那便告辞了。”李昭护着婉贞离开了。婉贞不服气，还朝着那个大人做了个鬼脸。

　　“这小妮脾气还真大！”那个中年人尖声尖气地说道。那公子皱眉道：“难道女孩子们都是这样刁钻？家里云儿又是那个样，偏有母妃宠着；还不容易出来一趟，又碰到这么个丫头。”他一副大人样地摇摇头，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小孩子。

　　那中年人讨好道：“这是不懂规矩的小丫头。您看郑大小姐多文静……”

　　“哼！比起木头一般言语无趣的郑姐姐，我宁可和这么个野丫头一起，还有趣些。”他一甩手，转过身去又道：“程恩，出来了就记得别那么计较，不是找麻烦么。”

　　那中年人连连迭声道：“是是，小人记住了。您是不是该回去了？晚膳的时候要到了呢……”唆。”小公子说完，背着手走远了。

　　李昭和婉贞回去找梁箫，看梁箫有些兴高采烈地迎面走来，李昭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看大人发觉了着急。”梁箫点点头道：“好。”三人一起往回走。

　　到了郊外，见婉贞还有点恋恋不舍，梁箫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绣线球，四角垂下金边流苏，做工甚是精致，有拳头那么大，递到她面前。

　　婉贞欢呼一声，抱在怀里。李昭奇怪道：“怎么，你买来的？”他见梁箫也像不曾使管了钱地公子。

　　梁箫笑道：“我也没带钱。我看到旁边有个射箭摊子，射赢了有奖。于是就跟他们打赌，十箭全都射中靶心，便给我一串钱；只要有一箭没射中，我便把这个给他们。”指了指腰间挂着的一块美玉。

　　李昭吃惊道：“这怎么可以？”梁箫笑道：“李兄别急。兄弟我在家里，整天被父亲看管着练这练那。我早就练得五十步以内，箭无虚发。他们那个靶子才二十多步，易如反掌。”

　　“你就拿了那吊钱买了这个绣线球？”

　　“恩！”梁箫掩不住一脸的得意洋洋。

　　李昭偏过头，险些笑出声来。到底是不常出门地公子啊，几文钱便可以买到的小绣球，这位仁兄却拿了整整一吊钱去买，还觉得得意。罢了，难为他有这个办法。转过头看婉贞似乎有些累了，就说道：“我们赶快回去吧，阿婉，哥哥来背你好不好？”

　　婉贞巴不得呢，点点头，伏在李昭地身上。

　　走了一段路，梁箫说道：“李兄，我来换你吧，这孩子都睡着了。”

　　李昭回头一看，果然，小婉贞一手抓着绣球，倚在他肩上睡着了。梁箫双手一接，抱了起来。

　　没走多远，就看到几匹马冲到面前，为首地一个男子道：“找到小姐、公子了。快去禀告夫人。”三个孩子被大人接到马上，送回府里。

　　大堂上，白夫人端坐正中，隐隐有些不悦。她心知定是贞儿这孩子闹着出去，却不该把梁府的公子也带上，不像话。

　　三个孩子走上来，李昭先拜倒说道：“婶婶请息怒，都是昭儿不好，带着妹妹出去玩。”

　　“不是地娘亲，是我央求昭哥哥带我出去的，还有这位梁箫哥哥也是。”婉贞也说道。

　　“贞儿，你明知道错却还要犯，真是不懂事。”白夫人皱眉道。

　　“可是外面很好玩，为什么不能出去玩呢？您看，这是梁箫哥哥给我的。”说着，献宝似的把绣球从怀里拿出来。

　　梁夫人笑道：“我看这孩子心思灵巧，又有胆量，真是难得。妹妹别气了，小孩家都是爱玩，比起我们家箫儿，贞儿定是乖巧的了。”

　　“您不知道，这孩子这个性情，我都愁死了。”

　　梁夫人上前抱起婉贞，说道：“这么乖巧聪明的女儿还愁什么？这胆量性情，我看正好嫁入将门。不如，给了我作媳妇吧。”

　　白夫人转怒为喜，笑道：“若是当真，那我便再也不愁了。”又向下面的少年们说道：“罢了，没事就好，以后不要这么莽撞，要出去也要大人陪着才好。”

　　却见下面两个男孩都有一丝茫然的神情，退在一边。

　　傍晚时分，梁夫人带着梁箫走了，疲惫的小婉贞早就进了梦想。始终也不知那位梁箫哥哥的来历，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好的哥哥，玩得很开心。这是梁兴将军被革职前一个月的事。将军预感不好，便以省亲的名义将妻子和儿子安排到了亲信洛阳马家安顿。临行前，梁夫人便拜访陆尚书，请他在朝中权衡。

　　一年之后，长业十二年，梁、陆、苏三家案起，朝中有名的三族一夜倾覆。

　　两年之后，长业十四年，先帝赐婚郑氏为均王妃。

　　又过了两年，五王纷争。均王登基，改元平隆。

　　平隆四年，大开恩科，东江才子李宛状元及第。洛阳梁振业为武举第一。

　　悠悠十载，弹指一挥间。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七章 落花流水总无情（上）

      
    德云端起青花瓷的汤碗，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看着院中对坐的三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日谈笑风生的大公子板着脸，小姐默然而坐，似乎还有些沉思，不知何时到来的梁公子居然也沉默肃然，又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三人之间飘浮着一丝奇妙的默契和压抑。德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扰。

　　婉贞终于清清嗓子，打破了长久的沉静，“时候不早了，晚饭再不吃就凉了。德云，还有菜吗？”

　　德云听了，连忙应道：“还有，这就来。”

　　梁振业看着她，虽然还是着男装，还是以李宛的口吻说话，但总有一丝涟漪浮着心头。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李昭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脸上一片漠然，不辨喜怒。

　　德云退下之后，婉贞沉声说道：“今日之事，所幸是梁兄在，不曾有外人知晓。大家本是自己人，以后还请一切如常。”

　　梁振业点点头，道：“嗯。以后若有需要，尽情告知。”

　　“是，还请梁兄费心了。”这话梁振业听来倒有几分生疏。

　　婉贞又坐了一下，便起身回房了。剩下李昭和梁振业院中对坐。

　　李昭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他抬眼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梁振业，开口逐客道：“这么晚了，明天不是还要上朝么？”

　　梁振业“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李昭见了，所幸也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梁振业似乎不为所动，李昭也不理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似乎下定决心般，梁振业在他身后朗声说道：“我会照顾好她的。”

　　“什么？”李昭回过神，停住脚步。

　　“朝堂之上。我会照顾好她的。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她有什么闪失。”梁振业沉声说道。

　　“你……”李昭皱皱眉，重新坐下。“为什么？”不过儿时的一面之缘。就是家事渊源，立场相同，也不必做出这样的承诺。

　　“她……陆小姐……当年，母亲已经和白夫人定下亲了。所以……她是我地未婚妻。”

　　李昭一怔，“这话从何说起？婉贞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并未订亲。”

　　“这……李兄，那日我们可是都在，白夫人和家母亲口所言，你不记得了吗？”

　　李昭有些急躁，皱眉说道：“那不过是长辈们一时兴起，并未真正作了什么约定。我来问你，这婚约可有媒人作证、可有表记、可有聘书聘礼？”

　　“这……不久便是家祸连连，哪有这么多讲究。这些年，我寻遍大江南北。只知道白夫人身亡，却不知婉贞的下落。不然……难道，她另有亲事？”梁振业忙问道。

　　李昭叹了口气。道：“这倒没有。”虽然照实说了，但心里却有些不甘。

　　“那便好。”梁振业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眉目也舒展起来。一想到自己寻找多年的人就在自己地身边。而且成了知己好友，心里也忍不住欢畅起来。

　　李昭见他满面喜色。颇有英姿勃勃之感，只好泼冷水上去：“这所谓的亲事只怕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你也不必定要放在心上。你想想她地个性，不要说亲事不曾定下来，就是真的有，她若是稍有不愿，哪个管得住。”

　　梁振业一听，心里回想与婉贞相处的情形，李宛那眉眼之间流露出才智和傲然，心知李昭的话有理。

　　“婉贞的性情，和小时候有些不同。”李昭重新拿起酒壶，自己满上，又给梁振业斟了一杯，“经过那场变故，婉贞刚来我家时，有整整一年不见笑容。”

　　梁振业地手停在酒杯上，想起自己失去母亲时曾经的悲痛和哀伤，很长时间里就像在见不到太阳的昏暗世界生活一样。他能想象到，当初那个笑容可掬、有些调皮的小女孩经历的感受。

　　“有一年多的时间里，阿婉很少说话，只是一个人看书，或是跟父亲学武，每天如此，人很快就瘦下去了。直到有天夜里，我听到她房里传来声音，就走过去看：那是她一个人躲在床角哭得厉害，却还用被子掩住了脸……就是这样，即使哭也不让人看见，阿婉总是自己背负着很多，不会轻易分担给别人。后来，总算好了些，父亲有时不在家，由我来传她武功，家里又来了德云给她作伴，才慢慢开朗起来。但是最本性的还是不会变，就像陆师叔宁死不屈，婶婶毅然殉死一样，阿婉的心里是非同寻常的坚毅。”

　　李昭噙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一直担心她在这朝廷里会格格不入。所幸，她也长大了，也有你们这帮同窗同科地人一起，倒是比在家的时候更有精神了。”

　　梁振业答道：“或许，在家的时候，心里总有这事放不下，忧思竭虑；现在行动起来，自己心中有了分寸，便可以应对自如。”

　　李昭点头道：“不错。你对婉贞地境遇大概深有体会。不过，依我之见，现在当务之急是你们两家昭雪一案，一举灭了魏党，婉贞才能从朝堂上抽身。不然，稍有端倪不慎，对方也许就会抓住把柄，大祸临头。实在是不得不防。”

　　“李兄言之有理。她的性情我也清楚，当下还是以大事为重。这……大事一了，再叙私事。到那时李兄也不会反对了吧？”梁振业看着李昭，微微笑道。

　　李昭怔了一下，不连贯道：“反对……我，为什么……”

　　梁振业站起身，拱拱手道：“如此一来，多谢李兄了。今日就先告辞，改日再叙。”

　　李昭目送梁振业离开，心里有些气闷。回想儿时那日地游玩，嘴角浮上一丝若有若无地微笑。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八章 落花流水总无情（下）
 

    宫里已是灯火阑珊的时候，成宗阖上最后一份奏折，向后一靠，松了松肩膀。旁边的内侍连忙呈上湿巾擦手，又端来一碗莲子羹。成宗挥挥手，让人散去。

　　程恩连忙走上前，关切问道：“陛下，今夜欲驾幸何处？”

　　成宗站起身来，道：“今夜不必了，就在养心殿里歇了吧。”

　　“这……”程恩有些迟疑，皇上对后宫淡薄他也是知道的，但长此以往也让人不安。中宫的皇后娘娘至今无所出，而其它身份低微些的妃嫔，临幸之后皇上总会赐下汤药。本来，萧妃刚入宫时还颇得宠爱，时间一长，也淡了下来。如此一来，皇上登基五年了，后宫却无有子嗣，不禁让人放心不下。前些日子，连他都被太后召了去。虽然没说什么，他程恩也懂得她老人家心里着急。

　　“程恩，有什么话就说吧。”成宗迈步出门，程恩连忙跟上去。

　　“陛下，老奴斗胆，还请您为江山后世着想，皇嗣单薄终会令朝政不安呐。”程恩跟在成宗身后，思量良久，终于开口。

　　成宗踏着月光慢慢踱步。他微微笑道：“这就是母后跟你说的？”

　　“太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她老人家的心意，老奴还是能觉察一二……”

　　成宗摆手止住他的解释，开口问道：“先帝的子嗣可算多？”

　　“这个……大不敬地说，皇子八人，公主十余人。也算不少了。”程恩毕恭毕敬地言道。

　　成宗微笑，嘴角却挂着冷清，道：“是啊，最后只剩下朕一人，当然不少了。”

　　程恩听了，慌忙伏地请罪：“陛下恕罪，老奴该死！”

　　“皇子八人，三人夭折，剩下的五兄弟就因为夺位而互相残杀，我来问你，这子嗣多了有什么好处？”成宗随意坐在一处青石上，抬头看向那同样冷清的弯月，似乎不是在问跪在脚边的人，而是问天问心……

　　程恩听到皇上不用“朕”自称，而是称“你我”，更不敢接话了，只是惶恐地俯下身。

　　“妃子成群，皇嗣众多，看着表面的风光，哪知道背地里的血泪！”

　　“罢了，你起来。”成宗抬起手，让他站起身来。“我知道母后的意思，你们的心思朕也了解。只是，朕不想重复先帝时的变乱，朕只要一个继承大统的皇子就行了。”

　　“是。但老奴多嘴，这天家的事，总有几分无奈，陛下的江山社稷还是要交给贤明的皇子才行啊，优中选优必不可免。”

　　成宗笑了下，摇头道：“你说的对，朕不过是这么说说，要是只有一个皇子不就显得我朝气数将近？罢了罢了……”

　　程恩正不知道如何劝解，成宗又道：“皇子多了，好好教养也是国家栋梁。只是，皇子的教养，母亲的德行度量至关重要。母亲德才兼备，度量足以兼怀天下，才能教养出优秀的皇子。”这样的女子才能母仪天下，朕真正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女子。成宗在心里说道。

　　这话分明是暗指皇后不足以母仪天下。程恩道：“老奴懂了。陛下要是觉得可以，不如广选秀女，充实后宫，陛下也能觅得可心人。”

　　“这连年的战祸天灾才平息了些，你就让朕选秀女？这话不等说完，准会被那些老臣们呼天抢地地烦死。罢了，你也不用乱操心了，万一母后问起，你就说朕心中有数。回去吧。”成宗站起身来，沿着青石路往回走。

　　不知怎么他想起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流露些许机智，眉宇间带着自信……这是谁？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闪过，却让成宗止住了脚步。他又回头望了望那挂在天边的弯月。也许是自己设想得太好了，不知道他怎样才能找到这抹身影，选秀又怎么能选的出这样的人？惠平太后听了程恩的禀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他去吧，这事先放一放，皇上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他自己心里有数便好，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称心如意呢？偏偏世事难料，到底还是天家无幸。

　　“皇上那里，你留心好了。倒是公主，那个玉龙王子怎么说？……驸马的事，皇上可有旨意？”

　　程恩答道：“听闻玉龙王子已经递了国书，过几天便回夜郎了，提亲之事似乎知难而退了……陛下还没有旨意。”

　　“恩……”想起那日清暑殿里作画，无论是画画的人还是人画的画，都算是上层之作。末了还提了句诗，甚合心意，实属难得。太后轻声说道：“唉，只要是瑞云满意，那个李宛倒也不差……”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七十九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上）
      

    “明日太液池前举宴，依照国宴标准为夜郎的玉龙王子送行。着礼部依例报办。退朝。”

　　“退朝！”山呼之声，响彻曙光照耀下的金殿。

　　礼毕，群臣纷纷走出大殿，步行到午门转到各部各府，准备处理一天的公事。梁振业平时总是在殿外等着李宛一起，边走边讨论下今天的朝政，或约下傍晚一起到哪里吃饭。但今日，他脚下略停了一下，有些踌躇。瞥眼瞧见离他不过四五丈远人群里的那个文秀身影，不禁脸上一红，又向前走去。总有个明媚动人的少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而这少女要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反而会手足无措，生怕唐突了佳人。

　　倒是一旁的马天赐有些奇怪，他道：“大哥，怎么今天你不等李大哥一起走了？”

　　梁振业道：“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唉，大哥，你倒是等等……”天赐拉住他的手腕，梁振业不听，反而走得更快，天赐只得说道：“什么事这么急，李大哥，你倒是说说看。”

　　只听到身后清亮悦耳的声音说道：“我也不知，梁大哥这么急自然是要事，你快放开他吧。”回头一看，正是一身绛红官服、嘴边含笑的婉贞。

　　婉贞拢袖作揖道：“只是想就前日之事向梁大哥道谢而已，梁大哥要是有事就请先去忙吧。”

　　梁振业见她还是那般洒脱自在，一身官服更衬得脸色明艳，美丽不可方物，这身气度风华岂是寻常女子能有？心中赞叹，反而平静下来。道：“罢了，也没什么要紧的。”这话既像回答了她的道谢，又为刚才的匆忙开脱。既而又关切地问道：“你可好些了？以后要多加小

　　婉贞答道：“不妨事。只是有些中暑。家兄以命我喝了一整天的药。”不但如此，李昭还不准婉贞再缚厚纱带。他从扬州带回了罕见地冰纱天蚕丝，让德云做成贴身的背心给她穿。这冰纱天蚕丝又轻又薄，夏天贴身穿着清爽透气，即使厚厚地缚在身上也不会太热。只是此物极难得，便是作为贡品也不是每年都有的。不知李昭从何处得来这许多，确是珍贵。

　　不仅如此，李昭还修复了青锋剑，婉贞笑着说：“这下好了，免得我提心吊胆，总因为损了你一把好剑过意不去。”李昭道：“你要是好端端地，便是损了几把青锋也不要紧，就是不许硬逞能，不爱惜自己。我若知道了。定要好好罚你。”德云一旁打趣道：“就怕到时大公子又罚不得了，只好送来各种珍物、补品来给小姐将养。”婉贞笑骂道：“吃里扒外，德云。你什么时候和大哥一起来训我了？”李昭不理她二人笑闹，只把另一把剑递过去：“阿婉。现在没有战事。碧影剑轻便，你随身携带。好防身。”婉贞答应。李昭又嘱咐一句，“别管什么规矩、朝廷的，此剑你不可离身，有个照应，我也好放心。”

　　马天赐不知他三人之前地渊源，就好奇问道：“李大哥还有哥哥？在京城了，怎么也不让我见见？”

　　婉贞笑道：“家兄前日刚到京，正要请两位过去，大家见见面，算个家宴吧。”

　　天赐连声答应，梁振业却不禁苦笑起来。见。”

　　成宗和瑞云正在御花园中散步，忽然来人禀报。成宗有些奇怪，问道：“夜郎王子？今晚就举行国宴了，他有什么事这个时候来？”

　　一旁的瑞云公主似乎没有听到，还在鱼池边逗弄着池中的鲤鱼。

　　成宗若有所思地笑道：“只怕不是来求见朕的吧？”

　　程恩答道：“皇上圣明，这玉龙王子确是想求见……求见公主殿下。”

　　成宗笑道：“果不其然，那就见吧。瑞云，快起来。”

　　公主皱眉道：“找我做什么？人家好不容易玩得正开心，好皇兄，你就回绝了吧。”

　　“这玉龙王子明日便启程回南疆了，路途漫漫，就当是告个别么。你不愿意动，那就让他过来好了。程恩，请王子过来这边，我们走远点。”成宗说完，便真的离开了。

　　瑞云愣了一下，忙叫道：“唉，皇兄，别留我一个下来呀。”她站起身来想追过去，不过成宗已经走远，不光如此，身边地侍女和侍卫也都走远了。瑞云正在想怎么脱身离开的时候，身后有人说道：“打扰公主了。”

　　转过身去，见正是夜郎的玉龙王子，只好回礼道：“玉龙王子别来无恙。”

　　两人见过礼，便在池旁的亭子里落座。

　　瑞云有些拘谨，道：“刚刚皇兄还在，未曾走远。”

　　王子道：“是。这次来是专程拜会公主。明日小王就要离开，特意跟您道别。”

　　“恩……您一路平安。”

　　“多谢公主关怀。”说完这番客套话，两人沉默了一下。也没有宫女侍者在一旁，能打断这个沉默，瑞云更加不自在了，心里对丢下自己走掉的皇兄很是怨怼。

　　还是玉龙王子打破这尴尬，“公主，此番分别，不知再见是何时，小王愿您平安喜乐，福寿无极。”

　　“谢谢。”“也希望您和意中人能白头偕老。这位驸马爷一定要珍爱您才好。”

　　“唉？这……”瑞云愣住了，没想到这位王子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小王曾向陛下请求联姻，这您知道吧？”玉龙王子温和笑道。

　　倒是是外邦的人，这么直爽。瑞云也不禁直率地微笑道：“恩，听皇兄提到了。”

　　“陛下对公主很是爱重，定要公主您首肯。也正因如此，才在七夕那天举行了宴会，为您择选驸马吧？”

　　“这……并不是有意如此，只因为本宫脾气执拗，母后和皇兄只好请来各位，全当大家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王子却继续问道：“是。那么相信您自己已经有了主意。您贵比亲王，这婚姻大事既要自己同意，也是国家大事。”

　　“我……本宫，年纪尚轻，且宫中母后已日渐年高，还需本宫侍奉，婚姻之事倒也不急。只是……承蒙王子美意，瑞云心中感激。”瑞云公主说出这番辞令，端庄之中又不失亲和，又对提出求婚的王子表达感谢，可谓十分得体。

　　玉龙王子凝视公主，闻言说道：“以您的气质容仪，必要站在王者身边，成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

　　公主脸上一红，道：“王子过赞了。“那位李状元，对吧？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气度和您站在一起呢。”

　　公主脸上更红了。“他……您想得太多了，本宫现在还不想嫁人。”

　　“若真是如此，小王、我只怕要喜不自胜呢。”他突然离开座位，走到公主面前，一手扶住胸口，一手轻轻地合在瑞云地手背上，郑重地说道：“玉龙对公主您的仰慕是真心诚意的，联姻、朝政都在这之后。我，仅以一个男子地身份向您表达爱慕，希望您能够了解这份感情。我夜郎虽是南疆小国，但那里山清水秀，一年四季如春，花开遍野。在那里生活的人少有野心和争斗，只满足那种清幽自在地生活，大家齐心协力地过美好地生活。相信公主会喜欢这样美丽的国家。不过，现在夜郎被高山上地秃鹫所觊觎，又有恶狼在内捣乱，请您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让这个国家重新安定和平起来，变得更加美丽。希望您那时，会来看看。”说完，他微微一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公主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手背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心里莫名的感动。如此大胆、如此直率的告白，在瑞云公主听来是这么地炙热和真诚。回想起来，这位番邦王子不仅年轻英俊，而且文质彬彬，有理有节。就连最后的这番话语，也格外妥帖动人。她不禁在心里和另一个人比较起来，一个文秀中带着英姿飒爽，一个则是粗犷爽朗中带着文质。对男人来讲，究竟哪个更好呢？她不禁想呆了。

　　另一侧的假山后面，成宗正在小心翼翼地观望。程恩不解，道：“您这是……”成宗笑道：“这种事情，该让她自己历练历练。”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下）

      
    晚上的国宴只有文武众臣，后宫女眷并不入宴。对大臣的盘查也不放松。婉贞和其它几名翰林院的官员在轩辕门处下了轿子，排成一列。忽然，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一旁，里面有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请问可是翰林院的李状元？”

　　婉贞不明就里，拱手答道：“在下李宛，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车帘一掀，一个身穿锦缎胡服的男子走下来，站到婉贞面前。这人二十岁上下，面色古铜，浓重的眉毛和有神的双目显得格外英姿勃勃，他略一拱手，嘴边露出微笑。

　　婉贞一下认出来，这便是今晚的主角，夜郎的玉龙王子。只是，这人找自己有什么事？

　　王子有礼地拱手道：“请借一步说话。”

　　婉贞只得跟从，来到一旁的门房中。

　　“不知王子找下官来有何要事？”婉贞开门见山地问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请问李大人对公主的感情？”玉龙王子正色说道。

　　“什么？”婉贞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里。

　　“不知您对瑞云公主是否诚心诚意，您打算如何对待公主？是否能一直珍爱她呢？”

　　婉贞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确定地答道：“你说瑞云公主……是否有误会呢？我和公主只是偶遇过几次，并不曾像您说的……此事关系重大，尚无陛下旨意，在下不能妄言，免得有损公主清誉。”

　　“哦，真的吗？公主也说她不急于婚姻之事。只是汉人难免心口不一。我总想要问个清楚。既然你没有和公主订下婚约，我倒是有个请求。”玉龙王子有几分高兴地说道。

　　“你若是不爱公主，或是还没有想好。就请不要迎娶她。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平定了夜郎。到时候看公主愿不愿意来作我们的王后。怎么样？”

　　婉贞苦笑，这事找我说来作甚？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能娶公主啊。“王子您实在是误会了，在下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您不妨去问公主或是陛下，订下约定。以便日后提亲。”

　　“哦，公主地想法你不知道吗？这也奇了，我反而是帮了公主一个忙？”年轻的王子笑了笑，准备离开，与婉贞擦肩而过时，他拍了拍婉贞的肩膀，道：“既然如此，别忘了我说过地话。这是我们的君子约定。”说完走出了房间。

　　婉贞听了他后面地话，思绪纷乱。　Ｋ小说网…怔在原地。门又打开，婉贞抬头看到梁振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又好笑又惊奇的神情看着她。知道他已经听到。只能叹气说道：“这下子麻烦大了。”

　　夜郎王子走的第二天，成宗又召李宛进宫。

　　翰林院里的大小官员。说学富五车的大儒也好。说聪敏好学地才俊也好，不占少数；就单是前科的状元也有几位。唯独这个新进的少年郎，不知什么缘故颇得上面青睐。时不时得便要进宫，所交往的大小官员竟然还有兵部、御林军等武夫，实在令人费解。下面的这些人对李宛的行径自然是看不惯的，只当是个怪人，而颇有眼力的老臣，像何志、陈远达则明白，这少年并非池中物，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御书房里，成宗脸上带笑，不但免了叩拜，还温言赐座，一副对待重臣大员的态势倒让婉贞心里有些忐忑，不知此番皇帝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要知道，想使唤人总要先给点甜头。深懂御人之术的成宗自然晓得这个道理。所以，皇帝越是殷勤，婉贞心里越是没底。

　　出乎意料，成宗不提什么军国大事，也没问突厥那边的书编地如何，只聊起前日李宛奉召进宫为太后作画的事，他道：“母后对此画甚是中意，她老人家说，李卿虽未画工精湛，却在笔墨之中留有返璞归真之感，景物虽是有限，足见气度之广阔豪迈，颇有古人之风。”

　　婉贞道：“太后过赞了。臣唯恐自己画技不精，唐突了太后法眼。能得太后地赞赏，臣深感荣幸。”

　　成宗笑道：“如此一来，母后定要朕好好地算给卿润笔，这可如何是好？卿可有什么中意之物？”

　　婉贞一怔，忙说道：“这可折杀臣了，能为太后效劳是臣地荣幸，何谈润笔酬劳一说。臣惶恐。”

　　成宗道：“你可想好，这是太后的懿旨，有什么请求大可以说。无论什么，只要她老人家点头，就一切好办。”

　　婉贞心里一凄，想到：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是在试探我吗？还是引我说出什么？难道太后看出我是……不，不会地。大殿之上那么远，太后就算有所怀疑也不会冒然对朝中大臣说什么。婉贞定定神，她明白自己的装扮再像，女子之间的直觉还是会有所察觉。就像去年在雁门关，初见落雁时自己虽是一身戎装，还是被马上瞧了出来。两人结为好姐妹。但是，一年多来，自己的行为举止注意很多，连梁振业都能一直蒙在谷里，太后只见一面应该不会太在意。

　　难道是魏相的事，趁机要求雪恨鸣冤？不会的，这么轻易、这么轻举妄动的话，之前的努力不就没什么意义了么。后宫不会插手朝中要事，皇帝也不会拿懿旨来管朝政。沉住气，不在这一朝一夕，定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出手。

　　婉贞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臣无所求。”

　　他刚才的沉思，成宗看着眼里，又道：“当真无所求？”

　　“是。臣无所求，但凭皇上赏赐。”

　　成宗笑了笑，心中点头：沉得住气，以后定能成大事。不过苦了屏风后面偷听的丫头了。也罢，先不着急。“听闻卿住在京城东北的小巷子里。那里未免有些狭窄低陋了。不如，朕赐你一幢宅子吧。”京城四个方向分属不同，这东北角多是平民百姓的住处。王公府邸多在东南、西北两处。其中东南多为王府、皇室宗亲所在，富商、豪门则在京城西北。而这些人家一般在京城郊外也另有豪宅大院。

　　婉贞推辞道：“臣虽居陋巷。但乐在其中，且食住方便，不必迁住华宅。臣年纪尚轻，应该专注学问，奋力学习。期望日后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成宗道：“卿有此想法也是好的。不过母后那里，朕也要交差么。也罢，朕给你一处郊外地宅子，你若闲了，可以去好好休养一番。不必整日在京城里累坏了身体。给，你看看这个。”说罢，递过来一个画轴。

　　婉贞展开一看，是一幅描临之图。将一个大宅院里的景致层层叠叠描画得十分仔细。只是里面的景物十分眼熟，布置也是十分熟悉。“这是……”婉贞疑惑道。

　　“这是宁远园。前朝陆明峰建地宅子，且不提这陆明峰到底怎样。单看里面的布置就明白主人地情趣雅致，令人赏心悦目。宅子虽然不大。倒是很别致。朕想。应该和你这样文人雅客的脾气。”

　　“这是宁远园……”婉贞心情激荡，手中拿着画卷微微颤抖。

　　“这宅子在长业十二年收为国有。本欲折价卖了，银钱抵充国库，但那案子迟迟未定，后来死无对证，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税官见这园子清幽，也没损坏什么，只封了起来，将这画卷交了上来。留着赏给其它人吧。朕前日见了，想到你父李侗和这个陆明峰是同门，你可能与这宅子有些渊源，便做主赏给你了。怎么，卿可有什么异议？”成宗笑看婉贞，只见他竟然有些红眼圈了。

　　婉贞定定神，拜倒谢恩道：“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

　　“这样便好。再赐你黄金一百，给你两个月时间修复这宅子。朕，还想去看看呢。”

　　“臣，领旨谢恩。”

　　婉贞走后，瑞云公主从屏风后走出来，有些几分沉思。

　　成宗笑道：“人家可没提你哦。”

　　公主道：“没提就没提么。反正不着急。不过，皇兄，这宅子看来跟他很有渊源啊。”子也停下来。

　　“是。”婉贞应道，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可又不知道不妥在哪里。

　　李昭在一旁道：“这也没什么，本来就是阿婉的家，物归原主而已。”

　　梁振业哼了一声，道：“只怕没那么简单。单说皇上赐下宅子的事就非同一般。想想看，什么样地人才能得到皇家赐地？”

　　婉贞皱眉道：“什么人？功臣，一般是军功，或是年迈德高的老臣。还有……”

　　“还有皇亲国戚，以目前来说，可能就是驸马！”梁振业说道。

　　“这……”婉贞迟疑道，“不会是弄错了吧，怎么……”

　　“怎么会错！你想想看，那天夜郎的王子跟你说了什么？皇上能不知道吗？”

　　李昭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驸马？”

　　梁振业苦笑道：“你眼前这位阿婉，很可能要被选作当今瑞云公主的驸马！”

　　“此话当真？这……阿婉，怎么回事？”李昭吃惊道。

　　婉贞也是沉吟不已，一方面觉得梁振业说得有理，但又不确定，另一方面却不知对策，万一真有旨意下来，自己肯定应对不了。如何是好，婉贞心里掂量着，想个办法才好。

　　李昭见婉贞不出声，看来十有**是真的，关心则乱，他言道：“这样不行，阿婉会有危险，要不我们就辞官不做了，也不能担这个风险。”

　　婉贞摇头道：“那还不至于。不过，总要有个什么好法子，让宫中打消这个念头。”她忽然想起在塞外时赛燕跟她说过的话，她突然笑道：“不如，我马上娶个妻子？”

　　“这……”梁李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一章 红酥手，黄藤酒(上)


    “南宫公子，我家老爷要小的过来传话，皇上已经给李家赐下了庄园，情势已刻不容缓。还请公子斟酌。”青衣小厮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说道。

　　堂上之人正闭目养神，手摇纸扇，头巾和青丝也都轻轻拂起，颇为悠闲自在的神情。其时正值盛夏，一身冰蚕丝的长衫不但清爽怡人，更显示出不菲的身家。

　　“告诉魏大人，此事已有眉目了。这个俊美的状元公定然做不成驸马，请他放心好了。”悠闲地神情却说出了这么斩钉截铁的话，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旁人见了只能回道：“小的明白了，这就回去禀报。”

　　魏列夫皱着眉头听完家人的回禀，道：“他真的这么说？”

　　“是。虽然言语不详，但见他说得这般肯定，小人也不好追问。”

　　“嗯。他既然这么说，那想必是有把握了。南宫博这人极自负，又精明十足，他说了的话，定会想办法做到了。只是不知……罢了，这边先不管，郑家的消息呢。”

　　“是。”下人开始一五一十地禀报。

　　京城最有名的芸香楼里，三个青年落在靠窗子的圆桌旁。一个剑袖长靴的武生打扮，眉目英挺，棱角分明；另一个虽然也能看出有武艺在身，却随意很多，博带宽袍，服饰普通，但腰间别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笛，可见是名贵之物，相貌来看，长眉凤目，而且颇有怡情洒脱之感，嘴角含笑更有几分世外风情。前者若说是英武，那后者便可以说是俊朗。

　　鸨母迎上去，殷勤道：“今儿个是三位呀，想来点什么？要不要姑娘陪酒？”第三人道：“时候还早，先来点茶点，沏壶云峰。”“李大人，今晚也要尽兴啊。我们凝梅今晚要唱曲，大人多捧场。”“这是自然。”被叫做李大人的青年笑道。其实，看他的模样叫少年可能更恰当。比起前两人，他可算得上十足的美男子，肤色温润如玉，五官精致如画，身材也是文秀纤弱。只怕寻常女子见了都自愧不已。

　　“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不能娶妻就整天泡在温柔乡里？”武生打扮的梁振业问道，语气颇有点无奈。

　　“这有什么不好，只要我李宛风流薄幸的名声传出去，任谁都不会想上门结亲了吧。”婉贞有些得意的说。那日家中商议，假让李宛娶亲，好推掉皇帝可能的赐婚，但是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梁振业更是反对：“你娶妻？……这，没这个道理。”连李昭沉思了半响也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一来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二来激怒了皇室更是不妙。状元公娶亲，总要门当户对，可不好办。”婉贞叹了口气道：“我本想拜托赛燕或是德云呢。罢了，你们说的有理。”正说着，芸香楼的请帖送到。婉贞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第二天晚上便拉着两人一起过来。

　　李昭在一旁看了看，说道：“也不为一个法子。只是，你行事要小心，这种地方龙蛇混杂，以防不测。”

　　婉贞道：“我理会的。我不过来这里捧捧场，和个诗写个曲什么的，让外面传说李宛迷恋花魁不思正业。对了，大哥，那些情啊思啊的诗，我万一写不上来，你可得帮我。”

　　“什么话。我也不会。”李昭眼睛撇向别处。婉贞道：“就像上次那样就行，你知道的改改也行。”李昭脸上一红，哼道：“又说傻话。你自己的主意，自己想去。”“真是的，”婉贞没有察觉，依然说道：“大不了我回去看《玉台新咏》。”李昭忙道：“不许看那种东西。”

　　梁振业打量下两人，心中有数了。

　　不多时，已到了入夜时分，座上满了大堂中也开始加位。这芸香楼里中的大厨据说也是不输给御厨的高手，加上有歌舞助兴和美人弹唱，自然生意兴隆。不少富商贵族请客喝酒也都愿意过来，此处香艳但不**，多有文人娇客，格调也就高了。

　　今晚据说四位花魁都将露面，自然也有不少痴人浪子闻讯而来，希望一睹芳容。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二章 红酥手，黄藤酒（中）
      

    酒酣夜半，二楼中间的大台子上铺上颜色新鲜的地毯，又搬上来一台焦尾琴。大堂里霎时安静了几分。

　　吱呀一声，二楼正上方的一扇房门打开，一名紫衫美女款步而出，身后跟着四名白衣侍女，手执笛箫等器物，一并来到中间大台上。

　　鸨母见状迎上前去，向众人说道：“今日是我们凝梅姑娘的好日子，姑娘特地献唱一曲。各位官人一直光顾我们芸香楼，老身特地在这里代几位姑娘谢谢大家了，今晚酒水算请大家的，还请各位尽兴。”这话说完，下面自然是一片叫好声。那鸨母摆摆手下去了。

　　凝梅立在一旁，也不答话，也不看台下众人，神色淡然。一身紫纱薄衫藕色玲珑裙，越发显得容貌端丽，身形窈窕。连台下的婉贞见了，也不禁为之倾倒，怜悯她如此才色却身陷这勾栏欢场之中。

　　待堂下重新静下来，四个侍女依次立于台上四角，而凝梅则端坐琴旁，伸出素手，调宫抚商，一阵呢喃韵律从她指尖流出。几个回旋时，一旁的笛箫、红牙板也加入其中。只听她开口唱道：

　　“三分垂莲香，七月奴生上。画阁里从来娇养，镜台旁偏爱容妆。弄粉调朱，贴翠拈花，闺阁韶光。”

　　李昭悄声道：“原来这位凝梅姑娘是书香门第出身，难怪与旁人气质不同。”婉贞问道：“是么？”她刚刚觉得这曲调新颖动人，歌声柔和细腻，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李昭却注意到这曲词中的深意。旁边也有人言道：“头一次听凝梅姑娘唱这样的曲子。”“一年只有一次呢，凝梅姑娘只在她生辰这天唱自己写得新曲子。而且只唱一回。”“这真是千金难买的曲子。”“嘘！快听。”

　　旋律回环复沓。朱唇轻启，唱道：

　　“人都道福长，谁曾想颓唐。旧时深闺侍娘行。明朝绿柱弄花堂。莺歌脂香，沉迷言笑。几转回肠。”

　　歌声转为低沉哀婉，更有一番伤情。婉贞听罢，心中了然。想是家道中落、生计艰难才流落到声色之地。

　　此时堂下鸦雀无声，众人皆静，待听下一段曲词。

　　“幽径菊花黄。残酒碧杯凉。袅晴丝吹闲庭院，懒梳妆卧锦绣床。来是何时？去是何时？空留秋霜。”

　　虽是唱得庭院美景、春闺容妆，却别有一丝慵懒和空茫，与青春美貌一比，更觉得柔弱无助、悲从中来。众人联想到青楼女子地身世境遇，也不免心生同情。

　　末一段终章，琴声突然高亢起来：“摇漾玉兰汤，不敢望重阳。梦一场泛舟湖上，歌一曲桃源流觞。如花美眷。浮华世外，相伴久长。”

　　琴声荡漾，终归于平静。堂下久久无人言语。凝梅款款起身，道个万福。便起身回房。人大部分都在赞叹今晚曲子。有几个书生竟开始打听起凝梅地赎身价，都被老鸨笑着推搪了。不一会儿。又有富商奉上千两白银想要与美人共度良宵，却也被推辞，老鸨笑道：“今晚，我们凝梅是不接客的。若是其它姑娘，老身倒可做主。”却又转到婉贞这边地桌上，道：“李状元来了不想会一会我们凝梅？”

　　婉贞知道她的意思，笑道：“今晚既是凝梅姑娘的好日子，在下不便打扰。请姑娘好好休憩吧。”

　　老鸨道：“相公哪的话！凝梅对您可是另眼相看的，其实那日您地一首诗就让我们凝梅一直念念不忘。今日您要是上去陪她说说话，下下棋，姑娘想必是欢喜的。”

　　婉贞知道这是鸨母舍不得千金**，又不能让花魁不情愿了，便特意找风流才子，便是销金少些，总好过没有。婉贞不愿拂了她的意，也不想惹人厌。毕竟自己以后还想在此混个风流薄幸的名声呢，她便笑道：“也罢，请赐笔墨，在下愿作诗一首，敬贺芳辰。”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诗稿一写完，立刻被送到楼上。

　　李昭看了，问道：“你从哪看来的这诗？”他料想这等昵婉之作不会出自婉贞之手。婉贞笑道：“你别管，反正不是《玉台新咏》。”李昭哼了一声。

　　正说着，楼上下来一个白衣侍女，正是刚才四人之一。此女径直走到桌前，道：“凝梅姑娘请李大人上楼一聚。”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三章 红酥手，黄藤酒（下）


    “喂，叫你上去呢。”梁振业推了下一直没答话的婉贞。

　　婉贞见楼上真的愿意见，而且还派人下来，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上去么，自己一人怕应付不来，不上去的话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正要想个妥当的法子，忽然被梁振业一推，倒是心里有了主意。她笑对侍女道：“在下也要上去拜访姑娘，只是不巧今日陪家兄前来，又与梁兄有约，不好独自一人离开。请烦禀凝梅姑娘，能否通融。”

　　这白衣侍女听他这么说，也是一怔，人都是愿意私会娇娘，居然还有人愿意让旁人一起的。不过侍女只是知礼地点点头，返回楼上禀报。

　　婉贞笑道：“要是可以，还是烦劳两位陪我走一趟吧。”李昭头痛般的说道：“居然还要我们陪？有这样的……弟弟，大概会减寿。”梁振业点头嗤笑。

　　楼上，凝梅的房间里，另有个黄衫美人坐在一旁，听了侍女的禀报，她先笑道：“呦，这个李大人还真不寻常，居然还讨价还价。姐姐要怎么回？”

　　凝梅想了一下，问道：“同来的两位是怎样的人物？”

　　侍女答道：“一位是常来的那位梁将军，另一位想必就是李大人的哥哥，第一次见，相貌与那李大人有三分像，气度很是不俗。”“哦？我来看看，到底怎样。”黄衫美人笑着起身，凝梅见状制止道：“奉菊莫要鲁莽。”

　　奉菊轻撩裙角，小心地走到窗边，在那里可以俯视整个大堂。她看了看，说道：“嗯。到底是兄弟，这个哥哥么，也不错凝梅姐。咱们不如就将他们三人叫上来，我去找来韵竹妹妹。大家一起热闹一番。”

　　凝梅淡淡说道：“你知道我不喜热闹的。这位李大人，不见也就算了。”

　　奉菊一下坐到她的身边，轻拉她手臂道：“你这又是何苦？这也不见那也不见，何时是个头……这种地方……总之，空等无用。不如早作打算。一旦有那一天，也好走人。”凝梅听了，不做声。

　　于是奉菊向侍女说道：“让下面准备桌酒席，请下面三位相公上来吧。”敬敬地奉上一个纸包。

　　“我知道了，这里人多眼杂，你先走吧。有事情我会告诉大哥的。”那女子靠在椅背上。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一挥，来人退下。

　　那女子用玉笋般地手指挑开纸包，指尖沾了一点粉末。送到眼前瞧了一眼，嘴边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婉贞左边坐着凝梅。右边便是奉菊。倒像是故意将她和李梁两人隔开一般。婉贞心中苦笑：我还真是艳福不浅，只是假凤虚凰。倒是辜负这美色**。要是能和他两个换一下就好了。

　　她看梁振业忍着一脸坏笑，心里不免抱怨。还是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安心点。

　　虽然如此，场面上的话也少不了，婉贞端起酒杯，向凝梅道：“在下不知今日是姑娘地芳辰，未曾备礼，实在是怠慢了。在下自罚一杯，再敬一杯，恭贺芳辰。”

　　凝梅端起酒杯，微笑道：“不知者不怪。大人如此厚情凝梅感激在心，更何况大人又赠了佳作。这一杯，当是我谢大人的。”

　　一旁地奉菊笑道：“呦，这是即时上演的举案齐眉呢，不知李相公可会执笔画眉？”

　　听她这般调笑，两人都微微一笑，自将玉杯里的琼浆饮了。

　　一旁的四名侍女忙着添酒加菜，更有两名女乐轻抚丝竹，一时间倒有说不尽的轻艳舒靡，使人身心都松弛下来，怡然欢畅。

　　还没说上几句话，外面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呜、呜”竟有些怯生生的，好像心中忐忑的少女。奉菊笑道：“总算来了。”起身去开门。果真有两名少女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以琴艺著名的韵竹。年纪相仿的贴身婢女将座位摆好，韵竹向诸人福了俯身，落了座。

　　奉菊笑道：“凝梅姐姐的好日子，来的这么迟，自己说吧，要怎么罚？”

　　韵竹有些脸红，端起酒杯，向凝梅道：“小妹来迟，望姐姐海涵。”说罢一饮而尽。倒是奉菊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痛快？”凝梅关切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少饮些，担心酒要伤身。”

　　婉贞也圆场道：“想不到，韵竹姑娘也是性情中人。”

　　奉菊笑道：“这丫头咋一看倒是乖巧，可是脾气执拗着呢。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一打趣，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得知李昭刚从江南回来，凝梅问起了当地的风情；奉菊起身换酒，离开了座位。这当儿，韵竹移了位置，悄悄坐到婉贞地身边来，脸上有些犹豫。

　　“李大人，韵竹想敬您一杯。”她小声开了口，婉贞倒有些意外，这女孩一向斯文腼腆，而且对陈玉泉情有独钟，怎会突然对自己……婉贞柔声开口：“韵竹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像被戳破了心事一般，韵竹立时满面通红，声如蚊鸣：“是。还请您满饮了这杯。”婉贞笑了笑，随手饮了。韵竹这才犹犹豫豫地道：“不知，您是否与……陈、陈公子熟络……”

　　婉贞哑然失笑，原来是探问心上人的事，心里更觉得这女孩天真烂漫。她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给韵竹听。

　　众人聊得正欢，门又一响，只听到奉菊地声音道：“凝梅姐姐，来贵客了。”

　　又一女子笑道：“奉菊说笑了，我哪里是贵客。祝寿来迟，是我的不是，小妹特来赔礼。”转进来一位长裙委地、修身妩媚地美女，正是四花魁之一地奕兰。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四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上）
     

    奕兰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凝梅连忙起身相迎，两下亲热地寒暄起来。奉菊拿酒过来，给坐上的诸人填满。韵竹也正因之前的谈话脸上红晕未退，独自坐着。

　　婉贞看着眼里，真觉得既是同是女子，也有这般差别：这四位花魁都是难得的绝色女子，性情举止也大有不同，凝梅端丽淡雅，举止之间带有一种书香门第的高贵，也就多了几分清逸冷淡；奉菊倒是泼辣娇艳，时常有俏皮话出来，可见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虽然总像是与人很熟络，但神情里总难掩几分高傲，若是有人说了蠢话，她也少不了冷嘲热讽一番；韵竹还年幼一些，这样纯真温柔的少女任谁都不免爱怜；倒是最后这位奕兰，婉贞见她见得少，此时一身罗烟轻纱水色曼裙地出现，一颦一笑恰到好处，特别妩媚动人。但瞧着奉菊的神情似乎对她有几分不屑---大概如同文人相轻一般，两个出色的女子之间也不免有些隔阂。

　　话说回来，自己同为女子却要周旋于红粉之中，当真是奇事。

　　正想着，却见奕兰手持酒杯来到面前。花容明艳，未语先笑：“久闻李大人才名，一直无缘亲近，是奕兰无福了。不像我们凝梅姐姐，能常伴君左右。这杯酒，做妹妹的孝敬姐姐的，女儿家身子弱，还请大人代劳，肯赏光否？”

　　婉贞忙起身，答道：“姑娘谬赞了。今日能得诸位青睐，实在是在下的荣幸。”说罢，向凝梅示意，凝梅微微点头。

　　得到人家姑娘的首肯。婉贞接过玉手递来的酒杯，送到唇边就要饮下。

　　不想背后突然有人推了一把，这酒只沾了嘴唇。不及喝下便洒了出来。整个前襟都打湿了。

　　“哎呦，”周围的侍女都叫了出来。凝梅也淡淡地责备道：“这成什么样子。”

　　原来是奉菊在和韵竹玩笑，失手碰到了一旁地侍女，那个侍女站立不稳，撞到婉贞身上。

　　婉贞倒是不介意地笑了笑，道：“美人无恙便是幸事。只可惜了玉手送来的琼浆。”奕兰掩袖笑道：“大人还真是宽怀风趣。”“姑娘不介意就好。”毕竟跌了人家的敬酒是有些失礼。奕兰微微笑道：“罢了。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位客人想来弈棋，先告退了。各位尽兴吧。”说罢，轻轻施礼，转身离开了。

　　李昭和梁振业也站了起来，李昭道：“不如我们也先告辞吧。早些让姑娘们早些自在些。”婉贞会意，道：“好。这衣服也得回家换了。”凝梅却道：“这怎么好。是我招待不周了，李大人急着走么“这倒不是，只是……不想再叨扰。衣服也……”

　　凝梅微微笑道：“好吧，最起码也清洁了衣服再走吧。请随我来。”

　　婉贞疑惑道：“去那儿？”

　　“后院，我让丫环准备火熨。请客便好。就请两位公子在这里稍等片刻，大概一炷香地时间吧。”

　　李昭有些担心。但婉贞给他们示意。轻轻点了点头，道：“不妨事。你们等我一下吧。”梁振业点点头。

　　婉贞随着凝梅离开。听到背后一声娇笑，知道发声的是奉菊；凝梅回头，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来到后院地房间，里面熏香袭人，红烛荧光，帷幔低垂……这便是她们的卧房么？婉贞明白奉菊为何笑了，难不成她是故意的？这凝梅姑娘应该没什么别的意思吧……

　　凝梅转过身来，婉贞发现周围并没有侍女跟进来，心里不免有点慌。却见凝梅微微下拜，柔声说道：“大人，刚刚奉菊她们多有失礼之处，望您海涵。”

　　婉贞一怔，道：“不，没什么。她们也是无心之过吧。”

　　凝梅微笑道：“大人如此大度宽怀，凝梅代她们谢过了。只是要让您穿着污了的衣服回去，却是万分地不好意思。您在这里宽衣，我让侍女过来洗熨一下，可好？”

　　“宽衣？这里吗？”婉贞四周看了看，怎么觉得都不好。

　　凝梅掩口笑道：“您多虑了。那儿有个屏风，您把衣服换下来，放在上面。”

　　婉贞看到里面红木雕的大床旁有个鹦鹉牡丹屏风，这才放下心来。

　　婉贞走到屏风后面，伸手揭开腰带，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昏眼花，手脚也绵软无力。

　　凝梅等着外面，却觉得里面好一阵没了声音，不禁进去问道：“李大人，衣服可换好了？”

　　里面答道：“啊，实在抱歉，刚刚有些头晕。衣服在这里，有劳了。”说罢，一件衣服搭在屏风上。

　　凝梅道：“不如您在这里稍事休息。我让丫环拿醒酒汤来可好？”

　　“好，有劳了。”

　　凝梅稍稍安心，走出了房间。

　　婉贞听到脚步声离开，才松了口气，勉强走到床前，扶着床沿坐下。她从刚刚开始头晕不已，全身酸软，几乎没有半点力气。说是喝醉了，可婉贞知道自己的酒量，刚才那些酒还不至于让到这种地步。可是……难道说，有人故意为之……

　　她大口喘气，晕眩却愈来愈明显。脑袋里还很清醒，这样很危险，可是毫无办法……李昭和梁振业都在外面楼上，自己仅着单衣，单衣里就是蚕丝做的胸衣……她咬咬牙，拉开一旁的绸缎锦被，盖在身上，慢慢躺下。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五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中）
      

    “吱呀”一声，房门轻响，一缕暗香飘过来，伴着极细小的绢绸摩擦声，来到床前。

　　婉贞躺在床上，看似昏死过去，但心中澄清，听觉也出奇地敏锐。

　　是什么人来了，要对我不利吗？怎么办？

　　她竭力想睁开眼睛，去只能映入一团红光；她想勉力起身，唯一能动的却是指尖。

　　这药的劲儿真大，到底是谁？

　　忽然身上一轻，来人掀开了被子。

　　一双纤细轻柔的手，在自己身上推了推，确认了没有反映，这双手伸向了腰间的衣带。

　　婉贞心中一紧，只觉得冷汗从额头滑落……

　　那人似也注意到，“呵”地轻轻一笑……

　　这笑声很熟悉，而且是女子的笑。那么，这人是刚刚十名女子中的哪一个？

　　不及细想，那手已经解开了衣带，缓缓地向上摸去……

　　外面突然嘈杂起来，似乎有三四个人走过来。那双手顿时停住，有些迟疑。

　　“凝梅姑娘，这是您要的醒酒汤。”

　　“交给我吧。你去督促她们快点把衣服烫好。赶快送来。”凝梅的声音。

　　“是。”

　　床边微风一阵，已经没了人的气息。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环佩轻响，一阵白梅香传来，婉贞熟悉这熏香味道，必是凝梅拿来了醒酒的汤药。

　　刚才的人是谁？如此大胆，又有如此身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在眨眼间消失，门口还站着人。可见必是这芸香楼里的人，对这里很熟悉……

　　凝梅端着汤药走到内室，轻轻唤了声，“李大人？”却见人已经倒在床上了，便端着汤药走近。

　　糟糕。婉贞心中叫苦，真是刚出虎穴，又如龙潭。

　　凝梅将汤碗放在一旁的红木桌子上，低头看床上的人似乎睡得正熟，只是被子没有盖好，于是上前想把被子拉好。见这位颇负盛名的少年才子在烛光下肤色雪白，眉目如画，果然是俊美过人。只是，额头紧皱，额上冷汗盈盈，似乎在忍受什么痛楚。

　　凝梅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又见单衣的衣襟有些乱，随手也理了理。

　　触手之处却有一点异样，好像里面还有衣服似的，厚厚地不踏实。她又按了按，的确不对劲。明明身体已经这么单薄了，天气又这么热，怎么会还有衣服在里面呢。

　　一眼瞥见他腰间散开的衣带，凝梅迟疑了一下，终于小心地拉开一角……死死地扣住惊慌失措的她的手腕，床上之人睁开眼睛，带着恳求地语气缓缓说道：“不……不要……”

　　凝梅颤抖地道：“你到底是……”

　　婉贞忍着头痛欲裂，只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免得她离开。这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只得闭上眼睛，缓缓地呼气。

　　凝梅定定神，轻声问道：“你真是李宛么？”

　　婉贞点点头。

　　“那么，你真是……”

　　女子。婉贞依旧点头。事到如今，也只好认了。

　　凝梅跌坐在床边，理了理心神，好半天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名满朝野的状元公、人比宋玉潘岳的美少年居然是个年轻女子。这女子居然还成为了自己的恩客，真是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

　　“你……”凝梅镇静了一下，终于打破沉默，问道：“你怎么了？”

　　婉贞睁开眼，勉强吐出两个字：“中毒。”

　　凝梅又一惊，见她脸上没有血色，眼角泛红，知道不好：“要紧吗？要我找大夫？”

　　婉贞又摇了摇头。

　　凝梅一想也对，她要隐瞒身份，自然不能随便叫人来，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可是要跟你一起来的那两位公子过来？他们是你的心腹吗？”

　　婉贞点了点头。

　　凝梅站起身来，却见婉贞还是拉着她的手腕，毫不放松。心里顿时明白，道：“放心。我不会乱说的。我去请他们过来。”

　　婉贞依旧没有放开手，眼睛也已经闭上，似乎耗尽了力气，但手上的劲力不减。凝梅无法只有高声吩咐道：“小燕在外面吗？”

　　“是。姑娘有什么吩咐？”

　　“去请梁将军和李公子过来，就说李大人身体有些不适。”

　　“是。”门外的侍女接到吩咐离去。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六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下）


    李昭和梁振业匆匆赶到时，凝梅正坐在床边，重新给婉贞盖上薄被。让丫环们都退下后，凝梅站起身来，轻声道：“李大人现在昏迷不醒，他自己说是中毒，请两位过来。”

　　梁李二人顿时失色。李昭赶紧上前号脉。半响，紧皱着眉头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在这里？”

　　梁振业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凝梅此时已然镇静自若，答道：“我请李大人过来休息一下，他当时说有些头晕，我便拿了衣服出去，交给织染间的侍女，再拿了醒酒的汤药回来，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回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了。”

　　李昭道：“这是吴越一代的大帮派南宫的秘制毒药疏筋御骨散，可以融入水中，味道清淡，很难发现。服下去虽然不会危及性命，但全身无力，四肢僵硬，至少要十二个时辰才能恢复过来。”

　　“不会出事吗？”梁振业不放心地问道。

　　李昭道：“这还不知道。十多年前，南宫在南方一带大为兴盛，行事不分黑白，难说是正是邪。这药便是用来生擒落单的高手，或是设下圈套逼问秘技之类的。一般来说，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只是，不知道这疏筋御骨散里有没有掺入什么别的毒物。”

