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涯行歌
　　作者：无端华年

　　1. 行歌

　　初秋，黄昏，镜湖畔，临州最热闹的酒楼---醉东风。老板娘如意，摇着莲花步上了洒楼的顶层小阁，阁窗边的小榻上，躺倚着个十六、七样貌的少年，一付无精打采的模样。
　　“哟哟哟，这次回来是怎么了？”如意摇到少年面前，故作凝视状，“难道----，这次游荡，终于害了相思？！是哪家良人？年方几何？生得怎样品貌……”
　　“美人，你不要总摇晃行吗？！晃得人头晕！” 少年烦闷得嘟囔。
　　“哦，这可我独创得风摆柳步，小歌儿当初学舞时可是爱得紧的！”如意摆出想当初我可是临州第一舞娘的造型。
　　“我又不是那只老狐狸！你冲我美什么！”
　　“老----,咳！,半月未见，泽郞可好？”如意又故做崇拜并有些含羞的神色。
　　“快要死了！”
　　“啊！”
　　“下次再见老狐狸，定将其……”少年用手狠招比划。
　　“小歌儿可手下留情哦-----，你在这续继，我下去看看，近中秋了，真是银子点到手软哦！”如意见行歌真恼了,心中不解这对师徒又出什麽差子了，躲着边说边摇了出去。
　　少年望着摇出去的身形儿，老狐狸十年前救得这临州第一舞娘如意，再用了些关系摆平了如意的仇家，如意又弄来个名厨阿达，合伙开了这间醉东风，自己从小被压榨在此卖艺，这三年自在行游，才回，这又来了……这就算了，可还有比这更……老狐狸这奸人啊！
　　翻身望窗外，夕照染红镜湖，微风拂皱秋水，飘吹红叶、……郁闷！
　　-----------------------------------------行歌的从前--------------------------------------
　　行歌自知事起，是在临州境内的林家镇乡边的山中，有总是自称老奴，称行歌为小小姐的阿公和阿婆，一年有三四个月会在家中出现的泽公子，行歌习惯称其老泽。行歌知道自己和他们都沒有血亲，因为他们常带自己去看的两个坟头才是亲爹和亲娘。
　　家中有一处书房，是老泽在家时呆得最多的地方。老泽是个风度翩然，多才多艺的人，尤善书画，琴技。一年中大多时负一狭长包袱，行游天下。在家时除了教导行歌。则多是在书房中对一幅美人图抚琴吟歌，或轻语或凝思。
　　老泽不在家时，行歌便霸占书房，惭惭发现，书房里曾有四个人的痕迹。
　　第一位是个男子，单名‘靖’，房中藏品有大半有他的拓印。还有其本人文卷数集。藏书各种门类尽有，从诗词之鉴赏到治国策略，女子修容，殿阁营造，武功典籍，医药功用，辨心识人……甚至房中术。屋内还有一个大柜，专门放着些精巧的机匠器物，还有很多机匠和工程的图纸。依书房的摆制和格调看，靖是书房最初的所有者。
　　另一位署名是‘梅’，应该是个女子，这女子和靖是一对恋人，书房中有些许二人的情文，还有一本梅的日书笔记，其间记载着梅和靖的点滴。字里行间透露，这是位古灵精怪的佳人。
　　这两人的名，与那坟碑上的字，是一样的。
　　第三位是老泽，老泽的物件摆在单独的一个柜中，多是书画和琴谱，还有那狭长包袱……
　　最后这位，行歌觉得最亲切，最熟悉，最真实，最溫暖。就是老泽看着发呆的图上美人。这美人默默伴行歌度过书房的数十个寂寞年头，一双水眸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温暖地望着你。永远带着温柔明媚的盈盈浅笑，见者如临春暖花开。然而除了这幅图，行歌也只能从老泽的琴音眼神中遥想美人的风华，揣测美人和老泽有怎样的过往。
　　行歌自小天賦异人，乡中人皆夸赞，可老泽并不以悦色，有时教导行歌累时，用福兮祸兮的眼神看着行歌，叹口气道：真象！行歌知道他说的必是象坟头里的那一个，心中不悦，就算象这恼人的老泽，也比象坟头强啊！老泽毕竟是活生生的啊！可老泽不常在家，行歌自小就象晒干的海藻浸泡在书海中，漫无目的，饥不择食地吸取，也照着书上练些功夫。阿公阿婆也常说，真象！
　　直至七岁，行歌清楚记得那是本黑皮白线装的单行本，说的是一个游侠的故事。一人一马，一琴一剑，行走天涯。
　　这年再见老泽，行歌告诉老泽，这一生要做一个剑胆琴心的游侠！
　　老泽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拿过琴缓缓抚起，是行歌从未听闻的曲，琴音款款，如丝缓缓萦绕心间，有喜悦、遥思、幽怨……有灼灼日照，朗朗月明，浩瀚沧海，广漠草原，上至碧落下黄泉……有生老病死，喜相逢，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行歌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心头，琴音停了良久，仍发不出一音，心中只想从此随这老泽海角天涯。
　　老泽静静看着行歌，缓缓轻笑，“不想呆在这了？想从此浪迹天涯了吧？好！我助你！”
　　六年后，行歌终于断定―――――上当了！
　　六年间
　　老泽说游侠要精于武艺，行歌冬练三寒，夏练三伏。同时帮醉东风扫平三教九流
　　老泽说游侠要精通音律歌舞，行歌……同时在醉东风担当乐师、舞童
　　老泽说游侠也要吃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行歌……同时在醉东风作账房
　　老泽说游侠孤身一人，要会照顾自己，行歌……,是醉东风二厨
　　老泽说游侠要渊博，行歌……结果临州都知道醉东风有本活史典
　　老泽说游侠还要……
　　如意一边点银票一边说：“泽郎！这小歌儿真是神人，什么都成啊！”
　　阿达一边品着美食一边说：“泽公子，我这手艺可算后继有人，小歌儿真是青胜于蓝啊！”
　　阿公阿婆相续作古，临走前都拉着老泽的手：“泽公子，小小姐多亏你调教得如此出众，我们也能向靖少爷交待了……”
　　行歌怒道：“老狐狸！！！六年前你欺我年幼，居然用《天涯行》引诱我……白干六年！我是要当游侠，不是要当醉东风的头牌！！！”
　　老泽心中暗笑，六年才反应过来哦！仍一面真诚道：“行歌啊！你终于找回自己，我的武功和修为已无法再提点你，这份名册中的人你可逐次寻去，将这些信物交出，记住不要弄错了顺序，他们会让你更象一个游侠，三年后你回来，才能知道你是否能成为合格的游侠！”
　　行歌思量一会儿，接过名册和信物“我会先去趟雁山，求一件我需要的物件。”
　　“你看中老魔头那件东西？！”，这倒是出乎老泽的意料，凤目一眯，又讪笑道：“我与那老魔头素来相轻，他要得知你是我的徒儿，难办啊！为师的那张‘海月’，不入你的眼？”
　　你这老狐狸又想以 ‘海月’将我奴役十年是吧！“嘿，老狐狸你多虑了，徒儿自有办法！”行歌笑得蹊跷，老泽瞧得心中一凛。
　　次日，行歌一袭少年郎装扮，行往雁山。

　　2. 名琴宝剑

　　自古侠者，必得名琴宝剑傍身！
　　名琴，本朝有海月、飞瀑、离骚。
　　海月与飞瀑前朝时乃宫中的藏品，本朝按理应该也在宫中，老狐狸必是用不明手段得了‘海月’，又将琴腹的铭刻隐去，仅有精于此道者方可以琴音分辨，想来如意和阿达也未必知道那是‘海月’，这老狐狸又想以此相诱。可恨！
　　最为传奇的乃是‘离骚’，琴惯由桐面梓底制成，漆以墨或栗色，琴腹铭刻。此琴却由百年红彤木制成，覆以明漆，通体晶亮赤红，无铭刻，历代流传于江湖，得此琴者江湖封号为“琴魔”，传承是由当任琴魔择时选出下一继任者，这当任“琴魔”就居于雁山。
　　与“琴魔”齐名的是“箫仙”，所执之箫名唤“天问”。新一任 “箫仙”的名号已于行歌到达雁山的两年前被一十五岁少年取得。老“琴魔”该要着急了吧，思及此处，行歌不禁展笑。
　　到达雁山，递上老狐狸的名号，果然！次日，行歌一袭红衣，一头披发，见着了坐于水泉边石壁上的老琴魔。老琴魔鹤发童颜，一身红衣，膝上一张赤红琴，正在抚一曲“流水”，气韵诡异。意外的是，旁边还坐着一位白衣老者，气质飘逸若仙。
　　行歌正要行礼，听那琴音一顿，“免了，小娃儿，你真是那泽小子的徒弟？”
　　行歌一揖礼“正是，晚辈行歌，见过琴魔先生。”
　　“泽小子不舍得那把‘海月’？让你来算计我的‘离骚’！！”
　　“来雁山是行歌自己的主意，师父是反对的。”
　　“哦？！”
　　“师父以为自己的弟子来请‘离骚’，是有辱师门之举……”
　　“哼！”
　　“行歌以为‘离骚’无论音形皆在‘海月’之上，且数百年传承之式，意在高远，更非宫琴可比！”行歌心中默笑，没办法，老狐狸，对不住啦！。
　　“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明此大义。” 老琴魔嘉许，可话锋一转“那你为何拜那小子为师？”
　　“行歌是孤儿，自小由师父收养，师恩难违……”行歌面色凄然，心念道：老狐狸，我为得宝琴，委曲你了。
　　“哈哈哈，泽小子要是知道你这话，一定气得-----,哈哈哈------.，小娃儿，你真敢说啊，可我就喜欢你为得‘离骚’欺师灭祖的风范，你师父已经来信为你‘美言了几句’，来来，让老儿听听你的琴技”。说罢，将那‘离骚’ 甩手向行歌扔了过来。
　　行歌伸手接稳，心想天杀的老狐狸果然使阴招！不过好在老琴魔狂放不羁。比那只狐狸可爱多了！
　　稳住心念，架琴于膝，抬手拂上琴弦, 琴音萦绕山涧……
　　曲毕，良久，老琴魔沉沉道：“泽小子得你这样的弟子，是他的福气……”,又过了半晌，“这曲《天涯行》是你师父之作，当年一曲真真荡气回肠，而后心有了痴念，再奏不出往日之神采……如今你这般年纪竟将此曲弹得如此绮丽，真有琴魔之风了，哈哈，好好！你在此留三个月，我再传你些技法，这‘离骚’是你的了！”
　　行歌心中喜乐，面上不羁一笑，“行歌见过‘琴魔’师父！”
　　“老哥哥，你看我这雌雄莫辨，气韵如魔的徒儿，比你那个丰神如玉，气质若仙的冉儿如何？” 老琴魔侧首向那一直未发一言的白衣老者笑着挑衅。
　　行歌立即明白这白衣老者必是上任“箫仙”，立身行礼：“见过箫仙先生！”
　　老箫仙面露浅笑“小魔头，这回老魔头可有人玩了！”
　　接下来的时日，行歌过得极为逍遥自在，搬出彩衣娱亲，软言蜜语，美酒佳肴哄得老琴魔倾技相授，更以此威逼利诱老箫仙承认，自己这个不男不女，三教九流的小魔头，比那个丰神如玉贴心得多！
　　三月弹指一挥，只一句，在行歌心上印下烙印。
　　“琴者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焚香净身的作派，不是案上摆什么名琴，不是抚琴的一双妙手。而是这里。” 老琴魔用一掌按在的心口。
　　最后行歌送二老一人一把风动按摩椅，在老簘仙含笑的嘱咐，老琴魔噙泪的拥抱下，负着‘离骚’下雁山，拿着名册和信物，讨人情去了。
　　三年辗转，行歌才发觉老狐狸原来人缘很不错，五处武庄，二处红顶商行，一家书院，甚至还有一处青楼……每到一处，皆得到厚待，对行歌有求必应，行歌当然也不客气，所有能学得一并笑纳。那些人皆不问行歌的出处，倾力相授 ，让行歌明白江湖行走，人情实在很重要啊！
　　归程，年方十六的翩翩公子沿江行船下临州，想到只要再得那把宝剑，就可从此行游天涯，心中喜不自禁啊！
　　说到当世宝剑，行歌早有心属。
　　传说前世有一对武林天尊夫妇，历经风云后决定退出江湖，做一双游侠鸳鸯。遂求当时被誉为天工机巧的铸剑师用白钢、玄铁制成白色和玄色两把的无名之剑，并下血祭，这双剑外观决无特殊之处，只是嗜血之后会变异色，威力无穷，正合了二人隐世之心。因双剑外在无法辨认，加上除了执剑人外，直正见过双剑嗜血人几乎当时就成了死人，所以历代的传承皆成迷。双剑数百年仅几次见于世，后世人因白剑染血后艳若清晨红日，所以称为“朝丹”，玄剑染血后色如夜中赤练，称为“夜赤”。双剑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二十六年前南疆之役，当时有一对年轻侠侣与大军一起奋战南蛮之敌，两把红剑的艳光杀气震耀疆场，这一役大胜后，南疆无乱，两位侠士和两把剑也再未见世，不知所踪。
　　行歌心属的正是其中的“朝丹”剑，不知所踪？！嘿嘿！
　　三年之期，书房，图中美人盈笑依旧。美人啊美人，当年你是何等风采，我心生向往啊，行歌和美人打过招呼后，转身来到案前与老泽对坐。面前的老泽自行歌记事起就没有多大变化，依旧风度翩然，神态潇洒。一双少有喜怒的凤目中，今日却有了复杂的情绪。案中摆着老泽常年带在身边的狭长包袱，老泽用手轻抚包袱，口中轻语：“婉儿，婉儿，这个小魔头行歌你可满意？她会实现你的愿望吧……”
　　这一幕，行歌已在心中演练过千万次，对着美人图一揖，“婉姨，不论你有什么愿望，行歌一定替你实现！”
　　“你还记得七岁时对为师说过的话吗？那也是婉儿的愿望，她没能实现，你一定能吧？”老泽用复杂的眼光看着行歌。
　　“能！”
　　老泽凝神，似乎思虑了很久，缓缓道：“歌儿，你的婉姨去时，唯有一人放不下，此人有一个心愿，在你开始游侠生涯之前，先去助他实现心愿好吗？也好让婉儿在那边安心。”
　　“好！”
　　“就这样轻诺？！”
　　“如果有违诺言让我----,让我----, 让我----, 不过那人也可能不想让我帮忙啊！”
　　“歌儿，只要你真心愿意做的事，没人可以阻止了吧！”老泽眉头不悦地一紧。
　　“好好！我以侠名许诺！如违此誓，让我这一世当不成游侠！”
　　“那为师就放心了，你去找这位老人家，她会告诉你要助的人和其中渊源，”老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行歌，“歌儿，为师能给你的都给了，明日我开始要四海为家，再不回来，歌儿你保重了……”,老泽眼中仿佛溢满疼惜。
　　行歌想这老泽虽有可恶之处，但十几年养育与教导之恩却是真切，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不由喉中一哽，眼中有了些许湿润，“师父……”
　　老泽却含笑摆摆手，转身出了书房。
　　行歌因离情有些抑郁，但打开案上包袱后，喜悦即刻涌上心田，一把白剑静静躺在案上，外观决无特别之处……
　　次日清早，老泽便一身轻装云游去了。行歌也带着一琴一剑来到临州醉东风。
　　“小歌儿，可想死我了……三年哦，真的出落成人中龙凤啦！”如意一见行歌，便飞燕般扑了过来，将行歌搂在怀里好好打量。
　　“想我回来赚银子吧，我出落成这样更值钱了吧，如意啊，你还是这么美！这么爱财哦！”
　　“以前也是泽郎交待的嘛，我好心疼的，小歌儿这次在这呆过中秋吧……”
　　行歌抬步上了楼顶自己的房间，将所有的事情理了一遍。
　　老泽有这柄“朝丹”剑是行歌小时候一时好奇发现的，老泽从不使用“朝丹”，而是不离身地带着，二十六年前使用“朝丹”的是一位女侠，所以行歌断定那女侠必是图中的美人。本以为老泽会不舍得将“朝丹”传于自己，连骗取强夺的计划都想好了，惭愧啊！当年是一对侠侣执“朝丹”、“夜赤”双剑，以老泽的烂功夫，肯定不会是“夜赤”的主人，那这三人又有什么样的纠葛？婉姨应该是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不然老泽也不用只对着画相思，那婉姨放不下的人是谁？女人放不下的不外是情人和孩子，以“夜赤”主人的年纪和本领，应该不用自己帮什么忙。那最大可能是婉姨的子女了，和谁的子女？老泽？还是“夜赤”的主人？行歌觉得事情挺有趣，心想明天去找老人家应该可以解开谜团，就要知道老泽，还有最喜爱的婉姨之故事，直是让人兴奋啊！
　　第二日如意见行歌兴致颇高地出门，气怒+沮丧地回来，口出恶言要饥食狐狸肉，渴饮狐狸血！，

　　3. 明月逐人（上）

　　行歌从回忆的思绪中醒过神来，胸中闷气不得排遣，见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突然想去水边走走，披了件外卦，发也不束，抱着“离骚”便出了醉东风。
　　镜湖边清风袭袭，抚动行歌的衣袂和乌发，皎月朗朗，印在湖面一片银光，湖边停着几艘画舫，闪着星点灯光。行歌坐在湖边的角亭中，架琴于膝，叹了口气，素手抚动。一曲《静夜思》脉脉流出……
　　过了片刻，近处的画舫中突然传出箫音，合着琴曲，浑然天成。行歌兴起，突然变调行弹，那箫音毫不停顿，轻易合上，行歌一笑，手法越发刁钻，箫音也灵动流转，不差半步。真是他！巧！
　　曲毕，行歌看向画舫，舫内缓缓行出一抹身形，立于船头。月光下，精致的白色锦袍，面若冠玉，如漆的黑发用八宝珠玉冠绾束，气韵如兰，手执一管晶绿的翠玉箫。水面中隐约可见倒影。行歌心暗叹，好一幅临水照花图，不枉老箫仙赞不绝口啊！不禁展颜一笑，开口道：
　　“箫仙兄，行歌在此有礼了。”
　　箫仙公子——冉，自幼聪敏，钟情书画与音律，乐于游山阅水，十五岁得箫仙传承后，便是江湖中享誉的佳公子。因临州镜湖的中秋夜举世闻名，今年特来赏月。正在舫中观赏日益圆满的明月，忽闻琴音，是“离骚”独有的琴音！三年前与师父传信得知，“离骚”被一位十三少龄的小魔头得了去，那小魔头古灵精怪，无忌如风，只可惜三年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真巧了。冉当即拿过“天问”，与琴音相合，那琴音似乎有意为难，陡高促低，冉心中一乐，果然是个精怪！曲一毕就跨出舫屋，向琴音来处望去。
　　角亭中，盘坐一抹浅紫身影，秋风扬起飘飞的衣袂和乌发，衬一张清丽绝伦的素颜，四周水雾萦绕 ，静谧而幽远，宛若浮出水面的一朵睡莲……忽闻角亭传来清音，
　　“箫仙兄，行歌在此有礼了”
　　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呆怔住了，不由面上一窘，仓促答道：“见过琴魔贤……”,‘弟’字还没出口，突然想起师父提过小魔头其实是个女娃娃，一时不知怎么接口，更回窘迫起来。
　　行歌听出那边的异样，不由玩心大起。“咯咯，真的是丰神如玉，气质若仙的冉哥哥啊，今日行歌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边说边提琴掠过湖面，跃上船舫。
　　冉听出行歌拿师父的话捉弄自己，又见突然放大到眼前戏谑的笑颜。一阵气恼，面上更是烫红。
　　“冉哥哥，你是喝了小酒，还搽了胭脂膏，真是面如桃花呢！”行歌故意将脸凑近笑道。
　　“你，你，你这……”冉听行歌居然拿自己比女子，急气得语不成句。脚下后退着避开行歌凑过来的笑颜，行歌更是步步近逼，冉不觉退到船沿一绊，啊得一声向湖面倒去。
　　行歌伸臂一把拽住冉的胳膊，将人拉回船来，退身以女子礼盈盈一拜，楚楚可怜道：
　　“行歌是和冉兄开个小玩笑，冉兄莫要见怪，若要让老魔头知道冉兄见了行歌，高兴得差点掉到湖里，行歌要受责罚的”。
　　冉见行歌面色举止似有歉意，言词还是玩笑说词，不禁苦笑道：“你师父怕是要高声叫好才对吧！”
　　“行歌请冉兄到醉东风小酌压惊，冉兄可要赏脸呀！”，不待冉回话，行歌已向岸边掠去，冉只得回身与舫内的下人打个了招呼，提气跟了上去。
　　二人前后来到楼前，冉心中暗惊，这行歌小小年纪轻功竟如此之好，自己倒跟得有点面赤气喘。不由地心生敬佩。
　　行歌也心中暗笑，不过使出三成功力就让这小子那样，还偏要硬跟，真是个有趣的绣花枕啊！经过这么一闹心中郁结之气倒是消了大半。
　　并肩进了楼门，正迎上风摆柳摇的如意。
　　“小歌儿，来了朋友也不介紹一下，这是哪家公子，真是玉人儿！”如意对着行歌说着，眼却在冉身上打着转。
　　冉看那象是估价的眼神在身上游转，听言语和行歌却是极熟的样子，便一揖礼“在下……”
　　“冉哥哥，你是何方人氏？今年贵庚？可有婚配？家里还有什么人？……”
　　冉被行歌连珠炮的问话弄得一怔！
　　“我的如意姐姐可是醉东风的老板娘，也是临州有名的媒家，你这样品貌又是我行歌的熟人，如意姐姐必打个大折头的给你！”
　　冉这才明白如意的用意，当下行歌是在提点自己。便正色道：“在下还未有成亲的打算，谢过如意姐姐美意。”
　　如意侧身对行歌低语，“你少吃里扒外！明日就有‘花会’，带这小冉子来，二成！”又转身对冉笑道：“临州什么样的妙人儿没有，冉公子看到中意的人再打算也不迟！”
　　见如意不打算放手，行歌一把抓了冉的腕一边往二楼急去，一边回头说：“如意姐，我们先去吃饭，回头再说！”
　　冉被行歌拽着往楼上雅座，腕上传来脉脉温热，抬眼见行歌因急走扬起的发丝和小半张素颜，心头微颤，面上又是一热！想到平日温文尔雅如己，今天这是怎么了！结果是更加热浪翻滚。
　　行歌将冉塞进雅座，回头确认如意没追来，心里暗骂，这如意想钱疯了，以前奴役自己不算，现在看见个人都想要下手！这才回头招呼冉，见冉上面上红云密布，以为是为如意的话，便调笑道：“看你这娇滴滴的，哪有点男人的样子！”
　　“你在众人面前拽着男人，哪有点女人的样子！”
　　“你现在才知道？！嘿嘿，那最好马上把脸白回去，不然小二进来还以为我已将你生吞活剥！你的名节可就不保了！”
　　结果只引得冉脸上更赤！行歌故意盯着这羞红的俊颜看，忽然发现，这小子居然生了一双与老狐狸极为相似的凤目！心中郁结又起，冉哥哥，就冲这双凤目，虐你沒商量！
　　这晚，推杯换盏，调笑诱哄，直把冉灌得烂醉如泥。行歌将冉扔给在楼外候了许久的下人，“有劳久候了，明日让你们公子早些起身，我带他去君山游玩！”

　　4. 明月逐人（下）

　　次日，行歌骑马来客栈寻冉，一个约十三四岁的小书倌请行歌先坐在偏厅喝茶，“我家公子已起身，正在梳洗，请公--公--公子.稍候”，小书倌眼见行歌一身深紫男袍，行态瀟洒，头发用一根簪扭了个奇怪的髻，却衬张似笑非笑的俏脸，说不出得诡异。一时断不定，想他是骑马过来的，应该是公子才对。
　　“小弟弟，去请你们公子快点，不要再涂脂抹粉了！”
　　这稍候，换了三壶茶、一阵小睡和一肚子不耐，大约一个时辰后，才见冉款步从楼上下来。厅里的人都对冉行注目礼，行歌只觉得眼前一亮，心想这近一个时辰的梳洗效果就是不一样！但是去君山游玩，也不用弄成这样吧！
　　“昨夜宿醉，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把这肿眼敷平，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候了！”冉用兰花指比划，眼中却带着星点笑意，沒有半点不好意思。
　　行歌看着那对狐狸眼，心想故意的吧！小冉子，你今日打扮得这般美人模样，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呵呵，为冉兄这等妙人，再多一个时辰也无妨！不过早间走得急，忘了件东西，冉兄与我一同去醉东风拿了东西再去君山可好？”
　　行歌进了醉东风，对如意使了个人给你带来的神色，转身道：“冉兄，我去楼上取东西，你随如意姐后园等我吧！”不等冉回话，抬脚楼上去了。
　　本朝安定近七十多年来，百业渐兴，世风也日益开化，青年男女不再拘于父母媒妁，也常通过游园集会来寻找意中人。如意的花会可是临州数得上的，这类集会以停留在花会的时间长短计票，所以参加花会男女的多寡和品质就尤其重要了。
　　行歌上了楼顶阁间，倚窗望见被如意连拖带哄捉进花会的冉，现在已被三两圈人围住，小子！这般招待才不枉你梳洗了一个时辰啊！
　　下边冉在人圈中围着，一一见过姑娘们，心想只道北地女子热辣，想不到这江南佳人也如此无拘得打量人，却不知花会本就是有意男女才会进入，交流自然不会拘于俗礼。直被瞧头上泛出薄汗。心里恼愤行歌卖友之举。
　　行歌在楼上吃了小点心，又小眠一觉，起身简单梳洗，如意就推门摇了进来了。
　　“这个冉公子真是个宝贝！今日花会银多了一倍不止，下次……！”
　　“下次再说，这次的先拿来。”行歌手一伸
　　“我如意自然说话算数，哪！二成，”
　　“一个时辰了，我们还要去君山，这回到这了。”行歌将银票往怀里一揣，伸个懒腰往下走。
　　“可別下狠招，下次还要来的啊！”如意在后面叮嘱。
　　湖边的亭内一圈姑娘中，冉正苦着脸应付着。突然瞧见行歌进了园门，忙把手一举，对行歌抛来‘救命’的眼波。行歌回了个诡笑，向这边过来。
　　“冉郞，冉郞，真的是你！”
　　冉只见一抹紫影从人圈外挤了进来，却听得行歌用男音叫着。脑子一哄！
　　行歌双眼泛上泪光，仍用男音道：“冉郞，昨夜‘良人楼’春榻未凉，今日就在这花会寻欢，你好狠心！”说罢一头将脸埋入冉的怀中，笑得发抖！但在众人眼中却是伤心抽泣。
　　冉目瞪口呆地看着怀中行歌。这‘良人楼’好象是临州有名的男娼馆吧！行歌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啊！
　　众人瞬间散开，仿若恶疾避之不及。
　　冉还在呆怔，感觉怀中人用的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低语：“都走了吧？！你还呆着干嘛，还想在这儿现眼！快拥着我出园子。”
　　为防众人认出自己，行歌仍将脸埋在冉肩上。冉恍惚觉得怀中温软，鼻间若有馨香，抬眼见四周众目神色各异，顿时红潮涌至耳根，步履僵硬地携着行歌出了园子。
　　接着十来日，二人结伴游玩临州地界，过得逍遥自在。行歌这才发现，那日冉居然并非故意为难，这个绣花枕不是一般得讲究加挑剔，梳洗加用早膳，一个时辰还很紧张哪！不出游的日子冉便要求行歌扮出各种模样来画像，行歌惊喜发现冉的画竟极好，有张侠士图最得行歌喜欢，拿回来向如意自夸，更挂在房内最显眼的地方，以慰被老狐狸气结的心灵。
　　中秋日，在如意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下，行歌一身红衣在醉东风当舞娘，顺便扣了冉做乐师，行歌特地为冉设个纱帐，不必抛头露面。
　　冉隔着纱帘望着台中行歌初为霓裳后六么，广袖展红云，莲步摆柳腰，眸中妩媚秋波似扫过每个人，又好象只是望向远方……这行歌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倚天拔剑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行歌啊行歌，那偶尔的落寞的眼神又是为了何人何事，你也有牵挂的人么？！不由唇下一颤，走了一个音。红影旋到帘前，回身做了个鬼脸，冉不禁一笑，又跑一调……
　　醉东风晚宴摆完，客人都到园子里赏月，楼内灯火已昏暗，冉在柜前角桌喝茶歇着，见行歌从里间跨出，身上仍着红舞裙，发上钗环尽卸，只散散披在肩上，面上的脂粉也洗净，红衣乌发中显得尤为鲜明清丽。印着明暗的灯火，让冉想到夜间寻书生的千年狐妖。行歌手里提着坛酒，另一手抱着‘离骚’，向冉招招手，“带你去个月亮最亮最圆的地方！”
　　行歌的马已被如意牵去使唤，二人一骑在沿湖的林间小路行进，暗尘随马，明月逐人，间着行歌清朗和冉沉沉的笑。转出一片密林，豁然见湖边一片石滩，二人下马跃上最大的一块青石，冉才发现他们已绕湖大半圈，来到醉东风隔湖对面的山脚。四周靜宓，月光泻在湖面石滩，泛着淡淡的莹光。
　　“以前被如意奴役得受不了，就会来这里缓口气，呵呵，沒人找得到！”
　　二人盘腿坐下，行歌从怀中取出两个酒碗与冉对饮起来。
　　“冉哥哥，中秋是团圆之日，为何一人在临州？”
　　“往年无论多远，都得回家，父母叔伯，长兄幼妹一堆吵闹，早就听说江南临州的月夜之名，今年索性玩过再回家讨罚吧。”
　　“家人哪舍得罚，不过徒增他们挂念！”
　　“……歌儿往年中秋如何过得？”
　　冉听出行歌话中有些落寞，不想再谈自家的中秋，可这话刚说完，又觉更加不妥，懊恼！
　　“我啊，这几年天南海北，每年人事皆不同，常换常新啊！”
　　冉听得心中难过，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冉哥哥，你不是一直想听那曲《天涯行》吗？，今日清风朗月，正是应景，我们何不合奏一曲？”
　　琴声簘音纠缠渐起……
　　冉以前也曾奏过此曲，可今日似被魔力牵引，不能自控，仿佛合的不只是曲，而是行歌的心！眼前佳人素手抚丹琴，眼帘低垂，神似緲游，乌发红裳迎劲风飞扬，宛若几欲飘飞的嫡仙人，只想如此与之相伴，地老天荒……
　　冉这才惊觉，眼前人，已入了眼！入了心！
　　曲终，行歌久久垂目静默，冉目不转瞬地凝视着。
　　“歌儿，今后天涯行走，我与你作伴可好？”冉缓缓低语。
　　行歌不语，只侧首看向冉……忽然展颜一笑“好啊！不怕我又将你拿去抵银子！”
　　只想冉是看出自己的落寞，出言相慰，得良友如此，心里甚是温暖。可冉听了自己调笑的话，并不与自己说笑，只含着温柔的笑凝视自己。凤目中烟波潋滟，深处闪着星点的火光。行歌对上这目光，又似不经意得将脸移开望向湖面。
　　“在云游四海之前，我有件事要去做，时间不会短。”不知怎么想到老狐狸，行歌黯然得低语。
　　冉眼神暗了暗，伸手自颈间解下一物，递给行歌，“这个给你，办完事去找临州知府，他与是我旧识，见了这个就会与我联系。”
　　行歌伸手接过，仔細打量着手中晶翠温润的玉坠，想必戴了有些年头！心头暖意更浓。
　　“冉哥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有也有不少宝贝！”说就怀里一摸索，“这是荆州开元商行大小姐的绣帕，这是襄阳昌隆钱庄二小姐的玉簪，这是番州沉香楼红袖姑娘的镯子，这是白州白庄少公子的---.这个不合适你，还有这个……”
　　“好了好了，谁稀罕你那些宝贝，你只须记得办完事一定要来找我！”冉哭笑不得，有些气恼地答。
　　“一定一定，这才是冉哥哥嘛！刚才那付要死不活的样子吓坏人！呵呵！”行歌在冉肩头击一老拳，“来来来，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谁？！要死不活？！昏倒！
　　结果仍旧是烂醉的冉，不省人事地被行歌扔回客栈。
　　次日再去醉东风，行歌已启程。

　　5. 久如

　　两个半月后，帝京城门口，等着入城的人长龙蚁行，行歌在马车中拥被而坐，隔着窗纱向外探望，帝京的冬天冷得早，与西苍很相似啊！靠回枕上，思绪飘回三个月前。
　　那日与老狐狸分手后，回到一別三年的醉东风，没耽误，径直按纸上的地址见到老人家吴婆婆----竞是婉姨的乳母！老人家与婉姨感情深厚不免絮叨，行歌只捡有用的听了。
　　婉儿小姐自幼丧母，由吴婆婆一手带大，父亲是位书院的院长，忙于书院之事，只可算个严父而非慈父。婉儿自幼聪颖，但不愿随父从文，反而钟情于剑术，学成后巧有机綠，得了名剑“朝丹”，从此天南海北，连吴婆婆一年也难得见她几回。有一年，婉儿带回一位风度翩翩的泽公子（老狐狸风度翩翩？！）婉儿只以泽公子为良友，可在吴婆婆眼里看得出，泽公子对婉儿是极为喜爱的。后来经泽公子介紹，婉儿又识得一位澜大哥，三人结伴五湖四海！吴婆婆未见过这位澜大哥，言语之间却极为怨恨。连吴婆婆也不明白为何婉儿沒有选择泽公子而是那位澜大哥。但其后一夜，婉儿与泽公子勿忙回家，连夜携吴婆婆南行。十五日后，三人被澜大哥派来的黑衣人围困，婉儿将“朝丹”赠与泽公子，要求泽公子代为实现平生夙愿，只身随来人而去。次年生下一子名唤‘久如’。泽公子只身带吴婆婆江湖辗转多年，后受一位友人之约来到临州。吴婆婆也就在临州长住下来。也是在临州定居后，吴婆婆才知道婉儿在別后的第八年已抑郁而终！死后被追封为……
　　行歌开始只觉是个痴男怨女的悽婉故事，可听到“生下一子名唤‘久如’”就心惊肉跳起来，再听至“死后被追封为……脑子一片空白！后面的话一字也未听到，最后跌坐在椅上才回过神来。
　　“婉儿小姐必是放不下小少爷的，即然泽公子请了你来，你定是个能人，连小姐的剑都给你了，就请你替婉儿照顾小少爷了！”
　　不，不是吧，那个小少爷比我还大好几岁，又尊贵！哪里需要行歌来照顾啊！
　　行歌沉默，脑中却飞转！哼哼！死后被追封为孝端皇后！老狐狸！你就是当年侠名在外只爱江湖不爱江山的十三王爷司马泽呀！澜大哥就是当今圣上，当年的太子司马澜！婉姨是独得圣眷八年的丹贵妃，也就是孝端皇后！小少爷不就是当朝的‘青王’司马久如！那小王爷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除了那件事，还会有什么需要帮忙？！老狐狸啊老狐狸！你明知我虽遭父亲放弃，但对祖训还是有所顾忌的！再说侯门一入深如海，有几个名臣良将能得善终？考验我作游侠的决心，犯得着用这招来试练吗？！ ‘朝丹’迟早都是我的，居然用这个诱我发毒誓！老狐狸，我与你不共戴天！
　　吴婆婆眼见行歌脸由青变黑，牙关紧咬！似是愤怒已极，便停了口，坐在一旁等行歌开口。
　　行歌在心里将老狐狸骂入十八层地狱，还是得回到现实来！这账自待今后与老狐狸算，答应婉姨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心绪渐渐平抚，行歌也冷静下来，结合世间的传闻，当今圣上必是和婉姨一同征战南彊的‘夜赤’剑侠（比那老狐狸只知风月强多了！），婉姨当时应该并不知其太子身份，待到其要入主皇城，婉姨自然左右为难，按吴婆婆的说法，她和老泽应是想隐于江湖又被圣上请了回去，是什么使婉姨甘心被宫囚以至抑郁而终？行歌不由想到江湖中另一个传闻，转身讪笑地对吴婆婆：“婆婆，行歌听过一个江湖传闻，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是听闻婉儿生小少爷时早产近两个月，有人传言小少爷并非龙种是吧？”吴婆婆无所顾忌得笑答。
　　“小少爷难道是老－－，老泽的？！”
　　“实话说，老身也不知道，倒希望真是泽公子的，那圣上害婉儿终身，要他的骨肉做甚！”
　　行歌觉得这婆婆真情率性！甚合胃口，便笑哄说：“只要是婉姨的骨肉，我定当倾力相助，婆婆请放宽心！”心中却叹气！连吴婆婆都不清楚，想来小王爷自己就更难清楚，比起自己被父亲放弃，不知道亲生的父亲是谁怕是更让人难过！
　　接下来就是请相熟的武庄收集资料，很快有了结果，足足几十张。
　　司马久如，当朝九皇子，也是圣上最小的皇子，亲母孝端皇后，生于天元初年，今年二十有四。自天元八年亲母亡故后，由贤贵妃代为教养。十二岁进封‘青王’，十四岁起匿名行走江湖三年。后不忌王爷之名，辅职于尚书省六部，二十岁又入中书省求教。因其母孝端皇后当年深得圣眷，其自幼颇得圣上喜爱。知书复礼，年少持重，朝中多有赞誉……
　　行歌仔细阅读了所有的资料。
　　无懈可击啊！为子聪颖孝顺，为弟亲厚有礼，为臣谦恭尽责。哼哼，小王爷你一定忍得很辛苦！如今万事俱备，就让行歌来作那阵东风吧！
　　思绪回到眼前，行歌的马车已挤进城门。行哥含笑眺望宫城。
　　小王爷！你心思猜疑顾忌，我要如何取信于你？行歌送的见面礼你可满意！
　　青王府，书房，久如坐于案前，手指轻扣桌面，神似凝思。
　　十日前，洛阳天裕钱庄同室操戈，一夜之间烈火焰天，钱庄被焚！
　　本朝除了司马皇家，就数王，江二家。王，江二家的祖上皆是开国时的元老。本朝二家老爷分任中书令与尚书令，皆是股肱重臣，共行承相之责。二家与皇家多有联姻，太子之母淑贵妃、太子以及长皇子历王之正妃皆出自王家，而后宫之首贤贵妃则是江门之女。
　　天裕钱庄是洛阳陈氏兄弟所开，这两位兄弟恰是王家外戚，朝中皆知天裕钱庄实为王家洗钱和中转的银库。据探子来报，二个月前洛阳魂销楼一位舞娘初次登台献艺便被天裕钱庄大当家看中，将其买回庄里，这舞娘一进庄便恶疾不断，后查出是当家夫人所为，大当家一怒要严罚当家夫人，这当家夫人与弟二当家早已有染，一阵挑唆后，二当家率亲信夜袭其兄，后演变成两派厮杀，最终一庄人皆死于非命，那个禍水舞娘自然也是葬身火海。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但对自己的确有利，久如心中虽乐，却也只打算和大家一样当个笑话看了。
　　可今日收到个物件，说有位叶公子求见。将这个笑话变得不那么好笑了！久如本不想见，免得牵扯不清，又觉蹊跷，思虑了很久，还是约了在书房见面。书桌上摆着那物件，是一个腰牌的泥拓片，拓片上四个字清晰可见“天裕钱庄”！