　　“现在要怎么办？能解毒吗？”

　　李昭神色凝重，沉思片刻道：“不可轻动。如果明天可以醒过来，也没什么异象，就不打紧。但要是乱用了药物，恐怕更加危险。”

　　只有等了吗？梁振业看着旁边的凝梅，有些惊讶这女子的冷静沉着，问道：“何人能下药，姑娘心中可有计较？”

　　凝梅皱着眉头，道：“这……刚刚一起用餐的诸位似乎都没有什么，这药什么时候下的，实在难说。只有刚才我出去一下的时候，李大人是一个人在，不知道那个时侯……”

　　李昭立刻问道：“你回来可发现什么异样？”

　　“这……”凝梅迟疑片刻，只好说道，“他……她衣襟松了……”

　　梁李二人瞠目对视，半响说不出话来。

　　“那么……你已经知道……”

　　凝梅点点头，“是。”她看着二人，沉静说道：“不过两位放心，我绝不是那种到处嚼舌头的女人，凝梅知道自珍自重。二位要是不放心，要怎么样，也只好随意。”

　　见她气度如此，他两人也不好说什么。李昭道：“此事从长计议吧。现在还是要等她醒过来再说。”

　　“要带她回去吗？”

　　李昭权衡一下，道：“这里不安全，先回去再说。也请凝梅姑娘一起走一趟吧，因为姑娘现在也可能身处险境。”再来也可以监视此女的举动。

　　凝梅点点头，“我去和阿姆商议一下，让他们备轿子。”虽然也明白这回的事情已将自己卷了进去，但也别无他法。

　　凝梅出去让人备轿，奉菊在一旁听到，笑道：“呦，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就看准了。还不谢谢我这大媒。”

　　凝梅无心与她说笑，只嘱咐道：“别多事了。我去去就回。”实则自己心中也没有计较。

　　奉菊依然笑道：“呦，还回来做什么呀，不如就顺水推舟……”凝梅皱眉道：“疯言疯语的……”转身便要回房。奉菊却拉住她道：“姐姐别恼，妹妹我这是真心劝你。这楼里的风光能有几时？我见这李宛人不俗气，举止也算稳重。姐姐要觉得他心诚，值得托付终身便不要再等了。年华易逝，世事难料啊。”

　　这话凝梅听在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意义：不错，我与她俱是女子，只要互敬互爱，总比他日被些个衣冠禽兽玷污了去的强。这芸香楼不是个久留之地，如今又牵扯了这么个大秘密……只要她愿意，假凤虚凰又如何？

　　凝梅对奉菊淡淡一笑，道：“也是呢。我理会的。”

　　梁振业和李昭并排走在轿子的前面。轿里便是失去知觉的婉贞和一同前来的凝梅。

　　李昭脸色少有的凝重。梁振业对他说道：“今晚我留下吧，也好和你有个照应。”

　　李昭想了想，点点头：“也好。如果是南宫卷土而来，我也没有万分的把握。”

　　“那个南宫到底怎么回事？”梁振业从小在军旅中长大，对江湖中的事情知之甚少。

　　李昭道：“南宫原在江南一带，算是个江湖帮派，有自己的产业和严格的秩序，成为一方势力，在当地与官府平起平坐。帮主就姓南宫，原是望族之后，当家了开始招揽门客，全都是些亡命之徒。久而久之便称霸一方。后来，朝廷听说此事，自然不能放任，派兵剿了南宫的几大庄园，捉了杀了不少人，南宫一派算是土崩瓦解。”李昭看了看满天星斗，“算来，就是十年前的事吧？

　　“我父亲当年也与南宫帮主见过面，双方没什么过节，也没什么交情。据说这位南宫帮主在一处机关里和官兵同归于尽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现在这南宫自己的秘药疏筋御骨散现身京城，而且还是冲着我们来的，只怕不妙。”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七章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上)


    那夜，凝梅姑娘跟随李宛回府之后就再没回芸香楼，只派了丫鬟和小厮送来了常用的衣物器具。不过月余，京城中开始风传才子佳人的话本唱词。也有人揣测李宛不过一介侍书郎，俸禄不高也没什么油水，何来巨资包下花魁？也有人传道，人家两情相悦，哪个姑娘还不是掏心地对郎君？这花魁只怕是倒贴给美少年的。

　　皇宫大内之中。成宗见了密报不免皱了眉头。也是这个李宛也太不识趣。明明才下赐了宅院，给了暗示，居然就和青楼女子扯上关系。

　　“传旨，召李宛觐见。”

　　依旧是京城东北角狭窄的院子里，却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虽然只平添了两个人，却像是拥挤了很多。婉贞不得不开始考虑搬进原来的宁远园。

　　奈何身体刚刚复原，除了上朝和偶尔到翰林院当值，剩下的时间都在家中被李昭等人看得死死的。即使是上朝，梁振业也是不离左右。

　　那日醒来，前面的事情已经忘记了大半，就和平常一样在家里。虽然知道有这么个江湖帮派暗中对付自己，具体却也不详，只能自己多戒备了。加上李昭在身边，婉贞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安顿牵扯进来的凝梅和朝中可能的雷霆震怒。

　　虽然凝梅已经提出为她掩人耳目----嫁给李宛，但婉贞心里游移不定，迟迟不能下决断。一方面是不知道凝梅这个办法究竟能有多大用？对方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的真身，如果要求当堂对峙，自己恐怕有几位夫人也无法搪塞过去。另一方面，凝梅被牵扯其中，可能的存在的危险婉贞也必须顾虑。自己尚且被多次偷袭，凝梅不过是娇弱女儿，万一因为李夫人的身份而有危险，她可难辞其咎。再加上原本皇宫里给的暗示，一旦天家震怒，要为公主清誉而除掉眼中钉，又该如何是好？婉贞叹了口气，可现在就算把凝梅送回去，只怕也晚了。

　　如今凝梅住在婉贞的隔壁，原本是德云的房间里。德云则跟婉贞同住。本来依照凝梅的身份，陪来几个丫环也是应该的。她自己却笑笑说，不必了，清净也好。而婉贞时不时地还会头晕无力，常常要静养。凝梅这样安排确是为了她着想，心中着实感激。

　　李昭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南宫的事情，但是头绪纷乱，一时还不能确定什么。而且只要婉贞一回来，李昭便把她看得紧，生怕有什么闪失似的。出门在外则有梁振业兄弟跟着，梁振业还告诉她，近日赛燕会从外面赶来，身为女子能更好地照应她。婉贞吐出四个字，兴师动众。心中却也只好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这天婉贞刚服了汤药，躺在床上看书，德云到外面去买药了。忽然房门吱呀一开，看到美人倚门微笑。一身素装的凝梅柔声问道：“李大人可得闲？”婉贞坐直了身体，道：“姐姐请进。”

　　凝梅进来，随手拉了凳子坐在婉贞床前。婉贞待要下床，被她止住，“不要麻烦。还是多静养吧。”婉贞依言坐回床边。

　　“姐姐这几日可住得惯？”

　　凝梅微微一笑道：“你这清净，挺好的。来往的人不多，也不差，我倒是越发习惯了。”

　　婉贞点点头。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还是有顾虑么？”凝梅温颜道。

　　婉贞叹了口气，凝梅的家事李昭等人已经查访过了，论才论貌都是冠绝京城，依照现在的样子，或者嫁与富商之家为妇，或者成为王侯家的妾室都容易。只要嫁得良人，总好过跟着自己趟这浑水。“姐姐须知，我们这样的，说不准哪天就为阶下囚，或者身首异处。这样的凶险，你犯不着与我们同担。不如择个良人，远远地离了这是非地吧。”

　　凝梅淡然一笑道：“想不到锐气风发的状元郎竟是个怕事的？不像啊。”

　　婉贞待要言，凝梅伸手止住，自己续道：“你说的凶险，我心里也有数，我已非少年轻狂，不会莽撞的。”

　　她离了床边，到桌前斟了两杯温茶，一杯递给婉贞，一边说道：“择个良人，说得容易啊……你可愿意听我唠叨两句？”

　　婉贞道：“姐姐有话请讲。”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八章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中)


    凝梅说道：“可还记得游湖那晚，我作的《点绛唇》？”

　　婉贞略加思索，便背了出来：“独自临池，闷来强把阑干凭。旧愁新恨。耗却年时

　　鹭散鱼潜，烟敛风初定。波心静。照人如镜。少个年时影。”

　　凝梅点点头，道：“不错，真是才智过人。”

　　婉贞道：“不，是姐姐做得好。我那时便是依着这词才作的我那首，所以记得清楚。尤其是末尾这句少个年时影。我记得……”婉贞曾随口发问，“凝梅姑娘可是有思念之人？”照如今这样子，难不曾让她给撞对了？

　　凝梅笑道：“本来不过是些过往云烟，如今道来，也只剩下渐消残酒，独自凭栏久重回首，淡烟疏柳。”

　　婉贞也温颜而笑，凝梅刚才连用了两句她那日的词句。不过也是游戏之作，她记得如此清楚，也是难得。

　　“我原是苏杭一带小官吏家的女儿，后来父亲因罪下狱，家道也就中落了。我被送到州府的教坊里，那时只有十四岁。当时，我本是定亲了的，从小指腹为婚的是父亲的同窗好友。本来我要是出了阁，便不会被送到教坊，但人心总是趋利避祸……亲家退了亲，和我从小一起玩大的人倒是偷偷来教坊里几次看望我。”

　　“那人心很软，对人也好，世交长大对我更不比旁人。我也知道他的心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的良人也能知足。我幼时气盛，因恼恨他家里退亲，自己屈身入籍，便是出去了，也只能沦为妾室。我成为州府教坊第一部的头牌没多久，便被选走，到了这京城的芸香楼。现在想起，此楼倒真与别个不同。既非官府朝廷名下，也没个达官贵人作东，却能从地方州府挑选官妓，转变户籍，可见这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婉贞点点头，这几日李昭已经告诉她，芸香楼中的红牌，一半都是外地的官妓、营妓，女乐也是朝廷教坊的规模，这股势力非同小可。

　　凝梅道：“我当时初来京城，人也懒懒的，不觉得什么，任凭他们吩咐。比现在还不成样子。”她笑了一下，神色却有些落寞，又续道：“谁知，他居然跟了来，说要博个功名，与家里分开明媒正娶地迎我。我听了也着实感动……”她语气低了下去。

　　婉贞为她担心，道：“莫不是他取了功名却负了心？”

　　凝梅微微一笑道：“不是。那人呆的很，连试不中，又要靠家里资助，自然不能如愿了。那几年，我与另外三人并成为花魁，改了凝梅的名字，不少侯门公子前来纠缠，我便当中立下誓言，非文采列于三甲者，凝梅不屑委身。我冷傲的名声倒是传了出去，那人却再也没过来见我一面。最后一界恩科是去年，那时起他便不在京城了。我们也有两年多不曾相见。只不过，想不到位列三甲头名的，居然不是才子，而是佳人。”凝梅瞥眼瞧向婉贞。

　　婉贞倒是怔怔地出了神，忽而问道：“姐姐，倘若他不能位列三甲，只是同进士出身，你可还愿嫁他？”

　　凝梅目光流转，叹了口气：“真是孩子话。哪里来得许多十全十美？纵然……纵然只是一介白衣秀才，只要是堂堂男儿，为人宽善，端正立于天地之间，就是粳米野菜也安之若素。朱门豪邸多少龌龊之事，多少儿女心酸之泪，我见得多了！而今，我只盼着能寻个清白地方安身，有一日便算一日吧。”

　　婉贞心里明白了，清白之地、清白之人、清净的世外生活，这便是女子最大心愿么？

　　婉贞沉思片刻，道：“姐姐若不嫌弃，我便娶了你，做这个状元夫人，如何？”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八十九章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下)


    凝梅笑了笑，点头道：“好。想不到当日真的一语中的，居然真的能嫁与状元郎。”

　　婉贞也道：“要陪我假凤虚凰，委屈姐姐了。”她也明白，凝梅应是依旧挂念那位青梅竹马的男子，所谓功名利禄不过是当时的托词，但也疏离了两人。男子的自傲和女子的矜持，竟使有情人渐行渐远吗？其实，所谓情字，究竟轻重几分呢？

　　两人对坐着，各自想着心事，默然无语。隐隐听到外面木门开合的吱呀声。

　　院里传来脚步声，李昭在门口低声叫了句：“阿婉，在么？”

　　婉贞向凝梅示意：“我去去就来。”出了房门，见李昭站在外面，神色有些忧虑。“什么事？”婉贞立刻问道。

　　“宫里有人传话要你去觐见，催得紧。”李昭皱皱眉头，“车马都在外面等着了，看来是急事。你心里可有计较？”

　　婉贞思量自己最近为做什么出格的事，除了留凝梅在家。看来就是这件了。该来了总会来，婉贞笑道：“大哥不用担心，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想让李昭担心，故意说得轻松。

　　“那好。你凡事小心。”李昭也知道她的本事，“早去早归。”穿过重重长廊，盛夏的皇宫里倒是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沉闷。该下场雨吧？婉贞寻思着今年要不要赈旱灾的时候，就来到御书房的门前。

　　明黄的龙袍照得人有些刺眼，却比平常多了几分威慑。婉贞上拜道：“参见吾皇万岁。”

　　成宗抬头见了，沉声道：“平身。”

　　婉贞站直身体，没有赐坐，看来今天的事情有点棘手。眼观心，心观意。规规矩矩地恭敬站好，连头发丝都不动一下，婉贞等着成宗发难。

　　成宗静静地打量来人，还是那样，年轻气盛中带着俊秀文雅，白皙的面容此时沉静如水，并不像其它人总是诚惶诚恐的。也真是好气度。可惜了……

　　“卿可知，朕一向对卿寄予厚望？”

　　婉贞微微抬头，长眉一挑，嘴角含笑道：“是。”并不多话。

　　成宗见她这副样子，从容之中又带着三分风流妩媚。心下一怔，随即问道：“那么，卿可觉得有负朕望？”

　　婉贞颔首答道：“臣有负皇恩。”

　　“哦？你说说看，如何有负皇恩？”

　　“臣不知。”

　　成宗又是一怔，“这是什么话？”

　　婉贞从容答道：“臣知道食君俸禄。替君分忧。陛下有此一问，想必是忧心国家社稷之事，忧心黎民百姓生计。而臣等未能为陛下分忧，便已是有负皇恩，更何况不知陛下忧心之事，还要有劳陛下发问责难，更为惶恐。故臣确是有负皇恩。”

　　成宗听他这一番巧言便捷，不怒反笑，道：“罢了，赐坐。”

　　婉贞落了座。心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几日外面一直在风传关于卿的风流韵事，朝廷中地非议也不少，已有御史上书参本，卿的事情闹得不小啊。”

　　婉贞刚与张口，成宗却抬了抬手。续道：“本来么，大臣们蓄养家妓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你年纪还轻，又是朕钦点的状元，大家难免期望颇高。朕之前下赐庄园，就是为了犒劳卿的兢兢业业，嘱咐你注意修养。所以，此事朕还是要嘱咐一句，切忌玩物丧志。”

　　婉贞眉头微蹙，听到“玩物丧志”这四个字，心里像被刺了一下：这些人，果然是把女子当玩物的，竟不顾她们也是有血有肉、可怜可爱的么……

　　婉贞朗声答道：“陛下的叮嘱，臣铭记在心。断不会，玩物丧志！”

　　“恩，你有此决断就好。人无欲则刚，像卿这样地才子何愁没有佳人相伴？”

　　婉贞接道：“是，臣已觅得佳人，不日就将成家。古人语成家立业。臣如今成了家，便可以更好为朝中效力。”

　　成宗奇道：“卿说的是何人？”

　　“便是芸香楼的凝梅。”婉贞坦言答道。

　　成宗顿住，神色变得严厉起来，“哦？卿还真是多情种子，执迷不悟。”

　　婉贞离了椅子，郑重拜倒在地：“非是臣抗旨不遵，臣已与凝梅定下了终身，有兄长首肯，父母家书定聘，凝梅自己也要脱籍入户，不日便会明媒正娶进门。”

　　不等成宗答话，婉贞又道：“臣自己出身江湖，不敢攀比名媛淑女，但求一位红颜知己，日后能够睦邻持家便可。凝梅与臣父辈有交，如今虽只有数面之缘，但心心相印。臣不介意伊之过往，伊不以臣卑微，已然定了秦晋之好。臣此举并非离经叛道，只是就事论事，水到渠成。望陛下明鉴。”

　　成宗听了他的话，略微平息了怒火，食指点着桌案，寻思着他这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听起来倒也合情理，更何况也不能因为娶妻之事治罪于大臣，只是……不知瑞云这孩子知道了会怎样。

　　成宗道：“既然你意已决，该有怎样地后果心里也有数吧？”

　　“是，臣明白。”

　　成宗无奈地长出口气，看着此人线条柔和但神情坚决的面容，心里倒是有点庆幸他还是没成为瑞云的驸马，不然，一方面年轻再加上这脾气，天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妹婿总归是自家人，罢了罢了……

　　虽然如此，怕是这人以后的路越加不好走了，只是此人的才干不能浪费……

　　成宗忽然道：“那么，你回去多留心一下吴越一带地灾情吧。”说罢，挥挥手让人退下。

　　婉贞回到家中，李昭和德云迎了出来，忙问道：“怎么样？可有什么事？”

　　婉贞苦笑道：“没事。看来不用怕娶公主掉脑袋了。只是，等着发配出京吧。”怔地听完皇兄的叙述，有些失神地坐在那里。

　　成宗也不忍心，只能劝道：“李宛这人的性情也不太适合当驸马。你还小，朕和母后再帮你慢慢物色，好么？”

　　“听凭皇兄安排。”瑞云无神地说道，起身道：“臣妹先告退了。”

　　公主独自一人来到当日和夜郎王子会面地湖边，坐在假山石上出神。也是在这湖边，那人从百花丛中摘回了牡丹花王给她……事已至此，自己究竟在盼望什么呢？如今剩下了，是那人的丰神俊雅，还是冷然无情？
     

三、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章 花烛对映美人颜(上)


    一旦将事情定了，办起来便可谓雷厉风行。不出半个月，宁远园修葺完毕，婉贞等人搬了进去，与凝梅定下婚约为八月初五，相隔不过十天了。

　　这日婉贞重回故居，心中自是有些黯然神伤，且不能表露出来。李昭知道她的心事，一直陪在左右。梁振业和马天赐也来帮忙。另有齐家疏、陈玉泉、杨中庭等人送来的乔迁贺礼，一时好不忙乱。所幸婉贞原居的物品简单，不到半日便收拾干净。

　　婉贞和德云布置香茗斋，这本是母亲白氏夫人的房间，因白夫人喜爱饮茶而名之。这宁远园内有两个书斋，当年颇负才名傲气的夫妇各自建了自己的书斋，也成了一时佳话。父亲的书房便是宁远斋，当年陆明峰亲笔所书的匾额“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依旧在朱漆圆柱之上显现着主人的高洁品性，那笔墨清晰得似乎仍能看到当时英年得志的飞扬洒脱。只是，时过境迁……

　　婉贞将宁远斋和父母当年的起居之所月华楼都没有动，只是好好地打扫起来，供上香。自己挑选了靠近桃园的一处小院里，作为卧室。以后凝梅“嫁”进来，两人住在这等隐蔽的地方，也好放人耳目。其它人各自选屋子，左右园子宽大，房间不少。德云依旧和婉贞住一起，管伯带着瑾儿住到东厢房，李昭挑了儿时婉贞的卧房，那里也离桃园很近。

　　婉贞一边收拾一边对德云说道：“明天再招几个下人吧？如今园子大了，院公、仆妇、厨子也都要有几个，管伯年纪大了，瑾儿也该正经地读书了。”

　　德云笑道：“呦，您是嫌我这个现成的管家不中用啊？再者，这些事情自然有我们当家主母来管，主母还未进门，大人您急什么啊？”

　　婉贞笑道：“我倒把这个忘了,以后家中大小事，便烦劳你们了。”

　　正说着，外面来人送信，说凝梅有要紧的事找婉贞商量。

　　婉贞立刻带着德云到信上说的醉仙楼相见。

　　到了醉仙楼早有人迎出来，带到了楼上雅间。里面已有人等候。除了凝梅和几个侍女外，另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绫罗绸缎。体态臃肿，白净富态的脸上堆着笑，周身的世俗气息倒不令人生厌，反而有些亲切。

　　凝梅见婉贞来了，颔首致意。双方见礼，凝梅道：“李大人，这位便是醉仙楼的东家，余员外。”

　　那余员外拱手说道：“早就听闻了李大人地才名，今日才有荣幸相会。”他看看婉贞。又瞧了瞧凝梅，捻着稀松的胡须笑道：“哎呀呀，这才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老夫这才开了眼界，原以为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没的说嘴的说书先生乱编的，谁曾想眼前就是这样一对儿阿……咋咋，凝梅姑娘这身世性情，老夫曾担心，哪里来个少年才俊配得上这样好地姑娘？如今真个是成全了……”

　　婉贞听他没口地称赞，心里觉得好笑，脸上也不禁莞尔。凝梅也忍不住笑道：“老员外。您再夸下去，菜都凉了。”

　　“是么。哈哈，不妨事，凉了便叫厨房重做，值什么……倒是难得能请到状元公来。福气福气！哈哈……”他这一笑，厚厚的双下巴也不禁抖一抖。倒是又让众人笑出来。

　　喝上两杯之后，凝梅说明了此次来意。 “奴家要除籍入户，虽是直接落到李家府上也可，但总归也要走个聘娶的过场，如此一来，倒也没什么便利可省了。余员外和员外夫人与奴家有缘，便想收了奴家作个义女，倒时候再从余家出阁。大人看可使得？”

　　婉贞明白了，这是凝梅想帮她圆个面子的办法。毕竟直接从烟花勾栏之地聘回正室夫人容易遭人非议，这样先从芸香楼脱籍，成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再嫁给李宛也好说一些。余家虽然是商户，但家中产业不少，像这醉仙楼这样京城里颇有名气地酒楼、茶庄少说也有十家八家的，倒算是京城一富。凝梅若是从余家嫁过来，李宛的脸上自然也有光彩。

　　婉贞本不计较这些，但见凝梅好意体谅，心中感激，笑道：“难为姐姐想得周全，在下不计较这许多，姐姐喜欢就照办吧。”

　　凝梅掩口一笑道：“说得这般痛快，那余员外可就是您家的岳父了。”

　　婉贞点头笑道：“说得正是。”起身向那员外拜倒：“老泰山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见得如此佳婿，喜得余员外的胡子都弯上去了，连声道：“快请起，快请起！老夫几世修来地福气，竟得了状元作女婿？哎呦，哎呦……”

　　主宾皆欢，酒酣菜足之后就定下隔天由余府向芸香楼赎人，行了礼仪摆酒席。

　　餐后，婉贞要送凝梅回芸香楼，余员外特意派了十几个小厮相送。

　　路上，凝梅对婉贞道：“余员外虽是生意人，但品行正派，口碑较佳。今日之事甚急，才将你大老远地请来。”

　　婉贞道：“姐姐帮我认好了岳父，我倒要谢谢姐姐呢。”

　　“谢也不必，我这出身与你前程来说终归是有些妨碍，我只尽力帮衬一下罢了。以后便是自家人，你不介意就好。”

　　婉贞道：“这没什么。不知姐姐和余员外如何相识？”

　　“这余家原有个小公子常往我那里去，自然令家中老父老母挂怀。有次被我呵斥了一顿，又听到我立誓非三甲者不顾，便用心学了两年，中了举，他家里又捐了些钱财，补了贡生，外放到苏杭一带做了个小官。余员外和夫人曾为此专来谢我，我倒没什么，不过两个老人家到记下了，每逢时节总要送来礼品。这次听说我要赎身，便前来一会，余夫人便提议这个法子。我也觉得此事有益，便向你询个主意。”

　　婉贞点头，“此事算是各有裨益。余家因此得一门官亲，我李府也多了一门富亲，皆大欢喜。”

　　“正是。余家在京城没什么朝中的势力，有时难免被别家压着。老夫妻寄希望于独生幼子，所以才这么巴巴地希望儿子成才。如今凭空多了个状元女婿，自然高兴。”

　　说着便到了芸香楼的侧门，婉贞送到门前与凝梅道别。相约隔天再到余府观礼。

　　凝梅进了楼中，见奉菊笑盈盈地等着门前，俏生生地说道：“好姐姐，你倒动作快，上个月还说心如冷灰呢，转眼就要嫁人了。妹妹我好生羡慕。”

　　凝梅淡然一笑，道：“不是你整天催着我要嫁人么，如今我便嫁了，看你何时找人家？”

　　奉菊道：“我不急，等下次大考，我也寻个状元去。姐姐，你要走了，我们姐妹一场，今晚大家伙给你送个礼，聊表寸

　　凝梅想起那日婉贞地遭遇，又想起众人对芸香楼的猜测，竟不知自己称呼姐妹的人里究竟谁是什么心？身上顿时冷了半截，笑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都是自己人，何苦费财费力的。”

　　奉菊一听，柳叶眉一挑，说道：“姐姐这什么话，大喜的事情当然该庆贺……”一边说一边拉起凝梅便走。凝梅看她这样，心里一暖，料想奉菊应该不差……

　　进了内堂，但见一众的姐妹团团而坐，屋内红烛低照，高悬的管仲像前香火旺盛，供桌上放满了瓜果贡品。众女见凝梅进来，都起身相迎，连声道喜。凝梅一一还礼答谢。却见奕兰走过来，浅笑道：“今晚便让小妹做个礼仪，与众姐妹共贺凝梅姐姐喜得佳婿。”说罢，轻摇团扇，身形风流。众人连连称是。韵竹也道：“日后姐姐嫁了人，便不容易见了，可怎的好？”奉菊调笑道：“不如你陪嫁过去，不就天天都能见到了。”众女听了，一并嬉笑，凝梅也笑道：“还不打奉菊这个贫嘴坏舌地，连小妹妹都要欺负。”韵竹羞得捂脸，奉菊却还道：“原来是凝梅姐舍不得姐夫，怕劳累个……”还不说完，大家就哄笑起来。

　　凝梅笑道：“不是舍不得，只怕他无福消受。”

　　奕兰道：“哦？不知是无福消受，还是不能消受呀？”众女又笑，凝梅却听了一怔，随即释然而笑……

　　隔天京城风传的四大花魁之一的凝梅脱籍入户，成了富商余谦铎的义女，改名余薇，表字晓茹。同一天翰林院侍书郎李宛便送来了聘礼，两家交换文聘便将婚期定在七天之后的八月初五。当天余家摆了上百桌地宴席，轰动一时。
      

三、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一章 花烛对映美人颜（下）
	

    八月初五当天，宁远园前车水马龙。李府本来没请多少宾客，不过是些同僚同科过来观个礼。谁成想大家都对这才子佳人的婚事有兴趣，不少邻近的居民百姓都围在宁远园附近，等着看新娘新郎的排场。婉贞和李昭对此事毫无准备，一时间不禁有些忙乱，加上府中下人都是临时雇来的，人手还不全，取名“宁远”的这个宅子难得有这么喧闹的一天。

　　幸而余府的老爷夫人派来了几个老练精干的婆子、管家，不多时场面就有秩序起来。李昭在前面陪客，德云跟着婉贞认识不少同僚，也陪在李昭身边接待客人。

　　定的是未时迎亲，申时拜堂。未时一到婉贞就在余家家人的簇拥下前往城中余府迎亲。这边宾客也差不多到齐了。李昭忙着跟人还礼，德云则在外面迎接客人。

　　德云正在门口张望，算着仪式的时间，忽然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公子带着个小厮便装而来。看那公子不过十五六岁上下，容貌甚是俊美，皮肤娇嫩，衣饰华美，可见定是富家公子。就连跟着的小厮也长得十分清秀，竟像是……竟像是女儿家来着。

　　德云跟着婉贞，眼力已经磨练出来，见这对主仆不同一般，连忙迎上去，问安道：“这位公子请了，可是来参加婚宴的？”那公子细声细气地答道：“正是。与你家大人有过数面之缘，特来……特来道喜。”

　　德云道：“小人眼拙，请问公子可是大人的同科？”

　　那公子有些支吾，身旁的小厮见了，忙答道：“我家小公子是南安郡王世子，与李状元在宫中会过面，因赞赏李大人的文采，今日特来拜会。”因当年的五皇子夺位。嫡亲的亲王几乎全族倾覆，倒是皇室远亲都被封了公侯、郡王。这南安郡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听说年过五十，不喜过问朝政，膝下只一幼子，也不怎么与达贵交往。

　　德云一听这身份，料想必是婉贞几次入宫面圣时与这位公子有交往。虽然没有下帖子请，但王世子亲自前来是多大的面子，赶紧道：“原来是小王爷，恕家人失礼了。快请进。”不敢让其它人引路，德云自己带着这位小公子直接到了迎客厅。安排了上座。又连忙知会了李昭知道。

　　李昭一向随性潇洒，一听到这些什么大人、官人地，已经头痛不已，听闻又来个小王爷，更加叹气。心想：娶个亲都如此麻烦，到底是世人唆，只找一清幽之地与三五好友举杯共庆不就好了？一边这么想。一边还是连忙出来。

　　这边正忙得不可开交，外面忽然喧闹起来，家人来报，有三四支挑夫队伍整齐地停在门口，似乎是来送礼。李昭和德云连忙出去看，却见门口摆着大小箱子有二三十口，上面雕花细致，彩绘朱漆。甚是精致。那些挑夫也都衣衫整洁，虽然不是统一的服饰，却也不失了体面。

　　为首两个大汉站在门前，见李昭出来，拱拱手道：“这位公子请了。咱们特来恭贺凝梅姑娘和李状元百年好合，这里有些个贺礼。还请收下。”

　　李昭忙道：“这位大哥敢问如何称呼？在下先替小弟谢过。”

　　另一个汉子道：“原来是李状元的哥哥，那必是李侗先生的长子了？可是闻名江湖的李昭相公？”

　　李昭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小弟已去迎亲，请两位里面歇坐，等一下共同观礼。”

　　那汉子一摆手，道：“我等粗人，就不叨扰了。我等并不与李大人相识，因曾受凝梅姑娘大恩，此番姑娘出阁配与良人，我等前来贺个喜。这些薄利略表寸心，敬请笑纳。”

　　李昭忙道：“这怎的好？各位也不急于一时，还请喝杯喜酒再走。”

　　那汉子道：“李大人这里，我们不好久留，还请相公收下贺礼，我等就要离开，免得等会儿冲了迎亲的仪仗。”另一个汉子也说，“正是正是，到时候姑娘见了我们……不，是余小姐见了我们，反而要嗔怪我们坏了她地好日子，哈哈。”

　　李昭见这些人来路并非正派，尤其那两个汉子，一个额头上隐隐有道伤疤，另一个络腮胡子，嘴角下撇带着煞气。他自然明白这等人情世故，点了点头，抱拳道：“如此在下也不多留了，改日定当还礼。”

　　两个汉子连连摆手说不必，又道了几句恭喜的话，便带着人走了。李昭命下人将这些礼箱抬到里面院子摆好。的回来了，下人们纷纷出来排好。但见队前婉贞骑着枣色骏马，一身大红礼服，映得玉肤明艳，俊美非常。两边吹打的艺人也都服饰鲜明，很是喜庆。再后面便是一顶四人抬的花轿，轿顶用绸缎做地七彩牡丹，轿帘是苏绣的鸳鸯戏水，甚为精美。李昭心里笑这余家的排场：因为是商户出身，余家不能用八人抬得大轿，只能在轿子身上下功夫，再加上这送亲的队伍，可见余家真舍得砸钱，努力攀上这位天上掉下的官家姻亲，让李宛这俸禄不多地状元女婿风风光光地办婚事。

　　不少过路人见了，也都纷纷停下，看着热闹。当年御马游街赴琼林宴的状元公如今娶了有名的花魁，大家自然好奇。不多时，府门前后更围了个水泄不通。

　　婉贞下马，跟李昭招呼。李昭迎上去，道：“时辰还早。请新娘稍稍休息，等到吉时拜堂。”“好。”婉贞答应。回身见轿帘挑起，两位喜娘扶着一身艳红喜服地新娘出来，只可惜头上盖着喜帕，只见那杨柳般窈窕的身姿，就知道这下面定是美人。再加上新郎官的样貌，如此真可谓是璧人。

　　婉贞牵着红绸带与新娘一起入府。里面的宾客听说迎亲的队伍到了，也都出来观看。婉贞一路走一路还要向各人见礼。认识不认识的都十分客气。

　　申时一到，新娘在喜娘的陪同下来到大堂。

　　婉贞嘴角带笑，站在大堂中间；余府两位富态地老爷夫人已经赶了来，坐在高堂地位子上，满脸堆笑；众人更多是好奇地等着看这对颇有传奇的新人成礼。婉贞心中则想：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人生两大快事都被我尝到，且夫人还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不知其它男子如何作想。

　　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尽忠仁爱；二拜高堂，孝顺尊长；夫妻对拜，相敬如宾----礼成----”

　　新娘子就要被送入洞房，却被贺喜的众人拦住。凌霄等几人是征突厥时与婉贞并肩作战地。不比其它同僚，自然要闹一闹这对新人。凌霄同马天赐一起，笑嘻嘻地拉住婉贞道：“我们这可是冲着才子佳人地名声来地，就这样让新娘子进去了，岂不平常？新郎官可要让我们见识一下才好。”其它人见有人要闹。也都应声附和。

　　婉贞笑道：“我与内子的事，你们大多知道，也不必闹什么了吧？只有一样。我当初作得一首诗，内子已经改为曲词，趁着今日大家高兴，我们合奏出来，你们看可好？”

　　众人欣然同意。婉贞当下取来瑶琴在新娘面前摆好，自己向李昭要来玉箫，引宫按商，合奏起来。原来婉贞与李昭等人合计。料到会有宾客闹婚，便先行准备好演上这一出。新娘伸出纤纤素手，轻声吟唱，正是当日婉贞写给她的那首七绝所改：

　　“春蕾绽放春叶蓬，恋曲如花绽春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浮华世外幸此生。

　　花翩飞催君醉

　　舞迷离凝妾泪

　　遥诉情衷韶华尽，万千思绪寄长空。

　　一望乡关烟水隔。萍身他乡如雨虹。

　　孤灯独坐无泪处，始将隐痛抑心悟。

　　此去愿君少愁伤，苦楚辛酸皆与吾。

　　日夜恋念添秋思，红萼无霜染白头。

　　朝暮成习上心头，惦念吾君登玉楼。

　　花翩飞催君醉

　　舞迷离凝妾泪

　　时披孤月愁肠锁，梦断身觉冬夜寒。

　　一场寂寞凭谁诉，但奢藉慰三两言。

　　夏暮夕风照满怀，云托蜃气现楼台。

　　彩云欣欣已出岫，万般只为与君逢。

　　念君夜夜费思量，恋曲声声唤君名。

　　惟愿与子偕终老，浮华褪尽幸此生。”

　　琴声不绝，玉箫悠鸣，余音绕梁，动人心肠。

　　一曲终了，众人感叹绝妙好辞时，新娘被送入洞房。婉贞在外面待客，请客人入席。

　　李昭忽然记起那个小王爷，想告诉婉贞接待，却左右寻不到人。在外面张罗的德云倒是见到那对主仆，连忙迎上去，道：“小王爷，里面已经开宴，请上座入席。”那公子神色有些落寞，眼角波光闪闪，低声道：“不必了，观了礼本王就要回府了。”说罢就急匆匆地带着小厮走了。德云生怕是里面怠慢了，连忙去回婉贞。婉贞听了，诧异道：“南安郡王世子？我不曾见过阿。”让德云细细描述形貌，婉贞一怔，喃喃道：“难道竟是……她？怎么可能……”再去寻时，已不见了踪影。

　　不到酉时，酒席就慢慢散了。婉贞回到后院，进了新房。但见花烛低照，影色斑斓。屏退了喜娘和丫鬟，只剩下她二人时，婉贞轻声笑道：“好姐姐，让小生想得好苦。”

　　掀了喜帕，见美人粉面含笑，丽色照人，却回道：“小孩儿家再同我胡闹，看我不赏你一巴掌。”

　　二人同时笑了出来，婉贞道：“这真真假假却也折腾地人好生累乏。我帮夫人垂垂肩。”

　　“罢了。以后我们便是同舟共济，不必再客套什么了。”

　　“好，如今姐姐的表字是晓茹，可叫的？”

　　“随你吧。不过凝梅已是过眼云烟，无须再提了。”

　　皇宫御书房中，大总管程恩匆匆走上，回禀道：“陛下，公主已经安全回宫了。现在在寝殿里用膳呢。”

　　成宗批阅奏折的手停了下来，道：“哦，有好好吃饭么？”

　　“是。似乎有些劳顿，不过倒比之前有些精神了。”

　　“恩。”成宗想了一下，道：“浙东的饥荒闹得严重了，拟旨：调李宛至户部，外放浙东杭州，奉旨赈灾，五日后启程。”

　　程恩奇道：“五日后么？”

　　成宗笑道：“救灾如救火，不得迟了片刻。虽然是新婚燕尔，也没办法了。”


二、 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二章 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上）


    第二天一早，婉贞和晓茹照常早起。余府陪嫁过来的几名侍女仆人，都被安排到了外院，内院都归德云管理。用过早餐后，德云请婉贞去查点客人们的贺礼，其中那群不速之客送来东西甚为稀奇，婉贞和晓茹携手去看。

    那十几箱东西里，既有女子常用的衣服首饰，也有不少古董玩物，甚至还有上好的文房四宝——精致的端砚、歙砚大小总共十块，连婉贞都不禁愣住了。

    晓茹道：“想来是那群人。哎，他们这样送礼，也不知这些财物从何而来，万一要是给相公添了麻烦，又平添了操心。”

    婉贞道：“姐姐不妨直说了，我心里也好有个算计。”

    晓茹道：“之前在苏杭时，有次宴会上有人假扮了艺人行刺司马大人，司马受了重伤，刺客也逃走了。我等女子被送回教坊时，我却发现车中藏了人。想那司马也的确昏庸贪婪，我也不愿生事就偷偷放了那刺客。不成想他们从此每年都会送些财物过来，我来到京城，也有他们的人暗中保护。像上次的花船游湖，也是他们的人帮忙准备的。几年来，受他们的好处我才能如此太平吧。想我那时不过举手之劳，他们却这般回报。如今又送来贺礼，只怕给相公你添了麻烦。”

    婉贞笑道：“怎么麻烦？倒是这些江湖人士，虽然行事不顾法度，但却也重情重义，值得敬佩。这些财物既是贺礼，应该不会什么不好的来路。罢了，姐姐自取自己用得到的东西吧。其它贵重物品，恐我现在还无福消受。暂且入库存好，以备日后可能用到。”

    晓茹懂得她的意思，点头道：“是。寻常物品便用了也不妨。贵重的就由妾身奴家收着了。”

    婉贞道：“是。日后府中大小事宜还要偏劳夫人了。”

    正说着，忽然德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道：“大人，圣旨到！”

    婉贞听了，忙疾步出门。

    大厅上，内侍宣读了圣旨，递给婉贞，道：“李大人。陛下担心灾情，还请早作准备，早日启程。”

    婉贞道：“是，李宛马上前去户部办理手续，准备行装。”

    内侍点头道：“那就不打扰大人，我等告退了。”

    婉贞吩咐德云：“送各位出府。”

    婉贞接了圣旨，忙到户部递交呈牒、取了信印，又拿了杭州呈上来的快报。原来地杭州知州已经因赈灾不利而被革职查办。如今派了她去，只怕也只能是收拾烂摊子。

    回到府中，李昭和梁振业正坐在客厅中。见她回来，梁振业连忙上前，问道：“可是真的？要将你外放。去赈灾？”

    婉贞点头道：“是。已经拿了呈牒和信印。我打算后天一早出发。你来了正好，我家中的事情，还麻烦你有空照看一下。”

    梁振业摇头道：“不是这些话。你可知道此行之意义？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走，朝中只怕不是那么好说话地。”

    李昭也道：“刚才正说到朝廷要向夜郎用兵，打算派些年轻将领前去。梁兄可能榜上有名。”

    婉贞也是一怔：“你也要被外调？”这么说来。朝中新近地青年官员就要被分散了。

    “但也未尝不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梁振业顺着她的想法说道，“不过你这次的道路只怕要比我们艰险。”

    “此话怎讲？”

    “你这次孤身一人前去杭州。人地生疏，当地官僚自成体系，稍有不慎危险胜于刀兵，这些且不用说。你想想临州的人就对了。”

    临州的人？婉贞顿时了悟：越州牧魏鸿光，正是魏列夫次子，虽然在外做官，但独霸一州之重，且越州向来是富庶之地，又是兵家重镇，魏鸿光可谓是州牧里的王侯，也是魏家最有才干的人，甚至超过魏列夫当年。

    “照你说来，越州会怎么样？”婉贞问道。

    “难说。我也只是想到这节，想那魏鸿光对一旁地吴东地区早就有收纳之心，吴东地区以杭州为首，县乡十余，虽然不大，但却是鱼米之乡，富商满地。春秋时起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这次的灾情只怕，越州会趁虚而入。”

    “吞并，”婉贞笑笑道，“野心真不小，若是把吴东地区都吞了下来，他不是堪比春秋的霸主，三国的孙吴么？”

    梁振业道：“难道他不想？你可别等闲视之。更何况……更何况你这次孤身一人，也不知要外放多久……恩，凡事要多加小心。”

    婉贞点头道：“我知道，多谢你专程赶来。我要自己好好合计合计。”

    梁振业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道：“还客套什么……”

    李昭道：“她就那样子，喜欢凡事自己想，都不肯拿出来让大家帮忙参谋一下。”

    午时后御书房议事，二品以上的大臣都到齐了，不等成宗开口，；吏部尚书兼代户部尚书王敏忠先奏道：“陛下，吴越两地已报了灾情，越州倒还可以支持，只是那杭州地方，因先前知州瞒报灾情已经被革职，如今无人主理，不如派钦命大臣前去抚慰民心，陛下意欲如何？”

    成宗道：“朕正有此意。”“不知陛下愿派何人前往？”

    成宗笑道：“前日就已经下了旨，着李宛调回户部，统领杭州赈灾事宜。怎么，王卿还不知道么？”

    “这……”下面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么快就下了旨，就交给了一个汗毛未退的少年，这可如何是好？

    “启禀陛下，赈灾一事，兹事体大。李宛恐怕年纪尚轻，资历不足，难以胜任。”

    “正是，陛下，李宛供职翰林院，如今前去赈灾只怕不足以服众啊……”

    “臣复议，钦命大臣一直关乎朝廷颜面，请从长计议，挑选合适人选。”

    成宗冷笑一声：“从长计议？等你们论完了，杭州只怕都饿殍满地了！尔等不认为赈灾是十万火急之事吗？”

    “是，但陛下也应派选合适之人，好令事半功倍啊。”

    成宗正声道：“李宛此人，原先便是供职户部，后来调至翰林院而已，又曾出征突厥，在年轻官员里已经算是阅历丰富的了。赈灾是个苦差事，朕不忍让高龄的老臣们前去受这个苦，也是为你们着想。何况现在户部人手奇缺，连尚书一职也要兼任，更不能外调出人了。如今试炼下新人不是更好么？”

    “话虽如此，陛下也是经过深切思虑地了，不过黎民百姓的身家也要顾虑啊，万一赈灾不利，那官员们要如何谢罪呢？”魏列夫突然发声，语气甚是深沉。

    成宗道：“那自然依法惩办，前任的杭州知州便是先例！”续，如欲知后事如何，


三、 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三章 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下）


    婉贞在园中踱步，心里思量着赈灾的办法，却没什么头绪，一时间心乱如麻，连吃饭的时间都过了也不知道。

    晓茹找到后院来，见婉贞眉头紧皱，神色严峻，便微笑走上前，道：“怎么了，向来潇洒俊秀的状元公可少见这副样子。”

    婉贞叹道：“早上接到的圣旨，要到杭州去赈灾。本来我从皇上的言语中已经察觉道一些，但不成想如此之快。一来我们刚成亲，我若一走，怕你一人留在京中不安全。再有，梁将军刚才来过，听他一席话，更觉得此行不简单。我空有一腔傲气，此时却全无好法子能妥善处之，怎能不愁？”

    晓茹温和笑道：“相公不必担心奴家，一来我深居简出，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再者，如今明里有余家做了娘家靠山，暗里有些江湖豪客颇为照顾，再加上有你在朝中的名声，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只是相公要孤身前往外地，万事需要谨慎。奴家的最大靠山可就是你了。”

    婉贞道：“姐姐别取消我了。说真的，有时我还真觉得自己没什么能耐，很不甘

    “怎么就气馁了，不像平时神采飞扬的样子了？兵家常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许多看多听就有好法子呢？空在这里着急也没有用呀。”晓茹抚开婉贞肩上的秀发，如同长姐般劝解道。

    婉贞忽然眼前一亮，喜道：“不错，知己知彼，我虽然自负诗书满腹，但不曾真的见过赈灾也不了解吴越的风土人情，自然苦无办法。好姐姐。你说过你是苏杭人氏吧？”

    “是，祖籍便是苏州。后来随家里迁了几处，也在杭州住过两年。”

    婉贞笑逐颜开。忙道：“好姐姐。你可为我讲讲那边的风土，比如年气时节的……”

    “好好好，”晓茹笑道，“先跟我吃吃点东西再说，你今天都没怎么进食呢。”与议事。婉贞笑道：“这就刁难上了。还好已经有了办法。”

    盛夏的午时天气闷热地让人发慌，各部尚书们饮了用井水浸好的碧螺春。依旧止不住汗流满额。成宗端坐在上面，背后有宫女打扇，勉强好过点。正要开口，外面内侍传报：“李宛求见。”

    “宣。”

    “宣李宛觐见。”一身靛蓝官服的人步履轻快地映入眼帘，虽然隔着还远，却觉得好像一阵清风飘了过来，顿时眼前一亮，好像爽快许多。

    还是那玉面朱唇地样子。眉目之间英姿飒飒，秀目炯炯，显得意气满怀。比起满屋子地老朽，就好像陈年老屋投进来阳光、朽木中的新芽。成宗心里高兴起来，也不计较他前两年才娶了名妓为妻。本来么，年轻书生爱风流却不见得有这般魄力，李宛此人也算是重情义，有果断，反而有几分赏识。

    “叩见陛下。”

    “免礼。李卿今日召你过来乃是诸位卿家念你年纪太轻。恐不能胜任钦命大臣一职。你自己怎么想的？”

    李宛直起身来，字字铿锵：“回陛下。臣翻阅奏报和史册，心里已经有了赈灾之法，料想必不辱命。”

    “哦，看来李卿倒是信心满满，诸位卿家有什么要问的？”

    吏部并代户部尚书王敏忠道：“既然李大人已有了良策，可否言明一二，好平了众人心中疑惑。”

    婉贞答道：“臣看杭州的灾情，并不是大的天灾，乃是从去年入冬开始，小灾不断，加上官府疏忽扶农政策，不曾做好了防范，才令今年的夏稻没了收成。而本来是鱼米之乡的苏杭一带却从两年前开始收成渐少，所以积到今日才爆发灾情。乃是慢性病入了隔膜，需要一面用猛药保命，一面调理身体。”

    成宗点点头，一旁地户部侍郎却道：“李大人说的头头是道，不知具体要怎样行动，可有这般雷厉风行的魄力？”

    婉贞见是，微微冷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说道这个份上也就够了，若还要李宛解释，岂不显得大人愚钝了？”之前的王敏忠是托孤老臣，而且还是婉贞的阅卷考官，婉贞自然恭敬回答。换做这个人，她犀利的脾气依旧不改。

    “你……敢在圣驾面前无礼？放肆。”

    礼部尚书何志出声喝道：“大人，圣驾面前不得喧哗。不如再听李大人怎么说的。”

    何志于婉贞有半师之情，婉贞拱拱手，答道：“下官并非卖关子，只是要到了当地详加考察，再决定具体行事。若让在下现在就要说个所以然来，到时不曾适用，岂不是欺君之罪？”又向成宗拜倒：“陛下明鉴。”

    成宗听了，点了点头，觉得也在理。看他刚刚侃侃而谈的样子，想必成竹在胸了，而且分析得也有条有理，便道：“好，就着你钦命之职。记住，要安抚黎民，重振苏杭之民心。”

    “是。臣遵旨。”

    “慢。”魏列夫出声制止。成宗问道：“魏相可还有什么疑惑？”

    “陛下，赈灾此事不得轻率，单凭李宛这么几句话，恐难服众。”

    成宗笑道：“那魏相地意思是？”

    “不如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好好安抚了苏杭地区，就依法治罪，如何？”

    成宗略显迟疑，问李宛道：“李卿的意思呢？”

    婉贞眉毛一挑，笑得十分爽朗：“好啊，灾情如军情，就立下军令状吧。”

    成宗没料到她这般泰然自若，就应承了下来，他也不好阻拦，就道：“那么，以何为准呢？”

    魏列夫道：“越州地区也遭了灾，不如就以越州为准，若是比起越州亡佚的人数过多，那就不得不惩办责任官吏，以儆效尤，以安民心，陛下觉得如何？”

    成宗有些迟疑，因为从呈报上来看，越州遭灾但并不严重，州牧魏鸿光颇为干练，已经做了相应的措施，若是与越州想比，那吴东地区岂不吃亏太多？便道：“这个方子么……只怕赈灾时情况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李宛却接话道：“不妨事，就以越州为标，吴东地区若是亡佚人数过多，就算输阵，到时候李宛甘愿领罚。”说罢，眼睛撇向魏列夫，嘴角带着不羁的微笑，好似在说，这下满意了吧。

    魏列夫达到目地，也不理会那少年的嘲讽，心中盘算着：就算死的人不多，论到政绩、开销也必定不及越州，到时候总能找到个法子好好治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纵不下狱，也能贬职，而又可趁机提议将吴东地区纳入越州地界，一举两得。
  

三、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四章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上)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时分，晓茹迎了出来，神色关切。婉贞拉着晓茹的手，道：“没事了。帮我打点行装，明天一早启程。”晓茹道：“这么快？不是说五天后吗？”婉贞道：“早走晚走都是走，早点到那边可以早些着手进行。只是，”婉贞握住晓茹的手道：“要委屈姐姐你了。我这一走，你独自在京城，委实让我放心不下。”

　　旁边还有别的侍女在，看小夫妻这般神色，自然都侧目偷笑，有年纪小的更是羡煞不已。德云在一旁插话道：“大人被皇上重用，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是事情紧急，就和夫人一起去了。”

　　婉贞摇头道：“此次事情吉凶不定，夫人不但不能同去，倒是应该回余府住一段时间……”

　　“不，”晓茹打断婉贞的话，“我不能走。既然我已经成了李府的夫人，怎可以随便回娘家去住？你在外尽管放心，家中大小事情有我。”

　　婉贞感激道：“那真是有劳夫人了。”

　　她二人这般演着夫唱妇随、相敬如宾，旁的下人侍女看了只有称赞的份，自然不会起疑。这两人一个才智机敏，一个善解人意，早就摸清了对方的想法，默契配合一番，相视而笑，别有一番滋味。

　　婉贞又道：“临行前还要准备一桌酒席才好,我要请梁将军兄弟过来。”

　　晓茹点头道：“好。权当践行。我这就吩咐下去。”她在芸香楼时乃是四花魁之一，自己可以凭性情料理身边诸事，早就有主事地经验，这李府的当家主母也难不倒她，当下便吩咐下去，不多时便准备周全。

　　婉贞和德云收拾随行物品时，李昭刚从外面回来，见她二人道：“明天启程。有谁跟着？”

　　“就我和德云，不需旁人。”婉贞手中不停地答道。

　　“这怎么成，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你们怎么应对？我同你们一起去。”

　　婉贞这才停下，道：“大哥，这次你得听我的，你要留下。京城里还有许多事要你替我照看。”

　　李昭皱眉不语，他心中自然有数，可让阿婉一人上路。他又怎能放心的下？

　　婉贞索性嘱咐德云几句，拉起李昭来到后院中的小桃林。

　　新月初上，挂在树梢，淡淡的银光笼在二人身上。

　　婉贞深吸一口气。这月光，这树丛中散发的淡淡清香，夏夜中微含的香甜，都令她眷恋不已。Ｋ小 说网“十年了，才又回到这里。”

　　李昭站在她身后。当日那娇小地身影已经长大。如今已亭亭玉立。即使穿着男子的长衫，还是挺拔中带着秀美，更有一番柔韧。蕴含其中。“这是你自己亲手做到的……非常，了不起。”

　　婉贞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从来不说我不好，无论做什么，你都夸我。”

　　李昭也笑了：“那是因为你做得好，我自然要夸。”

　　婉贞叹了口气，又笑道：“是啊，无论我多胆大包天，行事出格离奇，任性妄为……总之，大哥就是任着我胡来，还没口地夸赞。”这也算是江湖中人的洒脱，无拘无束，比起世家大族更多了几分逍遥自在。所以，自己才会有今天的样子么。

　　李昭不语。只要你高兴，任性闯祸算什么，天大的事，我帮你撑起来……

　　“但是每次受伤了，必定是要挨骂的。”婉贞转念一想，又续道。李昭笑道：“不爱护自己自然是要骂，难得不服气？”

　　“服气服气。”婉贞笑着讨饶，心里也知道师兄是护着她，不愿她受半点委屈。难得有这样一个人，能包容你的一切，只是满眼的赞赏和关怀。

　　婉贞如今深知，单凭这自己这脾气性情，男人大多唯恐避之大吉。有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智地性情好也就罢了，有了才智又眼光卓越、性情刚烈，那可是大大的要不得。

　　她想到此处，脑海中闪过另一个身影：若不是遇到颉利王，她大概以为全天下就李昭一人能如此纵容……颉利，其实也不是这世事中人，那是漠北荒原上的苍鹰，与他一起策马驰骋，并肩作战，可谓幸甚至哉。那个人曾流露出的温柔……念及此处，婉贞不禁失笑，望着眼前一大株桃树，走上前去，抚摸树干。这是园中最老地一棵树，自己幼时常常攀上枝头，眺望远处。

　　“大哥，我现在再从这树上跳下来，你还接得住吗？”婉贞回身笑问李昭。

　　李昭想起那脆生生的一句“昭哥哥”，心中一暖，道：“无论你从哪里跳下来，我都会稳稳地接住。”

　　婉贞有刹那间的失神。

　　这话，听起来，好像从云端倾下的月华，洒在身上，一身轻盈。

　　似乎再也不用忧愁忧思，纵有千难万险，自己也等闲视之。因为，有这样一句话，一个人，给自己壮胆撑气，再无后顾之忧。

　　看着他玉面含笑，修长的眉眼中隐隐有几分狡黠，一袭白衣还是那样映着月光，自在洒脱。

　　婉贞脸上一红，道：“笑成那个样子干嘛？不知道以为你又有什么坏主意呢。”

　　李昭道：“我怎么有坏主意，不都是为你好？”

　　婉贞知道他又要说去杭州地事，微微叹气，郑重道：“大哥，这次去杭州，我有把握。官场上地事，我自己会小心。京里还有很多事我放心不下，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两个：一是宁远园上下，这是你地故宅，不能让人发现蛛丝马迹；而是你新娶的夫人，要顾及掩面，需要向余府还礼，再来保证她的安全。”

　　婉贞点头，不愧是一起长大地师兄，意思分毫不差，“如此一来，就只能师兄你留下了。我在杭州会尽快完成公务，早日返京。”

　　李昭不赞同道：“你此去时日难定，朝中只怕想借机外放也说不定，杭州不是已经没了知府吗？你要三思。”

　　婉贞眉毛一挑，笑得神采飞扬：“我此去，三个月内必然回京。”

　　李昭一怔，知道她必用非常手段，终于无可奈何道：“罢了，你这丫头……”
     

四、 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五章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下)


    当晚，婉贞家中设宴邀请了几个好友，算作饯别。梁振业席间透露，自己已被选中前去滇南，入兵夜郎。众人分别在即，又都有重任在身，把盏壮志不在话下。

    第二天一早，新婚不过两日的李宛便带着钦命大臣的公函轻装上路，随身的不过一些简便行装，只有一名书童随侍。消息不久就传遍朝野上下，甚至京城市井。有的道，新婚即别离，这样的年轻人为国为民实属难得；也有的道，拆散人家小夫妻，定是被人打压了。