　　6. 初见

　　行歌差人送了物件，料那个素来少年持重起码要考虑十天半月，不想次日清晨青王府的人便将正在冬眠的行歌请了起来。
　　进了青王府，行歌跟着老管家沈伯曲径绕行，明白这是要避开前厅直接去后院，穿过一段长廊后，竟见一片水域，水面上有架起而建的两三间房，靠行歌这面接了片露天的榭台，近岸的那面隐约有连岸的步廊。人在房内不仅可以赏水景，也可以看见任何一个方向的来人。再绕行小半圈来到连岸的步廊，廊边栏登上坐着个丫鬟，近门处站着位青色劲装的青年。
　　“老奴就送到这了，王爷在书房内，叶公子请自行进去吧。”
　　“多谢沈伯领路。”
　　行歌踏入步廊，行至门前，青年举手拦下行歌，行歌将配剑卸下交给青年，跨门而入。
　　书房中深色檀木摆设，沉静深幽。书桌后坐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行歌目光看上男子的面容，禁不住心中默笑，吴婆婆，你的愿望实现了！你的小少爷生一张婉姨的妙颜，却衬一双老泽那般漂亮的凤目!
　　“在下叶行，见过九王爷！”向男子一揖。
　　久如沉默打量眼前清明俊秀的少年。行歌面上无波，对上那对凤目，静静任他打量。片刻，久如抬了抬手，示意行歌在桌对面侧首的椅上坐下。
　　行歌坐下后抬眼便看见对面壁上挂道柄普通的玄铁剑，决无半点特別……面上闪现一丝笑，转首看向桌后之人。
　　“王爷可喜欢在下的见面礼？”
　　“二百九十七条性命，本王受不起。”
　　“王爷清点得这般清楚，难道是嫌少？”行歌笑意更浓。
　　“叶公子今日来此，是让本王将人送上刑部，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个公道吗？”
　　“那些人是为自己主子卖了性命，与在下何干？王爷何时修行得如此悲天悯人？”行歌心里一乐，送我上刑部？！呵呵，精明如小王爷难道会去趟这浑水，做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
　　久如不语，只眼光锐利看着少年。
　　这小王爷对老狐狸的看法尚不明，该如何取信？行歌踌躇了片刻。
　　“王爷，在下本是江湖上一小卒，前些日子遇见了一位老者，那位老者与在下一见如故，送了在下一件东西，只要求在下来实现王爷的一个心愿，王爷可想看看那件东西？”
　　行歌知道这番话常人听了定当作是无稽之谈，但听者是小王爷就不同了。
　　“好！”良久，桌后的人回答。
　　“东西在外面那尊门神那里。”
　　久如唤了门外的墨已进来，墨已将行歌的剑呈上便退下了。
　　端详桌上的白剑，久如忽然眸光一动，复杂的眼神扫向行歌。行歌挑了挑眉，回了个何不试试的表情。
　　剑出鞘，左手二指互扭，一滴血落在剑锋，红暈从血滴处向剑身泛开，刹那间闪耀出彤红的晶光，锋锐之气溢涌书房。久如一时沉浸在剑气当中。是那个人吗？真的是他吗？！
　　“王爷，请告诉在下你的心愿？”
　　久如沉吟不语，将剑上血滴拭净，缓缓返白的剑入鞘。
　　“让你白骂一顿，或是北面那个位子，都可以考虑！”行歌用手指了指北面皇宫的位置。
　　“我为什么要骂你？”一想到与那个人有关，久如也放松了些，居然不是‘本王’而是用了‘我’。
　　“王爷二十多年人前人后装出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样子，心中必然郁结难忍，在下让王爷抒发一下情怀，对您的身体大有裨益。”
　　久如也不恼，只含笑问：“真的什么心愿都可以！”
　　“王爷不妨说来听听，哪怕摘星揽月，在下尽力就是。”
　　“可否宽限几日，容本王想想？”
　　“行，在下有得是时间，不过等候的这段时间，还要请王爷破费了。”行歌心想不就是那个愿望嘛，何须遮遮掩掩。
　　久如心中却犹豫，虽说那个人请来的人应该不会有恶意，但事关重大需要先查清楚底细才好。这少年行事大方，临威不惊。而且短短时间就挑了偌大的天裕钱庄……久如突然心头一紧，注视着行歌，缓缓道：“我耳闻天裕钱庄这事起由是一名舞姬！”
　　行歌踌躇片刻，“王爷可听闻过‘幻影移花’？”
　　久如心下一惊，不仅是因为这句话，更因说这句话的声音已由刚才沉练的男音变为清越的女音。
　　再见行歌居然曲身盈盈一福，又用另一种娇软妩媚的声音“奴家见过青王殿下。”
　　‘幻影移花’，传言是种诡秘邪术。修习者初可变幻出各种声音，中阶可改变容貌，高阶可将外形转换性別，分称为‘幻音’，‘幻颜’和‘幻形’，修行此术极耗内力，前人多有走火入魔而暴斃，后名门正派将其归入邪术，已失传數百年。眼前少年不仅会用‘幻音’术，而且发出幻音时仍然平和自如，内力深不可测……
　　“你由男变女遣入天裕钱庄？！”久如也忍不住惊问。
　　仍是清越的女声，“不不不，那样实在太耗内力。”，行歌摆手笑着，“而且，在下也没有那个必要！”
　　久如愣了一下，回味过话里的意思，眼光扫过那白皙的颈项，没有喉结！
　　“紫鹃！”，久如将门外的丫鬟唤了进来，“领这位叶公子到南院客房住下，这段时间就伺候着叶公子。”
　　行歌取了案上的剑，随紫鹃款步出了书房。这紫鹃姑娘约有二十一二，圆脸杏目，模样甜美，行歌看了甚是喜欢。
　　南院客房是个僻静舒适的住处，虽然看上去久未有人居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与王爷的东院隔着书房那片水域。行歌经过十几日打听和观察，基本弄清了青王府的情形，和蔼可亲的沈伯是府内的总管，统管着府内大大小小的事物。当日那个门神‘默已’是王爷从小的侍卫，其人冷峻寡言。紫鹃是王爷从宫里带出来的贴身侍婢，还有个十四岁的妹子紫莺也做了王爷的侍婢，二人虽是侍婢，在府上的地位却超然，而且默已似乎对紫鹃颇为青睐。王爷还未立正妃，有两房侍妾，皆是养母贤贵妃所赐，住在北院，行歌因为男子身份，还未有机会见到两位美人。紫鹃姑娘不愧为王爷调教大的，将南院打理得周全细致。行歌任小王爷去打听自己的出处，只成天在府内嬉戏，与下人们混得熟稔。
　　久如坐在书房的软椅中，手指轻扣着桌面，剑眉扭成一团，桌上摆着寥寥几张纸页。这叶行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居然只查到进京之后的踪迹，之前竟无迹可寻？！见紫莺端了茶进来，久如开口问道，
　　“紫鹃那边可有新消息？”
　　“姐姐说叶公子未见异样，不仅人温文有礼，而且多才多艺，竟连女子发式和衣裙的绣样都颇有研究，现在叶公子正在院里给大家讲解最新的发式呢！”紫莺说着，面上现出向往之色。
　　这算什么消息！叶行到底想干什么？！
　　“你领我去看看！”
　　紫莺惊讶得看着王爷，“王爷要去看女子梳发？”眼见王爷已步出书房，忙紧步跟了出去。
　　久如停在南院院墙的景窗后向院内望去，府里的七八个丫鬟坐成半圈，圈中坐着紫鹃，只梳着半边发髻，另半边散发握在立在身后的叶行手中，一身男装的叶行手中执梳比划，口中念念有词。
　　“叶公子，我家夫人梳何样式合适”一个丫鬟发问。
　　“你家夫人生得何种模样？”
　　“夫人生得可美了，瓜子小脸，杏仁眼……”
　　“那你家夫人配芙蓉盘花髻最合适，记得两鬓梳得蓬松些”
　　“我家夫人圆脸凤目，要梳成怎样？” 另一个丫鬟也急问
　　“那就梳流云髻配簪花最好不过。”
　　“我的发常干枯，要怎样才能梳出光滑的发辫？”
　　“……”
　　“……”
　　“王爷！”，“见过王爷。”，“见过王爷。”一群丫鬟发现王爷出现在院门口，都慌忙行礼。
　　紫鹃此时尴尬无比，顶着只梳了一半的发髻，福身行礼。并给王爷身后的妹妹一记白眼。
　　行歌执梳一揖，面上摆出我很无聊的表情，“在下见过王爷，王爷今日何等闲情，竟来体查下人们的闺阁之乐？”
　　“叶公子果然多才多艺，与府内女眷甚是亲厚啊！”
　　丫鬟们见王爷不悦，纷纷悄然退溜，只剩下一边偷笑的紫莺和一脸难堪的紫鹃。行歌也只是含笑不语。
　　“紫鹃，把发梳好后来书房！”王爷厉声说完，拂袖而去！
　　书房内，紫鹃乖巧立于案前，口中答话，
　　“王爷，我已细查过叶公子的物件，确有一张黑漆琴，琴上没有什么铭文，看来极为普通。”
　　久如心里思量，江湖中有传言，三年多前以一曲《天涯行》取得琴魔称号的少年是那个人的弟子，如果叶行就是琴魔，应该有那把赤红的‘离骚’才对。且能取得琴魔称号，琴技自是绝好，一个少年人要修得这技艺，再无可能有空学习其他。叶行武功深不可测，如果真是琴魔，那实在可称为天人了！如果不是，那又是怎样来历？！

　　7. 折梅

　　年里闰了十月，新年来得晚，行歌在青王府已呆了一个半月，过得逍遥自在，京城好玩的地方也逛了大半。几乎要将王爷恼人的心愿抛在脑后了。
　　这几日瑞雪初至，府内各色梅花竞相开放，南院的红梅更是鲜艳欲滴。大家都忙着准备新年，今日一群人挤在南院内，央求叶公子为他们摘取插瓶的梅花。摘梅是件细致活，摘下的梅枝要讲究形色俱美，又不能伤了梅树的枝脉，往年都是下人们扶梯一一摘取。叶公子有功夫，人又和气，所以今年由总管沈伯领头，来请叶公子代劳。行歌自然乐得效力。于是大家唧唧喳喳盘算着从哪枝开始。
　　久如这日上完早朝，正在书房内整理今日的朝事。忽听得南院吵闹，心想这段时日忙于朝中周旋，竟忽略了这事。又听得那边喧闹之声更甚，紫莺也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得带了默已过去看个究竟。
　　南院的中央已摆了摘好的数枝梅花，一群人冲着梅树指指点，沈伯在一旁微笑不语，叶行则立在院内石桌上，身上随便披着件天青的宽袍，头发未束，清丽的脸上泛着嬉笑，一副不男不女的妖异模样！
　　“你们这是成何体统！”久如不禁怒叱。
　　下人们一见王爷便忙抱了已摘好的梅枝退下，一群人片刻间只剩下沈伯、行歌，还有紫鹃姐妹。
　　沈伯见王爷面色极为不悦，便上前一边陪着不是一边解释原由。
　　“王爷，早啊！今日可有兴致玩一局？”行歌见沈伯难为，便笑着跃下桌来，上前解围。
　　早？！早朝都下了吧！久如眼光转向行歌，打量眼前的妖异，“何局？”
　　“近日府上梅花竞放，连王爷东院内长年无花的那棵墨梅都开了几枝，内府的东南西北角各有一棵老梅树，在下想与王爷赛一场，以此院为始点，先摘齐那些树上的墨、赤、黄、白四色梅花并返回此地者为胜。”
　　“你若胜了如何？”
　　“在下若侥幸胜了，请明日起放府内所有人三日假。在下若输了……”，行歌敛了笑容正色道，“便如实回答王爷三个问题。”
　　久如面上缓缓泛上笑容，“好！”
　　紫鹃姐妹心里可没觉得一点好，虽然叶公子一心要帮大家争取节前难得的假日，但王爷的绝世轻功岂是少年人可比，唉！
　　“在下既是客，便由我先挑方向吧，我沿东北西南环回，请王爷沿西北东南环回可好？”
　　“可以！”
　　“呵呵！那就请各位作个见证咯！”行歌笑得过分开心，弄得所有人表情莫名。
　　沈伯一声令音，行歌飞身直奔东院去了……
　　久如先跃上南角摘取一枝红梅，再向西院飞掠而去，又取一枝黄梅，至北院得一枝白梅，此时仍未遇见叶行，难道自己高估了她的功力，或有什么蹊跷？久如心中猜疑，脚下却未有半点停顿。终于在快到东院时，看见天青的身影迎面招展而来，怀中抱着一大把墨梅，口中还不忘打招呼，“王爷好身手啊！”。久如顿觉不妙！也不理叶行的招呼，直奔东院那棵老墨梅……
　　南院四人自那两人飞离后就开始下注，三人赌王爷胜，只有紫鹃念在这些日子亲厚的份上，抱着必输的决心压宝叶公子。未过多久，就见王爷的身影从东院掠过来。王爷先回来，不就是胜了嘛！为何面色铁青！只见王爷将手中梅枝狠狠掷在桌上，转身死盯着西院的方向。四人瞧向梅枝，只有三枝？只有赤，黄、白三枝！墨梅呢？没有墨梅王爷岂不是……四人皆不敢言语，只时而看看王爷铁青的面色，时而看向西院的方向……
　　半晌，又半晌，还是没见叶公子的身影！直等到四人被这蹊跷的气氛弄得汗毛竖立，才见自西院来的小径上缓缓移动的一棵‘梅花树’，这棵‘梅花树’上开着四色梅花各十数枝，还长着天青的长袍下摆。待 ‘梅花树’移到众人眼前，便从梅枝侧边探出一张嬉皮笑脸的俏颜，
　　“在下脚力不济，让大家久候了！”行歌将梅枝往桌上一摆，向沈伯招招手，“您老快来看看，这些可够插瓶用了？”然后又转向面已青黑王爷，
　　“在下蒙王爷承让了！”
　　“叶公子果然手段异人！本王领教了！”
　　“多谢王爷谬赞！”行歌居然陪了个笑。
　　久如瞪了行歌半晌，转身拂袖而去！
　　行歌回身看见四人惊异得盯着自己，只得笑着吐吐舌头，“嘿嘿，撩到老虎须了！”
　　大家不明所以，面面相觑，默已突然面色一沉：“叶公子，你不会真的将……将东院那棵墨梅摘……摘成秃枝了吧？！”
　　“恐怕是。”
　　“那可是少爷最爱的墨梅！”
　　“所以说，撩到老虎须了嘛！”，行歌仍笑着将手一摊。
　　“哈哈哈-----”先是紫莺一阵暴笑，接着紫鹃也笑得捂肚，口中向另外三人嚷着：“快掏银子！”，沈伯也笑得发出呵呵之声，只有默已脸色越发难看！摇着头出了南院。
　　“沈伯，这三天大假还得看您的了！”行歌挑眉看向沈伯。
　　“叶公子如此仗义，老身我就算拼了这项上人头，也会主持公道。”说着还做了个准备慨然就义的表情。
　　想不到持重的沈伯也会如此幽默，那两姐妹更是笑作一团。
　　沈伯差人将梅枝插瓶，亲自把墨梅瓶花送到书房内，不知用了什么说法，总之下午府上就宣布，除必须在岗的以后调休外，所有人连放三日大假！下人们传言是南院的叶公子向王爷讨的假，一时间交口称赞。
　　行歌在住下的第一日便向紫鹃坦承自己是女子，一个多月下来厮磨得亲厚无比，弄得紫莺连生羡慕，默已直飞冷眼。紫莺又在南院嬉闹了半日，傍晚才回到书房瞧那气闷的主子。
　　紫莺为王爷奉了茶，紧着眉静立一旁，心里缠算着要如何让主子应允自己明日和姐姐她们出去玩。
　　久如看着平日活泼爱闹，现在又在打鬼主意的小丫鬟，想到上午气恼离开后南院传出的戏笑，本来平抚的闷气又翻了上来。
　　“今日在南院玩得可高兴？”
　　“只是去学绣了几个新花样。”紫莺心虚地回答。
　　“哼！”
　　紫莺见王爷面无表情，心下踌躇，怯声问：“王爷明日可有重要的事需要紫莺伺候？”
　　“明日是想和南院那两人去哪里玩乐吧？”心中暗骂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小丫鬟。
　　紫莺见被主子看穿，索性撒娇道：“叶公子说要带姐姐和我明日去逛城东的集市，王爷您就应允了吧！”
　　“好！”
　　答应得太爽快了吧！紫莺觉得不妙。

　　8. 天人月氏

　　次日，南院，行歌与紫鹃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紫莺身影，差人去问，只回话紫莺姑娘说再等等。日头已高，暧洋洋照得行歌直想回房梦周公。
　　眼前突然出现紫莺委屈的小脸，她身后还有两个身形，一位玄色锦袍，一位青色劲装。
　　“王爷说，叶公子来了一个多月还未好好款待，今日早朝后特地赶回来，要陪大家去东城集市。”紫莺低声说着，眼神委屈得望向行歌和姐姐。
　　紫鹃一时惊得无语，行歌却缓缓一笑，朝王爷抱拳一揖：“王爷实在太客气了！我本想请二位姑娘城东游玩，既然王爷想做东，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侧首向默已狡狯一笑，“默大侠，银子可要带够哦！”
　　三骑一车，一行五人行向城东。
　　城东集市，俗称东市，其间各式商坊俱全。
　　先是绸布纺，行歌带着两姐妹挑捡试色，足足用去了大半时辰，买下的绸缎堆满了半个车厢。接着是首饰坊，又如法炮制，各色新式钗环珠玉无一落下。后又到姻脂妨，又是姻脂水粉，又是印唇眉膏，买得紫鹃紫莺直呼过瘾，付账的默已眼角抽搐！其间行歌将胭脂妨的掌柜唤到角落，
　　“您这可京城最大的胭脂妨，为何没凝黛眉膏？”
　　“凝黛膏可是要用药水才能洗去的！”掌柜眼光职业性地扫向行歌眉毛
　　“我是替小妹代买的”
　　“女子眉型款式常变，凝黛膏不合适！” 掌柜很专业地定论
　　“是小妹指名要的，你有是没有？”
　　“公子啊，那凝黛膏可是西疆用稀有的黛石经碾磨，沉淀，淘净，加膏，涤熬……30多道工序加工而成啊！”
　　“对对对！”
　　“如此珍品，就算订货也要等半年！”
　　“没有你还说那么多！”
　　“这位公子，本店也有很好的眉膏，比起凝黛膏决不差，您瞧瞧这个……”
　　行歌只得退而求其次，单独付了银子，将眉膏收入袖中。回身就见王爷在不远处挑眉看着自己，料他应是听见了刚才那段，心中也不怯，冲王爷挑畔地扬了扬眉，转身寻紫鹃去了。
　　结束纺间游转。五人上了东市最大酒楼临江月，要了间雅室用膳，姐妹两直呼脚痛体乏。行歌不由想起如意，同样是无功夫的娇柔女子，买起东西来，如意可以从日头未出逛到商纺打烊……经常是如意目光如炬扫货，行歌磕睡连连拎包，原来不仅是赚钱，如意对花钱也是同样执迷呢！不知阿达是否应付得来，从前在醉东风的点滴浮现眼前，想到臭美又好脾气的冉，行歌不禁莞尔。
　　“叶公子可是想起了故人？”
　　行歌回神看向发问的王爷，“王爷是想问哪位故人？”是想问老狐狸吧！
　　“叶公子的故人，大家都很有兴趣，不防一一道来。”
　　“在下以前的经历乏善可呈，住在青王府可就精彩很多了，想必以后会更精彩。”行歌眼直视王爷眼眸，心想这段日子过得逍遥，待我玩够再说不迟，行歌迟早是要助你上那位子的，不急这一时。
　　用完午膳，本还要去赏舞看戏，紫鹃紫莺累乏，嚷嚷着要回。
　　“那就先请两位公子护送二位佳人先回吧，在下稍后再返！”行歌调侃着。
　　“默已，你带她们先回，叶公子是客，我这主人自是让客尽兴才是。”
　　行歌与久如一起出了临江月，正待小二去牵马匹，路对面一骑忽然停下，
　　“久如兄，真是你？！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从书房的椅上吹到这来了？”
　　行歌只觉眼前似有光芒闪耀，好个阳光般帅气男儿。
　　“华连贤弟，这是去往哪里？”
　　“正要去往----，哦，这位是？”
　　江华连这才发现久如身边还立着一位清俊无匹的少年，如夜的黑目带种静谧的光华。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在王爷称马上之人华连时，行歌立即就明白来者是何人。此时只静静等待王爷的介绍。
　　“这位是我的朋友叶行，现在我府上小住。”，“叶行，这位是工部侍郎大人，也是江家的大公子江华连。”
　　“在下叶行，见过侍郎大人。”
　　“叶公子不必多礼!”华连还礼，心想没听过久如何时有这么个幕僚，还住在王府内。
　　“久如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日朗天清，只是出来游玩。”
　　“二位若没有明确的去处，有无兴趣和我去匠器司看件宝贝？”
　　久如与江华连并排，行歌行在久如侧后，三骑缓跑去向城东工部匠器司。
　　“华连贤弟，今日要赏得是何宝贝？”
　　“久如兄可听闻过‘霓裳戏偶’？”
　　“传言二十多年前，月氏所制的‘霓裳戏偶’？！”
　　“正是！那套戏偶早有腐坏，前两月皇上突然说今年除夕夜戏想看。唉，那套戏偶是月氏当年为皇上贺生辰献礼，制作者早已不可寻。匠器司按原样做了一个，却总没有当年灵巧飞逸的神韵！时日不多了，今日去看看有无进展。”
　　“月氏天工机巧，岂是常人可仿，皇上定也明白这苦衷，华连贤弟可放宽心。”
　　行歌在后听得暗暗心惊，难道真是那套戏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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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如与华连口中的月氏，号称‘天人月氏’，传月氏之人生有七巧玲珑心，天赋秉异，可集各艺之大成，有旷世之才。月氏之先人曾与王、江二氏一起，辅佑司马氏问顶天下，其后不顾司马氏挽留，执意归隐江湖。为避忌，当年与皇上定约，月氏之后永不涉世，不得与皇族或官家等势力有任何牵连，甚至为隐世，月氏后人皆只有名不冠姓，才技只族内传承，不授外人。族中若添新丁，必将上报朝中，供官员监督。所以在世人眼中，月氏是个只活在传说中的‘天人’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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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到了匠器司，由主事的霍师傅领着看了这套戏偶。
　　“侍郎大人，老朽无能啊，这几日虽有些进展，但仍较当年戏偶之神采甚远！” 霍师傅是少有的几个见过当年戏偶开戏的人，所言定然不虚，华连听了不禁紧眉。
　　久如正要宽慰几句，却瞥见叶行围着戏偶看得极为仔细，眼中闪着精光，不由心中一突。又见叶行抬首，向自己给了个把握十足笑颜，心下了然，微微点头应允。
　　行歌得了应允，转向江侍郎道：“侍郎大人，在下曾学过几年匠艺，当年师傅对这套戏偶极为推崇，将其作为教授之蓝本，所以在下对其了解也颇多，可否请人带在下看看原来的戏偶，或许在下有把握将这套戏偶改进些。”
　　华连见叶行面上正色真诚，又是青王爷的人，想来也应有些本事，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了！便差人领了行歌去看那旧的戏偶。自己则请久如去院内喝茶。
　　昏暗的仓库内，戏偶静立，丝裳已朽，彩漆斑驳，眼神依然妩媚，身姿仍旧曼妙……那翩翩佳公子当年就是为送她们进京，才结了那段孽缘吧！瞧见人偶底座上熟悉的拓印，行歌心一痛！述不出的痛……回身急步而出！
　　约一个时辰后，久如与华连见霍师傅领着行歌来到面前。
　　霍师傅一脸释然和喜色，“王爷，侍郎大人，这位叶公子真乃神人，刚才按叶公子的方法改进一处，果然灵动敏巧了许多，相信不出三日便可全部完工。”
　　行歌只面带微笑，静立不语。
　　江华连对眼前少年刮目相看，也喜色道：“那真要重酬久如兄和叶公子才是了，久如兄，这般才俊怎么只藏在府上，工部稀缺此类能人啊！”
　　“多谢侍郎大人抬爱，在下只识些小技，这次完全是碰了巧，岂能和工部的大师们相并论。另外刚才在下已请霍师傅帮忙制作些玩乐的小物件，这酬谢也算已领了。”
　　见叶行婉拒，久如也只是不语，江华连只得笑笑作罢。喝完茶后亲自将二人送回青王府。
　　书房，久如与行歌又象初见那日坐着，
　　“只识些小技？！叶公子识得的小技还真不少，敢问叶公子的小技，师从何人何处？”久如轻笑着凝视行歌。
　　沉默良久……
　　行歌抬头直视久如的双眸，也轻笑道：“王爷的心愿可想好了？”
　　又是沉默……
　　行歌见王爷不答，便请个晚出了书房。
　　回到南院，那两姐妹已将给大家带的礼物分发完，正在屋内欢天喜地地试着新衣新物，还不时向行歌讨个主意。行歌不禁感慨，同样的花季，如果不是老狐狸，自己也定是在天南海北逍遥自在，何须在此心计盘算，看那王爷的脸色！又惊觉自己今日似乎格外善感，只得自嘲得笑笑，和女孩子们嬉闹去了。

　　9. 渐识

　　转眼到了新年，除夕夜皇子们都到宫里陪皇上守岁。久如深夜返回，沈伯伺候着，南院那边仍是灯火通明，暄闹不绝，沈伯怕王爷不悦，打圆场说，
　　“叶公子和丫头小厮们年少，心性爱玩，老身这就过去说说。”
　　“罢了，由他们去吧！”久如望向南院那片灯火，突然觉得住了近十年的青王府第一次有了些暖意。
　　按例初一至十五闭朝，久如在书房内看书累了，望象窗外小雪初晴，心情格外地好。便唤了紫莺。
　　“今天怎么如此老实呆在我这儿？”
　　“叶公子这几日在厨房忙碌，那儿我不爱去。”
　　“哦？”
　　“忙着哄咱们府上的大厨谢师傅！”
　　“想让谢师傅开小灶？”
　　“当然不是，哦，王爷除夕夜不在府上，还不知道哪，除夕夜宴大家热闹，叶公子给大家做了一道菜，叫‘天珍芙蓉鸡’，那个美味哦！谢师傅就要求和叶公子切磋。结果几日下来叶公子把谢师傅手艺都学得差不多了，谢师傅还是做不出‘天珍芙蓉鸡’，叶公子只好天天去厨房帮忙！”
　　“叶行又使诈吧！”
　　“不会，因为谢师傅只是叹气，并没有骂人，呵呵！”
　　“去请叶公子过来。”
　　“啊？哦！”紫莺懊恼自己多嘴，若是叶公子又把王爷惹了，自己可有得受了。
　　久如静静瞧着眼前的叶行，八成是为了在厨房厮混，身上着了件浅紫的紧身的外袍，坐在偌大的檀木椅上，竟显得娇小柔弱。柔弱！久如立刻打消这个可笑的想法。眯了眯眼突然道：
　　“今日晚膳，我想吃‘天珍芙蓉鸡’。”
　　行歌听了一怔！必是那紫莺多嘴！但也觉得王爷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玩心大起，睁大眼睛故做惊讶，
　　“王爷，原来这就是你的心愿啊！”
　　久如居然直接给了行歌一个‘你想得到美’的白眼。惹得行歌哈哈大笑。
　　“既然不算那个心愿，就不能白吃，把那件宝贝让我见识一下？”说完向壁上看了看。
　　行歌将玄铁剑握在手中，剑身黑亮如漆，微微有些沉敛的光，手指向剑锋一按，指尖渗出血滴，刹那间剑身通体放出幽暗的红光，仿佛有赤龙在剑中奔游。
　　“它喜欢我的血！”行歌眼中泛着激赏，细细看了许久……
　　“不过还是我那把漂亮些，呵呵！”行歌细心将剑身的血拭净放回壁上。曲身在久如面前一福身，娇滴滴地说：“奴家这就去做‘天珍芙蓉鸡’，王爷请在此静候晚膳！”随后在久如別扭的眼神中，朗声笑着出了书房。身后的久如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久如在书房午间小憩后，见户外阳光明媚，便一个人在院子走走，一年内难得有几日如此轻松！府里人大多都在午睡，四下静得只有风声。转过回廊，突然看见一抹浅紫的身影在屋内忙碌，才发现自己竟然转到了厨房偏院。屋内那人男袍上系着围裙，头发用块汗巾形状奇特地包在头顶，身形纤巧地在灶台前忙碌……仿佛许多年前，五岁的自己坐在厨房的门槛上，看着母亲卸下贵妃华服，在灶台前为自己做着寿面，平日高高在上的母亲，只有那时才最亲近。久如的眼中突然有些酸涩，回身匆匆离去。
　　晚膳时分，膳厅，下人们静立，久如与行歌对坐，桌上的‘天珍芙蓉鸡’已只剩汤底。行歌抬头看了看埋头苦吃的王爷,实在忍不住将手上碗一搁。
　　“王爷，你若心情不佳，在下可陪你比试轻功、剑法、诗词歌赋，可没有必要比试谁吃得多吧？！”
　　久如并不立即答话，片刻，将最后一勺汤咽下，优雅地用帕巾拭完唇才出声，
　　“谢师傅为何没学会?”
　　“嗯？”
　　“谢师傅为何没学会做‘天珍芙蓉鸡’？！”
　　行歌了踌躇片刻，小声说：“因为谢师傅学不会‘分筋错骨’掌。”
　　“唐门？”
　　“前些年游玩时，遇着也在云游的唐门老主事夫妇，帮了点小忙，他们就教了我。”这回行歌倒是很老实地回话。
　　“你居然用唐门的‘分筋错骨’掌杀一只鸡？！”久如哭笑不得，想那老主事要是知道名满天下的唐门神掌居然被用来杀鸡，定要气得吐血而亡！
　　行歌难得露出羞愧的神色，“咳咳，唉！我也知道那是虐杀！要不是我贪看宝剑，怎会让可爱的鸡去得那样痛苦！我有罪！”随即面上又转出戏谑的笑，“可是王爷，你刚刚才吃完它，怎么好意思向我兴师问罪？！”
　　久如的话被噎住，只阴鸷地笑，“不是要实现本王的心愿吗？不如就在青王府上当厨娘！”
　　行歌故作痛苦状，“我如此玉树临风，少年才俊，王爷千万不可焚琴煮鹤，暴敛天物啊！”
　　“呵呵呵-----哈哈哈-----”膳厅内一片笑语。
　　王爷面上的笑颜，与美人图中婉姨的笑如此相似，却更真实！仿若春暖花开，行歌心中泛起丝异样，这样的容颜应该永远如此欢笑才对！
　　让行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日之后，王爷似乎对自己放松了警惕，不仅来找自己比划拳脚，甚至将朝上之事隐晦地询问意见。难道那只鸡能将人变得和谒可亲？！

　　10. 谏税

　　到了二月间，春寒尚俏，树叶却已吐出嫩芽。久如下过早朝回院，却猛见南院上方突起一扇硕大的风车，正迎风飞转。料是叶行又弄了稀奇古怪的玩意，便来南院探个究竟。院内无人，屋里传来哎哟的叫声和嘻笑。久如在院内大声咳嗽，屋内声音嘎然而止，人从屋里魚惯而出，紫鹃、紫莺还有南院北院的几个丫头，居然吴伯也在！众人纷纷见过王爷各自忙开，吴伯走时还不忘嘱咐“叶公子，你答应要送老身一个的，不要赖账哦！”
　　行歌对王爷笑着作揖，“王爷来得巧，要不要试试匠器司帮我做的新玩意？！”
　　久如也笑着随叶行进屋，紫鹃和紫莺也跟着。自叶行住进南院，久如是第一次进院屋，头间是客厅，一侧是偏厅和一间小卧，应该是紫鹃的房，另一侧是个大间，应是叶行的卧间。厅内朴素整洁，一角摆着书桌和书柜。桌面上还放着几大张图卷，砚内墨迹未干，使厅内沾染些许墨香。完全不似那个放纵无忌的主人。
　　听见叶行招呼自己，久如才看见厅的另一角摆了把奇形怪状的半躺椅，椅背靠垫处似有几个微隆起的凸点。
　　“怎么？王爷不想过来试试？”
　　久如狐疑得坐上椅子，看见紫鹃紫莺似有期盼的眼神。
　　“別动，要根据王爷的身形调整一下……要开始咯，王爷莫要惊慌----”
　　叶行话还沒说完，久如突然感到背后有硬物抵住，面上一惊，就要跃起，叶行伸出一手似要阻拦，久如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叶行的手，紧握不放。
　　“呵呵……看吧，不要说是我们，就连王爷也会被吓着的，”紫莺撅嘴笑言
　　行歌任久如抓住手，笑着斥紫莺：“王爷比你们强多了吧，你和吴伯当时几乎跃到我身上来！”
　　又几乎温柔地对椅上人，“王爷，你宽心靠着，我被你攥住，逃不掉的！”
　　久如握紧那手，心下镇定许多，靠上椅背，背后之物仍在动，轻柔而有规律，背上缓缓蕩漾起舒适感。猛然明白，这椅是用来按摩的！
　　行歌眼见王爷面上渐渐緩和，“王爷，不用死攥我做垫被了吧！”
　　久如出神看向这只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手，微凉、纤劲而有弹性，象是那双曾为自己做寿面的手……
　　素手不经意地抽走，“我现在开动腰部和腿部的机关了，准备好哦！”
　　久如任人摆布地笑：“你弄这么个吓人的东西，想舒松筋骨直接让人按按不就行了。”
　　“在下不比王爷金枝玉叶啊，我可是苦出身，小时候练功腰酸腿疼，不弄个东西按按怎么行！”
　　“这东西自己会动？”
　　“屋顶有个风车，通过关节传动，再用机关控制，这匠器司的工艺真是好，比我在家用的那把舒服多了！”
　　久如闭目养起神来，过了片刻，行歌冲两姐妹使个眼色，起身向外。
　　“别走，来说说你对当朝农耕税有何看法。”久如仍闭着目，言语却清淅。
　　紫鹃见王爷要议事，拉妹妹退了出去。
　　行歌沉吟了良久，轻语：“可是又要加税了？”
　　“说说你的看法。”
　　“古代春秋时期，各国实行井田税制，鲁国当时国力弱小，但在鲁宣公十五年，顶着不和礼法的压力实行初税亩制，即对以前不收税的私田也按亩收1/10的税。果然国库逐渐充裕，其后各国争先效仿。其跟本，在于国家对不需要国家花心思管理的私田也征收税物。”
　　行歌见王爷不动声色,便继续。
　　“汉代初时，因连年战争，为使民间恢复农耕繁荣，实行了1/15的轻税政策，请问王爷本朝税率是多少。”
　　“1/13”
　　“汉到武帝之时，国力空前荣盛，但当的税率却不升反降，仅为1/20，王爷以为是何原故？”
　　久如此时突然睁开双目，“因为当时耕地已较汉初时增长近十倍！”
　　行歌脸上露出微笑，“不错，汉时花了近一百五十年，我朝已有七十年，可据下所知，到如今耕地仅增长三倍，而且大多是公田！”
　　“所以本朝应该大力开垦私田？如果朝庭来做，不就还是公田。而且要需要国库开支。”
　　“本朝人口已增长了近四倍，劳力可谓相当富余！私人开垦农田的难处在哪里?在水利灌溉！这种私人无法完成的工程正是朝庭要办的,相信朝庭只要将基础的灌溉渠建好,其后的工作自有农家抢着做，朝庭只管收税便是！”
　　“如此不仅不用加重税率，而且民声赞道！”久如眯起凤目，双眸泛光看着行歌。
　　“送佛送到西，在下再送王爷一样好东西。”行歌说完转身至书柜前抽出几份纸卷。
　　“王爷，北地多劲风，如这按摩椅一般，可使用风力之处甚多，这是几卷可将风力使用在水利灌溉方面的图解，王爷何不做个人情送给工部江侍郎，反正青工府与江家迟早都是一家的。”
　　久如正欢欣地接图卷，听得行歌最后那句，面上一顿。
　　行歌却盯着僵脸继续说笑：“呵呵，听说江家小姐今年终于要满十五了!”
　　“把你的剑带上，来书房！本王今天要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久如说完卷了图纸大步出屋，身后是行歌止不住的笑声。
　　皇子若要成大器，不仅得靠自身人才，也得仰仗外戚在之势。朝中得颇得圣眷的有太子，大皇子厉王和九皇子青王，太子与厉王皆已娶王氏之女为妃。青王之亲母丹贵妃虽死后加封皇后，但出身平民在朝中并无势力，养母贤贵妃是江氏之女，更是皇上做太子时的太子妃，现在的后宫之首，所以青王若要成事，娶江氏之女为最佳。可叹江家老爷，本朝的尚书令祖上积德，竟连出五子后方得一女，今年才将满十五。
　　行歌知王爷空着正妃的位置等这江氏之女多年，便拿出来调笑！嘿嘿，本少侠正呆得无聊！今日便让你好好舒松舒松筋筋骨！
　　行歌拿了‘朝丹’来到湖边，也不走书房正门，直掠湖面而过，跃上架于水上的榭台。
　　“老规矩！出了榭台或剑上染色，都算输！今日定要分出个胜负！”久如摆好架式。
　　行歌将手胸前一握，行了个礼，“司马少侠，幸会了！”
　　榭台上一紫一黑身形交错，白玄二色剑光闪耀，几十个回合，不分伯仲……
　　“暂停，暂停” 行歌叫着退开一边，“紫鹃那丫头，做件棉袍厚得压死人！”说着将身上外袍甩在一边，只着了中衣嚷道：“再来！”
　　久如见叶行着月白的中衣，身形纤长俏立在春风中，风姿飒爽。伸手也解了自己的外袍，果然自如不少！手中剑一横，“今日必要打个痛快！”
　　一时两具月白身影回旋缠斗，不时剑击，发出脆响，闪烁金石电光。水中倒影，似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顽童。
　　行歌跃上空中，一个鹞燕翻身至久如身后，正要逼向其背后空门，突见自衣襟内甩飞出各种丝帕，钗环，玉偑，不禁失声大叫，“快接住！”手中剑一丟，伸出双手接向空中飞物。
　　久如只觉头顶如天女散花飞出许多东西，又听得一声惊呼，见那身影快要堕地，忙伸手将人接住。还沒回神，怀中之人已跃起。“大侠，叫你接东西，你接我干什么！人摔不坏，可东西---，啊！李公子的玉佩啊！……晴小姐的鐲子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久如嘴上嘟囔，可见叶行心痛不已检着东西，还忙着将落入湖面的丝帕捞起，知道今天沒法再打，只得泄气立在一旁。突然瞥见角处一点绿光，走近捡起细看，是枚晶翠温润的玉坠，这不是……久如心中一惊，怎么会在叶行手中！难道……手上一空，东西已被叶行夺了去“大侠，要路不拾遗！今日损失惨重，心情不佳，不比了！”
　　久如眯起凤目笑道：“是本王害叶公子损失了，为陪不是，就请叶公子与我同赴十日后江家寿宴如何？”
　　行歌心一顿，真要去江家吗？！又见王爷那对狐狸眼笑得诡诈，“王爷，在下怎么听着象鴻门宴啊！”
　　“不敢么？”
　　行歌略一思忖，“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11. 江府

　　十日后下午，行歌被紫鹃里里外外收拾妥当，出到前厅，见王爷着玄缎金线卷云纹锦袍，乌发用金丝墨玉小冠拢住，俊朗之极。看来给未来老丈人贺寿，样子果然不同，只是面色过于严肃！行歌随王爷上了车，与王爷分坐车厢两角，侧首笑眯眯地盯着那妙颜。
　　久如被他盯得不自在，也侧首挑眉回视，“怎么？被本王的美色所迷吗？”
　　“呵呵，王爷自恃美貌我没意见，但是你这付凶巴巴样子，也许江老爷中意，但江家小姐肯定不会喜欢！如今民风开化，王爷不会以为父母之命就沒事了吧？”
　　“多事！”
　　“王爷不要小瞧在下，別的本领沒有，讨好女人，在下可是在行得很呢！”
　　久如心想，就是用这些方法得了那玉坠吗？！又想到那一堆丝帕簪佩，脸上笑道：“你这不男不女的妖孽！”
　　“呆会儿江家小姐若喜欢我这妖孽，还请王爷高抬贵手，不要将我醋杀！”
　　“呵呵！”久如被逗乐。
　　“看看，这样笑好多了，江家小姐一定喜欢！”
　　……
　　江府大门，久如与行歌依次下了车。
　　高挑的红灯笼一直从大门沿伸到街尾。门口一侧停满了前来贺寿的马车。
　　“青王殿下到！”
　　“青王爷，您可终于来了！”江侍郞一面拢手作揖，一面将久如往内迎。更招两个同在门口迎客的两个弟弟过来见礼！
　　“叶公子，上次还多亏你帮忙，除夕夜戏非常成功。”，江华连回身行歌打招呼，心中却暗暗惊叹对方给自己那种熟悉的感觉。
　　“侍郞大人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寒喧一番，差人抬了寿礼，久如与行歌前后被领着先去内厅小坐。
　　行歌故意稍缓，细心打量府内景致，只见府内虽张灯结彩，但仍可察觉平日严谨肃穆之气息。就是这样一个百年家风肃整的家族，十九年前竟出了个叛经离道的小姐。行歌难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不由地轻笑！
　　久如踏上内厅台阶，见厅内快步出来一抹白色身形，笑意浮了上来。
　　“小叔叔，今日你来得最晚，要挨罚！”
　　“小冉，自上次除夕后就沒见你，又去哪里玩了？”
　　“叶行，过来见过厉王爷家冉三公子！”
　　行歌在听得那声‘小叔叔’时，已惊得心慢一拍，见王爷回身唤自己见礼，那神色一派了然。心下已明白王爷带自己来的用意。只得平抚面容，上前一揖，
　　“在下……”
　　“行歌！真的是你吗？”对面那白衣公子发出惊呼。
　　“歌儿，真的是你!”
　　行歌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握住的双手，“冉兄原来是厉王爷家三公子，失敬失敬！”又丢给冉个以后算账的眼神！回身向王爷笑道：“多谢王爷抬爱，才使在下与故人相逢！只是今日是江老爷寿辰，我们还是先去见过江老爷吧。”
　　久如面带轻笑，招呼冉与行歌一前后进了内厅。冉想行歌恼自己隐瞒身份，眼睛不时地瞟着行歌。行歌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心里却飞速盘算。
　　轮到行歌向江老爷见礼，“在下叶行，祝尚书大人福禄双至，子孙满堂”。
　　江老爷只当青王爷随行的侍从，客气地抬了抬手，待看见这行礼之人的面貌不由脸上一惊，但随即又镇定下来，“多谢叶公子吉言，叶公子是何方氏？”
　　“在下叶行，荆州叶县人氏……”行歌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老爷心下渐渐平复，天下哪会有那么巧的事！但对眼前的少年却也多了几分亲切。
　　不久入了宴席，行歌见识了什么叫百年世家，肱股重臣，不仅皇帝老子和中书令王大人送来的贺礼，朝中其他各类官员皇子王孙通通亲恭到贺，行歌怀疑上朝都没那么齐！
　　歌舞升平，谈笑风声，推杯换盏间，消磨了一个良宵……
　　行歌的收获颇丰：
　　1．小冉居然是厉王爷的三公子司马冉！
　　2．青王爷已经知道自己是谁。
　　3．江老爷没有认出自己。
　　4．青王爷不一定是老泽的！经过今天的寿宴，行歌发现皇子皇孙们居然十之七八都有一双相似的凤眼，想必皇上也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5．江家必须要拉拢！
　　6．江家小姐生得比传言更加娇美动人！
　　7．……
　　8．……
　　久如与行歌坐在马车里，
　　“怎么，见了你的冉兄就变哑了？琴魔公子！”
　　“嗯。”
　　“居然把名琴‘离骚’糊上黑漆！”
　　“嗯。”
　　……
　　……
　　回到青王府，久如丢下一句‘把琴带上，书房！’就径直走了。行歌回院抱了‘离骚’，想了想还握了剑！行向书房。
　　仿佛象第一次来到湖边，行歌停住。书房及整个水榭没点灯，印着皎月，只剩灰黑的剪影，倒映在水中是更暗的一片。榭台上坐着玄袍人形，几乎要没入身后的黑暗。行歌狂放一笑，将头上发簪拔出，乱发迎风飞舞，起身掠过湖面，翩落榭台。
　　“琴魔行歌，见过青王殿下，行歌受养父司马泽之托，来实现殿下一个心愿，请王爷赐教！”
　　久如沉默得示意行歌坐下，手执一埙，埙音起，寂寥、悲怆。
　　行歌听出是老泽常对美人图弹的那曲《枉思》，婉姨在宫中也弹此曲吗？！心下一叹，扬手抚琴合上埙音。渐渐，行歌觉得曾听了无数次的《枉思》，不仅有往日缠绵悱恻，幽怨、无奈，今日竟新生出……恨意？！
　　曲终，二人静默于黑暗之中。良久，
　　“他是怎样的？”黑暗中传来低语。
　　“王爷曾游历江湖三年，沒寻到吗？”
　　“在荆州时，我曾上台打擂，他就在台下，我贏了擂，他却走了。他不愿见我……”
　　“哦，呵呵，那人啊！也沒什么好见的……”行歌踌躇了一会儿，接着轻笑，
　　“那人啊，琴棋书画俱佳，人前有礼风雅，品德武功俱差，人后老奸巨滑！长年不是背着那把剑四处游蕩，就是对一幅美人图长噓短叹！终生未娶，不负相思意！”
　　又是静默，行歌的手紧按着剑，直到觉得要溺斃在黑暗与沉闷中，不得不狠声道，“霍师傅那有两坛‘解千愁’，我们弄来一醉方休吧！”
　　久如酸涩地淡笑：“解千愁？！好！”
　　不到半刻，两人回到水榭。也不多言，低头一阵闷饮……
　　不知饮了多少碗，行歌觉头摇目眩，有些飘飘然，对面传来飘忽的声音，
　　“告告诉你个秘密，北边那个人啊，也经常深夜对着幅画发发发呆，呵呵，看能把人看看看回来？！哈哈！”
　　“真的？！呵呵，和老狐狸有一拼啊！活该！”
　　“就是！活活该！”
　　行歌晕呼呼得笑道：“嘿嘿！我来说个更厉害的！从前有位公子和小姐，两人为了在一起众众众叛亲离！终于在一起了，小姐却死于难产，那公子倒倒不犹豫，把小娃娃往朋友身上一扔，自行了断，随娘子去了！呵呵，也省省得日后对幅画发发发呆了！怎么样？这个潇洒吧！哈哈哈！”
　　久如眼已昏花，听得所言愣了一愣，盯着行歌含着笑泪的黑眸看了片刻，倾身将行歌的剑拔出来，笑道：“来曲欢快的，本王舞舞舞一段！”
　　行歌十指翻飞，一曲《酒狂》飞溅而出。
　　久如手上剑冷光寒，脚下却虚浮晃悠，几道来回后竟‘咚’的一声扑倒在地，险些翻入湖中。
　　“哈哈哈……”行歌笑得坐立不住，浑身颤抖。突然颈上一紧，地上那人不知何时起身还双手扣住了自己的颈项。一双凤目喷火般怒视自己，行歌却不惊，仍嘿嘿低笑！
　　“你你给我住嘴！你你们都笑我！那个女人，心里只有自己的梦想，抛下我！那宫里的老头喜喜欢我？！他是喜欢看我这张脸，想那个女人！那那个泽什么连见都不愿见我！你这个，你为了那把破剑连命都不要了吗？！不许笑！不许笑！……”
　　行歌被咆哮吼得头晕昏，眼中笑出泪来。你不平？！那我岂不是冤到六月雪！孤苦伶仃被老狐狸折磨大，还要来看你这大少爷的脸色！突然觉得唇上一痛，腥热溢入口中，咬我！贱招！行歌火气顿冒，回嘴便也咬，同时手脚并用地与久如扭打起来……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行歌突然觉得身上沉重，抬手一推，身上的人便瘫软地滚倒在脚边，沒了动静。行歌凑近，月光下的久如，白晳的妙颜上有些红肿，衬着抓乱的头发，嘴上鲜血殷红，呼吸平稳清晰，仿佛喝饱了血，心满意足沉睡的魔魅！
　　“为什么清醒的总是我！”行歌嘴上嘟囔，只觉天转地摇，赶忙夹了琴和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南院，临走还不忘补了久如两拳。

　　12. 将行

　　待再睁开眼，对上的是紫鹃放大到可怕的脸，行歌吓得顿时醒神。
　　“醒来了，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醉了也不喊一句！趴在厅里地下睡了一夜！”紫鹃埋怨地唠叨，“你和王爷打架了？也算是有功夫的人，怎么打得鼻青脸肿，满口鲜血！”
　　行歌想起昨夜那架，打得的确十分难看！脸上讪笑，牵动嘴角一阵生痛！
　　“你还笑！照照镜子是付什么鬼样子！早上紫莺差人来说王爷在书房榭台上睡了一宿，八成和你这样子差不多！你俩这是怎么了，”
　　行歌老实地不言不语，洗去一身酒臭汗酸，靠在按摩椅上舒轻浑身的酸疼。
　　沒过一会儿，有人来请行歌去书房，行歌起身披了外袍就走，紫鹃追出来骂道：“头也不梳！”
　　行歌忍疼回笑，“反已经是这副鬼样子了，无妨！”
　　沿着湖边过步廊，和紫莺、默已打过招呼，踱步入了书房。
　　坐在桌后的人，仍是玄袍玉冠，面上与行歌果然无异！
　　行歌强忍住面上笑，却控制不住肩头颤动，正要行礼，桌后已传出低沉呵呵之声，实在禁不住，二人暴笑出声……
　　行歌终于在嘴角的裂疼中回过神来，抹了溢出眼角的笑泪，定定看向久如，
　　“王爷的心愿可是想好了？”
　　“我要北面那个位子！”久如也敛了笑，肯定地答。
　　光线穿过窗棱，斑驳地照在久如青紫的面颊，嘴角渗着血丝，挂着骄傲冷峻的笑，却让行歌想起昨夜那个愤怒悲怆，威胁祈求自己不要笑的面容。
　　思忖片刻，行歌镇重的答：“好，我助你！不过等王爷坐上那个位子，可否也帮行歌实现一个心愿？”
　　“是何心愿？”
　　“等王爷坐上那个位子再说不迟。”
　　久如沉思良久，“好！”
　　接下来数日，久如请了朝假，带着两姐妹和默已，与行歌一起去了郊外的秋林场。秋林场是专供皇家的游猎的林场，这个时日并非当季，所以人烟空旷。几日来纵马穿林，难得放松，两人面上淤青也渐消。
　　这日晨起，久如梳洗完毕让紫莺请行歌过来用早膳。
　　“叶公子一大早就被厉王爷家冉公子拉去看日出了！这冉公子天还没亮就从城里赶来。他和叶公子很熟么？”
　　久如心中思忖，小冉玉堕都给了，真是上了心？！若真能将小冉拢挌，也并非不是件好事……
　　紫莺见王爷面上神情似沉思，只得生生咽下口中的疑问。
　　行歌清早正在暖被中美梦，就被紫鹃大力摇醒，
　　“你什么时候惹到厉王家冉公子？人家现在等着见你！”
　　“什么嘛？”
　　“厉王爷家三公子来找你！”
　　“现在？”
　　“人在厅里，你快起来！”
　　行歌揉着睡眼，简单梳洗后来到前厅，眼瞧着估计睡觉都得涂脂抹粉的精致人儿。
　　“冉哥哥，大清早的？”
　　“歌儿，沒有生我气了吧，这几日害我好找！”
　　“找我也必要这么早吧！”行歌困倦地打个哈欠。
　　“秋林场阳峰的日出最是美，我们一起去！”
　　“再美也沒有被窝美！”行歌嘴上虽嘟囔，但仍被冉拉着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秋林场阳峰，
　　“冉哥哥，我相信阳峰日出天下最美，可是今日乌云深重，我们也等了许久了，恐怕……”
　　“歌儿，这儿的日出真是很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天阴了呢！”
　　“太阳见冉哥哥专门来看自己，正在涂脂抹粉咯！”
　　“本来希望看了日出，你会开心一些”
　　“嘿嘿，一太早在这吹冷风，我很开心啦！”
　　“歌儿不是想行游天下吗？为何会成了青王府的幕僚？”
　　“我贪图荣华富贵嘛！”
　　“歌儿，不要说笑！帝王家最是冷酷，这点你应该清楚！有人努力向外逃，你怎么还向里跳呢？”
　　“……”
　　“小叔叔是人中龙凤，自不甘居于人后，你会被卷进去的！”
　　“……”
　　“歌儿！”
　　行歌默默看着眼前人，看着他为自己皱眉，为自己心忧，为让自己开心清早赶几十里路，看着这个花般精致单纯的人想要保护自己……
　　……
　　……
　　“冉哥哥，下雨啦！”
　　豆大的急雨向山峰罩来，罩住拉着冉狂奔的行歌，终于跃回别院门廊，两人气喘得打量对方。
　　“呵呵，歌儿你还用眉膏？！”
　　行歌伸手眉间一抹，果然青黑一片，心中暗骂奸商！又笑向似从水中捞起的冉，“冉哥哥，你用得什么眉膏？”
　　“我没有用眉膏。”
　　“搽得什么粉？”
　　“我是男人，搽什么粉！”
　　“唉！我若生得冉哥哥这般眉似青柳，面如粉莲，也就不用那些玩意了！”
　　冉听出行歌又拿自己比小姑娘，只得气笑，自袖中拿出丝帕，“过来，我帮你擦擦！”
　　行歌乖乖伸脸闭目，面上的擦拭细致温柔，如春风拂过……
　　忽然听到自厅内传来阴郁的声音。
　　久如自个儿用过早膳，拿了书卷上厅楼，想要静下心看书，眼却总望阳峰的方向，这阴沉的天，看什么日出！果然不过多久，下起瓢泼山雨，再过片刻，便见山边奔过绯红与雪白两道身影，两影手相牵执，一路欢呼笑喊。仿佛不是在逃雨，而是两只山间嬉戏的恋蝶……
　　久如心中涌起一丝不悦，下楼来迎二人，却见白蝶正执丝帕轻拭绯蝶面庞，绯蝶该死的一脸陶醉！想也没想，开声道，
　　“二位好兴致呀！”
　　“小叔叔”
　　“王爷早!”
　　“早！早不过二位！小冉你去我那换下湿衣，免得着凉，你父亲怪罪我！行歌你也回房去！”
　　“多谢小叔叔，我带了衣物来，也要小住几日。”转对行歌：“我先回去，一会儿再来找你！”
　　“快去快去，不然真要着凉了。”行歌冲冉做了个鬼脸，冉笑笑回身去了厉王别院。
　　久如瞪视行歌，弯叶柳眉，清亮漆目，湿漉漉的黑发履额，正俏生生立在门廊冲自己浅笑。
　　行歌大步跨进厅内，拍拍久如的肩，“怎么？王爷要定我通敌之罪？”
　　“本王不是你的冉哥哥！换了衣服到厅楼来！”久如甩开行歌拍在肩上的手，回身上了厅楼，弄不清自己究竟气什么！心中更加郁结！
　　厅楼内，行歌惊喜把玩手中‘凝黛’眉膏，
　　“王爷有这宝贝为何一直藏着？”
　　“你不是会‘幻影移花’，为什么还用这个？”
　　“王爷道听途说‘幻影移花’如何神奇是吧！其实那功夫极耗内力，如今化妆术，易容术完全可以达到目的，若不是应急，谁傻乎乎那内力来变张脸！”
　　久如这才想到这几日间，行歌都是恢复了清越的女声，“那你为什么还练？”
　　“呵呵，你睿智的泽皇叔！从小让我彩衣娱客，琴瑟悦宾，男生女旦，无一落下，练这个也算修习内力，当年我可是酒楼的头牌哦！”
　　久如心绪复杂，默然看着行歌倚在靠榻上惫懒的模样。
　　下午，久如便以久未朝事为由，携一干人等回了青王府。秋林场青王别院，空余一片寂寥！
　　不多日后，晚间，书房，
　　“我去一趟步家吧！”行歌看完手中的几张密函，似不经意地说。
　　“这件事牵连颇深，一定慎重！朝里我会先压一压。”
　　“王爷希望我何时启程？”
　　“三日后吧！”
　　三日后，夜，青王府东院。
　　久如颇为惊讶看着眼前人，雪裳素颜，乌发轻挽，婀娜飘逸，风华逼人，若不是眉眼有几分相似……
　　行歌莲步轻摇行到久如跟前，微福了个礼，莺声婉转：“王爷猜步二爷可会满意？”
　　久如露出笑，转身至橱边的触动机关，柜橱转动，露出黝黑道口。
　　“默已将你要的都已备好，来！”说着向行歌伸出手。
　　行歌略有迟疑，便将那手握住，步入密道。
　　道内无灯，幽深静谧，目下漆黑，牵引的手出乎意料得温暖淳厚，只听得两人轻微步音，行歌心中莫名安详，路很长，长到似乎要走一生一世！就在此时，眼前出现微光，出了道门，竟到了间民屋。默已早已候在此地，行歌望见屋外停了趟马车，侧向久如与默已悠然一笑，转身出门。
　　“真是叶公子！”默已难以置信地低语。
　　久如不语，只眸光幽深地凝望渐远的车影。

　　番外一 久如

　　我出生在一个富丽堂皇却没有温度的地方!
　　我的母亲是庶出，却是最得宠的妃子，可她并不快乐，她有非常温暖的笑，却很少笑。经常静坐吹一首叫‘枉思’的曲子，象是在思念什么。在我七岁时，她抑郁而终，死后被加封为‘孝端皇后’。
　　我的父亲，因为常呆在母亲的这里，我比兄姐们有更多的机会亲近他，他并不象传言中威严阴沉，与母亲一起时，他活泼而温柔。他喜欢拉着母亲看我练剑，年幼练剑时常摔倒，青石地面冰冷坚硬，我非常希望有温暖的怀拥抱我，可他只是坐着大笑，仿佛我是一个滑稽的杂耍艺人，母亲只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的大笑沒能持续多久，母亲去后，他才变得和传言中一样，並且快速地衰老下去。他仍常到贤贵妃这里来看我，可我知道他只是来看我的脸！十二岁时，我被加封为‘青王’，并且获赐父亲做太子时使用的‘夜赤’剑，朝中传言我将被封为太子，可不久后，我的四兄，淑贵妃之子被立为太子。
　　贤贵妃，长父亲两岁，是父亲做太子时的正妃，我想是因为母亲的原故，她才没有被封为皇后，可她并无怨恨，母亲在世时，她们私交甚好。她没有己出的子嗣，母亲过后收我为子。在她身边我得到了所有子女应有的温暖和关爱，可我只心存感激，并没有对她生出对故去母亲那样的爱恨来。她常说，我的性子象极了父皇。这话我想是说给我听的，我出生时早产近两个月，有流言说我并非父亲所出，传言我的亲父是母亲当年的知交，我的泽皇叔。
　　泽皇叔是父亲一母所生的幼弟，小父亲十二岁，当年母亲是个江湖人，与父亲相识还是拜他引见，在父亲登基后，他便离开了皇室，我不知道母亲在‘枉思’中思念的有没有他。贤贵妃对泽皇叔很是喜爱，说他从小乖巧可爱，姿容风雅，温柔多才，抚一手好琴，妙一笔丹青，父亲常在深夜对看的那幅英姿飒爽的画像，就是出自其手。泽皇叔曾作一曲名唤《天涯行》，听过他弹奏的人，都畏言此曲能摄人心魄，会不由生出要浪迹天涯的狂念。当年与母亲初识，他抚一曲《天涯行》，被母亲引为知己。
　　贤贵妃还说厉王家的小儿子冉儿，倒是很有他当年的风采。小冉是我的侄儿，小我五岁，自幼生得象花朵一样粉嫩，常被大家笑做女孩儿，长大后模样虽没多大变化，但出落得才品俱佳，前些年还在江湖上混了个‘箫仙’的名头。颇得贤贵妃喜爱，与我也算熟识。
　　十四岁时我搬离皇宫，带着默已和紫鹃住进‘青王’府，默已是随我长大的贴身侍卫，紫鹃则是在贤贵妃宫里长大的婢女，年仅八岁时被养母赏给我做小丫头。
　　接下来三年，我携默已踏遍国内疆土，见识了江湖。我不能释怀的是，这样的江湖，居然让母亲念念不忘?！
　　十七岁开始，我静下心磨练自己，朝中结交权贵，民间广纳能士，得来朝野一片赞誉。
　　至于婚事我早有计划，只耐着性子等江家小姐长大，期间贤贵妃送我两位美人为侍妾。我不好女色，但也没有拒绝，女人就象衣服一样可以让生活体面且舒适。我也不相信爱情，宫里的明争暗斗见得多。父皇一世英明，唯独在对母亲这事上显得极为不智，母亲在世时没有给予他什么的回报，过身后他的状况更让我心惊，他的爱情带来的只是痛苦和寂寞。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年，我的羽翼渐丰，父亲却年事已高，不容我再等了。
　　大约半年前，有一自称‘叶行’的人来找我，说要帮我实现一个心愿。他是一个少年，着了件艳色的袍，面容清俊秀美，英挺的剑眉下，有一双静谧如夜的黑目。他拿出‘朝丹’，笑嘻嘻地暗示我那个心愿时，我心头一惊，不只为‘朝丹’，他脸上笑妍如花，眸光流转，眼底却是一片凉漠！
　　他举止沉练大方，送的见面礼很合我心意，但气质慵懒不羁，决非为了名利肯舍身之人！在调查清楚来历前，我决定留下他。另外，他竟是个女子！
　　我曾打听到泽皇叔有一个养子，是个琴艺高手，年少便得‘琴魔’的封号。我让紫鹃留意叶行的物件，没有那把‘离骚’琴，而且叶行的武功剑术应该是上乘，不然泽皇叔不会把‘朝丹’赠给他。暂时没有头绪。
　　叶行用了些小技便讨得府内上下男女老少的欢心，连紫鹃也被他哄得心向外拐。我却知道，这人表面上善解人意，知寒问暖，可什么也没放到心上。
　　那日折梅，我想试试叶行的功力，他却用计贏了我，我面上有些气结，可心里很喜欢他的法子，不违规，省力，而且讨得众人欢喜，自己也绝无损失，虽然方法不太体面，但结果却是最好！我对他的才能有了兴趣！
　　路上遇到江侍郞是个意外，我与江家这几年关系渐佳，这次帮了华连一个忙，也让我有了惊喜的发现，叶行居然懂得‘霓裳戏偶’！
　　‘霓裳戏偶’是天人月家送给皇上的寿礼，当年送礼上京的是这戏偶的设计者，月家靖公子，‘霓裳戏偶’得到圣上的欢心，本是个完满的结果。可这事后面，还有一段故事，这位靖公子在寿宴上与当时江家梅小姐一见钟情，双方氏族极力反对，二人却以死相逼，纠缠了大半年，结果是二人双双被逐出家族，氏族内各自宣布二人死亡，任他们自生自灭去了。后面这段因为是丑闻，不要说常人，就连江家小一辈中，恐怕也无人知道。更少人知道的是，泽皇叔早年便在江湖中与靖公子相识，并且私交甚好！我不得不大胆地推测，这个叶行可能是靖公子与江家小姐的后人，虽然月氏后人不应有武功，但靖公子已被逐出氏族，不遵祖训也不无可能。如果我得月氏后人相助……
　　叶行做的菜很好吃！做菜时的背影象我的母亲……
　　我对叶行放松了警惕，相处下来，他性格讨人喜欢，知识渊博，见地不凡，剑术好得超乎我的预料，心却坚硬冷静，除了来历不明让我有些顾忌外，我几乎迫不急待要将其招入靡下了！
　　那日他居然取笑我处心积虑筹划的政治婚姻！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入心的人，有什么资格取笑我！我找他比剑，岂知他怀里飞出许多痴男怨女的定情信物，象他这样的人精，想要自然是有的，可在那些信物中，我发现竟然有小冉自小带大的玉坠！略一思忖，便理清了来龙去脉，只等验明正身了！
　　江家寿宴，小冉不仅证实叶行就是泽皇叔的养女，那个‘琴魔’行歌，而且江老爷初见行歌诧异的表情，我几乎断定他是月靖与江梅的女儿，他来助我，是要报泽皇叔之恩！难道我真是泽皇叔之子？！
　　寿宴回去后，我试探，行歌果然知道‘枉思’，他谈论泽皇叔时亲昵无忌的样子让我嫉妒，后来我有些醉了，开始舞剑，我摔倒了，他大笑！象那多年前的嘲笑！我怒极，卡住他的喉，他的颈竟很柔软，仿佛一掐即断，可笑声仍从两片殷紅的花瓣中溢出，冰凉的墨目笑出晶泪。我想也不想俯身堵住那笑声，我真的醉了，醉梦中打一架，不计前因后果，暢快淋漓地打了一架，后来我连梦都不做了，无比塌实地醉倒……
　　第二日清晨，我独自在榭台上醒来，浑身疼痛，可心里却不觉得寒凉。
　　我坦率地说出心愿，行歌紫肿的脸泛起复杂的笑，他向我要求一个心愿，我思量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其后在秋林场的几天，是我这几年来最轻松的日子，行歌的身份让我心安！象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有了个同流合污的伙伴。
　　小冉来找行歌，我应该高兴，他要控制小冉易如反掌。可后来我莫名奇妙地生了气，但更让我生气的是，我没有弄清楚生气原由是什么！
　　我问起‘幻影移花’，他无意提到自己似乎并不快乐的童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突然很想看看他在乎的样子，什么事，什么人，能入他的眼，他的心。
　　几日后我请行歌去趟步家，他欣然同意。
　　那夜我为他送行，他问我步二爷可会满意时，我由衷地笑了。他没有易容，但摆出的那付俏楚姿容、娇柔模样是任何人见了都不会不闻不问的。
　　我牵他入密道时，他迟疑了一下。他的手一如即往，微凉、纤劲而有韧性。
　　他走时义无反顾，象一只迫不急待冲向天空的猎鹰！我心无旁羁，静侯佳音!