    与晓茹道别后，婉贞与德云快马双骑，不多时便来到京城郊外，正欲查找地界碑时，发现早有人等在那儿。

    两匹乌黑的骏马，上面都是熟悉的身影：梁振业和马天赐。

    德云惊讶道：“他们来这里送行？”

    婉贞拍马上前，看他二人一身戎装，马镫上挂着行囊，问道：“怎么，你们也要出发？”

    梁振业上前道：“是，我和天赐都被调往滇南，本来还有五日才启程，想来也差不多，就跟你一样提前启程，先去府兵库报道。顺路在这里等你，道个别。”

    婉贞点头，催马上前，与梁振业并驾而行，德云和天赐跟在后面。她对梁振业道：“你此去南方，风俗水土相异，一路多加小心。”我晓得。我和天赐同去，再加上同去的还有凌霄等一干同科，料想不会怎样。夜郎是边陲小国，情势也不复杂，相比之下倒是你去杭州更有艰险。^^君子堂首发^^那边没有照应，你切记万事小心谨慎。”

    婉贞笑道：“怎么一个个都嗦起来，先是大哥、晓茹，这回再加上你。我有不是小孩子，自然懂得审时度势。放心好了，我此去速战速决，你可别落我后面呐。”

    梁振业摇头笑道：“口气不小，好，我就跟你打个赌，此时我们同日离京，看看谁早日班师。”“好，就以此日算起！”婉贞伸出手掌，要与他击掌立誓。

    梁振业看她伸出的纤纤素手，修长洁白，心中一荡，道：“那么赌资呢？总要有个彩头。”

    “也对，我身无长物，就压上随身这把碧影剑，日后梁兄要是有个千金小姐，便可授予此剑防身。”婉贞笑道。

    梁振业喜上眉梢，笑道：“好。我便用随身这口金刀，要是日后你家多了个小公子，我还亲自授予他刀法。”

    “好。”婉贞与他三击掌，随后一起朗声而笑。

    又聊了几句，走了两三里的路，终到了必须分道扬镳的地方了。婉贞拱拱手道：“梁兄一路珍重，我们就此别过，他日返京之时再把酒言欢。”

    梁振业点点头，道：“你也是，万事小心。陆伯母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的。”

    婉贞微微一笑，招呼了德云，纵马向东而去。

    梁振业目送她们双骑远去。

    天赐在后面隐约听到他们打赌的事，忽然问道：“梁大哥，你家的刀法不是说不能外传吗？我家与你家是至交又是近亲，也没有……当然，我们马家也有自己的祖传刀法，不然怎么叫洛阳金刀呢……”

    梁振业微微一，道：“当然不能外传，不过么……”他忽然微笑不语。

    马天赐有些摸不清头脑。梁振业道：“趁着天色早，我们多赶些路吧。”

    “好嘞。”

    二人整下戎装，纵马向西而去。
  

二、 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六章 朱门酒肉臭（上）


    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却不多，正是午前的时候，天还没太热，但却显得冷冷清清，不像传闻中“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苏杭盛事。

    双骑徐行，婉贞留意周围的景象，心里核对着在京城看到的呈报内容。德云在后面问道：“大人，是先去府衙么？”

    婉贞道：“不忙，问问赈灾粮在哪里发放，我们过去看看。”

    “好。”德云翻身下马，走到一旁的店铺里去询问。少顷回报：“就在城南的米仓前。”

    米仓前，人头攒动，却不算嘈杂，人们大多是低声细语，伴着叹气和呜咽，感觉毫无生气。

    婉贞翻身下马，走到人群前，十几个衙役正从仓里搬出米袋子，两个人在称粮，另有一人拿着文书记录。人虽然多，但秩序还算井然。来领米大多是老弱妇孺，成年男丁这时或是在田中务农，或是给大户人家做工。不过而今田中大都没有收成，大户人家也节俭开支，官府下令：不得铺靡浪费。

    婉贞正查看情形时，一个文书模样的中年人走过来，问道：“这位公子，到粮仓来有何贵干？”

    婉贞道：“心系灾情，前来探看。请问这位官爷，仓中之米还够多少日发放？”

    那文书翻了翻账册，叹气道：“如今每日发放，而且领米的人数越来越多，恐怕不过半月的消耗。我等正打算每隔一日发一次米，以求再维持月余，支撑到秋天才好。”

    婉贞道：“如此却只是治标不治本，官府的米仓有限，不过这些发放，百姓依旧少米断粮，恐怕不是良策。”

    “再过十余日，天竺寺等寺院庙宇也许会开施粥铺，也能分些担子。=君子堂首发=”

    婉贞摇头道：“终归有限。”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本来我余杭可谓是鱼米之乡，人间天堂。几代了，都是仓满米盈。可从先帝开始，因为几次庸官贪官的搜刮乱改，生生地把这里弄得半死不活：先有当朝元老魏列夫圈地剥皮，后有乱党南宫家谋反叛乱，官兵们好一顿厮杀。万般不太平皆由百姓们受了。这几年本来就收成不佳，太守们定要打肿脸来充胖子，一点不肯少报，往国库送的一星半点不见少，还攀比这越报越多，以至于近两年这官仓从来没满过。从去年开始，年成就不好，今年更甚，终于到了这般田地呀。唉，说是天灾，其实都是人祸啊。”

    婉贞点点头，道：“这不错，都是人祸罢了。”

    那文书赶紧道：“公子要是大户出身，家中愿意做些积德积善的道场，不如念着灾情，多做些实在的布施吧。”婉贞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又见此人不摆官家架子，倒是真为人着想，心里有几分赞许。又问道：“听说杭州里富户大族很多，光是豪门就有薛、史、王三家，怎么不见他们也来张罗着？”

    那文书摇摇头道：“越是富足的越舍不得那点子家产。我们说，人家拔跟毫毛就顶得上我们的腿粗，可人家呢，半根毫毛都舍不得呢，谁敢虎口拔牙？那薛家和王家是商人出身，做得都是不赔钱的买卖；那史家是侯门贵族，却推说自己架子大消耗大，如今亏空得紧，官府也不能强逼着人家不是？只好人家出点，意思一下就算了。”

    “那今年他们的排场呢？”

    “也都收敛了。一是官府不准奢靡，二是也避避风头。正巧今年三家全有大事要办，寿辰、喜宴、庆功宴，都要持俭操办呢。好像听说因为这，史老太君还有些埋怨呢。”

    “埋怨？为何？”

    “老人家爱热闹啊，又是侯门千金出身，一辈子看惯了大排场大席面，轮到自己过寿了，突然让冷清下来，心里必然不是滋味。”

    “原来如此，”婉贞微笑道，“这样一来，便有了迂回之地。”说完拱拱手，道了谢，便要离开。那文书忙道：“公子，可记得勿以善小……”

    婉贞回身笑道：“我不是来做善事的，我是来让别人做善事的。”谅，

三、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七章 朱门酒肉臭（下）


    杭州府衙门前，身材微微发福、手中拿着蒲扇不住扇摇的中年官吏正望着空荡荡的路上叹气。他身后站着个一身皂青装扮的年轻衙役，长条黄白脸，看起来有几分精明。他说道：“司马大人，你说这位京里来的钦命大臣几时能到？”

    那官儿说道：“按呈报上说是两日后到。不知能不能早到两日？唉，估计是不能，谁放着京里的悠闲日子不过，巴巴地跑来这里受罪？”说完，又猛拿扇子忽闪两下。

    那小衙役笑道：“可我看着司马大人您还挺清闲的啊，坐在阴凉里还扇着风。其它人可都顶着日头跑出去呢。”

    
那官儿眉头一皱，拿着扇子笔画道：“这叫什么话！自从知府问罪，本官可就挑着杭州府的重任。我这叫什么？运筹帷幄！我得在衙门里运筹帷幄啊，有点什么要事好居中决断！我出去了，来个什么事什么人，谁处理？你处理？”

   小衙役连忙陪笑道：“小的自然不行，当然还得是大人们来决策。只不过，怕是司马大人现在的职责就是接钦命大人的驾吧？等人家一来，大人这蒲扇就扇不着自己，得给人家打扇喽。”

    小衙役还不等调侃完，这位司马大人就抡起胳膊，那扇子猛地扇过去，唬地小衙役转身一跳，幸亏躲得快。那官儿轻哼哼地骂道：“小崽子还瞧不起爷爷了！你往哪儿跑？”便要追着打。

    谁知那小衙役跑了几步。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前面。=君子堂首发=那官儿一把揪住他耳朵，刚要训斥。就听他说：“大人，你瞧瞧，是不是我眼花，难不成王母座前地金童玉女下凡了？”

    “你小子说什么胡话？”那官儿骂了一句，也看过去。只见两匹骏马迎面而来，前面马上果真一个美少年。生得真好像是画上的天仙一般，一身白色长衫更显得潇洒，再加上周身的气度，真真是惊鸿一瞥。后面马上一个年纪更小点地书童模样少年。也是唇红齿白，相貌清秀。他给了那小衙役一个毛栗。道：“这定是那家的贵公子出来玩，你个没见过市面的！”

    不成想这主仆二人径直向府衙门口而来，看到他们后双双下马，那位俊美公子走上台阶，朗声道：“请问杭州府衙的司马可在？”

    小衙役刚要答话。被拉了一把：“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府衙重地？”还端出官架子了。

    那美少年微微哂笑，道：“本官是圣上钦点的钦命大臣，前来坐镇杭州旱灾事宜。”

    婉贞换了靛蓝的官服出来，端坐堂上，德云一旁侍奉上茶。还未等喝，下面两人拜倒在地。连声说道：“拜见钦命大臣。”婉贞停住手。道：“免礼。这位可是在杭州府供职，怎么称呼？”
    那官儿扭着微微发福地身体。又拜下去，道：“下官杭州府司马江中。刚才不知是李大人驾临，冲撞唐突了……还请大人宽宏大量。”

    
婉贞道：“不妨事。本官未着官服也算不上冲撞。江大人，府衙中为何几乎没人在？平日公务如何处理？现下灾情如何，米仓还能维持多久，你且一一道来。”

    “是是。”江中擦擦额头的汗，试探地问道：“大人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要不要先稍事休息？下官去命人备下酒菜……这个……”见婉贞并不答话，只是挑起眉毛，一双凤眼盯着他上下打量，江中心里一慌，连忙改口：“是，下官这就禀报。”

    婉贞哂笑道：“很好。德云，给江大人上茶。”解说灾情或是递交文书报告，忙得团团转，婉贞越看却是越忧心：这杭州积弊已久，勉强靠赈灾救济尚不能维持很久，且治标不治本。短时间要重振杭州民心，恢复生机，真要使些非常手段。况且，自己对师兄许下诺言，又跟梁振业打了赌，怎么都不能失言了。正忙着，外面忽然热闹起来，先是十几个官员小吏进了衙门，后又有两个管家模样的人交了拜帖，候在外面。

    江中道：“李大人，这是出去发赈灾粮的人才回来，要不要让他们过来拜见。”“好，让管事地进来，我正有事问他们。”

    
“是。”江中出去了，没过多久，就领着三个人走进来。说道：“这三位是负责记录管理米仓的文书，这位吴大人负责城南地米仓，这两位张大人和赵大人，负责城外的义仓。”

    婉贞点点头，看那三人，原来姓吴的那个就是在城南米仓见过的那个中年文书，瘦高个字，脸被太阳晒得古铜一般，认不清本来颜色。另外两人相貌平庸，不曾见过。

    婉贞看了看身边白白胖胖还在冒汗的江中，笑道：“不管晒没晒到太阳，诸位都辛苦了，看坐。先简要说下今日赈灾粮发放地情况吧。”

    又说了一盏茶的时间，把事情理了理，婉贞便让他们下去休息。大同小异，米仓能支持的时日不多了，而前来领梁的人数却日渐增加。

    “各位今日辛苦了，先早些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再来禀报。”婉贞顿了一下，“吴大人，你留一下。”这个文书吴潞，倒是比别人多几分想法。相处半日，婉贞便觉得江中此人虽不至于无能，但太过圆滑，不能委以重任。婉贞决定另选良将。

    吴潞说过让豪门大家来分担的话，让婉贞留了心。今年既是灾年又是时机，那些富家大户不见得不懂得这种道理。重要的是，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财拿出来，官民一起，度过危机。临走前还和魏党立下军令状，婉贞一方面要保证灾情得到控制，也不想伸手向国库求救济，免得回头算起帐来再出别地岔子。既然是主镇杭州，那么就只想着杭州地界好了。

    婉贞和吴潞聊了下当地世家，正说着，外面来报，说史家派来两个家丁，等着见新来地钦命大臣。吴潞道：“李大人，这史家的管家定是为史老太君地寿宴而来。这史家早在三个月前的黄道吉日时把帖子发了出去，如今城内禁止歌舞宴席，而寿宴的日子也近了。不少亲朋好友的，不能看歌舞听戏，也吃不得奢华宴席，怕是老太君的面子上过不去了。”

    “哦？为何不让人家摆宴呢？寿宴何时举行？”

    “大约在十日后。大人您想，史家破了例，到时候，薛家的公子迎亲，王家的小少爷中举，这就挡不下来了！朱门大户夜夜笙歌，外面百姓受苦，不就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么。万一民愤一起，再有刁民趁乱做贼的，我们可就罪过大了。所以现下只能让他们简办宴席，不得奢侈。”

    婉贞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先回绝了。说本官今日初到，公务繁忙，无暇接待。得了空闲再去府上拜会吧。”这边话音未落，又有人进来禀报：“天竺寺送来申报。”

    吴潞接过单字，看了一下，便呈给婉贞道：“大人，天竺想报修禅房和大殿的屋顶，已经送来好几次了。江司马不敢擅作主张就没应下来。如今，人吃饭尚且艰难，谁还顾得上佛像啊。这天竺寺是受过当年太祖的御笔亲封，供奉要由官府出一半，实在是顾不上了。”

    婉贞笑道：“这也未必，好好地求神拜佛，也许真的天可怜见也未必。这申报先压在我这，明日去天竺寺那边走走。”

    吴潞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告辞出来后，他一直疑惑，这位大人似乎太过与众不同：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笑，但怎么觉得都是像是话中有话，让人摸不清头脑。


三、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八章 兴佛事百姓笃巫（上）


    第二日一早，婉贞便在江中、吴潞的陪同下来到天竺寺。这天竺寺位于灵隐峰上，依山而建，颇显得山灵水秀。如今年头不好，香火更加旺盛。婉贞坐在轿中，看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倒也不少。估计是来拜神求佛祈祷好收成吧。吴潞昨天说过，天竺寺过几日还有大的法事活动，到时来的人数自然不少，应该是想借此向官府多要些供奉。

    山并不高，路也好走，不多时便到了寺内。因提前打了招呼，婉贞等人直接进了后院，有知客僧过来引路，没走几步，住持法明和尚便迎了出来。

    法明和尚年纪在五十上下，看来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婉贞一见他便觉得有些面熟。仔细一想，原来竟和一旁的江中有几分像：都是白白胖胖的面孔，个字不高。不过江中一脸圆滑世故，这位法明和尚还是带着几分佛家的慈悲和善。

    双方见礼，法明将众人引到自己的禅房中落座，并命知客僧上茶。待茶水一端上来，法明连忙说道：“寺中简陋，几杯清茶而已，怠慢之处还请几位大人见谅。”

    婉贞明白这是要开始了，当下接过茶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大师住得甚是清简啊，看着这房间内几乎没什么摆设，起居不会不便么？”诚然，这房间内除了一桌二椅，就是宽大的僧床了，连江中和吴潞都是站着。墙上挂一幅长眉罗汉像，再没别的。宽大的房间里，些许阳光从木窗格子里透进来，看着的确有些冷清。不过婉贞发现，有两处的墙壁特别干净，似乎原来有柜子箱子一类的摆在那里，后来又搬走了。

    “大人明鉴，如今年成不好，我们出家人更是减衣缩食，每日功课不得放松，诵经念佛，诚心祈求佛祖普度众生。”

    “如此，本官甚是欣慰。大师们为民祈福，是杭州百姓之福。”

    “是，本寺还将举行法会，请来余杭一带的有名高僧，一起开坛讲经，以祈求度过天灾。”

    “好。如此一来，还要烦劳寺中上下了。”婉贞依旧应允，急得一旁的吴潞想跺脚。

    “是。大人赞成，本寺责无旁贷。不过，”法明话锋一转，露出愁容，“届时人来人往，又有外寺僧人挂单，可寺中的不少禅房已经破败，主殿的顶梁也已经老朽了，还有后边藏经阁的楼梯、房门都已经摇摇欲坠，这……实在是不好办啊。”法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又道：“寺中知道，如今天灾当头，不想烦劳官府，可是，哪怕只是修一修禅房和殿顶，免得佛像遭受日晒雨淋，我等也就感激不尽了。”婉贞听他说得可怜，温和劝道：“大师不必着急，本官理会得。且先四处看看，再酌情商议，如何？”

    法明连声应允，带着众人，在寺中各处转了一圈。

    四处看了一下，大殿、禅房等处婉贞仔细观察，虽然不至于像法明说的那般凄苦，但也可以修葺一下。“大师，各处修缮总共能花费多少费用？”

    “这个……这个，”法明没想到婉贞这么爽快地就问下去，正想着措辞，婉贞道：“怎么没算好？本官公务繁忙，这就先回了，算好了再派人报上来。”

    “慢，大人且慢。”法明一急，忙报道：“约一万二千两。这是加上了重修金顶的费用。”

    “什么时候算的？”

    “这……两个月前，送去的呈报上就有。”

    “恩，但是两个月来，变化不少，按常理，官府是要资助一半的费用，不过如今，只怕……”婉贞略一停顿，法明连忙跟上：“是，寺里也明白。只求大人做主，哪怕单单修了大殿也好……”

    “不忙。既然要修，早修晚修都是修，一起来吧。不过这两个月来，工钱已经降了很多，一万两千两的数作不得了，这样吧，州府出资五千两，不限制天竺寺的任何工事，你们自己看着办，钱不够的就自己筹吧。但是，有一点，”婉贞微微一笑，“各位师傅的功课不能废，法事还要尽心尽力地筹办，因此，需要人手就去雇吧。”

    “是，是。我等一定尽心尽力为杭州上下祈福。”法明大喜过望，连声应承下来。


三、胡笳十八拍 第九十九章 兴佛事百姓笃巫（下）


    “大人，大人！李大人！”吴潞紧跟在婉贞身后，不停地嚷道，婉贞却没事人一般信步前行，“大人您且站站，卑职有事请教。”

    “哦？”婉贞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府衙门口前。他们从天竺寺回来，吴潞的脸色就非常难看，几次欲言又止。见婉贞回府之后便换了官服，一身文人长衫，说是要拜会史侯爷，心中更是一惊。其它人已经被婉贞遣返回去各做各事，又派了江中先去史府打个招呼，送上拜帖，自己带着德云便要出门，吴潞看再也等不得了，连忙跟出来。

    婉贞温和笑道：“吴大人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吴潞黝黑的脸上有点尴尬，咬咬牙一狠心，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大人，现在府库里不过一万五千余两白银，黄金不足一千两，加在一起也不到两万两的数目。如今，义仓只能支持半月，而真到秋天的粮食下来却足有两个月的时间！这时候一下子就拿出五千两白银给寺院，大人到时候要拿什么给灾民百姓救急啊！”

    婉贞有点意外，本以为江南一带的人大多性情温和柔弱，官员们虽不是本地人，但生活久了也难免受影响。就像江中和那位住持和尚，不会直接开口表示什么，总要委婉拐个弯地暗示，也算是特色。像吴潞这样能慷慨陈词地谏言倒是难得。不由得开口问道：“吴大人是哪里人？”

    吴潞一愣，没想到竟回了句不相干的话，顺口答道：“扬州人氏。”

    “离得不算远么，也是江南地方。”婉贞点点头，“来杭州几年了？”

    “先帝时最后一科的贡生，没多久先帝驾崩。时局动荡，也没人主管我们这届的学子。卑职就自请来了杭州府，做个文书，算起来也有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并不短。看吴潞的样子，不过三十出头，要是在先帝时就是贡生出身，那时二十多岁地年轻人岂不也是颇为推崇的青年才俊？不过看来此人虽然耿直，但有几分呆气，不然堂堂贡生出身岂能在一个地方府衙屈身文书一职，还五年没有晋升？但此人做事倒极为用心，且还有些头脑。并非全然地书呆子庸庸碌碌。可能前几任的知府忙着搜刮民脂、拍马媚上，没空提拔个呆头呆脑的小文书吧。婉贞想罢。微笑道：“吴大人对本官地决定有异议，并非不可解释，只是此时江大人已到了史府，正等着本官前往。让有爵位的史老爷多等恐怕不好，所以不如吴大人一同前往，到时候有什么异议回来也好一起说。如何？”

    吴潞又一愣，看来这位少年上司对他倒是不防范也不反感，这倒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他在杭州府这几年，不论是上司还是同僚，大多对他敬而远之，前任知府还差点让他卷铺盖回家。后来还是江司马念着府里只有他能把混乱的账目理清、能写出文体工整易懂的公文。才保他下来的。这位京里来的钦命大臣却能邀他一同外出访查，让他吃惊不小。于是便糊里糊涂地应下来。也没想自己跟过去做什么。

    吴潞知道了，自己跟来是过来遭罪的。

    一面心惊肉跳地听着史侯爷述说府里地丰功伟绩，一面更加心惊肉跳地听着李宛大人温文尔雅地符合赞同，终于，史侯爷提出了老太君要办大寿却苦于受禁令限制的无奈，言下之意，要求通融。

    
这位史侯爷四十出头地样子，头戴员外帽，上镶美玉，一身绸缎长衫连腰间的汗巾都是丝绢的，身上的佩饰有东珠串结、平安玉挂和蜀锦香囊，可谓是富贵满身。颇为方正的白净脸和颔下几绺长须，还有几分文士风流的气度，谈吐也还算文雅，与婉贞寒暄起来也十分得体。

    这史府本来是开国功臣之一，随着太祖打天下封来地侯爵，不过而今年代久了，儿孙们大多弃武从文，又没真正地去考个功名，因此，史家现在是空有世袭的侯位，管些有点油水的闲差，并无什么要职重权了。但毕竟是名门大家，这杭州府的父母官也要常走动，定期拜访。史家也要摆出上位者的姿态，一方面屈尊接待，一方面委婉提点，若是有什么好事，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史侯爷当家这些年，第一次见到如此年轻的官员拜访，早听过传闻，真真是个俊美地少年郎。不过气度却是不凡，稳重大气，不可轻视。

    “李大人名动京城，此次圣上钦点主镇杭州，既是圣上地恩典，也是杭州百姓之福啊。”

    婉贞谦逊地道：“侯爷过奖了。李宛年轻，又是第一次外放委以重任，恐负圣命，时常惶茫，许多事情还要侯爷提点一

    “诶，您过谦了。倒是我府中上下，怕是要仰仗大人了。”

    婉贞心里明了，口中接道：“侯爷若有差遣之处，下官必然尽力而为，绝不推辞。

    等的就是这句话，史侯爷捻着胡须笑道：“李大人莫要哄老夫啦。”

    婉贞笑道：“岂敢岂敢，下官是真心诚意。”伸手端起茶杯，恩，轻薄剔透地釉青瓷，轻轻垫了下，龙井的清香就萦绕在口鼻之间。心想，真是好茶好杯，看来这趟没白来，今天亏不了本。

    史侯爷笑道：“李大人既然如此爽朗，老夫也不拐弯抹角。您想必已经听闻，这个月末就是家母的六十大寿，本来远近的亲戚朋友早就下了帖子，打算大家热热闹闹地给老寿星庆祝一番。不成想年成不好，官家又下了禁令：不得铺张奢靡。真叫我们进退不得啊。您说说看，本想给老人家庆个寿，一家的亲戚朋友聚一下，帖子又是早下了的，若连这个都不行。可真叫人为难。”

    婉贞了然点头，温声说道：“此事下官的确有所耳闻。只是刚刚到任，不明白原委。不知老太君怎么想？”

    “嗨，她老人家是朝拜了的二品诰命。一辈子辛苦操劳，就为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儿孙们，如今到了晚年，连给她老人家过寿都不能，我等心中有愧，都不忍相告啊。”

    “难不成老人家还不知道呢？”婉贞想了想，这跟吴潞说地有些差别，按他们的说法。是史老太君心里不满才是。

    “我等只略略透了口风，她老人家还不曾知道外面地变化。因为朝廷又下派了钦命大臣来。我等便想与大人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史侯爷捻捻长须，抬眼看看这少年的应对。

    婉贞心中有数，温言道：“侯爷如此信任在下，惶恐惶恐。不过今年无论府库还是米仓，都确实艰难。实不相瞒。赈粮能不能撑过这个月，恐怕都很难说。此时若是府中大会宾客，这外面要是听说了，只怕对贵府声誉不好……所以也请您体谅一二。”

    史侯爷又要续言，婉贞却微微一笑，要先堵上他地话头。自己继续道：“不过。老太君一辈子劳苦功高，既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又是家中的长者，于国于家都是长辈功臣，这寿宴若是不办，下官听着也过意不去啊。不如想个两全的法子，即不算奢靡，能够与民同乐，又能让老人家风风光光的，侯爷府上尽显荣耀，这才好。”

    “既要风光又不能奢靡，这可不好办吧？”史侯爷嘴角动了下，心想，这小子莫不是又来劝我们开铺施粥，给他们分忧吧。心里冷笑道，趁早少打这种如意算盘。

    婉贞也察觉到对方的不信，更加诚恳地说道：“确实不好想，这最主要的还是史老太君她心里高兴，您说是不是？不知老太君平日喜欢些什么，这样也容易尽孝心。”

    史侯爷一愣，没想到他竟然问起这个，居然没提施舍钱粮的事，便说道：“她老人家如今每日不过吃斋念佛，闲了与年幼地儿孙玩笑一下，闷了听两出戏。如此而已。”

    婉贞笑道：“倒像是老神仙一般。唉？老人家吃斋念佛，莫不是笃信佛学？”

    “这个……她老人家一辈子怜弱向善，虽不至于研学佛学，但确实心向极乐。”

    婉贞欣喜道：“如此一来，下官倒有个想法，既能风光荣耀，又能让她老人家高兴，就是不知侯爷的意下。”

    “李大人请说。”

    “昨日在下刚到任上，天竺寺便送来申报请求重修寺院。这本不是急务，您想，如今人还不饱肚子谁能记挂起佛像来？但天竺寺地师傅又言之恳切，下官今日一早便去看了一下，见所言不虚，确实需要重修了。如今田中收成不好，不少壮丁闲在家里，工钱又比往年低了许多，正好可以少钱办大事，又能让人有事做有钱拿，岂不两全齐美？便答应了天竺寺的申报，决定拨些银子过去。正巧师傅们告诉说，半个月后要有法事举行，乃是祈福讲经的法会。若是史老太君愿意，不如赶着这法会举行，专门为老太君办场祝寿祈福的仪式，不知可使得？”

    “这……这倒是个法子，不过么……不过……”史侯爷心中盘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估计老太太还能高兴，出些钱给寺院么，自然也是平常事，能在官府支持下办场法事，这面子都让史家赚足了，不过官府，不，眼前这个少年官员能有什么好处，值得如此帮忙？

    婉贞又笑道：“老太君还喜欢听戏，这正好。天竺寺前后地方宽敞，且树木繁阴，盛夏之时也格外清凉。不如办完法事后在那里搭个堂会，老太君可以边纳凉边赏戏，还可以广邀亲贵朋友，百姓看到也就与民同乐了。如此可好？”

    “这……”既省下了大办酒宴的钱，又不失体面，果然不错。难道这人是想借着史府的名义结交名流、铺垫政绩，这倒不错。谁也不吃亏，谁都有利可图。于是当下答应了：“李大人此法甚为妥帖巧妙，待回禀了家母，确定了具体事宜，再向大人呈报。”

    婉贞听了，看已经水到渠成，起身告辞道：“这是下官应当应为地，侯爷能信任下官，真是莫大的荣幸。不过时日无多，侯爷要想办得风光体面，还需早作安排。若有什么计划可以直接差人到府衙，江司马和这位吴大人都可以商量。下官还有公务，现行告辞。”进了府衙，吴潞一脸小心翼翼地跟着婉贞进到后堂，见周围无人，终于开口：“大人，您放任史家，大办法事堂会，到底是想怎样？”

    婉贞却不接口，反而说道：“吴潞，从今日起，你要负责天竺寺的工程，一是监督寺中的用度，不得克扣匠人的工钱，二是看史府把钱用到哪里，你要善于引导，不可让钱变死，要把钱变活，明白吗？”

    “把钱变活？这个……大人，此话怎讲？”

    “钱在人地手里，要买卖，要用度，要开销，这就是活钱。只要手中还有活钱，百姓就不会哀声四起，就不会铤而走险。这钱要是贴在佛像身上，不能用，不能花，这就是死钱。要少变成死钱。现在最重要地是稳住民心，只要人还有事做，能赚钱，能养活自己，这日子就好过多了，明白么？”

    吴潞听了，似乎眼前一亮，隐约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官府地钱不是施舍出去，而是让大家有活干，作为工钱发出去，这能让人提精神啊。再加上现在的工钱便宜，可真是少钱办多事。

    
“你的脑袋也要灵光点，不要拘泥陈规，以后只怕比这更大的事还多着呢。先办好史家这件，回头叫江司马过来，以后跟那些富户大家打交道，就是他的事了。能像榨出钱，就是他的功劳！”婉贞抬眼说完，看着眼前神情复杂的呆文书。

    榨出钱？这个……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官府要变着法地从富户大家身上榨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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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章 赛龙舟众家歌舞（上）

    
	这几天吴潞忙得团团转，眼见着脸上又黑了一圈。虽然又挨晒又挨累，但不知怎地，精神却好了起来，也许是天竺寺工地上里里外外的忙碌景象让人觉得充满生气，也许是寺中阵阵的诵经声和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让人心里平静下来，或者更是因为眼前屋中那个伏在案牍之上皱眉沉思的文秀少年，他的到来，似乎让这里有了主心骨，不在恐慌和畏惧。虽然，吴潞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处处奇特的少年上司会给他们指一条怎样的路。

    雷厉风行，凛然自威，这竟是这几日来吴潞对这个外表十分秀美的少年最大的认识。他说的话，他的命令，不管多么的匪夷所思，却让人无法抗拒，只能照办。直到现在，吴潞还弄不清这人给杭州会带来什么，反常的政策，强硬的命令，不容置疑的口气，或者更是因为那身非凡的气度和冷静淡然的自信，能让人相信，这个美少年会指出一条明路。

    “天呦，明明长得那般，比姑娘家都俊俏，怎么做起事来这么要人命！”从吴潞身后走来的江中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忽闪着蒲扇，脑袋上挂得汗珠开始汇成一条条涓涓溪流，印在紧贴着身上的青色官服上，整个人冒着热气。也是，江司马身体有些虚胖，最怕这样的热天气，顶着太阳出去办差，肯定不好受。不过这会抱怨的难道也是里面那位少年上司？他声音不小，就不怕人家听见么？

    见他过来，吴潞连忙行礼，“见过江司马。”

    江中抬头一看。是他，连忙道：“哦，是吴文书啊。唉呦，你也刚才外面回来？这大热天的，真是要命！你这回被这位钦命大臣派了什么好差事啊？我可倒霉了，这几天满城跑，没个安稳。”

    吴潞一板一眼答道：“下官奉命监督天竺寺修缮，正要回报钱粮用度的事情。”

    “哦，那你也挺辛苦么。”江中叹口气。向里面翻翻眼皮，悄声说道：“你说里面那位。模样秀气，做事老练。小脸一拉，眼睛一瞪，把人吓一跳！我昨天不过是被薛家的管家请了顿饭，回来就被训了一顿，还要罚一个月地饷银。你说说看……”又忽闪了一下蒲扇，叹了口气。

    吴潞是个老实人，他看江中哀叹，就劝解道：“司马大人别放心上，现在灾情不减，大家还是要同心协力才行。这位李大人，听说每天只进两餐，批阅文表要到夜里三更天呢，也不容易。大家就都熬一下吧。按理。这时候官员接受贿赂是要被罚薪免职的……李大人的处罚并不重。……要是您家里不方便了，吴潞我就一个人，用不了多少，你可以找我来。过了难关再说吧。”

    江中一愣，看吴潞一脸诚意，知道这人心眼实诚。有点呆，但心地不差，不会是背后告恶状阴险人物，就摆摆手，打算糊弄过去道：“还是兄弟你够意思啊，还好我家里有点积蓄。不怕。不怕。啊。李大人也确实辛苦，大家一起分忧吧。渡过难关才好嘛！”说完连忙走向旁门。道：“我先去喝口茶，润润喉。你有什么事，先去跟李大人禀报吧。”

    他本来是受李宛的差遣，周旋在众多富家大户中，探听些情况，动员这样的家里花点钱什么的，其实是个肥差。像昨天薛家请他务必让李大人同意他家公子办庆功宴，一边陪着好话，一边就拿出个二十两的红封说请他吃茶。这等好事如何不接？没想到回去就被李宛劈头盖脸的训了一顿，说他坏事，不顾全大局。就罚了一个月的钱。虽然那二十两足够抵上了，但是心里还有点不舒服。本想鼓动着几个同僚，联合起来给这新人来个下马威。不成想，众人都各有任务，干地起劲，没谁理他，好不容易碰到了吴潞，这人却又呆又婆妈，完全没有附会的意思。罢了罢了，他也弄不清这位李大人在京里有什么背景，那架势和气概，还是不要开罪他才好。吴潞见江中大摇大摆走了，估计这位司马大人不怎么要紧。正在踌躇间，见那个小书童走出来，叫了一声：“吴大人来了。快请进来，大人正等着呢。”

    婉贞看完吴潞地上报，指着一处道：“这里的费用不明，为什么平白又加一千多两？”

    吴潞看了一下，连忙解释道：“这是下官的建议，您不是说要让钱变活吗？天竺寺大雄宝殿的佛像要重修，如果只是塑泥像彩描，只需要一千两的样子，而且都是工匠们所得；如果是塑金身，那可就要三千多两的样子，光黄金就要五百两……这个，工匠地钱也没多太多，下官想，还是省些吧，剩下的钱就可以做别的。^^首发君子堂^^所以把那里重新算了一下。”

    婉贞问道：“现在你手中一共筹到多少钱？”

    吴潞回道：“府库中五千两用于支付匠人工钱，史家又捐了五千两，用于修大殿、修禅房和院中摆设，另有天竺寺自己筹到三千两，用于工匠等人的膳食和过几天法会时的消耗。一共一万三千两。”

    婉贞笑道：“不错么，你现在比府里还有钱。想不到，史家挺大方，一口气就拿了五千两出来，不知道还能挖出多少。”

    吴潞琢磨这话里的意思，答道：“听说史府要为老太君办生日，本来就照着万两准备呢。”

    “哦？如此一来我们不是帮他们省钱了？这可不行，还得挖些出来。”婉贞又翻开账目，看了看，又道：“吴潞，这么说来你不是帮他们省银子么？怎么府里的银子你就不会省呢？”

    吴潞一愣，“大人，您不是说要把钱变活吗？这个省点就可以……”

    婉贞挥挥手打断他，笑道：“吴大人啊。你可真是实在人。怎么就弄不懂这其中的意思呢？跟住持说，给大佛重塑金身，这钱算在官府上，官府给金子，抵消在那五千两里。”

    “是。是。”这回吴潞可就更不明白了，“大人，那要拿出五百两黄金吗？府库这下虽然只要两千来两的白银就行，可、可，金子就要用光了……”

    婉贞微微一笑：“拿两百两黄金出来。剩下地用黄铜兑。”

    什么？吴潞眼睛瞪圆了。

    “唉，还是一百两黄金。一百两白银，剩下的拿点黄铜之类的兑吧。只要颜色金灿灿的就行了。”婉贞还是笑得那般风轻云淡，眼里闪着狡黠的意味，“吴大人不必惊慌，拿纯金打造的金身很少，别信以为真了。换作别家也是一样。这种混合起来地金身反而好养，你去和匠人把意思说明白就行了。这样又能为府库剩下上千两的银子。吴大人大功一件呐。”

    “可……大人，这要是让寺里知道了……而且杭州百姓对天竺寺崇敬有加……这个……”

    “知道了又能怎样？”婉贞冷笑道：“难道他们还敢质问本官不成？再说你手脚麻利点，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你照办就行了，办好了，这月的薪金加倍。”

    “啊不、不用了，这是下官该做地。既然大人吩咐，下官就照办了。”吴潞心里惴惴，但是只能答应。

    婉贞看这人老实得有些呆板。加钱都不敢要，便笑着安抚道：“本官知道，浙东一带民风尚巫，对鬼神、祭祀很是看重。这次重修天竺寺也是一样，一是民风如此，修建寺院可以让民心安定。二是壮丁闲置在家，若无正业恐怕对治安有影响。一个重修寺院，就是让钱流向民间，以求稳住民心，市井安定。若是佛祖有灵，明白我等苦心。也就不会介意金身是否纯金了。”

    吴潞听了这番话。心里稍安，想了想。终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大人，可否把您心里的大计划告诉下官，哪怕只是大致走向也好，这样下官明白了大人地意图，便可以更好地体谅您地意思，把事情办得更加稳妥。”

    婉贞知道他心中还有怀疑，不错，她的举动地确反常，不但不再约束禁令，反而让江中与富家大户频频走动，又鼓动史家办法会、办堂会等等，怎么都不像是过来赈灾的啊。

    婉贞索性将手中地笔放在砚旁，竹子笔杆搭在漆黑的石台上，清脆的一声，震醒了吴潞有些发热发涨的头脑。他抬眼看端坐在上位的人，如玉的脸庞，清澈的双眼，眉毛一挑，英气逼人。

    “好，本官就告诉你。”婉贞嘴角上扬，声音格外清澈。

    吴潞凝神听了，只觉得身心都清凉起来。

    “本官得知吴越风俗在于：笃巫神、斗歌舞、赛龙舟。民众多信奉鬼神，对寺院、道观等格外在意；世家大户喜赏歌舞，也爱斗歌比舞，以显示自己风雅大方；而每年都有的赛龙舟，则是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参与的传统节目。如此一来，本官就会在这三个地方下手！”

    婉贞双手搭在一起，靠在背后地椅子上，姿势虽然悠闲，但声音更加坚定：

    “因为重视鬼神，就修缮寺院，让匠人首先有事可作；既然喜欢斗歌舞，就允许斗歌赏舞，举办宴会，一旦举办宴会，妇孺也会受到雇用；至于赛龙舟，还远远不够，要尽量组织多的人参加，设定丰厚的奖金，让大部分的人都能参与其中。这样，就能让杭州平安又不失生气的渡过这两个月。”

    最后一句平淡的话，让吴潞如同响雷入耳。“平安又不失生气”，原来是这样打算地，原来费尽心思的是要这样的结果。他突然明白了，苦苦支撑也可以渡过这两个月，而这人想得却是如何恢复民众的生气。

    “只要民心安定，信任官府，那么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现在花点钱不算什么，引导好那些世家大户，渡过这段时间，真正费力的是后面地事情。”

    后面地事情？吴潞看了看那人欣然的笑容，修长地手指指着厚厚的一叠卷宗，道：“本官连日辛劳，总算有些眉目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一章 赛龙舟众家歌舞（中）


    江中在外面又等了一会儿，见吴潞一脸心事地离开了，心想：他也让那个喜怒无常的小子给整了吧？看这几天更加黑瘦了。想到此，心里平衡了很多。这才小心地探头，见还在堂上伏案查阅的李宛没什么异常，于是精神抖擞的出来了。

    德云眼尖，早看见江中在院里探头探脑的，忍住笑，出来招呼道：“江司马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屋子里凉快些。”

    江中连忙走进来，笑道：“怕打扰了大人务公。”看到李宛抬头，立刻行礼道：“拜见李大人，下官回来复命了。”

    婉贞道：“江司马辛苦了。说说看，薛家和王家都什么态度？”

    “是。听说大人特地准许史家大办堂会种种，这两家都希望能跟大人说上话，允许这个……办办喜事。奈何大人公务繁忙、清廉自守、这个这个……”刚要继续说几个奉承词，突然看那俊美的脸上冷冷撇来一道严厉的目光，吓得他赶紧住口，继续说正事，“大人不见，他们就自然来找我，我也把大人告诉我的意思转达了。两家基本上也就同意了，这里是两家下的请帖，请您赏光。”

    婉贞看看送过来的两张精美拜帖，都是烫金字面，满意地点点头：“有劳江司马了。拜帖先放在这里吧。”“是。”见上司没有继续追究他受贿一事，江中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大人，可还有别的事么？”

    婉贞见他又想开溜，笑道：“正好还有一事。这几日要城里加强巡逻防范。你说上面那个都尉被调走了，可否再提拔一个？或者请朝廷再调来一个？”

    江中答道：“正要禀报大人，新都尉马上就到，是从下面调上来的，姓余，名魁。年轻力壮又能力突出，定是个好手啊，大人不用担心。”他又笑道：“说起来这个余都尉还跟大人您有些关系呢。”

    “哦？有什么关系？”婉贞自付从没来过杭州，怎么会有认识的人呢？姓余？莫不是……

    “下官听闻您夫人乃是京城大富商余氏。这位余都尉也是京城人，仔细一问。唉呦，竟还真是亲戚！余都尉是您夫人地义弟，见到大人，恐怕还要叫一声姐夫呢。”

    原来如此。真是晓茹说的那名余家小少爷的话，倒还算得上半个亲人。

    婉贞当日听晓茹说过，她还在芸香楼的时候。那余家少爷痴迷其中，最后还是凝梅想法将他激走，令他好好上进，余家二老因此对凝梅感恩不尽。听她的描述，婉贞总觉得那余家少爷是个纨绔少年，不成想站在眼前的却是浓眉大眼的健壮青年，皮肤晒成蜜色，两眼有神，颇有耿直雄健的气魄。论起年纪。倒与婉贞是同年。婉贞心想，如此大好男儿，晓茹姐尚且笑他是小孩子，那我在她眼里，岂不更是孩子了？

    见过礼后，婉贞请余魁入座。言语十分亲切。那余魁开始有些局促，后来渐渐放开，谈笑间渐渐爽快。原来这余魁在京城时，好与那些富家子弟走马斗鸡，不务正业，后来在芸香楼遇到凝梅。被美人用言语相激。自感好男儿不顶天立地，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实在问心有愧，便生了立业之意。但他从小不爱读书，只喜欢耍枪弄棒地武艺，便拜了师傅学了一身的功夫。余家父母望子成龙，俗话朝中有人好做官，他家经商世家，只因朝中无人，便处处受节制，巴望着孩子上进，连名字都取作“魁”。偏生他不爱读书，如今学了武，家里就上下打点了一番，谋了个武官空缺。本来可以留在京城，可余魁偏生不愿意，定要出去自己闯荡一下，立了功才回来，于是就来到杭州，从个小都头做起。

    婉贞听了，也对他多了几分赞赏。浪子回头金不换，还能有这样地志气，真是难得。可见这次提拔他起来作总领杭州的巡查治安的都尉，也是他自己有些能力。当然，江中大概也想借此讨个人情。

    聊了一会儿，婉贞留他一起用了晚饭，便散了。众人退下之后，德云下去整理房间，准备休息，而婉贞则站在院中，看着漫天星斗，迎着难得的爽朗清风，心中盘算着事务的进展：稳定民心，联络富户，加强巡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呢？也许应该下去走走了。^^首发君子堂^^

    德云收拾好，出来见婉贞看着夜空出神，便道：“大人，看什么那么出神？莫不是想念夫人了？”

    婉贞看她调皮地目光，笑道：“夫人在京中，应该一切都好。”

    “那么，不是夫人，难道是兄长？唉，不知大公子此时做什么呢？”德云故意叹气摇头，挤眉弄眼。

    婉贞讶然失笑，想到李昭此时可能正替她打点麻烦的应酬、琐事时，也不禁好笑，说道：“大哥文武双全，英明机智，有他分忧才让我们如此放心呢。”

    “唉？难不成是挂念朋友，比如远在滇南的梁将军？”

    “你……”婉贞心想，这丫头怎地这般多事起来，转念一想，打趣道：“梁将军武艺高强，胆略过人，当日塞北一战磨砺不少。区区滇南之地，量奈他不得。只是那位年少的马将军，初出茅庐不久，不知可有人替他担心吗？”说罢，看着德云微笑。见婉贞如此口气，德云脸上一红，半是恼道：“那个呆子命大得很，不用替他操心。大人难得早点休息，快别多想了。”

    婉贞也不逗她了，想想跟梁振业打的赌，不知他现在在滇南进行的是否顺利。

    德云把她迎进来，一面换衣服，一面问道：“大人。后天史家请您赴宴，您去吗？”

    “嗯。去看看吧。”茶余饭后的谈资。

    “史老太君洪福齐天，又慈悲为怀，如今大修天竺寺可真是大手笔，这样大的功德，日后菩萨必会保佑。”

    “你哪知道，人家那是侯爷，他家要修庙。官府都给拿钱，官家帮着让人去修。他们家里自然不用花费什么地。”

    “听说史府也出了不少银子，大殿上地金身都是他们重塑的呢。”

    “不管怎么说，我家可是多亏了这个修庙的事，男人们都去干活了，这才有了钱拿。不然在挺几天，也得去领救济粮了！”

    “你家真好啊。都是手艺人，现在有的赚了。哪像我们家的人口，空有一身力气，等在家里吃饭而已。只怕我们就要去排队领粮喽。”

    “唉，你还不知道哇，听说史家又在西湖摆宴，要请不少达官贵人去呢。那里自然需要人。不止如此，据说薛家、王家、还有不少人家都想趁着这时候热闹一把。”

    “那可好了，这就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事可作。”

    这样街头巷尾的传递着消息，义仓门前领粮地人也渐渐减少了，转而寻求在大户人家或是酒楼、饭馆里做工去了。毕竟，自己手里有钱，想买点什么都行，心瑞安稳着呢。

    于是。这天史家在西湖宴请名流也备受瞩目。

    史家本来是要摆家宴，听了李宛的主张，便改为临湖赏玩了。一座楼外楼都被包下，女眷们在楼上地雅阁，男子外客在临湖的高台上落座。

    七八张大圆桌摆开，人不算多。但也着实不少。有些头脸地人物自然都来捧场。月亮初上之时，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不过。主位上还空着一个上位，也是很多人今晚最想一睹庐山真容的新任钦命大臣。

    众人正在谈笑，忽听外面传报：钦命大臣李宛大人到！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场面顿时悄声。但见史侯爷三两步地迎出去，簇拥进来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地俊美少年，修身玉立，文雅非凡。众人不禁交头询问，这位难不成就是现在杭州地主事大人？果真如传言那样，真是年纪轻轻，仪表堂堂。

    婉贞穿便服前来，便是欲与众人拉近关系，也不摆出官家威仪，更是满面春风，笑语盈盈。先与史侯爷见过礼，又与另外几位贵客、史家的其它男丁见过。到场地还有薛家、王家地人，都是杭州大富大贵的人家，自然都会沾亲带故。

    “早听闻钦命大人儒雅俊秀，非凡的人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李大人的气度风华令人折服。”

    “岂敢岂敢，诸位过奖了。李宛初到宝地，还希望各位长辈多多提点指教。如今杭州正是难时，望大家齐心协力，与官府配合得当，早日渡过难关。”婉贞与众人答话，言语上很是诚恳谦逊。

    这样一来，更加博得众人的好感。七嘴八舌的议论不停。

    史侯爷引着婉贞在主位上落座。婉贞坐定后就环视全场：从进来开始，她就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氛，不是众人的好奇和追捧，倒像是别有意味的探究，着实让人不安。难道这里会有什么事发生？婉贞摸了摸随身地碧影剑，自从听了李昭的话，她出门就剑不离身，以防万一。但环视全场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况且她之前从没到过杭州，就算京里的魏党想要做些什么，此时众目睽睽，最多就是监视吧。不必紧张，倒是应该好好看看众人的表现。

    婉贞正要向史侯爷问话，他却向一旁唤道：“逆子还不过来？只在一旁玩笑，还不见过李大人！”

    旁边桌上一个年轻人赶紧应了一声，有些惶恐地站起身，向主台走来。史侯爷解释道：“这是犬子史祥，今年十五了，打算参加下次科考。李大人是三甲头名的状元公，有空还请多多提点一二。”

    “侯爷抬举了，这个自然。”婉贞看那桌上，果然都是些十几岁地少年公子，想来是小辈们坐的。这史祥走过来，被他挡在身后的一人探出身子，抬头向这边微微一笑，看得婉贞一怔。

    那人的眉目之间，让婉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章内容实在很多，分开发吧，接下来有个重要人物出来我想了很久了，撒花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二章 赛龙舟众家歌舞（下）


    烛光摇曳之间，那人温玉般的面容发出淡淡的暖色，修长的眉，玲珑的眼，一抹淡色红唇，如此精致美丽的五官，突然让人恍惚了男女之分。特别是那无暇的玉色面容上，靠近眼角处有颗细小的胭脂痣，顾盼之间，更多了几分风流妖娆。

    婉贞定睛看着那人，忽然心生一念：人人赞叹李宛潘安貌，岂知我是女子之身。这人的相貌神色，当真是美之至哉。

    史侯爷见李宛出神，目光探去，便心中明白。他低声对儿子道：“怎么让博伶也来了？这孩子！也罢，等下开宴了，让博伶也唱一段吧。”

    又跟婉贞解释道：“不知李大人可爱听戏赏曲么？那博伶是余杭有名的伶人，能唱古今词曲无数，只要人能提到的，没有他不会的。故此人称博伶。他如今在我家别馆住下，这次也来为席间添些风致。”

    原来是名伶，怪不的有这般风姿。婉贞知道吴越人氏喜爱风雅，富家多蓄养伶人戏子，伶人虽然地位低下，但要成了名伶也是千金的身价。这史侯爷虽然不满儿子与伶人一起，但也愿意向其它人炫耀自家的名伶，等于是显示自家的富贵风雅。

    婉贞也就收回目光，向史侯爷道：“李宛此来是客，侯爷尽管安排，李宛客随主便好了。”又与史祥见礼，这位侯府的小公子不像其父大有架势，反而有些胆怯羞涩，可能不常见世面吧。面貌倒是清秀，年纪也小，稚气未脱。他在父亲的注视下，有些拘谨地向婉贞拜礼道：“久闻李大人盛名，晚生愚钝。学业不精，今后还请大人能多提点。”婉贞温和回道：“公子不必客气。公子出身世家，又是年少聪颖，日后定有宏图。”又寒暄几句，晚宴开始，便各自落座。

    席间谈笑间。婉贞一直感到被人注视般的不自在，她一抬头。正看到史祥身边的伶人向她微微一笑，目光非常坦然地落在她身上，并没有想掩饰或者转移。婉贞心中诧异，也向他回视，目光交汇，更觉得那点胭脂泪痣醒目妖娆。婉贞回报一笑。心想，难不成是他总看我？好奇么，或者也如越鸽那般，整天嚷嚷着，比谁更美？

    转念想到越鸽赛燕他们三兄弟，自然想到梁振业，不知滇南战事是否顺利？又想到梁振业说他走后会让赛燕来京，代为照顾已经成为李宛妻子的晓茹，不知京中是否平安无事？不知大哥李昭可好？这一念。竟把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念了一遍，真是应了那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临着湖边美景，皎洁月色，一杯玉酿在手，反而格外想念这些至交。酒过三巡。席间更加热闹起来，有的在行酒令，有地在划拳拼酒，更有文人骚客，摆了文房墨宝要趁酒作诗，史侯爷正和婉贞讨论天竺寺事宜。忽听得一声：

    “咱们作的这些。都是陈词滥调、平庸词句，如何对得上今天的欢宴美景？要说大才。不如请今天的主宾李大人出来，人家是三甲的头名，御封的状元。听说今天临湖开宴地点子也是人家出的，这才是真正地文雅，史兄，你快去请李大人吧。”这声不大不小，正好让众人都听个明白。婉贞抬头一望，原来就是旁边那桌少年公子们要了笔墨，正在联句作诗。出声的也是个和史祥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脸上很有些傲然不屑的神情，似乎对同伴的大作不太赞赏。

    “这些小子们，还是这般没规矩。”史侯爷笑道，“那是王家的小公子王鸿，家里地眼珠宝贝，偏生这孩子有几分才气，今年便中了举人，还不到十六呢。常与史祥等几个同龄人一起玩闹。失敬之处还请大人莫怪。”

    婉贞道：“少年桀骜，必有才干大志。不拘小节，不伤大礼，无妨。”

    这边说着，史祥已经走了过来，他受众人差遣请李宛作诗，但又有些惧怕长辈在旁，犹豫不知如何开口。这边的人都已经听到了，史侯爷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竟然还敢来挑唆李大人！胡闹。”

    被父亲这样喝骂，史祥脸上一红，但后面又有同伴们，一时间进退两难。

    婉贞却笑道：“侯爷不必如此，其实在下也没比他们大多少，既是几位公子相邀，在下不愿负其盛情。”说罢站起身来，和史祥同向那桌走去。倒是史祥如获大赦，恭恭敬敬地请赐墨宝。婉贞心知，按照吴越的风气，要折服这般名流贵客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文采博盛名。婉贞问了题目，王鸿答道“临湖写景”。婉贞略一沉思，提笔写道：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一首《望海潮》文不加点地写出。收了最后一笔，婉贞直起身来，听到身后一句“真是好词。”这一声好似珍珠碰到玉盘上，清亮悦耳，话音虽低，但听得真切，如同响在耳旁一般。婉贞讶然，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流波美目和嫣红的泪痣。

    看不出此人身量很高，足足比她高出一头，却更让人觉得修长、洒脱。一身洁白的锦袍，广袖宽带，如此夸张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却觉得十分合适。一抬手，他从婉贞手中拿过那支凝着墨汁的笔，放好在笔台上。宽大地衣服毫不累赘，随意自然，飘飘洒洒地煞是好看。

    婉贞正惊疑这人的举动，周围的人却似乎不以为意，看她写完都纷纷涌过来看，看完了更是不绝口的夸赞。“好文辞，真是绝妙好词。”“大气魄，可见大人胸襟宽广啊。”几个小公子更是羡慕不已。

    婉贞赶紧谦虚几句，又道：“苏杭是自古的富庶之地，如今虽然年成不佳，但希望各位能够同心协力，早日重见这盛世美景啊。”

    “正是正是。”“李大人言之有理。”“不愧是御封状元、钦命大臣，佩服佩服！”

    这边热闹完了，史侯爷吩咐下人准备歌舞娱乐，又道：“博伶有兴致也来唱一首吧。”这句说得甚是客气，那人微笑道：“既是侯爷说了，今日又有李大人的好词，博伶就献丑了。”

    “唉呦，今日有耳福了，博伶肯唱曲，那是难得。”众人眼光又热切起来。

    琵琶古琴红牙板，《望海潮》地曲调一起，全场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只听那珠玉一般的声音响起：“东南形胜……”

    婉贞刚才暗笑自己定力不足，只听了声音便脸上发热，她存心看这名伶还有什么本事，便目不转睛地看。那人也同她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歌声更为辽远，仿佛透彻了月夜的浓郁，丝丝扣入其间，连那几点星辰也跟着轻颤起来。夜色似乎因此变淡了。

    婉贞听着，觉得这珠玉之声也沁入自己的心脾之间，叹服这真真是天籁之音。看那人目光或静或动，甚为灵活，不愧是名伶。婉贞此时坦荡荡地与他对视，神情自然，嘴角略带一丝笑意。她不知为何此人在席间特别对自己在意，不过与他对视也不吃亏，就当观赏美人好了。

    一曲终了，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肯轻易放过，都说再唱一曲。博伶也不推辞，乐声一起，是首《玉楼春》：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容易抛人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清愁三月雨……”

    唱这首时，他不再注视一个人。只在婉贞身上停了一句，眼角流波慢慢滑过，那句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是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去年考试时有，现在回顾复习一下，呵呵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三章 祭江神千舟竞发