　　13. 步家

　　番州步家，西北境内最大的镖局世家，百年来重诺守诚，声名远播。垄断西北官、商镖物。步家主事老爷育有二子二女，一年前，将主事之位传于长子步青风。半年后彻底摆脱俗事，携发妻云游四海去了。京城步家的事物则由二子步青云看顾。
　　这日步家帝京分号，接到朝中一批发往番州的往返镖务，指名要步二爷亲自押送。步青云虽觉得有些奇怪，但来人已申明此次镖务重要，且自己已近一年未返乡探望，便欣然接受了。
　　镖队安然跋涉数日，快要进入番州境内。这日正行在荒野驿道上，青云忽然听左侧密林中传出女子呜咽的呼救和男子的谑笑声。青云向身后的镖师打了护队的手式，自己拉马要入林，身后一位老镖师忙上前：“二少爷，这荒郊野外的，还是少事为妥！”
　　“王师傅，帮扶弱者是习武人的本分，你们在这看好镖物，我去去就回！”
　　果然不出所料，入林后不出百米，青云便发现一辆损坏的马车，不远处数个山匪样的男人正拉扯一个女子，忙怒吓出声，拔刀相助，几个回合山匪不是敌手，纷纷逃窜。青云确定匪人已走，才回身探视受害的女子。
　　“小女子卢南影，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卢姑娘不要客气，请快快起身！”青云一边还礼，一边打量眼前的女子，月白素衣，清丽莲容，并不十分美艳，眉梢眼角自有一番别致韵味，面上似有泪痕未干，更显怜楚动人。
　　“今日若非公子相救，小女子恐已遭匪人……”眼下一红，声已哽咽。
　　“姑娘末要伤心，请问姑娘何方人氏，在下可安排姑娘还乡。”
　　“小女子乃青州人氏，父母已相继亡故，为还家债，在戏园做了两年琴师，这次本是要上帝京寻找多年不见的表舅，不料途中竟遭此劫难……”言未罢泪又下。
　　青云不由心中一软，略一思忖，便正色道：“在下是番州步家镖局的步青云，这次押了趟往返镖物从帝京至番州，十日内会启程返回帝京，若卢姑娘没有更好的安排，可先随在下去番州，十日后再随镖队往京，镖队现就在驿道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如此就只好打扰步公子了，公子大恩，真是不知如何报答！”言罢盈身行了大礼。
　　南影至已损毁的马车中抱了张琴和一个小包袱，便随牵马在前行走的步青云出了密林，见驿道上沿绵近一里的镖队整肃，‘步’字镖旗迎风飞扬，心中暗叹：“好个百年世家，这次的劫数你要何去何处！”
　　不出三日功夫便到了番州，镖队先至番州府衙交了镖物后，一行人来到步家堡。步家堡位于番州城东，依山而建，始于约百年前，步家世代居住于此。当年司马氏打天下时，骠骑大将军被敌军追至番州，遇袭，步家主事带家丁相助解围，后司马氏得天下，特对步家大加封赏。当年骠骑大将军江翼，也就是现今朝中江尚书的祖上，感激步家救命之恩，便将女儿许给步家少主，其后步江两家多有联姻，步家也逐渐成为番州第一大族。
　　南影一人坐镖车内，隔帘外望，路边每隔十步便有家丁扶彩旗夹道相迎，沿绵数里，镖队行进渐缓，慢慢停了下来，全数人下马，对在亲自到大门口迎接的步家主事行礼，车内看不真切，只听得外面欢呼之声，一派和乐融融。
　　南影随镖队进到堡内，在偏厅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丫鬟来请。转过二道回廊来到个小客厅。
　　“哥哥，这位就是卢姑娘。卢姑娘，这位是我家兄步青风。”
　　“小女子卢南影，见过步堡主。我有幸得二公子相救，又要在府上打搅，真是不知如何言谢。”南影福身行礼，同时将眼前人细细打量，这个步青风年约二十五六，仪表堂堂，有主事风范，看他对步二公子相迎之殷切，可知是个知情重义之人……心下又一转念，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步青风大早便在门口相迎一年未见的弟弟，心中忐忑很快被相逢之喜悦替代。嘘寒问暖了许久，见青云说起路上救了一名戏园的女子时，面上似有红痕划过，当即便要求请来一见。
　　这位卢姑娘，容颜姣好，身形纤长，神情言语有戏园女子的风情，但气质却有些说不出的清洌，尤其一双如夜黑目，看不出情绪，青风脑海中不由忆起另一双眼来。
　　“卢姑娘不要客气，遇人有难相助是理应的，姑娘就请安心住几日，我这弟弟必保姑娘平安。”

　　14. 祁连

　　南影在客院住下。步二公子不论多忙，每日都会在客院小坐，听琴下棋，说会儿话。十日之后，果然带来消息说府衙的镖物未备齐，要多呆些时日。堡内传言，二少爷救来的卢姑娘不仅人美，更是兰心慧质，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待人谦和有礼，出身戏园，真是可惜了。
　　客院内，南影故技重施，不出几日，这儿便成了俯上的丫鬟们最爱呆的地方。听七嘴八舌，很快对府内有了细解。最让南影有兴趣的是两个听闻，一是老堡主夫妇半年前突然出堡云游，之前堡内并无准备，之后也再无消息。二是府内的角院中住着一位小姐，步家的两位小姐早已出阁，而且这位小姐外院之人并不知情，丫鬟们提及时也颇为避忌，一直未能得见。
　　这日南影闲在屋内看书，内院的主事丫头鴛儿笑吟吟得端着糕点走了进来，
　　“别看了，快来尝尝刚出的莲香糕，”
　　“这么好？！又来要什么？”南影挑眉笑问。
　　“好姑娘，前两天你描的那几个花样，有两个小姐最是喜欢，她难得高兴，你辛苦辛苦再画两个吧！”
　　南影一边咬块莲香糕一边看绣样，果然是这两个！
　　“小姐绣着喜欢？”
　　“金枝玉叶，哪会绣这些，都是我们绣了讨她欢心的。”
　　“想高兴可以和大家去城里走走，外面春日正好。”
　　“小姐那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哦？”
　　“好姑娘，你帮帮忙，快快画几个新样！”
　　“好好好，为了你这莲香糕！”
　　待鴛儿走后，南影唇角笑意不散，眼光瞥向静躺在的桌上那两件西苍花式的绣样。果然是西苍！西苍仍是青州以西，天山之南，大漠之北，本朝与北厥连年征战之地，当地两族百姓混居，步家包揽西北镖物，家里有个西苍女子并不十分稀奇，可藏掖着，就显得蹊蹺了。
　　第二日，待步二少再来客院时，南影看似无意提及此事，二少果然有些踌躇，南影笑着带过。晚间，恰逢步家二位当家外出赴宴，南影在院内，迎轻风朗月抚一曲《天山雪》，片刻后便有内院侍婢来请，
　　“卢姑娘，我家小姐在院内听到姑娘的曲子颇为感怀，想请姑娘过去一敘。”
　　南影随来人转过几道步廊，来到一处僻静角院，院内种着整片的天山葵，月光下显得安静而诡艳，更安静诡艳的是月光下长身玉立的美人，美人款款步向南影，
　　“是卢姑娘吗？鴛儿她们常提起你。”
　　“是，卢南影见过小姐”
　　“叫我祁连吧，我叫你南影好吗？听你刚才弹的是《天山雪》，你对西苍熟悉吗？”这位祁小姐一边拉着南影向屋内走一面热切询问。
　　南影觉得这位小姐作派甚为豪爽，吐字虽有些僵硬，却没有西苍口音，进得屋内，心中一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墨目乌发，五官艳美，却有着中原女子不具的深刻轮廓和异样风情，身形修长圆润，烛灯下的祁连明艳无俦！
　　“我出身戏园，曾在西苍走动过几年，祁连也熟悉西苍吗？”南影口中回着话，心中思量，依外貌看，这位美人是混血所出，但气质高贵，风韵雅丽，应是出身贵族。名唤祁连，八成是北厥氏族。不仅如此，眼前的祁连总让自己觉得有些异样。
　　“我是北厥人，出生在天山脚下，在西苍长大，”祁连亳不避忌得答
　　“你的中原语说很好啊”
　　“我的母亲是中原人，她还教我许多中原的知识，可是我的绣功没有学好，不然你描的花样我就能绣了，”
　　南影觉得眼前美人天真直率，象是寂寞了许多终于找到倾述对象，分外的热枕与欣喜。心中有了几分喜欢。
　　“我在西苍也学了些北厥语，要不要试试？”
　　“你真会说？”祁连换北厥语问道。
　　“只会一点，以后和你学不就都会了！”南影也用北厥语答。
　　“好啊，以后我都你北厥语，你教我读书好不好，我读诗经，有几处不明白。”说完拉南影来到书桌前，拿了本书近灯，“就是这里，这句应该怎么解释？”
　　南影心下一惊，终于明白异样的地方在哪了，不是因为书中诗句，而是近灯明亮，祁连的面上泛着难以觉察的幽光。南影手似无意向灯一推，口中惊呼小心，另一手扣向祁连的腕间，将人拉到一旁。
　　“没燙到吧？”南影口中询问，心中却因手指的感触而了然。
　　“还好没有，你的身手好快！”
　　“戏园里总会教些花架式，不管用的。”
　　接下来南影和祁连聊了些天南海北的风土与人情，惹来祁连的不断的欢笑与艳羡，正说得热闹，听得屋外有人轻呼“堡主您来了。”
　　话音未落，步青风已挑帘而入，
　　“步大哥，宴席这么早就散了？”祁连亲昵起身招呼。
　　“今日席散得早，过来看看你。”步青风怜爱地笑答，眼却锐利地看向南影，“卢姑娘何以在此？”
　　祁连忙答：“是我寂寞，请南影过来陪我说话的，南影知道的可多了，你不让我出门，我只能听听了。”
　　青风审视南影：“听说卢姑娘不仅琴技绝佳，而且书画棋艺皆通，广阅博闻，戏园里教的真不少！”
　　“堡主知道琴者贵在琴心，作为琴师，修身养性也是份内之事……今日已晚，小女子先退下了。”
　　“步大哥，我与卢姑娘一见如故，平日在院内很是寂寞，就请让卢姑娘今后多陪陪我吧！”祁连拉着青云的衣袖央求。
　　青风温情看着撒娇的祁连，心下柔软，含笑答应。
　　南影在一旁默然。唉！何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15. 月黑风高

　　番州府衙仍然未备齐，南影在堡内又住了十几日，与府内上下的人日益熟识，堡内除了堡主的寝院，各院皆已逛遍。白日里常到祁连院作伴，祁连身体时常累倦，面上的幽光明暗不定。这日午后，南影正在教祁连梳中原女子的新发式，步青风意外地此时来到角院，相互见礼后，青风温言对祁连道：
　　“我弟弟已去迎帝京来的工部江侍郞和中书秦侍郞二位大人，晚间会在我院内设宴，你早些休息，不要出来走动。”
　　祁连乖巧应承，立在一旁的南影曲身一福道：
　　“步堡主，南影在府上打搅多日无以为报，今日院内设宴，我愿献上琴曲以悦宾客，还望堡主成全。”
　　青风这些日子见祁连精神渐佳，心里对南影也有些感激，便笑答：
　　“常听青云和祁连赞卢姑娘的琴艺，你既有此美意，那就有劳姑娘了。”
　　晚间，南影立在铜镜前笑着沉思，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仅江家少爷，连中书省掌侍进奏的秦侍郞也恰好巡查至番州！竟要在堡主的院内设宴，想必是某位客人要求的吧，戏要开场了！
　　“姑娘准备好了吗？堡主他们在院内等了。”
　　南影整肃仪容，抱琴随人而去。
　　院内莲池旁，席上四人已用过晚膳，现在饮着清酒，
　　“步堡主院内果然是清风雅景，我托江大人的福，今日有幸了。”
　　“若非秦大人坚持，江某也没有这个福气。青风兄这一院好景可真要落得孤芳自赏了！”
　　“难得二位大人有兴致，我府上有位琴师技艺了得，我请她来助助酒兴吧”
　　不过片刻功夫，南影莲步移至池边，盈盈福身，“奴家卢南影见过二位大人，两位公子，今日良辰美景，容奴家为四位献曲助兴。”
　　青风眼光瞥向席内三人，弟弟和秦大人已是一付惊艳神色，而华连竟是讶异多些，回眸看向南影，心中也不由赞叹，想不到平日素淡娇弱的人儿，华服荣妆后会是这般明艳逼人。
　　这边华连心中惊异，为何这女子面目有些眼熟，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由警觉顿起。
　　一曲《彩云追月》自指间脉脉流出，南影似闭目沉浸其中，耳间却警醒异常。
　　曲毕，秦大人当即拍手称道：“卢姑娘如此人才琴艺，不要说在帝京，就是宫中，想必也难有人可匹啊！”
　　“秦大人谬赞了！”南影娇笑行礼后，抬首媚眼如丝看向江待郞，“江大人觉得奴家琴艺如何？”
　　华连被那熟悉的如夜黑目看得心头一窒，竟有些失了神。
　　南影却轻浅一笑，在众人的挽留声中福身退下了。
　　宴后，众人将秦大人送出府后，青风陪华连回院。
　　“青风兄，我们已三年未见，做了主事你变得沉敛多了。”
　　“华连，你不也是侍郞大人了”
　　“表姑和姑父去云游之后有消息吗？”
　　“哦，前两个月有信回，说是去了南方，还不想回呢！”
　　“青风兄，你一个人当这家业必是辛苦，若有什么难处一定与我们打个商量！”
　　青风沉默不语……
　　华连思忖了片刻，“那个琴师卢姑娘我总觉得有些眼熟，青风兄呢？”
　　“华连，你也觉得吗！我以为你当时还太小记不得了，那个卢姑娘的眼眸，很象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梅表姨，你的梅姑姑。”
　　“真是啊！”华连惊呼，可心中又觉得不对，为什么感觉最近也见过这双眼眸！
　　“那卢姑娘是什么来历？”
　　“是青云在上个月在回来的路上救下的，说是青州戏园里的琴师，要随青云回镖去帝京。”
　　“在府上可有什么异样？”
　　“平日并无什么异样，只是才艺不是一般得好，青云有些喜欢呢！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哦，没有！只是有些好奇。哦，我到了，青风兄今日操劳，早些回院休息吧，这次办的器物较多，我会住些日子。”
　　“好，华连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
　　华连回到屋内，越想这个卢姑娘越觉得蹊蹺，明日定要差人去查清楚！
　　时隔两日，南影正与祁连练习北厥语，鴛儿进来传话说堡主被秦大人请去衙门盘点官镖，今夜不回府。南影心中一顿，今夜就要开戏了吗？
　　子夜，南影着了夜行服隐在院边老树中等待，月黑风高……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外院跃进一抹黑影，刚着地就听得一声闷喝，
　　“来者何人！”阴暗的步廊内走出青衣的步家堡武总管。
　　黑衣人默不作声，挥刀向青衣人砍去，十几个回合，南影心中暗忖，难道院内的侍卫都被解决了吗？黑衣人的功力武总管根本不是对手，如此缠斗下去必然凶多吉少！果然几招过后只见青光一闪，武总管的喉部似被击中，发出“呜呜”两声便倒地不起。
　　黑衣人走进武总管拔出插在其喉部的利器，转身迈步掠向屋内，南影正要动作，就见屋上檐角下又跃出一个黑色高挑身形，忙收住脚，断定新跃出的身影是何人后，便继续安心看起戏来。
　　院内新跃出的高个黑影显然是想擒住先前黑衣人，并未痛下杀手，而黑衣人则是急于求成，步步杀招！两人缠斗多时，却静如飞叶，都不愿惊动外院侍卫。就在南影几乎看到不耐烦时，高个黑影举剑挑飞黑衣人的刀，伸手扣向黑衣人，又见青光一闪，高个黑影颓然捂胸倒地，南影暗骂太不小心了，提剑飞身跃入院中。黑衣人正要对倒下的身影出手，忽觉背后劲风袭来，向侧一避，臂上已被刺中，回身便见一纤巧身形握剑而立，那剑正由青白渐变成赤红！愣了一下，口中不禁惊呼：“朝丹！”转身就要向外逃去，南影暗笑，既然认出朝丹，岂能留你！挥剑而出，只一招便刺穿黑衣人的颈项，同时黑衣人发出尖锐的惨叫，院外即刻传来骚乱之声。
　　华连捂胸倒在地上，还没看清那纤巧身形如何出招杀了黑衣人，见他又向自己袭来，正要出声，发现对方竟封了自己的声穴，又觉身体腾空，被那纤巧身形扛着掠出院子。几个飞跃后，华连被扛进一间房内，咚得一声落在床上，忍痛捂胸坐起，发现这是一间女子闺房，那纤巧身形正立在一旁擦拭剑锋，剑由赤红渐转青白，华连心中一惊，那身形擦完剑后，将面上蒙巾揭去凑近华连，待华连看清那张素颜，更惊得心几乎要跃喉而出，是你！

　　16. 结盟

　　“青王府叶行见过侍郞大人”南影低声道。
　　华连口不能言，惊异满目，但心也略安了些，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江大人稍安勿煩燥，中了齐门索魂镖不要动气！”说完向华连口中塞颗药丸，并封了华连伤口周围几处大穴。
　　华连想要挣扎起身，行歌突然抬手将其按住，用手指在唇上比了个安静的手式，眼光向屋外步廊方向望去，华连静下倾听，果然有几不可闻的轻微步声向屋这边走来，停在了窗边，顿时心感不妙，必是府内人发现出事后起了疑心，如果有人到了这里，也必会有人去自己寝房打探！忙抬眼看向行歌。
　　“华郎，奴家今夜已经是你的人了，往后可不能负我哦。”行歌娇声媚语，并伸手解了华连声穴，眼睛向华连打着眼色。华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发懵。
　　“华郎怎么不出声呢！呵呵！莫不是被奴家累坏了！”行歌见他没反应，只得娇声补上一句，眼瞪华连，手向窗比划。
　　华连方才明白是要做戏给窗外人听，可家风肃整，又尚未娶妻，哪经过这样场面，急思片刻，蹦出一句，
　　“娘子，辛苦了！”
　　行歌几乎要嗤地笑出声来，就算你家风肃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欢场之上哪有这样叫法！宝贝、心肝什么都行啊！
　　“呵呵，华郎这样唤奴家，是要讨奴家欢心么！答应明日陪奴家逛番州城，不许懒哦” 行歌只得一人继续媚言浪语，无可奈何地瞪向华连。
　　“一定一定！”华连耳听娇声，心里却被瞪得发怵。
　　过了片刻二人听得窗外脚步渐远，缓缓舒了口气。
　　“江大人，在此无法替你疗伤，你先平气休息，一个时辰后回屋收拾一下，天明后随我出府疗伤！”行歌说完至衣柜中摸出一件男袍放在床头，返身坐至屋角的椅榻上，闭目不语。
　　华连忍住胸口疼痛，倚着床榻，平下心气思忖，叶行必是受青王指使来此，混入步家一个多月，不知了解了多少？青王爷又会如何处理此事？！眼看向屋角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形，这叶行又是什么来历？思来想去头大如斗，心下一叹，闭目养息。
　　一个时辰后，华连裹着短上一截的外袍溜回寝屋，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正要随行歌出府，遇见青风、青云和内院管事已在前厅议事，只得上前招呼，
　　“青风兄回来了！”
　　“华连，你面色不佳，昨夜休息得不好？”
　　“很好很好” 华连胸口生痛，额上泛起薄汗。
　　“华郞答应带我去看看番州城，你们议事，我们就不打扰了。”行歌娇声插话，状似亲昵扶住华连。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华连面上尴尬，急忙拉行歌向外去了
　　青风心绪复杂地看着二人出府，向管事使了个眼色，又见弟弟面色难看，拍拍青云的肩道：“戏子无义，想开些！”
　　华连被行歌塞进马车，七弯八拐竟被带进一座青楼！行歌自怀中取出一个镯子，让小倌请红袖姑娘。不一会儿楼上下来一位风情万种的美人。
　　“老板娘，给我一间僻静的屋子，今日之内不要人来打扰！”
　　红袖见二人神色肃然，知道是有正事，招手让人安排，嘴上却调笑：“小姑娘真是长大了，不与我叙旧，要急着会情郎呢。”
　　华连被她说得面上泛红，行歌笑答：“不要来骚扰哦，等我忙完，再来找你好好叙旧。”说话间拖着华连上楼。
　　进房后，行歌正色道，“城内都是步家眼线，不方便请大夫，这沉香楼的老板娘是我的故交，江大人可放心，在下要为江大人疗伤，请江大人宽衣。”
　　华连不再扭捏，赤了上身坐于榻上，行歌仔细验了伤处，伤口窄深，周围已泛乌紫。
　　“江大人，我取出镖后，会运功逼出你体内毒血，过程不好受，请江大人担待！”
　　见华连点头，行歌坐至华连身后，劲掌击出，毒镖从华连胸口落下，顿时乌血喷涌，待伤处流出鲜血，华连已是额发汗湿，面色苍白。行歌将伤口洗净后敷药包扎，为华连披上中衣，自己搬把靠椅坐在床前。
　　“江大人对昨夜之事有何见解？”
　　华连眼看行歌，这个女子握有‘朝丹’，莫非……
　　“请问叶姑娘来番州又是为何？”
　　行歌知他对自己是否可信沒有把握，便淡淡笑道：“在下有一位恩重如山的大恩人，要求我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这个恩人姓司马，单名泽，不知江大人可曾耳闻。”
　　华连对久如的身世也知一二，听了这话便心下了然。
　　“江大人，我们开门见山，两个月前西苍玉门镇有家客栈失火，因夜半起火，死了不少客人，其中有一位竟带着当月西北部各州府衙与帝京通传公文的抄本，而这位客人本是要出关的，西北公文传递向来由步家负责，想必江大人此行也是为了这事吧。
　　“青王爷真是耳聪目明，你比我早了近一个月，有何发现？”
　　“江大人觉步堡主其人如何？”
　　“青风其人知义重情，决非贪图富贵之人，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坏就坏在这知义重情，江大人，我说个小故事你听听，西苍之地连年战事，北厥有一位纳措将军常年阵军于西苍，约一年前因罪被赐死，家眷也被罪押回北厥。纳措将军有一个女儿，正当花季，号称是西苍第一美人，却在押解途中暴斃。步家内院恰也有一位美艳无双，气韵高贵的西苍女子，纳措之女是将军与一名中原侍妾所生，乳名祁连。巧的是步家那位美人也是混血，名唤祁连。江大人你说说，这故事有沒有意思？”
　　“青风为得美人与北厥勾结？”
　　“此事尚不明，但步家那位美人身中北厥异毒‘铁血丹心’，能存活至今没有解药是不可能的，想必步堡主为此花了不少功夫。”
　　……
　　“江大人有何见解？”
　　“半年前，老主事夫妇蹊蹺出游，应是发现了什么，被青风囚禁了，如果如你所言，青风真是迷了心窍！”
　　……
　　“王爷想如何处理此事？”华连轻语。
　　“江大人，对于司马氏家，您应该比我清楚。太祖当年挽留天家月氏被拒，便要求月氏所有后人于八岁前自断脉门，终身不能习武。当今皇上何其宠爱丹贵妃，一样任其郁死宫中不肯放手。”.
　　“上佳之物不能己用，必毁之！王爷心目中的上佳之物恐怕不止区区步家吧！””华连叹道。
　　“江大人也不必如此，王爷既然有耐心等令妹长大，自然就有耐心等江家看清自己的实力，这次只是想要个小彩头。”
　　“小彩头？”华连苦笑询问。
　　“具体王爷会和令尊谈，应该是想请令尊保举王爷统领西苍大军。”
　　“厉王爷忙了十年没什么结果，青王爷想淌这滩混水？！”
　　“呵呵，民间有句俗话，富贵险中求。况且皇上的年纪不等人哪！”
　　华连思忖片刻，心下拿定主意。郑重对行歌道：
　　“秦待郞和齐门都出动，看来王家也要插一手。”
　　“秦待郞那边还请大人多费心，我去将步老爷和夫人救出再说。”
　　“你知道在何处？”
　　“步堡主这样知义重情，必不会让二老在外受苦，他的寝屋有密道！”
　　“你已去过！”
　　“还未，寝院平日戒备森严，那日我献曲，听琴音反折，断定寝屋地下必有空腔。”
　　“好，我会想法子将步家二子请出堡。”华连释然。
　　“不过这两日，江大人恐怕得在此‘纵欲寻欢’了！”
　　华连苍白的面上划过红痕，“叶姑娘这次为救我清誉受损，真是对不住。这几日还要麻烦叶姑娘了。”
　　行歌狡狯得笑答：“江大人太客气了，呵呵，娘子不辛苦！”
　　华连见她取笑自己昨夜嘴拙失态，顿时羞窘得说不出话，只气瞪行歌。
　　行歌轻笑起身，为华连盖好锦被，“我与故人去叙叙旧，江大人请好生休息吧！”

　　17. 情债

　　青王府，书房，久如看完番州来的密件，满意地轻笑。上次是查西苍美人，这回又将华连救了，放了不少人情债吧。执笔复了回函，脑海中浮现那个成天宽袍散发的不羁身影，没有这个活宝来赌酒比剑，真有些寂寞呢！
　　番州这边，沉香楼，步青云听完华连的话，不能置信盯着面前两人，
　　“哥哥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他一向视步家为生命，怎么可能！”
　　“哦，步大公子知义重情，美人比生命重要嘛”行歌讪笑道。
　　华连没好气地瞪行歌一眼，转对青云沉声道：“具体原因，等我们请出二老再问不迟，这事非同小可，朝庭中已有传言，若严查可是诛九族的罪！你要相信，大家都是为了力保步家才来的！”
　　沉默片刻，华连又道：“明日你我二人要合力将你哥哥邀来这里，请你的镖队分两路，一路守在沉香楼外，一路去解决青风寝院的侍卫，叶姑娘救出二老后会通知我们。”
　　“由我去救父亲他们不是更好！”
　　“青风已对我起了疑心，没有你一起，他很难出堡。你不用担心，这位你侠义相救的卢姑娘，你我二人加起来也未必是她对手。”
　　青云将回家后所见的异象细想了一遍，叹了口气，“好，我会安排，青云在此先感谢二位的鼎力相助。叶姑娘，哥哥房下密室以前是荒废的，我会凭记忆画幅图给你。”顿了一下，又轻声道：“哥哥应该在其中加了不少机关，叶姑娘一定小心！”
　　第二日沉香楼开歌舞宴，华年邀步家二位公子捧场，青风碍于情面，加上弟弟极力游说，只得前往。
　　行歌根据青云所绘图纸顺利下到密室，轻松打发掉侍候的仆人，来到步家二老的居室，
　　“你是？！”步老夫人惊异得看着眼前少女的面容。
　　“我是！”
　　“你真是小梅和靖公子的女儿！”
　　“行歌见过二位老人家！家母日书笔记中多次提到二位，多谢二老当年对家父家母的照顾！”
　　“对对，妹妹说过要是有个女儿就要叫行歌的。你父母可好？”老夫人并未听出行歌话中隐意。
　　“母亲生我时难产故去，父亲不愿独活，也随她去了”行歌淡淡地回话。
　　一直默然旁观的步老爷冷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步堡主所为已传到朝庭，青王爷极力压下，派我来回旋此事。”
　　“月氏之女替青王爷办事？”
　　“家父当年已被逐出氏族……二老请先随我出去吧，当年二老对我家的恩情行歌一定尽力相报！”
　　步老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对一旁忧虑不已的夫人道：“走吧，该来的总要来，步家是毁在那个孽障手里了！”
　　“对于行歌的身世，还请二老替我保密。”行歌轻声请求。
　　步家老爷镇重点头承诺。
　　行歌带二老沿密道出府，再由步家堡正门回府。
　　沉香楼三人正听歌赏舞，青云手下镖师进来禀报，步家老爷和夫人出游已回来，请步家二位公子回府。青风闻言面色陡变，即刻明白过来，只得沉默地与二人急赶回步家堡。
　　步家前厅，赐退所有下人后，步老爷面容悲愤，
　　“我前世作孽，怎么出了你这个孽障！为了那个妖女要葬送步家堡上千老小！”
　　“父亲，孩儿不孝，请将我逐出步家。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孩儿不悔！”
　　“你！”步老爷气结。
　　步老夫人一旁垂泪，青云面郁不语。行歌与华连对看一眼，开声道，
　　“大公子难道只是因为祁连姑娘容貌出众就做出此事？还请明言，或许有回旋余地。”
　　青风沉默不语。
　　“还不快说！”步老爷怒吼出声。
　　青风凄然一笑，“父亲可还记得，四年前我押镖经西苍沙漠时遇风暴，镖队覆没，仅我一人生还，我当时只说被善人所救，可您不知道这位善人就是祁连！祁连当时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替我隐瞒官镖身份在北厥将军府疗伤，孩儿才得以活到今日！其后孩儿一直与她有联系。一年前祁连父亲纳措将军被北厥四王子诬陷赐死，祁连要被押回北厥为奴，孩儿袭击押解队伍将她救回。几日后四王子差人来找我，我才知道他早知祁连与我的关系，瞒着祁连给她下了‘铁血丹心’之毒，就等我去救。是我！是我害了祁连！他要求我用西北两年的公文来换‘铁血丹心’的解药，撇开我对祁连的倾慕之心，就冲她救我性命，因我中毒，我也无法任她毒发身亡啊！”说到此处，青风眼已泛红。
　　“那这一年祁连如何存活？”行歌追问
　　“他们每月取公文时会给出一颗续命丹。”
　　行歌思忖片刻又问：“祁连可知道你用公文换解药之事。”
　　“她不知道，以她的性子，宁愿毒发身亡也不会为难我为四王子做事！”
　　“还有谁知道此事？你每月如何交递公文？”
　　“只有我和前几日被齐门所害的武总管，还有两个负责抄写的亲信。我每月把信交给番州城内一个米铺老板，由他与四王子的人联系。”
　　行歌与华连低声商量了片刻，华连起身向步老爷一揖，
　　“步老爷，事已至此，小侄有个建议，还请您老定夺。”
　　“华连，这事就由你拿主意吧。”
　　“为保此事决不外泄，请青云即刻带人将两个抄写诛杀，青风也约见那个米铺老板，将其及相关人除去。其后青风需要诈死，隐姓埋名离开番州。朝庭那边青王爷和我父亲会想办法将此事压下。”
　　“那两个抄写是听我之命，可否……”
　　“青风，舍小义取大义才是大丈夫所为。”华连硬声道。
　　“那祁连怎么办？她若有三长两短，我决不独……”青风轻语
　　“你给我闭嘴！”步老爷怒道。
　　“步老爷息怒，大公子仁厚重情，也是男儿本色。”行歌打了个圆场，又向青风道：“大公子，你在诛杀米铺老板时，务必先拿到下个月的续命丹，带回来交给我，祁连的毒能不能解，还要看她的造化了。”

　　18. 铁血丹心

　　三日后，晚间，番州城南街尽头的陈家米铺账房起火，天燥风急，瞬间连带了后院与库房，待街坊们从家中奔出赶来救火时，陈家米铺已陷入火海当中，燎焰冲天，人根本近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屋坍塌化为灰烬。大半个时辰后，火势渐弱，此时城东涌来大批步家堡家丁，在废墟中搜寻。第二日，众人传言，昨夜大火不仅陈家米铺无一人幸免，就连正巧在来此协商镖务的步家少主事也跟着遭了殃。步家是本城的第一大族，这位少主事青年才俊，偏遭如此惨剧，一时间城内民众唏嘘。
　　步家寝院密室中，行歌手上轻捻莹绿色药丸片刻，脸上泛起几乎无痕的的笑意，伸手将药丸还于青风，
　　“‘铁血丹心’是北厥用来控制执行任务死士的异毒，到期限未服解药，体内血液便会凝固，死亡时身体僵硬如铁，极为痛苦。大公子有何打算？”
　　“还有一个半月时间，我会带祁连去西苍寻解药。”
　　“若不得呢？”
　　“我会亲手送走祁连，再随她去！”青风面色凄然，语气却绝决。
　　一旁华连不知如何劝慰，黯然无语。
　　“江大人，你与大公子慢聊，我去看看祁连。”行歌起身出了密室，直奔角院。
　　听完行歌叙述来龙去脉，祁连泪如走珠，
　　“当年要归北厥为奴，我已做好自行了结的打算，有幸得步大哥相救，却害得他如此……”
　　“你不怨他，不然你哪会中毒！”
　　“不怨，我知道步大哥也不会恨我！”祁连双目闪出清亮光芒
　　“大公子要带你去西苍寻解药，你有何打算？”
　　“去西苍定会被四王子抓住，我不会让步大哥再为我涉险了。”祁连凄笑，行歌心下了然。
　　“你舍得下他？”
　　“当年我在沙漠中遇见步大哥，已是上天赐的福份，得他为我如此用心，祁连此生足矣！”
　　行歌凝视祁连面上生出的光彩，心绪复杂，良久才开声“好，你随我来！”
　　祁连神思恍惚地被行歌拉到密室见到青风，已是相顾无语，唯有泪千行。
　　“咳咳，不是还有一个半月，还有天纵英才，冰雪聪明的我嘛！”行歌实在受不住凄惨的气氛，出声相慰。
　　不理会华连飞来的白眼，行歌继续道：“‘铁血丹心’是种绝命毒，从未听闻有什么‘续命丹’，大公子，你往来西苍多年，有何见解？”
　　“这点我也打探过，但祁连服用‘续命丹’后的确没有毒发，可依脉象看，毒素也并没有解除。”
　　行歌沉吟了阵，“据我所知，‘铁血丹心’因为配制所需材料稀少，曾有两种配方，虽然作用和性质一样，实则可看成是两种毒药。我与祁连相处以来，常为她把脉，祁连这个月的毒脉已与上月有细微差别！”
　　青风听此言大惊，忙伸手探祁连的脉象，细细分辩下，果然！
　　“你的意思是说，祁连中的毒已与上月不同，她是何时又中的毒？”华连也忍不住急问。
　　行歌轻笑，“细细想来，只有那颗‘续命丹’咯！我断定，这颗药丸中应有其中一付配方的解药，和另一种配方的毒素，祁连每次服用是解了毒，接着又中毒！”
　　“药丸你也看了，‘铁血丹心’之毒向来无色无味，你如何断定？”青风眼中闪着希翼光点，急声确定。
　　“试试不就知道咯，不过要是不成功，一个月的时间说不定就没有了，你们也不用大费周章跑西苍了。”行歌说得轻松，笑冲祁连眨眨眼。
　　“我试！”祁连想也不想便答。
　　青风与祁连对视片刻，温言道：“碧落黄泉我都陪你！”转首对行歌：“你说怎么试？”
　　“呵呵，只要把药丸中毒素分离出来。‘铁血丹心’之所以除了解药别无它法，是因为其毒素会快速尽溶于血液，大公子性命都可以舍弃，不会吝啬几碗鲜血吧!”
　　青风一愣，明白话意后，拿出一只干净茶碗，二指用力，鮮血便柱流入碗中，自怀中取出药丸放入碗中，瞬间鮮血变得乌黑，如此往复三次，直至碗中鲜血不再变色。
　　行歌自血碗中取出药丸在清水里洗净，药丸已由先前诡异的莹绿色变为深褐。
　　“这才象颗解药的样子嘛！”行歌嘟囔着将药丸递给祁连，一手轻扣上祁连腕脉。
　　祁连冲青风温情一笑，亳不迟疑吞下药丸。
　　行歌闭目静探祁连腕脉，不去理会对面焦灼的目光。
　　良久，行歌睁开双眼，目中溢満伤感望向青风。
　　青风心上痛楚难抑，话哽在喉中，怕问出声听那让人绝望的结果。
　　“祁连恐怕…… 恐怕……”行歌踌躇
　　“恐怕什么？！舌头掉了！”华连气急。
　　行歌缓步至青风面前苦楚道：“祁连恐怕……三个时辰内不能用食，要捱饿了！”
　　青风听得脑子发懵，又见行歌苦楚的脸已象翻书一样变出戏谑的笑。
　　“你到底要说什么”青风难以置信地轻语。
　　“祁连的毒脉已减弱了，但解药的药效似乎被我们弄慢了，得三个时辰，呵呵，所以大公子只能心疼得看着美人捱饿了！”
　　青风面容渐从绝望转为狂喜，气瞪行歌一眼，起身与祁连喜泪相拥。
　　行歌回首对一旁哭笑不得的华连：“江大人，我那有些新设计的小玩意，大人可有兴趣来看看。”不由分说，攥着华连出了密室。
　　华连随行歌出来，狐疑地问：“你是如何断定药丸有毒？”
　　“你猜！”行歌心情很好，偏头笑答。
　　华连看着那玩世不恭的脸，“你不会真的是瞎猜的吧！”
　　行歌心中暗骂，我象是草菅人命的人吗？！
　　“再猜！”行歌没好气得说完，便撇下呆怔的华连，找步老夫人讨乖去了。
　　三个时辰后，行歌与华连再回密室，祁连已在用膳，青风来到行歌面前深深一鞠，
　　“叶姑娘再造之恩，真是不知如何回报！”
　　行歌眼望着这双终成眷屬的璧人，真是赏心悦目啊，眼眸转了转，
　　“大公子真有意谢我？”
　　“叶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万死不迟。”
　　“呵呵，大公子言重了，想必你不日便会携祁连去往南方吧，我在临州有一位故人，对我有抚育之恩，我在外经年，未能伴其左右，可否请二位代我探望一下，并住些日子陪陪她老人家。”
　　“请叶姑娘写封书信，在下一定直奔临州，了却姑娘的心愿。”
　　行歌迅速写好书信交于青风。
　　嘿嘿，如意啊，我给你送来英雄美人，怎么用就看你的啦，我那二成不能赖哦！
　　瞥见行歌面上泛出得意而异样的笑，华连脊背窜起寒意，又想不明所以然，只能无限同情看向那对苦命鴛鴦。

　　19. 五万两

　　十日间，青风已携祁连去往南方。步家堡丧事毕后，步家二子步青云任步家主事。府衙的回镖也终于有了定数，七日后启程。
　　华连处理完工部事宜，准备与镖队同时返京。
　　行歌几日混在沉香楼，这晚，邀华连至沉香楼饮酒听曲。三楼角屋，两人把酒言欢，华连抬眼望明月，不由感叹，
　　“青风他们不知到了临州没有”
　　“那两只不羡仙的鴛鴦肯定幸福得一塌糊涂，哪里用得着你记挂！”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行歌斜倚在靠榻上，眼泛笑意。
　　“也对，即使没有你想到解毒法子，那二人肯定也是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情深得让人羡慕！”
　　行歌笑脸一僵，羡慕吗？！起身缓步靠至窗边，俯看庭院长街的繁华灯火，眸如冰渊，口中却轻笑唱曲，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华连凝视着窗边纤秀侧影，不再是东市街头的清明的少年，匠器司中机巧的技人，家宴上才情的公子，也不是莲池旁明艳的琴姬，寝房中调笑的娇客，厅堂上沉练的谋者。眼前的人，倦倚在窗棱，眼眸冰凉如夜，却被窗外阑珊灯火映得缤纷绮丽，惹人禁不住要探寻那眼底心头，到底是何样风景……
　　“华连兄”
　　华连猛然回神，发现刚才还在窗边的俏颜已凑到眼前，梨窝深深，甜笑得像是要淌出蜜来，顿时警醒得向后仰退，
　　“叶，叶姑娘有何见教？”
　　“华连兄可还记得上回来此是何情景？”
　　“哦，当时我身负重伤，多亏叶姑娘出手相救……”
　　“停停停，大恩不言谢哦！”
　　“那要如何？”华连渐觉不妙。
　　“你欠我一条命！”
　　“啊！”
　　“这次沉香楼也帮了不了忙，我已答应红袖在此做几日姑娘，你要如何报恩？”
　　“你要在青楼做姑娘？！！！我我一个大男人帮不上什么吧。”
　　“后日我出场，会让客人竞价，如今只缺一个大财主把我包下！”行歌笑咪咪看着华连
　　“啊，这样不太好吧？！”
　　“你想还我一命？”
　　……
　　“我们交情这么好，给你打个折头，五万两。”行歌笑颜如花。
　　“你是金子做的？”
　　“华连兄，这可是工部侍郞的身价。”
　　……
　　“不然以后有杀人越货卖命的事，我找你？”
　　“我没那么多银子！”
　　“姑娘我有得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攒！”
　　“嗯！”
　　“口说无凭！玉牌拿来”
　　“这你也知道？！”华连阳光俊朗的脸几乎变成苦瓜。
　　江家祖上曾得一块巨大的蓝田美玉，请匠人分割成若干块玉牌，江家谪亲子嗣出世，便会在玉牌上刻上名讳，让其自小配带。渐渐演变成江家媒聘时必须的信物。婚姻只能由父母做主，玉牌自然不能送人的了。
　　“哼，等你拿银子来赎，便会还你。要不我找江老爷要五万两？”
　　华连思前想后，极不情愿地从项上取下玉牌，“哪！五万两！好好保存，有什么闪失，我，我诛你九族。”
　　九族？表哥应该也算吧！行歌笑倒在椅上，细细端详手中的玉牌，洁白莹润，和怀中那块一样，有种特殊的温暖！
　　看着行歌面上得意而异样的笑，华连惊声高叫，“你！你把青风两人骗去临州换银子了！”
　　“放心，他们两人的身价加起来也不如你！”
　　沉香楼张灯结彩，新推红牌姑娘，番州城欢客云集，连步家新当任的主事也来捧场。
　　华连与青云坐了台边左方的雅座，行歌笑盈盈地过来招呼。
　　华连闷气打量，这个五万两的女人，平日无波的墨目今日竟闪着猫眼般灼灼亮光，脸上不知涂抹了多少层，妖娆妩媚，艳美无双。
　　台中行歌娇声吟曲，曼姿飞袖，瑶琴仙乐，媚眼红妆。
　　在步家堡也没见你这么卖命！台下狼目垂涎，哨音回蕩，华连看得火起，胸中窜出要将众人割耳挖目暴虐……自己也被这莫名的怒气怔住！
　　“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五千两！”标银不断堆积，红袖笑得花枝乱颤，行歌说好只收最高的包银，过程中标银一概纳入自己囊中，真不枉当年悉心调教啊！
　　“五万两！”
　　行歌循声望去，右方雅座中一个兴奋得满面通红的老头正狼视自己。回首看向目瞪口呆的华连，丟了个算你走运的笑眼，便款步向那堆元宝银票摇去，白花花的现银啊！老爷爷，这可是你送上门的，昏睡三五日可不要怨奴家哦！几乎要抚上那堆元宝，一声朗音自对面响起。
　　“十万两！”
　　行歌杀人眼光怒视华连！都不用你花银子了！你想干嘛！
　　老头见五万两银子美人手都没摸上，頓时气得口吐白沬，只有红袖喜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华连跨步上前圈住美人腰，等着红袖宣标。行歌‘含羞’侧首靠上那肩，狠声道，
　　“你有十万两？！”
　　“五万两我也没有，不过你有得是时间，我可以慢慢攒嘛”华连故作亲昵地轻声狡笑。
　　行歌眼睁睜看着现银被红袖端去，无语问苍天！

　　20. 返京

　　楼下还在喧闹，沉香楼三层角屋也不安宁，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此时的行歌，眸不媚，声不娇。
　　“我是救你于水火，难道你想被那糟老头包去？”
　　“那糟老头能把我如何？”
　　“看他不如看我吧，我比较帅好不好！”
　　“你帅！能帅出五万两？！”
　　“切！慢慢给你就是！”
　　“你一年俸禄多少？”
　　“五千两”华连有些心虛
　　“那要多少年？！”
　　“不吃不喝，也要十年。”
　　“得！我绑你一票，直接跟江老爷要好了！”行歌长袖一挽，就要动手。
　　“好了，好了，你们俩这哪象红牌与欢客”一直笑倒在旁的青云过来打圆场，“现在好好想想怎么向我家那两位交待才是。”
　　“啊！”二人几乎同时惊叫，“你怎么可以告诉二老！”
　　“步家在番州是旺族，我今日来全场人都看见了，还用我告诉？”
　　“那你还来！”华连气嚷。
　　“这场我怎能不捧，叶姑娘对步家恩重如山啊！”青云扮无辜，这样精彩场面岂能错过，自己是为报恩，最多挨两句小骂，母亲的无敌碎碎念就让华连消受吧！
　　第二天一大早，步家便有人来沉香楼请南影姑娘，行歌睡眼迷蒙地被抬到步家，被请到老夫人内院。进厅就瞥见华连和青云苦脸立在厅内，看来已经有段时间了，便也老老实实静立一旁。
　　“母亲大人，镖局那边还些急镖要处理，我……”青云趁着这个空忙说。
　　“你这臭小子，下去好好反省！”
　　“是，是，孩儿先去忙了！”青云转身之际冲另二人做个鬼脸，逃命般出了门。
　　老夫人喝了口茶，接着教诲：“连儿啊！江家几十年家风肃整，你怎么做出这等事情，南影她年幼不懂事，你还不知事情大小？！你在我这出这样事，我怎么向怎么向你父亲交待，怎么向列祖列宗交待啊……”
　　“姑姑教诲的是，下次不敢了！”华连口中忙应，背起寒冰，难道还要重复一遍！天刚亮站到现在，腿酸腹饥，眼角扫到一旁低头暗打磕睡的行歌，这个害人精！
　　在老夫人谆谆教导中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听得一句，
　　“你们都下去吧，我单独有话与卢姑娘说。”
　　全屋人如获大赦般涌出厅门。
　　老夫人正待开口，行歌跨步上前搂住老夫人的颈肩，撒娇道，
　　“好姨妈，您老辛苦了一个早上，快喝口茶歇歇，让行歌为您擂捏擂捏。”说着殷勤地推拿。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父母泉下有知会……”
　　“哎呀，好姨妈，您刚才也说了，我年幼不懂事嘛！”
　　“唉，你不懂事？！你这古灵精怪的性子真是象极小梅，连儿那样行为端方的人都给你教唆坏了！”
　　“歌儿知错了，好姨妈先赏我口饭吃，一早到现在饿得紧哪！”
　　老夫人忙吩咐备饭，又溺爱地看着行歌，“你啊！除了这双眼睛，其他生得和靖公子一模一样，怎么一点学不来你爹爹的好！”
　　行歌狡笑，“姨妈说说，爹爹当年是怎样的好？”
　　“靖公子啊，当年送‘霓裳戏偶’进京，国宴会上，素衣如仙，才惊四座，真是月华一般绝世人儿，满堂的武士文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
　　“哦，那姨妈当年怎么让母亲抢了先！”行歌坏笑。
　　啪！行歌头上挨了一记，“你这小鬼头，还敢拿老身取笑，”老夫人笑骂，“靖公子与小梅一见钟情，历经磨难，唉！终究还是应了生死相许的誓言。”
　　行歌心下一颤，面上讪笑，“是啊！真算得上一段痴情佳话呢！”
　　接下几日，行歌与华连被老夫人关在步家堡，两人鸣琴弈棋，切磋匠艺，倒也快活。这日午间，华连来客院寻行歌，才至院中，就见梨树下的条石凳上，睡着那个倦怠如猫的女人，乌发缠着衣袂被轻风拂动，雪洁梨花飘落其上，华连轻步上前，悄坐于凳旁，凝视静谧素颜，突然感觉当着春日，嗅着梨香，迎着和风，睹这睡颜，竟生出从未有过的安宁与甜蜜。
　　临行前夜，青云为华连和行歌摆酒饯行，三人喝得微醉，
　　“青云啊，当初你怎么会带这个女人回家？”
　　“南影当时娇楚可人，谁知是个女罗刹，呵呵！”
　　“听到没有，你这五万两的女人，还是娇楚可人一点的好！”
　　“你这穷鬼，不要以为夸我娇楚可人，五万两就能少一个子！”行歌笑答。
　　“等不了十年啦？玉牌就送你吧！”华连似笑非笑凝视行歌。
　　“想赖帐！你直接把命还我得了！”华连当胸挨了一拳。
　　“哈哈，你们这两个冤家！”
　　入夜，皎月繁星，行歌看着两个烂醉的表哥，又想到慈爱的姨妈，真是有些不舍呢！
　　第二日，行歌随着镖队与华连的官队一起启程。两人一路嬉笑怒骂返回帝京。
　　城门口，江府家丁久候多时，传话青王爷与老爷已在江府摆宴接风。行歌脑海中猛然呈现那玄色锦袍，长身玉立，有着春风笑颜的人。几月未见，历历在目啊！
　　到了府中一阵见礼，行歌见王爷与江老爷心情甚好，想必事情已谈妥，回头狡笑地向华连比划五个指头，华连急瞪。惹来江老爷正经的轻咳和王爷复杂的笑视。
　　宴后，行歌换了男袍随久如返回青王府，与紫鹃紫莺又是一阵思思念念的肉麻喧笑，看得久如含笑摇头，默已鸡皮狂起。行歌的心有了瞬间柔软，家就是这样的吧！
　　说是为行歌接风，五人次日去往秋林场，此时的秋林场已是野草闲花逢春生，幼燕苍鹰竞自由。
　　“可想赛一程？”行歌跨马笑问
　　“你这匹虽也是良驹，但不可能赢我的‘千里惊风’！”
　　“呵呵，所以若我赢了，王爷将‘千里惊风’送我如何？”行歌挑眉言战。
　　“好！以度风坡顶为界”
　　二骑似弩箭齐发，疾驰狂奔，路程过半，久如果然领先一个马身。行歌单手自腰间拔出短匕狠刺马臀，马匹吃痛长嘶惊起，行歌狠夹马腹，劲鞭急抽，马便如癔疯了一般狂冲出去，到了度风坡顶竟已领先一个马头，一路浸染艳红血渍。行歌下马松了缰绳，任马自行狂奔而去。
　　“你骑术果然好，这狠招不是人人能用！”久如干笑
　　行歌轻拭血匕，“王爷岂会不能用，不过是舍不得伤爱马，可是如此便要失去它，这可不是司马氏的风格！”
　　久如的脸划过瞬间阴鸷。
　　行歌装没看见，自顾仰躺于草地，闭目听风。
　　“怎么心软地为那个西苍女人解毒？不是你的风格啊！痴男怨女不是你最瞧不起的吗！”
　　行歌只觉心被刺中，面上却轻笑，“王爷这是从何说起，呵呵，在下少女怀春，对生死相许的情事可向往得很哪！”
　　停了片刻，“王爷为何想要那个位置？依在下看，那个位置冰冷坚硬，决对寒凉过青王府！王爷不是最缺暖意吗？”
　　久如身形一颤，咬牙笑道：“此言差矣，本王血气方刚，最喜欢清凉之处！”
　　行歌大笑出声，“王爷，你最好编个能蛊惑人心的理由，在下卖命也有些成就感不是。”
　　久如右臂劲扬，慷慨呈辞，“吾要做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明君，平战乱，济苍生，创一个太平盛世！”随后嗤声笑向行歌，“这个如何，可能蛊惑君心！”
　　行歌几乎笑不能言，“好好，这个好，在下只希望能为王爷的鸿鹰之志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二人并肩躺着，天南海北地说笑，直至日落西山。
　　行歌率先骑上‘千里惊风’，回头对久如，“上马！”
　　“本王岂能坐于女人之后！”
　　“哦，在王爷眼中，在下何时是个女人了？”
　　久如一时噎住。
　　“王爷若有雅性步行回馆，在下就不打扰了。”
　　久如苦笑上马，轻拽住行歌腰带。
　　如血霞光中，二人衣袂飘扬，一骑飞驰。

　　21. 试弩

　　半月后，皇上下旨，由厉王爷统管十年之久的西苍战事转移给青王爷负责，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纷，福兮祸兮，众口不一。
　　常年驻扎西苍的窦将军同时接到圣旨，二个月后进京面圣。
　　工部匠器司试练场，霍师傅见二个少年走了过来，一个秀美如花，一个清明似月，两人竟撑了把绸布阳伞！
　　“老朽见过冉世子、叶公子。叶公子，这两件是按您给的图纸加工的，侍郞大人特地吩咐，找的最好的工匠。”
　　“霍师傅，这次工期紧，真有劳霍师傅了！”行歌笑答，将案上摆着的弩弓一一试射。
　　“经过叶公子的改良，一号弩弓射程已经可达一百八十余丈（约合现代400米），杀伤距离也有一百一十丈，必用脚蹬上弦，准性稍差，二号弩弓可手上弦，精准，射程也到一百一十丈了！”霍师傅忍不住赞叹道。
　　行歌仔細端详弩弓，思忖片刻，“霍师傅，请再将一号弩弓准心稍降低，准性会好些。二号弩弓我想配一个弦轴，可手摇上紧弦，射程应该可以提高到一百三十余丈，明日我差人将弦轴图纸送来。另外请将箭头铁三棱部分各变窄一分，加长三分，相信箭速可以更快，箭伤不在大而在于刺得深，霍师傅以为如何？”
　　霍师傅边听边频频点头，“我这就去吩咐，叶公子真乃器艺奇才，不来匠器司可惜啊！”
　　“霍师傅太抬举了！您忙您的，在下再多试试”行歌作揖笑答。
　　眼见霍师傅行远，行歌回首道：“冉哥哥，你拿把花伞做什么？”
　　“好看吗？你说今日要来试练场试弓，我怕你晒着，特地为你挑的。”
　　行歌瞥瞥精致得不象男人用物的阳伞笑叹，“嘿嘿，真是好看得超乎想象！”
　　阳光下，一个试箭，一个拍手叫好，让正从远处走来的华连加快脚步，
　　“我才忙完，试得怎样？”
　　“效果不错，改进的地方已和霍师傅说了。”
　　“小娘子，你来这粗重的地方做什么？”华连转首调笑地打量冉的阳伞，一副知根知底的模样。
　　“江华连！你不要出言不逊，我是陪行歌来试弓的！”冉被叫了小时候的花名，脸涨得通红。
　　“哦！”华连一手轻揽行歌肩膀，坏笑道：“我与行歌两情相悦，要陪也是我来陪吧！”
　　冉惊视行歌！行歌莫名挑眉。
　　“你把我的玉牌都收了去，不就是我们两情相悦吗？难道你……你若移情这小娘子，就把玉牌还我！”华连狡笑伸手。
　　行歌一把抓住伸过来的手，大力扭握，“我对江公子倾慕得很呢！”
　　华连吃痛，甩手跳开，“你们忙着，我先去尚书那儿回个话，午膳我带你们去了个好地方，等我哦！”说完似怕行歌追打上来，大步跑开。
　　“这人原来好好的，从步家回来后就变得没有正经，你别理会他的话！”行歌见冉气红了脸，笑着相慰。
　　从小就那么坏！就会欺负人！坏种！冉心中暗骂，“还要练多久，和他去吃饭我会吃不下！”
　　行歌一想便知两人是小时候的冤家，强忍住笑“今日到这，走，我们去莲香楼喝酒听曲去！”。
　　莲香楼，行歌大大享受冉的银子，在步家装淑女，回来又忙着准备王爷给窦将军的见面礼，苦啊！
　　“我今年满二十了！”冉轻语
　　“哦！冉哥哥是大人了！可以娶妻生子咯。”
　　“你怎么知道？！”冉大声惊问
　　行歌一头雾水，疑问看向冉。
　　“我父亲希望我娶尚书省江尚书的女儿，也就是江华连的妹妹，你怎么看？”冉期盼看着行歌。
　　行歌心中一突，几乎被噎住，太子和厉王爷有行动了吗？还是宫中或江府有变化？……
　　冉见行歌面露异色，心中一喜，“你放心，我不喜欢江家小姐，不会娶她的！”
　　“对对对，你还小嘛，你看江侍郎，青王爷不都还没娶亲嘛！”行歌口中应承，脑中仍在思虑。
　　冉心中又一沉，似要对行歌说什么，努力几次又咽下，唉！江华连虚情假意都说得那么顺，自己真心却说不出口！只得狂灌闷酒！
　　“冉哥哥，你别醉！我有急事要回青王府，别醉啊！唉！又醉了！”
　　行歌将小冉扛回青王府南院，吩咐紫鹃给冉喝了醒酒茶后赶去书房。
　　说明情形后，久如沉思不语。
　　“王爷还是暂留帝京，让我先去西苍探探吧。”
　　“好，太子那边我会留心，江尚书为官多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有举动。”
　　“西苍那边王爷有何赐教？”
　　“我九年前云游时曾到过西苍玉门镇，我朝大军驻扎于此。窦将军早年随父皇南征北战，其人坚忍忠义，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听闻他有一子随军，还未及冠已被封为少将，在西苍有不少声誉。北厥那边，两年前由北厥四王子统管西苍军物，不出半年就将其主将纳措将军罪赐死，这位纳措将军彪悍勇武，与窦将军相持十年不分胜负，按说也是个将才，那位四王子将其赐死后，再未向中原进犯，你这次去要仔細查探其中原因！这次窦将军回朝，我会设家宴款待，你也好熟识一下。”
　　“请王爷放心！在下三年前也曾去过西苍，对当地还算熟悉，另外，王爷所提的窦将军之子名唤窦淮，与我曾同门学艺半载，算是我的师兄！”
　　“哦！”久如有些吃惊得看出行歌语气平淡，面却有喜色，“这位窦少将可也有物件在你那堆宝贝中？”
　　行歌见久如调笑，似有些不悦，“师兄是侠肝义胆的好男儿，王爷休要说笑！王爷若无其它事，在下回南院了！”
　　“这么急着回南院？听说你扛了个美人回来，我随你去看看！”久如也起身随行歌向外走。
　　“冉兄喝醉了，我得了消息急着回来与王爷商量，不得已……”
　　“看来小冉对你很上心，你动点脑经，江家那边便可无忧。”久如戏谑笑语。
　　行歌脚不停步，娇声笑着回话，“奴家身家清白，只卖艺不卖身，王爷难道想逼良为娼？！”
　　“哈哈，不敢不敢！”久如心下释然，笑着随行歌跨进南院。
　　赖在行歌床上装睡的冉被院外的笑声惊得坐起，是小叔叔的笑！

　　22. 同门

　　行歌与久如入厅，紫鹃迎了上来，
　　“冉公子可醒了？”行歌轻问
　　“按说应该醒了，可里面没动静，我只好在厅里候着。”
　　“哦”行歌口中应着，揭帘入了寝房来到床边，冉侧脸闭目，行歌故意将脸凑近，便见枕上花颜浮出可疑红云，眼睫轻颤。行歌强忍住笑，转身撞上立在身后的久如。
　　“还没醒，别扰他了，王爷先回吧。”行歌轻语。
　　“你这院燥热，不宜醒酒，还是挪到我那去吧!”久如迈步上前，伸手探向床上之人。
　　冉只觉劲风向自己袭来，忙拥着锦被向内一滚坐起，怒瞪久如，
　　“小叔叔好狠心！”
　　“呵呵，小冉你这酒醒得恰到好处啊”久如似笑非笑，提高声音，“紫鹃！进来伺候冉公子洗漱，通知沈伯派人送冉公子回府!”
　　第二日，行歌刚睡完懒觉，简单梳洗后正等用膳，忽然听得院墙外箫声婉转，心下暗笑，就怕成这样了么？！出厅跃上墙头，就见院墙下立着花朵般的人儿，旁边有辆小马车。
　　“冉哥哥，为何不走正门？”行歌戏谑笑语。
　　“嘘”，小冉一指比在唇上，“快下来，我带你去个好玩地方！”
　　“我还没吃，你要请我！”
　　“好好，快快，别让人发现了。”
　　“叶行，你在干什么！”行歌突然听见身后院内紫鹃大叫，忙回身比个嘘的手式，抬脚跃出院外。
　　“唉！想我一代少侠，竟落得翻墙会友的境地，失败！”
　　“我不也在毒日头下晒了一刻钟，脸都晒黑了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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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七弄八拐，在一间幽靜的庭院前停下，
　　“哦，冉哥哥，你金屋藏娇！”
　　“对啊，今天就特地带你来看看我藏的娇。”
　　两人戏笑着穿过门厅和抄手廊，进了间内室，冉引行歌至一面蒙布的壁前，抬手将绢布轻揭下，
　　行歌惊怔住，壁上挂着幅与人等高的画像，画中之人容颜明丽清俊，形态潇洒不羁，唇角眉梢挂着几分戏谑笑意，不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被那如夜的黑眸盈盈凝望。比老狐狸那幅美人图还传神啊！
　　“知我者，冉兄也！真是把我美艳绝伦，倾世无双之姿描绘得淋漓尽致啊！”
　　“哈哈”冉被行歌逗乐，“你若真喜欢那样的，我一定努力发挥想象力为你画一幅！”
　　“冉哥哥可还记得在临州时为我作的侠客图，呵呵，那时日子真是开心!”行歌惆怅地笑。
　　“那你为何还要呆在青王府？！我们结伴云游多好！”
　　“唉，不提这伤心事了！这里是你的画院？为何不家中？”
　　“家中哪有这里清静！”冉心想，家中也不能整日看着你的画像呀！
　　“对了，你知道窦将军过几日要回朝的事吧，到时我要随他们去西苍，怕是有一两年不得见了。”
　　“你去那荒蛮之地做什么？”冉急问
　　“呵呵，玩咯！冉哥哥，快快弄些吃的来，好饿！”
　　端午时节，西苍统领将军窦广元携子窦淮进京，青王爷亲自到城门口迎接，皇上宫中摆宴接风，朝中众人见风使舵，窦府难得地热闹起来。窦将军几日与久如交往下来，深觉其有皇上年少时的风范。
　　这日青王府摆宴，窦将军携子前往。
　　前厅内，华灯明耀，行歌也难得穿戴齐整，在厅内候着，
　　“你今日特地打扮，可以为了窦少将？”紫鹃打趣。
　　“那是，与师兄相见自然要人模人样！我师兄少年才俊，比默已强百陪，到时不要看花了眼哦！”
　　“真的！那留给我好啦！”紫莺一旁笑说。
　　“我师兄喜欢心地善良的女子，你快善良一下，借我五两银子，呵呵！”
　　三人戏笑着，听得外面传话王爷与窦将军到了。
　　行歌迈出厅门立在台基上迎接，见前面行着王爷和一位年近五旬的清矍军人，后面跟着的英武少年，正抬眼与自己的眼光对上。
　　“小行？！”
　　行歌迈下台基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在下叶行，见过窦将军，在下与令郞曾同门习武，令郞是我师兄！”
　　“叶公子免礼，既然这么巧，你与小淮可以叙叙旧。”
　　久如与窦将军走在前面，后面两人低声笑语，
　　“小豆，你应该唤我小歌（哥）才对。”
　　“小行，你又扮男人就算了，这次骗吃喝骗到青王府了？！”
　　“小豆你还敢小瞧我？！当初就打不过我好不好。”
　　“那是你使诈！对了，你说过要再来西苍找我的，为何失约！”
　　“我这不是在这等你了嘛！这回我和你去西苍可好？”
　　“真的吗！上回我们救的那只小雕已经长大了，它一定还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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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入了席，久如殷勤招呼，两个少年本就相熟，宾主尽欢。
　　“父亲，小行就是三年前随我回西苍的小师……师弟，这次难得相见，我想请小行去西苍游玩，请父亲恩准。”窦淮趁着大家高兴，开口向窦将军请求。
　　窦将军面上轻笑，心中思忖，三年前到西苍的不是师妹吗？！打量眼前清秀少年，现在既已是青王府的人，此行必是王爷所需，王爷派个小姑娘去是何用意？
　　“好，叶公子不嫌西苍无趣，我们自然欢迎，小淮可是经常念叨你。”

　　23. 随行

　　往后几日，行歌向久如请了空，陪窦淮帝京游玩，窦淮幼年是在京城生长，两人将窦淮小时的玩处寻了遍。
　　这日京郊山头，两人大战五十回合。
　　“小豆，一别三年，你的武艺精进许多啊！”行歌笑着收剑
　　“唉！可还是比不过小行你啊！” 窦淮叹气收起银枪。
　　“你不也习惯了嘛！”
　　“呵呵，你还和三年前一样，一点情面不留！”
　　“都已经是少将了，成为大将军指日可待！” 行歌拍拍窦淮肩膀，两人并排坐下。
　　“你知道我从小便志在军营，不过戎马生涯有时还真有点寂寞。”
　　“呵呵，快些把你那青梅竹马的娘子娶回家就行了。”
　　“那都是当年家父与厉王爷的笑谈，怎么能当真！再说我也不指望皇家千金能随我南征北战。” 窦淮面色淡然，停一会儿又道，“你在青王府整天与人周旋好玩吗？西苍天高地阔，更适合你。”
　　“嘿嘿，你都打不过我，还想哄我作你的部将？”
　　“等我当了大将军，你就上我这混吃骗喝好了，再也没人可以欺负你。” 窦淮轻语。
　　行歌凝视窦淮片刻，欢欣地笑道，“好！到时你不能管我，得有大把银子给我花，还要让我欺负哦！”
　　“一直不都是你欺负我嘛！” 窦淮也暖暖地笑了起来。
　　另一边，画院内室，小冉有些心不在焉地抚琴，门口闪进一个纤俏身影。
　　“三哥，你又在瞎惆怅了？”
　　“惆怅是什么东西？”后面冒出稚嫩童音。
　　“小乐，我让悄悄来，你怎么把小齐带来了。”冉无奈看着八妹和只有四岁的幼弟。
　　“我溜出来时被他发现了，非要跟来，让他一边玩去，不碍事的！”
　　“小齐，小齐，啊！你在干什么！！”
　　冉一个箭步冲到墙边，将流着口水扑向行歌画像的小娃儿扯住。
　　“这个姐姐好俊哦！” 小齐垂涎死盯画像。
　　小乐过来一把擦去弟弟的快要滴下的口水，“少一副小色鬼的模样！是画上的姐姐美还是江家姐姐美。”
　　小齐扭眉思索了一阵，艰难地说“江家姐姐美是美些，不过不过，这个姐姐更俊，更帅，更……更……更迷人！”
　　“切！你这小色鬼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烂词！” 小乐笑骂。
　　“我不管，三哥哥，你把画上的姐姐许给我作娘子吧！”
　　“哈哈，人家连三哥哥都看不上，还看得上你这三寸丁，你还是守着家里那些个娘子吧！”
　　冉在一边脸色难看，“小乐，你那相公这次回来也没来看看你？！”
　　“那都是两个老头喝醉说的胡话，我可没认啊，再说，窦公子不是正陪着你的梦中佳人嘛！”
　　“够了，你特地来气我是不是！”
　　小乐陪着笑脸过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不就行了！”
　　“那也要人在啊！行歌过几日要去西苍了，一去少说一年！”
　　“哦？！”小乐抚腮想了想，“好哥哥，这就看你肯不肯下功夫咯。”
　　冉长眉一挑，
　　“咳咳，”小乐故意磨蹭，“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你应该象东市宙街卖的狗皮膏药一样，粘上她！”
　　听着的一大一小怔住，四只凤眼齐刷刷看向说话之人，
　　“八姐姐，狗皮膏药是什么？”
　　“象狗皮膏药一样？那东西好丑！我学不来！”冉扭眉苦脸。
　　“唉！”小乐摆出对牛弹琴的表情，“哥，重点不是狗皮膏药！是粘！是要你够粘！”
　　几日之后，窦将军率卫军返西苍，青王爷亲自送至城外长亭。
　　“窦将军，您此去一路顺风，本王过些时日再到西苍看望守国将士。”久如道。
　　“请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全力为国镇守西苍，等候王爷巡查。”
　　久如又转向窦淮，“少将军，行歌和默已还请你多照应了。”
　　“王爷请放心，末将一定倾力护他们周全！”
　　马队渐远，久如含笑凝望马上月白身影，不回首看一眼吗？
　　行歌与默已打马并肩而行，忽然心念一闪，回首望长亭，那人长身玉立，玄袍飞扬，面上似有春风笑意。行歌莞尔，扬臂挥手。
　　久如心上一热，笑意更浓。
　　马队行了近十日，返回西苍玉门镇。行歌托言自己身无公职，不好居于营中，窦淮苦劝无果，只得在镇上寻了处庭院，又请了些下人，让行歌与默已住下。窦淮因公务繁忙，一个月只得三五日来探行歌。
　　中原与北厥近两年未有大规模战事，边镇渐渐繁荣，不仅本国客商云集，北厥私商也时有出没，甚至更远的辽机，大宛商人也可见。行歌不久便在玉门镇最大的酒楼兼客栈‘度春风’寻得一份琴师差事，凭着过人的琴技和酒量，很快成了玉门镇的红人。默已沉静依旧，每日随行歌往返‘度春风’与住处。
　　‘度春风’每日商来客往，行歌在此广缘结交，因为会说北厥语，不少北厥客商都来此捧场。交往中，行歌渐渐确定，北厥镇守西苍的四王子，开通了北厥管辖所有西苍城镇为商驿，大力鼓励其国人与外界通商，两年间，已将原本荒凉的北部西苍经营得有声有色，军务反而摆到了其次。
　　这天逢休日，行歌正靠在院内花圃的椅榻上冥思，门僮来报，说有位京城来的公子求见，行歌惊诧之下，忙出来院门探个究竟。

　　24. 四爷

　　“歌儿，歌儿，我来了！”行歌见一个白衣身影冲自己飞扑过来。
　　“冉哥哥，你，你怎么到这来了？”行歌眼瞅着风尘仆仆，清瘦一圈的小冉。
　　“我，我云游到此，特地来看看你。”
　　“你在云游？那五大马车装的是什么东西？！”行歌指指冉身后。
　　“我担心你在这吃不好用不惯，厨子和用物都帮你从京城带来了。”
　　“搬家啊！”
　　“这院子够大吧，一路我走得好辛苦，你一定要收留我哦。”
　　行歌明白冉是特地来看自己，心下有些感动，低声道，“冉哥哥，边镇是非之地，你身份尊贵，多有不便啊。”
　　“有你和默已保护我啊，歌儿你不会赶我走吧。”说完露出可怜又有几分无赖的表情，这次粘定你！
　　在行歌的无奈笑叹，默已的阴沉注视中，冉搬了进来。不出几日，院内便被冉打理得舒适了许多。自成了头牌琴师后，行歌只在每月固定的几日或有贵客时才需去‘度春风’。平日便在院内与冉弈棋品曲，有时也携默已在玉门镇附近探查。这日窦淮来看行歌，与默已招呼后，直奔后院，
　　“冉兄，你怎么会在这里！何日来的，也不通知我！” 窦淮又惊又喜。
　　“我来了有十日了，好妹夫，这次云游到你的地盘，还请多多照应。”冉戏笑道。
　　窦淮脸上一热，“冉兄又来说笑，你与行歌相熟？边关人际杂乱，不如住到我那去，上次在你家太匆忙，都没能好好叙叙旧。”
　　“对对，快把这粘人精带走！”行歌笑着接口。
　　冉狠狠瞪行歌一眼，又戏谑对窦淮“这回我要见色忘友，你那个又破又陋的男人窝，哪及得上这里美人温柔乡！”
　　“哈哈，也对，无奈我公职在身，不然定要日日在这温柔乡与你们厮混！”
　　……
　　……
　　三人谈笑着，秋日斜阳，温柔映照着青春少年的身影。
　　傍晚时分，行歌收到‘度春风’来人的口信，三日后四爷会到，请行歌做好准备。
　　这位四爷，行歌在‘度春风’早有耳闻，四爷，北厥私商，每年秋季率其庞大的商队至玉门镇采货，期间会包下整个‘度春风’作为商队的住所，出手阔绰，是‘度春风’老板极为看重的贵客，行歌也一直想会一会这位人物。
　　五日后晚，行歌应招到‘度春风’为四爷奏琴，行歌抱琴缓步行至内厅。软榻上斜靠着一位独自斟饮的青年男子，约二十六七的年纪，只披了件长袍，赤着足，微曲的粟色长发披散于肩后，五官深刻俊朗，有种难以言表的不羁之美。
　　“‘度春风’琴师行歌见过四爷。”行歌边行礼一边用北厥语道。
　　榻上之人淡棕眼眸微眯着打量行歌，颇有兴趣地问道，“先生可就是拥有离骚琴的‘琴魔’先生？”
　　行歌略有些吃惊，‘琴魔’名头在边镇从没人识出，这位四爷不仅对中土江湖了解，中原语也说得字正腔圆。
　　“江湖的风月虚名不足挂齿，让四爷见笑了。”行歌淡笑着回话。
　　“以先生的之名，何需在此屈就琴师？”
　　“呵呵，在下虽有些琴技，却也是五谷杂粮之身，天南海北云游，不以琴师为职，难道去烧杀抢掠不成？四爷可有更好财路指给在下？”
　　“哈哈，先生真是大俗大雅之人，若有机会云游至北厥，我一定款待先生！”
　　“那先谢过四爷啦，四爷今夜想听何曲？”
　　“哪敢劳烦先生，今日有缘得见，就请先生与在下对饮，说说中原各地见闻可好？”四爷抬手相请。
　　“四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对斟欢饮，行歌说了许多中原的民俗与见闻，四爷饶有兴趣倾听。酒过三巡，两人皆有了些醉意，
　　“四爷，今夜天朗月明，在下抚一曲《关山月》，以助酒兴！”行歌架琴于膝，琴声古朴苍茫……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
　　四爷静然倾听，眸光幽远，曲罢良久未回神。
　　“四爷可是在思念故乡。”行歌轻语。
　　四爷眼光迷离，“我北厥氏族的故乡，是天山漠北广阔肥沃的草原，那里天高云淡，快乐安详。”
　　“那为何不辞劳民伤财，南下西苍与中原纠缠？”行歌似不经意笑问。
　　四爷眸光瞬间变得阴鸷，注视行歌半晌后，突然笑道，“我等都是一介草民，说说也无妨，依我看，北厥当年与辽机胶着交战多年，未有良果，恰逢中原内乱，大王便支使族人进驻西苍，西苍实则荒芜之地，百年前作为通商驿城时繁荣无匹，但因与中原交恶，此功能无法发挥。如今中原日盛，北厥既无能力也无心思入主中原，对西苍是食之无味弃之不舍啊！”
　　行歌听得眸光微动，“四爷真是见解独到，在下这杯敬四爷！”
　　“今日与先生聊得尽兴，这酒自然也要喝尽兴！”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我北厥素以善饮著称，可今日要败在先生的海量之下了，我们改日再比过。”