   
    转眼间，到杭州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婉贞早起晚睡，内外兼顾，将杭州近几年的报表、呈碟一一阅读记录。又重修了天竺寺，花费比平时减少了一半。杭州三大豪门又竞相举办盛宴，一时间青年壮丁都被雇用，连那些精通纺织刺绣的女子都被请了去，跟着操办喜宴。官府开放的救济粮没有停，但回报说人数已经减少，大多是老弱妇孺前去，负担已经减轻。而风气一开，城中不少家道殷实的人家也都趁着这年节，或捐修庙宇，以求积攒功德；或操办喜宴，花样繁多。杭州城一时间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

    因为薛家的迎亲别出心裁，乃是在西湖中以十余艘花船来迎接新人，既出了风头，又显出风趣。一时颇受追捧，又多了几家跟着效仿。年轻男女泛舟游湖的人也多了，船家的生意也跟着好了。又因为王家小公子在钱塘江大潮之日，在望海楼开了个诗文会，连杭州府的大小官员也过去捧场，那李大人更是题了四句诗，被刻在墙上，引得不少学子文客争相传阅。开诗会也成了一时风尚。

    “现在不过是一时的繁华，大家不能大意了，切记留意民情民风。”此时杭州府里，那位李大人的脸上却不见欣喜之情，依然冷静沉着，眼前站着司马江中，文书吴潞、巡查都尉余魁以及其它五六位官员。 “今天本官要到下面乡县看一下，江司马留守府衙，其余人等布置好下属，跟本官前往，可有异议？”

    “好，准备马匹。”

    江中心中暗暗舒了口气，幸好让自己留守。看这架势是连车都不座，要骑马出去哦。大热天的……正想着，见李宛微笑地看过来，温和地说道：“江司马留守在府里，请拟一份祭江神、赛龙舟的文书出来。要务必详细。”婉贞特意强调最后一句，笑盈盈地看着江司马的脸由白转黄。

    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江中心里有苦说不出。这恢复赛龙舟也是李宛提出的，将祭江神的传统变成庆典，让官民同乐。虽是好主意，可做起来定然费时费力。以前的祭祀只要州府的长官到庙里上上香，意思一下就好了。而龙舟则是民间自发的。今年要变成大庆典，又联合了余杭商会和三大豪门一起，这气派仪式是免不了的了。李大人说这能有助于提升士气，团结民心，他哪里敢说个不？可万万没想到，这最麻烦的活儿还是落在他江司马的头上。住了沉思的脸色，半响没有出声。

    吴潞站在一旁，轻声道：“水稻田里大多都是这样，旱稻还有些收成。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婉贞站起身，拍拍土，问道：“最近的水渠离这里多远？”

    吴潞面有难色，迟疑道：“水渠都是很早之前挖的，很久没有疏通又堵起来了。再加上并不多，这……这附近多用水车……”

    “水车也好，带我去看看。”

    “这……据说大都年久失修。”吴潞低了头。几任知府都把心思放在催缴贡品、征敛税收上面，哪里照顾到田间的水车、水渠？

    “失修也好，堵塞也好，带我去看看。”婉贞的态度异常冷静沉着，但也不容质疑的坚定。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四章 祭江神千舟竞发（中）


    田里的收成锐减，不少地里都是荒着，这一季的收成是不行了。但是江南每年有两季的收成，一定要在秋播之前，找到治旱灾的法子。

    十几人骑着马，在田间走着。忽然一个衙役叫道：“大人，那边的田里好像有水，绿油油的一片！”

    婉贞等人连忙驻马。因头上带着遮阳的斗笠，看不清远处。婉贞伸手勒住马缰，手搭前额，果然见远处青山脚下的稻田里，翠绿一片，远远还能听到水车划水的声音。众人心里都有些惊奇：这附近的稻田都旱得焦黄，独那片田地似乎与别处划清界限一般，依旧郁郁葱葱。

    “走，过去看看。”婉贞催马上前，带着众人从小路上插过去。

    那片田看起来不远，可在小路上折了几个来回，又走了个小山坡，才到眼前。原来那片田跟其它田地并不连着，而是比其它地方高出一些，在山脚一个十分平坦的坡地上。因此在远处清晰可见。

    走到近前，越发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穿过一排小树林，只见两三间茅屋前散养着一些鸡鸭，在前面就是那片稻田，稻田上的山坡上还栽着茶树，虽然不是采茶的季节，但满眼的绿色着实让人感到清爽。比起刚才所见，这里好像另一片天地。

    “公子，这种天气您就不必过来了。今年就我家的田里还有些粮，定会买个好价钱，您也不必大老远地送钱来了。日头毒得很呢。……”那茅屋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老者对一个锦衣公子说着什么。

    “您就收下吧。我这次出来，随便看看。在城里只听说年成不好，也不知具体。秋播要到了，您老留着点早做准备吧。”那男子的声音清亮悦耳。十分熟悉。^^首发君子堂^^婉贞望见，一辆马车还有十几个随从。那名公子一身淡青色长衫，湖绿色腰带，身姿修长，手中撑着一把油伞来遮阳，看侧脸十分俊美。

    婉贞和随行走过来的声音惊动了那边的人。马车前一个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余魁年轻气盛，又是与李宛同来。自然不肯示弱，喝道：“大胆！居然如此无礼……”婉贞却不愿扰民，这次出来也只是穿一件白色长衫的便装。她打断了余魁的话，客气问道：“请问这里是哪家的庄园？我等想来拜会一下。”

    那公子听到婉贞地话，似乎有些惊疑，转过身来。笑道：“来者可是李大人？西子湖畔一别，大人不记得在下了吧？”

    他这一转身，婉贞看得真切：正是那天的名伶，好像叫做博伶。

    婉贞还带着宽大的斗笠，离得这么远都被人家认出了，只好道：“正是。路过此处，见田中茂盛，想讨教一

    那博伶又走近几步，身上的锦绣鲜艳。更显得面如冠玉，唇似涂丹。袍袖宽大，越发觉着飘逸俊美，他笑道：“既然如此，李大人和各位官爷不如过来坐坐，和主人家聊一聊。”

    婉贞拘礼道：“叨扰了。”挥挥手让身后的几人跟过来。

    走几步发现后面没跟上。她一转身，发现有几个小子眼神发呆，愣住那里，看着那博伶的方向有些茫然神色。婉贞重重地咳嗽一声，沉声道：“跟上来。”那几人才明白过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婉贞后面。

    博伶迎过来。问道：“大人这是来田间查访么？”

    “是。”婉贞与他隔开两尺地距离。^^首发君子堂^^心里不知怎么搭话，“恩。博伶……公子……”看他还年轻，称呼公子得体一些吧。

    博伶却轻笑道：“就叫博伶吧。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那好。博伶是这里地主人吗？”两人并肩走去，婉贞询问道。

    “不。这里的老人家是博伶的恩人。博伶幼时遇难，承蒙老人家收留，是以常来探望。”

    “那么这里的田地茶园是……”“都由老人家照料，李大人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问。老人姓农。”

    茅屋前的老人家须发皆白，背也佝偻着，但眼睛明亮，说话也清楚。“农伯，这位是李大人，来看看田里的收成，您好好招待一下。”

    婉贞作了个揖，温和道：“老伯，麻烦您了。”

    那老者点点头，连声道：“不怕不怕，这位大人想看什么？”

    “您这里有水渠或者水车吗？怎么不见地旱，庄稼都长得这般好。”

    “自然是有地，不然今年的天气，别家都不行了，偏我老汉的地里好？”老人边走边说。婉贞挥手让吴潞等人跟上，看看有什么秘诀。

    那边博伶却要拜别道：“李大人公务繁忙，博伶不好打扰，这就回城了。”

    “好，今日承蒙你引荐，他日再去史府拜谢。”婉贞与他告辞完毕，便要同众人一起走向后山。博伶坐在车里，忽而挑起帘子，向她一笑道：“这里的水很是清澈甘甜，李大人不妨尝尝，可以解解暑气。”

    “好，多谢。”

    看那车走远，婉贞心里却有些异样。那博伶刚刚说话时那一笑，眼波流转，配上眼角那颗胭脂痣，别有一种妖娆风流。那种感觉甚是熟悉，是谁呢？婉贞怎么也想不起来，以前可还认识一个这样的人物。

    “这里山上泉水，山下有小河，但都离得远。早些年就请了人修水渠和水车，今年就大显神通了。”老人带着众人走，吴潞在后面问道：“两个都修了吗？”

    “是啊，我这里是山坡上，比不得下面的人家。水车从山泉里取水，水渠也是一样，但这里时而旱，时而涝。有了水渠还可以在涝时放水，能顺着天时变呢。”老人指着山下的地，继续说道：“其实今年并不是大旱，就是这时旱时涝的天气折腾的。五月份时下雨，大家没存住水，以为今年是涝季。不成想进了六月一滴雨不下，河里地水都少了，这就没法子了。不像我家，可以从山泉引水下来，多了再从水渠里放走。”

    吴潞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婉贞还吩咐另一个随员画下这里的地形图。吴潞道：“老人家，让我们看看水车吧。”

    “好。这水车，说起来还是博公子命人给我修的，与别家的不同，更好用呢。”老人带到山泉处，果然见一个木质水车在慢慢转动，发出咚咚的响声。

    吴潞见了，咦了一声，嘀咕道：“还真是不一样。”

    婉贞不在江南长大，不太懂农具、水车什么的，只在书上大概了解过。她见吴潞眼中发亮，追着老人问着：“老人家，可知道这水车在哪儿做地？做的人有没有图画？”老人吱吱唔唔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老汉是受博公子照顾，这水车也是他命人修了在这里，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怎么了？”婉贞拉住满眼发光的吴潞，不解地问道。

    “大人，这水车与其它大不一样。乍一看，没什么区别，可细小的地方就差多了。”吴潞开始滔滔不绝的指出，婉贞听不大明白，却也知道了这其中有很多玄机。忽然回想起老人的话，那个博伶似乎应该知道这些地……那么，婉贞打断了吴潞地解释，道：“回去之后拜访下那位博公子，若这水车真的有那么大作用，这人也许是个知道内情地。

    吴潞连声点头答应，婉贞又吩咐其它人干活，忙了一通之后，看时辰也不早了，就决定回城。

    到了府里，小衙役迎出来，“大人回来！要不要先喝杯茶，休息一下。”

    “备茶吧，大家都累了一天。唉，江司马呢？”罕见地，江司马没有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的迎接。

    “江司马还在里面苦读呢。”这小衙役偷笑了一下，赶紧将众人引进府里。

    “大人，您可回来了……”江司马满脸愁苦地望着婉贞，似乎一天就瘦了一圈，或者是因为里面光线暗，所以看起来脸色灰蒙蒙的。“这是下官这一天的查阅资料，已经写了一多半了……”他指了指堆满书的凌乱桌面，拿起一份书稿呈给婉贞。

    婉贞却没急着看，只是温言笑道：“江司马辛苦了，这祭江神的筹划就全权交给你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四章 祭江神千舟竞发（中）

    田里的收成锐减，不少地里都是荒着，这一季的收成是不行了。但是江南每年有两季的收成，一定要在秋播之前，找到治旱灾的法子。

    十几人骑着马，在田间走着。忽然一个衙役叫道：“大人，那边的田里好像有水，绿油油的一片！”

    婉贞等人连忙驻马。因头上带着遮阳的斗笠，看不清远处。婉贞伸手勒住马缰，手搭前额，果然见远处青山脚下的稻田里，翠绿一片，远远还能听到水车划水的声音。众人心里都有些惊奇：这附近的稻田都旱得焦黄，独那片田地似乎与别处划清界限一般，依旧郁郁葱葱。

    “走，过去看看。”婉贞催马上前，带着众人从小路上插过去。

    那片田看起来不远，可在小路上折了几个来回，又走了个小山坡，才到眼前。原来那片田跟其它田地并不连着，而是比其它地方高出一些，在山脚一个十分平坦的坡地上。因此在远处清晰可见。

    走到近前，越发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穿过一排小树林，只见两三间茅屋前散养着一些鸡鸭，在前面就是那片稻田，稻田上的山坡上还栽着茶树，虽然不是采茶的季节，但满眼的绿色着实让人感到清爽。比起刚才所见，这里好像另一片天地。

    “公子，这种天气您就不必过来了。今年就我家的田里还有些粮，定会买个好价钱，您也不必大老远地送钱来了。日头毒得很呢。……”那茅屋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老者对一个锦衣公子说着什么。

    “您就收下吧。我这次出来，随便看看。在城里只听说年成不好，也不知具体。秋播要到了，您老留着点早做准备吧。”那男子的声音清亮悦耳，十分熟悉。婉贞望见，一辆马车还有十几个随从。那名公子一身淡青色长衫，湖绿色腰带。身姿修长，手中撑着一把油伞来遮阳，看侧脸十分俊美。

    婉贞和随行走过来的声音惊动了那边的人，马车前一个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余魁年轻气盛，又是与李宛同来，自然不肯示弱，喝道：“大胆！居然如此无礼……”婉贞却不愿扰民，这次出来也只是穿一件白色长衫的便装。她打断了余魁的话，客气问道：“请问这里是哪家的庄园？我等想来拜会一下。”

    那公子听到婉贞的话。似乎有些惊疑，转过身来，笑道：“来者可是李大人？西子湖畔一别，大人不记得在下了吧？”

    他这一转身，婉贞看得真切：正是那天的名伶，好像叫做博伶。

    婉贞还带着宽大的斗笠，离得这么远都被人家认出了。只好道：“正是。路过此处，见田中茂盛，想讨教一二。”

    那博伶又走近几步，身上地锦绣鲜艳，更显得面如冠玉。唇似涂丹。袍袖宽大，越发觉着飘逸俊美，他笑道：“既然如此。李大人和各位官爷不如过来坐坐，和主人家聊一聊。”

    婉贞拘礼道：“叨扰了。”挥挥手让身后的几人跟过来。

    走几步发现后面没跟上，她一转身，发现有几个小子眼神发呆，愣住那里，看着那博伶的方向有些茫然神色。婉贞重重地咳嗽一声，沉声道：“跟上来。”那几人才明白过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婉贞后面。

    博伶迎过来。问道：“大人这是来田间查访么？”

    “是。”婉贞与他隔开两尺的距离，心里不知怎么搭话，“恩，博伶……公子……”看他还年轻，称呼公子得体一些吧。^^首发君子堂^^

    博伶却轻笑道：“就叫博伶吧。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那好。博伶是这里的主人吗？”两人并肩走去，婉贞询问道。

    “不。这里的老人家是博伶的恩人。博伶幼时遇难。承蒙老人家收留。是以常来探望。”

    “那么这里的田地茶园是……”

    “都由老人家照料，李大人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问。老人姓农。”

    茅屋前地老人家须发皆白。背也佝偻着，但眼睛明亮，说话也清楚。“农伯，这位是李大人，来看看田里的收成，您好好招待一下。”

    婉贞作了个揖，温和道：“老伯，麻烦您了。”

    那老者点点头，连声道：“不怕不怕，这位大人想看什么？”

    “您这里有水渠或者水车吗？怎么不见地旱，庄稼都长得这般好。”

    “自然是有的，不然今年的天气，别家都不行了，偏我老汉的地里好？”老人边走边说。婉贞挥手让吴潞等人跟上，看看有什么秘诀。

    那边博伶却要拜别道：“李大人公务繁忙，博伶不好打扰，这就回城了。”

    “好，今日承蒙你引荐，他日再去史府拜谢。”婉贞与他告辞完毕，便要同众人一起走向后山。博伶坐在车里，忽而挑起帘子，向她一笑道：“这里的水很是清澈甘甜，李大人不妨尝尝，可以解解暑气。”

    “好，多谢。”

    看那车走远，婉贞心里却有些异样。那博伶刚刚说话时那一笑，眼波流转，配上眼角那颗胭脂痣，别有一种妖娆风流。那种感觉甚是熟悉，是谁呢？婉贞怎么也想不起来，以前可还认识一个这样的人物。

    “这里山上泉水，山下有小河，但都离得远。早些年就请了人修水渠和水车，今年就大显神通了。”老人带着众人走，吴潞在后面问道：“两个都修了吗？”

    “是啊，我这里是山坡上，比不得下面地人家。水车从山泉里取水，水渠也是一样，但这里时而旱，时而涝。有了水渠还可以在涝时放水，能顺着天时变呢。”老人指着山下的地，继续说道：“其实今年并不是大旱，就是这时旱时涝的天气折腾的。五月份时下雨，大家没存住水，以为今年是涝季。不成想进了六月一滴雨不下，河里的水都少了，这就没法子了。不像我家，可以从山泉引水下来，多了再从水渠里放走。”

    吴潞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婉贞还吩咐另一个随员画下这里地地形图。吴潞道：“老人家，让我们看看水车吧。”

    “好。这水车，说起来还是博公子命人给我修的，与别家的不同，更好用呢。”老人带到山泉处，果然见一个木质水车在慢慢转动，发出咚咚地响声。

    吴潞见了，咦了一声，嘀咕道：“还真是不一样。”

    婉贞不在江南长大，不太懂农具、水车什么的，只在书上大概了解过。她见吴潞眼中发亮，追着老人问着：“老人家，可知道这水车在哪儿做的？做的人有没有图画？”老人吱吱唔唔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老汉是受博公子照顾，这水车也是他命人修了在这里，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怎么了？”婉贞拉住满眼发光的吴潞，不解地问道。

    “大人，这水车与其它大不一样。乍一看，没什么区别，可细小的地方就差多了。”吴潞开始滔滔不绝的指出，婉贞听不大明白，却也知道了这其中有很多玄机。忽然回想起老人的话，那个博伶似乎应该知道这些地……那么，婉贞打断了吴潞的解释，道：“回去之后拜访下那位博公子，若这水车真的有那么大作用，这人也许是个知道内情的。

    吴潞连声点头答应，婉贞又吩咐其它人干活，忙了一通之后，看时辰也不早了，就决定回城。

    到了府里，小衙役迎出来，“大人回来！要不要先喝杯茶，休息一下。”

    “备茶吧，大家都累了一天。唉，江司马呢？”罕见地，江司马没有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的迎接。

    “江司马还在里面苦读呢。”这小衙役偷笑了一下，赶紧将众人引进府里。

    “大人，您可回来了……”江司马满脸愁苦地望着婉贞，似乎一天就瘦了一圈，或者是因为里面光线暗，所以看起来脸色灰蒙蒙的。“这是下官这一天地查阅资料，已经写了一多半了……”他指了指堆满书地凌乱桌面，拿起一份书稿呈给婉贞。

    婉贞却没急着看，只是温言笑道：“江司马辛苦了，这祭江神的筹划就全权交给你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五章 祭江神千舟竞发（下）


    又过了两天，婉贞这才有时间带着吴潞去拜访史府。虽说是要向博伶问话，但那博伶现居于史府的别馆，算是史家的家人，还是要跟史侯爷打个招呼才好。吴潞却顾不上这些，一心催着李宛要见那位名伶。

    二人走进史府的会客厅，却发现早就有人等在那里，不是别人正是博伶。

    他仍旧一身白色长衫，宽襟长带，闲散自在。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道：“侯爷外出未归，博伶自请出来待客。想必李大人是为了那日在城外偶遇而来。”

    婉贞见他这般直率，也就不再绕弯，笑道：“正是。本来想请史侯爷做个引荐，再去拜访博伶公子。既然博伶已经明了，倒省了麻烦。”

    “博伶这两日都在别馆等候，见大人不来，想是公务繁忙，又顾念礼仪。听闻大人今日来访，索性就来此等候。”

    “如此正好。”婉贞向吴潞示意，说道：“这位吴大人那日也一起出访，就那日所见想向博伶请教，不知博伶可有时间答疑？”

    博伶点头道：“既是大人有问，博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么，吴大人请便。”婉贞便让吴潞向博伶发问。正好那日史侯爷嘱咐她关照一下公子史祥的学业，趁此便走动一下。有家人将她引到后院史家的书房，史祥得知李大人来访，连忙迎了出来，两人随便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婉贞便告辞了。回到会客厅，见吴潞两人还在问答，她没有进去打扰，而是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

    “请问公子，这水车的改进有没有具体的图纸可以参考？”

    “大人，山地用的水车、平原用的水车这些都大不一样，不是一张图纸就能囊括的。^^君子堂首发^^”

    “那么。要如何才能使用得当？”

    “这个么，还是那句老话，要因地制宜、量体裁衣。”

    “话虽如此，可是秋播马上就到了……”

    “博伶也想助力，若是能早些解决灾情也是百姓之福么……”

    听到这里，婉贞想到些端倪，抬脚进门，接道：“只要博伶肯相助，有什么需要尽可提出。只要我等能力之内，都不会拒绝。”

    博伶见她进来，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大人以为博伶要提条件么？其实，博伶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这兴建水利之事十分繁复，大人要是两边跑只怕也不方便，博伶想。住到府衙里。”

    婉贞一愣，“住到府衙里吗？”这不算什么，只是有些奇怪……难道说，这人进府衙有什么目的？

    博伶笑道：“大人莫惊，住进府里只是为了大家方便。博伶的请求是。祭江神地主祭礼上可否让博伶表演？”

    主祭礼的表演吗？倒是听江司马提过一次，婉贞并不操心此事，所以印象不深。听说祭礼上会有扮演江神、水神等传说的表演。比较有名的如唱赋《洛神》、歌舞《湘夫人》、《云中君》等，都是一些历史传说流传下来，由艺人表演。^^首发君子堂^^

    “关于祭祀江神的事情，本官已经全部交给江司马处理。如果江司马那里没问题，本官乐得其成。”婉贞留下话头，决定回去向江中问清楚再做决定。

    “好。博伶静候佳音。”他也没有强求，温文尔雅地回答。

    婉贞还想探探他的口风：“只是，府衙简陋。博伶不必住过来，本官可以派人每天接送，这样可好？”

    “只怕作起图样来，经常要熬夜呢。”

    “史侯爷那边……”

    “侯爷那边，博伶自会说明。大人如果同意，明日就让人到别馆说一声即可。博伶也想早日帮上忙。”

    
“好吧。”婉贞心里还是有几分奇怪。但此人态度坚决她也不好驳回。回到府中向江中问个明白吧。祭表演。惊讶了好一会儿，随后立即向婉贞言明主祭的一些事宜。江中说这主祭表演之人必要有极高的声望。与一般的名伶艺人便不同，地位更加尊崇。以博伶地技艺没什么问题，他若是想要这个彩头，官府也可以做个顺水人情。

    婉贞见江中同意，吴潞又催着要开始置办水利，便同意将博伶接近府衙里。这府衙本就不大，这回住的人就多了，又连忙打扫几间厢房出来。婉贞和德云住在后堂旁的一间书房和卧房连着的房间，博伶和一个侍从住旁边的小跨院，吴潞和余魁也经常住到府里，也是后堂旁的厢房。

    江中见这情形，心里嘀咕：自己要不要也住过来，以显示自己勤于公务？考虑了良久，终于没能下定决心——现在闷热得紧，住在府衙里哪有自己家中舒服。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九月初九，祭江神的日子。这天一早府衙上下就忙成一团，江中司马更是连汗都顾不得擦。将事情都安排妥当时，祭礼储备开始。

    午时地江畔微风习习，不少民众早就聚在这里，等着看由钦命大臣和官府主持的祭礼。午时刚过，山上的钟声还想着回音，只听大道上两列人马鸣锣开道，手中高举官牌，肃穆而行。百姓连忙让开道路，散在路旁。

    少顷，一匹快马驰骋而过，马上人一身皂衣，高呼：“钦命大人到！闲人回避！”

    如此三次，待第三批快马过去时，隐约听到传来的锣鼓声。

    “当、当、当”三声锣响，紧跟着角号长鸣，伴着声声响起的沉重鼓声，车轮碾过石板地声音传来。

    首先过来便是从祠堂里请出的神龛，由精致的华盖遮蔽，周围簇拥着锦缎鲜花，瓜果点品。百信们见了，纷纷拜倒在地，口中念诵：“江神保佑”等。更有老人五体投地而拜。

    跟在后面地是祭品车，有整牛、整猪、整羊等等，足足五辆车，排成一列。

    一队护卫的兵士过去，后面空了一段，响起有节奏的马蹄声。

    为首的四匹雪白骏马拉着的辇车，彩色华盖飘扬，四周垂下曼帐，里面坐着的便是一身玄色礼服的钦命大臣李宛。众人翘首而望，只见那人峨冠高耸，玉面含威，眉目英挺，正襟端坐，身上的红纹玄端更显威仪：祥云广袖垂在身侧，露出地修长手指稳稳地扶住双膝，中间刺绣精致的丹鹤朝阳敝膝栩栩如生，足上如意翻云履，周身庄重肃穆，凛然自威。其人相貌绝美，其威仪如此，路旁的百姓见了，纷纷膜拜：“钦命大人真乃天人也。”“星宿下凡，老天保佑。”

    车后则是杭州府大小官员近二百人。人人都身着黑色礼服，配冠戴帽，甚是整齐，或骑马或步行跟着车后。

    到了江边，堤坝上早就搭好了高台，临江而望，水流滔滔，波浪滚滚。李宛下车登台，率领百官向神龛礼拜、敬香。随后，祭祀用的牲畜果品被放入江中，李宛展开玄色绢布，念诵祭文：

    “平隆五年九月九日，杭州钦命大臣李宛，使杭州府百官，以三牲投于长江之畔，以尚江神飨，而祭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戳刃，以除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四海之外……”

    声音置地铿锵，听者肃然，屏息瞩目。

    婉贞望着滚滚而去的江水和下面众多虔诚的面孔，心中油然升起庇护之情。谢！^^

    比较艰难地一章终于差不多了，阿婉又威了一把，帅吧帅吧，哦呵呵……

    祭文是篡改韩愈地《祭鳄鱼文》v

    对礼服玄端有兴趣的可以上网搜一下，灰常灰常帅地衣衣，想象一下始皇登基图……我毕业时就想穿这个啊啊，不过订做似乎粉贵滴……叹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六章 朝天贡一筹莫展(上)


    “陛下，户部张大人求见。”程恩小声禀告正在榻上小憩的成宗皇帝。正是午时，这张蒙老头顶着日头跑过来定有要事，成宗闻言睁开眼睛：“宣他进来。”

    张蒙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腋下还夹着一个画轴，满头大汗的样子。进入九月天气已经凉爽一些了，但中午时分还是炎热。成宗此时坐了起来，见进来的老人家一脸又急又气的样子，笑道：“程恩，去给张爱卿上茶，败败火。”程恩应声下去。

    张蒙拜倒：“老臣拜见陛下，臣有要事启奏，望陛下圣恩裁断。”

    成宗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冰丝衣袖，又抿了口茶，这才道：“张卿快平身，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臣要弹劾杭州钦命大臣李宛！”

    “哦，为什么啊？”成宗并不意外，饶有兴致地问道。
    
	“陛下，李宛此人在杭州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可理喻！浙东地区大旱，朝廷派了大臣前去，理应开仓济民、赈灾抚恤，可李宛却趁着灾年在杭州大兴土木，结交豪贵、大肆举行歌舞酒宴，就在五天前还举行祭神赛舟的典礼，花费如流水，可谓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咳咳……”

    成宗脸色微变，却又和颜道：“张卿莫急，来人，赐坐。”待张蒙坐下后，又上了茶，老人家喝了一口，成宗又道：“张卿这么说李宛，可有什么佐证？毕竟临阵换将、朝令夕改可不是朝政之道。既然外派了大臣，还是不能轻易改换。李宛派往杭州这才去了一个月而已。”

    “陛下。臣这里有幅画像是从杭州来的人带来的。”内侍将画轴呈上，成宗拿在手里。不过是件普通地画卷，装裱并没什么稀奇，画纸也很一般。

    打开一看，是幅人物：一个身穿黑色红纹玄端的年轻人一手持书卷，一手扶着腰中佩剑站在那里，带着几分文雅和几分英气，颇有栩栩如生之感。 “这是……”画上之人服饰庄重相貌俊美，但甚是年轻，不太像是什么古人圣贤。仔细看还有几分面熟，这莫非是……

    “陛下，画上之人正是李宛啊。”张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哦，倒有五六分像。”真人更有灵气，成宗心里想着，又仔细瞧了瞧画像，发现一旁一行小字：太上天权宫文曲星君像，后有日期和落款。“文曲星君？这又是……”

    “陛下，现在杭州城里大街小巷有不少这样的画像。据说那日祭神时李宛就穿的这样的衣服，又弄了隆重的排场。就有人照样画了下来，说是文曲星君像，让有学子的人家供起来，能保佑取得功名利禄。又有人谣传说什么李宛就是文曲下凡。实在是……”

    成宗低声笑了下，说道：“原来如此。李宛既然是状元出身，被人叫声文曲星也不怕什么，难不曾张卿担心，学子们供了李宛却不能保佑仕途而造反么？”

    “这……”张蒙本以为。涉及到民心相背之事，皇家都会格外慎重。不管李宛是有意还是无意，出了这样民间流言，就有蛊惑人心之嫌。没想到成宗并不十分在意。

    “朕一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因李宛画像这事便定大臣个犯上作乱的罪名，未免显得皇家气量太小。再说，李宛本人的仕途似乎也不怎么样么，及第到现在，赋闲地时间长。受苦的日子也不少，就是没得什么升赏。”成宗微微笑道：“年轻人再多历练一下好了。”

    “可是，陛下，李宛此番在杭州的作为也令人堪忧。他这一个月里大兴土木、宴请名流权贵，发放的官粮却不见增加，农田干旱也没有什么作为。如此一来岂不令百姓寒心、民心尽失！”

    成宗低头看看那张画像上相貌俊美的年轻人。依稀还能记得上月召见时，他神采飞扬话语铿锵地立下军令状。这画像虽然普通，但李宛眉宇间那股傲然飒爽的神色还是有几分味道。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犯张蒙说得那种拙劣错误，但张蒙此时过来定然有备而来，若没个说法只怕会不好收拾。成宗定定神，沉声说道：“此事确应该慎重调查一番，仓促之间将外派的大臣召回并不合适，不如遣人去杭州暗中走访。至于李宛，张卿等若是还不放心，就让他这一季的任期结束回京述职如何？”

    张蒙见皇上没有再偏信李宛，目的已经达成，口称道：“陛下圣明。派遣何人不知陛下心里可有人选？”

    “恩，每年两贡，秋贡就要到了，就让礼部和户部各派一人过去好了。”

    “是，陛下圣裁。”

    张蒙退下后，成宗又看了看手中地画像，只觉得越看越不愿释手。指尖轻扫纸上，感受宣纸的细腻和画中人眉宇间的锋利。成宗轻笑一声，随手将画像挂在一旁的屏风上，端详了半响，又靠回榻上闭目养神，心中道：文曲星要真是这样，也不错。与自己形似地画像前，抱着双臂，微微皱眉，脸上挂霜。下面江司马已经有些手足不安，擦擦额头的汗，道：“大人，这是城中的百姓对大人的敬仰之情。大人丰神隽永，这个、这个……天人之姿……”声音低了下去，江中已经瞧见，惊为天人的李大人脸上露出十殿阎君地神情，不敢再说。

    婉贞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这种事情就算了，让余魁有空查下，别再给我添乱了。”她转过身来，道：“江司马，本官来杭州府一个多月了，如今总算是渡过了难熬的盛夏了。马上就是秋播，吴文书负责水利，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多关照下他们。”江司马连忙答应：“是，是。不过，李大人，秋贡就要到日子了，今年的收成又是这样，这贡品的筹办要如何是好？”

    “秋贡？”婉贞挑起眉毛，她倒忘了这事，不过以浙东的情形没饿殍于野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余力准备贡品。“让吴文书把呈报汇总一下，本官向朝中写申报，请朝里酌情减免杭州的赋税贡品好了。”

    “好。大人英明……那个，大人，博伶公子还住府衙吗？”江中抬头看到在院中走动的人，没话找话地问道。

    “恩，博伶公子熟悉水利工程，让吴文书和他多商量下，大有裨益。”婉贞转念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啊，不，没什么，那个……大人，下官先告退了，明天就把呈报交上来。”江中慌忙告退，他可不敢说外面有人猜测这里李大人也有偏爱伶人、喜好男风的流言来。

    婉贞瞧着他圆滚滚的身影往院门外离去，冷哼了一声，脸上还是有几分不悦。德云送茶过来，见她这样子，问道：“怎么，江司马又没办好差事？”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此人刻意谄媚，有些厌烦。”婉贞把头一偏，向那画像道：“你看看，像我吗？”

    德云瞪大眼睛，打量了一番，笑道：“还别说，真有那么几分像。哎呀，您都成了神仙圣人了？这气派，啧啧，”她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她家小姐地心思“不过呀，我家大人可比这画像美多了。这画像的线条太粗，哪有我家大人细致文雅。”

    婉贞禁不住一笑，道：“好孩子，这才说到我心里去了。”这画像是虽然是按照婉贞那日祭神的装扮画的，但也加了些画人自己的设想，画像上赫然是个美男子，身材修长，佩剑拿书以显示文武双全。婉贞虽扮男装，但心底毕竟还是女孩子家，自己以文雅俊秀着称，却不愿意真被当做男人一般。

    婉贞叹口气道：“不闹了。你这几日观察，那博伶可有什么异常？”

    德云想了想，道：“每日就见他跟吴大人聊一会儿，画画图纸写写字，然后就在房间里看书，没别的了。要说异样，就是这人呀，不像个戏子，倒有几分大家公子地气派。怎么，大人怀疑他？”

    婉贞点点头，却还是放心不下：“就是觉得这人有几分奇怪，这个时侯出现在这里，总让人放心不下。你说地，我也留意了，但具体也没发现什么。”婉贞也与博伶闲聊两次，觉得此人虽是伶人，但谈吐得体，举止温文尔雅，毫无忸怩造作之感，学识渊博不亚于世家子弟，若不说，真觉得此人定是位贵公子。博伶，倒是不愧这个博字，难道这便是名伶的气派？

    婉贞正想着，外面衙役来报：“大人，京里来报，说要派两名官员来此督办贡品，可酌情减免。两日后就到。”

    “知道了，嘱咐江司马接待两位京里来地大人。”婉贞微笑道。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七章 朝天贡一筹莫展(中)


    这天夜里，婉贞独自在院中观望天象，心中盘算着天气何时才能转凉下雨。只要开始下雨，这次外放杭州就可高枕无忧。京里也派人来了，想必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传开了。这次过来的官员，名为督办秋贡，实则是监督自己。婉贞微微一笑，正如自己的预算，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朝中定然召我回京。

    一旁的房间里，烛光摇曳。一个灵巧的身影正在忙里忙外。是德云在整理房间。案头还有十几本公文要批阅，婉贞深吸几口气，感受夜晚清爽的气息。

    背后忽然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有人走过来。婉贞回身一望，却是那颇有些奇异之处的博伶缓步走来。他一身青色长衫，如墨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嘴角含笑，眼波如水，“原来李大人也在，博伶打扰了。”

    婉贞还礼道：“不妨事。我这就要去书房，博伶自便吧。”相处了几日，对答之间已经不那么生疏了，但婉贞每次见到这张俊美的脸上浅笑的样子，总会有几分不自在。这会儿见他来了，婉贞就想先回房。

    “果然是博伶打扰了，不然大人怎么会急着走？”他低头微笑，又走近一步，目光直视婉贞。“确是还有公文要看，跟博伶无关。”婉贞也笑着回应，脚步悄悄向后挪了些，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原来如此。博伶也眼见着李大人日夜操劳，人都消瘦了……怎么不注意身体呢。”他浅笑地靠近，修长的身姿倾过来。探究地看着她。

    “啊，没什么，应该的。”婉贞想笑，却发现脸有些僵住，只好拱拱手道：“时候不早了，告辞，博伶也早些休息吧。”说罢，不等他地答复，便转身匆匆回房。

    博伶站在桂树下，拈起一枝满是细小花蕾的枝叶。沁香入鼻。他若有所思地浅笑，目送回房的身影。云上茶。齐家疏还是那身蓝色长衫，闲散书生的样子，丝毫不像京里派来的的催贡官。他笑道：“我被调到了礼部。大家听说杭州闹灾荒，都不愿意来。我正巧没事，就想来走一趟。全当……”他眼睛一转，看了看门外，说道“全当为君分忧么。”

    婉贞忍俊不禁。这口是心非的话，还真应景。在京里婉贞与齐家疏私交不多，不过此人风趣率直，颇有几分闲散世外、大隐于朝的意味。而且才华出众，文思敏捷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一直有几分佩服。这时他来杭州，就有了几分他乡遇故知之感，倒比之前更加熟络了。

    “一同来的还有户部的赵智源大人。因为一路奔波旅途劳顿，有些中暑。现在正在驿馆里休息，估计明天能来府衙议事。”齐家疏说完，端起德云刚刚奉上地茶，品了一口，长舒气道，“有香茶入口，有美景歌舞，真不枉苏杭之行。看来啊，人还是要有个好身体。”显示自己神清气爽，仿佛嘲讽一同前来的那位赵大人。

    “齐兄不厚道啊。”婉贞笑他表现的明显。不过同来的赵智源，婉贞有点耳闻，听说是靠着家族隐蔽的公子哥儿，估计讲究颇多。而齐家疏是平民出身。这两人通路，估计有些不和。齐家疏翻了翻眼睛。不以为然道：“我只是有感而发，李兄别多想。我跟陈玉泉相处多时，也知道大家公子的脾气习惯。不过，既然是出来奉旨办差，还是尽点心力，赶快交差的好。”二品大员家的陈玉泉有几分高傲冷淡，却一直与齐家疏交好，他们的交情也挺奇怪。不过陈玉泉虽然傲气，但确是想做事立功，也有胆力能力。出使突厥时婉贞就看出来了，陈玉泉因为殿试排在李宛之后，心里有些芥蒂。但也不能因此而小觑他。

    “李兄也别光顾着厚道了。我这里提醒你一句吧，这位赵大人你可能不认识，但他叔叔您肯定熟悉。”“谁？”婉贞有些诧异。

    “前户部侍郎赵衡大人啊。赵衡虽然被皇上革了职，没收家产，但他这侄子却继续平步青云。不能不说赵衡有些门路。”齐家疏笑了笑，“李兄可要小心哦。”

    婉贞心中当然有数，这赵衡革职可是当时因为新法推行时隐瞒家产，而主张新法的正是李宛。看来跟这位赵智源大人还有个不大不小地梁子。

    京里的意思很明显了，这回贡品的事情不好办。

    齐家疏打量了下陈设简单的房间，问道：“李大人现在住在哪里？”

    “就住在府衙里，起居办公也方便。”婉贞随意答道。

    齐家疏打量有些简陋地墙壁房门，“就住这里？那可真是够节省的了……本来还以为这次可以与李兄把酒欢宴一番……”齐家疏有所指地笑道。婉贞立时明白他指的是京里的传闻，便坦然笑道：“齐兄来的不巧，若是早几日地确有几场宴会和文会，不过现在开始就是秋播的时节，所有民力财力都用在水利兴修上，只怕宴会就不会有了。而李宛一直住在府衙里，比不上驿馆舒适，也不能让两位大人跟着在府衙里委屈了。”她微笑道，“杭州府会派车到驿馆，两位大人可以自由驱遣，如何？”

    齐家疏点头道：“那好。待赵大人修养恢复，我们再着手秋贡事宜。”

    婉贞亲自送齐家疏出府，看着马车向驿馆方向行事而去，心中道：终于要开始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八章 朝天贡一筹莫展(下)


    三日之后，齐家疏和身体恢复了的赵智源大人一起拜访了府衙。婉贞正和江中、吴潞商议水利的进程，博伶也在一旁陪坐，参谋详细。

    众人讨论到一半，下人突然来报：“李大人，京城那位赵大人来访！”

    婉贞心想，来就来嘛，有什么大不了。正要答话，门就被“嘭”地一把推开，一身华服、神情有几分精明的年轻人大步迈了进来，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后面又跟进来一个书生模样青年，忙道：“哎，赵大人，你别那么急，等一下嘛。”正是齐家疏。

    婉贞看着架势，心中冷笑，这要给我下马威，哼，管你是明察还是暗访，太岁头上容不得你动土！

    当下沉下脸来，沉声道：“赵智源大人，我等这里正在商讨要事，阁下就这么闯进来，可是有何见教？”

    赵智源冷了脸，一扬手中的纸张，道：“敢问李大人，这秋贡的项目可是大人审核过的？”

    “正是。”

    “呵，果然够大胆。这成什么样子？”赵智源转过身对齐家疏道，“你还包庇他说他可能不知情，看吧……”

    婉贞不耐道：“赵大人有话直说罢。”

    “你好大的胆子……”他瞄了一下周围的几人，德云站在婉贞身后，心里偷笑着：我家小姐当然胆子不小……

    “李大人，这份杭州府呈给朝廷的秋贡，还不如一个乡郡的岁贡多！这如何能向朝廷交差？以往要纳贡地杭州特产也几乎没有！就算杭州今年有灾情。也不可如此擅作主张！”

    婉贞沉声道：“赵大人，难道您没看到吴文书交上去的税报吗？今年的灾情不比以往，若不是朝廷特派了两位前来，本官就要向朝廷递交请愿书了……”

    “哎呀呀，难道李大人有余力兴修佛寺、大宴宾客、祭神拜天，就没有能耐向朝廷交贡了么？”赵智源冷笑道，“难道办这些比向朝廷交贡更重要？”

    婉贞眉头一皱，冷声道：“正是！”

    “你……”赵智源被噎得哑口无言，当场愣住。

    婉贞心中恼怒此人无礼。又厌恶这种好似敲诈的行径，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理睬。

    这下可僵了场，一旁的江中、吴潞又因为官阶远低于他们，不敢劝解，又不敢轻易离开，只好面面相觑干着急。

    只有齐家疏见这情形，叹了口气劝解道：“两位都稍安勿躁，有话慢慢说么。我等各司其职，都是为朝廷为百姓，还是要商议个稳妥的办法出来。”

    婉贞道：“上个月州府所有花费都有记载。统共不超过五千两，两位大人可以去查。至于不少兴修的费用，乃是城中一些世家大族协力筹办，目的都是为公为民，百姓们因此受到不少实惠。这些，两位都可以去城中打探一

    齐家疏连声道：“好、好。这个自然。”

    “至于现在要府衙准备秋贡，两位大可以里外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尽管记下来好了。”

    齐家疏笑道：“这个么，李大人说笑了。”

    “哼，你是说我敲诈地方吗？”赵智源喝道。

    “那就请两位了解了地方疾苦再兴师问罪！”

    “你……”赵智源又被噎得没词了。他在京中有人照顾。官职又高，几乎没听过硬话，一般都是他训斥下面人。他可忘了，眼前这个状元公就是绊倒他叔叔地硬茬子。

    江中也叹了口气，心想：这位少年才俊的李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怎么样。这么直来直往的个性可怎么在官场上混啊……哎。也不知道跟着这样的大人是福是祸。

    “这个……李兄。我们也知道如今杭州吃紧，但是有些是朝廷特别要求的，供给宫廷，也只有杭州才有。比如这个冰蚕丝雪缎，不得已，还请尽量准备。”

    “这个缎子有什么稀奇，非要不可么？”婉贞不解，自己就用来做内衣。大哥李昭特意寻来了五匹。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齐家疏无奈道：“这冰蚕丝只有杭州郊外的龙井村才产。以前据说是南宫家负责督造，每年上贡数十匹。天气炎热之时裁成里衣，供陛下和宫妃们穿用。后来南宫家被问了罪，能造这种雪缎的匠人减少，每年只能供上十几匹，宫中只有陛下、太后和皇后才能穿着。如今的秋贡完全没有雪缎这项，恐怕回去不好说了。”

    “哦？雪缎如此难得么。”婉贞自言自语道，心中却思量，大哥到底从什么地方得了这许多冰蚕丝给她。

    “当然，而且这料子又弱，换洗几次就不能用了，只有再裁新的。所以，要是今年没有秋贡冰蚕丝，陛下、太后就没有合适地里衣材料了。”

    这时吴潞插话道：“下官等本来早就备出了五匹雪缎，不成想两个月前被盗了，案子至今未破。冰蚕丝因此也就没法照常上贡。”

    婉贞一愣，“你说被盗？什么时候？”

    吴潞想了想，“快三个月了，刚刚入夏的时候。大人还在京城呢，自然不清楚。”

    婉贞微微苦笑，心想：恐怕我现在是最清楚的！大哥为我着想，结果又引来一个难题。

    众人各有心思，沉默了一下。德云见站着无趣，转身要去换茶。走到博伶面前，就听到那人温和地说道：“大人莫急，这冰蚕丝的造法，博伶略知一二。”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零九章 探险地三思后行(上)


    见众人或惊或疑地瞧向他，博伶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才道：“确实说来，博伶是知道冰蚕丝制法的所在而已。”

    江中忙问：“这制法现在何处，还请公子言明。”

    博伶微微一笑道：“其实就在诸位大人的眼皮底下——城外龙井村旁，原来南宫家的一个庄子里，现下那里应该都荒芜了，所以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

    “既然如此，”婉贞接道，“博伶从何得知？”

    “三教九流，博伶接触得广了，也就了解了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仅此而已，大人信不信，也就凭您自己断定了。”

    婉贞与齐家疏对视一下，齐家疏微微点头。婉贞略微思量，吩咐道：“吴文书继续负责水利之事，不可分心。江司马去通知余魁，让他点一队人马去龙井村探探情形……”

    “大人且慢。”博伶打断道，“据博伶所知，那南宫家的旧庄园位置隐秘，且地形复杂，没人带路很难找到。再者，南宫家是有谋反罪名的前朝贵显，万一有遗留下来的贵重物品，还应由官员清点查收、或上缴朝廷，恐怕还需劳烦大人们走这一遭。博伶愿意带路。”

    婉贞点头道：“既然博伶这么说了，本官就和催贡的两位大人一起去探个究竟吧。司马，让余魁准备一下。”卷，德云过来劝道：“时候不早了，什么要紧的公文，明天再批吧。不是还有早起去龙井村吗？”

    婉贞道：“不是公文。就是关于龙井村那边的事。”

    婉贞敲敲发黄的书页，这本《地方志》是她从积满灰尘的书库中翻出来的，记载了十几年前杭州附近的有名人物或事迹。像南宫世家谋反这样地事情。不会没有。可偏偏书里内容极其有限。寥寥几笔便带过了，却越发让人觉得其中有隐情。

    关于南宫家地记录也不多，大概只知道其先祖是太祖皇帝开国时的谋士之一，太祖登基之后加封二品大员，又赐下侯爵位，甚是荣耀。太宗即位后，南宫氏主动请辞官位，返回原籍苏杭。太宗特意奖赏良田千亩。南宫家从此远离朝政。富甲乡间。有谋反罪名的南宫耀，已经是第七代长孙了。南宫家的本家也从苏州迁到杭州城，其它分支则效仿先祖隐没乡里。唯独南宫耀此人不同平常，既精明有谋略，又善于经营、结交显贵，不出几年便成为杭州首富。

    当时记载，南宫家因为有世袭的爵位，连杭州府大小官员上任都要前去拜访。比起现在的史家等等，更有过之。南宫耀又慷慨乐施，家中收留了不少江湖死士，在江南一带的绿林人士中名声也甚为响亮。

    婉贞记起师傅说过。曾与南宫耀照过面，也是在这个时候。师傅为人内敛，极少涉及江湖恩怨。这次碰面。定有缘由。

    接下来的记录就非常简单，只写了，长业十四年，南宫家被告谋反，查抄第宅时发现有盔甲武器等物，官府就立刻领兵抄家。南宫家上下两百余口及其党羽三百余人，或斩首或流放。显赫一时地一家荣华，化为虚无。

    婉贞合上书本。眉头微展。心里感叹南宫家的兴衰变迁。倘若南宫耀能遵照先祖意志继续隐居乡野，无忧过活。岂不更胜朝堂江湖的勾心斗角？名利二字，世人看不穿，也深受其苦。南宫家虽不见得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判刑的那几百人中定有无辜牵扯进来的老幼妇孺。何苦来哉！婉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道：且不说别人，自己只怕也没看穿那名利二字。人生在世总要搏那一回，既然身在此处，当尽力而为。

    朱唇轻启，吹灭烛火。婉贞衣袖轻挥，扫合桌上书本，转身进入内室。遮阳斗笠，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两辆马车，一是给博伶自己准备的，二是京里来的两位要用。

    博伶从院中出来，看到这样装扮的婉贞，微微诧异。“大人要骑马吗？现在地天气还好，巳时往后可就热得很呐。”

    “不妨事。本官习惯骑马。”

    博伶转身看到正在上车的赵智源、齐家疏和江中，会意一笑。

    婉贞也是不愿意和赵智源大眼瞪小眼的挤在一个车里，就让体胖怕热的江中过去作陪，自己宁可骑马。

    博伶道：“大人若不嫌弃，就与博伶同车吧。这车宽敞，两人坐绰绰有余。”

    婉贞正要客气几句推辞掉，谁知余魁冒了出来，道：“那可好了。大人您就做博伶公子地车吧，省得日头毒晒坏了身体。”

    婉贞眉头一皱，道：“我有那么弱不禁风吗？”

    余魁抿嘴笑道：“哎呦，只是前几日晓茹姐姐来信说让我好好照顾您。我这也只是奉命行事。”想起京里晓茹等人也在为自己担心，婉贞道：“罢了，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收拾停当后，众人上路。龙井村虽然就在城郊，但照博伶的说法要走上一个半时辰。婉贞坐在主位，博伶侧坐一旁，一时间相顾无言。

    车厢里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不知熏得什么香料，味道竟有些熟悉。座下地软垫触手清凉又柔软，不是普通的料子。车厢四壁贴着竹纹轻纱，车窗处用的漆色暗纱，从车厢里向外看一清二楚，但从车外向里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婉贞看着眼前那人俊美的侧脸，眼角的胭脂痣因为车马颠簸而显得忽明忽暗，让婉贞越发觉得此人不同寻常，深不可测。

    “大人在看什么？博伶有何怪异之处吗？”他注意到婉贞的目光，索性转过身来直接笑问。

    “啊，博伶当然不同凡响。怪异么，倒谈不上。”婉贞斟酌词句巧作答。

    “哦？博伶何德何能能让大人侧目？”

    “样貌绝美、才华横溢、博学多才、涉猎广博。这些足矣让他人侧目。”

    博伶笑着摇摇头，“若只是这些，大人您也一样啊。”

    
　　婉贞一怔，博伶继续说道：“相貌、才华、涉猎，这些都是您的过人之处，博伶怎敢当？只怕大人侧目于博伶，是觉得此人形迹可疑吧？”他轻声说完，神情甚是轻松愉快。但那抹探究的微笑却让婉贞觉得心中一紧。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一十章 探险地三思后行（中）


    婉贞岔开话题，两人随便闲聊了几句又回归沉默。

    心中回想他刚那几句话，总觉得话外有音。自己在京城的种种遭遇说明已经有江湖人士介入这场朝堂之争了，说不定已经有人在自己身边潜伏下来了。会是什么人物呢？婉贞能想到的就是在京城时的芸香楼和杭州城里这位名伶了。

    虽然这样想着，头脑却渐渐模糊起来，不知是天气热还是车颠簸的原因，婉贞觉得视线渐渐模糊，靠着散发出淡淡熏香的软垫，阵阵困意袭来。端坐的姿势渐渐松懈下来。

    突然马车向左侧一歪，婉贞冷不防就要摔倒，惊慌之间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博伶抢上前来拉过婉贞，一手揽在她腰间，关切问道：“大人没事吧？”

    婉贞清醒过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庞，心下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

    外面人叫道：“大人，大人，路上一处土坡塌下去了，车轮陷到坑里了。”

    婉贞定定神，推开博伶的手臂，问道：“要紧吗？可用我们下车？”

    外面的车夫道：“不妨事，大人和博伶公子请坐稳，这就把车赶出来。”

    婉贞坐回位置上，“长期缺水让土层都松懈了，道路、土地都在下陷。这样下去以后即使想重新耕作都很难。杭州当务之急就是尽快修好水利。”婉贞顿了一下，向博伶看去：“刚才多谢你了。”

    博伶淡然一笑道：“举手之劳。”

    又颠簸了好一阵子总算到了龙井村口，博伶指引大家从一条小路上山。山路甚是平缓，车辆马匹都可上去，这样的山路显然是经人开凿过的。婉贞从车窗向外望，沉思不语。

    山坡之上又绕过一处树林，果然见到远处一片高屋大房。周围还有矮墙。不过看起来已经年久失修。断墙瓦砾、杂草丛生。高大的门面也许还能显示出昔年的荣盛，而断壁残垣之间却只有眼前的荒凉。

    “博伶公子，你说冰蚕丝的制法在这废宅里？”江中擦擦额角地汗珠，饶是大上午地酷热天气，看着这样阴森森的废弃旧宅，心里不免打怵。“要进去搜查吗？”

    “不必。这宅子乃是当年南宫耀用来安顿亡命之徒的别院，三进三出统共有十亩左右的占地，若是一点一点的搜查今晚可就赶不回城里了。这宅子的后院有一处地窖。存放着不少南宫家的珍品，当年已经被查抄了些。不过制造冰蚕丝的方法和一些器具应该还在。要知道，当年冰蚕丝地进贡杭州府是全权委托给了南宫家。”

    众人纷纷点头，“原来如此。”“那就赶快进去，拿了好回城吧。”

    “博伶很清楚嘛。”婉贞似笑非笑，话中带话，“多亏你带路了。”

    “举手之劳。”博伶挑眉一笑，婉贞想起车上情景。脸上一红。

    “少年时曾到此地游玩。后来听人提起过。博伶也只是猜测，若是累得，大人们无功而返，可别怪罪了博伶。”他淡然续道。

    “自然不会。”婉贞见余魁已经带着十几人进了后院。自己也跟着走进去，“关于冰蚕丝的事这是最后一次。若没有，本官就奏请朝廷革去这一条。进贡之事。地方府衙应量力而行即可。”

    不多时就到了地窖入口处，余魁已经带着十几个衙役下去了，一时间还没发现什么。君'子'堂'首'发

    又多等了一阵，还不见人回报，江中在一旁跺着脚，“这些个小子，到底有没有怎么没个回音啊！让大人干等着着急？”

    婉贞忽然一惊，道：“不错。怎么一点生息都没有？”再怎样也该有翻东西或者走路的脚步声啊。怎会全无生息？“博伶，这地窖很大吗？”

    “不小。而且有些

    婉贞眉头紧皱，吩咐剩下随从，“准备两个火把。”又转向博伶，“还烦请博伶为我带路。”

    “好说，大人要亲自下去？”

    “探个究竟吧。”

    火把很快拿来了，婉贞摸了摸腰间的碧影剑，心中稍安。江中道：“大人，您还是别下去了……“

    “那就有劳江司马了。”婉贞把火把递过去，看着江中手足无措。她笑道：“江司马还是在上面稍等片刻吧。让大家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回音。”

    江中松了口气，又慎重地点头。婉贞便与博伶一起，慢慢走下地窖的甬道。狭窄的青石甬道。混合着泥土气息，地窖里散发出阵阵腐朽沉闷的气味。婉贞暗暗担心，事先没有打探地下的情形，万一有什么不测如何是好？刚才下去地人不会出事吧？

    转头看向一旁的博伶，这人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火光一照，洁白地肤色更显得温润如玉。因为甬道低矮，婉贞倒是无碍，他却要躬起修长的身段。与平日挥洒自如的样子相差甚远。

    
走到底部，豁然开朗，好像大厅一般地一个圆形空地，散落着落满灰尘的破旧木箱柜。“这里是地窖中间，里面还有一些小房间。”博伶指着向里伸延的三条走廊，漆黑一片，不见详细。

    婉贞拿火把在地上照了一照，看到地上的脚印凌乱，分别前往了三条走廊，却没有回来的痕迹。

    “人应该还在里面。”婉贞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条长丝帕，“呲”地一声撕开两段。又打开随身的水壶，倒在丝帕上。“大人这是做什么？”博伶问道。

    婉贞将一条递给他，另一条绑在脑后，遮住口鼻。“这里年久失修，里面可能积有瘴气。带上丝帕防备一下。”博伶点头，依言带上。

    博伶绑好丝帕，向婉贞问道：“这里三条路，博伶和大人一起还是分开，各走一条？”

    “不需要。三条路上应该都有人，他们可能是被困住了。一起行动吧。”婉贞说完，见博伶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口鼻被遮住，不知道是否嘴角含笑，眼睛却微眯了一下。

    两人走向中间的通道。

    约二三十步时，眼见一个黑影躺在前面，婉贞疾走两步，赶上前去，仔细看正是个衙役。探了下脉搏鼻息，都没问题。婉贞摇晃那人两下，见他有了知觉，忙问：“怎么回事？其它人呢？”

    那人微微睁开眼，说道：“大人……别过去了，里面有瘴气……”

    果不其然。婉贞心里一紧，“其它人呢？余都尉呢？”

    “余……都尉，在里面……”婉贞站起身来，向博伶道：“现在中间地空地上瘴气已散去，我们把这人架过去，再找其它人。现在这里气息有限，不能让上面太多人下来。但耽搁久了，里面地人也有危险。只好我们先救人了。”

    “大人，”博伶的眼睛映着火光闪耀着异样地光芒，“不是要找冰蚕丝的制法吗？我们可以先带了制法上去，等瘴气散尽再过来找人……”

    “那样就晚了！”婉贞皱起眉头，她幼年常跟李昭到一些山洞古庙里探看，深知这种地方封闭久了就会有致命的瘴气，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险。此时碰到这种状况却是自己的下属，自己身为上司怎能不忧心？而这时博伶还跟她提贡品的事情，不由得让她恼火万分。

    博伶又微眯起眼睛，道：“好。就听大人的意思。”

    两人架起那个衙役，婉贞隐约听到“……原来还是孩子……”她一怔，这是博伶说得么？是说谁？这个衙役的确年纪不大，十七八岁样子，是说他吗？

    没有多余的话，把这人放在空地的甬道上，婉贞又往他头上浇了些水，叮嘱他恢复体力了就上去向江司马转告下面的情形。

    转回刚才的地方，婉贞注意到那通道的壁上有一处凸起的青石，好像是开关。“可能是暗室。”博伶伸出手，在上面一按，“咙”地一声，大量灰尘散开后，一处一人高三尺宽的石门打开了。

    博伶把火把向里面探了下，火光正常：“可以进去。大人，你看这里，好像有什么……”说罢，博伶便走向里面。

    婉贞不及叫住，又觉得两人最好别分开，也跟了进去。

    那边的墙角的确像是有些奇怪的影子，博伶举着火把照过去，未等看清，婉贞身后的石门“轰”地一声又关上了。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一十一章 探险地三思后行（下）


    婉贞猛然回身，看着身后已经关合的石门，触手上去，冰凉的石壁难寻缝隙，刚刚的石门简直无从寻觅。

    回首看向几步之遥的博伶，但见火光映着那俊美面容并无波澜，反倒是嘴角噙着的笑意让婉贞莫名心惊。

    “大人莫怕。这南宫家的宅子就是这样，不时就有些机关暗门出现。找找开关，定然可以出去的。”博伶晃了下手中的火把，照了照石室的内侧。只见靠墙处有个高大的木架，上面层层叠叠的有些对象。博伶走上前去查看。

    婉贞又打量了那石壁，觉得进退两难，心中不免焦急，道：“这石壁有些古怪，明明有门，却难寻缝隙借口，万一是密封的石墙，这里空间有限，只怕我们有危险。”婉贞定了定心神，右手指尖轻沾舌尖，将湿润的指尖移向刚刚出现石门的墙壁。只要有缝隙，手指能感到清凉，就说明这件地室通风，那她和博伶就可以暂无窒息之危。若已被搭救的那个衙役上报，上面的江司马机灵一些，就能妥善下来救人。

    博伶忽然高举火把，说道：“大人请看！这里真的有不少稀罕之物。@君@@子@@堂@@首@@发@”婉贞探望过去，果然见那架子上流光闪动，火光之下斑斓异彩。走近一瞧，婉贞不禁吸了一口气：金质的香炉、灯盏就有四五个，殷红的玛瑙狮子球、三尺高的盆栽珊瑚树、琉璃灯罩和水晶假山，更不要说边上的整一棵的翡翠玉雕刻的白菜大小竟同真的一般，且翠色欲滴，光彩照人。这样的珍宝玩物架子上有数十件，各个精美贵重。这地室原是一间藏宝室。

    婉贞从小到大，见过的世面不算少。远地去过突厥王都大内；禁地京城皇宫也被召见数次，加上幼时跟随父亲、师傅。见过地奇珍异宝不算少。不过此时见南宫家地密室里这些藏物。也不免惊叹一番。由此可见，南宫家的确底细难测，谁知道这样的藏宝室还有几个呢？而这里面有几间物品已是大大地超了规格，别说这并非王侯的寻常人家，单说架子上的两件物品，玛瑙狮子镇纸和上雕麒麟的拳头大小白玉印章，即使贵为亲王，用起来恐也怕担风险。

    这样看来。南宫家被问罪并非无凭无据。只是地方志记录得简单，应该是事出有因，怕牵扯到当政之人。

    婉贞忽然有个念头，便伸手将架子上的珍宝一一抬起、转动，希望能发现新的机关暗门。不过事与愿违，架上这些都只是普通珍宝，搬动之后也并无异样。婉贞收住手，微微叹气。心中另想他法。

    博伶此时站在一旁，见婉贞劳而无功，安慰笑道：“李大人莫要着急。这里既是南宫家藏宝地密室，必然有出口。不过可能避免宝物被窃。出口安排的隐蔽些而已。”

    婉贞皱眉道：“唉，怎能不急？一是我们耽搁越久，上面的人不明情形。被瘴气所困的人被拖得越久就越危险。更何况，我刚才并无探到墙上有通风的缝隙，这里储藏珍宝，也很可能将石室设计得不透风不透水，时间一久我们就会气息衰竭；更何况，这两个火把也支撑不了多久，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会熄灭。所以。找出口是当务之急。”

    “大人见到这些东西。心绪竟没有一丝波澜，真叫博伶佩服。”

    婉贞抬头。仔细打量这个举止奇异的俊美男子，虽然身为名伶，似乎懂得许多庞杂之务，性情也格外冷静淡然，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却像是刻意为之，是没有温暖地神情。

    他的举动话语总能让婉贞诧异。就像现在，虽被困在密室之中，面对大量珍奇异宝和看不到的危险，他却还能面带微笑，说出这等不知是奉承还是客气的话。

    婉贞微微一笑，道：“博伶，你才叫本官佩服。处变不惊，镇定自若。这突然出现地珍宝，倒像是你来考较本官的。”

    “哦，大人竟这么想？博伶的确听人说过南宫家藏有宝藏，因而见到这些东西并不太稀奇。倒是大人您地淡然冷静，让博伶有些意外。”他脸上还是惯常的温文尔雅，并无惺惺作态之感。

    “不过是些死物，我们先寻活路再说。”婉贞一笑揭过，先不计较。她见两人手中的火把都只剩下一半大小，决定熄灭一支，“博伶，火把要省着用。我先熄灭我这一支，等你的那支快用完了再点回这支。”见博伶点头同意，婉贞将火把放在地上熄灭后就随手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只剩下博伶那边的火光照出的一个光圈。两人只能相隔几步远才能借着火光找石壁上的出口机关。

    “有没有发现通风口？”

    “回大人，还没有。”

    “可见到空隙或者缺缝？”婉贞盘算着，哪怕只有一线缝隙，自己腰中地碧影剑是和青锋齐名地名剑，且轻薄坚韧，定有回旋余地。

    博伶单手在壁上慢慢扫过，也是十分专注，“这石壁打磨得甚为平整，几乎不见缝隙。”

    就这样，两人查看了两面墙壁，还是一无所获。而婉贞来到刚刚进来时的那堵墙前，突然发现：“博伶，这石室并非四面墙壁，而是个五芒型！”

    博伶手中地火把跳动几下，照得那俊美的脸上忽明忽暗。

    忽然火光消失，四周陷入浓郁的黑暗。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识冰心几经曲折(上)


    婉贞伸出手在面前摸索了几下：眼不见物，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如此浓郁，好似连气息也能凝固起来，浓稠得好像拨不开，驱不散。

    婉贞张张了嘴，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博伶，你在哪儿？火把怎么灭了？”

    没有回声，就好像这里只有她一人而已。

    “博伶？”婉贞又试探地叫道。依然没有答复。婉贞心里一惊，此人举止奇异，不知是敌是友；此地又透着怪异，如此身陷囹圄，恐怕有圈套。

    右手紧紧握住成拳，婉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即使眼睛看不见东西，还可以凭借听觉感知周围的气息。她因从小的变故，性子素来沉静，加上研习武艺精纯，听音辨位、临场应变的能力不在师兄李昭之下。此时，婉贞手扶进门时的石壁，闭上双眼，默记刚才有火光时所见的地室格局，以及本应在自己附近、现在却全无声息的博伶。

    那个架子应该是在这右侧，约十五步远，左上第三排的中间就是自己放火把的地方。自己怀中有火石，只要拿到火把就好了。不过，婉贞即使屏息静听，也察觉不到博伶的位置。这人有什么古怪呢？婉贞定了定心神，一手伸在前方，摸索探路，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以防不测。大约走了五六步，婉贞忽然觉得身前微风忽动，有人站到自己面前。

    “博伶么？”

    伸出的手被握住，能感觉的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捏住自己的手背。还是那温润地声音，嗓音却有些压抑般得低沉：“大人……博伶在此。”

    “你……”婉贞皱皱眉，要抽回自己的手，问道“刚才怎么不应声？火把呢？有火折子吗？”他的手甚是有力，婉贞一抽竟没能抽回自己地手。

    “大人别急。这里方位有限。”这人还是淡漠地回答。婉贞能察觉到他平静的呼吸声。似乎没什么紧张慌乱，反而更加绵长深沉。他反手握住自己的手，道：“博伶帮您找吧。”

    “你……看得见？”婉贞被他拉向前几步，跟自己原来的预判相差不多。

    “不，跟大人一样，凭记忆吧。”他像是低声笑了一下，突然松脱了她的手。

    婉贞立刻挥手摸向周围，没人。

    呆呆站在原地。婉贞眼前还是无法散去的黑暗，无法辨别的空间，还有人。

    婉贞原地转了几圈，已经无法辨别刚才的位置。只能勉强走了几步，却又因为地上地凹凸不平停下，换个方向又走了几步，腿好像碰到了矮小的桌椅之类的木制品，发出“卡啦”的响声。婉贞只好再停下了。这些应是她刚才查看木架或石壁时都没有发现的东西。自己可能走错方向，碰到了之前没见到的东西。

    只能倒退几步，正在原地想法子，忽然。背后气流微动，婉贞道：“博伶，你在我身后搞什么鬼？”

    博伶微微弯下腰。在婉贞的耳侧轻声道：“大人真是冤枉好人呐。我这可是将火把寻来了。”说罢，光滑的木质手柄塞到婉贞手中。

    果然，这人不是可在黑暗中见物，就是听音辨位地本领十分高强。婉贞握住火把，向旁边跨了一步，不愿离此人太近。伸手向怀中摸索火石。

    听到衣料悉悉索索，博伶问道：“大人在找什么？”

    “火石。”婉贞简短答道，只想赶快重新燃起火光。心里踏实一点。

    “博伶帮您。”

    一双手臂揽住她腰间。婉贞被劲力一拉，背后靠上陌生的宽大胸膛。独特的熏香和男子的气息混合一起，让她身体僵住。

    “你在做什么！”声音有些战栗，婉贞又惊又怒。

    “帮您找火石。”他说得天经地义，手臂紧紧箍住她地腰，一只手便要探入衣襟。

    “住手！”婉贞死死地按住他的手，“你……你……”除了呵斥，恼怒得竟说不上话来。

    “怎么了？大人不高兴了么？”博伶淡漠又细腻的气息吐在婉贞耳旁，“好纤细地腰。”他赞叹道，婉贞为之一僵。

    他发现了吗？女子的身形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了，难不成是要威胁我？

    “大人真的不高兴了？”他声音竟有些哀怨，“我还道大人与博伶是相似的人……”

    “相似的人？”婉贞愣在那里，思量这话外之音。

    “就是能与大人做个尘世知己……博伶，本来对大人倾慕已久。”

    
啊，婉贞突然脸上一红，明白了这层意思。她在京城时与梁振业等人出入芸香楼附近，那里有些门院前也有相貌清秀的少年站在门前迎客。婉贞开始不明，有次听其它人讲才知道“男风”一词。

    原来这位名伶把自己当做“相似的人”，可能希望作个“红颜知己”吧。想通这一层，婉贞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平静说道：“博伶才艺双绝，在下也甚为佩服。不过，在下已有了家室。”

    “哦？看来京城四花魁名不虚传，大人也恁的情深意重了。”博伶最后在她耳侧叹了一口气，轻笑两声松开手。

    婉贞总算暂时安心，掏出火石，几下子重新点燃了火把。久违地火光照在两人中间，婉贞看向他，依旧是那张温润地面庞，嘴角带笑，眼光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番难为情的话语倒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地。

    “那么，能和大人作君子之交吗？”他坦然一笑，眼波粼粼，殷红的胭脂痣别有韵味。

    婉贞也微微一笑，君子之交淡如水，但这种人怎么可能淡如水？“好啊。在下在杭州之时还要请博伶多关照。”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稀奇之处。

    咔嚓一声，婉贞踏到身后一架木台样的东西，举火一照，却见好像纺车的器具散落在地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博伶笑道，将婉贞手中的火把抬起，阴影里一架高大的纺织架子呈现出来，墙上还刻着几幅简单的图样。“冰蚕丝是南宫家精心所制，因而特意在藏宝室留下一个机器模子和缫丝式样吧。”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识冰心几经曲折(中)


    “比起这个，我倒是发现了更有用的事。”婉贞将火把绕着周身晃了一周。她走上前摸了摸满是灰尘的木质机架，满意的微笑起来。

    “大人发现什么了？难道是出口？”

    “当然，不然我这么这般高兴。”婉贞不再似刚才一样急于摸索寻找，而是将火把高举，目测整个地室的格局。

    博伶站在她身侧，嘴角敛着的笑意好像是半信半疑。

    “南宫家看来也是人才济济，这样一间藏宝室居然能有如此构造，真是不简单。”婉贞称赞道，缓步走向中间，“这房间乃是杂取了四方八卦的原理而建，若不明其中道理，就要一直被困住直到外面有人再开启石门吧。我们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慌忙之中竟没发现这里的奥秘。”婉贞素手一指，“这里有五面墙，所以东南西北的方位不正。但这里的摆设倒是指点了方位。那边满是金银宝物的木架，乃是正西方的金。”她指向刚才黑暗之中绊到的织架，“此乃正东方木。我们刚才进来的石壁呈青黑色，乃是东北方，在八卦图中是震卦，可进不可出；而要出去就要找生门，也就是八卦中的坤位，正北方。”

    婉贞面向正北方，那正是两堵墙的交界，石壁黝黑光滑，也不见什么别致的机关。

    “如果那是生门，大人要如何打开？”博伶听完婉贞一番叙述，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正北方是水位，当然要金生水。”婉贞拔出腰中长剑，细看那两面墙的接缝。碧影剑剑身轻巧。打磨得光滑锋利。火光一照如同一泓秋水，真是兼有金水之质。

    婉贞将剑尖划过那条接缝，剑行至下方，突然觉得阻力消失，敲击的声音也由沉闷变得清空。似乎墙壁是中空的。婉贞双手较力，剑尖对准缝隙猛地一送，铮地一声。两墙中间应声轰然塌陷，硬是破了个大窟窿出来。

    就听有人喊道：“什么声音？什么人在哪儿！”几个人立刻围过来。

    “江司马，可找到里面的人了？”婉贞收剑入鞘，弯腰从窟窿中出来。迎面围上一队人。“哎呦，大人呐，原来是您啊。可担心死属下了。您这是从哪儿出来地？怎么刚才都没看见您二位？”为首一人正是司马江中，他见婉贞二人下去久了也没个音信，又派一人下去打探，正碰到被搭救地那名衙役。问明了消息。就赶紧带人下来救人。所幸当时地窖的瘴气已经散去了不少。这次下去的人并无大碍。

    “大人，其它人已经都抬了上去，余都尉等几人昏迷不醒，其余的都无大碍了。属下几人正在找寻大人和博伶公子。”

    “辛苦啦。我和博伶公子误进了一间密室，不过倒是发现了冰蚕丝的织机和一些遗留下地物品。这趟算是有惊无险。立刻派人将中了瘴气的衙役送回城中医治。再请赵智源和齐家疏两位大人下来，看看如何处置密室里的物品。”人请您过去议事。”“知道了。”婉贞回到府里，换下一身灰尘瓦砾的衣服，沐浴更衣完毕。又匆匆赶到议事厅。今天的收获可谓颇丰。如何处置还是件繁琐之事。

    厅中，今日同去的人都没散。已经入夜时分。厅中院里忙着挑灯掌明。更有一队衙役正在清点从地窖中带回来的宝物数目。

    “李大人，我等商议，将这批珍玩当做今年杭州的秋贡交上去。如此一来，只要再凑齐十匹冰蚕丝织的雪缎，杭州府的贡品数目就足够了。”齐家疏向刚刚进来的婉贞解释道。一旁地赵智源有些不屑，想必齐家疏废了一份口舌才说服他答应这种处置地。毕竟这办法对杭州府，特别是婉贞很有利，既凑齐了贡品数目，又没耗费府衙的库存。一举数得，还能让外放的官员增添了政绩。

    “不妥。齐大人，敢问如此一来，杭州的秋贡不是未曾减少反而增加？这不符合灾年的做法。”明知这是齐家疏的好意，婉贞还是皱起眉头，回绝了。

    “但是，这样一来并没有要府库出多少银钱，也就没给百姓添负担，这不是李大人的初衷吗？”齐家疏劝道，他也明白这样做对杭州府的好处，而他们查办起来则有些麻烦，但却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江中也劝道：“大人莫要坚持了。这可是齐大人想了很久才想出来地法子，对大家都好。尤其是大人您……您外放期间贡品增加，对您升迁大有好处啊……”

    “不行。”婉贞叹口气，心想自己这性子只怕是改不了了，但求无愧于心，不负于人。“这样一来岂不成了杭州府私扣了南宫家地东西，来当做进京的贡品？于情虽合，于理不通。更可况，如此请求为杭州减负减税不是更难办了？杭州府上下元气未恢复，总要个两三年地时间才能好转。这批东西交上去了，到了明年两贡的时候，杭州府拿什么上贡？难不成还有几个藏宝室等着呢？”

    齐家疏想了想，“你说的不无道理，可现在只好先考虑眼前的事，顾不了许多了。”

    赵智源也冷笑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装个什么样子？拿不出秋贡看你如何交差。”

    婉贞正色说道：“这批物品就照实按南宫家遗物上交朝廷，杭州府的免税呈报，我写。各位可还有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只好作罢。齐家疏等人吩咐照章行事。

    厅外，也是刚换好衣服的博伶听到众人言论，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他突然问道：“大人，我们找回来的那架织机怎么办？冰蚕丝要如何处置？”

    江中有些焦急地望着这位年轻的上司，贡品这项当然也关系到他司马的政绩，照这位的性情，只怕什么油水都没了。只听道“那蚕丝的工艺程序本官粗略看过了。既耗时又耗人力财力，现在的杭州没有精力织造这等物品。图纸拓印一份留下，将机器模子和缫丝式样一起送往京城。”言下之意就是，想穿的自己织吧。齐家疏好笑地摇摇头，江中则是满脸苦笑，无奈地垂头。而博伶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识冰心几经曲折(下）


    几经风波又酷热难耐的九月终于在最后一天迎来了清爽的秋雨。婉贞一袭淡青长衫站在廊下，望着这场及时雨心底总算松了口气。马上就到了返京述职的日子，地方迟迟不下雨，水利方面的功效也没显示出来，让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每天早晚都要观看天象，预测这几天可有降雨，今天终于盼来了。

    德云将晒在外面的几件衣物抱回房里，见婉贞站在外面不动，上前问道：“大人在想什么？雨要下大了，小心淋到。”

    婉贞微微一笑：“越大越好，这回总算放心了。”

    “恩，总算下雨了。听吴大人他们说，这是三个月来第一场雨呢。”

    “是啊。下过雨之后吴大人负责的水利就可以发挥功效，我们也可以放心回京了。”

    德云瞪大了眼睛，欣然问道：“大人，我们就要回京了吧？什么时候走？”急切的样子好像巴不得立时就起身。

    婉贞忍住笑意道：“总要准备两天，还有各种事情要交代好。这次回去是述职，会被派去哪儿还不知道呢。”

    “不管啦不管啦，这次出来这么久，总算可以回府了，还有大公子他们在京里等我们的消息呢……”德云高兴地说着，婉贞突然笑道：“不过听说滇南那边还没班师哦。“啊？”德云一怔，随即明白，婉贞也笑着说道：“梁将军和他那位表弟可能没那么快……”

    “大人！”德云又羞又恼。“我才没说他们……”

    “啊，那就不说他们，单说说马将军吧，听说他在滇南战事上屡立战功，颇受赞赏……”婉贞继续说道。难得心情不错。打趣也越发大胆。

    德云一跺脚，转身就往屋里去。嘴上还道：“听不到，不关我的事……”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突然促狭一笑，半是挑衅地对婉贞道：“您也别光顾着打趣人家，大公子和梁将军之间的事，您早晚也得发愁！”说完吐吐舌头，跑进去了。

    婉贞也被她说得一怔。一时还不明白李昭和梁振业之间能有什么事，等反映过来时德云早已跑了，她只能在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这个臭丫头……”

    她这边正要进去教训德云，忽听到踏水之声传来，角门处走进一个打伞地身影，鹅黄色的油纸伞，素净的蓝色长衫，身材修长，没有挽起发髻。如墨长发只是松松地束起。肩上的发梢似乎莹润得能滴下水来。伞柄稍稍抬起，露出伞下那张俊秀的面孔。正是博伶。

    “博伶？有什么事吗？”婉贞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心里想着：这还下着雨…博伶微笑道：“大人打算让博伶在雨里回话吗？”

    “那……恩，请进。”婉贞有些无奈，她对这人地防备之心不减，但每次又想不到如何拒绝。“德云，博伶公子到访，上茶！”

    博伶刚刚坐定，也不等德云地茶端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说道：“今天前来有事想麻烦大人地。”

    这倒奇了，难得他这么坦诚，婉贞接道：“什么事请讲。”

    “大人很快要回京了吧？”博伶笃定地笑道。

    “是。再做几天善后吧。朝廷要本官返京述职。”婉贞也不否认，咬重“述职”二字。万一他有什么非分的要求都好推脱了。

    博伶笑道：“什么时候启程？”

    “还没定好，大概三四天后吧。”

    “那么，请允许博伶同行。”

    “什么？……敢问缘由？”婉贞敛住惊讶之意，继续询问。

    “正巧也有事要去京里一趟，现在民生不稳，觉得能和大人同行安全很多，所以特地来讨个不情之请。”

    婉贞下意识地拒绝了：“这个，恐怕有所不便。一是路上不只我们，还有齐大人和赵大人一行人马，部分贡品也随行，大家都要赶路，估计会很辛苦。博伶不如自己动身，路上休息什么都方便。若是不放心就请镖局之类地同行，应该会好很多。”婉贞忽然想到密室之中他的身手，轻盈敏捷绝非常人能比……

    “大人可是怀疑博伶？”他突然说道，又是问道婉贞心里。婉贞听了不免怔住，思量如何答复。

    “密室或是南宫家的事，博伶知道都很偶然，并非有意为之。博伶从小学艺，练就在暗室中可以见物的本领，唱念做打都是本行的功夫，本不是什么值得说地道事情。但如果大人因此认为博伶是身怀异术的可疑之人，那就真是冤枉了。”

    
“博伶不过一介伶人，只想去京城再开开眼界，若能与像大人这等风流俊雅的人物相交自是博伶的福分，大人要是有所顾及，博伶也不请求。只盼望能与大人作个君子之交……若是，若是……”

    婉贞听得脸颊发烫，可话说道这份上，也不能再冷着脸拒之门外了。所幸一路同行的还有齐家疏等人，杭州府也会派人护送，量也没什么大事。便说道：“既然如此，承蒙信任，就一起同行吧。到时可别叫苦啊。”

    博伶露出欣喜的笑容，道：“这可多谢大人了。”逐起身道：“如此一来，博伶这就回去准备。叨扰了。”说罢起身就要离开。婉贞也不挽留，送到门口。

    回来时正好看见德云端着茶盘站在那里。博伶来得快走得快，德云的茶都没来得及上。只见德云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道：“大公子这回可辛苦了。”

    婉贞看着她，不明就里：“什么辛苦？大哥怎么了？”

    德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又多了一个。”她伸出两个手指道：“这个博伶才学出身可能比不过梁将军，但模样着实不错。哎，大公子这回可要小心了。”

    婉贞这才听懂了，想必这丫头刚才在后面偷听到了她和博伶说的话，又想到密室之中博伶的暗示，脸上一红，恼道：“好啊，胆子越来越大了！看我不教训你！”不等婉贞说完，德云赶紧讨饶逃命。同行地还有齐、赵二人以及运送到京里地部分秋贡和南宫家的珍玩宝器，杭州府又派了一百名衙役随行护送。随行地还有同路的博伶一行，光马车就十几驾，可谓浩浩荡荡。


三、胡笳十八拍 五 十面埋伏曲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山路崎岖多隐患（上）


    从浙东到京城快马加鞭可在三四日到达，婉贞与德云来的时候轻装简骑，两人不用四天就到了杭州府。而这次车马大队，物品贵重、又有其它官员在，投宿用食都不能随便，只怕要走上六七天的功夫。众人紧赶慢赶，第二天一早才算出了江浙地界，山林草木不再受干旱影响，丰茂起来。不过，山林一多，众人不免担心藏有匪患，走得越发小心翼翼。

    杭州府的护卫共一百名，带队的是自己请缨的余魁。他上次中了瘴气，歇了几天才好，这次却一定跟来。婉贞也明白他想回家探亲的心思，这是到了京里交了差还可以顺便回家看望父母，也算是一举两得。还有已经“出嫁”的晓茹，以前的花魁凝梅，也是现在余魁的义姐，估计两人见面也会感叹一番。婉贞自思自己也算是“有家有业”的人，还会为家人操心。微笑一下也就应允了余魁的请求。

    这样一路上众人也算兴致颇高，尤其是杭州府的随行人员，觉得可以去京城逛一圈，也算是不虚此行。而齐家疏一行人离京时日也不短了，可谓归家心切。只有公子出身的赵智源还能找到机会发发牢骚，觉得驿馆太简陋或者饭菜难以下咽，时不时的再刁难几个下人。

    倒是博伶的车马，不见得落下，也不见他本人叫苦叫累什么的。每天一早就能看他神清气爽地出现，晚上用过餐之后便与众人道别就寝，并无异常。偶尔碰到婉贞。也只是点头致意，闲聊几句也是礼数周全。

    第三天傍晚时分，车队路过一个小镇，停下来休整。余魁来找婉贞等人商量：“过了这个小镇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什么城镇了。要是赶到二十里之外的冀州府驿馆休息，就要立刻动身。还要走十几里的山路。这太阳已经开始落了，恐怕有些不便……所以。是否继续赶路恳请各位大人示下。”

    齐家疏道：“若是抹黑走山路地确不妥当，不过听说冀州这里还算太平。而且离京城已经近了，想来没什么大碍。余都尉拿主意吧。”

    婉贞也道：“下面的人要是不累，再赶赶路也可。余都尉定夺吧。”

    赵智源则转转了眼睛，他见这镇子又小又旧，也不想久留。而州府的驿馆则舒服很多，当下就说道：“这里根本招待不了这么多人嘛，还是赶路到冀州府休息吧。”

    余魁点头道：“就听各位大人之言，立刻让大家伙收拾收拾，即刻启程！”

    众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整备。婉贞和德云走到外面牵马，迎面正遇到一身长衫的博伶。因为赶路骑马，婉贞和德云都换上了轻便的剑袖，连齐家疏有时也只着短衫。唯独他还保持着平时地装扮，宽袖长衫。倒是十分悠然洒脱。不想是出远门。倒像是哪家公子出来郊游。

    博伶瞧了瞧众人忙里忙外地收拾，向婉贞笑道：“开来又要启程了。原以为今晚会歇下了。”

    婉贞道：“再赶赶就到冀州了。到哪里好好歇吧。”

    “是么。要走夜路？”博伶微微一笑。

    “大概要走一段吧。”婉贞回道，“博伶要是累了，不如留下休息。明日赶上再会合。”

    “不，怎么会累呢。”博伶侧过脸笑道：“大人们愿意赶路，那，再好不过。”

    走夜路果然不稳妥。婉贞叹了口气，看着草丛中隐没着地人影，或明或暗窥视着身边的车辆。婉贞紧皱眉头，刚想提醒余魁一下，忽然一声哨响，前面地路上窜出几十个身影，还有几个木栅栏横在路中间。

    “晚了。”婉贞暗叹一声，她倒不怕几个山贼匪徒，幽州、雁门关、突厥王都等等再艰险的战役都遇到过。这样地阵势倒不放在眼里。她看了看德云，估计也是经历了从军塞外，这丫头一脸的镇定自若，还抽出了马鞍上配的腰刀婉贞点点头，略略放心。虽然不惧，一旦争斗势必出现人马损伤，当务之急就是尽量避免争斗。

    若是就她和德云两人，完全可以快马飞奔而去，能追上的人估计不多，再逐个收拾也好。而现在大队人马，又有路障拦着，车上还有贵重的贡品，进退不得，真是两难境地。

    余魁等几名校尉上去交涉，只听到对方大肆地大笑，看来不好说话。

    “大人，他们要路财。”一个校尉向婉贞回禀。

    婉贞皱眉道：“给些银两行不行？尽量不伤和气。让弟兄们平安过去。”回头再找冀州府算账。

    “这……他们说，东西留下，人可以走。”校尉面有难色。对方不是善类，一看就是打家劫舍做惯了的，人数也不少。单凭他们这些人手要护贡品周全恐怕很难。

    “这……贡品没了，我们押贡官怎么办？如何交代？”赵智源眼睛一瞪，他听到有状况也从马车里出来了，当头向那些护卫喝道：“愣着做什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是朝廷的秋贡，要是丢了，所有人都是重罪！”他身后的齐家疏虽然为难，但面色严峻，他悄声向婉贞道：“李大人，杭州的贡品不能再有事了，您也明白吧？”

    “是。我明白。”不错，再出问题就真不好交代了。而且，婉贞也不想有自己在的时候车队被劫。就算是自负，也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婉贞催马上前，只听到余魁和对方首领在争吵。要不是有边上的人拦着，估计已经打起来了。婉贞沉声喝道：“余都尉且退下。”

    “大人！”余魁一脸义愤。婉贞则轻声道：“回去保护车辆，有空档记得突围。”


三、胡笳十八拍 第一百一十六章 山路崎岖多隐患（中）


    刘氏兄弟四人本是越州人氏，早年参过军，在幽州苦寒之地待了几年也练就了一身功夫。战事结束后回到家乡后，兄弟几人或务农或做些小本买卖，日子也还可以。兄弟几个各有绝活，闲暇时候与乡里乡亲切磋一二，因而在越州小有名气。谁知这一年吴越大旱，越州州府下令灾民不得随意走动，擅自离乡成为流民者重罪。但灾情越来越严重，府衙却按人丁给每户分粮，并非壮丁的老弱妇孺就成了累赘。不许外出谋活路又不给足够的救济粮，边远的不少村落都断炊了。在父母双亲饥病交加去世之后，刘氏四兄弟纠结了一帮血气方刚的同乡，杀了一队官差就上山了。

    他们本只在越州边界附近游荡，遇到些官家商家的财物就劫来，大伙分了还能给家里人留点。人数本来不多，加上没什么固定据点，官兵剿了几次也只能无功而返。

    冀州在越州北边，虽然相邻，但冀州戒备森严又是京城附近，一般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次是有人特地通报了说从杭州启程的一队贡品，价值连城不说守卫的人数也有限，而且没有武将，来人又出了一笔钱请他们劫下这票，事成了之后财物两分。前后都有得，又只是在冀州边境，何乐而不为呢？

    刘氏兄弟部署好一百多号人在山路两侧，又在路中设了路障。见对方车马行动缓慢，人数也不多，都想：来人消息果然不错！这回可要好好捞一票。

    正在暗自高兴。忽见队伍中走出来一个身着剑袖的年轻人，但见此人面如美玉，俊雅无双，像是读书人；而气度凛然，举止威严。腰中佩长剑也不像是摆设。倒叫人猜不透是什么来头。这是官队，里面不是当官的就是当差地。这人倒有几分书生剑客的味道，只是面相看着又太过秀气。

    听那些人叫“大人”。莫不是这里的头？哎呀，这可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年轻的“大人”。

    刘氏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决定先吓唬住当官的，大家拿了东西好走人。最好免得缠斗。老大刘武威冷笑两声，道：“你们倒是出来个说了算地。咱们好好商量一番。是先比划还是大家一起上？”

    婉贞分开众人，朗声道：“在下便说了算。阁下说要比试么？正合我意。师出无名，原来各位是想在这山路上打擂台啊。”

    刘武全咧嘴一笑：“让你说着了！我们真就算是个擂台，打得赢就让你们过去，不然，留下东西当彩头！”

    一旁地老二刘武杰较为沉着，“老三，别多嘴！听大哥的。”

    刘武威道：“不妨事。这位大人要真能赢了我们兄弟。我们就甘拜下风。赶紧让路。”他瞧婉贞身形文弱，能有多大本事？故意拿话相激。

    婉贞笑道：“几位倒真是慷慨大方。正和在下之意。本来嘛，让自己手下地弟兄跟着，一不小心有个损伤、挂彩，自己也过意不去嘛。不如就我们说了算的，一对一较量一番，点到为止。不伤和气又能有决定，两全其美么。”

    “什么两全其美！李大人，你这是姑息养奸！”婉贞就听到身后一声暴喝，赵智源又惊又怒地走出来，又耀武扬威地喝道：“左右，还等什么？给我拿下这些贼子！”

    “住手，都不许乱动！”婉贞也不示弱，走到赵智源面前，低声道：“赵大人这么能，不如亲自去拿下对面地几个匪首如何？”

    “你？岂有此理！”

    “这山路两侧埋伏了至少百十来号人，我们跟人家是寡不敌众，人家又是有备而来。赵大人若不想被压寨上山您就免开尊口听本官的调遣吧！”婉贞毫不留情，一口气说完。

    赵智源原本看到这边只有十几号人，才这般托大。他哪里注意到路丛、林子里的动静，听说山贼为数不少时心里也是一惊，却又被婉贞最后一句的讽刺惹恼。一旁的齐家疏也听到婉贞地话，连忙劝道：“两位别吵了。现在这里我跟赵大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文官，倒是李大人又到过幽州又出使过突厥，还是请李大人拿主意吧。”

    婉贞点点头，走上前去，向对方道：“我们双方如此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两边动手必有伤亡。你们体恤自己弟兄的话不如就按我们刚才的约定，一对一决胜负。我们输了，东西可以拿走；若是赢了，可得毫发无伤地让我们过去。怎么样？”

    刘武全将信将疑：“你做得了主？”

    婉贞正色一笑：“本官乃是奉旨执掌杭州府的钦命大臣李宛，此间事全由本官做主。若有差池便由本官一人承担！”这话也是说给身后的赵齐二人听的。见李宛肯一力担责，赵智源也就不再插话，心想若是平安到了京城，少不得要弹劾他个处置不当、姑息养奸的罪名。

    刘氏兄弟对视一下，较为沉稳瘦削的老二刘武杰站了出来，拱手道：“在下越州刘二，不知大人是亲自下场还是另选良将？”

    婉贞见这人做派很有行伍作风，心念一动，有了计较。

    余魁见他沉吟不语，挺身上前道：“大人，属下愿效劳。”

    婉贞点点头：“余都尉小心，点到为止。”这话是说给对方听地，免得打起来失手，只要有人受伤就不好收场。

    余魁抱拳道：“请！”他家境不错，从小家里便请了武师教他功夫，因此余魁也不大爱读书楔子什么地。但拳脚功夫、刀枪棍棒都十分精熟。他拉开架势，作了个请手势。

    刘武杰面无表情，将手一抬，道：“不客气。”说罢，欺身向前，掌劈余魁侧肋。

    余魁便要侧身避过，不想这招乃是虚招，到了近前的掌变爪，动作迅敏，只听“呲”一声，余魁下身长袍上裂了一条大口子。

    这下众皆哗然，以余都尉地本领都吃了亏，其它人要怎么样？余魁脸上更是挂不住，又惊又恼，待要再战。婉贞道：“且慢。”她向另外三兄弟问道：“你们是以前关西大营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山路崎岖多隐患（下）
     

    四人听闻一怔，相互对视后，刘武威探问道：“阁下如何得知？”

    婉贞淡然一笑：“在下去年在幽州时有幸与前幽州统帅许老将军会面，老将军曾指点在下一套拳法，说是他老人家任总督时自创的，并让教头们交给全军加以演练。我瞧刚才这位刘二哥的起势、收势，行拳的路数都很像那套许氏拳法，所以冒昧一问。”

    刘武威点点头，“不错，我们哥儿几个的确在许将军帐下效过力。不过会些拳脚功夫跑个腿什么的，不成想今天却让人看出来身家路数。阁下好眼力。”

    婉贞劝道：“即是曾为维护一方百姓而战，现在何以要落草为寇呢？若有什么冤屈不妨说明，若是嫌我等官低言轻，不如一同进京，直接上奏朝廷，还个公道。”

    四兄弟不成想对方临阵劝降，交换一下眼神，老三刘武全先耐不住：“官官相护，叫我们怎么信你们！”刘武威也道：“大人不必多言，我等也是为了保命护家。冲大人这番话，今日只要你们不轻举妄动，我等断不会伤人的。”

    婉贞点头道：“好。记着各位的好意。李宛恳请赐教！”说罢，走到中间，长袍一甩，抬手作个请手势。

    刘武杰见她出来应战，多少有点意外，他本见后面还有不少的侍卫衙役，哪成想这位文秀的李大人亲自下场？齐家疏在后面看了，也有点担心，道：“李兄留神了。”

    刘武杰抬手一掌劈过去，掌风凛利，却不向要害。他的功夫以快、狠见长，一般三五合便见分晓，很少会有颤斗不下的状况，对手中招便是重伤。不过他见这位年轻的大人相貌文雅、举止也有礼，大哥也说不伤人性命，那就暂且收敛，让他知难而退就好。

    婉贞见这掌劈来，招式虽然厉害，但并不取周身要害，心中立刻了然。她在幽州许家堡时曾与许将军探讨过近身搏击之术与战场战术的关系，许老曾把这套拳法每招每式演示给她看，如何将名家手法由繁化简，如何让下面的将士演练都加以说明。梁振业也在，两人都对这套拳法了然于胸，赞不绝口。所以，见刘武杰使了这套拳法，婉贞心中的拆解之法立时也有了。她从容避过、身姿敏捷。

    两人对了十余招，刘武杰的额头微微冒汗：他以刚猛见长、不善持久。而这十余招下来，除了拆解了两招，剩下的全在避闪，身手之敏捷让他连衣角都摸不着，更别提打倒了。他身材高大，比起婉贞似乎有优势，掌风罩住她的上三路，足矣威慑。但对方应对甚是沉稳，倒像他白费力气了。

    婉贞避闪之间，游刃有余：她学武时，李侗专为教她创了一门轻功步伐，女子身形小巧、气力有限，所以要善于保存体力，但求一招制敌。

    婉贞记得师傅地教诲。但见眼前之人并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当下情形更不能随便伤人。如何让这人知难而退呢？见刘武杰招数渐渐慢下来。忽然心中有了计较。

    刘武杰抬右手击向婉贞面门。婉贞侧身一避。谁料此招乃是虚招。刘武杰左手变掌为拳。抡起百斤地力气。招呼过来。眼看婉贞就要中招。后面杭州府地人纷纷叫道：“小心！”不想。婉贞忽然身形一矮。他觉得自己肋下风动。那人就不见了踪影。

    刘武杰又打了个空。心里着实恼火。叫骂道：“一味躲藏算什么？当自己是土行孙呢？”

    刘武全忽然叫道：“二哥。你地钱袋！”

    却见婉贞站在他身后两尺开外。手里拎着个深色布袋有些眼熟。一摸自己怀里。果然空空如也。

    婉贞笑道：“这可不好意思了。本来是各位要劫我们地钱财。不成想倒是在下先动了手。实在不像话。”说罢将钱袋递过去。道：“您且将钱袋收好。咱们再来。”

    刘武杰马上心里明白了：这要是顺手在他前胸上来一掌、捅一刀，自己肯定不能站在这儿了。这人虽然只拿了他的钱袋，却是在警告他，自己落了下风。

    刘武杰拱拱手：“李大人好功夫！在下佩服，自认栽了。”

    婉贞笑道：“承让承让。多亏您手下留情。”

    刘武杰听了忽然心中一紧：若是刚才自己一开始就出杀手，不知道此时还是否有命站着。
      

第一百一十八章 狭路相逢遇故知(上)
     

    “我不服！不服！”老三刘武全站出来，指着婉贞道：“你小子肯定使得妖术，二哥才会说败了！”

    婉贞看这人每次说话都透着一股憨劲儿，也不恼，笑着问道：“你不服？要不要试试？”

    刘武全听了一怔，嘴里叨咕着：“试就试，怕什么……大哥？”他眼神有些小心地飘向刘武威。刘武威想了想道：“好，老三你试试。多加小

    刘武全两大步跨了出来，他人壮实，比刚才的刘武杰还高出半个头来，那块头往婉贞面前一站，倒显得她弱不禁风了。只听他道：“我拳脚功夫不如二哥，估计也打不过你。我用兵器，你呢？”

    婉贞拍了拍腰间的长剑，道：“请便。”

    刘武全从后腰取出一对板斧，斧刃黝黑，像是生铁打造，足有三四十斤重。能挥舞这样重的兵刃当做平常的武器，此人肯定力气不小。而自己的防身宝剑，虽是利刃但分量太轻，不能跟这样的重兵刃硬碰硬。还记得幽州时，她带的还是李昭的重剑青锋，与颉利王一个照面就被砸得变形，自己的虎口都震裂得鲜血淋漓。记得教训，这次婉贞将碧影剑交于左手，不打算先出招，决定看看对方的路子再说。

    刘武全见婉贞并不拔剑，有些不愤：“喂，你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婉贞犹自玩笑道：“哎？你们客气过吗？要是客气可就不会拦在这里不让我们过去了。”

    “不跟你斗嘴！招家伙！”刘武全挥舞双斧，旋风般过来。

    这刘武全比刚才那位招数还快，力大斧沉，招数虽然普通，奈何他将一对斧子舞得起劲，似一团黑色旋风袭来，一时间婉贞竟不敢近身而斗，只能在旁躲避。

    一个转身，婉贞看到他肋下有个破绽，正想试着进招，忽然侧面一阵疾风。婉贞连忙避闪，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剑袖被斧刃划了一条长口子，所幸并没伤到。

    刘武全站定。大声笑道：“知道我地厉害了吧？还不拔剑？输了可别不认账！”

    婉贞看了看袖口。眉头微皱：“不妨事。再来！”

    “好！”刘武全又高举斧头砸过来。婉贞一个侧身。心里早拿定了主意：不易久战。看来就要借用那人地法子。速速打发了这个蛮人。

    一个转身。婉贞“噌”地一声拔剑出鞘。左手将剑鞘一掷。右手直取刘武全胸前。

    刘武全叫一声：“这才对！”向右一避。待要避开这剑地锋芒。忽然右膝一软。竟单腿点地跪倒了！婉贞紧跟上前。剑锋一指。轻轻稳稳地点住他地要害。

    刘武全叫骂道：“你又使得什么妖法？”

    婉贞和颜悦色道：“没使什么妖法。硬要说的话也只能算暗器。”示意一下地上的剑鞘。

    刘武全不明白，不过两边观战的人都瞧见了。这是趁他紧守上盘，而下盘空虚的空挡，婉贞将剑鞘看准他双膝的方向掷去，剑锋一扫，逼着刘武全向右避闪，剑鞘正中右腿膝下。刘武全就觉得一阵酸麻，不得不跪下，输的不明不白。

    这招本是早前梁振业和她在殿前比试时梁振业取巧的法子。而当时婉贞虽然大意，但她身轻敏捷，梁振业又扶了她一把，并没有怎么样。而这个刘武全身高体壮，下盘功夫又笨重，摔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的。婉贞寻得机会，借了梁振业的故技重施，是以一招奏效。

    刘武全还不依不饶，撑着斧子勉强站直身体，连声道：“老子刚才自己没站稳，不算不算，再来！”

    婉贞看他的腿脚，心想：再来可就是你挨打了，何苦。嘴上并不说穿，只是收剑换鞘，负手微笑而立。

    刘武威摇摇头，道：“老三，别丢人了。回来！”又向婉贞道：“李大人好机智，愚弟输得不冤枉。”

    老二刘武杰把还在赌气老三叫了回来，还叮嘱他不许多话。刘武全似乎对两个哥哥十分敬重，果然不再言语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狭路相逢遇故知（中）
     

    刘武威知道这是碰到硬茬了，自己兄弟在越州不说打遍无敌手，也是罕见对手，数得上名号的。今天两个兄弟被这个年轻人打败，实在有些意外和担心。估计这趟的事情有点棘手。

    他瞥了眼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四刘武雄，这个弟弟向来寡言少语，心思重城府深，这才能将功夫练得好。刘武威自认自己的刀枪功夫只怕还不如四弟的一个招呼容易奏效呢，此时正好让他上场，挫挫官军的锐气。若赢了，制服了几个有武艺的，剩下就自然好办。若万一连四弟也败了，自己也能圆场，况且……他看着旁边山道里，自己带来的人也不少，对付他们还是不成问题。

    轻轻嗓子，刘武威道：“承蒙李大人手下留情。既然大人刚刚提到暗器，不如赐教我家四弟几招。老四，”一旁站着的黑衣瘦削男子，头发有些凌乱，听到兄长招呼，也不答话，慢慢走了出来，站在场中。

    婉贞一抱拳：“这位兄弟是使暗器的吗？在下只是粗通一二，恳请赐教。”

    刘武雄直挺挺地站着，也不说话也不答礼。此时天色一晚，山边一片红色，就快不见光亮了。这人一身黑衣，身形不像他之前两个兄弟那般高大，并没比婉贞高多少。脸色也是黝黑的，竟有些分不清相貌如何，只觉得眼睛特别有神，似有精光射出。

    婉贞心想：看这架势，这个可能不好对付。李侗素不喜用暗器，因此除了一些接暗器的法门和败中保命的法子，暗器方面教给婉贞的并不多。

    婉贞上下打量这人，找不到明显藏着暗器的地方，什么飞刀夹、流星囊都没有，估计是很细小的暗器，自己单凭手上的长剑恐怕没什么胜算。又不能大打出手，如何是好？婉贞略一沉思，忽然有了主意：“各位。暗器在下所知不多，可否向同僚借件趁手的兵器？”

    刘武雄回头看了看三个兄长，有转过身，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依旧不说话。

    婉贞回到队伍。其它人立刻拥上来，齐家疏先问：“李兄，有把握吗？”余魁扶着包扎好的手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急道：“大人，他们四个对你一个，这是车轮战！不公平！”婉贞道：“废话！哪来那么多公平！没四个一起上就不错了。我这是拿话挤兑了他们让他们不能一拥而上，否则现在东西早没了。想想怎么能让损失降到最少才对。”

    “李兄言之有理。不过当下情况怎么办？就算你把四个匪首全部打败，他们也不见得让我们过去啊。”齐家疏手中地折扇早就被他攥在手心。不住地敲打额头。

    “就是，刚才的两个人居然不杀了或者抢过来做人质，亏你想得出来。还真当打擂台了。”赵智源冷嘲热讽。

    “哎呦。赵大人好机智啊。那就请吧。正巧我不善对付暗器。”婉贞也不示弱。乐得清静拍拍手。

    “你？……有多少力就应该为朝廷尽心效力。你这是什么？”赵智源立刻红脸。婉贞冷笑一声：“本官这次是回京述职。正巧和诸位催贡官同行。好好地贡品交上来。在杭州府已经点验过了。有赵大人您地印章。这回要是贡品丢了。不知道谁地关系大点？”“你！……”

    “两位别争了！”齐家疏无奈说道。“还请李兄帮忙调谐。既是大家同朝为官。又同路而行。就相互扶持吧。指责也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让匪徒们看笑话。”齐家疏定了定神。道：“李兄。还请多加小

    婉贞点点头。又低声道：“按理。我们提出给银子出买路财过去。他们应该会接受才对。要知道这里地很多东西就是卖。也没什么人会买。更何况官府肯定会追究下来。他们也担风险。在下觉得这里面还有谜团。可能有人背后指使他们。也可能指使之人就藏这附近。所以。待会儿要是有了空挡。各位记得一定要全力突围。到了冀州府再说。”

    齐家疏点点头。手里地折扇也放下了。

    婉贞却是突然灵机一动。笑道：“还想跟齐兄借个趁手地兵刃。”

    齐家疏一愣：“我哪有兵刃啊？”

    婉贞指着折扇道：“如不是绝世珍宝就请齐兄借我这扇子吧。”

    齐家疏更是不解：“这能当兵刃？”

    “当然，用好了可威力无穷呢。”

    “既然如此。李兄请便。”齐家疏虽然不解。但还是把扇子递上。

    婉贞拿在手里，笑道：“那可真是不客气了。别心疼哦。”说罢转身回到场中。

    
婉贞和刘武雄相隔三丈远的距离。便不动了。刘武雄拱拱手，低声道：“得罪。”说罢，双手齐挥，只见若干细小的金属伴着掌风迎面袭来。那暗器大概是钢针、穿骨钉一类的东西，小且多，还看不真切。婉贞心中一紧，手中折扇“唰”地张开，一挥之下避了过去。

    定睛看打落在地上的暗器，果然是一种细小的透骨钉，银白色的细针只有一寸长，却不知他藏在哪里。更何况，一次就打出了十几枚。

    婉贞看看手里的扇子，扇面已经破了几个洞。自己还用了劲力抵挡，看来对方功力不俗。

    刘武雄见对方居然没有中招，全给挡下来了，也有些意外。他定了定神，忽然一转身，右手一扬，十只透骨钉射了出来，直奔上三路要害。

    婉贞眉头一皱，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手腕轻转，将十只透骨钉收入扇内，又唰地一下收回。

    “在下不才，要借花献佛了。”婉贞说完，扇子忽地一甩，十只透骨钉尽数飞回。
      

第一百一十九章 狭路相逢遇故知（中）
     

    刘武威知道这是碰到硬茬了，自己兄弟在越州不说打遍无敌手，也是罕见对手，数得上名号的。今天两个兄弟被这个年轻人打败，实在有些意外和担心。估计这趟的事情有点棘手。

    他瞥了眼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四刘武雄，这个弟弟向来寡言少语，心思重城府深，这才能将功夫练得好。刘武威自认自己的刀枪功夫只怕还不如四弟的一个招呼容易奏效呢，此时正好让他上场，挫挫官军的锐气。若赢了，制服了几个有武艺的，剩下就自然好办。若万一连四弟也败了，自己也能圆场，况且……他看着旁边山道里，自己带来的人也不少，对付他们还是不成问题。

    轻轻嗓子，刘武威道：“承蒙李大人手下留情。既然大人刚刚提到暗器，不如赐教我家四弟几招。老四，”一旁站着的黑衣瘦削男子，头发有些凌乱，听到兄长招呼，也不答话，慢慢走了出来，站在场中。

    婉贞一抱拳：“这位兄弟是使暗器的吗？在下只是粗通一二，恳请赐教。”

    刘武雄直挺挺地站着，也不说话也不答礼。此时天色一晚，山边一片红色，就快不见光亮了。这人一身黑衣，身形不像他之前两个兄弟那般高大，并没比婉贞高多少。脸色也是黝黑的，竟有些分不清相貌如何，只觉得眼睛特别有神，似有精光射出。

    婉贞心想：看这架势，这个可能不好对付。李侗素不喜用暗器，因此除了一些接暗器的法门和败中保命的法子，暗器方面教给婉贞的并不多。

    婉贞上下打量这人，找不到明显藏着暗器的地方，什么飞刀夹、流星囊都没有，估计是很细小的暗器，自己单凭手上的长剑恐怕没什么胜算。又不能大打出手，如何是好？婉贞略一沉思，忽然有了主意：“各位。暗器在下所知不多，可否向同僚借件趁手的兵器？”

    刘武雄回头看了看三个兄长，有转过身，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依旧不说话。

    婉贞回到队伍。其它人立刻拥上来，齐家疏先问：“李兄，有把握吗？”余魁扶着包扎好的手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急道：“大人，他们四个对你一个，这是车轮战！不公平！”婉贞道：“废话！哪来那么多公平！没四个一起上就不错了。我这是拿话挤兑了他们让他们不能一拥而上，否则现在东西早没了。想想怎么能让损失降到最少才对。”

    “李兄言之有理。不过当下情况怎么办？就算你把四个匪首全部打败，他们也不见得让我们过去啊。”齐家疏手中地折扇早就被他攥在手心。不住地敲打额头。

    “就是，刚才的两个人居然不杀了或者抢过来做人质，亏你想得出来。还真当打擂台了。”赵智源冷嘲热讽。

    “哎呦。赵大人好机智啊。那就请吧。正巧我不善对付暗器。”婉贞也不示弱。乐得清静拍拍手。

    “你？……有多少力就应该为朝廷尽心效力。你这是什么？”赵智源立刻红脸。婉贞冷笑一声：“本官这次是回京述职。正巧和诸位催贡官同行。好好地贡品交上来。在杭州府已经点验过了。有赵大人您地印章。这回要是贡品丢了。不知道谁地关系大点？”“你！……”

    “两位别争了！”齐家疏无奈说道。“还请李兄帮忙调谐。既是大家同朝为官。又同路而行。就相互扶持吧。指责也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让匪徒们看笑话。”齐家疏定了定神。道：“李兄。还请多加小

    婉贞点点头。又低声道：“按理。我们提出给银子出买路财过去。他们应该会接受才对。要知道这里地很多东西就是卖。也没什么人会买。更何况官府肯定会追究下来。他们也担风险。在下觉得这里面还有谜团。可能有人背后指使他们。也可能指使之人就藏这附近。所以。待会儿要是有了空挡。各位记得一定要全力突围。到了冀州府再说。”

    齐家疏点点头。手里地折扇也放下了。

    婉贞却是突然灵机一动。笑道：“还想跟齐兄借个趁手地兵刃。”

    齐家疏一愣：“我哪有兵刃啊？”

    婉贞指着折扇道：“如不是绝世珍宝就请齐兄借我这扇子吧。”

    齐家疏更是不解：“这能当兵刃？”

    “当然，用好了可威力无穷呢。”

    “既然如此。李兄请便。”齐家疏虽然不解。但还是把扇子递上。

    婉贞拿在手里，笑道：“那可真是不客气了。别心疼哦。”说罢转身回到场中。
    
　　婉贞和刘武雄相隔三丈远的距离。便不动了。刘武雄拱拱手，低声道：“得罪。”说罢，双手齐挥，只见若干细小的金属伴着掌风迎面袭来。那暗器大概是钢针、穿骨钉一类的东西，小且多，还看不真切。婉贞心中一紧，手中折扇“唰”地张开，一挥之下避了过去。

    定睛看打落在地上的暗器，果然是一种细小的透骨钉，银白色的细针只有一寸长，却不知他藏在哪里。更何况，一次就打出了十几枚。

    婉贞看看手里的扇子，扇面已经破了几个洞。自己还用了劲力抵挡，看来对方功力不俗。

    刘武雄见对方居然没有中招，全给挡下来了，也有些意外。他定了定神，忽然一转身，右手一扬，十只透骨钉射了出来，直奔上三路要害。

    婉贞眉头一皱，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手腕轻转，将十只透骨钉收入扇内，又唰地一下收回。