　　25. 遇刺

　　行歌步履轻摇出了‘度春风’，顿感秋夜凉风袭人，默已早就在院内架马车候着，沉默地将披风递与行歌。
　　“怎么不在厅里等，秋夜寒凉！”行歌爬上马车，倚在座上，对着默已背影道。
　　架车的人仍是不语，行歌揉着有些晕沉的脑袋轻笑，“默兄可觉得整日接送我这游手好闲之徒无趣，我有件有趣差事想请默兄帮忙。”
　　“少爷是安排在下保护公子！”
　　“切，监督我才是吧！那差事也是为你的少爷，回去我和你细说。”
　　一路再无话。
　　冉在庭院中终于等到行歌，忙一边奉上解酒汤药一边埋怨为何不少饮些。行歌大叹自己的齐人之福，有王爷的贴身侍卫做马夫，又有皇世子做小仆，弄得另两人一个脸青一个面红。
　　冉只记得那夜行歌将自己支开后，与默已谈事到半夜，第二日默已便不见了踪影。接下的近一个月时间，行歌早出晚归，时常喝得小醉回来，因与行歌说好不能过问，只能郁闷地日日鬼画符！
　　行歌这些日子呆在‘度春风’，不仅时常与四爷对饮倾谈，商队其他人也算混个熟识，渐渐看出些端倪。
　　商队中全部男丁，没有女眷，可以理解；不仅四爷，商队中个个都是习武之人，勉强接受；商队起居异常规律，虽也饮酒，但从无醉酒之事发生，更无普通商队青楼寻欢的行为。这样的一队人，只在小豆那里见过！
　　冬至日，俗称小年，冉百般不情愿地送行歌出门，
　　“晚上一定早些回来！我等你一起吃饺子！”
　　“一定一定”，行歌笑哄着出门，随及又回身正色说，“冉哥哥，我今晨右眼跳得厉害，你好生在家等我，不要出门了！在佛龛前多上两支香！”
　　冉一脸紧张，“真的吗？那你也不要出去了！”
　　“哈哈，你真的信这个，吓唬你的，我一定早些回来，有时间还可以去看看小豆！”
　　天暗得早，行歌在‘度春风’忙完一日准备返回。
　　“先生留步，今日镇上来了不少各地的杂耍和戏班，不知先生可有雅性陪我赶个晚场？”四爷在身后笑颜询问。
　　“难得四爷有此兴致，在下自当奉陪。”行歌才说完又觉右眼跳动。
　　晚间玉门镇上果然灯火通明，中原戏班和异域杂技云集，和帝京的庙会又是不同风味。四爷带着两个随从与行歌混在人群中，饶有兴趣地观赏。四人停在一组傀儡戏班前，台上演的正是西苍特有的夜叉剧，诡异的面具伴着豪迈的夜叉步，博来阵阵喝彩……
　　行歌感觉有杀气从四面席卷而来，刚抬头，便见台面和人群中冲出数人与其他三人交手，自己‘不会武功’当然退到一旁。四爷及两侍卫果然功夫果然不俗，几个回合下来便占了上风。
　　行歌正看得兴头上，突然发觉有毒息从四爷背后方向袭来，急忙出招护住四爷，可想到自己得‘不会武功’，毒镖已飞至眼前，一咬牙将肩头迎上，顿时肩上锥痛。唔！原来右眼是不能瞎跳的！
　　四爷听得身后有镖音时，已近得无可避，只得急侧身避开要害部位，却见一影已掠到自己身前挡住了镖。
　　“先生！”四爷忙伸手探向伤口，见镖刺穿裘披，黑血已滲出，急忙出手封住伤口周围穴位，又自怀中取出一丸莹白丹药，
　　“这是天山雪莲芯配制的，能解百毒，快服下！”
　　行歌心中迟疑，忍痛道，“我自己有解毒丹药，你这宝贝留着吧！”
　　四爷不由分说，抬手扼住行歌下颚，将丹药塞入行歌口中，
　　“不要运功，不然毒会漫开！”四爷制止想要运功将丹药吐出的行歌，又轻笑，“先生功力了得，为何用这笨法子救我？！”
　　行歌脑子一哄，心中郁闷到死，原来知道我有功夫，这伤挨得冤啊！丹药服下后，急功的毒气果然下去不少，但同时寒意又起， 轻试运功，寒意更甚！
　　四爷伸手轻扣行歌腕脉，“这丹药可保先生性命无忧，但半个时辰内我要将你体内毒血逼出，否则天山雪莲的寒冰可不是常人能受的！你随我回……”说到这，四爷突然面露出古怪的神色，探脉的指上加力。
　　行歌心中一突，只想着运功逼毒，忘了将脉象转成阳脉！
　　此时从‘度春风’方向赶来三骑，下马后急奔到四爷身前，“四爷！人捉到了，已押到酒楼！”
　　四爷面露喜色，随及脱下身上貂裘披风拢披在行歌身上，“我不便为你逼毒，你去同里巷找张药娘，完事后速回‘度春风’！”停顿了一下，又从怀中抽出一匕递给行歌，“此时不能运功，这个留着防身！”
　　转身又对一个侍卫道，“阿起，你护送先生去！”
　　行歌觉得身上寒意渐浓，只得随阿起往同里巷，见到张药娘后，阿起对行歌说，
　　“请先生在此疗伤，家中如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可差我去帮先生取来，完事后还要赶回‘度春风’。”
　　行歌心下马上明白四爷给自己服下雪莲籽不仅是解毒，也是为挟持自己，面上却笑，“不敢劳烦起兄，过会儿我自己回去收拾。”
　　阿起有些踌躇，想到方才先生舍身救主子爷，而主子爷更将匕首相赠，便低声道，“时间紧迫，明早官家的人就会到，我们要连夜出城，赶回北厥！”
　　我们？！行歌心中暗惊，面色不改，“在下没什么稀罕之物，请起兄先回，我随后再来。”
　　“主子爷吩咐要护送先生，阿起岂敢先回，请先生尽快疗伤吧！”

　　26. 遇险

　　行歌与张药娘进了内室，佯称有内急，药娘客气说了方向，行歌谢过后直奔后院悄然翻墙而出，想到不见了自己，阿起必会追去住处，到时肯定会劫持冉。行歌急忙辨明方向，急奔回住处。因为不能运功，一路跑下来累得气喘，从后门进院摸到冉的屋前，见冉正在烛下专心看书，行歌推门而入，
　　“冉哥哥，不要多问，快找匹快马，我们一起去小豆营中。”
　　“行歌，你回来了，行歌你的面色怎么？又是来吓唬我吧？”
　　行歌面色铁青，一手轻捂肩头，“我受了镖伤，不打紧，不要多言了，快随我去牵马！”
　　冉这才明白情况不妙，忙扶了行歌往门口去，行歌突然停住比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式，院墙外传来马蹄急停之音，随及有人下马跃墙而入。行歌迅速将冉塞入床下，轻声急言，
　　“我不让你出来，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行歌静坐于椅上，只片刻，门便被推开，
　　“先生这是何必，有什么要物，直管差在下来取就行了！”阿起面色阴郁。
　　“起兄请明言，我一中原琴师，为何要随你们去北厥？”行歌面上似笑非笑。
　　“先生博学多才，主子爷很欣赏，想请先生做个伴。”
　　“原来四爷有男风之好，可惜在下却无此兴趣。”行歌笑意更浓。
　　阿起面色森冷，“主子爷身份尊贵，岂容先生妄言诽谤，主子爷待先生如上宾，还请先生随我回去，不要为难在下动手。”
　　“如此请起兄稍候，容在下略作收拾。”
　　行歌在衣柜中随意取了几件衣服，又在案上拿了几本书，打成个小包袱，突然瘫软靠在案上，
　　“四爷给我服了雪莲籽，现在浑身冰寒，四肢无力。”
　　阿起沉着脸走到行歌面前，转身蹲下，
　　“先生请上来!”
　　冉趴在床下，听得那人要将行歌劫去北厥，心急如焚，只见那人蹲跪在地，行歌双足已移至那人身后，似要被那人背负，突然听到‘嗤’地一声，血溅于地，那人双足一颤，‘咚’地倒在地上，惊目圆睁地正对上自己的脸，颈间鲜血喷涌。冉几乎要惊叫出声，
　　“冉哥哥，快出来！”
　　冉哆嗦地从床下爬出，见行歌正在拭一把血匕，
　　“真是一把好匕”，行歌轻笑着将匕首收入怀中，“冉哥哥，我们快从后门走！”
　　二人出了庭院，行歌一边牵着冉一边说，“时间来不及了，我在镇上还备有一处住屋，我们先去那里！”
　　一段急行，二人入得一处小屋，冉惊魂未定地点着烛灯，此时行歌面色已是青白，
　　“冉兄，我身中毒镖，急需将毒血逼出，不能顾忌男女之防了，你快用内力为我逼毒！”见冉面色呆怔，行歌急道，“还愣着干什么！”
　　行歌盘坐于榻上，三两下将上身脱得只着亵衣和裹胸，细查伤口后对身后的冉，“我解开穴道后你即刻运功。”
　　“嗯！”
　　行歌伸手解开肩头封血的穴道，冉的掌拍在肩后，伤口只细滴出几颗黑色血珠。
　　“冉哥哥，快用内力啊！”
　　“我已经用了！”身后声细如蚊吟。
　　行歌哭笑不得，回身看向冉，“你这也叫内力？！”
　　“我，我，我平日习武不精”冉羞惭不已。
　　“天要亡我啊！”行歌长叹，服了雪莲籽虽死不了，看来也要冻得半死了！突然肩头一紧，冉已俯身含住伤口，大力吸取毒血，
　　“冉兄小心，不要误吞了毒血！”
　　几经折腾，吸出的血液终于渐变得鲜红，冉细心将伤口包扎好后，又为行歌披好上衣。因为误了时辰，雪莲籽的寒冰已沁入骨髓，加上失血过多，行歌只觉身冷如冰，虽然将所有裘衣和被褥盖上仍感觉不到暖意！
　　冉见行歌面如死灰，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失声急问“歌儿，你到底怎么了？”
　　“快要死了！”行歌颤着唇没好气得说。
　　冉泪如走珠，“歌儿，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行歌心中暗气刚才逼毒的‘内力’，故意用眼无比哀怨看着冉。冉无言地哭了片刻，起身拿起行歌那把匕首跪坐于行歌面前，
　　“你这是要干什么？”行歌惊诧。
　　冉抹净面上泪珠，平静道“歌儿你别怕孤单，黄泉路上我陪你！”
　　行歌心绪莫名，“我不还没死嘛！”
　　冉凄笑，“以我的烂功夫，晚了怕追不上你，我先去路上等你，你来时不要不理我！歌儿我等你！”说完竟真将匕首向颈上刺去。行歌大惊，忙出手阻拦，虽将匕首夺下，可冉的颈上已划出一道血痕。
　　“你疯了吗？”行歌跃出被窝，急忙用创药为冉敷上，“我上辈子积德，遇上你这个粘人精！”
　　冉泪又涌出，“你不愿我陪你吗？”
　　“我死不了的，你下去陪谁！”
　　“真的吗？你又吓唬我是不是？是不是？”冉喜得轻摇行歌。
　　行歌爬上床榻，蜷缩着裹紧被褥勉强笑道，“是！肯定死不了！只是会冷得半死罢了！”
　　冉静静凝视行歌，行歌被瞧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转身闭目假寐。不一会儿冉轻轻钻进被褥，从背后将行歌拥住。行歌觉得身后之人也被冻得轻颤，闷声道，
　　“想学孝子卧冰啊！你功力不济，支持不住的！”
　　背后之人静默，只是将自己更紧地拥住，行歌身上渐有了些暖意，心下一叹，良久无言。

　　27. 渐明

　　行歌迷蒙入梦，梦中有幼时阿婆温暖的怀抱。
　　翌日，猛醒之下，发现自己正八爪鱼般紧抱某人，某人身体僵直，面上红云密布，目不斜视地直瞪屋顶。行歌几乎要笑出声，不知某人这付柳下惠的姿势已摆了多久？
　　行歌起身下榻，发现虽因失血还有些虚弱，但毒息已无，运功毫无问题。
　　“冉哥哥，我们今日去窦将军营内，请他派人护送你回帝京。”
　　冉红着脸坐起身，听得这话顿时惊住，撅嘴急道，“你，你，你想始乱终弃！”
　　行歌哭笑不得，“想到哪去了！西苍的太平日子没多久了，以冉哥哥的身份和功力，不便再呆在这里。”
　　“我要和你死在一起！”冉小声嘟囔。
　　“呸呸呸，我这回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别咒我，莫不是烧得说胡话了！”行歌作势伸手探向冉的额，不料真是滚烫炙手，必是昨夜被自己寒冰之身所害，
　　“你老实呆在这，我去弄辆车来。”
　　“还不碍事，我们快回去吧，下人发现屋里死了人，肯定已报到窦淮那，说不定正四处寻我们。”
　　行歌扶着冉回到庭院，窦淮果然已到，
　　“你们没事吧？出什么事了？”窦淮发现二人一个面色灰白一个直冒虚汗。
　　“小豆，冉兄正发热，快找辆车送他回营，事情回去再说。另外差人去将同里巷的张药娘捉来，你带人随我去‘度春风’走一趟。”
　　行歌与窦淮赶至‘度春风’，商队果然已人去楼空，连带行歌落在房里的‘离骚’也一并不见。‘度春风’老板拿出四爷留给行歌的信笺，
　　煮酒天山千秋雪，
　　待卿一曲关山月。
　　行歌轻笑，四爷，在下一定亲赴西苍索取‘离骚’！
　　军营内，行歌与窦淮说了事情来龙去脉，接着提审张药娘。
　　张药娘被绑着垂首跪于地，眼见瞥见昨夜偷跑在的公子也在席，心下暗惊。
　　“张药娘，‘度春风’的四爷到底是何人？与你什么关系？” 窦淮厉声审问。
　　“民妇回大人话，四爷是北厥客商，年年会来此地采货。与本店有些生意往来。”
　　“哼，你可认得阿起。”
　　“他是四爷的随从，在店里见过几面。”
　　“可我们从阿起身上搜出北厥宫卫的腰牌，他都招了，可和你说的大有不同！”
　　张药娘身形一颤，阿起昨夜发现人不见急追后再也未回，难道未随四爷出城！
　　“四爷能将在下交给药娘疗伤，恐怕不只是生意往来吧！”一旁行歌出声。
　　见张药娘面色微变，仍是不语，行歌从座上起身，缓缓行到张药娘身边，从怀中拿出四爷的匕首放在手中摩擦，面上笑意森然，
　　“药娘久居西苍，一定知道北厥有个刑招叫‘絮云手’，传言能将皮肤削得薄如絮云，一个人能片成万片不止，在下只在书中读过，一直想找个机会试试，不知药娘可有兴趣与在下合作一回。”
　　张药娘额上汗滴直下，只觉行歌手中匕首寒光森冷，踌躇良久，
　　“民妇只知四爷应是北厥王族。每年来玉门镇是为与一些人会面，具体民妇的确不知。”
　　“哼，这次来恐怕不止这些吧！”行歌哼笑。
　　“民妇只听得他们好象说有什么人会来行刺。民妇只是提供个地方供他们议事，具体事情真的不知啊！”
　　“药娘能为在下疗伤，功夫定然不俗，只是提供个地方实在是屈才！窦少将会找个地方你让想慢慢想，想起再告诉我们。”行歌向窦淮使了个眼色。
　　众人退下后，行歌有些疲倦地靠在椅上，
　　“小行，你没事吧？”
　　“不碍事，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这四爷看来真是北厥王族，年年竟敢来我玉门，我真是失职啊！”
　　“小豆不必自责，这四王子以前在此没有什么出格的事，这此也是借地方处理北厥的异已。”
　　“你断定四爷是北厥西苍统帅四王子？！”
　　“那四爷姿容伟丽，有大将之风，你再来看这匕首，上面有鸿鹰卷云纹，这是北厥王族宗室才可用的纹饰。”
　　“那这是什么？” 窦淮指匕上一行文字样的纹理。
　　“北厥文字，这是一句祝福的话，如果猜得不错，此物是家中长辈赐赠的。而最后这个字是‘息’字！”行歌挑眉看向窦淮。
　　“拓兰息！”
　　“对，北厥王族拓兰氏，‘息’正是四王子的名讳！”
　　“那是何人会在玉门刺杀他？”
　　“北厥可汗年事已高，宫位之争难免，我猜想是北厥有人想趁四王子来中原时除去他，也正好可以嫁祸，四王子应该也是将计就计，要抓对方把柄。默已去北厥多日，应该很快会回来，到时就可以确认了。”停了一下，行歌向窦淮轻笑，“养兵千日，说不定有战要打了。”
　　“我军精练了二年多，早想讨伐北厥！” 窦淮豪气地拍击行歌。
　　“窦少将，我可是重伤初愈，血气大失啊！快快给我大补！”
　　接下来数日，行歌呆在营中遭受鹿茸、当归、阿胶、等补气补血药材的轮番轰炸。小冉也在军医的精心调治下痊愈。
　　十日后，默已回到玉门镇，赶至营中与行歌会面。
　　“默兄这次去北厥，有何收获？”
　　“回公子，默已到北厥时，四王子果然不在西苍营中，七日前出现在北厥王城，据闻是捉到北厥三王子派出的刺客，北厥朝中正审此案。”
　　“呵呵，果然！”
　　“四王子拓兰息，聪明睿智，武艺精湛，在北厥有第一勇士的称号，是北厥王子中的楚翘，在国中很有威望，也颇得可汗的喜爱，其母身份卑微。据闻与其兄三王子有储位之争。早年曾游历漠北江南，对中原非常熟悉。另外传言中四王子的样貌和年纪与‘度春风’四爷很相似。”
　　行歌沉思良久后，“默已，你明日启程回帝京，替我带封密信给王爷，请王爷尽快安排西苍巡视。”
　　“是！”默已停了一下又轻声道，“公子的伤势大好了吧？”
　　行歌似笑非笑看着默已，片该后才答，“多谢默兄记挂，已无恙了。还请默兄回去后，不要对王爷提我受伤之事。”
　　默已眸光微动，沉默无言。

　　28. 西巡

　　翌日，默已策马启程，一路未有停歇，三日后夜，回到帝京。
　　夜深人静，青王府书房，烛灯微明，久如仔細看完行歌的信笺，面含欣喜浅笑，凤目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灼灼亮光。
　　“叶公子可好？”久如伸手将信笺焚于烛上，淡问静立一旁的默已。
　　默已心中犹豫，踌躇片刻，垂首道,
　　“属下去北厥打探期间，叶公子身中毒镖，伤势颇重……”，室内烛光突然一颤，默已抬头见久如将手中信笺往案盘丢下任其自燃。
　　久如将轻颤的手拢入袖中握紧，心下暗忖，夜赤和朝丹开血戒时会有毒瘴外冲，持剑之人若功力不济则会受伤，若能掌控自如，久之瘴气会与内功溶合，用剑之人会对任何毒息都异常敏感。思及此，眼光直视默已急问，
　　“我见过行歌开‘夜赤’ 血戒，以其功力，十丈之内毒息不可藏，怎么会？！”
　　默已将久如失态看在眼里，眸光暗了暗，
　　“听窦少将所述，叶公子与四爷周旋时遇刺客，公子挺身相救，肩中毒镖，险些被四爷掳去北厥。后得冉公子舍身相救才得以脱险，冉公子为此身染风寒，我回来时叶公子身体也还未恢复。”停了一会儿，默已见久如沉默不语，便又轻声道，
　　“少爷若不放心，亲自去看看吧！”
　　久如被这话说得一怔，板面道，“连赶了三日路，累得说胡话了么！快去南院看看紫鹃吧，她在等着！”
　　经火速安排，十日后，青王爷西苍巡视启程。
　　西苍玉门兵营，自前日接到青王爷将要巡查的消息，日夜加紧练兵。
　　清晨，校场窦淮正练兵，近旁山头上立着两个花枝招展的人儿。
　　“歌儿，我备的这两件金线珠丝九织孔雀袄袍漂亮吧？”冉一边跺着脚一边兴高采烈得笑语。
　　行歌披着花哨得不可思议的袄袍，认真看着校场练兵，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身上，
　　“真是相当得漂亮，十里以外也看得见啊！”
　　窦淮瞧见二人，让副将接了手，便向这边行来。
　　“大病初愈，天寒地冻得跑到这来做什麽？还弄成这副山鸡的模样！”窦淮神情古怪地打量二人。
　　“天杀的小豆！这是孔雀，孔雀！你见过这么漂亮的山鸡吗？”冉高声气嚷。
　　行歌也配合地打了个旋身，回身一亮相，冲窦淮咧嘴一笑，“炫吧？！”
　　几乎被袍上闪耀的金线珠光灼伤眼睛，窦淮退了一步，“分明就是两只大号山鸡！”
　　“你这是嫉妒！”冉白眼翻过
　　“好了好了”，行歌打个笑哈，“小豆，准备得如何了？”
　　“场面上的事都由父亲去准备了，我这平日都精练的，不用临时抱佛脚。”
　　“将士们清静了两年，要忘了仗该如何打了吧？”
　　“怎么会，我们养兵多时，都磨拳擦掌盼着能杀敌呢！就是不知青王爷有沒有这个打算。”
　　行歌凝视英姿勃发的窦淮，“真有大将军的风范啦！来，我们下校场比划比划。”
　　“你肩伤未愈，不要动武了。天寒，你们快回营吧，我还要练兵。”窦淮怜惜地帮行歌拢好披袍，回身下校场去了。
　　“就是当我病猫嘛！”行歌嘟囔。
　　“不要理那小豆木瓜，我陪你比划。”冉凑过来献媚。
　　行歌狡笑，“好，要不是你的超人内力，我也到不了这个地步。今日好好领教一下。”说完轻松出手。
　　两只花孔雀从山坡上一路追打回营。
　　青王爷至玉门之日，天降瑞雪，营内将领皆去镇外驿站恭迎，行歌和冉则留在营中等候。
　　行歌房中，冉靠在火炉边，心绪不定，半晌突然对靠在软榻上看书的行歌道，
　　“你很想见小叔叔吧？”
　　“嗯？”行歌被打断，抬头询问。
　　“你想不想小叔叔？”
　　“呵呵，当然想啦！他是我老板，欠我好几个月饷银呢！他不来，我哪有银子还你！”说完接着埋首书中。
　　冉显然不満这个回答，凑到行歌面前将书拿下，漂亮的凤目认真对上行歌沉静如夜的黑眸，
　　“你，你千万不要喜欢小叔叔。”
　　行歌听得莫名其妙，又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呵呵，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哪怕他的笑容很美很暖，也千万不要被迷惑。”冉不理会行歌的戏笑，仍认真得说。
　　行歌脑中猛然出现那暖若春风的笑颜，继续笑道，“可我就喜欢很美很暖的笑容，怎么办？”
　　“他冲你笑对不对？对不对！他们那种人心中只有自己，只会伤人心，你千万不要啊！”冉急得抓住行歌的手臂猛摇。
　　“好好好，我沒喜欢，我沒喜欢！”行歌被摇得头昏，连忙答应。
　　“以后我会努力笑得又美又暖，你要只喜欢我哦！”冉略带羞涩央求。
　　行歌哭笑不得，大喝一声，“把书还我！”
　　冉一步跳开，嬉皮笑脸地摇动手上的书，“答应我，书就还你，快答应！”
　　行歌将长袖一挽，从软榻跃起，“连你也当我病猫是吧，不发威不行了。”
　　两人在屋内戏闹着抢书，几个来回，冉被追至门边，一头撞在揭帘而入的窦淮身上，再定神，小叔叔正立在窦淮身边。
　　窦淮一把扶住冉，“你们又在闹什么？王爷刚回营，特地要我领着先来看看你们。”
　　来看我们？！分明是来看歌儿的嘛！冉心中不悦，面上却笑与久如见礼。
　　行歌也放下长袖，过来见礼，“王爷，好久不见，我的饷银带来了吗？”
　　久如面上轻笑，“你信里千叮万嘱，哪有可能忘记！”侧身又对冉，“行歌这次遇险，多亏你相救，本王在此多谢了！”
　　“行歌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冉回身对行歌坏笑地眨眨眼，“再说我也只做了些吮毒疗伤，同床暖身的小事，不足为谢！”说完眼瞄小叔叔面色。
　　行歌皱眉瞪向小冉。窦淮听这露骨的话，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冉兄，我有些事与你相商，快随我来。”说着就拽冉向外走。
　　“行歌，我一定对你负责的！”冉一边被拉向外，一边回头冲行歌笑嚷。
　　行歌笑看着冉被架走，久如立在一旁，面上无波，寒瞳倏沉。

　　29. 念怨

　　“西苍的好风好水，把人养得礼教都忘了！”
　　行歌笑意未退，见王爷面色未变，眼眸却冰凉。心知这人素来不喜自己与厉王那边太亲近。随及嬉皮笑脸道，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王爷你不能以此扣我饷银啊！”
　　久如见小冉之言行歌并未反驳，虽然知道是为疗伤，仍难抑心中郁气，行歌满不在乎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你已入了青王府，司马冉更不是什么江湖儿女，还请叶公子行为检点些！”
　　行歌笑容瞬间停住，想到这几月操劳，顿时肝火上窜，面上却还干笑，
　　“王爷老远从京城赶来，就为教诲在下德行！那可真是心领了。在下出身俗世，绝非不饮盗泉之水的雅士，更不是什麽割鼻断臂的烈女。不劳青王府替我立牌坊。”
　　是啊，自己快马加鞭从帝京赶来，是为了什么……久如心下轻叹，静默了阵，强挤出笑容，伸手向行歌肩头探去，
　　“你肩伤好些了吧！”
　　行歌一个闪身跃开，“王爷可不什么江湖儿女，还请自重！”
　　久如探出的手僵停在空中，怒火再难扼制，
　　“同床暖身都可以，如今便碰都碰不得了！”怒吼声中，久如拂袖而去！
　　行歌被这无端怒火弄得莫名，猛灌了几口茶水，突然瞥见不知何时进入房中的默已，
　　“没看见你那沉稳持重的少爷刚走，还在这做什么？！”
　　默已面上拂过罕见的笑痕，
　　“公子平日不也是温和随意，这回怎么就为几句气话上火了呢！”
　　行歌一怔，可不是，自己长这么大，受的委屈上的当多了去，今日怎么……不禁失笑道，
　　“默兄果然护主，倒是我这挨骂的不对了？！”
　　“少爷他日夜赶路，难免气燥了些……前厅窦将军的接风宴还等着公子呢。”
　　“行，我不与你那好脾气的少爷计较，他若敢扣我饷银，我可从你这要啊！”行歌抬脚出门，后面默已哑然。
　　宴席上，窦将军陪着王爷寒喧，冉殷勤为行歌布菜。窦淮只觉气氛怪异，询问得看向行歌，行歌趁空做了个鬼脸。这个祸精！窦淮摇头苦笑。
　　晚间，行歌房中，
　　“叶公子，少爷请你过去议事。”默已立在门口。
　　“哦，你那少爷气消了？”
　　“公子的晌银不要了么？”
　　行歌轻笑，随默已来到久如院中，厅内精致素雅，暖如春日，比自己房中舒适不少。切！窦老头也会这招！
　　行歌见默已示意，抬步揭帘进了侧房，才进门，就见一人只着月白寝衣，乌发披散，倦懒地伏在案上看幅地图，心中一顿，好一幅美人倚案图！对方抬头见了自己也是一脸讶异表情。
　　默已！一回头，哪里还有人影！
　　“要来怎么也不通传一声，”久如并未恼，只有些尴尬，匆忙起身抓件中衣披上。
　　行歌一转念，故意坏笑地打量久如，“在下垂涎王爷美貌，特地请默已带着夜闯香闺，果然香艳啊！。”
　　久如听出是默已使的计，心下释然，却又有些失望。
　　行歌几步来到案前坐下，胳膊一伸，“晌银拿来！”
　　久如抬手扣住行歌手腕，轻探脉搏，“在番州不是大赚了十万两，还希罕这点晌银？！”
　　哦，这你也知道？“那个穷鬼开的可是空头银票，王爷要为我作主啊！”
　　久如翻了个白眼，“华连那块宝贝玉牌，也被你弄到手了吧！”
　　“呵，这说明王爷慧眼，请了如此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我啊！”行歌用空着的手比了个倜傥的手式。
　　“祸害！”久如不禁笑斥，松开行歌手腕，“你的伤没有大碍了，这次带了些补药来，明日拿去煎服。”
　　还要吃啊！行歌已觉口中泛苦。
　　久如就着烛光，静静瞧着今日一直没机会细看人儿，心绪莫名。行歌也不示弱，睁目与他对视。
　　良久……
　　“哇，你这是什么功夫，眼一直睁着不眨都不会痛吗？！”行歌败下阵来，一边揉眼一边怪叫。
　　久如收回眸光，淡笑不语。
　　“说正事！王爷觉得在下信中提的想法如何？”
　　“以你看，四王子是何样的人？”
　　“面善心狡，有头脑，识时物，胸怀大气宽广，处事狠然决断，决对是成大事之人。”
　　久如思忖片刻，“你的想法甚好，但皇上那边得费些心思和手段”
　　“王爷长袖善舞，不足为虑嘛！”
　　“这段时间我会在西苍巡查，你也随我去，了解后再做定夺。”
　　“王爷可是在研究巡查线路，我能给些建议。”
　　两人对着案上地图又讨论近半个时辰。直到行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久如起身披上裘披，“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不急！”行歌皱眉，又想打发我！
　　久如长眉一挑，笑语道，“难道要在此服侍本王就寝？”
　　“少装傻！不然在下不顾有伤在身，也要好好服侍服侍王爷了！”行歌愤然伸手，
　　“快把晌银给我！”
　　“哈哈哈……”

　　30. 龟兹

　　一个月间，久如带着行歌和默已,，足迹踏遍了整个西苍，甚至乔装进入北厥境内，最后竟在北厥西苍重镇龟兹，租了间民屋住下来。
　　龟兹镇，乃前朝龟兹国的都城，龟兹国原是西苍小国，地处机要，是中原至与西北异域相通的咽喉之所，前朝时归顺于中原，后中原连年战事，北厥趁时灭龟兹，以原都城为龟兹镇，经营数十载，已成为西苍商务重镇。
　　因北厥两年前就已开通西苍城镇为商驿，龟兹镇中有许多南来北往的异域客商，热闹与繁华，远非闭关多年的玉门镇可比。
　　龟兹镇以西三十里外，有条延绵近百里的戈壁沟壑，是抵御西北异族的天然屏障，千百年来的发生过无数惨烈战事。
　　久如带着默已沿沟壑细细看查数个来回，遥见行歌策马立于沟壑崖边，映着西坠的彤日，有如镀上一层桔色的佛光，静谧而遥远。
　　策马急行至行歌身旁，久如难掩欣喜之意，
　　“真乃天助！你是如何知道此地的？”
　　行歌淡笑，“史书上写的，一将功成万古枯，非此地莫属！”
　　久如凝望行歌笑得云淡风清，眼眸却决绝漠然，
　　“你若是个男子，定会成为本朝名将！”
　　“帝王将相，终了不过一抔黄土，只请公子坐上那个位子后，不要辜负这万古枯才是！”语罢，行歌策马回身缓行至两人身边。
　　“公子打算何时启程回玉门？”还有三日便是新年了耶！快马加鞭应该赶得上。
　　“少爷打算在龟兹过完新年再回。”一旁默已意外出声，听不出喜忧。
　　“什么？！”行歌脑子急转，“那就有劳默兄了，在下有诺于窦少将和小冉，年前一定返回玉门。”
　　“默已，入北厥的关证都在你这吧！”久如开声。
　　“是！”
　　久如挑眉瞧着行歌，
　　“区区城关挡得住我？！”行歌面色阴沉。
　　“挡是挡不住，不过多费些周折，三日怕是赶不回玉门的！”久如笑得兴灾乐祸。
　　“多呆一日，公子便多一日危险！”行歌‘担忧’地扭眉。
　　“若非你加害于我，否则哪有什么危险！”
　　“蛮夷之地，新年必无趣！”
　　“龟兹汇五湖四海之客，怎会无趣。”久如好兴致地笑答，“这样吧，这个月晌银双份！”。
　　“想都別想，你们两个，一个只会伸手做大爷！一个只会瞪人的闷葫芦！我宁可赶路吐血，也不要在这活活累闷死！”
　　行歌面色郁结，怒吼出声，一个月中，尤其是进入北厥以来，只有自己会北厥语，衣食住行皆要打理。久如凡事讲究，默已左右不离久如身边，自己如保姆跑腿加打杂，仿佛回到‘醉东风’的奴役时代，真不知道紫鹃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呜呜……
　　“叶公子，忙不过来，可以差遣在下。”默已打个圆场。
　　“哦？前些日子你干嘛去了！你会做什么？”
　　“体力活自不在话下，烹飪织补也略会些。”
　　行歌闷气停了阵，狠然冲久如五指一伸，“五份！现在给！”
　　久如扬手对那掌一击，“行！”又接着笑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可是占全了！”
　　除夕晚宴，久如推说吃膩了北厥的烧烤肉食，要求行歌做顿象样的饭，还点名要‘天珍芙蓉鸡’！
　　行歌写满几大张北厥文的清单，又给了默已几个地址，
　　“哪！速去速回哦！”
　　“我一句北厥语都不会，怎么买！”
　　“嘿！你只要把单子和银两一递，直直用你的眼瞪着店家，包管立刻买好，连队都不用排！”
　　“我哪有那么吓人！”默已轻声嘟囔，但还是乖乖出门。
　　不出半个时辰，默已满载而归，才进厨房就见少爷竟坐在一角的小桌前，含笑喝着茶，行歌已换了件窄身袍子，腰间系着条花围裙，长发用根荆簪奇怪地挽在头顶……默已心中一惊，真象啊！顿时明白为什么少爷不肯出去吃，为什么会甘心坐阴暗的角桌喝茶！
　　“我说吧，要是英俊潇洒的我去，肯定被店家纠缠，日落也回不来，默兄出马就是不同！去把菜洗了。”
　　默已静静将菜放进水盆，眼仍紧跟着行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身后有目光，转首就见少爷挑眉询问的笑脸，默已猛力点了点头，少爷面上笑意更浓，仿佛当年坐在门槛上的兴高采烈小男孩。
　　“你！”行歌指着久如，“到厅里去，在这看着，我有被奴役的感觉！”久如百般不情愿，仍被推出门外。
　　角落里，行歌正堵着刚买回的鸡，鸡惶恐地咯咯乱跳，
　　“罪过啊罪过！”又听‘咯’得声，便没了动静，“默兄，去把鸡毛拔了！”
　　默已走了过去，见鸡已呕血而亡，死不瞑目，果然罪过！伸手攥住只鸡脚要将鸡提起，手上一轻，一根鸡腿骨赫然在目，默已张目结舌，行歌几乎笑倒在地……
　　忙了近一个时辰，默已累坐在角桌旁，
　　“尝尝火候怎样？”行歌递来碗鸡汤，自己也捧了一碗。
　　“再煮会儿！”行歌自言自语。
　　“再尝尝咸淡！”又一人一碗。
　　“淡了！” 行歌又嘀咕.
　　“再尝尝”又一人一碗。
　　“还淡了”
　　“再尝尝”又一人一碗。
　　默已始终一言未发，更没有尝出四碗汤的任何区别，只觉鲜美无匹，但见行歌身后汤锅已近底，顿时冷汗真冒，
　　“少爷他”
　　“那个财主想不劳而获，你不用出声，看我的！”行歌向汤锅加了两大勺清水，加盖煮。
　　餐桌前三人拥对一大桌菜，久如欣喜地盛了碗汤，刚喝一口，急向汤锅内看去，色变！
　　“汤呢？！腿呢？！胸呢？！”
　　默已见少爷急气得语不成句，心虚得埋头于碗间，
　　“头道汤油腻，我替你饮了，脚和胸都是死肉，我替你吃了，这留下的可都是精华啊！”行歌大言不惭。
　　“你，你，你”
　　“想扣我晌银是吧，下月吧，这些菜都不许吃哦！”
　　这年夜，能上哪吃去！久如生生吞下胸口恶气，变本加利大肆饕餮。
　　酒足饭饱，行歌嚷着要到镇中心看焰火，三人踏着瑞雪出门。久如喝得有些飘飘然，走在最前面，行歌拉住默已道，
　　“你从小就跟着少爷吧？”
　　默已点头，
　　“鞍前马后二十多年了吧？”
　　默已频频点头，
　　“哦，那一定很辛苦吧！”
　　默已听了这窝心的话，点头如捣蒜，
　　“哦，有时一定气得想渴饮其的血，饥食其肉对吧！”
　　默已惯性点头，听懂后又猛摇头。
　　“不要那么虚伪嘛！”行歌坏笑，“来，我们去报仇！”说完冲默已手上塞了团雪。默已觉得自己是一定是喝多了，竟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久如正摇晃走着，突然觉得脑后被击中，雪落一身，回头，迎面又飞来数个雪团，
　　“反了反了！你们，啊……”又被飞来雪团打得满口是雪。
　　“默兄快上”，行歌见久如飞身扑过来，一个箭步躲到默已身后。
　　“都別想跑！”久如一手抓住一个。
　　雪地上三人滾落，扭打在一起，戏笑和吃痛的哀号声响在空寂的夜色中，震落树梢点点雪花……

　　31. 战起

　　正月初八，一行三人返回西苍，久如即刻召窦将军议事。行歌房中则一片欢笑，行歌抱了个长匣子献宝般捧给窦淮，
　　“小豆，快打开看看。”
　　窦淮淡笑着打开匣子，一把青色长刀静躺其中，通身有古朴的异域纹式，
　　“龟兹青刃？！”窦淮将刀握在手，细细端详，面上又惊又喜。
　　龟兹出产一种青铁矿，经过特殊的锻造可成‘龟兹青铁’，这种铁质轻而不飘，韧而不柔，刚而不脆，再由龟兹的百年名匠蒙氏加工成刀剑兵器，誉为‘龟兹青刃’，因青铁矿极为稀少，‘龟兹青刃’一年难有一件，即使有也多是被北厥王室收罗。
　　“行家啊！总算没有辜负我一片芳心！”行歌故作娇羞。
　　“这回是骗是抢？！”窦淮无奈笑了笑。
　　“乃是色诱！”
　　“色诱？听闻那蒙氏当家五十多了吧！”窦淮担心看着行歌，色诱当然不可能，但八成又捅了什么娄子。
　　“什么什么，为把破刀！以后你色诱我好了，要什么都给你！”一旁冉不悦地瘪嘴。
　　“是色诱！” 行歌安抚地拍拍窦淮的肩，“不过色诱的是蒙当家十二岁小儿，蒙当家老来得子，溺愛！結果跋扈地无法无天，一家人都拿他沒法子，我去求刀时遇上，将其修理了一頓，便被我收服。嘿嘿！如今乖得一塌糊涂。这刀是蒙当家谢我的礼！”
　　“连小娃娃都不放过！”冉嗔怪地拉住行歌，“我的呢？我的礼物呢？”
　　行歌笑着回身从包袱里拿出一物，
　　“这是什么？！好丑！”
　　“这叫‘东不拉’，弹着可好听呢！”
　　“为什么他的就是天下奇物！我就只有这什么‘拉’！不成，我要自己挑！”冉扑向包袱。
　　“这个帽子好漂亮！我要！”
　　“这是女人帽子！”
　　“哇！这个好美哦，送我！”
　　“女人的头纱，你要来做什么！”
　　“这个银项圈？”
　　“你五岁？”
　　“你偏心！”
　　行歌一把抢住被冉死死抱住的包袱，讨好道，
　　“別看‘东不拉’只有二弦，但可奏出八度和音呢！我教你，以后我们琴瑟合鸣！”
　　“哦，这样啊！”，冉心中甜蜜，凤目流转，这什么‘拉’也不是那么丑了哦。
　　窦淮瞧着冉被吃得死死的模样，笑着直摇头，抬眼看向行歌，
　　“这次正事办得怎样？”
　　“王爷不正和你爹爹议嘛！”行歌故意绕弯，逗窦淮着急。
　　“保密？”窦淮挑眉。
　　“放心！如果不出意外，两个月内就可如愿！”
　　“皇上会准吗？”窦淮眼闪着光。
　　“朝中吵肯定是要吵一阵的，依我看，终究会准的。”
　　“准什么？”冉拨弄着‘冬不拉’，没头沒脑地问，再看两人面色，惊问“要打仗了吗？”
　　另两人忙扑上来掩住冉的嘴，眼神凶猛！
　　“这是军处机密！”
　　“想死啦！”
　　冉被憋得满面通红，眼露讨饶之意，
　　“冉哥哥，你得择日返京了。”行歌松幵手，轻声道。
　　“为什么，不就是打……”.冉忙掩住嘴，低声道，“我要陪着你！”
　　“还想害我没命！”
　　“你不会死的！”
　　“战事无常！”
　　“要真有那一天，我也会陪着你的！”冉一脸正色道。
　　“好小冉，你老实在帝京呆着就是算是陪我了，你武功不济，留在这更让我担心啊！我会担心得食不下咽，寝不能眛啊！”行歌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那太好了！原来这样就可以让你把心放在我身上啊！”冉轻笑，眼底却只有坚决。
　　“小行，让冉兄留下吧！”窦淮一旁说情。
　　“唉！哪有我说话的份！以小王爷与厉王爷的关系，怕是没有可能！”
　　“可你与小淮都要上战场吧，我只在一旁看看还不行？！”
　　“你真想留下？”行歌直视冉
　　“你有办法对不对？”小冉喜得抓住行歌衣袖。
　　“冉哥哥整日不务正业，是不是被老爹责骂？”
　　“哦！有时啦！”小冉干笑。
　　行歌凑到冉耳边低语，
　　“这样太虛伪了吧！”小冉面露难色。
　　“怕什么！论虛伪，还得跟你的老爹和小叔叔学！”
　　五日后，朝中接到玉门加急奏折，二十五日后，皇上力排众议，准奏！
　　玉门镇，日常如旧，玉门兵营，暗潮涌动。
　　议事厅内，久如与小冉静坐，默已立在一旁。
　　“小冉，你什么时候对小叔叔的才学武功极为仰慕的？”久如面笑眸冰
　　“侄儿从小便仰慕叔叔的！一直没有机会表达！”
　　“哦？这次表达得真是时候，让叔叔受宠若惊啊！”
　　“能向随小叔叔征战学习，是侄儿的莫大荣幸！”小冉觉得牙齿都发酸。
　　“好了，既然皇兄向父皇提了请求，叔叔岂能推诿，三日后启程，你的安危由默已负责，不得擅自离开我身边。”
　　“啊！我可以和窦少将，还有，还有行歌一起！”冉喃喃要求。
　　“哦，小冉仰慕的不是我吗？如此叔叔才能倾力相授呀！好好准备吧！”
　　久如轻笑步出厅外，冉看看一旁冷面不语的默已，郁结！

　　32. 天沟

　　晚间，兵营军机厅，久如与窦将军，窦淮还有两位副将在西苍地图前，默已与军师叶行也立在一旁。
　　窦将军语气沉稳，“我西苍大军共十一万人，北厥大军驻于天山附近，其统领四王子还在北厥王庭，结集大概需十日，王爷会带六万骑兵急行，在十四日之内到达龟兹天沟，阻击北厥大军，我将领五万人将龟兹以东北厥城镇攻下，最后主攻龟兹镇。”
　　“将军，沿途北厥城镇只有龟兹镇有北厥军队，其余皆由当地人驻守，我军五万应无问题，但北厥大军短时聚集也应有十万之众，即使有龟兹天沟阻拦，我军只六万，恐怕……”李副将说出疑问。
　　“王爷已向朝中借调西南十万人马，后日会到达玉门，西南军队不善骑射，行军稍慢，会在十八日之内与龟兹天沟六万骑兵会合。各位可还有疑议？”停一阵，窦将军接着道“窦淮，赵副将率部随王爷出兵，李副将随我攻城。”
　　“窦将军”久如出声，“攻城时需克制，不要为难当地居民。”
　　“属下明白了。”
　　众人又对着地图复议多时，确定下诸多细节。
　　久如带军一路急行，途中数次击退阻军，十三日后，驻于龟兹天沟南崖，北厥大军尚未到达龟兹天沟以北，期间窦将军方面捷报频传，一切顺利。
　　夜，星斗满天，月华如雪，行歌与窦淮立于沟垄之上，
　　“小豆，打完战想做什么？”行歌遥望天幕。
　　“这战才开始打，你又想着玩了？”
　　“战事总有结束的一天，也许十年，也许五日，想想无妨。”
　　“我是军人，自当横刀立马，驻守西苍，保家为国！”
　　“若西苍有一日太平了呢？”
　　“哦，那还远吧。也许去看看师父，或回家陪陪老母。终是要回兵营的，军人宁战死沙场，不终于锦榻。”
　　行歌眼眸暗了暗，复又轻笑，“到时我们一起去看师父吧。”
　　“好，师父若知道当年的小魔头出落得如此才品俱佳，一定高兴！”
　　“喂，你什么眼神，我当年就才品俱佳的！”
　　“当年是谁在镇上混吃骗喝，瞎捅漏子，哪次不是我为你求情！”
　　“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就还你！”
　　“别打！小魔头，啊！痛！”
　　“别跑啊！我报恩哪！”
　　三日后，北厥十万大军到达天沟北垄，与南崖军阵对峙，并未强攻。
　　再一日西南十万调兵抵达天沟。窦将军也派人来报，已近龟兹，两日后将攻打龟兹镇。
　　晚间,久如帐中,
　　“有事？”久如坐于椅中，看着立于眼前，面有忧色的行歌。
　　“可都安排好了？”
　　“都按计划，后日开战。”
　　“西南十万人呢？”
　　“弩机手也都准备好了！你在担心什么？”久如挑了挑眉，到底要说什么？
　　“王爷会派谁领军？”
　　久如朗眉轻皱，常理当然是一路统兵的窦淮，行歌何出此问，心念一转，
　　“军师以为谁合适？”
　　“在下要向王爷请领此职！”
　　久如心头一紧，“为何？”
　　“在下与四王子相识，若在战场相见，可以先通个气。”
　　“通不通气，战事的结果都一样！”
　　“我对地形熟悉。”行歌急言。
　　“这四日，本来不熟悉的也会熟悉！本王要听真实的理由！”久如已然不悦。
　　行歌踌躇了阵，垂首轻语，“在下十三岁时有幸与窦少将同门于荆州童家，彼时我心性玩劣，又身无分文，常在镇上做些混吃骗喝的下作之事，同门的师兄弟都是世家子，皆以我为耻，避如蛇蝎，师父虽无门第之见，但严厉异常，时会刑罚于我。在下当时的惨样王爷是没见过！”行歌抬头，面上突然泛上暖笑，“只有窦师兄不嫌我来历不明，家世不贵，常将自己的用度分给我，在师父面前替我顶罪，刑罚时陪我同受，我自幼没有家人，早将小豆视为亲兄。后日之役，窦少将不知实际计划，定会与部将同生死，所以……”
　　“所以你想代他死!”久如手紧握在椅把上，怒气出声。
　　行歌怔了怔，未加多想，“王爷还没坐上那个位子，在下怎么敢死！”
　　久如怒气稍缓，心知后日之战必是惨烈，思忖了阵，温言道，
　　“窦少将少年英才，志在疆场，阵前换帅，对他而言会是奇耻大辱！退一步，事后若他知晓部将皆战死，而自己却因你得以保全，对你会怨恨还是感激？以他的功夫，后日战中是存是亡皆可自己决定，将领只会在战场上成长，何不让他自己去选择？”
　　静默良久，行歌突然单膝跪于地，垂目一抱拳，
　　“行歌随王爷已近两年，从未求过王爷，这回请王爷务必成全！”
　　“抬头看着我！”
　　行歌停了阵，决然抬头直视久如。
　　久如凝视着不再戏笑，也不再凉漠，眼底只有决绝的如夜黑眸，心绪翻腾，几乎要将手中椅把捏碎。喉中嘶哑，
　　“我成全你！下去吧！”
　　“谢王爷！”行歌起身出门。
　　默已一直立在门口，待行歌走后急忙进屋，猛然看见少爷掌中渗血，椅把上血迹点点。
　　“少爷！”
　　久如却只看着屋内烛灯，笑意复杂，
　　“默已，原来她也是会在乎的！”
　　默已看着那尤在滴血的手掌，心中叹息，原来少爷也是会在乎的！

　　33. 代征

　　次日,久如召各军将领至营帐，大战在即，众人皆兴奋又有些紧张，围着沙盘静待王爷发话。
　　“这段东至西长约四百丈，最宽处约一百五十丈，是明日的主战场，中间已修出四条战道可下到沟底，明日西苍大军全部下至沟内，不论是攻是守，务必将敌军引入沟内，待退兵号响沿原路上崖，西南的弩机阵将用弩箭封住全沟，将敌军诸杀。林将军，准备得如何？”
　　西南统军林将军立刻答话，“回王爷，我军已使用新式弩机训练多时，长程与短程配合，可将整个天沟封死！请王爷放心。”
　　“好。赵副将，此战西苍大军作饵，其间变数难料，无论如何，务必要将大部分敌军引至沟内！”
　　赵副将奇怪王爷为什么对自己，而不对窦少将军指派，心有疑虑，口中仍答话，“王爷放心，我军皆血性男儿，决不会有辱使命！”稍停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王爷，不知这次西苍哪位将军任主将？”
　　久如仍只看着沙盘，“叶军师，本王任你为此次诱敌的主将！”
　　“属下领命！”
　　“王爷！”窦淮急言，不能置信得扫了行歌一眼，又回视王爷，“王爷！属下……”
　　“窦少将，窦将军明日攻打龟兹重镇，守镇的是北厥军队，本王有些不放心，你今日领两千骑兵出发，与你父亲汇合，明日一起攻打龟兹。”
　　“守镇的北厥军区区两万，父亲那边无需……”
　　“这是军令！窦少将！”久如厉声喝止，语气不容辩驳。
　　众人静默，都明白此举显然是要支离窦少将，却都不敢多言。
　　“窦少将，你下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窦淮极为疑惑，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会遭临阵换将，无奈军令如山，只得愤然出帐！
　　一个时辰后，两千骑兵列队等候，窦淮紧闭双唇，行歌一旁静默，
　　“你老实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窦淮按耐不住，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温和。
　　“小豆，你只管去助窦将军攻城，我以后会对你解释……你要相信我！”
　　窦淮紧盯着行歌双眸，想从里面看出端倪，行歌坦然回视，眸光决绝，
　　“我相信你！”窦淮大力一拍行歌肩头，随后翻身上马，狠然扬鞭。
　　人马渐远，行歌静静伫立风中，黄沙翻卷飞扬。
　　晨，营地竟奇异地吹起轻缓的东南风，行歌立在帐帘外，感受这略带湿暖的气息，没来由地想起江南……
　　返身入帐，鲜红的战袍和银白战甲已摆在架上，行歌缓缓动手穿上，心神却逸游，
　　“歌儿，我来帮你了，我进来喽！”话音未落，帐帘外已探进了个脑袋。
　　“这个结你打不到吧，我来我来！”冉殷勤得帮忙系结扣。
　　行歌翻个白眼，“冉哥哥，这样被侍卫看见，又不知要说什么！”
　　“不就说咱们是断袖之交嘛，我们是一对哦！”冉亳不介意地戏笑，手中仍细心地打着结扣。
　　行歌无奈干笑，人无赖起来还真是……
　　“好了！”冉打完最后一个结扣，将行歌扳过来面对自己，细细将人儿打量，眼中难抑惊艳。
　　行歌发齐束在头顶，胸背及腿部披着白钢片甲，臂上却只覆锁环甲，束身纤劲，竟有说不出得清俊英武。
　　“只覆锁环甲会不会太薄。”冉担心地问。
　　“放心，这样才轻便！”
　　冉沉默了阵，突然轻语，“你不舍窦淮涉险，才力请出战的吧？”
　　行歌愣了愣，随及拍了拍冉的肩，笑语，“哪有什么险！你这样倒象个怨妇，呵呵！”
　　冉凝视行歌不语，眸中波光闪动。
　　“又来了又来了！老大！不要用这种要死不活眼神看我！”
　　冉猛然伸手挡住行歌的嘴，“不要说那个字，不吉利的，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
　　行歌轻盈一笑，“放心！好了，我去见主帅了！”单手捧了头盔，向外走去，行到帐口突然转身，面色严肃，
　　“冉兄，你会随王爷观战对吧，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多言！切记！”
　　行歌出得帐来，突然右眼一跳，连忙猛眨几下，幻觉，一定是幻觉！
　　来到久如帐前，等通传过后行歌揭帘入帐，久如正背对行歌，由默已帮着披挂铠甲，样子颇为亲昵！
　　行歌心叹不公平啊，难道只因王爷身份尊贵，要不就是默已太丑，这两人怎么就没有流言呢！
　　“都准备好了？”久如身未动，出声询问
　　“是！末将已做好了赴汤蹈火，万……”
　　“好了！”久如心中暗骂，大战在即，也不知道忌讳！”转身打量了会儿眼前清俊人儿，
　　“臂上为何不用片甲，如此轻敌！”
　　“哪里有敌，我这是荣装会友！”
　　久如轻笑，“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要给我冒出什么战场英雄的愚念！”
　　“不过，营中都说王爷赶走窦少将，是为了力捧某个小人军师！在下如果表现得过于草包，王爷面子有失啊！”
　　久如大笑，“今日过后，西苍营中还有几人能看到本王的面子！你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諾！”
　　承諾？行歌挑眉！
　　“本王还没有坐上那个位子！”久如将头盔戴上，透过目孔深深看了看行歌，径直出帐。
　　行歌惊讶，怎么？担心我死吗？呸呸呸，又说这个字！拿起头战盔扣上，急跟了出去！
　　已时刚到，军阵已列于南崖之上，久如带默已和小冉立马于西端高垄之上，此地可将天沟战场尽收眼底，林将军立在身后不远处候命。天沟对面，也阵列十万北厥大军。
　　南崖中部，行歌与赵副将策马立于战道旁。依大战慣例，作为主将，行歌会先下战场与对方主将搏击。
　　“已时到，赵副将，请下令擂战鼓！”
　　战擂咚咚声起，行歌冲西端一抱拳，飞身驰入战道，片刻便出现在天沟之中，身后腾起一线黄沙。
　　行歌勒马稍停于沟谷中央，便见迎面一骑奔驰而来，急停后细看，是个持青刀的武将。
　　“天朝西苍大军主将叶行！”行歌一抱拳，用北厥语自报家门。
　　来人稍愣了愣，低声嘟囔，“不是窦淮！”随又朗声道，“北厥鷹军主将拓兰维！”
　　行歌听得这话朗声一笑，“八王子？！得罪了！”语毕挥剑出招。
　　雪剑与青刀回旋缠斗，数十个来回，行歌想戏也演得差不多了，猛然侧身回折一剑刺中对方右臂，对方手一颤，勒马急退三步，不能置信得看着行歌手中渐变赤红的长剑。
　　行歌淡笑，“八王子莫惊，在下不会俘你回营，你速回去将这个交于四王子，请他下谷相见！”说完扬手抛飞出一物。
　　拓兰维伸手接住，一见之下更是惊得无语，是王兄的匕首！

　　34. 合谋

　　“真的是你？”不出一刻钟，一身金色铠甲，手持青刃长刀的武士已立马于前。
　　“四爷，久违了！”行歌抱拳行了个礼。
　　“持的可是‘朝丹’？， 先生是青王爷的人？”
　　“四王子对中原了如指掌啊！呵呵！今日再见，更是英姿风发！”
　　“先生约人下谷，不会只为一睹英姿吧！”拓兰息将手中长刀握紧。
　　“四爷，在下有事与您相商，来来，咱们边打边说。”说着手中剑起。
　　剑来刀往，两人却都未出杀招。
　　“四爷可还记得在‘度春风’说的话？”
　　“在‘度春风’，我与先生说过很多话！”拓兰息心中明白指西苍那番话，面上却不露声色。
　　“四爷志向高远，怎么机会当前又不敢提了？”
　　“哼！本王近三年寸兵未动，就是表明诚意，可青王爷刚接手西苍，就要大动干戈！”
　　“当年北厥趁火打劫，我天朝上下怨恨难平，不恶战一场，岂能轻意言和？还请四爷体谅！”
　　“和了怎样？”
　　“以此天沟为界，天沟以南为我朝所有，之北由北厥管辖，两国开通所有西苍城驿为商城！”
　　行歌停了停，见四爷不语，便接着，
　　“若北厥与天朝交好，通商后国库殷实，夺回被辽机所占的故土便指日可待！”
　　“先生好剑法！”拓兰息口中赞道，心中却斟酌行歌的话。
　　“四爷也不愧为北厥第一武士！乃当仁不让的新可汗，我天朝必将鼎力相助！”
　　“呵呵，青王爷若与太子相争？也是要我北厥鼎力相助吧？”
　　“四爷！就看您的意思了！”
　　拓兰息策马跃开停住，眯眼看着行歌，“先生以为这战该如何打？”
　　“別停啊，几十万双眼都看着哪！北厥大军这次到了十万？”
　　“是！”
　　“我军有十六万，两个时辰时内我军的六万人，北厥大军九万人下到谷内厮杀，不得退兵，两个时辰后，我军六万人应该殆尽，我军的十万弩机手会将谷内北厥军全数射杀。如此四爷用九万人抵住我军十六万人进攻，我军以六万歼敌九万，经此恶战，两国皆会有民怨，此时再提议和之事必成，西苍也才能长久安宁！”
　　“战后我大军只余一万，天朝大军尚有十万，你们此时若过沟，我军如何自处？！”拓兰息不以为意。
　　“四爷，天朝大军若想过沟，早在你大军未到之前就过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况我军余下的皆西南军人，不善骑射，北厥的十万援兵两日后会到吧！我军过沟也会无功而返！”
　　“天朝弩机怎么可能封杀住整个沟谷？”
　　“在下对弩机做了些小改进，远程可以射到您阵中军旗，而王爷现在的位置，绝对是精准射杀的范围。”
　　“我若不允？”
　　“四爷，在下此番前来是为了让您心中有个准备，即使没有我这番话，我军强攻，您能不派军阻拦？我军骑兵与驽兵相配合，决对可邀得您的十万大军下谷，其后不论是和是战，这一役的结果是不会变化的。”
　　“青王爷真能视将士的性命如草芥尘埃？！”拓兰息象在确认什么。
　　行哥浅笑，“四爷大可放心，您与青王爷皆生在帝王家，岂会不明失小义而成大仁的道理？皇家日日将黎民苍生挂在嘴边，这天下乃是皇家的天下！”
　　拓兰息释然一笑，长刀格开行歌的一击，“既然青王爷有如此美意，本王自然领情。不过口述无凭……”
　　“呵呵，四爷若不嫌弃，可将在下俘回去作个凭据。五招之后我留出左臂空门，还请四爷下手不要太重！”
　　行歌笑得云淡风轻地，心想要是被俘去，就不用担心呆会儿谷内厮杀没处躲了！五招之后真留下左臂空门，见长刀劈下，痛！
　　但，但，但没有痛到能假装被俘的程度！血从锁环甲下点点溢出，行歌扭眉，“四爷，这一刀不够啊！”
　　“先生以性命相诺，本王信了！主将若被俘，战打得就太难看了！这一刀我是替八弟讨回的，也为我军搏回点颜面，我们再过十招，让我领教一下先生的真功夫！”
　　啊！行歌哭笑不得，为什么踫到这个人，自己总是白白受伤，手中长剑一横，“四爷，领教了！”
　　丹剑锐气袭出，与青刃鏗鏘相击，金、银两具身形纠缠成一团光影，突然光影自马上打斗腾跃至空中，两方军阵看得心焦如焚。
　　待光影落回马上，一个蓬头散发，颈有划伤，手中抓得一片银白锁环甲，连着半个艳红袍袖。另一个光裸着大半只渗血的胳膊，手中拎了个金色头盔。
　　“先生何不取我性命？”拓兰息深栗长发迎风乱舞，浅棕双眸笑看行歌。
　　“四爷不必谦虚！在下可不想当独臂侠!”
　　“此战就依先生所言，战后五日我会约青王爷相议！我方崖前伏有箭击手，可连出三箭，三十丈内皆可射杀，战场刀剑无眼，先生一定小心！”语罢回缰策马北奔而去。
　　行歌也打马扬鞭，待回到指挥帐内，出兵战鼓已擂响。
　　西崖上久如沉寂看着一切，面有郁色，冰唇紧抿。一旁小冉则早已惊得冷汗如雨。
　　“叶少将，刚才一架打得真是精采！能取头盔，为何不取那人首级，看起来起码是个将军！”经过方才一番打斗，赵副将已对行歌刮目相看，正手捧着头盔分辨。
　　“没看见我受伤了啊！快叫军医！”行歌倒在椅上装死。
　　“以叶少将的功夫，这点皮肉伤不算什么！我看窦少将也不您的对手！”赵副将激赏地看着行歌。
　　行歌眯眼打量这位驻守西苍十年有余的战将，真是个爱憎分明血性之人，“前辈家中还有何人？”
　　赵副将怔了怔，有些不明就里，“属下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幼子。”
　　“好好，依计划，每一刻钟派一万军士下谷，赵副将，你随我在帐内坐阵。”
　　“主将既已受伤，当由我首先领军下谷。”
　　“这是军令，赵副将！”
　　赵副将还要出言，终是忍住，退了出去。
　　待军医将行歌的伤口处理妥当，谷内已是杀声震天，赵副将立在帐口，紧盯着谷内战况。
　　时间分分秒秒，一个多时辰仿佛过了几世，帐帘未下，帘外涌进湿闷而浓郁的血腥气息。行歌闭目静坐在椅上，嘴唇紧抿，似假寐！似回避！。
　　赵副将突然冲了进来，面色铁青，
　　“叶少将，敌军几乎有我军两倍之多，我军死伤惨重，为何还不退兵，让弩兵上？！”
　　“我军下去多少人？”
　　“已四万了！可敌军少说有七八万。”
　　“我军还有近两万人是吧，一起派下去！”
　　“你！你到阵前去看看！”
　　行歌果然起身，来到崖边，谷内青衣天朝大军与暗红色的北厥大军厮杀成一片，更多的却是鲜红色，谷内黄沙几乎都被浸红。天色已阴沉湿闷，空气中血腥溢漫。
　　“要下雨了！”行歌轻声道。
　　“叶少将，敌军大多已入谷，可以吹退兵号了！”赵副将几乎恳求道。
　　“按计划，我军六万必须全部下谷，请赵副将传令下去！”
　　“这是让人去送死啊！”
　　“赵副将，以六万将士性命换西苍数十年的安宁，你觉得值不值？”
　　赵副将惊住，半天方语不成句，“和，会和？”
　　“皇上要和，莫说六万，六十万也得给，赵副将以为这是苍生的天下，还是司马家的天下？”
　　赵副将面容扭曲，眼中溢出愤怒的杀气！
　　行歌茫然注视远方，“我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一，你留在这，作个识实务的军人，可领军功，可慰家人，内心或受些煎熬，二，你随二万将士下谷，以身殉职，死后无上荣光，老母幼子无依，但心可了无牵挂。”行歌突然转头，眸光复杂，“不过依我看，你现在最想做的是杀了我这卑鄙小人对吗？我劝你想清楚！这样你将犯下刺杀上司的罪名，不是战死彊场，而是死在我的剑下！”
　　赵副将握剑的手顫抖，突然心念一闪，瞬间平静下来，“先生本是青王爷入幕之宾，不必参战，是怕窦少将受此煎熬，才力请出征的吧！”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不能大忍不成大义，窦将军都可忍，赵副将何不退一步。”
　　赵副将淒然一笑，“多谢叶先生劝解，在下是个血性之人，宁亡彊场，不卒锦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战死而独存，此战要的就是惨烈，不战死个将军怎么行！就让在下领这份荣光吧，这是在下的一点私物，烦请先生交于我荆州家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递与行歌。
　　行歌注视面容决绝的赵副将，伸手将布囊接过，“赵将军！请熬住半个时辰即可！”
　　赵副将抱拳一揖，返身而去。
　　与此同时，西端崖上，小冉面色苍白，颤抖的手几乎持不住马缰，血！铺天盖地的只有血！
　　“报，窦将军差人来报。”
　　久如面上闪过丝笑，“带人上来！”
　　“报告王爷，窦将军已攻占龟兹镇！请王爷示下。”来人单膝跪地稟报，眼却直愣愣盯在沟谷，被谷内惨况惊得僵住！
　　“本王知道了！回去告诉窦将军，严守龟兹镇，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出镇！下去吧！”
　　“是！”来人飞一般离去。
　　行歌伫立崖边，手紧扣剑柄，黑眸已被映天的血光染红，浓云伴着闷雷翻滾，突然密雨急下，冰冷地打在面上，冰冷地浸入体肤，渐渐冷却了几将沸腾的心！返身回帐，愕然瞥见东南面一骑青甲急奔而来，行歌心猛得抽紧，几乎窒息！

　　35. 将陨

　　行歌来不急细想，打马扬鞭迎了上去，将人拦下，
　　“来此做什么！速回镇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啊，你受伤了！”窦淮惊看行歌左臂。
　　“你私自离营！快回去！”行歌厉声喝道。
　　“为什么不退兵！你看不到死伤有多重吗？！十万弩兵在等什么！”
　　窦淮起缰要上前，行歌出剑拦住，“我以主将名义，命你速回镇去！这是军令！”
　　“小行！倒底怎么回事，不说明白，休想拦我！”窦淮目中喷火。
　　行歌将面侧开，“窦将军没和你说吗？！”
　　“让开！”窦淮不想再等。
　　“为了和！西苍六万大军必須战死！”
　　窦淮惊住，“为什么？！为什么？爹爹知道？！他允了！”
　　“为了激起民怨，让百姓厌战！和了西苍才会繁荣！王爷也会多个盟友！”
　　“为此就让六万将士白白送死！他们有什么错！”
　　行歌偏开脸，沉默不语。
　　“所以青王爷才让你作主将？怕我坏了他的大计！”
　　“事已至此！快回去吧！”
　　窦淮怔了半晌，突然笑得悽然，“西苍大军的少将，大将军的爱子若是阵亡，会不会更好？！”
　　“你疯了！现在去也于事无补！”行歌心弦绷紧，将剑逼在窦淮颈上。
　　“不要拦我，若不去，我这一世都不会安宁，小行，让我尽一个军人的责任！”
　　行歌盯着窦淮平静却决然的双眸，千言万语哽在喉中……
　　“好，小豆，我陪你！”
　　“你不是军人，不必行此责任！”窦淮急道！
　　“你答应让我混吃骗喝的，我不跟着你哪行！”行歌不再言语，调转马头直奔沟谷，窦淮惊起直追。
　　两骑飞驰入谷，直冲阵前，马蹄下已有无数将士的身躯倒在血色的泥泞中。谷内尚存的青衣将士见少将归来，发出山吼，窦淮挥舞手中青刀，飞溅的腥血与雨水浸透铠甲。行歌始终在窦淮左右回护，手中‘朝丹’全然浸泡在血水中，激耀出艳天的红芒，银白的战甲已然殷红！
　　北崖之上，拓兰息静默看着这一变故，扭眉望向对面西端高垄。
　　西垄这边，
　　“小叔叔，是行歌！是行歌！快想办法啊！”冉急得惊叫。
　　默已心也提到喉口，但仍只是静窥着崖前的少爷。
　　久如面色未变，眸光冷厉无波，只有持马缰的手紧握得指节泛白。
　　冉见众人无动静，急气冲久如叫道，“我下去，看你理是不理！”，随及提缰起马。久如马鞭一扬，咚声响起，冉自马上栽倒下地，昏厥过去。
　　“来人，将冉公子带下去静养！”
　　谷内兵力悬殊，渐渐只剩下暗红一片，窦淮与行歌两骑一路冲杀已逼近北崖，陷入重围当中。
　　行歌对还在冲杀的窦淮大喊，“小豆，弩阵快要上了，快往回杀！”
　　窦淮似未听见，仍在前冲，行歌忽然望见北崖上有金石之光微闪。
　　“有箭伏阵，小心！”话音未完，嗖嗖嗖！崖上箭雨已向窦淮倾下。
　　行歌从马上飞身跃起，长剑旋开替窦淮挡住飞箭，自己左腿却被射中，跌落在敌兵群围之中。
　　“快上来！” 窦淮跃马过来。
　　行歌听得窦淮唤，用剑扫开围上的敌兵，想要驱身上马，嗖！嗖！嗖！一连三箭将行歌逼退，重又落回人群中，经过这一激斗，腿上撕烈疼痛剧增，行歌只得单膝跪在血泊中，以剑击退攻势。
　　“快上马！”青色身影突然掠至身边，行歌觉得自己被一臂抓起飞甩至空中，急忙用力旋身便落在了马上。
　　“不要管我！快回去！” 窦淮急吼！
　　“一起走！”行歌策马杀开人群，奔至窦淮身边，伸出左臂，突然听到身后箭声逼近，只将身侧避，仍固执伸着手。窦淮眼见箭冲行歌袭来，猛然飞身跃向行歌身后，刀起箭落，锵，锵，一声闷哼！待行歌回头，窦淮已落在马上，
　　“快走！” 窦淮低喝！
　　行歌挥剑策马，向南奔回，无奈敌兵人众，慢如蚁行。行歌听不身后窦淮挥刀之声，心念一闪，三箭！应该是连发三箭！刚才只听到两声！
　　“小豆！” 行歌想要转头回看。
　　“别回头！快走！” 窦淮头已靠在行歌颈后，声音更低！
　　行歌侧脸看见头盔下窦淮唇已苍白，“你挺住！我们一起回去！”
　　西垄这边，默已当见行歌跪在血泊中时，禁不住‘啊’了一句，再见少爷面色也陡变！
　　“林将军，弩阵准备！待叶主将入战道即刻开攻！”久如突然发令，声音急促暗哑！
　　“未将领命！”一旁早已候命的林将军急忙上前。
　　久如回转马头，冲下西垄，直奔战道！
　　默已一惊，立刻回神，急追少爷而下。
　　北崖之上，拓兰息眼见西垄上玄甲主帅飞马下谷，所持长剑瞬间放出暗彤晶光，正拼杀出血路向行歌靠近，不禁摇头叹息！
　　行歌状如嗜血的修罗，长发零乱，铠甲不整，浑身浴血，一手疯一般挥剑，一手回护身后窦淮。窦淮头倚靠在行歌颈后，行歌感觉到原来顺颈流下的冰冷雨水现在已变得温热而粘稠。
　　“小豆，你挺住！”
　　身后已没有回声！
　　分辨不出是雨水、血水、泪水，行歌眼中的一切陷在一片氤氲红色当中，脑中一片空白！听不到四周的喊杀，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冰冷！只有冰冷！
　　挥剑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军人的责任！小豆你别怕，我陪你……
　　“快跟我来！默已！你断后！”
　　行歌看不清眼前红雾中玄色的身影是谁，声音却是熟悉！
　　“愣着干什么！快！”
　　行歌觉得眼前红光闪耀，猛然回神，是你吗？你来了吗？！
　　待三骑终于踏上战道，弩机顷刻间齐发，哀嚎回荡谷间，不出一刻钟，一切归于寂静！
　　南崖上，行歌呆怔地跪坐在泥泞的地上，怀中紧抱着窦淮，身下血流如溪。
　　“箭穿心而过，唉！”军医轻轻对久如禀报。
　　“行歌，行歌，你在流血啊！”已苏醒的冉轻摇行歌，行歌充耳不闻，眼神呆滞，任冰冷雨水披打。
　　“王爷，先止止血吧。”默已看着少爷臂上血流如注。
　　久如用眼令默已将窦淮挪走，默已上前，行歌猛然劲招将人逼退，眼溢杀机扫过每一个人，发出嘶吼！
　　“是你们，你们，哈哈哈！我，还有我！杀了他！”
　　行歌轻轻将窦淮放下，用剑拄地，拖着伤腿蹒跚站起，猛然用剑指着久如，
　　“你满意了吧！你说过成全我的！哈哈哈，要成全我的！”行歌笑得凄然，眼前一切再次变得迷蒙，只见地面向自己猛扑上来，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36. 心释