    “在下不才，要借花献佛了。”婉贞说完，扇子忽地一甩，十只透骨钉尽数飞回。
      

第一百二十章 狭路相逢遇故知（下）
      

    刘武雄瞪圆了眼睛，眼看透骨钉袭来，他向后一仰，凌空翻了个跟斗，恰巧顺着这十枚透骨钉的劲力堪堪避过。

    他这回明白了这人的手手法力：灵活敏捷，借力打力，最是能出人意料的一类。

    婉贞这边也重新定了定心神，她几乎没用过暗器，这次的借力打力还是小时候跟师兄过招时两人有意玩闹而用的。当时婉贞初学暗器，总觉得飞刀、流星镖一类的小东西不趁手，练功也不大起劲。李昭年长，更知行走江湖的险恶，于是就哄着她学，拿了父亲的大折扇故作潇洒自如、风度翩翩，引得婉贞眼热，抢着要学。这才会了以扇接物，借力打力的巧招。

    时隔几年，重新用起这招，婉贞也是一时情急没有了其它顾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但，手里的扇子，已经有两个扇骨折断了。这毕竟不是钢筋铁骨的练功扇，普通的竹坯扇骨能接这两个回合已经不容易了。

    在看那边，刘武雄身形不动，周身却像有风吹过，衣衫鼓起，肩膀微微晃动，似在较力。婉贞心中一惊，这种招式从未见过，但听师傅提到过，内劲极强的人会在运功时有气息布满周身。难道说，这人要使什么怪招？

    未及想好，就见刘武雄双臂一阵，“嗖嗖”声传来，似有几十上百的暗器发出。天色已暗，待婉贞定睛一瞧，不由得愕然：数十枚透骨钉竟如同个半圆罩住人的周身要害呼啸而来，上中下各三路全都照全了。连避闪都无处可避！

    婉贞一咬牙，扇交左手，右手唰地抽出碧影剑，足尖点地，一个拔地旱苗纵身跃起，身子凌空折开，乃是头下脚上的险招。饶是她轻功出色，这些透骨钉也几乎是擦着头皮过去的。而几乎同时，婉贞左手扇子全张，一招水中捞月，将半数透骨钉抄起；此时向上之势已弱，身体便要下坠；婉贞右手碧影剑点地，几枚透骨钉打到上面，发出叮叮的响声----这剑身薄，上面一有重量便弯了；这剑身又韧，一弯之后必然反弹。婉贞却接着反弹之力，又向上跃起，将身体掉正，向着刘武雄的方位俯冲而来，手中折扇用力甩回！

    刘武雄万万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法子能避开他倾尽全力的一击。他见有透骨钉飞回，心里一乱，只好就地一滚，勉强避开。而待他回过神来，婉贞长剑在手，已经抵住他的要害。

    婉贞见他神色木然，将剑撤回，问道：“还比吗？”

    刘武雄摇摇头：“输了。”声音甚是紧涩，还带点沙哑，像许久不说话的人初次开口的样子。

    刘武威也道：“多谢李大人手下留情。我这位兄弟不善近身搏击。你到了这个位置。就算不拔剑。他也输定了。”

    婉贞点头。抱拳道：“承让了。”暗器本来就是远处才好用。而且这人光看身形就知道不是善于外家拳或者短兵刃地练家。只要避开暗器。欺身靠近就有获胜地机会。

    刘武雄低着头回到兄长身边。往众人身后一站比之前更不令人察觉。刘武威自视自己也很难赢下这局。待要说话。却听到道旁一侧地树梢上传来人声：“哎呀。真是好轻功。好剑法。李大人。几日不见。越发英姿飒爽。让人倾慕啊。”

    婉贞听这声音十分耳熟。而这种油腔滑调大概只有那个人了。她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熟人。越鸽。阔别时日。你也愈发洒脱俊逸了。”

    哗啦几声树叶响。一身宝蓝长衫水墨绣纹地年轻人站在枝头。足尖随着纤细地枝条上下起伏。身体却不摇不晃。似乎只是在悠闲地荡秋千一样。如此故意地显示轻功。越鸽面露清闲自得地笑。越发显得相貌俊美。洒脱自如。

    这是在幽州时留下地习惯。越鸽平日总有一副纨绔子弟地风流派头。喜玩闹。当着婉贞地面便可以直白地夸赞彼此地相貌。穿衣也是。就算夜行衣也得带着暗纹。爱美之心甚已。婉贞起初对他有几分惊异。后来却也欣赏他坦坦荡荡地个性。见面便夸赞。倒是省了那些不痛不痒地寒暄----而且我们说得都是实话。越鸽每次总在梁振业摇头呼头痛时嬉皮笑脸地说道。此时地情景若有梁振业在场。估计会手扶额头。面露无奈吧。

    婉贞只道他是来接应自己的，没想到越鸽转向刘氏兄弟那边，招呼道：“嗨，刘家哥几个，几年没碰面了。怎么跑到冀州玩来了？”

    刘武威等人面面相觑，拱手道：“越教头来了，您兄弟们都好？”

    “大哥去了滇南，好不好的我就不知道了；赛燕在京城里好吃好喝，估计是好的不得了。偏我苦命，要大热天的赶路，风餐露宿的，哎，幸好看到李大人，让我精神振奋了一下。”

    婉贞顾不上玩笑：“越鸽认识这几位？”

    越鸽笑得得意：“认识啊，他们的功夫都是我教的嘛。”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出虎穴又入龙潭(上)

     
    越鸽从树梢一跃而下，站在两边的中间。他先看着刘氏兄弟道：“你们几个也真不争气，车轮战也一点便宜都占不到！这么快都被制住了，让我这个当教头的脸往哪儿搁？”

    刘武威待要解释：“越教头，我……”越鸽把手一挥，打断了他：“你也不行，趁早别试了。讨不到便宜的。”

    越鸽这二十多岁年纪的人，教训起人来还一副老先生的架势----那兄弟四个，最小的都比越鸽大几岁的样子，看得婉贞又好气又好笑，道：“原来越鸽还有个教头的头衔呢，怪不得这么大排场。怎么，越教头也想下场试试？”

    越鸽笑嘻嘻地看向婉贞，道：“我可不来，你别害我。我若输了，丢面子；我若赢了，回头大哥、三妹还有梁大哥要找我麻烦，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我可不自寻烦恼。”

    “那越教头待要怎地？”婉贞见他说不打了，心里当然高兴，盼着这场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越鸽眼睛眨了眨，明白了婉贞的心思，接口道：“我能怎样？只好冲个和事老，让两边卖我个面子，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婉贞笑道：“可不是我们挑起来的。你得问问你的那几位好汉才是。”

    越鸽走向那边的几人，笑道：“我量他们也得答应，对不对？刘老大，要是真得罪这位李大人，第一找你们麻烦的就是梁将军，等他班师回来，这个啊，咂咂……”他掰着手指头，作出精打细算的样子：“若是再让许老将军知道了，也不得了。他家长孙女可是对李大人一见倾心，听说带着家将要上京来寻呢；再有突厥的颉利王、他师兄李昭公子……哎。你们知道他师傅是谁吗？大名鼎鼎的名士李侗，要是老先生知道你们合伙打劫人家宝贝徒弟，这个……后果很难说啦……”他咧嘴一笑，“就是我三妹对这位李大人也不薄呢，你们还记得赛燕的种种手段吧？”

    刘氏兄弟面面相觑，才知道了这位李大人的来历。连忙拱手，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李大人，还请见谅。”

    越鸽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对。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一团和气，和气生财啊。”

    婉贞回礼道：“不敢，大家两下罢手最好不过。不如大家跟两边的兄弟们商量一下，让我们尽快通过吧。”

    刘氏兄弟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刘武威一声呼哨。顿时从道两边地草丛、树上、林子里跑出来几十号人。围了过去商议。婉贞见状知道危机已过。向越鸽抱拳道谢。越鸽一摆手。靠在路边地树干上。两不相帮。全做观望了。

    婉贞回到队伍里。跟大家把情况一说。大家都松了口气。但自己这边毕竟是官府出身。不可能像江湖地规矩一样。说不打了就两边罢手。婉贞跟众人道：“眼下是送贡品进京最要紧。不好节外生枝。这次地事情。我们就跟冀州府打个招呼。是否抓人就看他们地了。”众人都点头称是。齐家疏更道：“此次能顺利解决多亏李兄。就凭李兄处理吧。”赵智源本来欲逞风头。但见对方果然有人埋伏在树林里。不知里面还有多少人马。他信了李宛地判断。便不敢造次了。

    婉贞又拿起手里地折扇。这扇子几乎全损。扇骨断了不说。扇面也都烂了。她有些歉意地对齐家疏说道：“真不好意思。这扇子我另赔给你吧。”

    齐家疏哈哈一笑。洒脱道：“好说好说。这扇子你还真能赔得起。”见婉贞诧异。他笑着解释道：“此扇乃是陈玉泉所赠。扇面是其父陈远达大人地手墨。陈大人是前朝榜眼出身。让你这位状元公再陪我个扇子。对了。扇面得你写。这样一来。我倒是赚了。”

    两边商议完毕。刘武威走过来。向婉贞道：“李大人。这次事情全都是我们兄弟所为。与他人无干。我等愿意随大人回京听候发落。但恳求大人不要追究其它人。”

    婉贞笑道：“只怕你们到京里不是听候发落。而是要击鼓鸣冤啊。”

    刘武威一怔，不想被他说中心事，朗声道：“不错，李大人，我们也不想做这等打家劫舍的事，怎奈官逼民反！我们要告越州牧魏鸿光，他不顾民生，欺压百姓，搞得越州境内民不聊生、穷苦百姓几乎没了活路！”

    婉贞与齐家疏对看一眼，心里想得都是一样：魏列夫是他们的政敌，这魏鸿光出事也许就能是个引子。更何况，婉贞出京前立下军令状，就是和越州作比较，现在若是查出越州的问题，对自己也是解围。

    赵智源听了，却道：“说话告状要评证据，你可有凭证？要告人家朝廷重臣，你可别吃不了兜着走！”

    “证据？我越州成百上千流离失所的百姓就是证据，我们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来落草为寇？我们便是证据，这么多人还会一起撒谎不成？……”刘武全越说越气，刘武杰道：“老三别急，且听几位大人怎么说。”

    婉贞道：“此事需从长计议，若各位所言属实，相信朝廷会给越州一个公道。几位若信得过我们，就一同进京吧。”

    四兄弟点头答应，准备让手下们先散了回去。

    越鸽在一旁看着，人渐渐都散了，婉贞吩咐重整队伍继续赶路。突然越鸽说道：“刘老大，西边林子里还有几个人没回去，你们忘记告诉了？”

    四人讶异，刘武威道：“西边林子并没有布置人啊？那后面是个小悬崖不用人守着，我们的人已经都回去了。”

    越鸽笑道：“这便奇了，难道是另外的人不成？李大人，你们也真够好人缘地了，这么多人赶着守着。”话音未落，只见十几个黑色身影从树林里显现，速度极快，与刚才众人拖沓的动作全然不同。

    婉贞吃了一惊，她跟越鸽一样知道林子里有人，却以为是和刘氏兄弟一起的。这时才明白过来，连声叫道：“保护贡品，小心戒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出虎穴又入龙潭（中）
     

    那十几个黑衣人身手如同鬼魅，眨眼间就到了车队前。

    那刘家四兄弟上前挡住，高声问道：“敢问诸位弟兄是哪条道上的？这趟场子我们弟兄已经说和了，还请诸位赏个面子，按规矩各走各的好了。我等先在此谢过！”

    为首的一人，声音极低，轻飘飘的，像是故意压抑一样，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刘老大，你们收了我们的好处，怎地不把事情做好？”

    刘武威闻言一怔，面有讶异之色，忙道：“难道阁下就是那位南宫公子？我等已按照吩咐埋伏了杭州他们这一行，但事有变化，我等打算随这位李大人一同前往京城为越州父老请命。您若见怪，我们会将之前的钱物如数奉还。”

    那人冷笑几声，笑声似有异样。婉贞听着有些奇怪，只听那人轻柔的说：“别的都不打紧，我们只要南宫家的那些东西，告诉你们后面的那些大人，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刀剑无情伤了和气……”说道后面声音越来越弱，不像是威胁，倒像是低吟浅唱。

    婉贞听得背后一阵发凉，就听刘武全喝道：“少给老子装神弄鬼，看家伙说话！”说着，回味两柄黝黑的板斧赶上前去。就听刘武雄叫一声：“三哥小心！”对面那人身形微动，只随手一挥，“呲呲”两声轻响，刘武全应声倒地，大声叫唤：“哎呦，我的腿！”看来这人也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刘武全的弱点，而且是暗器高手，一招分晓。

    刘家四兄弟转眼间已经与那伙人斗在一起。齐家疏急道：“李兄，这怎么办？”

    婉贞道：“来者不善，吩咐大伙准备迎敌突围！”所幸对方只有十几个人，身手虽好，只要能拖住他们，也许可以平安到达冀州。

    婉贞翻身上马。拔剑在手，高声喝道：“众位！全力突围！余都尉，开路！”

    余魁应道：“遵命！”不顾手伤，领着四个下属策马开路。余下众人见状纷纷上马上车，准备快马加鞭冲过去。

    德云跑上前来，问道：“大人，我们怎么办？”

    婉贞道：“你跟在齐大人地车后。不要落下了。我要殿后。”

    德云急道：“那怎么行？”

    婉贞道：“别担心。我只是拖住他们而已。那伙人身手都不错。单靠刘氏兄弟不成。你快过去。我不要紧。越鸽。”婉贞抬头看到一旁地越鸽。他虽然并无惊慌之色。但神色也颇为凝重。他向婉贞点点头：“我助你！”

    两人见刘氏兄弟势弱。连忙助战。越鸽拦住两个身形高大地黑衣人。而婉贞则与刚才说话地人照面。就是这位大人拿了我家地东西吧？怎么不让人家取回？强抢也成了官府地职责？”这人身形与婉贞仿佛。身材修长。手腕纤细。话却是字字犀利。

    婉贞一挑眉。道：“阁下是南宫家地后裔吗？听说南宫家已被抄了家。家产没收充国库。在下只是秉公行事。”

    “哦？秉公就一定对吗？抄家就一定有罪吗？当年梁陆两家也被抄了家。也是罪有应得吗？”

    婉贞心中突地一跳，这话像是冲着她来的，难道这南宫公子知道什么？他这三句问话倒是问到自己的心里了。

    婉贞用余光看到半数人马已经通过了之前的路障，正快马加鞭地冲下坡去。这伙人并没急着去劫车，估计他们也知道人数有限，只是想绊住他们而已。

    那人也看了一眼。有些恼恨地对身后下令道：“追！拿回一件是一件！”有五六个人立刻要奔过去。

    婉贞看到队伍后面正是博伶的马车。他带着的那几个仆人都不会武功。万一误伤岂不过意不去？她虚晃一招，也赶过去。打算拦住对方让博伶等人快点过去。

    那几人轻功极好，已有两人攀上马车。把车夫推地滚下马车，手起刀落就要行凶。婉贞一急，足尖一点马背，也飞身上了马车。“刷刷”两剑逼退了黑衣人，道：“车里不是官差，只是同行的路人，你们放过他们！”

    这几人并不答话，只是围成半圆将马车和婉贞团团围在中间。婉贞急得手心出汗，如果越鸽和那四兄弟打发了前面的人能过来助她一臂之力就好，可是越鸽他们显然斗得正酣，无暇抽身。而眼前这几个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打发地。

    “博伶，你没事吧？”婉贞见车里无声，有点担心。

    修长的手指掀起车帘，博伶从歪斜的车中走下。天色已晚，却见他不慌不忙，眼中流光溢彩，微笑道：“多谢大人惦记。我不要紧。”

    “博伶不是官府中人，不需要担这个风险。你先走吧。”婉贞深吸口气，她见那边越鸽已经占了上风，自己有了胜算，连忙催促博伶离开。

    六个人还是半围着婉贞和博伶，并没急着动手，也不说话，态度似乎谨慎起来。

    博伶把手放在婉贞肩上，道：“大人要为我涉险，博伶怎么过得去？”

    婉贞急道：“不用客套，快走吧。到了冀州府请求守备兵将护卫！”

    “不用，博伶想留在大人身边。”

    “你……”婉贞为之气结，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能说出这种话！她回头想再催他，却见他笑得泰然，嘴角微微上挑，眼神隐隐有得意之色。“你……跟他们……”婉贞看到那些黑衣人的恭谨态度，心中突然电光火石一般。

    “不愧是状元公，”博伶侧脸凑近婉贞的面颊，“转的真快。”

    婉贞惊骇，忽然觉得此人扣住她的肩膀，动弹不得。博伶一手揽住她的腰间，向后一带，婉贞顿时站立不稳，一阵熟悉地香甜味道传来，“当啷”一声手中碧影剑落地。婉贞向后倒去，被人接住。

    “少主，如今怎么行动？”几个黑衣人恭敬问道。

    博伶看了看周围情况，车队大多已经走远，就算追上去也没什么意思。“撤了吧。别留下痕迹。”

    “是。”几人呼啸一声，还在和越鸽缠斗的那边一听，也立刻要脱身退出。

    越鸽本不欲追击，忽然见那边几个黑衣人中拥着一个穿浅色长衫的人，那人手里还抱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宛！

    “天啊，”越鸽惊呼一声，待要赶过去，却见眼前起了黑雾，定是他们放了障眼的迷雾。“这下麻烦大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出虎穴又入龙潭（下）
      

    婉贞只觉得昏昏沉沉，头脑发胀，浑身酸软无力，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一丝光亮晃入眼帘，天亮了吗？她挣扎般的努力睁开眼。

    “醒了吗？”轻柔的嗓音，熟悉的语气。婉贞发现自己并没有露宿野外，而是在一间精致的绣房之中，香气缭绕，鹅黄色的帐子和柔软的床铺。而端坐在床铺边上的一人，穿着水色长衫，披发含笑，相貌俊美无双，却带着几分邪气。

    婉贞心里冷哼一声，明明是个男人，笑得比女子还媚！

    “醒来就好。这药对你用过一次，功效就没之前那么明显了。现在还没天亮，不妨再睡会儿。”博伶笑道。

    婉贞见这房间里的摆设从未见过，桌上两盏烛火半明半暗，也看不到窗子，不知是哪里。“这是哪儿？”她费力说出这一句，感觉声音沙哑，似乎渴了很久。

    “说了你也不知道。何苦操心呢，喝水吗？”博伶在边上的案几上倒了杯茶。

    婉贞狐疑地看他递过来的杯子，没有理睬，又问道：“你劫我来想做什么？”

    “这个么，”博伶苦笑一下，有几分无奈：“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做，就是想劫就劫来了。”

    婉贞不满地瞪他。博伶索性坐了下来，抿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原本的计划都被你打乱了，这次劫车队也只是突发奇想，没想到还是无功。我本来还想在李大人身边待段时间，可他们偏要我回来。实在舍不得，又被你看穿了，就只好一起带走你。”

    婉贞道：“你才是少主。”

    “哎？怎么会？我只是一介戏子啊。不过是少主亲近地人罢了……”

    婉贞费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地说：“真正地少主怎会亲自带人劫车。那个少主是假地。只为了吸引他人地注意。那几个黑衣人对你格外恭敬。即使打斗中也不轻举妄动。看来你才是那个南宫少主。”

    “既然你这么说了。”博伶手里把玩着茶杯。“我只好认了。李大人果然好机智。这点细节都被你察觉到了。”

    “呵。是么。我也不敢确定。只是诈你一下而已。”婉贞随口说道。

    博伶手中一顿。随即朗声大笑。“有趣。有趣。不亏是我看上地人！在下佩服。陆姑娘。”

    “你？！”婉贞听道“陆姑娘”三个字心里大惊：这密码除了家人和梁振业。不可能被外人知晓……

    就见博伶又笑起来，道：“我也只是诈你一下而已。”

    “看来我们真是相似的人啊。有趣，当真有趣。”

    婉贞心里恼怒。问道：“你打算把我怎么样？”让他知道了这个秘密，绝不能轻易罢休了。

    “没想好。不过，你应该能猜到南宫家是哪儿边的吧？”博伶好整以暇，耐心地问道。

    婉贞略微闭目，是了。从京城到杭州，一路都有人监视她。“你是魏相的人？”

    “谈不上。魏列夫曾经帮过南宫家。南宫家要知恩图报，答应为他效力十年。”

    凉意袭来，婉贞明白如果被魏列夫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下场不言而喻：疑犯亲眷、欺君罔上、目无国法、扰乱朝纲……真是够杀几次头的了。

    “芸香楼里有你们的人？”婉贞又问道。

    “啊，上次你中这个软骨散就是在那里。不错，芸香楼可是我们南宫家多年经营的心血，不过没登记在案。抄家时也就逃过一劫。得以保全。在京城里。收集些信息可是十分有用呢，对吧？连皇帝都时不时地来逛逛。”博伶有些得意。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回头找你们麻烦？”婉贞冷声道。

    “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出去吗？”博伶笑意更浓。眼角殷红的胭脂痣在烛火的照映下有些闪动，越发显得眉眼妖娆，“这软骨散能让人浑身劲力全无，即使想站起来，抬下手都困难。当然，长此以往身体会吃不消，只要你不能逃出去，我会慢慢给你解药地。”

    婉贞冷哼一声，当然不信他会这么好心，但此时自己确实浑身酸软，想用力，身上就会抖得厉害。

    “我现在还不想把你交给魏列夫，所以，你最好配合点。”博伶站了起来。

    婉贞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好不容易遇到这么有趣的人，有趣的事，怎么能轻易交出去呢？”博伶笑得发冷。“如果要想保持清醒，就喝了这碗东西。”从边上拿起一个小碗，“这种软骨散会让人无力昏睡。喝过之后我们就可以启程赶路了。”他要伸手扶起婉贞。婉贞则盯着他那只手，警告地看着他，道：“不必了。”

    博伶一怔，手慢慢收拢回衣袖，继而温和笑道：“那好，你继续休息吧。”

    接下来几天，婉贞都是昏昏沉沉，有时恍惚醒来，没多久又睡了过去。她几乎没有进食，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几乎是一直睡着。但心里却是清醒的：不再碰他们给的东西。一定很多人再找她，她不醒来不让他们离开这里，一定会有人找到她的。

    会是谁呢？大哥、德云，梁振业……不，他在滇南，对了，越鸽肯定看到了，一定会有人来的……

    又是恍惚醒来，听到门外一个少女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少主，屋里的姑娘一直没醒过来……三天了，什么都没吃……”才三天而已，大哥从京里过来要几天呢？

    忽然听到“咣当”一声，门似乎被猛地推开了。

    婉贞睁开了眼，看着此人衣襟飘动，素来带着媚笑的脸此时也冷然相对。

    “你就是再等，也没人能找到这里！”博伶眉头皱在一起。

    婉贞冷冷地看着他，虚弱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心里却依旧倔强：别太小看人了。大哥当年可是连我藏在哪棵树上都能察觉……

    博伶挥手叫两个侍女进来，其中一个端着还冒热气的青花碗，浓烈地药气冲淡了房间里的香味。

    一个侍女扶她坐起，另一个则把碗端在婉贞面前，“姑娘，请喝点吧。”

    婉贞依旧没有张口，牙关紧闭，任由调羹里地汤药顺着嘴角流下。

    博伶冷眼看着，终于沉声道：“废物，下去！”两个侍女立刻吓到发抖，收拾了东西要离开，“慢着，药留下。准备沐浴的东西。”

    褐色的药汁滴在婉贞的领口，身上穿得还是那天的剑袖。她抬眼看到博伶把要端起，放在嘴边，一口喝了。婉贞以为他要逼自己喝，这回是做什么？

    博伶坐在婉贞床边，两人相视无语。

    博伶忽然欺身上前，一手抓住婉贞的肩膀，一手捏住她的下

    婉贞吃痛，嘴角微微张开。

    博伶俯下身，带着那股香甜地气息，含住她地唇。

    舌尖抵在牙间，莫名辛涩的褐色药汁滑入口中。两人地唇齿间都充满了药气。

    博伶按住她的肩和手，出奇地有力和霸道。直到婉贞被迫咽下口里所有的药，他才松开手，坐直了身体。

    “啪”地一声脆响，婉贞右手不住的发抖，但也只是一个耳光而已。

    可恶！婉贞身上也跟着发抖，气得发抖。

    “这药还蛮有效的。”博伶不在意地抚着自己的脸颊，不红不肿的，看来功力还未恢复。“我以为你是和我相似，却没想到却是正好反过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同命不同运
     

    “我以为你是和我相似的。”博伶抚着自己不红不肿的脸颊，还在思索这句话。

    到底还是不同。

    不，应该是截然不同。

    正好反过来了。

    自己本为南宫家的长子，有高贵的出身，出色的才智，俊美的相貌，几乎拥有了令人艳慕的一切，唯独少了一样。

    爱护。

    虽然是长子，但却是父亲的私生子，被大夫人记恨、被其它族人唾弃。

    母亲去世后就被接回南宫本家，但原本的名字被大夫人改为：伶----来嘲笑生母的出身和行为。

    同胞的妹妹亦被改名为：优，更被送去演习歌舞。

    父亲对他的要求只有学习各种本领，继承家业。而他对父亲的印象只有那模糊的几年。

    就在刚能看懂账本的时候，父亲去世，南宫家由大夫人掌管。

    大夫人把他也送走了。送到本家地戏班里。扬言道：即使入赘个女婿。也不会让南宫家落到来路不明地杂种手里。

    又过了几年。他学戏已有所成时。南宫家因为行事太过招摇而被满门抄斩----所有人姓南宫地人。除了他和被送走地妹妹。

    因为他们早已不许姓这个姓氏。

    被舍弃了反而捡回一条命。忍气吞声地日子突然出现了转机。

    几个昔日地家臣找到他。南宫家地最后一个血脉。早已被抛弃地人。

    让他来振兴这个抛弃地家---真是可笑。

    却有趣啊，不是吗？

    因祸得福，他成了南宫家的少主，拥有数十能干的家臣誓死效命，又寻回了同胞妹妹。

    只要他为权臣魏相效力十年。

    他便重新拥有了一切。

    平日他依然扮着各种角色来往于不同的戏台上。

    假扮，成了他的保护伞。他当然记得家族全灭的教训。

    谁能想到一个温和、顺从的戏子会是一群叛党的头领。

    不断的变脸中，真真假假的逢迎中，他注意到了她。

    如此相似的身世：家族的倾覆、寄人篱下、忍辱负重，更重要的是，假扮。

    戏台上，他化作女装，演绎着虚伪的温顺和柔美；

    朝堂上，她扮作男装，硬撑起无谓的刚强和坚韧。

    他们都扮得很好，让人雌雄莫辨，足以以假乱真。

    都是死里逃生的孩子，都是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他尚且有家臣辅助，而她却只是孤身一人……

    他选择隐藏在人后，以虚假的身姿应付外界的变化。

    她则选择站在人前，以虚假的身份掩护真切的决

    她一直是真性情，对人对事都是，没有二意，无论爱憎。

    而他呢？他真的爱过或恨过吗？

    似乎没有。

    一切都是假的。

    他常常只为自己才智满意，为自己的演技满意，却消磨了最基本的情感，

    就连自己的妹妹，也只是打点精神扮起兄长的角色，却无真情付出，与平常下属无二。

    反观她，连同路的伶人也要救，不惜性命相搏。

    究竟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呢？

    他回头看着她，斜倚在床前的少女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雪白的脸颊和修长的眉眼，透出刚毅和凛然的神色。

    她对他怒目而视，比之前倒是更有精神了。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

    她的长发也披着，跟他一样。头发的发髻却没解开，依然高高地束在那里。

    到底是相似还是相反呢？

    他靠近她，只听到她喃喃道：“我大哥……李昭……”

    “什么？”

    “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原来是信任。

    偶只想说明“要想会爱，先懂得信任”这个灰常浅显的理论……

    不嫌偶嗦的，可以看作品相关里的某人神侃录……非常纠结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内容，就暂且这么写了，算是个转章

    很眼熟？对了，我看十二国的，主上和麒麟一定要幸福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来日方长
     

    博伶看着她警惕的目光，不禁笑出了声。

    跟她比起来，自己好像没有真实的活过一样……博伶几乎笑出了眼泪。

    婉贞的眉头都拧在一起，她搞不懂这一会儿功夫，他能从她身上瞧出什么东西这么可笑。除非……

    婉贞余光撇向他的嘴唇，那是不输给女子的朱唇，柔滑的肌肤衬着胭脂唇色，几乎没有瑕疵。反观自己，盛夏之时跑遍杭州，已经晒黑了一层，如今更是面无血色，嘴唇干裂……

    她忽然想起，在白雪覆盖的荒原上，异国的帐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独特的刚烈气息，也是突如其来的……

    她脸红了，手握成拳，心里骂道：可恶！都是混蛋……

    若是哪天落在我手里……

    她要紧了嘴唇。

    博伶终于止住了笑，定了定神上下仔细打量她。末了，目光落在衣带上。

    他抬起手，去解婉贞的衣带，“你……”婉贞急得伸手去挡，却被他单手制住，轻易的解开了衣带。

    炎热的夏天，剑袖里几乎没有里衣，只穿了用李昭带回来的雪纱做成的抹胸……

    博伶伸手摸向那洁白又轻巧地层层珍贵蚕丝。嘴边噙着笑。道：“听说杭州府地冰蚕丝遭窃。原来是就在眼前。难不成有人监守自盗？”婉贞又急又恼。道：“不是……”

    “对了。那时大人还在京城。必是有人帮忙了。”博伶戏谑地问道：“若是我要大人现在就物归原主。如何？”

    这是什么意思？婉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跳得厉害。精致地锁骨上下起伏。粉白地肩膀和雪白地抹胸相互映衬。

    他地手覆在她地腰间。发现那里地料子比较厚。顿时明白了：“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大人地腰应该更细才对……围了这么多层。才勉强有点男人地架势……不值啊。”他要伸手拆那料子。婉贞禁不住去按他地手。恼道：“你够了没有。放手！”

    博伶反握住她地手。笑道：“别急。还早着呢。”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地敲门声：“启禀少主。沐浴地东西准备好了。”

    博伶终于放手，站起身道：“进来吧。再准备一套女装给这位姑娘换上。小心伺候。”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各自端着水盆、香料、毛巾等物。

    他回身向床上的婉贞，依旧微笑道：“来日方长。”之后，转身离去。

    车夫老实把车停在路旁。里面有人问道：“怎么回事？”“出来，出来！州府有通缉，来往的车辆行人都要盘查。赶快出来，验明正身！”为首地差官有些粗鲁的说着。大热天偏偏出匪患，州牧大人震怒，连带着下面的人也不好过。每天都要站几个时辰在太阳地里，这人的火气也难免大些。

    车夫恭敬地把车帘掀起，里面出来一位相貌俊美的公子，二十来岁的年纪，看上去温文尔雅，不想是劫财越货的匪徒。

    “哪儿来的？什么名字？到冀州干嘛？”差官照例询问。

    那公子温和答道：“我们是杭州人，要去京城。接道冀州府。”

    “杭州？恩。前几天就是杭州府的东西，险些被劫走了。还有位大人下落不明呢。你们去京城做什么？”

    “内子染病。要去京城寻访名医治病。”

    差官见车里还有人影，道：“车里还有谁？都下来检查！”

    年轻地公子忙道：“车内就是染恙的内子。身体不适，不方便下来。各位请见谅。”说罢，那公子掀起一侧车帘，露出一条缝隙让差官查看。那差官探头，果然见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侧卧在车上，闭眼假寐。车上宽敞，其它地方一览无遗，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

    “可有带路贴？或者官府的放行手札？”为首的官差问了最后一项要求，没有疑问就可以放行了。

    那公子答道：“我们有杭州府给地路牌，可好？”

    那官差吃了一惊，“你们怎会有官府的路牌？”

    公子温和笑道：“走得匆忙，家人便向杭州府请来个路牌，路上好方便。本来，家中正好也要去京城为官府置办点东西，正好算是探路了。”

    “敢问阁下贵姓？”官差越发恭敬起来，看着这位公子非富即贵。这马车服饰就知道不菲，还能拿到杭州府的路牌，肯定和官家有点关系。

    那公子没答话。向车上一指，众人看见，立时明白了。

    马车的围帘是绣文的彩绫，上面绣的字便是篆书的“史”字。

    谁不知道史家是开国功勋，历代地皇商，富贵堪比王侯啊。史家如今有几个分支，这冀州也有一个分家，专管盐铁买卖；杭州那家据说是专营织造，乃是富甲一方。

    这要是史家地公子就不奇怪了，人家是几代的官商，有路牌也是为了方便。

    只是没想到史家还挺内敛，也没什么随从跟着，这对年轻夫妇看相貌都是不凡，想必是少爷少奶奶之类吧。

    想到这里，官差更不敢得罪，小心翼翼道：“史公子请收好路牌，有这个，你随便在哪家驿馆休息。要不我们去通报一声？”

    那公子笑道：“多谢好意，我们就是不想惊扰他人，才这般轻装出行地。驿馆也不必了。我们路上都有人接应。只是要赶路，几位官爷看是否方便放行了？”

    
“这个自然。公子请路上走好。”几个官差散开了，为首的像城门地守军叫一声：“没问题。放行吧。”让过马车，又到后面去查别人了。“你，下马下马！来冀州干什么的……”

    那公子坐回马车上，余光见那几个官差又拦下一个骑马佩剑的年轻人，团团围住盘查起来。

    博伶对婉贞笑道：“你这腰牌果然好用，路上只要亮出来，畅通无阻。”

    婉贞冷哼一声，心想：那也要配上这史家的马车和你连蒙带骗的功夫才是。平常人要拿这官府的令牌，早被抓起来了。

    婉贞此时身上依旧无力，连坐着也要斜倚靠在软垫上才行。自己的令牌被他搜走，反倒成了这一行的保护伞。大多数官差见了这令牌和马车，都以为是那赫赫有名的史家家眷，自然不敢仔细查问。而婉贞受制于他，也无从传递信息给外面。

    “今天还是住客栈？”婉贞问道，盘算着能不能在客栈里留下点记号。

    “不，今天住我一个朋友家。”博伶看着婉贞笑道，“这里是冀州了，也许你那队人还没走，我肯定是要小心谨慎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乡遇故知(上)
     

    马车停在一处宽敞的宅邸前，门口立刻有几名家人出来迎接。 “博伶公子到了，赶快禀告二爷。”

    博伶下了马车，婉贞还留在车内。只听他跟人寒暄道：“打扰二公子了，我等真是过意不去。”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客套什么？我们在杭州时已是多年的交情，如今你住下我这里，也是算是他乡遇故知了。怎么，两年不见你还没成家吗？”

    博伶笑道：“正要跟二爷回禀，这次正是和内子同来，她身体有些不适，正好去京城求访名医。”

    那男子关切问道：“夫人人在哪里？现在可要紧？我让下人去请个冀州的名医来，先看看可好？”

    博伶道：“不妨事。她刚在路上吃了药，睡下了。晚些时候再向二爷请安。”

    那男子爽快道：“这不打紧，你们先去休息吧。晚饭可要一起吃啊，待会儿派人去叫你们。”

    博伶道：“恭敬不如从命。”

    马车被拉到边上的小门，进了内宅。伶是杭州旧识，估计是富商名流之类。

    车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博伶掀开帘子，捉住婉贞的双手，警告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拦腰抱起。车外果然还有几个下人在，见了她被抱出来，都带着点好奇艳慕的眼光看过来。博伶对边上一个丫环道：“烦劳姑娘带路。”那小丫环立刻红了脸，匆匆走到前面，打开月亮门里的客房房门。

    博伶抱她进屋。房间虽不大，但布置雅致，显然是刚打扫过的。博伶把她放到床上，吩咐下人打水送茶等，待下人都退下了，他坐在桌旁，惬意地品着茶。

    婉贞因为中了软骨散。身上依旧无力。勉强能够坐起。让人一看觉得病恹恹。倒是比平时少了几分英气。难得多了几分娇弱柔和。

    博伶品着茶。看着人。忽然笑道：“你头发乱了。我帮你理理？”

    婉贞皱眉地看着他。他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依然笑意盈盈。心里明白跟他争执也是没用。所幸转过头去不理睬。

    如此一来。博伶自然就当她默许了。他放下茶杯。走到梳妆台前。挑了一把弯弯地牛角梳。又搬了个圆凳到床前坐下。解开婉贞地发髻。拿起梳子。一绺一绺地慢慢梳理。

    清凉地梳齿轻轻在脑后滑下。力道正好。说讨厌是假地。但这情景又让人很不自在。似乎对手之间如此太过平和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如果只是禁锢、看守。婉贞还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有所察觉和行动。身上被束缚不要紧。头脑依然清醒就好。而此时。婉贞怀疑他是故意做出这些举动。打断她地正常思考。

    总是这般无事献殷勤，博伶总是温和而体贴地帮她梳头，问她喜欢吃的东西和穿什么颜色，喂水还有喂药----经过上次的事，婉贞不再拒绝服药。而且，那个药的确能让人精神一点。

    大多时候，婉贞总是沉默，给他来个置之不理。但博伶总有手段让她开口，哪怕只是一句两句叱责怒喝。

    “你的头发有点干了，等会儿擦点发油。”他的手指滑过她柔软的长发，抓一把在手心，又轻轻松开，让头发随意滑落。

    背后几声响动，想是博伶拿了发油回来。拧开的盒子散发出清淡的茉莉香，混着他身上的檀香，让婉贞有些恍惚。

    还记得年幼时，母亲帮她梳头。每梳一下都映着母亲美丽的微笑。

    绑成两个小圆髻的女孩欢快地围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对镜梳妆。铜镜旁散落着圆木梳、金发簪、还有各色胭脂香粉。女孩好奇地打开一个精致小盒，里面有着晶莹剔透的膏状物，用手点下，滑滑的，放在鼻子前，香香的。

    “娘亲，这是什么？可以给我擦吗？”母亲宽容而优雅地笑着：“这是发油。贞儿还小，不用擦的。”温软的手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贞儿的头发很好，又细又密，很柔韧，不会轻易折断……这样也好，老人都说，孩子的个性会跟头发很像呢……”

    女孩没仔细听母亲的话，而是仍然好奇向往的看着那盒香香的油膏，看着母亲整洁光滑的云鬓，鲜红的玛瑙簪子映着玲珑的侧脸，含笑的红唇噙着幸福……博伶拿着椭圆的手镜，递给她看。镜子里的赫然是个陌生的美丽女子：盘在一侧的随云髻，两根玛瑙簪子映着鲜艳的流光，中间是镶着美玉的玳瑁梳别住发梢。后面的头发则被仔细地分成两绺，盘成双挂式，既不失年轻女子的轻盈，又能显示博伶口中“内子”的身份。

    博伶给她梳了个已婚女子的发型，有点想捉弄她意味，不住的笑。

    婉贞却从镜中看到了母亲的样子，讶异之中有点伤神。她将镜子推开，不置可否。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乡遇故知(上)
　　
　　
　　马车停在一处宽敞的宅邸前，门口立刻有几名家人出来迎接。“博伶公子到了，赶快禀告二爷。”
　　
　　博伶下了马车，婉贞还留在车内。只听他跟人寒暄道：“打扰二公子了，我等真是过意不去。”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客套什么？我们在杭州时已是多年的交情，如今你住下我这里，也是算是他乡遇故知了。怎么，两年不见你还没成家吗？”
　　
　　博伶笑道：“正要跟二爷回禀，这次正是和内子同来，她身体有些不适，正好去京城求访名医。”
　　
　　那男子关切问道：“夫人人在哪里？现在可要紧？我让下人去请个冀州的名医来，先看看可好？”
　　
　　博伶道：“不妨事。她刚在路上吃了药，睡下了。晚些时候再向二爷请安。”
　　
　　那男子爽快道：“这不打紧，你们先去休息吧。晚饭可要一起吃啊，待会儿派人去叫你们。”
　　
　　博伶道：“恭敬不如从命。”
　　
　　马车被拉到边上的小门，进了内宅。七拐八绕的一走，才知道这宅子不小，只怕比自己的宁远园还大些。能住这样的宅子，又跟博伶是杭州旧识，估计是富商名流之类。
　　
　　车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博伶掀开帘子，捉住婉贞的双手，警告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拦腰抱起。车外果然还有几个下人在，见了她被抱出来，都带着点好奇艳慕的眼光看过来。博伶对边上一个丫环道：“烦劳姑娘带路。”那小丫环立刻红了脸，匆匆走到前面，打开月亮门里的客房房门。
　　
　　博伶抱她进屋。房间虽不大，但布置雅致，显然是刚打扫过的。博伶把她放到床上，吩咐下人打水送茶等，待下人都退下了，他坐在桌旁，惬意地品着茶。
　　
　　婉贞因为中了软骨散。身上依旧无力。勉强能够坐起。让人一看觉得病恹恹。倒是比平时少了几分英气。难得多了几分娇弱柔和。
　　
　　博伶品着茶。看着人。忽然笑道：“你头发乱了。我帮你理理？”
　　
　　婉贞皱眉地看着他。他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依然笑意盈盈。心里明白跟他争执也是没用。所幸转过头去不理睬。
　　
　　如此一来。博伶自然就当她默许了。他放下茶杯。走到梳妆台前。挑了一把弯弯地牛角梳。又搬了个圆凳到床前坐下。解开婉贞地发髻。拿起梳子。一绺一绺地慢慢梳理。
　　
　　清凉地梳齿轻轻在脑后滑下。力道正好。说讨厌是假地。但这情景又让人很不自在。似乎对手之间如此太过平和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如果只是禁锢、看守。婉贞还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有所察觉和行动。身上被束缚不要紧。头脑依然清醒就好。而此时。婉贞怀疑他是故意做出这些举动。打断她地正常思考。
　　
　　总是这般无事献殷勤，博伶总是温和而体贴地帮她梳头，问她喜欢吃的东西和穿什么颜色，喂水还有喂药----经过上次的事，婉贞不再拒绝服药。而且，那个药的确能让人精神一点。
　　
　　大多时候，婉贞总是沉默，给他来个置之不理。但博伶总有手段让她开口，哪怕只是一句两句叱责怒喝。
　　
　　“你的头发有点干了，等会儿擦点发油。”他的手指滑过她柔软的长发，抓一把在手心，又轻轻松开，让头发随意滑落。
　　
　　背后几声响动，想是博伶拿了发油回来。拧开的盒子散发出清淡的茉莉香，混着他身上的檀香，让婉贞有些恍惚。
　　
　　还记得年幼时，母亲帮她梳头。每梳一下都映着母亲美丽的微笑。
　　
　　绑成两个小圆髻的女孩欢快地围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对镜梳妆。铜镜旁散落着圆木梳、金发簪、还有各色胭脂香粉。女孩好奇地打开一个精致小盒，里面有着晶莹剔透的膏状物，用手点下，滑滑的，放在鼻子前，香香的。
　　
　　“娘亲，这是什么？可以给我擦吗？”母亲宽容而优雅地笑着：“这是发油。贞儿还小，不用擦的。”温软的手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贞儿的头发很好，又细又密，很柔韧，不会轻易折断……这样也好，老人都说，孩子的个性会跟头发很像呢……”
　　
　　女孩没仔细听母亲的话，而是仍然好奇向往的看着那盒香香的油膏，看着母亲整洁光滑的云鬓，鲜红的玛瑙簪子映着玲珑的侧脸，含笑的红唇噙着幸福……博伶拿着椭圆的手镜，递给她看。镜子里的赫然是个陌生的美丽女子：盘在一侧的随云髻，两根玛瑙簪子映着鲜艳的流光，中间是镶着美玉的玳瑁梳别住发梢。后面的头发则被仔细地分成两绺，盘成双挂式，既不失年轻女子的轻盈，又能显示博伶口中“内子”的身份。
　　
　　博伶给她梳了个已婚女子的发型，有点想捉弄她意味，不住的笑。
　　
　　婉贞却从镜中看到了母亲的样子，讶异之中有点伤神。她将镜子推开，不置可否。


十面埋伏曲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他乡遇故知（下）


    主人请两位到正厅用餐。”丫鬟进门请安。

    “知道了。”博伶温和应答，扶了婉贞站起。刚刚已经给她服用了一些提神的解药，人看起来也精神一些了。

    博伶站在她面前，嘴角噙着笑，道：“夫人请。”

    婉贞抬眼看他，索性微笑地点下头，走向门外。博伶偏着头看向她，有几分讶异她的配合。

    穿过两处回廊，就到了另一处园子。虽然到了秋季，但园中依旧姹紫嫣红，最为显眼的是廊下还有两株枫树，由金黄到深红，在最后一道晚霞的映照中浓烈异常。

    这园子不大，却还有一处小水塘和小凉亭。即使不是主院，估计也是主人家偏爱的修养会客之处了。

    厅中已然灯火通明，丫鬟们站到门口，远远地看到博伶二人来了，赶快进去通报。博伶快走几步赶上前去，正好遇到那名年轻男子出来。博伶作揖道：“让二爷久等，实在罪过。”

    那男子朗声笑道：“不要这般客气。来、来，快请进来坐。”又向婉贞道：“夫人请进，我来介绍下内子。”话音未落，婉贞就看到迎面而来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妇，模样算不得漂亮，但颇有书香气质，身形比较富态，圆脸明目，举手投足可见雍容风范。

    博伶介绍道：“这位是二少奶奶，那位是二爷。我在杭州本家时就受二位的照顾，如今二爷出息了，在这冀州另打出了一片天下，以后更要仰仗二爷了。”

    那史二爷笑道：“不要客气。凭你博伶认识的达官贵人还少吗？也不差我一个。不过我确是十分欣赏博伶的才华。有一次他唱得《天》把人眼泪都唱得往下掉。呵呵，至今难忘。”这话是说给婉贞听的。婉贞微笑地点头，心中暗想：博伶有这本事，可见他对人心的洞察之透彻。

    几句寒暄过后，众人入席。四方的八仙桌上摆着五个菜肴，量不多却十分精致，有什锦叉烧、桂花鱼条、草菇西兰花、杏仁豆腐以及乌鸡丁。后面丫鬟手中还捧着几样小点心和盅汤，仔细一看，才现真是按五色红、黄、黑、白、青入菜，暗合了五行八卦。足见主人家十分讲究，对养生亦颇有见地。

    史二爷笑道：“我不喜欢大鱼大肉地。都是些家常便饭。大家不用客气。”博伶道：“谁不知道史二爷饱读医书。您地便饭我们吃起来可是大有福气。说不定因此就长寿了好些年呢。

    ”史二爷听了哈哈大笑。自然有几分得意。

    席间大家闲聊。婉贞只偶尔插上几句话。也未有什么差池。倒是十分配合博伶。婉贞大多温和微笑。似乎是娴静地倾听众人地谈话。心里却已经拿定主意：尽量配合博伶地举动。不惹恼他。让他放松警惕再找脱离地办法。

    用餐过后。那位少奶奶提议大家到院中地亭子里坐坐。史二爷欣然附议。于是众人来到那座小亭中。一旁就是有几尾金鱼地小池塘。

    博伶与那位史二爷谈着冀州地生意和民情。婉贞留神听着。身体偏向一旁地池塘。做出在看鱼地样子。少奶奶见了。过来搭话道：“妹妹也喜欢鱼？这几条是我托人特意从南疆带来地。虽然不是十分名贵。但在这冀州地界也算得上稀有了。”

    婉贞应答道：“地确不曾见过。只是觉得艳丽非常。竟会有这种颜色地鱼儿。”

    “是，养起来也颇为费力呢。一定要用活水，还要地暖水温，冬天还要捉起来放到室内呢。”

    “哦？这池子是引活水凿的？”

    “正是。因为这，原来东边的一片林子都移走了，从山上引了条清泉下来，开了这个池子，最后又把水引到护城河里，这才完事。耗了大半年时间呢。”

    “那可真是辛苦。”婉贞笑着，又低头看着那几条畅游的鱼儿。

    园中忽然想起乐声，清澈入耳，不久曲调一变，又有几个女声合唱其中，却正是那《相思》：“春蕾绽放春叶蓬，恋曲如花绽春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浮华世外幸此生。

    花翩飞

    舞迷离

    ……

    念君夜夜费思量，恋曲声声唤君名。

    惟愿与子偕终老，浮华褪尽幸此生。”

    史二爷道：“这是最近京城里特别流传的一曲子，我特意让家里的小戏们演练了一下。说来这曲子还真是词妙曲妙，别有一番淡雅抒情在里面。听闻是状元夫妇所作，也不知是真是假。”

    婉贞笑意甚浓：“是真的。没想到已经传到冀州来了。”

    “哦？夫人也听过？”

    婉贞笑道：“在京城时……”博伶连忙抢道：“内子原住京城，今年才到的杭州。那时京城里已经流传这曲子了吧？”

    婉贞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是啊，今年初春就开始传了。当朝状元迎娶花魁时更是广为流传呢。”说得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般。

    博伶看着她，似笑非笑，眉头之间有几分收紧。婉贞笑道：“听说这曲子还有几应和的，诸位可想听听？”

    史二爷赶忙说道：“那敢情好。快来笔墨伺候。”

    “因为曲子太过有名，有不少文人墨客也应和着做了几个题目。我不记得许多，只有一个正好应了现在时节，姑且写一下吧。”婉贞接过递来的笔墨，却不接纸张：“我见这红叶甚是宽大鲜艳，不如就作书简如何？”

    那少奶奶道：“当真雅趣。博伶从哪里寻来这么一位无双的佳人？”

    博伶只是微笑，眼神中有几分疑惑的看向婉贞：“她的心思，我可难猜。”

    婉贞取来小毫，挑了一片深红色的叶子，刷刷几笔就在上面写道：“秋叶随风秋意弄，愁思染叶爽落红。相守如何成难事？叹看鸾凤隔九重。”

    递给众人看，史二爷称赞道：“也是好词。一句愁思染叶写在叶上真是应景！”

    二少奶奶却道：“比较起来，还是之前那个好。这个《秋思》总觉得有几分哀愁，不如那个《相思》动人心弦。”

    婉贞笑道：“正是。此曲愁思过重，倒是应该落红随流水，消解万事愁。”说罢，便将手一松，那红叶便落入水中，打了几个旋，慢慢地向外面流去。

    少顷，博伶便找个理由告退了。他走回房间的路上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婉贞笑道：“我做的你都看见了，难道还有什么瞒着你么？”


十面埋伏曲 第一百二十八章 春情对秋思(上)


    二日一早，博伶便重新对婉贞下了药，并让人转告史“因内子病情有变，不便多停留，要尽早起身去京城医治。”他虽然摸不清婉贞昨晚的举动，但也不敢大意，希望赶快回去自己的地盘去。他在那里吩咐下人，婉贞则侧卧在榻上，若有所思地侧目微笑。

    不多时，史家家人便把车马准备好了。史二爷还特地让人到城门口去关照一下，尽快放行。而二奶奶则是让下人准备了几包点心和药品，说是要给婉贞补补身子。

    家人回报说已经打点好了。史二爷对博伶道：“本想留你多住两天，一是叙叙旧，二是我家娘子平时也没个说话的伴儿，正好跟你家夫人亲近一下。不想夫人病情不容耽搁，那就赶快进京去吧。只是回杭州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到我这里再歇歇。若没急事就多住几日。”

    婉贞此时已经坐在车上，她见那夫妻二人是真不知道博伶的身份，只当他是友人，倒是情真意切地在送别。而博伶呢？婉贞心里揣测着，他是在演戏，还是已经入戏了？

    忽然外面跑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史二爷的跟前，低声说了什么。那史二爷一听，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有几分喜色。待他又问管家几句，点点头，对博伶说道：“天降的福气！谁成想‘医仙’单凤杰会出现在冀州城呢？正好接了来，给夫人看看，不用一路到京城颠簸了。”

    博伶一听，眉头皱起，疑道：“单凤杰？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医仙？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是有人假冒的？”

    史二爷笑道：“也是，这位医仙已经几年没什么音讯了，突然听到说在这冀州还有几分诧异。但我刚才仔细问了管家，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不差。他点名要我们本家的苏锦和杭缎，说是要上山祭拜山神。而且他刚在冀州第一武馆看完病出来。反正不差这一时半刻，你就让夫人再等等，给这位医仙看看也好。”

    博伶还面有迟疑，他当然知道婉贞那不是病，而是下了药，只要药力过了，或把药劲排除，人就可以恢复过来，即使是普通的医生也能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

    要是江湖中人，更是再常见不过了。

    博伶还在思索如何拒绝，却听到史二爷说道：“那位就是医仙单先生吗？天呐，真是如同传闻。”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之间从门外走来一位白衣男子，披着头，高挑身材，步履轻逸。长有几根飘起，很有些放浪不羁的意思。

    那人还要穿过两条回廊才到庭前，二奶奶赶紧问道：“有什么吃惊的？”

    博伶解释道：“传闻这位医仙至少也有四十多岁了。却始终看不出多大年纪。此人好穿白衣、披。善观星象。喜谈怪力乱神之事。因而有些不合礼制之语。可见并非读书人。也不怎么见他会武艺。只是医术高超。因此人称医仙。”二奶奶奇道：“这么说来。还真是神仙了？”

    史二爷道：“我幼时大伯病重。正巧医仙在杭州灵隐山上寻药。被请到家中给大伯治病。算来已经是快二十年地事情。我那时只远远见了一眼。记得不清。这回可以好好看看。”

    众人这时不再言语。皆屏息等待此人出现。一睹传闻风采。

    由刚才众人谈话推断。这医仙定然人过中年。可进来地却是位面容俊朗地青年男子。当真是面如冠玉。目若点星。此人目光深邃。肤色润泽。身上

    股药香。

    婉贞也从车子下来。坐在一旁地软榻上。她看向此人。心里有种说不出地熟悉感。她从师父李侗那里也听过医仙地名字：李年轻时曾与单凤杰偶遇。两人意气相投。在石钟山上小住了一月。李便是向单凤杰讨教地医术。

    而此人婉贞定然是没见过的，却觉得熟悉的有些莫名。据师父说此人个性不羁，很是洒脱风趣。面前的人则是头有几分散乱，嘴角带着的笑虽然温和，却看起来有几分讽刺。

    那人先开了口：“我定要在冀州要杭州的绸缎，确实有几分为难，但料想史家家大业大，定不会吝惜这点东西。”这么一说，恐怕是非给不可了。

    史二爷忙道：“单先生是我史家的恩人，大伯当年承蒙救治，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定会尽力招揽来。”

    “这话说得明白，在下听着心中舒服，这下又可益寿延年了。”这人哈哈一笑，顺便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不管其他人。史二爷笑了笑，让博伶和自己夫人坐了，吩咐丫鬟上茶。

    这位医仙的座位跟婉贞的软榻离得很近，他刚坐下就皱了皱眉头，道：“好大的一股药味。”这一声，听得婉贞和博伶心里都是一惊，婉贞立时说道：“不敢打扰诸位清谈，我先回房去吧。”

    二奶奶忙说：“妹妹身体不适，不如请单先生看看吧？先生可好？”

    那人转过身看了看婉贞，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在下就这点本事，又有美人求医，自然是乐意之至。”

    婉贞听了好笑，可见众人的评价的确属实。心底也有几分希望，若就此能摆脱博伶等人，再好不过。

    那人站起身来，正要走到婉贞面前，博伶突然站起身，拦在前面。“不劳医仙大驾，我们夫妇就要赶路了。”

    那人忽地一笑，道：“夫妇？我看不像，这位分明是姑娘。你又是什么人？”

    博伶眉头紧皱，冷声说道：“不必阁下操心。我夫妇便要赶路，请各位自便吧。”

    那人看着博伶笑道：“你这人奇怪，既然是夫妻自然好相互关照，怎么妻子生了病还不让医生看看？如果不是夫妻，那又是在隐瞒什么吗？”

    博伶脸色变得难看，婉贞则微笑不语，看博伶如何应对。

    两人目光对视，波涛暗涌。

    婉贞心里也有些奇怪，这个医仙似乎在为自己解围。是以前认识的人吗？按年纪算，可能是父辈人的交情呢。但他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

    见二人对峙，史二奶奶解围道：“博伶不用着急，这一会半刻的还不至于有什么要紧。既然妹妹已经在这里了，就让医仙看看，哪怕看完了再走呢。”

    博伶终于退了一步，那单凤杰则大步来到婉贞榻前，一揽长袍随意地坐在一旁。完全没有半点因为是女眷而有所顾忌的样子。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撩起婉贞的衣袖露出手腕，双指轻搭在上。

    这个切脉的姿势很熟悉，婉贞侧脸看向他。他则微微一笑，说道：“你也太逞强了。”

    婉贞一震，再看向他时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心中一喜。

    终于来了。


十面埋伏曲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春情对秋思（下）


    悉的坐姿，熟悉的动作，还有切脉时伸出的修长手指契的微笑，婉贞顿时领悟，心中又惊又喜，笑看来人。

    就像从突厥班师回朝时，回到久违的小院落里看到那一树繁花下的吹笛人；就像又回到了童年，总有人在树下稳稳地接住她；就像清晨陪她练剑，黄昏一起品酒，盛夏时千里迢迢去寻来冰蚕丝……虽然熟悉又默契，但总能有惊喜。

    来人收回手，向众人道：“不妨事，只是药下得重了而已。不然凭她的身底，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这般孱弱。”他斜眼看向婉贞，笑道：“难得的病弱美人，在下不得已，可要出手。”

    他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打开一看，正是各色银针，大小粗细不一。他取出三根一寸长的小针，在手上的合谷、三里和商阳穴上施针。又取了一枚半寸长的小针，道：“头偏过来。”婉贞不解：“做什么？”他笑道：“仙人自有妙法。”

    婉贞偏过头，感到他的手指抚住耳边，脸上一热，忽觉得两下刺痛，就听二奶奶说：“哎呀，流血了。”那人笑道：“流血就好了。待药力散去，就可恢复自如了。”

    他扶起婉贞，婉贞顺势站起。此时已能察觉到手脚渐渐变热，耳朵痛过之后，头脑也清醒了。他这施针乃是散去体内药力，通畅气血神经。就在博伶愣神的功夫，婉贞已经觉得神清气爽，气力渐渐恢复。

    “你何时会了这个本事？”婉贞揉揉耳朵，笑着问道。

    “我的本事多着呢，你还不知道而已。”

    “哦，扮成这个样子也是你的本事？”

    “怎样？惟妙惟肖吧。”

    “不怎样，我都认出来了……”

    史二爷打断二人地对话：“怎么？单先生认识这位夫人？”

    婉贞笑道：“他哪里是什么医仙？分明是冒牌地。”

    博伶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颇为难看。他自然已经明白婉贞援兵已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了。他冷声道：“请教阁下姓名。还有。究竟如何知道我们在这里。”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片红叶。上面斑斑点点地蝇头小字。正是昨日婉贞写地诗句。他笑道：“春情对秋思。自己师妹地字迹我还是认得地。只是……春情动人乃是情真意切有感而。秋思则是迫于禁锢。思愁过重。不够自在。阿婉。你自己这诗作得可是差强人意啊。”

    “啰嗦。我素来不会写这样地东西。

    ”婉贞毫不介意。笑对来人。

    “你是李昭？”博伶一惊，“不对，我见过李昭的样子，与你相差甚远。”

    来人朗声一笑，道：“阿婉的好朋友帮了点忙。阿婉，赛燕和越鸽的手艺不错吧？”

    “原来是他们啊。他们也来了？”

    “大家都急得要命，怎么把状元大人给丢了呢。越鸽赶紧回京把我叫来，可是一番好找啊。”李昭伸手将头拢了拢，道：“这个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婉贞忍住笑：“挺好的，这才像行走江湖的剑客侠士。”

    李昭听得高兴，就连对博伶说话也客气了几分：“那么这位自称是人家夫君的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何贵干呢？”

    博伶此时也冷静下来，依旧那样温和答道：“既然如此，就请李昭公子自己去查吧。这次娶不到令妹，下次待咱攒好了嫁妆和身家，再去提亲。”

    婉贞眉头一皱，道：“大哥，他是南宫家的少主，是魏党一派。别让他走了，我们一起拿住他！”

    博伶哈哈一笑：“人多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阿婉如此冷淡。翻脸就要成仇了呢？”

    李昭长眉一挑，道：“阿婉这名字也是你叫得的？今日还是留下来，好好理论一番！”说罢手一伸，五指

    就要拿住博伶。

    博伶见状向后一跃，伸手向李昭手肘处格去。

    李昭霎时变招，变抓为劈，掌风凌厉。博伶躲闪迅敏，双手或挡或格，巧妙避开。两人缠斗起来，虽然只是空手较量，一时也是难解难分。

    婉贞早料到博伶会武艺，没想到竟可以和李昭打平。而李昭似乎也未用全力，虽然招数迅猛，但更多是在试探虚实。而博伶的功夫似乎偏阴柔一派，并不还击，身形甚是轻巧。

    婉贞体力渐渐恢复，正琢磨是否相助李昭。而堂上的史家夫妇和一干侍女下人，则早就看呆了，史二爷连声道：“这时怎么回事？大家有话好好说，且慢动手……”二奶奶则问向婉贞：“妹妹，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婉贞说道：“这位博伶公子，深不可测，在下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我二人并非夫妇。望二位不要误会。”她看向博伶，道：“你若束手就擒，我定然不会亏待你。不然，这几天的新仇旧账，我也要一起算！”

    博伶手上不停，听后笑道：“我这几天可并没有亏待阿婉你啊，尽心服侍，殷勤体贴，就差亲自给你画眉了，哪里找这么好的夫君？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这话一说，婉贞心头更怒，待要上前去，就听到李昭道：“阿婉你先莫出手，在那里调理气息。”

    博伶道：“调理气息要静心凝神吧？我在这里只怕夫人会心意动摇，难以专心。在下这就告辞，后会有期！”说罢，他一手虚晃，从衣袖中似乎掉出了个黑球。

    忽然周围一阵黑烟，伴着浓烈的焦煤味道，呛得众人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李昭早就用衣袖捂住眼鼻，避向一旁。婉贞则是被突如其来的烟呛个正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正要捂住眼，就听到耳边一声：“阿婉保重，后会有期。”

    婉贞正要喊声“别逃”，就听到身边的想起李昭的声音：“阿婉，在哪儿？”

    刚答道：“这里。”手腕就被抓住，李昭说道：“跟我走。”

    腰间一紧，身体腾空而起。眼中泪水还没散去，就隐约看见李昭托着自己，跃出庭院。

    ***

    婉贞再睁开眼时，现来到了一处山林里，旁边有一泓泉水，李昭正拿一个手帕，浸在泉水中。“别动，再帮你擦擦眼睛。”他轻声说道，起身来到婉贞身旁。

    婉贞依言又闭上眼睛，觉得周身感到熟悉的气息，心中很是安稳平静。沾湿的手帕轻抚在脸上，清凉又舒服。李昭的呼吸轻而绵长，半响说道：“好了，睁开眼试试。”

    重新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李昭关切的眼神。他的脸上不知粘了什么，一处黄一处黑的，估计是刚才的烟寻得。婉贞忍不住笑了出声：“还不己的怪子，还不洗洗。”

    李昭低头向泉水中照去，看到了也笑了起来：“光顾着照顾你了！都是赛燕，用蜂蜜和面粉糊了半天在我脸上，不然怎会让你们认不出？”

    婉贞看他露出的下巴变尖了，心中一阵感动，知道他肯定是为寻找自己没有好好休息，人都累瘦了。于是接过手帕，在泉水中洗了洗，道：“我来帮你擦吧。”

    李昭疑惑道：“我没认错人吧？阿婉竟会这么贤惠？”

    婉贞在他额头上狠狠蹭了一下，笑道：“对你好点就不行！看我怎么揉你的脸，罚你这么玩才找到我！”

    李昭哈哈一笑，伸手一扬，泉水四溅，映得周围的光彩更加艳丽。


第一百三十章 归来见天子（上）


    到京城已经是两天之后了。李昭和婉贞都换了装束T;书生模样不声不响地回到宁远园中。

    园中众人自然是惊喜不已，管伯和瑾儿开门时喜得说话都不利索了，赛燕和越鸽都已在园中，晓茹已经颇有点当家主母的意思，见到婉贞还福了下身道：“大人总算回来了，奴家这回也放心了。”

    赛燕在一旁笑道：“我早就说过不用担心。此人福大命大，出入突厥王都尚且全身而退，还让人家王爷牵肠挂肚。区区一群乌合之众的叛党，不足挂齿。”

    婉贞白了眼赛燕，道：“你这么看重我啊？我这次脱险还真是承蒙赛燕的吉言。”

    赛燕爽朗一笑道：“人家自然看重你，当初还想让你娶我呢，结果你不领情。如今找了这么一位天仙般的姐姐，当初分明是嫌弃人家呢。 ”

    越鸽凑趣过来，“哎，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李大人，你人缘好啊，连我家赛燕都看上了。可惜越鸽我还是形单影只。”

    婉贞想起这里晓茹、赛燕还有李昭都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慕鹤、越鸽还不知道，只当李大人是梁振业的好朋友，想来梁振业也为她保守了秘密，没有告诉那两兄弟。

    此时在场的只有越鸽一人蒙在鼓里，其余众人或微笑不语，或忍俊不禁，婉贞也就不打算打破这份默契，便笑道：“越鸽如此人才怎会无佳偶相伴？放心，他日必有好姻缘，到时候我们给你做媒。”

    越鸽笑道：“我好大的面子，有状元公给我做媒，什么样的美人娶不来，哈哈！”

    赛燕白了他一眼：“看把他得意的。”

    众人叙过旧。团团坐回客厅中。开始商谈正事。

    婉贞首先问道：“去南边地大军班师了吧？梁振业他们回京了吗？”

    赛燕答道：“本来他们和你们同时到京。不过路上也遇到了点事情。你又耽搁几天。梁大哥他们只比你早两天回来而已。”

    婉贞点头。两天前李昭找到了她。而押送贡品地队伍因中途出事。更是不敢耽搁。向冀州借了兵将连夜赶回了京城。搜寻营救婉贞地事情也只能托付给冀州牧贺丹枫。贺丹枫跟婉贞等人是同科。也是相州人氏。三十左右地年纪。为人很是严谨正派。他刚从云州那边迁任。对冀州上下严加整顿。效果已经明显。但突然出了这种事情。甚至还有同僚失踪。贺丹枫很是自责愧疚。便让留守亲自护送杭州一行地队伍。他则留在冀州。由官府四处张贴缉拿流寇地告示等等措施。打算将李宛找到后再向朝廷请罪。

    越鸽则比齐家疏那些人更早回到京城。到宁远园中相告李昭、晓茹等人。众人虽然着急但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李昭觉得婉贞多数已经扮回女装。官府不见得能找到。他明白晓茹是颇有头脑和气度地人。阿婉寻得这位“贤内助”着实不易。有她在园中。可以放心。于是嘱咐晓茹等人在园中等候消息。不可轻易外出或会客。便与越鸽一起轻装到了冀州。

    越鸽当然还不知道婉贞地真身。李昭便与他分头寻找。正因为冀州戒严。李昭排除了几处地方后小心打探。最后又回到了州府。他乔装改扮后在城中四处暗访。终于发现从史家活水中流出地红叶。并知道了史家傍晚时有客人来访。于是确定了婉贞地位置。并顺利将其救出。

    而越鸽在冀州听到梁振业等人已经班师回朝，并听说有了麻烦，便急忙赶回京城。众人终于聚全。

    婉贞问起梁振业：“他现在人在何处？究竟是怎么回事？”西南的战事一向顺利，朝廷也是捷报频传，婉贞

    也听闻一些。怎么会在班师回来的路上出问题呢？

    越鸽说道：“梁大哥和凌霄将军负责左翼攻打夜郎的王城，他们那边又有吐蕃的援军又有夜郎王爷的象队，打得很辛苦。不过总算作战成功，最先攻破了夜郎王城，活捉了不少叛乱的显贵，最后都交给那个夜郎的玉龙王子处理了。

    “而魏党那批人在右线，因贻误战机而毫无进展，直到王城被攻破后才开始打胜仗的。那时夜郎的叛军已经毫无斗志当然好打，这样右线的损伤就不大。

    “在回程时，他们开始克扣士兵粮饷，而且主要还是克扣左翼那边人的，左翼还差点闹出兵变。梁大哥和凌霄将军去找他们理论，结果就被扣上了‘贪功冒进以至损伤过大’‘苛刻兵士以至哗变’的罪名。那位魏家的侯爷要把两人都抓起来，结果双方的亲卫兵之间发生冲突。于是就先罢手，回京一起听判。”

    婉贞点头，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现在朝廷征兵的情况比较复杂。当初就是由她提出的两税法，而梁振业提议以此为基础，修改兵役内容，增强军队实力并控制拥兵自重的现象。此次西南军中，魏党那些达官贵人带的兵将，大多是自己领地上的征来的家臣和佃农，他们当然不希望折损自己的势力。

    而梁振业和凌霄等人是新进的武举，大多没什么背景，便以此为契机，实施了梁振业的募兵法，在当地挑选了一批愿意从军而且身强力壮的精兵并加以训练。这批人在战事结束后会根据功劳进行封赏，这批人便以从军为生了。

    如此一来，双方优劣顿时见了分晓。而左翼这边因为功劳大、势头盛，自然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婉贞点点头，明白了当下的情势：克扣粮饷只是个导火索，或者只是对方的挑衅，那些老臣重将必然难以忍受这些新进的年轻武举们居然会抢在前面立了大功。而且从将到兵自成一体，便会脱离他们的控制，一旦势力壮大，极有可能跟他们对峙。军方向来是讲究资论辈、家族相继的传统。这也就导致了武将拥兵自重，父子师徒为继的局面。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么。而在外姓梁家被抄之后，军中只剩郑氏一系。郑氏是有皇后在，对皇家来说还不算军权旁落，但成宗皇帝并没有因此就放了心。

    这次的矛盾不单单是梁振业等人是否冒进的问题，就像婉贞出行杭州去赈灾一样，皆是新旧两边的对抗。而眼看这一幕的就是宝座之上的成宗皇帝。

    两边的矛盾会越来越激化，直到制衡的那天。

    婉贞想罢，笑了笑道：“这次的事情很关键，但并非危急。”

    不错，以新帝的想法现在还远不到制衡的时候。显贵们的大权在握已经影响到了新帝的势力，甚至妨碍新帝执政。那么，此时新帝必然会辅助一手培养出来的众多新官员。而且，武将那边更是紧迫。文官这边本来就分为两派，但武将几乎没有外人的立足之地。好不容易有了梁振业、凌霄等将才，成宗皇帝定然不肯轻易失去人才。

    相比之下，自己这边还更紧急。已经听说了越州牧魏鸿光进京了。而自己也得立刻入朝面圣，回禀杭州之事。

    必须要准备一些文牒和呈报。整个吴越地区受灾情况都很不一样，自己在杭州的所作所为即使有益于民，也要详加解释，不见得能得到那些老臣的理解。

    看来自己要赌上这一把，定要博得个全胜，以壮声势。

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来见天子（中）
　　
　　
　　振业在距宁远园几里外也买下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在兵部值夜，要么出征突厥、夜郎，回来住的时候真是不多。不过，这次他一连两天都没出门，算是待得时间最长的了。
　　
　　回京后由兵部下令，途中参与闹事的将领官员一律在家修养，不得轻易外出，等待陛下召见。
　　
　　简而言之，就是被禁足了。
　　
　　而天赐因为顶撞上司则直接被带到兵部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不仅有些担心。而一同出的婉贞，至今还下落不明，更是雪上加霜、
　　
　　所幸一同被禁足的也有右线的人，不然，真是一边倒了。
　　
　　这样一来，双方谁都串不了口供，也不能外出寻求上司给说情，还算公平些。
　　
　　刚才传下旨意，明日午时去御书房觐见。
　　
　　已是傍晚了，梁振业只是坐在院中呆，忘记了还没吃晚饭。本来只有他跟天赐住，几乎不在这里吃饭——要么直接下了馆子，要么去宁远园中讨饶——婉贞说那是蹭饭。他嘴角不仅微笑，却笑不出来，只有继续沉默。
　　
　　抬头看看四周颇为冷清的院子，入秋时分地上铺了一层黄叶。现在，这里只有他跟请来帮忙扫地打水的更夫两人而已，周围的房间都是未点灯，黑通通的一片。
　　
　　“慢着，你们是哪儿的？”门口有嘈杂声传来。估计是看守的禁军，自从一进京城，便由禁军护送回家，再不出门了。说是护送，实则看守。
　　
　　“给梁将军送晚饭！”有些熟悉地男声说道。梁振业皱眉仔细听。很耳熟。但想不起来。不像是慕鹤和越鸽。还有谁呢？
　　
　　“你们是哪儿地？”“喂！里面地。你们定了哪家地饭？”看守地禁军继续盘查
　　
　　门口更夫有点犹疑地说：“小人不太清楚。零点看书要进去问问梁将军。”
　　
　　一个清亮地声音说道：“是宁远园听说将军凯旋。特从醉仙楼定了几样菜肴送过来。”
　　
　　听到这声音。梁振业心中一突。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果然见到那清秀地身形穿着青衣小衫。正拿着食盒给门口地禁军检查。
　　
　　一看他也出来了。禁军忙说道：“将军。我们是职责所在。要保护将军安全。”
　　
　　梁振业明理的点点头，道：“如果没事就让他们进来吧。宁远园的李大人不会有问题。”
　　
　　那禁军便点头称是，挥手让送饭的二人进来了。
　　
　　走进里院，婉贞刚拿下头上的青色小帽，梁振业就笑着看向她，说道：“其实李大人的问题最大。呵呵，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婉贞笑着说：“今天刚到。听了越鸽他们说你被禁足了，特地前来探望。”
　　
　　梁振业笑道：“还真惦念我啊……”话音未落，只听后面重重的一咳。抬眼望去，李昭正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原来刚才的说话的人是他，定是不放心婉贞也跟来了。
　　
　　“原来是李兄，辛苦辛苦。请屋里坐吧。”梁振业把二人让到书房。里面有张圆桌，几张座椅，一旁是放满各种图册兵书的书柜，再里面是床铺，他平时就住这里。
　　
　　不去客厅而直接进了他常住的书房，可见婉贞和李昭被当作自己人。梁振业笑道：“寒舍简陋，不比你又有宁远园又有德云等人忙着收拾，我这儿就乱的很了。还望海涵。”
　　
　　婉贞笑道：“看来禁足不曾打压了士气，梁将军依然神采奕奕，说笑无忌啊。”她把手中的食盒放下，“给，德云亲手做的，不比醉仙楼的差。你一边慢慢吃，我们一边聊，然后我们还要回去，总要作出酒楼小厮的样子么。”
　　
　　“明白，我这儿还正愁晚饭呢。你们此举可谓是雪中送炭了。”梁振业边笑边打开食盒。
　　
　　“快吃吧，我和阿婉还要赶快回去，她身体还没复原，回去还要服药。”李
　　
　　外面的天色说道。他本不愿意婉贞跑这一趟，让赛^L带话好了，婉贞从冀州回来还没好好休息，不时还说头有些沉，让他担心。
　　
　　婉贞道：“好。说回正事，我已经接到旨意，明天午时三刻去御书房觐见，回禀杭州一行。”
　　
　　“正巧，我也是明天午时去觐见，估计是见过我就是你了。”梁振业边说边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嘴里。
　　
　　“你打算怎么说？”婉贞倒出三杯酒，分在三人面前。
　　
　　“照实说，不管怎样，陛下应该不会轻易拿我们当弃卒的。”婉贞听后点点头，梁振业也考虑到这点了。
　　
　　“那你有没有想到这事会如何了解？”她进一步问道。
　　
　　梁振业停下筷子，想一想，道：“大略有两种可能。一，陛下虽然看中我们这些人，但也不会轻易跟老将们撕破脸，更何况还有皇后的情分在。估计会各打二十大板，然后暂时把几个关键人物调走，或赋闲一段时间或外放出去，比如你之前的样子。”婉贞点点头。
　　
　　“再有就是，陛下对这些人打算动手了，但还不能激化矛盾。于是先给我们个处罚，但保存我们的实力，而把右线的人渐渐架空。”梁振业说完，李昭问道：“有没有可能，皇帝对魏党下不了手，转而包庇他们呢？”梁振业又想了想，道：“依照陛下的性情和平日的手段看，不大可能。一是陛下新登基就连用两次兵，一是突厥、二是夜郎，虽然战事不大，但兵为国之利器，用之需慎。陛下两次出兵甚为果断，可见个性刚强。而平时处理朝政，陛下虽然重用新人，但也不曾怠慢的老臣，手段较为圆滑。可见陛下并不想完全摒弃旧臣，而是期望慢慢更替。”
　　
　　婉贞道：“不错。陛下登基之时曾有五王相争之事，至今皇室凋，朝野倚重老臣。陛下虽然力图新政，但顾虑朝政稳定，还是使用更为平和的手段。”
　　
　　“看来这位皇帝心机很深。”李昭转转酒杯，一饮而尽。
　　
　　婉贞又问梁振业：“你有没想过你带的那些兵？现在还有多少，会被怎样处置？”
　　
　　梁振业答道：“在南时招兵一万，之后损伤了近三成，战事结束后又有一半留在了南。剩下的便是我们几人的亲兵，总共一起约三千人。
　　
　　我自己的亲兵营有一千，凌霄大约有一千，剩下的就是天赐等几人各有几百。”
　　
　　婉贞点头道：“人数虽然不多，却是你们的筹码。身为武将，还是亲手握有兵权更为重要。”
　　
　　
　　“你的意思是……”梁振业抬起头，有种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感觉。他在考虑朝廷可能的处置方法，却未曾想过自己要如何应对的办法。虽然被赋闲或外调不见得一定不好，但是身为武将自然是手握兵权为上。
　　
　　“武将与文官不同。我赋闲在家一两个月不要紧，哪里有点事一声吩咐就上任了。而身为武将，空头元帅可是没见过的。就算分给你几万人，你难道能马上就带？”
　　
　　梁振业低头想了想，不错，自己在思考的一直是朝堂上的争斗，而婉贞的话一语道破。“这样看来，第二种局面反而更有利。”
　　
　　婉贞道：“这只是我的想法。不敢说一定对，但只怕万一陛下对你们的态度跟当时从突厥回来的我一样，反而不利。”
　　
　　梁振业道：“我懂。而且你的话很中肯。真是听君一席话，犹如>+美的容貌，洁白的脸庞，年纪明明比他还小，却有着这许多的心思和灵机。不得不说是天造灵秀，令人赞叹。其实，他更想说，“家有贤妻万事兴”。
　　
　　李昭又重重的咳了一声，道：“等你把眼睛收回来，菜早凉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归来见天子（下）
　　
　　
　　时刚过，婉贞便换上官服等在宫门外。片刻便有内着她步入皇宫内院。这三番五次的觐见，让婉贞也熟悉了通往御书房的路。比如之前公主殿下踢子的小树林，陛下摆宴的玉液池以及君臣相谈的凤仪亭。
　　
　　婉贞不急不缓的跟在内侍的后面，秋季的皇宫也是落叶纷纷，天气凉爽了，却不见暮春时节的采花宫女。几尾肥大的鲤鱼跃出水面，一旁的秋千却有些落寞。婉贞略一出神，脚下慢了一步。“李大人？”内侍见状停下来问道。
　　
　　“没事，我们走吧。”婉贞摇摇头，她刚才好像看到了秋千后的花丛中有个身影，鹅黄色的宫衫似乎有些眼熟。
　　
　　婉贞走后，那树丛间果真闪出一个俏丽佳人。已经十七岁的瑞云公主此时多了几分稳重和端庄，俏丽的脸上依然看向那个匆匆人影消失的方向。一旁的宫女有些不解的问：“公主，您这是……”
　　
　　瑞云公主笑着说：“只是欣赏而已。看到他很好，我也安心了。”
　　
　　婉贞站在御书房外等候。不多时，里面走出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身着深蓝官袍的梁振业。见他一脸平和坦然，婉贞料想刚刚结束的觐见应该比较顺利。希望自己也是如此。梁振业也看到她了，点个头作招呼，擦肩而过时轻声说道：“禁足解除，回去详谈。”
　　
　　婉贞也略一点头，心中了然——陛下对他们这些人还是更为倚重的。这时，内侍出来高声宣道：“李宛觐见！”
　　
　　婉贞略一颔，应道：“臣，李宛觐见。”
　　
　　踏入御书房，意外的现并没有其他重臣。一身黄色便袍的成宗皇帝刚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的神情倒是十分舒畅，剑眉舒展，薄唇带笑。成宗皇帝招呼道：“这不是状元公回来了吗？这一别可是时日不短，风波不少啊。”
　　
　　看来自己在杭州的所作所为应该都已经传到宫里了，加上最后还闹个失踪，下落不明了好几天，只怕前朝官员出的状况加起来也没她一个人多。婉贞拜倒道：“参见陛下，承蒙陛下洪福关照，臣总能化险为夷。”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又得体。成宗听了很是高兴。道：“朕很喜欢听你们这几个人说话。总能有些新鲜东西。不像很多老臣。他这一句还没完。朕已经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了。比如就连问安。你也能道出与旁人不同地话来。”
　　
　　“陛下过奖了。”
　　
　　“起来吧。说说你在杭州地事。朕听传闻听得头都大了。不知道哪个更确实一点。还是从你这个当事人嘴里说罢。”成宗皇帝站起身。从上方地龙椅走下来。来到一旁地红木椅子旁。“你也坐。”于是二人就隔着一方矮小地红木茶桌都坐了下来。成宗微微闭目。单手轻揉太阳穴。示意婉贞开口。
　　
　　想必是一直在批阅奏折。婉贞端坐后现成宗地脸色不大好。似乎有些倦怠。于是提议道：“陛下。不如移驾养心殿。也可稍作休息。臣会尽快回禀完毕。”
　　
　　成宗道：“不妨事地。你先说吧。”
　　
　　婉贞笑道：“陛下以国事为重自是臣子的福气，但也请陛下爱重龙体。您的身体康健也是重要的国事。”
　　
　　“那朕只好欣然纳谏了。最近大事不多，小事不少，的确未曾好好休息。还是李卿心细呐。”
　　
　　到了旁边的养心殿，婉贞一五一十的把杭州之行大略说了。一些手段，例如兴建佛寺、会宴名流、大搞祭典诗会，婉贞也简单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而成绩如何，杭州这边的官报也马上出来，就会为自己证实。婉贞没有多费口舌为自己辩护和解释前因后果，她相信成宗会自己作出判断——像这样很有自己主意的君主，多费口舌可能适得其反。请君明断也是一种信任。
　　
　　成宗皇帝半倚着软榻，听着旁边婉贞坐在红木圆凳上轻声说完。他觉得很有意思，不像是问询政事，倒像是听了段有趣的故事，很少有大臣能把政事办得如此巧妙而利落。加之李宛声音清澈柔和，身边熏香袅袅，心里大为受用。
　　
　　杭州的事宜当然一直有人报到京里，大略的样子成宗已经也能估计到了。又仔细问了几个数据，婉贞答得也比较准确，成宗较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杭州的事，朕心里有数了。虽然行事有些不同寻常，但总归是达到目的。就杭州府送来的捷报，也可见卿此行大有成效，越东地区赈灾成功。”
　　
　　“是，谢陛下夸奖。”
　　
　　“但你也知道，那些老臣们对这种事情不怎么认可，难免会有一番唇枪舌战。而你当时立下的军令状里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越州牧魏鸿光的政绩。”
　　
　　“是，臣明白。”
　　
　　“心里有底吗？”成宗有点探究的问道，注视这位年轻俊美的少年官员，那眼神中的镇定自信，是不会错的。
　　
　　“臣全力而为，定不让陛下失望。”
　　
“那最好了。你回去准备吧。明日朝堂，就是战场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归来见天子（下）


    时刚过，婉贞便换上官服等在宫门外。片刻便有内着她步入皇宫内院。这三番五次的觐见，让婉贞也熟悉了通往御书房的路。比如之前公主殿下踢子的小树林，陛下摆宴的玉液池以及君臣相谈的凤仪亭。

    婉贞不急不缓的跟在内侍的后面，秋季的皇宫也是落叶纷纷，天气凉爽了，却不见暮春时节的采花宫女。几尾肥大的鲤鱼跃出水面，一旁的秋千却有些落寞。婉贞略一出神，脚下慢了一步。“李大人？”内侍见状停下来问道。

    “没事，我们走吧。”婉贞摇摇头，她刚才好像看到了秋千后的花丛中有个身影，鹅黄色的宫衫似乎有些眼熟。

    婉贞走后，那树丛间果真闪出一个俏丽佳人。已经十七岁的瑞云公主此时多了几分稳重和端庄，俏丽的脸上依然看向那个匆匆人影消失的方向。一旁的宫女有些不解的问：“公主，您这是……”

    瑞云公主笑着说：“只是欣赏而已。看到他很好，我也安心了。”

    　　婉贞站在御书房外等候。不多时，里面走出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身着深蓝官袍的梁振业。见他一脸平和坦然，婉贞料想刚刚结束的觐见应该比较顺利。希望自己也是如此。梁振业也看到她了，点个头作招呼，擦肩而过时轻声说道：“禁足解除，回去详谈。”

    婉贞也略一点头，心中了然——陛下对他们这些人还是更为倚重的。这时，内侍出来高声宣道：“李宛觐见！”

    婉贞略一颔，应道：“臣，李宛觐见。”

    踏入御书房，意外的现并没有其他重臣。一身黄色便袍的成宗皇帝刚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的神情倒是十分舒畅，剑眉舒展，薄唇带笑。成宗皇帝招呼道：“这不是状元公回来了吗？这一别可是时日不短，风波不少啊。”

    看来自己在杭州的所作所为应该都已经传到宫里了，加上最后还闹个失踪，下落不明了好几天，只怕前朝官员出的状况加起来也没她一个人多。婉贞拜倒道：“参见陛下，承蒙陛下洪福关照，臣总能化险为夷。”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又得体。成宗听了很是高兴。道：“朕很喜欢听你们这几个人说话。总能有些新鲜东西。不像很多老臣。他这一句还没完。朕已经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了。比如就连问安。你也能道出与旁人不同地话来。”

    “陛下过奖了。”

    “起来吧。说说你在杭州地事。朕听传闻听得头都大了。不知道哪个更确实一点。还是从你这个当事人嘴里说罢。”成宗皇帝站起身。从上方地龙椅走下来。来到一旁地红木椅子旁。“你也坐。”于是二人就隔着一方矮小地红木茶桌都坐了下来。成宗微微闭目。单手轻揉太阳穴。示意婉贞开口。

    想必是一直在批阅奏折。婉贞端坐后现成宗地脸色不大好。似乎有些倦怠。于是提议道：“陛下。不如移驾养心殿。也可稍作休息。臣会尽快回禀完毕。

    ”

    成宗道：“不妨事地。你先说吧。”

    婉贞笑道：“陛下以国事为重自是臣子的福气，但也请陛下爱重龙体。您的身体康健也是重要的国事。”

    “那朕只好欣然纳谏了。最近大事不多，小事不少，的确未曾好好休息。还是李卿心细呐。”

    到了旁边的养心殿，婉贞一五一十的把杭州之行大略说了。一些手段，例如兴建佛寺、会宴名流、大搞祭典诗会，婉贞也简单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而成绩如何，杭州这边的官报也马上出来，就会为自己证实。婉贞没有多费口舌为自己辩护和解释前因后果，她相信成宗会自己作出判断——像这样很有自己主意的君主，多费口舌可能适得其反。请君明断也是一种信任。

    成宗皇帝半倚着软榻，听着旁边婉贞坐在红木圆凳上轻声说完。他觉得很有意思，不像是问询政事，倒像是听了段有趣的故事，很少有大臣能把政事办得如此巧妙而利落。加之李宛声音清澈柔和，身边熏香袅袅，心里大为受用。

    杭州的事宜当然一直有人报到京里，大略的样子成宗已经也能估计到了。又仔细问了几个数据，婉贞答得也比较准确，成宗较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杭州的事，朕心里有数了。虽然行事有些不同寻常，但总归是达到目的。就杭州府送来的捷报，也可见卿此行大有成效，越东地区赈灾成功。”

    “是，谢陛下夸奖。”

    “但你也知道，那些老臣们对这种事情不怎么认可，难免会有一番唇枪舌战。而你当时立下的军令状里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越州牧魏鸿光的政绩。”

    “是，臣明白。”

    “心里有底吗？”成宗有点探究的问道，注视这位年轻俊美的少年官员，那眼神中的镇定自信，是不会错的。

    “臣全力而为，定不让陛下失望。”

    “那最好了。你回去准备吧。明日朝堂，就是战场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子坐明堂(上)


    月的清晨，京城的天还只朦朦亮，街上的灯火也不曾熄滅。官員们纷纷准备进宫早朝，点点灯火映照在城中的各个角落。此时的天气已经转凉，清晨外出更是要加厚一点。婉贞站在门口，晓茹给她披上一件紫缎披风。晓茹如今已经是夫人装扮，更显得有几分雍容大方。她仔细的把领口的带子系好，望着一身飒爽的婉贞，颔首道：“官人慢走，奴家在此静候佳音。”

    婉贞跟她默契的一笑：“夫人好生回去休息吧。有事会让德云回来报信的。”

    后面的赛燕看得直瞪眼，心道：还真像那么回事，若不是我早知道阿婉的身份，只怕也被骗了去。我自己也是胆识过人，不如也扮作男装，跟她一起在朝堂上搅和个天翻地覆？瞧阿婉那么秀气的样子，只怕我扮得还更像些。

    她此时的身份是李宛的表妹，也换上了素净的儒裙和罗衫，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不过她出众的相貌和眉宇间的英气却是掩盖不住的。而较之晓茹的端丽，婉贞的文秀，赛燕大漠儿女的爽朗也是别有风姿。

    婉贞看向赛燕，知道她定是在腹诽自己的扮相，笑道：“赛燕就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你晓茹姐姐，让我放心。好吧？”

    赛燕见婉贞目光炯炯，那风华气度配上一身庄重的乌纱官服竟十分合适，借着厚底官靴更显得挺拔威仪。不禁点头道：“好的，我听你的。”心中道：不关相貌的事，这一身的气派可是学不来扮不像的。

    婉贞最后向众人拱手道：“都回了吧，我们这就走了。不必担心，有消息会先让德云回来报信。”德云也向众人拱拱手，一手掀起等在门前轿子的垂帘，让婉贞上了轿。自己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晓茹等人站在门口目送那轿子和马匹再也望不见了，才转回园中。宁远园上下心中并不平静，大家都知道婉贞此一去祸福难测。

    梁振业刚下马，见婉贞主仆二人从轿子旁走来，笑道：“你们怎么也讲究排场了？竟然肯乘着慢悠悠的轿子过来。”

    婉贞笑道：“我若不坐轿子，大哥连门都不让出。”原来是婉贞身体未痊愈，李昭定不肯让她颠簸劳累着，于是只好早起些乘轿而来。

    梁振业皱眉道：“身体还要紧么？多休息两日也不要紧吧？”

    婉贞笑道：“哪有那么娇贵。再说……”话音未落。就听到远去嘈杂地脚步声。一队人马高举“回避”“静候”地牌子走来。最前面打着明晃晃地灯笼。上书斗大地“魏”字。婉贞续道：“看。人家已经等不及了。”

    队伍当中一顶八抬绿呢大轿落下。走出一个身穿深绿正三品官服地中年官员。此人看年纪四十左右。脸型方正。眼睛微眯。一看就知道属于那种雷厉风行地人物。

    梁振业轻声道：“魏鸿光。魏相次子。据说颇有才干。兄弟中最能继承父业地一个。你要小心呐。 ”

    婉贞则轻声笑道：“放心。大庭广众之下他还不至于生吞了我。”

    宫门口陆续到了不少官员，等待开午门。婉贞也不再和梁振业说笑，转而站回文官的行列。那魏鸿光因是外官入京，必须在宫门旁的候宣厅等待宣召。

    五更的钟鼓刚刚敲过，两扇朱漆大门应声轰然洞开，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大殿之上，成宗皇帝坐在映着晨光华彩四溢的金色龙椅，审视着满殿的文武官员。每列都多了几个年轻的面孔，这大殿上不再死气沉沉。尤其是本朝状元公一身绛红官袍，双眸神采飞扬，顿时觉得他周围满是光彩。年轻的武将中有梁振业、杨中庭、凌霄、马天赐等人，这些或坚毅或沉静或倔强的面孔暗合成宗心中的期望，他相信自己的王朝已经渐出雏形。

    参知政事王敏忠先呈报了几件前日早朝后来的奏本，成宗听后，觉得妥当一一点头应允。王敏忠记下御披后退回。一时间再无人上奏。

    众人都知道今日是大朝，京城中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近日连续发生几起事件，今天定会一一做个了结。这也是关系到众人升迁、赏罚甚至政派归属的切身大事。就算染恙都不会告假的朝议，众人都在屏息凝神，等着有人最先发话。

    大总管程恩见冷了场，出来喊道：“陛下有旨：有本快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魏列夫出列道：“老臣有本。”怎么可能没有，就看谁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子坐明堂（中）


    列夫站出前列，出言启奏道：“钦命大臣李宛奉召领抚吴东赈灾事宜，临行前曾立下军令状要与越州见分晓。如今李宛依然复命回京，请陛下当着满朝文武，公断此案。”

    众人听到都心中明白，魏相率先难了。

    新晋的这批年轻官员中，有不少都听说了此事，又见那位名声显赫状元公站在队列之中，不禁纷纷探看过去。陈玉泉此时任工部主簿，站在李宛的右侧，他不耐众人探究的眼光，直起身故意重重一咳“咳、咳”目光将冷冷的扫了过去，立时平息了骚动。

    婉贞嘴唇轻动，嘴角微翘，轻声笑道：“多谢陈兄一咳解围。”

    陈玉泉皱眉道：“如此麻烦……你自己小心吧。”

    婉贞心中自然有数：陈玉泉家世背景都不一般，平时与他们这几个人来往也不多，反倒是他引见的齐家疏与婉贞等人更为熟络亲厚。

    而自己更能感到陈大才子对她若有若无的排斥——人家从少年时就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子，开科考试时更是众人心中的三甲榜，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夺了头名。

    即使这样，这种关键时候同为新进官员的陈玉泉也明白这种对峙的艰险，却能表现出对自己的维护——同为青年官员同为新生力量的坚定和昂扬。

    正因为如此，我们不会败下。婉贞看着陈玉泉尚不自知的严肃面孔，顿感欣慰。

    成宗皇帝正翻看杭州呈报，又问道：“越州牧何在？”

    “陛下。魏鸿光大人昨日到京。零点看书现在午门侯宣。”程恩奏明。

    “嗯。宣他进来吧。”

    不多时。噔噔噔地脚步声传来。来人步履坚定。衣襟带风。一眨眼在婉贞前面一丈距离停下。拜倒道：“臣越州牧魏鸿光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越州地呈报朕已看过了。还有什么要补上地吗？”成宗皇帝温言说道。

    魏鸿光站直身体。朗声道：“回陛下。越州所有呈报昨日已全部呈上。尚无新报。”

    “好。”成宗随手合上案上地折子。硬皮相扣“砰”地一声。回响在宽阔地大殿上。震得众人心里一突。

    “今年诚谓多事，先与突厥战事和谈，后传来吴越灾情，牵挂人心。所幸我朝人才辈出，良将贤臣纷纷为国效力，朕心甚慰。如今远征南的大军已凯旋班师，而两大州府的赈灾事宜已毕，一方百姓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便是众卿的大功劳！”成宗顿了顿，“倘若各州各府官员都能尽心职守，使得百姓安居，则天下太平至矣！”

    众臣应声道：“陛下圣明！”

    这样的话说完，众人心里都暗暗衡量，这番话到底是站在哪边的立场？皇帝有意维护哪边的利益呢？

    婉贞用余光撇下左方武将的行列，正好与梁振业看过了的目光相对。两人默契地微微一笑，又调回视线。二人心中都想起昨日夜谈，果不其然，更理解成宗话里的深意。

    昨日午时召见结束后，婉贞回府，与梁振业李昭等人商议到傍晚。婉贞笑言此为揣摩圣意。

    成宗肯在大朝之前召见他们，言语间对他们有鼓励之意，可视为有意提携后进；但陛下一向行事稳妥，以上位立场考虑，也以制衡安定为上。所以陛下那一番话并非是站在新晋官员或老臣权贵任何一方，而是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即要力图新人的进取，也要安抚重臣，力保政事安稳。

    “至于这次赈灾一事，实为灾情紧急而为激励士气，朕让李宛离京前定下军令状，务必尽心尽力，安抚杭州。从呈报来看，李宛确实费尽心力，多方照顾，绩效显著。而越州有魏卿执掌，行事迅敏果断，越州情况一直有好转。由此可见两位爱卿的辛劳，朕实感慰藉。”

    两边都有赞赏。婉贞心想果不其然，正是陛下一如既往的风格。而定军令状明明是魏党等人逼迫之为，现在却被成宗揽在自己身上，成了激励之举，可见言辞谨慎圆滑。

    成宗信任李宛，才会临危授命，着其主镇杭州并与越州相抗。这自然是一种提拔，当然更是考验。

    “从双方呈报来看，杭州一带灾情更为严重，而李宛到达杭州的时日也较为仓促。而就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杭州虽饥不害，民生安定，少生匪事流寇，确为成绩斐然。

    “而越州自魏卿主事以来，辖内稳定，官民肃然。此次虽有灾情，然魏卿极早处置，调度及时，可谓安然。”成宗手指点着两边的呈报，不急不缓地评述。

    “朕以为，魏卿同李卿皆全力执事，尽心为民，实在因为嘉奖，而非定要一个贬来一个奖。众卿以为呢？”成宗说完，扫了眼下面有些讶异的众人。

    原以为皇帝要么尽力维护新晋官员，要么顺其自然地安抚重臣，却没想到要两边都安抚。这个提议可真是有点令人费解。

    如果继续升任魏家的人，那么新晋官员即使提升，权势依然无法与其相较，那不就是白费功夫了？无论怎样，顶头上司还是旧臣的话，新人展开手脚也是难的。而新人也难免有怨言，对成宗皇帝来说并非有益。

    陈玉泉皱眉看向一旁的李宛，只见他秀气的脸上神色自然，并无讶异之色。

    梁振业略一偏头，见前面正中站着的魏鸿光脊背挺得更直，微眯的眼睁大了些。

    他右侧的凌霄也略动了下，似乎也很难理解。

    梁振业微微一笑，心中与婉贞想得仿佛。

    不错，如果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只会两边不乐意。而双方都奖赏也不会显出皇帝的威严，所以陛下此举只是抛砖引玉而已。新人就算舒了口气，只怕老臣还不答应呢。

    如此一来，老臣们所能得到的封赏毕竟有限，而新人才是真正的前途无量。

    更何况还有一句“众卿以为”在最后。分明是要坐看两虎相争，他好再行定夺取舍。

    若真是迅敏机智之臣堪为所用，皇帝才会勉力提拔。物尽所用，人也如此。

    成宗皇帝需要的是能为其所用的人才，并非支持哪一方面哪个等级。

    这是另外一场考验。而考官刚刚把题目出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子坐明堂（下）


    贞抬起头看向大殿之上刚刚说完“众卿以为”的成而成宗也正扫视群臣，四目相对，成宗非但没有不满她的犯上之举，反而对着她略微颔首微笑。

    婉贞眼波流转，捕捉到了一丝莫名复杂的气息，是纵容还是欣赏？

    婉贞突然领悟了另一层意义：是了，陛下既然肯让她去杭州，就已经说明了对李宛的信任。而李宛回报了这种信任，以成宗皇帝的见识断然不会白白浪费了这种契机和人才。若李宛成事而不能被提拔，那么也有损皇帝的信用和威仪，而李宛若是被问罪降职，岂不是反而指责皇帝用人不明？

    那么，婉贞推敲出了新的深意：言尽于此，为己奋争。

    婉贞顿时眉目舒展，向成宗颔首致意。

    前面一丈的距离，是正三品大员魏鸿光，前面两丈的距离有吏部尚书王敏忠、礼部尚书何志、户部尚书张蒙，翰林院陈远达大人等，在最前面的一行便是国柱丞相魏列夫。

    梁振业曾说过，这十几步的距离虽短亦长，虽近亦远，亦能杀人于无形。

    自己能往前走多远，就看这回能争到哪一步了。

    “陛下，臣以为，李宛在杭州府所作所为极有争议。监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嬉游不节，及公私兴造，伤耗民力。陛下断不可将其与魏鸿光大人相比拟。杭州之事反而应该重新彻查，重治李宛。

    ”户部张蒙率先反驳。魏列夫是魏鸿光的父亲，理应避嫌而未有过多言语，这话当然有旁人来说。

    “臣附议。”“臣附议。陛下。李宛主政杭州。一塌糊涂。陛下应予以彻查。”又出来几个应声附和地。

    “陛下。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李宛在杭州所作当然不同于一般赈灾之行。但因杭州此次情况复杂。灾情紧急。当看其行事地政绩效果为上！”吏部尚书王敏忠站出来说话。老臣地分量就是不一般。一边倒地局面立刻起了波动。

    “臣赞同王大人地说法。臣等此次前往杭州。所见乃是民生平稳。百姓生气盎然。一切井然有序。此乃李大人调度有序。功不可没。”齐家疏亦出来保本。

    婉贞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地面子。原为帝师地王大人居然挺身而出。旗帜鲜明地站在己方。看来是陛下有所授意。怕他们太过势单力薄。加上齐家疏这般有义气。比起当初讨论新法之时自己成为众矢之地。又别有一番情形。

    忽然又有人从后面走出。道：“陛下。李宛在杭州十分跋扈强硬。而且这次杭州也要请求免税。比起越州而言。已经落了下风。”

    婉贞回头一看。正是另外一个催税官赵智源。赵智源本来就因为叔叔赵衡受李宛地新法所累而被罢官免职。加上杭州一行。被李宛整治得无话可说。此时更是要好好报复回来。

    婉贞一笑，正要答话，却不想齐家疏先说道：“赵大人，你我同在杭州，也看到了杭州大治的景象。驿站的官差都说，这两个月除了收成差些，米面等供应稍显吃紧，却并不比往年更加艰难，反倒是城中热闹不少，不少匠人都有活计可做。你莫要因为州府接待简陋，就错怪了李大人。再者，路上遇险并非李大人的错，尚且带队的应是我们二人才对，李大人挺身而出，反遇险境倒是我二人的责任。”

    “你……李宛收缴了南宫旧物本有余力上缴秋税，为何不缴？反而请了杭州两年的免税，难道不是故弄玄虚、虚耗国库？”赵智源被抢白了一顿更加不依不饶，继续在税款上纠缠。

    齐家疏道：“李大人

    得清楚，意外收缴并非杭州自产，不能强作税物；而一灾，需要两三年才能恢复元气，正因为如此才请求免税。李大人此举乃是不考虑自身的政绩更为百姓着想！”

    赵智源被呛得说不下去，正欲找别地接口反驳，又有人道：“李大人在杭州兴修土木、嬉游不节是否确有其事？为何不见相关账目，而花费所在何处，是否用于民生？这些都还要请李大人解释清楚。”站出来的正是皇后的弟弟郑涌。郑家本世袭军务，到郑涛郑涌两兄弟这代，长子郑涛世袭了侯位，进了御林军。而郑涌似乎不喜军务，反倒对后勤报备等文职十分擅长，现在调职户部，专管御林军和京城守备等的军备工作。

    这郑涌不像其他人直接附和反驳，而是针对实情予以分析，要李宛解释。这种奏议就比较有意义，成宗听了也不能无视，向李宛道：“详情就让李卿来解释清楚，也好过大家这样无谓的争论。”

    婉贞应声出列，道：“杭州府两个月以来的所以呈报，想必诸位都看过了，现在请容李宛再详加解释。”于是将初到杭州所见，及每项措施的实施颁布，背后的意义和涉及款项等，滔滔不绝的叙述起来。

    有一盏茶地功夫，大殿上分外安静，婉贞站在正中，语调谦冲中和，语气温文沉静，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似涓涓清泉能润泽人心。不比上一次新法争论时的锋芒毕露，也不像立下去杭州前立下军令状时的傲气昂扬，这份从容和坚定更能显出胸有成竹的自信。

    婉贞最后总述道：“李宛所作，确实有异于寻常赈灾之举，然确乃审时度势慎重而行。所以如此，皆欲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吴东素来为富庶之地，其间多豪绅富商，而官衙府库不丰，仅以官府之力欲解饥灾，恐难成事。而今因利导向，兴佛事倡游行，使工技力之人，皆得仰食于公私，不致转徙沟壑，所谓虽饥不害是也。”

    一番话说完，众皆默然。李宛说不但合情合理，而且有根有据，实在找不到什么发难的地方。

    而成宗适时地翻开越州的呈报，说道：“照两州所呈报的户籍人数所看，杭州府人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略有增加，这是百姓能够安居的佳证。而越州人丁虽然略有下降，所幸并非伤筋动骨的数目，想来魏卿也是尽心尽力了。”

    “陛下，臣以为两位大人在吴越地区都为灾情奋力用心，而且都有成绩，确实应该嘉奖。此事诚难分出上下高低，一来地域不同，民情各异；二来两位大人任期也不同，如魏大人执掌越州已久，上下官吏一心，对越州事务更为熟悉，各种措施颁行起来更为得心应手，事半功倍；而李宛乃是陛下临危授命，初到杭州，情形紧急仓促，以非常手段确保民生无碍，更是大功一件。所以，臣以为两位大人都有功应奖。”吏部尚书王敏忠给了一个中肯的意见，而这话说得更是巧妙。两边都称赞地同时，反衬出李宛更加了不得，更该嘉奖。

    老臣把话说完，成宗也赞赏地点点头。见这情形，谁也不敢再有异议。

    那赵智源恨恨地歪着头，想来片刻，突然说道：“启奏陛下，李宛在杭州作风不检，与伶人戏子结交往来，后来正是因为听了那伶人的话，才让进京地队伍遇上匪寇！”

    婉贞一听，顿时面起寒霜，心中骂道：蠢材，这种栽赃的方式未免太过差劲！


第一百三十六章 策勋十二转（上）


    智源一番话欲继续排挤李宛，然而大局已定，既有吏等人的支持，又有皇帝的首肯，作风不检之类的话反而没有什么意义。

    果然，成宗听后笑道：“看来状元公风流不改，这等韵事层出不穷。即使娶了亲，离了京城也是难躲流言呐。”一句话就轻巧的驳回了赵智源的控告。

    婉贞忍着气，辩白道：“赵大人误会了。李宛并非有意要结交名伶，而是交际之时偶然相遇。更何况，后来途中遇匪乃是贪图赶路，带队的都尉询问过我等意见，也是有赵、齐两位大人的首肯，并非恰巧同路的伶人之意。更何况，那伶人当日与众人失散，至今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只怕也不是所指的内奸。赵大人此言不知是听了何人造谣？”婉贞悄悄回京，没有惊动官府和朝廷，其中详细过程只有当时看到博伶出手的越鸽，和搭救婉贞的李昭两人知道。婉贞回来之后也只跟梁振业、赛燕等人大略说了一下。婉贞不想打草惊蛇，所以真正知道博伶就是南宫少主的人少之又少。

    赵智源一怔，他当时跑得最快，当然不清楚博伶的底细，而是后来道听途说一番妄加猜测，便认定博伶是个内奸。此时被李宛质问，当然哑口无言。

    婉贞提到名伶这个词时留意观察魏家父子的脸色，见魏鸿光神情肃然，并无异样；魏列夫眼睛微眯，脸上神色不变，仅次而已。看来博伶所说与魏家的牵连，很可能只是魏列夫一人经手，而魏鸿光等人并不太知晓。

    礼部尚书何志出来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宛结交何人，乃是私事，而主管杭州乃是公事，公私不能相混。就算李宛真与伶人相交只要未有德行亏欠、未有因私废公等举动就不得轻易怪罪。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李宛知杭州府与多方名流豪绅交往，使众人发财解危，乃是大义大智之举，不可斤斤计较。”

    成宗笑道：“连礼部尚书都有此见解，可见李卿之德行并无亏欠之处么。”

    如此一来，李宛杭州之行虽是众矢之的，总算有个定论。

    接下来众人正等待成宗皇帝颁下何种旨意，如何升赏两人时，婉贞忽然又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本奏。”

    “哦。何事？”

    “臣等在冀州途遇匪患。臣有意与之交谈几句。发现他们并非冀州人氏。”婉贞抬起头。微微笑道：“而是越州人氏。”

    她话音一落。四下哗然。这分明就将矛头指向了魏鸿光。

    没想到李宛居然不依不饶了。本以为他有吏部王大人等人保本。安然过关也就算了。这回反而较上劲了！

    婉贞脸上不动声色。心底暗想：便宜别想轻易得！既然是定下军令状。自然要分出个高低上下。我若没事。自然是你们有事了！

    众人正在面面相觑，连成宗也觉得有些诧异。

    他已经决定要提拔李宛，却不成想李宛要弹劾魏鸿光。这下可真有趣了。但还要装作不偏不倚。于是问道：“李卿此言是何意？可有证据？”

    李宛应声答道：“臣所言非虚，而且当时赵、齐两位大人亦在场，臣不敢妄言。臣之所以提出此事，乃是想提醒魏大人：越州并非安然无事。政法有些不经意的疏忽，也会危及百姓安危。”

    魏鸿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硬声道：“陛下，臣不知李大人从何得知流寇是越州

    更不知道李大人为何因此断定是我越州政法的问题。#上报国恩，下安黎民，明刑严法，尽心尽力。”

    李宛道：“正是这明刑严法，只怕灾荒之年，少有不慎便会逼得良民落草！”

    魏鸿光冷冷道：“刑法乃是国之准绳，有震慑之效！既能够轻易落草为寇，也算不上是良民了！”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忽然有内侍上殿请示道：“陛下，冀州牧贺丹枫今早进京，如今正在午门外侯旨。”

    真是一波三折，这会儿又来个冀州贺丹枫来掺和。成宗道：“让他稍事休息，朕午时传他御书房觐见。”

    那内侍迟疑道：“陛下，贺大人说一是要请罪，二是有重要事情要禀报，他知道今日是大朝，特意连夜赶来。”

    成宗道：“既然如此，宣他上殿。”

    大殿之外又响起脚步声，今日的大朝越来越热闹。两个封疆大吏赶来，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几乎全部到齐。自卯时上朝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不少人都还是空着肚子。往常此时早已下朝，各自赴任上值，用些早点开始办公。今天却顾不得许多，都继续瞪着眼睛留心朝议。

    贺丹枫大步走进大殿，一身官服风尘仆仆，眼圈都是黑的，显得面色更加清峻。他匆匆走上前来，拜倒道：“臣叩见吾皇万岁，臣请罪来迟深感愧疚，然因得悉了重要隐情，关乎朝政赏罚不敢隐瞒，特连夜进京。唐突之处还请陛下治罪。”

    成宗道：“贺卿不必拘礼。既有要事尽管上报。”

    “是。前日夜里忽然有人向州府自首，说是前日劫袭杭州进京队伍的几个主谋。”

    “哦？是些什么人，现在何处？”成宗忙问。

    “回禀陛下，他们自称是越州人氏，因受人指使劫袭官队。之前受李宛大人地劝告良心深疚，特来冀州自首赎罪。微臣听后觉得事关重大，牵扯到周围三个地区，还有朝中官员安危，不好擅自做主，特将那四人带入京城，请求陛下一并处理。”

    贺丹枫话音一落，四下里更加热闹。一方面有了他的话就为李宛作了证，而魏鸿光便真落了下风。二是，众人都没料到贺丹枫会如此明白的附和，要知道他完全可以不声不响把这件事压下去，暗中处理掉几个匪首就可以了。谁也不会知道到底是越州还是冀州的人。贺丹枫此举向朝廷表明并非冀州有乱，而是越州人氏有人指使而来。又将魏鸿光推向个微妙地境地。不知道李宛究竟使了什么招数让贺丹枫这样帮他。

    婉贞心底却比谁都清楚：贺丹枫比他们这些新晋的官员更为年长稳重，而且为人刚毅正直，一丝不芶，素来不喜权臣弄政。是以能先入偏远的祁州，后被成宗慧眼调入冀州。他在祁州时只用几个月便把匪乱丛生地州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冀州上任三个多月来也一直未出状况。于是杭州官队被劫便是奇耻大辱。而婉贞回京后，只向越鸽授意一二，由越鸽找到了之前的刘氏四兄弟，劝其自首报官。那四兄弟也讲究道义，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后，贺丹枫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深知魏家权势的厉害，但也毫不畏惧，毅然连夜上京。

    婉贞正是深知贺丹枫的秉性，才敢出此险棋。


第一百三十七章 策勋十二转（中）


    堂之上，婉贞振袖而立，附上一本道：“陛下，臣恳事，一平满朝文武的议论！”

    情形忽然转了个圈，魏党此时不再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少年得志的李宛反而态度倨傲超然，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成宗见到此番情形不禁心中赞赏：是安排好的还是顺水推舟呢？

    不管怎么说，这个李宛，真是懂得把握时机啊。

    这种人，想不重用他都难。

    成宗想罢，开玉口道：“李卿认为如何才是彻查呢？”

    “臣恳请陛下让几名匪首与魏大人当堂对证，陛下可以亲自审问犯人。”李宛口气平和的说道。然而话音未落，驳斥声便此起彼伏：“大胆李宛，公然蔑视皇家威严，这里是禁地！布衣平民怎可上殿面圣！”“何止平民，那几个分明是罪犯！”“居然还让陛下对贼人审问，荒唐荒唐！”

    早在太祖年间，朝中就已经定下了规矩：四品以上官员方能面圣奏事。

    所以，即使是正五品京城里握有实权的知府大人，也不如皇宫内的一名侍从行走，因为大内侍卫最少也是正四品。

    婉贞皱起眉头，她最讨厌那些人迂腐而嗦的论调，若不是正在朝政议事，她只怕早就出言讽刺了。婉贞挺身而立，面色不改，冷声说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一国之主，我等不论臣民，皆是陛下子民！现子民有错，而且牵扯到朝政大事，陛下为何不能过问？诸位难道是想以陈条戒律来约束陛下听取民情么？”

    这话一说。可是好大地一顶帽子扣上。谁都不敢接话了。众人支吾半响。还是礼部尚书何志出来说话：“陛下。我朝虽注重礼制法规。乃是为约束众人言行。Www..Com使得上位之人为天下德行表率。而德行乃是德为先。行在后。陛下若能降恩德于黎民众生。其行亦无可厚非。”

    成宗点头。心道：李宛与何志等人。一边唱红脸。一边唱白脸。搭档地啊。若不是李宛一句质问。只怕争论起来没完；但老臣何志地一番道理。竟能平息众议。可能新人与旧臣若是相辅相成。其势不可量。

    “就命贺卿去宣他们上来吧。”

    

    不多时。贺丹枫带着四人来到金殿之上。这四人皆是面色黝黑。衣着简单地青年汉子。大多在三十岁上下。正是与婉贞在冀州照面地刘氏四兄弟。

    这四人未有半点品阶。便远远地在朱门前行礼拜倒。高声道：“草民刘武威等人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礼节是贺丹枫之前告诉，面圣时要记得“三观”——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四不”——不得随意四顾、不得窥视圣颜、不得私下交谈、不得逾越觐见等等，虽不至于面面俱到，但总不会因失礼而被治罪。好在刘氏兄弟在军中时日不少，行为举止较为规范，让贺丹枫松了口气。

    成宗见四人跪得太远，连相貌、神态都看不清楚，问话也不方便，索性吩咐道：“不必拘礼了，让那四人站上前来，嗯，就在贺卿的身侧吧。”

    四人谢恩之后站上前来。

    贺丹枫站在一侧，而魏鸿光则在他身前半步，此时，微微侧过身来，冷眼审视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亡命徒。

    

    成宗见此错综复杂的情形，反而十分有精神。他清了清嗓子，没有打算让大总管程恩来回传话，直接问道：“你等是哪里人氏？贺州牧说杭

    被劫乃是尔等所犯，是否属实？”

    刘武威在四人当中较为沉着冷静，便由他来回话，道：“草民等是越州曾远人氏。上月草民等受人蛊惑，确实在冀州拦截了杭州府的车队。草民等已知违反国法，罪不当恕，然其中内情请陛下明鉴。”这话都是之前越鸽教好了的。

    魏鸿光眉头皱起，曾远是个小地方，也不算有名。听这几个人说话的确是当地口音。

    成宗又问道：“既知罪不当恕，还有什么狡辩？目无国法，胆大包天，公然打家劫舍地，还胆敢拦截官队，按国律，当如何处置？刑部尚书何在？”

    刑部尚书蒋节应声出列，答道：“按律当处以斩首。”蒋大人是有名的寡言少语，问什么才说什么，极少参与朝堂争论，更无结党私交等情形，政见绝对中立，看重的唯有律法一项而已。平时交好的只有礼部尚书何志而已，两人是同科进士，个性虽然迥异，但底子却是一样：固守着文人士子地清高和骄傲。

    “好。尔等还有什么话说？”成宗端坐在金色龙椅之上，沉声的问话隐隐带着回响。

    到底是皇家威严，饶是鲁莽大胆地老三刘武全此时也一头冷汗。在这地界，一句话说不好，拉下去砍头可不是啥稀罕事，戏文里都说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他们的确干了要被砍头的事呢。这皇帝小子听说年纪也大，怎么这般吓人？

    刘武威重重叩首，沉声答道：“陛下容禀，我们兄弟并非自甘堕落，乃是逼上梁山。重灾之下家乡实在难寻活路，这才带着兄弟朋友外出自立，乃是求生所迫啊。而拦截杭州车队，乃是误信奸人谗言，并不知其中厉害，望陛下容情。”

    成宗惑道：“你等既是在越州地界，为何不入州府请求赈灾？灾情严重为何不上报官府？据上报的呈表来看，越州府赈灾极为尽心尽力。”

    刘武威伏在地上，然而语气却带着不满和悲愤，道：“陛下，正是越州官府让草民等没了活路！”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有官员出声喝斥：“大胆！竟然在金殿之上污蔑官府，以下犯上！”

    

    刘武威索性将身子抬平，冒着极大风险抬头看了高高在上的金座。按律这是以下犯上，藐视圣颜，可以当场拿下。但刘武威此时眼中充满血性的愤然和不屈，让成宗皇帝忽略地这个规定。

    没有皇帝的旨意，殿上当值地侍卫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此时皇帝正在问话。

    刘武威抬头只见那龙椅金光灿灿，与座上那挺拔的身形俨然一体，好似神台上周身会发光地天神一般。面容尚未看清，就觉得那凛然的目光扫了下来，让他周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忽然想到自己地举动大为不敬，赶紧重新低下头，但脊背却比刚才直了一些。

    “讨回个公道。

    为自己兄弟，也为家乡父老！”虽然金殿上位高权重者比比皆是，但有此信念却让刘武威不再胆颤畏缩。

    

    抱歉啊这么久没更新。先是卡文，再是工作多没啥时间……

    小凌的坑品就不用说了，大家心里有数，咳咳。

    继续在朝堂上吵架，不过总算有曙光！泪~

    这章还是在上班空隙时码的，有点少，海涵海涵……


第一百三十八章 策勋十二转（下）


    武威重重的叩之后，开始沉声叙述：

    “陛下，草民绝不敢妄加指责官府！草民兄弟四人早年在幽州从军，尽心报国，出生入死了好几年，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宵小之辈。www.首发后因父母年事已高，特地回家侍奉双亲。然而今年从年初开始，粮食便经常短缺，官府并未提醒灾情，只是偶尔救济一下。到了七八月间，情况变得严重，曾远不少人家都断了炊，身体差些的便不行了。家中的长辈都已经六十开外，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我等只好打算外出谋生，或做工或卖艺哪怕讨饭，也要让双亲吃饱！但到了州界时却被越州守军赶了回来。他们说，越州府下令，灾民不得随意流窜滋事！曾远的衙役们又过来赶人，说只许在曾远方圆十里以内走动，私自离开家乡的将处于流民罪，家人亲友都要连坐！那时官府虽然还给救济粮，但已经连煮粥都分不了一口了，草民上山去打猎，连鸟兽都寻不着踪影！双亲便是在八月初归天了。”

    说到这里，刘武威语带生涩，身边的刘武杰等人也默默擦了擦泪，稍后他又继续说道：“听闻曾远的官员将救济物资都私自扣下，趁机囤粮财，而不少父老乡亲却在这时相继病饿而亡，草民等为求活路，与乡里亲友等商议，合力冲破了一伙设置路障的官兵，逃到了越州和冀州交接的山区里。后来，有人过来送信，说有一笔不义官财要路过冀州，请我们帮忙拦下，并许诺供给我们米面油粮和钱财。

    陛下，我们曾远刘家村上下三百余口，有老有小，

    虽然逃出来勉强活命，但也是有上顿没下顿地，小孩子饿的直哭，半岁大的娃娃没奶吃，她娘亲把手指咬破了拿血水喂孩子啊！我们心里焦急，遇到这种好事便立时答应了。结果却不想遇到的是杭州府押运贡品的车队，险些误伤。草民等深知罪孽深重，但求看在我等主动投案，甘愿进京领罪的份上，饶了其他人吧。零点看书”

    成宗听完，阵阵愣。他不是不知道灾情严重，也不是不知道民生疾苦，但确实有人跪在面前一句一字的禀告时，还是另一番感受。他听到母亲用血水哺乳婴儿时，心里不免抽动：这就是他地治世，这就是他的子民么。那些话听起来是在请罪，对他而言却像一种审问和无声的谴责：他的治世下，他的子民就这样活着。

    半响，大殿上寂静无声。成宗默然了很久，哑然问道：“人在哪里？”

    刘武威等跪在地上，心里忐忑不安，忽然这样一句问话，一时反应不来。他困惑的抬了头，终于看清了九五之尊地真颜：英俊刚毅的面容，气势沉稳，凛然威严之中有一丝难言的怜悯。

    “朕问你，现在你地那些同乡亲友都在哪里？”成宗定定神，沉着开口。

    “是。草民等要去投案时，他们回到越州地界的山林里去了。老幼妇孺住在山洞里，年轻人在山下或四周打猎维持生计。”刘武威连忙答道。

    “拟旨：着刑部尚书蒋节领御林军一千人前往越州曾远。找到刘家村地全部乡民。并调查当地官府。若确有实情。由蒋尚书酌情定罪。”成宗平静地说完。蒋节应声出列。便要领旨。

    “陛下！越州乃臣地辖内！”魏鸿光突然高声打断。众人无不惊讶。难道见到如此冲动愤然地魏鸿光啊。“臣自知出了此事。虽真假难定。但臣督下不力地罪过已经难辞。恳请陛下信任臣魏鸿光能够管好越州！无须劳驾钦差大臣和御林军出马。臣必然肃清越州！”

    成宗叹气。声

    生涩：“魏卿啊。不是朕信不过你。从呈报上来看~做得不错。损失不大。人丁流失也不严重。但民生一计并非单能从呈报上看到地。一个幼儿。一位老。都是你地子民百姓。穷富尚且不论。若百姓地脸上并无笑容。孩子地脸上全无生气。这能叫国泰民安吗？”

    魏鸿光哑然。拜倒道：“臣知罪。”

    成宗继续说道：“刚才众卿一直在纠缠李卿在杭州算不算嬉戏无度？算不算游行不息？朕以为。这都不是重点。重要地是。杭州百姓愿不愿意湖上泛舟。看江边庆典。热热闹闹地过日子。灾年并不可怕。我朝自开国以来。广修粮仓道路。一般小地灾害绝不会伤筋动骨。若灾害变大。还可以从其他地方运粮过来支撑。或百姓自己会逃到外地去。其实。这次越州和吴东地区地旱灾都比较严重。哪边请求京内帮忙调度粮草。朕都不会介意。结果。两地因为立下军令状都没有请调。当然。官员们能够以自己地才智解决危难当然是好。李卿在杭州能想到民余财。与民同乐。并积极开工连续兴修了两大工程。这短短两个月地时间可能造福吴东地区日后几十年。而越州。朕本来最为放心。魏卿地政绩能力朕十分倚重。却不想听到了殿前喊冤呐。朕听在心里。就如同被百姓质问一般。不知众卿何感？”

    成宗站了起来，这边侃侃而谈反而更能让人感到压力。如果皇帝勃然大怒，魏鸿光还能辩解一番，而这般谆谆善诱的言语，却让人很难反驳。婉贞看着成宗从宝座上走下，心里不禁佩服皇帝的驭下之术和城府韬略。成宗站到魏鸿光面前，魏鸿光深深叩，非常恭敬。

    成宗站在众臣之中，环视四周，不少大臣的目光都低了下去，唯有李宛坚定不动，年轻的脸上带着坚定和沉稳，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身为父母官，便应待百姓如子女，以父母苛求自身。刚才你们也都听到了，母亲喂养孩子，恨不得以自身血肉相哺，而又有多少官吏克扣子民，剥削民脂民膏？朕受万民供养，便应为江山社稷，万民苍生着想，否则既是天子也天理不容！而卿等食君俸禄，亦是食万民供养，更应为黎民百姓设身处地的着想。”成宗一口气说完，目视群臣。

    众人忙纷纷拜倒，称颂道：“陛下英明，臣等受教。”

    还是陈词滥调，成宗心底无奈的笑笑，却现李宛的嘴角未动，他走到他面前，温和笑道：“李卿怎么说？”

    李宛颔道：“陛下所言乃是上位应有的自觉，臣深表赞同，并一直以此为戒。”言下之意就是，我早就知道了。

    本来，那句“身为父母官，便应待百姓如子女”就是新政争论时婉贞说的。成宗包容的笑了下，听到不一样的回答—尤其是李宛这句话能噎死一群刚刚称颂唱喏的大臣时，成宗皇帝更觉得有趣。

    成宗转身回到御座上，道：“如此高下已辩。李宛知杭州一行，尽心劳力，功效显著，民生恢复，百姓称贺。

    赏金百两，并赐御靴一双，金翅乌纱一付。”成宗顿了顿，“准假三日后，赴户部上任。”

    众人哑口，有人问道：“陛下，李大人的官职是？”金翅乌纱和御靴啊，那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才能有的东西。

    成宗淡淡说道：“户部尚书。”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上)


    贞坐在园中的花圃旁随意的翻着几页书。石桌上一一碟德云精心做好的点心，四周几株不畏秋风毅然挺立的花草，加上廊下一排翠色细绣，真是分外悠闲自得。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逍遥，也不过如此吧。

    其实，今天来登门拜访的人并不少，宁远园的大门都快关不上了。德云和管伯换着班的编谎话，什么我们大人外出访友了，我们大人旧伤未愈去温泉疗伤了，我们大人携夫人秋游赏景了等等等等，编的德云都烦了，跑到婉贞面前抱怨道：“小姐，您要不直接在门前挂上一个‘不会客’的牌子吧。省着咱们园子的门槛都踢坏了。”

    婉贞提起茶壶，自斟了一杯，慢慢说道：“你要觉得行就挂着吧，所幸多添几个字：‘尚书大人爱清静，要说话的不见’。”

    德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等接话，就听角门那里一声抱怨：“看来尚书大人也要把我拒之门外了。”

    婉贞回头，正好见梁振业站在那里，靛蓝色朝服未换，脸上一派轻松悠然。彼时光线正好，不冷不热，天高气爽，合了他一身的清爽和沉静的微笑。

    管伯见是他来，自然不同旁人，便未通报就请进来了。

    婉贞站起来招呼，“这不是梁将军么，瞧这一身官服，只怕要换颜色了吧。”

    梁振业微微一笑：“虽然换了，但还是不如李大人的金翅乌纱来地威风，以后只好口称下官了。”

    婉贞也笑了，不再同他文绉绉的拽词：“别嗦，快说今天的事。”

    梁振业走到她旁边，随意的坐在石凳上，看了一桌的点心茶水，嬉笑道：“哎呦，可饿死人了，德云就算要赶我出去，也请先赏杯茶吧。不然，我就抢你家大人的杯子用了！”

    婉贞脸上一红。不等话。德云立马接道：“是是。梁将军您稍等。我这就给你添个茶具。您可别饿极了连盘子都一起吃了。我家夫人最喜欢这个花色呢。”说完笑着跑掉。

    婉贞同他一起坐下。问道：“今天地时候长吗？情况怎样？”

    梁振业笑道：“跟昨天审你差不多。所幸我们军中地事情。说话有分量地就那几个。陛下拿捏地也得当。反倒不像昨天那般一波三折了。呵呵。大家把陈词滥调正气凛然地说了一通。双方再声泪俱下地列出铁证如山。真是字字血泪人肺腑呐……”

    婉贞忍住笑。道：“你少嗦了。说正事。”

    梁振业眼睛一瞪：“我说地便是正事啊。怎么。嫌弃我没文采了？你没看着。那场面。呵。众人纷纷表述打仗多么苦啊。战局多么焦灼啊。自己不是苦苦支撑便是日夜征战厮杀啊。好表自己忠心报国么。我在一边忍笑忍得肚子都疼。对了。魏雁辉还说自己为痛击夜郎叛军不惜以身犯险。最后从层层重围杀将出来。歼敌多少多少……我差点眼睛一翻。说。你小子能保命就不错了。

    ”

    婉贞终于笑出了声，昨天是她跟魏鸿光在殿上硬碰硬，今天轮到梁振业等人和平南大军右线那批人死磕了。然而军国大事不是满朝文武都能参议的，今日又不是大朝，只有兵部和南征大军的相关人物到御书房去朝议。这次双方可谓势均力敌，左边一干青年将领，以梁振业、凌霄为，右边则是右线将领以小侯爷郑涛和兵部侍郎魏雁辉为，魏列夫自己告假避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觉得丢面子了，还是干脆做个样子。”梁振业说完，猜测着。

    魏列夫本人没到，这倒不出乎婉贞意料。从昨天的事来看，魏相的面子可是有些挂不住了。陛下地态度很明确，表面上好像不偏不倚，对魏鸿光也未加严厉苛责。可是，对婉贞大加赏赐，乃至于连升三级，委以要职重任，其实都是在给魏党以颜色。

    婉贞沉吟片刻道：“这次的动静真是很大。单说我地升迁就太出乎意料了，户部尚书呐……”这便是当年陆明峰的职位，如今的婉贞忽然之间便成了六部之一的长官，惊诧茫然之间，感慨顿生：父亲，您看到了么？我走到当年您的位置上了。

    梁振业看出她的思绪飘忽，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别担心，我们是站在一起地。”

    婉贞觉得手上一热，回神看到他的目光炯炯，沉静地凝视自己。两人的脸颊离得很近，一尺左右地距离，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心中不免有些窘。婉贞刚要抽回自己的手，只听得身后一声响，是布靴落地的声音，李昭的声音略有些冷淡的响起：“梁兄今日来的好早。我家阿婉还在用功呢。”

    婉贞顺势站了起来，手也轻巧的落下，招呼道：“大哥回来了，过来坐，听他说下今天的事。”

    李昭难得绷着脸，闷声说道：“**心你一个就够了，懒得管别人。”

    婉贞奇怪，大哥的态度有些反常，倒像是跟谁别扭似的。昨天回家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听说婉贞又升了官，所有人都欢喜的说要摆酒庆贺，赛燕还说要出去买烟花来放。唯独李昭的脸上淡淡的，只是平和的微笑。傍晚时分，总算清净点了，婉贞在小桃林里散步，思量着以后的路怎么走时，李昭忽然从树上一跃而下。

    婉贞想得出神，一时没有察觉，加上李昭轻功卓绝，忽然出现自然吓了一跳：“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昭淡淡的笑道：“等我家阿婉。”

    “等我？”

    “是啊，既等当年整天淘气的小丫头，又是如今朝堂上的状元公。”他叹道，“都是阿婉你啊，真是世事难料呐。”

    婉贞见他突感慨，笑道：“大哥不怕我官越作越大，翅膀越来越硬，再难管束？”

    虽是如此说，但阿婉的脸上还是带着些许调皮和小小的得意。李昭满眼温柔的伸出手，轻抚了一下她高高束起的长，说道：“不管多大官，阿婉一直是昭哥哥的阿婉。你……喜欢什么便做什么。我……只愿你平安喜乐就好……”

    婉贞听得忽然觉得心口一热，眼中似乎酸酸的，有些涩，她强忍住，笑道：“我可是尚书大人了哦。”又有些苦恼的说：“好像不太适应……”

    李昭朗声笑道：“什么事情是阿婉不能做的？哈哈，你尽管放手去做好了……”

    不错，这才是平时的大哥，与她嬉笑，与她分忧，毫无顾忌而又互相信赖。婉贞也随他一起，在夜空下笑得欢畅。

    其实标题的诗句，很有些撒娇的味道，哈哈

    阿婉其实就是迟钝啊迟钝，或说因为很理性，所以装傻啊装傻，你们觉得呢？


第一百四十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中）


    一厢婉贞与李昭梁振业重新落座，谈起连续两日来朝化，那一边德云重新泡了一壶上好的普洱，伴着四色点心送了上来。**-**梁振业笑道：“有口福了，跟德云的手艺比起来我这次的官儿升得，可谓鸡肋。”

    德云因被称赞了，笑得分外可人。梁振业觉得这对主仆都如此出色，忽然心中一动，向德云道：“不过还要有劳德云跑一次，天赐今日解除禁闭，烦你到兵部迎他一下吧，我这边还要跟你家大人商量点事情。”

    德云答应的干脆，“我这就去，顺便到醉仙楼定桌好菜让他们送到府里来，这几天喜事连连，不庆贺一下怎么行？三位看要用点什么？”

    婉贞素来不过问这些细琐之事，便道：“你尽管做主吧。跟马将军一起，快去快回。赛燕他们中午便能回来。”

    “好！”德云转身离开，分外雀跃。婉贞回看了一下梁振业，微微笑着，显然懂得了他的心思，也十分默契。

    梁振业又问道：“赛燕他们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影？”自从进了京，赛燕就在这宁远园里住下了，慕鹤和越鸽倒还去他那宅子看了看，赛燕却连门都没登过，倒真像是婉贞这边的姐妹了。梁振业心想，这丫头倒不知是谁的义妹。罢了，人家姑娘们在一起情意相合，也是常事。

    婉贞道：“跟晓茹一起到寺里还愿去了。慕鹤、越鸽作陪。我都不知道她们这样担心我，晓茹姐姐去敬佛许愿求我平安。昨天总算尘埃落定，晓茹便说要去还愿，我见时间太晚了，拦着没让去。今早她们便一起出去了。”

    李昭笑道：“还不是你太让人费心？引得众人为你团团转，自己还恍若无事。”

    婉贞这次学乖了，直接讨饶道：“是是是，都是在下的不对，您尽管埋怨，在下绝不多言。再有下次……也死不改悔。”说完，狡黠的笑了笑。

    李昭笑道：“那倒说着了，你若肯乖乖听话，老虎都能温顺可人了。”

    婉贞立马虎着脸。道：“拿我比老虎么？那不成了……”母老虎到底说不出来。反倒把那两个逗笑了。

    梁振业边笑边看婉贞地神色。心里渐渐沉静。他能够察觉到李昭与他在她心目中地不同：对着他。婉贞是平和近人。冷静而有礼有节；对李昭。她反倒有些小脾气。神情也更为放松。可能她自己不觉得。但她看李昭地神情满是信任和依赖。反观李昭。淡淡地笑意里全是宠溺和关切。

    梁振业心想。不管怎么说。人家那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地。这个哥哥无论何也是难以比拟地。自己虽然不比李昭小多少。却没真地被当作哥哥。哎。当初那一声“梁箫哥哥”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愿意叫地。这丫头从小就不轻易服人。

    好在娶媳妇回家。媳妇不一定非得是妹妹……虽然是更好。但大不了就平起平坐呗。再大不了……梁振业此刻脑袋里开始乱转。反正烦人地政事已经结束。他就当胡思乱想顺便休息。嗯。不就是个下官么。哪怕自称属下呢。家有贤妻万事兴。俺甘愿！

    婉贞不知他笑什么。问道：“你那个鸡肋官位到底是什么。还不说？”

    梁振业叹道：“尚书大人问话。小生不敢不答。小生于三日后到御林军东校场上任。任正三品地京戍卫统制。唉。鸡肋啊鸡肋。”

    御林军是乃是皇家御用的军队，无论是军饷、军衔、军备都比一般的地方上队伍好很多，梁振业这番感叹到让李昭有些不解。

    婉贞笑着解释：“自先帝时起，御林军几乎就没参与过任何作战，因此也很难有立功升赏，平时最多就是在秋闱和祭祖时撑个场面，人多谓之‘花架子’。倒是很多亲贵子弟们去领俸禄的好地方。”

    梁振业补充道：

    各府各州都有自己的守备，就是京城里有点乱子也有营，以及各府的守卫、衙役，御林军只要披上红色大麾，头戴漂亮的翎毛金盔，陪着陛下去狩猎或祭天就可以了。”

    婉贞忽然问道：“凌霄怎么样？调到哪里？魏雁辉和郑涛呢？”

    梁振业答道：“凌霄升了半级，到留守营去任参将。魏雁辉还是兵部侍郎，官职没动，加了个二等侯，赏些钱，郑涛回了御林军，不过改任副将，也就是手下无兵地参谋。其他人大多升了一级半级的，都调回兵部了。比如天赐，就回兵部任留守营的都司。陛下的意思是，此行颇为辛苦，各位好生休养。”

    婉贞皱起眉头，手指轻点桌面。梁振业知道这是她想事情时的惯常动作，不禁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婉贞摇摇头，指尖继续不紧不慢的敲着大理石台面。

    “这是做什么呢？想什么索性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李昭见她连连皱眉，不愿她太过劳神。

    “就是说啊。”梁振业也劝道。李昭白了他一眼，我说大家，你倒挺自动自觉的把自己算进去了。

    婉贞缓缓说道：“我有个不成形的猜测，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亦或，是事情太大，我胆怯了？……”

    “说说看么，我们在这里，怕什么……”梁振业劝道，李昭也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安心。

    梁振业心想，真好，我现在都不敢随便拍她肩膀了……早知道她扮男装的时候多亲近一下了。

    “你说，会不会，陛下觉得御林军还会有用？除了摆花架子……”婉贞看向梁振业，把最关键地问题抛出。

    他听得一怔。

    “你看，御林军平时要负责守卫皇宫，秋闱和祭祖等外出祭典也都是大事，就算不是战事，却也举足轻重。你先出突厥再征夜郎，又请了募兵之法和训练新军。在这一批青年将领中算是战功显著，能力出众的了，”梁振业微咳了下，想要谦虚几句，却被婉贞一摆手打断，“你看，现在应该正是上升阶段的梁将军你，忽然被调到御林军……要知道陛下对你们期望很大，甚至超过对我等这般文科进士的期望——谁都知道手握兵权比什么都重要。那也就是说，不是你分到了鸡肋，而是陛下给你鸡肋希望你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

    “难道是……整顿御林军？”梁振业有点不可置信，要知道御林军多半都是士家子弟，俸禄高饷备好整天养尊处优的，能做什么大事？况且，更重要的是，正因为士家子弟多，跟朝中大小官员都会有点牵扯，而跟魏党一派的关系必然不会少。

    “你从南带回来的人马，怎么处置的？”婉贞追问道。

    “目前驻扎留守营，三千多人。不过留守营留不下这么多吧，大概会分出……”梁振业忽然一拍桌子，“分到御林军！没错，各州府自己有守备军，而御林军在太祖年间按旧制有八万人，由于没有战事现在逐年递减，已经不到三万人了。如今添个两三千人还不算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婉贞问道。果然大家一起想，思路更开阔。

    “为什么？如今突厥已定，夜郎已平，南北边境近几年不会再有战事。各个地方有自己的守备军。现下要紧地，应该是改革朝政，削减……”梁振业忽然顿住，直视婉贞双眼，“难道……”

    婉贞点头道：“不错，我也这么想得。御林军只效命于天子，陛下一旦手握兵权，便可震慑朝中，大胆革新。”

    “换句话，也就是说，魏党的日子到头了。皇帝要出手了。”李昭淡淡地结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下）


    值午后，成宗皇帝还未用午膳，便吩咐程恩摆驾凤仪连日的廷议和诸人的调动，让他费神不少，也不得不深思熟虑。**-**今日总算理出个头绪出来，也该回宫歇歇了。

    “陛下，皇后娘娘和萧妃娘娘在御花园里赏秋景呢，您要不要过去看看？”程恩小心的提议。陛下已经连续几日未召见嫔妃了，虽说朝政繁忙，但过于冷落后宫……就是太后那边也不好交差啊。皇帝如今已经年过二十，至今尚无子嗣，让人悬心。凤仪亭跟御花园离得近，所幸看看陛下的意思吧。

    成宗想了一下，道：“不必了。看看瑞云午睡了没有，要是没有，让她过来玩。”

    这是……程恩有些诧异，陛下不想召见后妃，却愿意叫来公主。也许对陛下来说，公主才是家人，而后妃依然是臣子。

    成宗见程恩点头领命而去，自己便不紧不慢的起身，缓缓向宫城内走去。

    一出殿门，但见午后的阳光直洒而下，不似夏日那般浓烈，灿烂而温暖。秋天了，是收获的季节了，成宗自付：这几年自己的精心准备，也是时候收获了。

    没错，对成宗而言，皇后、萧妃代表的是郑氏的实力，而郑氏与魏相之间千丝万偻。自己自登基以来，苦心谋划的便是慢慢瓦解魏相一派的势力，培植效忠王朝效忠皇家的青年臣子。他开恩科，设武举，大力栽培新人，几经试炼，终于得到一群足以委以大任的年轻才俊。先帝的庸碌导致朝政不稳，大权旁落。而皇子夺位的源头，说到底，也是各派世家对后妃的致使控制。各个妃子去依附有皇子的皇妃，好一番明争暗斗，让成宗看得累了。因此，刚一娶亲，他便搬出宫里，修了自己的府邸。没想到，均王府没住多久，他又回了皇宫，还成了这皇宫、这天下的主人。

    皇后是否冷淡，萧妃多么可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想要一个出色地母亲，一个堪继大统地皇子便好。如果可以，他还希望皇子的母亲能够身世清白，没有外戚背景，聪慧而勇敢，体贴并善良……当然这些都是奢望了，这皇宫之中的女人，想找一个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该有多难。即使有，只怕不多时便被人拉拢了去。成宗摇了摇头，失笑地走着。

    找不到吧，罢了，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逐了母后的意思了。

    一年，再等一年。

    不过。自己既不选秀女。又不能常常微服出巡去游龙戏凤。在哪儿能找到可心地人呢？哎。芸香楼地诸花魁虽然出色。但毕竟是花柳之地。寻常人家地女儿终究是小家碧玉。官宦人家地小姐难蒙其面。不知底细如何。难不成要去偷香窃玉？……难啊。成宗抬头看了看树上成双成对地雀儿。纳闷自己怎么会有兴致想这些事情。朝政刚刚局面大变。许多事情还要操心呢。就是瑞云……成宗想。既是皇家地公主。也应通晓政事。知道时政利弊。生在皇家。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

    “少主。魏相派人说要想请少主见面相谈。”

    博伶。也便是南宫博。此时刚刚换下戏服。一身雪缎里衬白袍映着脸上红艳地胭脂水粉。簪花摘下。头上墨倾泻而下。他长眉一挑。修长地身姿更显得格外傲然。美艳中透着妖异。“哦？那位李大人已经把他逼到这种程度了么。竟会不避地找到这儿来？”南宫博随手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脸。杭州和冀州都待不了了。那位状元公一举一动都不得小觑。杭州府已经几次派人询问了史府。史侯爷一直不知道他地真实身份。也不清楚他地去向。所以也不怕走漏什么消息。只是他身边地几个得力助手都被杭州府拘禁了。冀州则已经戒严。想来想去。他决定走一步险棋——站在风暴地最中心。带着剩下地属下来到京城地近郊。

    还是以伶人地身份做掩饰。在两处有名地梨园中随便搭台唱两场。一面探听京中地动静。一面等待以及魏府地指示。

    两个下人端来水盆。南宫博弯下腰。将水撩到脸上。洗掉雪白地脂粉和殷红地油彩。清澈地水立刻变浑了。水面上浮起层层不分明颜色。白地粉地红地黑地混在一起。看起来颇为艳丽诡异。南宫博再次抬起头。重新挽了头。换上月白长衫。之前粉墨满身地妖娆丽人立时变成清俊脱俗地翩翩佳公子。他又带上了薄纱围住地斗笠。披一件淡墨色披风。带着两名下人。登上了门口地马车。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在一间寻常的酒楼前。南宫博下了车，有人直接迎上来，引他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中。魏列夫正等在里面。

    “丞相大人急着召见不知何事？博伶仓促之间

    整，还请恕罪。”他笑得十分谦和，更有几分看好。

    魏列夫抬头看了看这个美貌犹胜女子的青年，“公子不必多礼，今日相见是有要事与公子商议。”

    南宫博点了下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他话。

    一个一个都是这般年纪：那个李宛和他哥哥李昭、还有梁家的小子，皇位上的新帝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越来越出人意料，真让人防不胜防，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魏列夫看着此人出色的容貌，想着：若单论相貌，南宫兄妹应该是他见过的众人之中最出色的了，但李家那两人却也不同寻常，现在又多了另外几个年轻人跟他们混在一起，不论江湖上的庙堂上的，都让人不能放心……劳心劳力呐。

    魏列夫清了清嗓子，道：“很久未见令妹了吧？她就在这附近，等下请过来见下吧。”

    南宫博立刻警觉，“叫她来做什么？不是说有事只交给我处理便好吗？”

    魏列夫沉声道：“这次的大事，跟她有关。”

    南宫博皱眉道：“什么事？”

    “香楼不必待了。要换地方。”

    “哦？寻常官员贵族的消息对魏相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南宫博心想，看来他是想专门对付那人了。

    “你也知道，最近风波太大，牵扯无数。

    张蒙告老后，李宛已经成了户部尚书……”

    南宫博“呵”了一声，微笑了下，没有再打断魏相的话。

    “……之前六部之中，有四位尚书出自我门下。除了礼部和刑部以外，其他四部尽皆与老夫政见相合。新帝上任以来，先是让帝师王敏忠兼任了吏部尚书，如今李宛成了户部尚书，再有何志和蒋节等人撑腰，只怕老夫再无朝堂上的优势。梁家的小子进了御林军尚且不管，其他新人又重新回了兵部。我儿雁辉虽然任兵部侍郎，这样一来岂不被架空？陛下又未给郑家实权……所以，现下陛下的旨意变得十分重要。若不能左右朝臣们政见，只有稳住陛下的旨意了……”魏列夫缓缓解释道。

    南宫博点头道：“不错，看来这位少年天子的确大展手脚了。魏相的意思如何？为何还要找小妹？”

    魏列夫道：“所以现在令妹留在芸香楼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凝梅出嫁，其他三人也都开始另谋出路，这样也好。现在重要的不是探听达官贵人们的意思，而是知己知彼……或是皇宫内院，或是李宛的宁远园……可惜李宛已经娶亲了。”他抬头看了看这位聪明过人的年轻公子。

    南宫博立时明白了魏列夫的所指，他半信半的挑起眉毛，道：“你想让小妹进宫？”

    “是。”魏列夫毫不迟疑，“新帝登基至今只有一后一妃，两名才人而已，以令妹的容貌性情定能……”

    南宫博“啪”的一拍桌子，桌面上的茶杯都晃了几晃，“躲在烟花之地探听消息就算了，你还想让她进那个鸟笼子里成一个男人的玩物？”忽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笑了，笑得十分俊逸迷人，“魏相成心拿我兄妹寻开心呢，小妹那种出身怎么可能进宫？”

    魏列夫却微微冷笑：“老夫像送人进后宫又有什么难的？”

    南宫博俊美的脸上怒意渐盛。

    魏列夫安抚道：“陛下几次到芸香楼微服，想必对令妹的印象不错。当今的天子并不是那种无能迂腐之辈，听后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和萧妃不得宠，陛下有意另寻红颜知己。以令妹的风华，就算不被立后，最起码也能成为一宫主位，若有皇子，便可成为储君，那她便是未来的太后，母仪……”

    “我们这种人，您指望会多想母仪天下么？”南宫博冷哼一声，幽幽说道：“每天见得就是王侯将相，唱得便是几家兴衰，看得还不够吗？”

    一时间有点冷场。魏列夫皱着眉地沉默着，南宫博端起茶杯慢慢品茶。

    半响，魏列夫道：“现下若能有人探入李宛那群人中也好，但终归是一群年轻士子，最重要的还是陛下的意思。令妹是否愿意入宫，老夫也不强求，她若愿意最好……不然，还请公子能够履行约定，另选良策。”

    南宫博笑道：“这个自然。南宫家既然欠着大人的情，自当奉命。十年之约不敢违背，魏相便是要硬要博伶进宫，博伶也只当照办……呵呵，只是劝魏相不要小觑的那群年轻士子。那群人当中，大有能人异士。”

    他不禁想起那个与他相似又相反的人：身姿文秀，神情坚毅，俊秀的眉目之间英气逼人。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上)


   夜，宁远园摆宴，德云从醉仙楼订的酒菜送到，众前的院子里摆了张最大的圆桌，设了十张椅子。(->外客还请了凌霄将军和齐家疏。本来晓茹等女眷要回避的，再有婉贞成了尚书之后已经贵为二品大员，理应尊卑有序。但大家都是爽快之人，婉贞又说既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于是婉贞、晓茹、李昭、梁振业、马天赐、慕鹤、越鸽、赛燕连同凌霄和齐家疏一起十人，便落座院中。德云站在一旁忙里忙外的准备酒菜等等，晓茹的几个陪嫁的丫鬟在外间打下手。瑾儿年幼，早早的睡下了。德云给外院的管伯送去两壶陈年佳酿，老人家喜得连声道谢。

    一院子本无任何血缘的人就这样好似一家人一样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婉贞举杯道：“今日家宴，一为大家分别多日，久别重逢而庆贺，二是梁将军、凌将军、马将军三位南征凯旋，升官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平平安安，理应干上一杯。”

    众人听闻都会心而笑，应声举杯，互相道贺。

    凌霄与婉贞曾在幽州一同并肩作战，重夺雁门关时，两人都乔装潜入城中，生死与共的同伴自然不比一般同僚；而齐家疏几次在朝堂之上维护李宛，也令婉贞着实感激。此二人不比外人，婉贞认为可以透露一下己方的意思，看看他们的想法。

    凌霄起来向婉贞敬酒，道：“当日在幽州时不能与李兄痛饮，回京后又事务繁杂抽不得身，今日总算有幸能与李兄开怀畅饮一番！李兄比不得那些酸腐文人，大有书上所述地儒生士气，凌霄甚是钦佩。”婉贞回敬道：“哪里哪里，凌兄谬赞了。凌兄武艺超群，战场上神勇过人，才是李宛衷心敬佩。当日雁门关之战，多亏你及时解围。”凌霄亦答道：“哪里，雁门关一战，李兄当属功。”两人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晓茹见婉贞一连喝了四五杯了，虽然知道她素有酒量，仍不免关切地劝道：“莫喝得太急了，先多吃点菜吧。”凌霄由衷的说一句：“余夫人真是好贤惠，李兄好福气啊。

    ”

    在场众人知道内情的，都会心一笑。齐家疏也道：“李兄不介意礼制俗法，成就了一段佳话。大丈夫在世敢行非常之事，当有非常气量，李兄着实让人敬佩。”

    婉贞听得与晓茹、李昭等人相视忍俊，还是答道：“大丈夫之称着实愧不敢当，承蒙诸位抬爱，以后还劳费心，多加关照。”只有李昭和梁振业等人知道，她这句却是实话，并非过分谦虚。

    正吃着聊着，管伯从外院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在婉贞身边小声道：“大人，外面来了一队人，说要见户部的李大人。”

    婉贞微微皱眉：“什么人。有没有报上名字？”

    管伯递上个小物件。道：“看着像是些武人。中间好像有个扮成男装地姑娘。我说您不会客。她就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您就知道是故人来了。”

    婉贞惊奇。故人？除了师父师母。她还有什么故人么？待她低头一看。顿时明了。朗声笑道：“果然是故人！各位。今日真是喜事连连。现在还有贵客上门。不如一起去迎接吧。”

    管伯手上地正是一把小巧地银刀。刀鞘上刻着百花争妍图。

    ****

    凌霄等人一愣。随即问道：“既是贵客。我等回避一下吧。”婉贞笑道：“不是生人。凌兄也认识地。人家千里迢迢地来到京城。怎能不见？”

    “李兄莫要吊人胃口，到底是哪位？”凌霄奇道。

    婉贞笑答：“来的那才真是雁门关一战的功，若没有她，我们谁都别想进城。”

    “难道是许老将军？”

    婉贞摇摇头，心里也奇怪这位大小姐怎会自己入京来探访她，“差一点。”

    “啊？难道是……许家小姐？”众人又惊又喜，除了李昭和晓茹未到过幽州的，其他人全都在塞外与落雁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当下纷纷站起，迎了出去。

    ****

    大门敞开，众人呼呼啦啦的往门口一站，倒让门外等待的诸人吃了一惊。只见十几名家将簇拥着一位扮成男装的妙龄少女。这位地女扮男装照婉贞就差得远了，不但身形未能掩饰，修长的男装剑袖倒显出了女子的玲珑和窈窕，

    挽成髻，相貌甚美，芙蓉面上一双美目惊不定~正是芳名传遍塞北的许家千金落雁小姐。

    婉贞也觉得自己这阵势肯定太大了，连忙亲亲热热的迎上去，拉着落雁的手给双方介绍。本来大家都算认识，又厮见了一番，落雁红着脸，向大家福了福身，道：“原来是各位雅会，落雁拜访的不巧，打扰了。还惊动了诸位出门来迎，真是万分惭愧。”她即便是着男装也还是大家闺秀的模样，让李昭梁振业等见了颇觉得有趣。

    众人纷纷道，“哪里哪里”，婉贞见天色已晚，吩咐下人打扫出几间厢房。好在宁远园空房很多，稍加整理，将落雁一行安排下来。

    ****

    一更天地时候，婉贞和晓茹将众人送到门口，目送梁振业、凌霄等人上马离去。

    落雁也换上了女装，跟赛燕、德云站在一起，腼腆含笑。这一干青年男子见此情景都忍不住再三回头张望，只见一身广袖儒衫的李宛身边有原为花魁凝梅的晓茹夫人、塞北明珠的落雁小姐、飒爽英姿的侠女赛燕，以及灵巧聪明的书童德云，身后还有挺拔俊逸的兄长李昭，如此出色人物聚在一起，当真如画上一般。李宛与晓茹携手转回园中，众人也簇拥而去。齐家疏感慨道：“都传闻状元公乃文曲星下凡，今日所见，李宛果然天人之姿、神秀不凡。而他身侧之人，竟皆为出色，更为其增色。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上天竟让如此多的灵秀人物聚在一起，却也不易。”

    其他几人都是武将出身，不像齐家疏这边有文人的感慨赞叹，倒是纷纷评述起那几位美女来。马天赐先道：“要说这位许小姐突然来找李大哥，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落雁小姐倒是十分美丽了，可照晓茹夫人终究还差些神韵。”

    梁振业笑骂：“你小子就懂什么神韵了？别乱猜，小心李大哥知道收拾你。”

    越鸽和慕鹤相视笑道：“咱们家赛燕一比就真成了小灰雀儿了，整天就知道乱跑的野丫头。”齐家疏道：“哪里，赛燕姑娘英姿飒爽，是不可多得地巾帼女侠，一般须眉男儿尚且不如，怎能菲薄？”

    凌霄也道：“晓茹夫人乃花魁出身，名动京城，风姿神韵自不一般，但以在下之见，落雁小姐清丽出尘，也不落下风。哎，李兄真是好福气。”言下竟有几分概叹。

    梁振业察觉到他的微妙的情绪，便道：“李宛确是有人缘，但落雁小姐断不会成为第二位李夫人地，各位放心。”

    凌霄诧异道：“梁兄为何如此断言？以李兄的才貌气度，女子为之倾心也属常情，只要晓茹夫人大度能容，也没什么不可。”

    梁振业不免头痛，心想：我总不能说人家那是姐妹情深吧？忽然灵机一动，道：“你看赛燕在他那里我也十分放心，李宛对晓茹夫人那是一心一意，两人海誓山盟过地。其他女子在他眼里就同姐妹一般，赛燕就被李宛当作义妹了么，肯定落雁小姐也是一样。”见凌霄还半信半疑，他索性直接说道：“凌兄好像对落雁小姐之事颇为上心呐，要不下次我托李宛问问人家小姐的意思？”

    凌霄忽然脸红，道：“没得事……梁兄你，咳，罢了。小弟现在还不急于成家。”

    众人此时也瞧出端倪，马天赐道：“对了，上次打雁门关地时候，凌兄还化装成许家的家将，是不是那时候就对落雁小姐上心了？”

    越鸽也不依不饶，道：“哎，我记得，落雁小姐当时藏身在留守府，后来是谁去把人救出来地呀？我记得好像就是凌将军哦。”

    凌霄的脸色越红了，就好像是酒劲上头一般，他急急说道：“各位千万别乱说，小弟还不算什么，不能使人家小姐的名声受累。现在政局尚且不稳，成家之事不急一时。”

    说笑着便来到岔路口，梁振业等人向东，凌霄和齐家疏向南，众人作别。梁振业拍了拍凌霄的肩膀道：“虽然大事未尽，不急于成家，但若有心意，还是要早点让对方知晓，免得错过时机自己遗恨。”凌霄有些尴尬的皱起眉头，微微红着脸点了头。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中)


    夜朦胧，婉贞和晓茹此时本应入寝休息。德云已将晓茹坐在梳妆台前卸了钗环，见婉贞仍然未换外衫，问道：“有什么事么？”

    婉贞答道：“落雁小姐突然来访，让我觉得诧异。”

    晓茹笑道：“先是公主，再是千金小姐，你这状元公的能耐倒也大，迷惑了多少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啊。”

    婉贞忙道：“姐姐误会了。这位落雁小姐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她家跟我家本是世交。”于是原原本本的把塞外出征的一些经过告诉了晓茹。晓茹比婉贞略略年长，人也沉稳端庄，婉贞心里早就敬她如姐，两人又假扮夫妻，十分亲近。因此，婉贞有事也不瞒她，一些大事也会与她商量。

    晓茹听完也觉得诧异：“这么说来，这样一位小姐不远千里从塞外过来，到京城来寻你倒也不同寻常。”刚才宴席之间，众人只寒暄了一番，还不及问明落雁入京的缘由。婉贞见他们一行人车马劳顿，也没急着问，便先安排他们休息去了。

    德云插嘴道：“也就是许大小姐闷了，出门散散心。反正就认识你们几个，于是就入京看你？”

    婉贞皱眉道：“我担心是许堡出了什么事情。更何况，现在朝中政局不稳，跟我们来往的人定然会被监视，落雁住在我这儿，我担心……”

    晓茹安慰道：“先别乱操心，一般女儿家哪有你那么多的心思？也许真像德云说的那样，那许小姐只是出来游玩也未可知。我见他们衣装整洁，人马气派，虽然路远劳顿，但未显疲态，料想此行并无大事急事。你若不放心，不如现在过去探问一二。”

    婉贞点头道：“也。反正日也不上朝，索性过去问问清楚。”

    云笑道：“大人真听夫人的话！我也想去见见落雁小姐，成吗？”

    贞笑道：“你去问夫人啊。本大人专听夫人地。”晓茹微笑点头。德云高兴地挑起灯笼。一面扶着晓茹。一面喜滋滋地说：“上次在军营里只来得及说几句话……”

    三一起出门。正巧看到赛燕还在院子里。婉贞诧异道：“赛燕这么晚了还没睡？”

    赛燕笑道：“我正想拜访一下那位落雁小姐呢。虽然人家是美貌得沉鱼落雁。咱是寻常地家燕小雀儿。但总归是都从北边来地。又都投奔了你这位状元公。也算有缘。”

    众人一起笑了。婉贞道：“大家想到一块去了。索性一起去吧。”德云高兴道：“反正明天大人不用上朝。我们今晚秉烛夜谈吧！我去拿些点心。”晓茹叫住她道：“先慢着别忙。许小姐远道而来。今夜我们先探访一下。让她早些休息吧。

    来日方长。”婉贞点头道：“夫人说地有理。”

    众人说笑着一起来到后院厢房前。见灯火犹在。落雁还未休息。婉贞上前叩门。轻声问道：“姐姐睡下了么？”

    里面答了句：“请稍等。”不多时，“吱呀”一声，门开了半边，落雁斜挽着发髻，钗环已去，见门口四人笑意盈盈，诧异道：“大家这是怎么了？”又连忙侧着身子让众人进房。

    婉贞先笑道：“她们定要来看美人，我也拦不住。”

    赛燕也道：“雁门关一别多日，难得这次重逢。”德云插嘴道：“是呀，我家大人好生牵挂小姐呢！”

    这话一说，众人都笑起来，此时唯独婉贞还穿着白色的书生长衫，其他几人皆是婷婷袅袅的女装，婉贞故作轻佻的一揽晓茹腰间，道：“姐姐莫要吃醋了，小生只是认识许小姐在先。”晓茹捉了她的手，笑骂道：“你个不懂事的小孩儿，再同我闹，小心晚上罚你！”婉贞讨饶道：“姐姐饶命。”众人一起笑出了声。

    落雁也跟大家一起笑闹，半响幽幽的道：“像你们这样多好，家里也管不到，和志趣相投的姐妹们一起，说笑玩闹都十分有趣。”

    众人一听这话中有话，顿时静了下来，婉贞柔声道：“落雁姐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跟我们聊聊。大家都是自己人，好姐妹，说说也许心里就舒坦了。”落雁愣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只道：“没什么，都是我自己烦恼罢了。”

    赛燕最是个急脾气，她火急火燎地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说说呗，姐妹们在一起就是为了解闷啊！不然你大老远的跑来做什么？”

    德云比她心细点，看出落雁的犹豫不决，也道：“对，更何况咱这里不光只是寻常的闺阁姐妹，哪一位不是巾帼奇女子？但凡有点什么小事，咱家的二品大员在外面都算是吃得开拿。”

    婉贞斜了眼睛瞪德云：“呦，德云突然扣了这么一顶高帽，一时还真不适应。”众人都跟着笑了。

    也是大家的劝说打趣，让许落雁渐渐放了心，她轻声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爷爷让我嫁人。”

    “哎……”其余四人一起感叹，但因为都是未婚的姑娘，这种事情都说出个所以然来。赛燕问：“难道又是突厥那边……”落雁摇头。德云道：“你不喜欢，婆家不好？”落雁又摇头，连婉贞也一脸诧异，问道：“怎么，不想嫁人吗？”落雁还是摇头。

    落雁这边来个大家闺秀的摇头不算点头算，如同个闷嘴葫芦什么都问不出来。那边的婉贞、德云、赛燕全是女子当中的丈夫，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间，这三人面面相觑，不得要领。晓茹到底年长些，失笑的看着她们，轻声问道：“落雁……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一句话说的落雁愕然抬头，瞪大了双眼，活脱脱被拆穿心事的样子。那四人看她这副样子，顿时纷纷了然。

    “我，莫不是我家梁大哥？”赛燕又是率先发难。她话云忽然暗暗地戳了戳她的手背，赛燕自然知道这里面情形：梁振业是最先力主收复雁门关的，也是青年将领中的一颗新星，她自然察觉到梁振业对婉贞的心思，却不知婉贞到底对梁振业作何感想，趁此机会，探个虚实。

    不过，婉贞听得梁振业的名字，只是略微感到好笑的偏过头，看着落雁。而落雁却只是红着脸摇摇头，低声道：“怎么会？……”想想也是，她与梁将军见面不过一两次，看来真不是了。

    赛燕心里默默的想：可怜的梁大哥……

    德云忽然哑了嗓子，小声问道：“是马将军吗？”

    落雁更加脸红，急急道：“怎么会？他比我还小……”是了，落雁与婉贞同龄，马上就十九了，而马天赐下个月才满十八岁。

    德云松了口气，贞心里暗笑：傻丫头，你看着好，不一定人家看着就好。

    晓茹也看着她们暗笑，这小姑娘，不知何时才开窍……

    婉贞毕竟是孩家，心细缜密的功夫一直没落下，她联想到之前席间的情形，加上打雁门关时一共就那几个青年将领，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是凌霄将军？”

    “哗啦”一声，落雁手里一稳，把杯子拨倒，水洒了一地，引得大家边笑边手忙脚乱的稳住她，心里都明白：这下猜着了。

    贞一想，也是懂了：凌霄因为没有跟突厥王照过面，因此跟婉贞一起落雁扮作许家的家人混进城里。这是两人第一次相见，凌霄就一身银甲长枪，气宇轩昂，又是为了保护她，难怪落雁心动。更何况，后来混战结束，她因受伤不能去接藏身于许府花园的落雁，慌忙之际凌霄在旁，就拜托他把许家小姐送回，估计这一来二去，便有了情意。

    们这边笑得越发肆无忌惮，落雁只好红着脸小声争辩道：“我并没有怎样的非分之想……只是，家里忽然说起我的婚事，大概因为之前有突厥王逼婚的事，爷爷也不愿再留着我，竟然让伯父叔叔们在认识的士人官员中挑起人来。我不愿意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嫁了，况且之前爷爷都说过让我自己挑个合适的人……于是，我就赌气打算出走……”

    婉了一惊：“怎么，你来京里家人竟不知道么？”若真如此，得马上派人通知一声，这么一个千金小姐丢了，家里要多着急？

    落雁摇了摇头，“我哪有那本事能瞒得过爷爷？他知道了后就说，我要出去也行，带上几名家将，只许来京里找你，一年之后才能回家。并且这一年的时间要完成三件大事，他就不再过问我的婚事。”

    “哦，是什么事？”“难不成也要女扮男装考功名？”德云和赛燕抢着问。

    “这倒没有，不过也挺难的。”落雁想了想，道：“第一件，因我许家乃是世代将门，身为女子也不可放松，之前就是因为爷爷说就是因为之前太过宠我，才有今日这般娇纵性格，因此爷爷要我学一样功夫，会用一样兵器。”

    “哎，这也真稀奇。”德云笑道：“这个好办，你跟我家大人学，她教你肯定事半功倍。”都是女子么，功夫套路肯定合适。

    婉贞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自己从七岁开始每天都会有一两个时辰踢腿练剑，认真习武，这十年多的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落雁明显是养在闺阁之中的大小姐，骨骼纤细，身姿娇弱，如何能跟她一样？怎么许老将军会有这种想法？

    落雁多玲珑剔透，看到婉贞的笑容就知道她的意思，有点发愁的问：“是不是很难？我学不来？”

    “爷爷说，女儿家也并非全然不必理外事，若一旦风云突变，身为女子一样要谋事图强，像你一样，能为常人不为之事。太过娇养，反而淹没了该有的韧性。女子可以不必刚，但却一定要韧，方能为家族之支柱。”落雁说完，婉贞心里暗暗点头，果然是见识过人的长者，考虑的更为周全长远。他让落雁离家，估计也是为了孙女有更广阔的人生，更开阔的见识吧？而最后一句的女子不必过刚，就像是对自己说的。

    婉贞笑了笑，问道：“还有两件事呢？一起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谋。”落雁点头道：“再一样，将门之后不可不识兵法布阵，爷爷要我通读兵法，学排兵布阵之术。”婉贞点点头，忽然懂了许正策的意思：许家世代守在塞北，赛燕多半是要招赘，或者加入将门。对于那种地方，这种家世，即使身为女子也有很多未知变数。学武可以防身，最起码不会弱不禁风；懂兵法可以通晓外事，像《孙子》《鬼谷》等，无论持家还是守业都会用到其中的道理。婉贞点头道：“这个不难，落雁姐聪慧过人，我书房里就有不少兵书，你可以随意来看，哪里不懂就问我。我不行，还有梁振业他们呢。最后一项呢？”

    落雁面露难色，道：“这个最强人所难了。爷爷竟要我有朝廷的封赏。”

    封赏？

    落雁十分不满，道：“正是。不论用什么方法，是否是女儿身份一概不计较，却一定要朝廷有公文的嘉奖才行。哪怕只赏个八品半的小官，只奖一文钱。也就是说一定要我做了什么能让朝廷奖赏的事情才行。 ”

    这是……哦，胆量。婉贞了悟的点点头，不错了，这是许老将军对孙女的试炼。

    婉贞想罢，温和笑道：“不是什么难事，落雁姐姐放心，凭你的聪慧柔韧，这一年的光阴定能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