　　黑暗，无边的黑暗中，行歌渐渐有了知觉，被褥轻软，房内熏着馨香，榻前有一人沉睡的鼻息。行歌并未睁眼，仍静静留在黑暗中，之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心绪翻腾，愤怒，惊心，希望，绝望，哀伤……终究归于平静。
　　霍然睁开双眼，青帐入目，床沿趴睡着守候的人儿。行歌想要坐起，自左腿传上锐痛。动静惊醒了趴睡的小冉，
　　“醒了，终于醒了！”一下扑到行歌身边。
　　行歌猛得皱眉，“冉哥哥，你再不挪开我又要晕了！压到腿啦！”
　　“天！”冉赶忙挪开。
　　“扶我起来！”
　　小冉将行歌扶起靠坐在床上，细心压好被角，“你昏睡三天了，开始还发热，又说胡话，被你吓死了！”
　　行歌抬眼对上那双憔悴但欣喜的凤目，再往上看，却见额头包缠如粽。
　　“头怎么伤了？”
　　冉有些扭捏，“那日见你下谷，想去救你，被小叔叔打昏时摔的。”
　　“冉哥哥，谢谢你！”行歌由衷轻语，回过脸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小豆……葬了吗？”
　　冉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天热，应窦将军要求，浅葬在天沟南崖上了，小叔叔已修文，请皇上追封窦淮为‘西苍忠义骠骑大将军’，待诏文回来，就会以大将军规格厚葬。”
　　行歌眼仍看着青帐，静静听着，冉欲言又止，犹豫良久，用蚊蝇之声接道，
　　“这次的事，不怨小叔叔，那天，那天窦将军差人传捷报，小叔叔让那人回传，严令不准任何人出镇的……”
　　行歌眼眸一暗，虽然早料到是这样，但亲耳听到，心仍是禁不住地颤抖。窦将军攻打龟兹镇毫无悬念，更明白当日天沟惨状传回镇上只会扰乱军心，所以跟本不会派人传报。王爷，你怎会不知道！行歌闭上双眸，难道真是自己强求了吗……
　　冉见行歌久久没有动静，焦急起来，“醒着吗？醒醒啊！”
　　行歌轻启双眸，眼中已没有任何情绪，“冉哥哥，我饿了！”
　　“我早料到了，已吩咐做了八珍粥，可好？”
　　行歌微笑点头。
　　冉到门边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便有下人端了粥来，
　　冉将粥接过，勺起轻吹了许久，小心地送到行歌唇边，
　　“冉哥哥，我很饿啊！这样太慢，快叫他们把粥都盛出来凉上！”
　　没事了吗？冉看着行歌囫囵吞粥，喜得眼中泛上点点泪花。
　　饕餮了五大碗，行歌苍白的面上有了些红润，
　　“得走走！都躺得没知觉了！”行歌抬脚下地，痛！
　　“那，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冉自榻边拿出一支雕花鑲玉加上绫罗缠绕的拐杖。
　　“哇！你真是贴心小棉袄啊！”行歌戏笑地扯了扯冉的耳垂。
　　冉剎时面染红云，“你不嫌我没用就好！”
　　行歌拄着杖在屋内挪了两圈，突然停住作捧心状，“冉哥哥你看看，我比病西施都憔悴啊！”
　　冉忍不住嗤笑，“西施病弱纤柔，你可是喝了几碗粥就容光焕发！倒是我守着你几夜没合眼，都不敢照镜子！还是我比较象！”说着也做了个捧心的姿势。
　　“几夜没合眼？刚才睡死在床边的是谁？！”行歌轻嗤。
　　“没良心的，那叫愁肠寸断，精疲力尽！”
　　“既然这样，小冉你回屋休息一下吧！”门边传来声音，两人惊得抬头，就见久如与默已立在门口。那日后，久如忙着打理战后事宜，几未成眠，听到来报叶军师已苏醒，急忙赶回营内。
　　冉有些不安地看行歌，行歌微点了点头，
　　“过会儿我再来陪你！”冉轻巧步出。
　　默已接过少爷的披风，也退了出去。
　　屋内一片寂静，久如眼光扫过案上空碗，扫过花哨的拐杖，最终定格在面无表情的素颜。
　　无语良久，行歌站得有些累，抬步挪向靠榻，不料竟被拐杖上的绫罗拌住，‘哐’得一声倒在案前。面前出现一只似要搀扶的手，行歌沉默瞪视这只曾经温暖淳厚的手，过了半晌，心中一叹，伸手将其紧紧握住。
　　在靠榻坐定，行歌打量眼前疲惫却依然冷峻的妙颜，
　　“四王子那边可有消息？”
　　久如有些吃惊行歌的冷静，眉梢轻扬，“约在后日镇外相见。”
　　“好，后日一起去！”行歌淡定答
　　凝视平静无波的黑眸，久如喜忧交织于心，唇角微扬，“好，一起去！”
　　次日午后，天沟南崖上，行歌与冉静立。谷内清理已近尾声，再过十天半月，一切就会好似没有发生，只青山绿水长存！
　　“冉哥哥，我想单独陪陪小豆！”
　　“哦，那，那我去车里等你。”冉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马车。
　　行歌渐渐挪近简朴的青石碑，指尖轻抚上面的名字，随后轻轻坐下，头倚靠在碑上，闭目听风，唇角含着微笑，轻轻言语，
　　“小豆，你要当大将军了，高兴吧！”
　　“战打完了，我们一起去看师父，你说师父看了我会高兴，我看童老头最想看的还是你，当年他就最喜欢你的！不知道师娘还是不是那么美，当年大家可是都看傻了的，呵呵！”
　　“窦老夫人我会去看的，你的未婚妻我也想帮你娶，可就怕別人看不上，呵！”
　　“小豆，还有什么心愿就告诉我，这个地方你喜欢吗？”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嘘啸。崖风拂去行歌眼角的晶泪，扬起黄沙掩埋一切……
　　龟兹镇外，两支卫队各立山坡遥遥相对，气氛凝重。坡下酒肆中的会面已进行了半个多时辰。
　　久如含笑看着眼前姿容瑰丽的北厥王子，心思缜密却又胸怀大略，九万兵马的损失仿佛只是没了件衣裳。这样的人，为盟友自然比为敌有利得多！
　　拓兰息也在心中估量，这个敢设惨剧赌民心，却又差点坏事的青王爷，到底有怎样的内心，才能笑得如此面如春花，眸如冰渊。
　　“四王子，那就如此言定，本王会在龟兹镇静候佳音。”
　　“这次回王庭与父王相议，留在天沟以北的十万兵马，还请青王爷不要为难！”拓兰息又转向行歌，“先生与我曾相约煮酒天山，这次正好顺路，不如就随我一往吧？”
　　久如立刻明白四王子是担心回王庭后龟兹再生战事，要拿行歌作人质！正要出言反对，桌下的手被行歌按住，
　　“既然四王子有此美意，在下自是荣幸之至！”行歌笑语，转首又向久如，“王爷，属下这段时日心力不济，还请王爷准我去散散心。”
　　久如用眼比了比行歌的伤腿，行歌回了个‘放心’的浅笑。
　　垂目思忖了阵，久如冲四王子一抱拳，
　　“军师腿伤未愈，还请四王子一路多加照顾，请每两日回传军师手信，也好让龟兹十四万守军放心！”
　　拓兰息复杂地笑了笑，“就如青王爷所言！”抬步走到行歌身边伸手，“先生请！”
　　行歌转身对久如和默已浅笑，“保重！”，拄杖随四王子步出酒肆。
　　同拓兰息而来的二名侍卫已上马。久如示意默已去将行歌来时乘坐的马车牵来。
　　行歌只觉得腰间猛然一紧，足即离地，再落下已与四王子一同骑在马上，状甚亲密。拓兰息一抱拳，
　　“王爷放心，本帅定会寸步不离守护先生，一个月后再会了！”说完扬鞭策马而去。
　　久如笑意全无，板面怒视三骑渐远。
　　行歌揉着被撞痛的伤腿，对身后四爷怒道，“做的什么戏？！”
　　四爷邪笑，“那日战场上几乎被青王爷弄得前功尽弃！你说现在他是不是也气得在骂娘！哈哈哈！”
　　行歌明白四爷说的是战场王爷下谷之事，自知理亏，现在又寄人篱下，随及陪上甜笑，
　　“四爷息怒，在下不是乖乖做人质了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37. 归人

　　军马队穿行于漠北草原，野花烂漫，草长鷹飞。行歌倚在车窗上，贪看这生机勃勃的景致。上路以来，四爷不仅为行歌专备了马车，还特地请来了个西苍女医帮行歌打点，不知用了什么巫药，行走已渐自如。一路上遇到不少游牧的马队，四爷的卫队都受到极高的礼遇，威望可见一斑。北厥女子热辣豪放，更是毫无忌惮地向她们年青俊美的四王子，抛送倾慕缠绵之秋波。行歌几乎想力邀四爷去临州小住几日，必是花会的花魁啊！
　　“在想什么，一脸奸笑！”拓兰息策马来到车窗前，就见行歌不知在想何事，双目放光，一面得意坏笑。
　　“哦，四爷好啊！在下是想，能和如此英俊神武，雄才大略的四王子同行，是多么荣幸啊！”
　　“那就请先生务必将对本帅的倾慕之情，写在给青王爷的信中！”
　　“下次一定！”行歌回手将两日一封的平安信将给四爷派发。
　　“又是这两个字！不述点相思之苦！”拓兰息挑眉看着纸上‘安好’二字。
　　行歌娇声道，“奴家一心盼着四爷来，的确相思很苦！来来！咱俩换换，坐了十来天的马车，闷坏了！”
　　拓兰息朗声大笑，回头唤侍卫牵了匹马来。
　　行歌跃上马背，长鞭劲扬，在草原上疾驰飞奔。急风在耳边呼嘯，扬起长发和衫袂，也吹去心头积压的阴霾，如一只迎风展翼的飞鹰，何其自由……立马于丘上，遥望延绵至天际的草浪，星点繁花随波摇曳，溪水涓淌其间，斜阳迤照，映得异彩流光。行歌沉浸在绮丽壮美的天地间。
　　“很美是吗？”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的拓兰息轻语。
　　“是，美得让人无法呼吸！”行歌由衷赞叹。
　　“我族被辽机侵占的故乡比这更美！先生可想去看看？”
　　行歌暗惊，要我助你攻打辽机？！
　　“呵呵，如此美景已让在下沉醉，更美的怕是要让人醉死过去了！”
　　“原来先生如此怕醉！”拓兰息笑意复杂，目光划过清丽侧影，投向天际浮云。
　　三日后，军马队抵达王庭。行歌被安置在四王子府内，久违的‘离骚’终于重回怀抱。因时局微妙，行歌只得在府中抚琴消磨时间，四爷也忙里抽空陪行歌饮酒倾谈。此地中原人士本不多见,难得来了个姿容清朗,能言北厥语的先生，主子又将爱不释手的宝琴相赠，府内上下喷涌的好奇心，让行歌觉得自己仿佛是只来自异域的珍禽异兽！
　　事情办得十分顺利，未出七日，北厥便定下由四王子领军往龟兹议和，翌日启程。
　　归程中，拓兰息特地安排在天山停留两日。
　　夜阑风清，月华如洗，山间景台上两人席地而坐，把酒言欢。一曲《关山月》幽然萦绕，曲毕良久，四爷睁开双眸笑视行歌，
　　“若得先生这般妙人携手同游天下，人生至乐！”
　　“哦，江山不要了么？！”行歌打趣道。
　　“先生少龄时便以一曲《天涯行》得‘琴魔’封号，据闻此曲能摄人心魄，还请先生赐教。”
　　“不怕被摄了心魄？”
　　“哈哈，若真如此，就随先生浪迹天涯！”
　　“此曲若未能将四爷蛊惑，不听也罢，若真能摄得四爷心魄，辽机未灭，也是徒增烦恼。不如待四爷攻取辽机之日，在下再来蛊惑君心？”
　　“好！届时先生可不能食言！”
　　行歌举杯相敬，两人对饮甚欢。
　　“我有个疑问要请教先生。”
　　“四爷请讲。”
　　“那日后来为何下谷？”四爷眯起微醉的双目，眸光犀利。
　　行歌停了半晌，“我想守护一个人！”
　　“窦少将军？”
　　行歌淡笑着点了点头， “他是我师兄，执意要完成军人的责任，我视他为亲人，放不下！”
　　四爷静默了阵，沉声道，“此乃窦少将军的选择，先生不必介怀！”
　　行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在下也不明，为何当日不将我俘去，后来又要相挟？”
　　“先生还敢提！这可是我最悔之处！当日不知先生如此重要，重要到青王爷居然亲自下谷救人！若是王爷阵亡沙场，我九万兵马的损失问谁讨去！不把先生挟来，难保王爷还有什么异人之举！”
　　行歌干笑，“王爷惜才心切，还请四爷见谅，在下这不乖乖在此陪您吹山风嘛！”
　　四爷见行歌身上的确有些单薄，扬手将披风甩上行歌肩头，口中仍揶揄，
　　“果然惜才！爱惜到性命都不顾了！”
　　行歌领情地裹紧披风，“四爷这就醉了么？”
　　四爷不以为意地笑，“先生可曾醉过？”
　　行歌微怔，眼前玉杯闪着莹莹青光，杯中浮着一弯清月，明静而遥远。不由怅然轻笑，
　　“说起来，十岁之后就再没有醉过！”
　　“哈哈哈，”四爷仰头大笑，醉眼微眯，“酒醉可分两类，一类限于酒量，是为身醉，另一类用你们中原的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可谓心醉。先生这些年是没有碰到心醉的人和事？还是不肯醉，不敢醉？”
　　行歌心头微有刺痛，面上似笑非笑，“四爷肯醉又敢醉，在下自是奉陪！”
　　“与先生对饮，每每必醉，先生猜猜，四哥我是身醉还是心醉？”四爷猛然凑近，直对上行歌深潭墨目。
　　行歌只觉温热的鼻息夹着酒气拂到面上，眼前人原本浅棕的眼仁已变得深粟，尽头似有两团戏谑的火苗跳跃叫囂。行歌眉峰一挑！死蛮夷！今日不把你灌成烂泥，哼哼！
　　“啧啧啧！先生恼了？”四爷倏然一笑，似醉非醉道“如此良宵美景，与先生对饮，吾愿身心俱醉！来！”杯中烈酒一干而尽。
　　月舟悄然划过半个夜空，拓兰息轻叹一句，“先生仍不肯醉么？”竟颓然摊醉在地。
　　行歌尤自默饮，直至酒尽坛空，不禁失笑，原来越想醉，便会越清醒！
　　自从天山醉酒后，四爷便直呼行歌名讳，软磨硬泡让行歌认了自己为四哥。行歌也才发现，四爷深沉练达的背后，竟有颗狂放不羁的心，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定是名风流倜傥的天涯浪子，不由惺惺相惜。
　　抵达龟兹，双方的主帅将军们忙着议和政事。小冉早被王爷遣送回京。窦淮已以大将军之名厚葬于天沟南崖。行歌每日到南崖与小豆谈天说地。龟兹镇中一片忙碌与安详。
　　休战协约终于签定，两国盟合，西苍一片兴荣之声。
　　北厥四王子返王庭，两国将帅皆往相送。
　　拓兰息将行歌拉至一边，
　　“你想好了，真不和我去看更美的草原？”
　　“呵，四哥知道我怕醉嘛！”
　　“若在青王爷那无聊，就上四哥我这来！包你有战打！”
　　行歌嘴一撇，“一个火炕到另一个火炕！”
　　“这么死心眼？！有得选总比没有强！”拓兰息不舍地瞧着行歌，忽然眸光一转，咧嘴狡笑“既然不肯跟我走，来，我向王爷嘱咐两句。”
　　行歌心道不好！忙跟了上去。
　　“青王爷，既然两国已结盟，何不互通秦晉好和。青王爷青年才俊，我家中王妹年方十七，姿容端丽，与王爷甚是匹配。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两国结盟，互为姻好本是常事，但事发突然，众人面面相觑。
　　久如淡笑一揖，“多谢四王子美意，我乃幺子，家中未有皇妹与四王子相宜，这事容我回稟父皇再做打算。”
　　“本帅倒有一愿相请，我与贵军军师叶行颇为相投，恳请青王爷认叶行为皇妹。即可两全齐美。”
　　行歌杀人目光直戳拓兰息，只见对方眨眼回了个戏谑的笑。这玩笑开太大了吧？！！
　　众人皆静默，虽一直觉得叶军师有些不男不女，但碍于王爷从不明言，此番北厥四王子亲提，加上方才两人在一旁状甚亲密，唉！太不成体统了！
　　久如面上仍堆着笑，“四王子的美意我记下了，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作主，此事尚须从长计议！”
　　“王爷慢慢议，不急！”拓兰息转身向行歌坏笑，故作亲昵道，“记得我们天山之约哦！”接着淡笑与众人一一拜別，轻松上路。
　　送行的人马返回，行歌一路几乎被众人诡异的目光戳成蜂窝！
　　“冤枉啊，我冤枉！王爷一定要替我作主，还我清白啊！”内厅中行歌‘哀号’。
　　久如心知四王子与行歌相熟，为人又极为不羁，果然！还好！是个玩笑！
　　“要说相投，我与默兄比与那蛮夷相投多了！”行歌向默已凑过来，默已如见鬼般跃出三尺。
　　“喂，你跑什么！再跑我向紫鹃说你在外有相好哦！”行歌见默已急逃，戏谑笑道！
　　“少爷救命，我宁可被紫鹃醋杀，也不要与这不男不女，厚颜无德，水性扬花之人相投！”默已躲到久如身后，故意拿外头的议论取笑行歌。
　　“啊！我冤枉啊！冤枉啊……”
　　西苍初定, 窦将军战功卓著，获元帅封号，奉旨回京任职。窦少将军与赵副将英勇殉国，分获大将军与将军封号。阵亡将士家中皆受丰厚抚恤。原西南林将军进升为西苍统领大将军，西南十万军马留守西苍。
　　行歌立在天沟南崖大将军墓前。小豆，我要回中原，不能天天来看你了，哦，你也不会寂寞，将士们都陪着你！抬眼远望，军士坟冢林立南崖山坡，寂静之下，只得风声……
　　“有事？”久如放下手中笔，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行歌。
　　“王爷，西苍已定，在下要向王爷告假。”
　　“多久？”
　　“一月”
　　“何事？”
　　“一些私务，先去荆州，顺便再回趟临州，一月后返帝京。”
　　“几时启程？”
　　“明日”
　　久如思忖了阵“后日吧！”
　　行歌没觉得明日和后日有什么区别，大家忙得都不见踪影。启程只有默已来相送，神色诡然。
　　一身少年劲装，背负包袱打马扬鞭，旭日轻风，行歌心绪飘飞，几乎要记不起这感觉了，自由的风、自由的云、自由的鸟儿自在地飞，自由的花朵自得地开……
　　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往荆州的岔路口，行歌比着地图，路口有家客店正好歇歇脚。
　　“小二，上壶好茶!再来……”行歌霎时呆住，幻觉，一定是幻觉！隔坐玄袍公子正凝视自己，面露春风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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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语:
　　仗终于打完，这一卷写得很折磨！
　　幸好有你们陪我度过，恳请大家能将读文的感受告诉我，喜欢的鼓个掌，不喜欢的给块板砖，一定要让我知道！写文的日子孤独而寂寞！与在大家交流是我最大的动力。
　　再次谢谢大家用宝贵的时间读文。

　　文外话

　　写这一卷的起意，来自一位去过敦煌旅遊的朋友，朋友是个侠迷，花几百大元打车，去看了距市内几十公里的阳关，一个残旧土垄，几意斜阳！然而最让他震撼的，是几十公里路途中经过的一大片荒地，密布着无数小土包，远望去斑驳坑洼，森然又丑陋。当地人解释说，那里曾是古战场，这些全是无名坟冢，长年风沙吹打，就留下一个个小土堆！
　　战争是人类最无奈的壮举！
　　近来有朋友同我讨论，行歌在此役中形象不够光辉，不够悲天悯人！我的心中，行歌从不是英雄般的人物，自小混迹俗世，看慣世间炎凉，家族的命运，使其明了皇权的殘酷。
　　皇上的年迈，要求久如对西苍问题速战速决。
　　窦将军与其部属跟随厉王多年，久如必要将人或调离或减除。
　　西苍如果对北厥是鸡肋，对天朝当然也是，只有和了，才能繁榮，于国于久如都是大利。
　　眼睁睁牲牺数万人的性命换得战事平息，若战急延綿不断，死伤何止数万。
　　对行歌来说，唯一遺憾的是没能守护住视为亲人的窦淮，以行歌性格，若是对別人，定会尊重其选择，为其得偿所愿而鼓掌。但对在乎的人事，仍是放不下，纵舍命相护，终不得不放手！苦难使人成长啊！
　　窦淮忠正，大气，是个值得尊敬的军人，但在权术利益的取舍中，只能是悲剧收场，所谓生生死死随人愿，他也算得愿以偿。
　　无奈文筆所限，八成没把意境写出来，惭愧惭愧！
　　欢迎大家将自己的想法与我讨论！交流使人进步啊！

　　38. 同行

　　行歌面上虽呆怔，脑中却飞转，抬步到隔位坐下，挑眉询视。
　　“你这般龟速，何时才到荆州？”久如淡笑着为行歌斟了杯茶。
　　“你到这做什么？”行歌低语。
　　“先去荆州，顺便再去趟临州，一月后返帝京。”
　　行歌几乎要被口中茶噎住，王爷自下谷相救起，对人就古怪得很，这回又有什么算计？！嬉皮笑脸得凑到久如跟前，
　　“不是舍不得在下吧？”
　　“正是！”
　　行歌扭眉，想不出葫芦里是什么药。也罢！冲着久如身旁打量，那个闷葫芦居然没跟来！连个包袱也没有？！
　　“你，你带了盘缠吧？！”
　　久如不禁失笑，自己头脑发热地连夜忙完政事，连衣服都未及得换。担心默已罗嗦，只留封信。大清早赶到这，忐忑地等了近一个时辰，唉！多情却为无情恼！
　　“你备得那么齐全，我还带着作甚？”
　　行歌心中算盘飞拨，哼！到了临州还怕赚不回来！大力拍了拍久如的肩，
　　“放心，四海之内皆兄弟，包在我身上！
　　两人跨马上路，多个伴果然解闷！一路说笑着，晚间抵达驿镇。行歌为久如置了些行装日用，夜宿客栈。
　　久如换上行歌置办的寝衣，合身而舒适，不禁欣喜。
　　次日，行歌收拾停当，来到久如房内，见人衣装周正，却还披着发。
　　“平日都是默已打理，以后要有劳你了。”久如笑着将篦梳递予行歌，在镜坐下。
　　行歌口中嘟囔，“默已的响银也要分我一份！”
　　“你的发真是漂亮!”手中的乌发浓密顺服，闪着流光，触感极佳，难怪古人会将梳发描眉视为闺房之乐，哦！怎么想到这了！
　　久如自镜中看着身后素颜，
　　“你喜欢吗？那让默已让位给你。”
　　“免了免了，我自己的发都懒得梳！”
　　“你上次肩负镖伤，岂不日日披头散发？”
　　“哪里，冉哥哥梳得可好了！花样多得……”行歌猛然住口,眼瞟向镜中，镜中妙颜笑意全无。
　　将幞巾扎好，行歌细细打量自己的作品，昔日深沉的王爷已不见，眼前布衣书生长眉凤目，姿容俊雅之极，仿若银票如雪片飞来，
　　“啧啧，若是夜间出去走一圈，满世的狐仙都要赶来！”
　　久如轻笑，“你满意就好！”
　　三五日便抵达荆州，行歌先去赵副将家中，将物件带到，又慰言了许久。随后携久如来到童家武庄。
　　童老爷与夫人见爱徒来探，自是欢喜，同来的九公子也一同受到款待。童老爷对九公子似乎格外关心，细致询问了许多，两人相谈甚欢。
　　西苍战况已传遍国内，童家也得知了窦淮阵亡的消息，众人惋惜嗟叹！
　　行歌是童老爷唯一的女弟子，夫人对其疼爱有加，当夜便拉到房中私话。
　　“终于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般俏模样，可许了好人家？” 童夫人慈爱笑语。
　　“我哪里及得上师娘三五分，要不师娘帮我问问，童家哪个哥哥想娶我？” 行歌戏笑。
　　当年行歌调皮，常捉弄童家几个儿子，可是出了名的讨厌鬼。
　　“当年你与窦淮最合得来，只可惜……眼前这位九公子人品才貌俱佳，对你也很好哦！” 童夫人暧昧看着行歌。
　　行歌挑眉，我怎么没看出来？！
　　“歌儿害羞了吗？师娘是过来人，不会看错。” 童夫人拉过行歌的手，“你家中没有长辈，若有意，就让师娘为你作主。”
　　行歌听这话越来越离谱，只得戏笑着叉开话题。不久便有人来请，童老爷在内厅等行歌说话。行歌暗惊，师父一向严肃，自然不是找自己说什么闲话。
　　内厅中仅坐童老爷一人，面色凝重，行歌坐到案前，静待询问。
　　“泽兄终于把那剑传给你了？”
　　“是！”
　　童老爷眼看着行歌，“为师与你养父是知交，当年有幸见过泽兄的两位熟人，婉姑娘和澜公子。你可曾听过这二人？与你同来的这位九公子生得与婉姑娘很象，身上那把配剑是澜公子的！”
　　行歌心中惊住，抬眼见师父一面了然神态。
　　童老爷停了停，见行歌不语，继续温言，“行歌，为师与你父母也有过一面之缘，对你的家族身世略知一二。能收你为徒，是为师的福气，你身边无长辈，为师有些话想对你说！”
　　行歌心生感动，“能向师父学艺，是行歌的福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有什么话请直言！”
　　“当年司马氏以济苍生之名，请得天人月氏相助取得江山。后因月氏不肯入朝为臣，司马氏恐其才能危及江山，要求月氏家族自此隐姓埋名，终身不得习武，从此月氏家族几乎隐没于世。当今圣上的比起祖上有过之无不及，这位九公子性情与当年澜公子无二，决不会甘居人下。你已成年，可自己选择要走的道路，但为师知道你志在行游江湖，怎么会与九公子走得这样近？这样的后果你可曾想过？进去容易，脱身难啊！” 童老爷面有忧色。
　　“行歌答应养父助这位九公子，请师父放心！”
　　“是泽兄让你去？！他这是何必！”
　　“请师父放心，行歌会照顾好自己！”
　　童老爷轻叹，“你主意已定，为师就不多言了。西苍盟和，九公子势力大增，朝中争斗必会愈烈，你一定要好自为之。伴君如伴虎，他日九公子若为难你，就来找师父！”
　　行歌没想到一向严厉的师父竟会对自己关心至此，眼眶微湿，“谢师父！”

　　39. 花会

　　在童家庄小住三日，两人启程往临州。越往南走日头越见毒辣，行歌为两人各置一顶斗笠，相视而笑，果然有些侠意了！
　　某日晌午，终于抵达‘醉东风’。立在门前，久如看着醉东风的招牌，笑意浮动。
　　“我的心肝小歌儿！”如意自楼上奔下。行歌觉得自己象一堆金元宝般被搂紧。如意瞥了眼门边的久如，咬着行歌耳朵。
　　“二成！”
　　“这个货色好，三成！”行歌低语。
　　如意旋到久如身边，将人细细打量，待看清那容颜，突然惊住，“是，是你！”
　　久如淡笑一揖，“如意小姐，久违了！”
　　如意飞一般躲到行歌身后，“九公子请先到店里喝杯茶，行歌，你跟我来！”
　　行歌看出不对，跟如意上了楼，
　　“这个人你在哪里认识的？他十多年前就来这找过泽公子！”
　　行歌猜出大概，“哦？你当年就对人下手了？”
　　“泽公子当时云游去了，那人还是个十四五的少年，我见他生得俊俏，哄进了花会，哪知小小年纪脾气大得很，功夫也了得，花会砸了不说，楼差点没被他拆了！”
　　“哈哈，你看看，那人现在出落得如此，三成如何？”
　　“你可镇得住他？”
　　“就算送你个人情，加上我，一起五成！”
　　“抢钱啊！”
　　“哼，你可考虑好哦！”
　　如意心中算盘狂拨，随及笑道，“花银若过五千两就五成，不然……”
　　“放心！不然分文不取！”
　　如意眉开眼笑，“那我即刻安排，三日后就辛苦咯！”
　　久如随行歌上了顶层小阁，入门便见行歌的“侠客图”，画中人儿神釆飞扬，灵动得几乎要从图中跃出，久如认出是小冉的手迹，画得很用心嘛！
　　“不知你着宫装如何？”久如颇有意味轻语。
　　行歌大言不惭，“莫说宫装，抹布披在我身上也能变霓裳。”说着比了个飘飞若仙的姿势。
　　“呵呵，如意向你述苦了吧？”
　　“想不到公子当年脾气如此火爆！不过……”行歌话音变成轻叹，“如意待我恩重如山，这阵子‘醉东风’生意不济，我得在此帮她些时日，恐怕没有时间陪你访亲了。”
　　行歌本已答应带久如看看老泽的故居，竟以此相挟！久如长眉轻挑，
　　“想让我做什么，入‘花会’么？”
　　“你还会做什么？我也要去的，一起做个伴吧！”
　　见久如面上犹豫，行歌趁机凑近吹风，
　　“很简单的，只要坐着陪人聊天喝茶就行了！王爷就委屈一下，忙完我们就去老狐狸那！”
　　久如见平日沉静的墨目竟闪着蛊惑灼光，心神微恍，淡笑应允。
　　如意大下血本，请来临州有名的衣匠为两人添置行头，紧忙急赶，第三日晨，终于如期套在二人身上。
　　行歌一袭华裳，面妆精整地抱着糕点香粥饕餮。
　　“小心小心！”，一旁打点的大姐急声嘱咐。
　　“行歌，那个九公子执意要你去给他梳发！”门外冲进个与行歌相熟的丫鬟，将篦梳向行歌一扔。
　　“挑剔！”行歌嘟囔着漱了口，又用印朱将唇点红，抓了篦梳旋身出门。
　　久如扭眉打量眼前佳人，华裳香帕，娇眉妙目，粉面檀口，柔荑蔻丹，述不尽得妩媚娇柔。可是除了眼眸，已经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模样！
　　“弄成这样？”
　　“唉！我在这长大，若让人认出不是倒场嘛！”
　　大步将久如拖到镜前，麻利地将发拢梳，随着发冠‘咔’得一声扣合，翩翩佳公子玉立出脱。
　　行歌抱臂于胸将人上下打量，又冲自己看看了，扭眉苦笑，
　　“如意把咱俩打扮成这样，活象要给河伯献祭！”
　　久如一乐，“放心！你我皮糙肉厚，河伯啃不动。”笑着牵住行歌步下楼去。
　　“別一起下去，你们俩要装着不认识！吃了沒有，多吃点，呆会儿才有力气干活！”如意在二楼遇见两人，急声嘱咐！
　　“放心！不论男女老幼，一律通杀！”回身又向久如一笑，飞身跃下木梯。
　　“贤淑！你给我贤淑一点！”如意的喝声回荡楼宇。
　　行歌在亭间与众公子拂琴吟诗，软语倾谈，赚得无数青眼相投。
　　湖边众花丛中，娇柔与清朗的笑声交织。哦，平日在王府板张臭脸，原来也是会讨人欢心的嘛！
　　晌午茶歇，行歌强装淑惠，又怕糊了妆，只得小心细嚼点心。
　　“今日又收了多少宝贝？”不知何时久如已在身旁，有些疲惫地揶揄道。
　　行歌用丝帕轻拭了拭唇，娇笑凑近低语，“你少在这浪费唇舌！和我说话不算点数的！看，看，那边美人有些无聊，怕是要走，快去，将人留住。”
　　久如无奈笑叹，起身向美人走去。
　　‘花会’空前成功，直至掌灯时分方才落幕。两人待人尽园空，提了坛酒，对坐湖畔缓坡。
　　猛饮了三五杯，久如缓了口气，声线嘶哑暗沉，
　　“你耍诈！什么简单！你听听，我话都说不出了！”久如真觉得一日将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那快少说两句！看看我，陪笑陪到脸僵！”行歌用掌大力拍着脸颊，脂粉刷然直落，面上尤有指印，滑稽之极。
　　久如笑倒在草毯上，索性以肘支地，半躺于坡。行歌碍于裙装，跪坐于地，两人浅斟慢饮，静默良久……
　　行歌抬头仰望星空，月柔星灿，凉风拂面，身上疲乏渐退。
　　“来，说点高兴的事，你坐上那个位子后，第一件要做什么事？”
　　久如笑瞥了眼行歌，故作苦思状，
　　“嗯……,我要把御花园湖畔那几棵柳树拔去，你有没有发现，北柳不似南方杨柳般婀娜娉婷，个个身粗如盆，叶茂繁密得几无空隙，活象根棒槌支着个狮子头！偏偏父亲喜欢。”
　　“哦，那拔去后就在原处立一排篱笆，其上爬满牵牛如何？我家往河滩的小径就有一段如此，清晨牵牛花开，沿途姹紫嫣红，穿行其间，如踏仙道，心花自开！”
　　行歌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久如面上泛着宠溺的笑，“好！”
　　停了片刻，久如垂目轻问，“你尽心助我，真的只为那把剑？”
　　“当然不止，主要是我被公子笑颜迷得神魂顛倒！公子可满意？”行歌‘深情’凝望久如。
　　久如忍俊不禁。两人正在戏笑，身侧由远而近传来如意的笑语，
　　“啧啧啧，郞情妾意，你侬我侬呀！”
　　行歌大方一揽久如肩头，挑眉向如意，“怎么？不成？”
　　久如应景地环住行歌腰间，状甚亲密！
　　“成！成！”如意见怪不怪，“不过明日可得各自飞，小歌儿，李公子邀你去诗会，九公子，于小姐请您去听戏。我连谢银都收了，不能推迟哦！”
　　“不……”久如正要回绝,肩头被行歌一捏。
　　“好好好，如意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不过今日实在辛苦，能不能先把花会银先结了，再赏我们个懒觉？”
　　“那，早给你准备好了，明日用过午膳再去，行了吧？”如意自袖中拿出一叠银票递予行歌。
　　“行！好了，我们继续，你请回避吧！”行歌将银票塞入袖中。
　　“你真要去？”见如意走远，久如笑问。
　　行歌讪笑起身，“去了这家还有那家，还想活着回帝京吧？快回去收拾。明日寅时起身，我来找你！”

　　40. 问情

　　月渐西沉，楼内寂静，行歌负着行囊轻车熟路摸到三楼久如的客房，
　　久如齐装靠在椅上，沉沉低语，“困！和如意说不去就是了！”
　　“她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打昏她！”
　　“我下不了手！”
　　“我来！”
　　“累着王爷，我舍不得！”行歌笑着将久如从椅上拉起，推到窗边。
　　分明就是舍不得动如意一根毫毛！久如叹气跃窗而出，行歌抬脚也跟着下去。
　　久如刚落地，就听身后首层的楼窗猛得打开，
　　“小歌儿！我就知道你……”,如意料定行歌半夜出逃，早就守着等人下来，听得有响动，忙跳出来捉人，话还没说完就觉颈间一痛，眼前便黑沉下去。
　　久如见如意昏瘫在窗边，回身冲行歌低笑，“一点都不累！”
　　行歌无奈上前，“这个姿勢太难看，她醒来会伤心！”左摆右弄，终于将如意摆成弱不禁风倚窗倦睡的模样。
　　弯山绕水，一路疾驰，天边泛出微彤，浅踏过一淌小溪，久如瞧见了行歌口中让人‘心花自开’的花径。晨曦中，牵牛花儿带露微开，羞怯俏立于满篱青蔓中。行歌翻身下马，口中轻哼不成调的小曲，悠悠然迈步其中。久如静立，望那欢欣的背影渐远，消没在绿影丛中，心猛地抽紧，打马急行，惊煞一径娇蕊。转过弯道,黛瓦白墙的几间小舍映入眼帘，门前桑树下，俏立的人儿笑向自己招手。
　　久如惊异于院内素净，
　　“后村的乡人会帮忙看顾。”行歌将马上行囊卸下，走到一间屋前，将手中包袱一递，
　　“不要太激动哦，老泽的睡房，给你住！”
　　久如一把将包袱抢过，推门而入。行歌轻笑，也回屋收拾去了。
　　待整理妥当，旭日已跃上山头。行歌执意用丝带蒙了久如双眼，将人引向书房。久如目下一片沉黑，笑着任那微凉纤劲的手牵引，待目前再度光亮，图幅跃入眼帘。
　　久如无声凝视，心波颤动，宫中的母亲从未笑得如此温暖明媚……
　　“只有这笑颜不离不弃，伴我十载！”行歌深情凝视画卷轻语。
　　静默了阵，行歌展颜一笑，“你问我为何尽心助你？我有诺于婉姨，要让你得偿所愿，如婉姨般笑颜常驻！”
　　久如侧首回视，那墨目中闪着晶光，眼底不再凉漠。顿时心间百转千回，映得眸光流转，
　　“你的诺言我记下了！”
　　“坐上那位子后，记得多笑笑啊！”行歌拍了拍久如的肩，“好饿！走，找些吃的去！”
　　绕上山头，久如忽然望见山坳中有一片繁花，当中似有几座坟冢，正要开口询问，就见行歌无睹般别过脸，向山下弯溪奔去。
　　“你在岸上生火，我去捉些鱼虾。”行歌将火折递与久如，脱了鞋祙，踏入溪中。
　　久如坐于溪边草甸，暖阳普照，漫山青翠夹着几点妍红，与水中倒影连成一色，溪中桃红身形，正灵活地左扑右捞，如粉蝶戏于水上。
　　“为何不用功夫？”久如笑喊。
　　“那是虐杀，罪过罪过！你愣着看什么？！快点生火！”
　　“司马少爷，不急，慢慢来！”行歌已提了战果上岸，悠然坐卧一旁。
　　久如用尽技俩，枯枝仍只是闷冒青烟，眼几乎要熏出泪来。怒从心起，猛力一吹，顿时眼中刺痛，灰埃入目！
　　“啊，灰着眼了？来来。”行歌戏笑招手。
　　久如乖乖凑上前，等着行歌吹灰。不料鼻梁猛受一击，顿时酸痛难抑，泪水溢涌……
　　“你！”
　　“冲出来了么？不够再来！”
　　久如气恼不已，眼中却已不再刺痛，只得急背过身将泪抹净！
　　最终仍是行歌将火堆燃起，火苗炙舔鱼虾，香飘四溢。行歌笑着递给了块久如，
　　“那！明日方有集市，今日就是这顿了，委屈公子啦！”
　　久如愤然接过，狠狠饕餮！
　　饱暧犯困，两人各自找了棵阴凉的树下补眠，直至日坠西山。
　　“本公子要沐浴，你回避一下？”久如伸个懒腰，奔波一天，加上烟熏火燎，从来没这么脏过！
　　“不用回避，跟我来！”
　　久如随行歌沿溪而上，不久便见溪沿有块二三人高的巨石，将溪流挡去三分之一。
　　“原来两边都是我的，现在左边让给你！”行歌说着转向巨石右侧，见久如不动，戏笑道，“怎么，怕我爬过来偷看？！放心，我们一直说话，听声音就行了！”
　　久如这才明白过来，见行歌已转入右侧，笑着摇头沿左侧行下，
　　清洌的溪水浸漫上肌肤，温柔地在身畔漾起小小漩涡，疲乏渐消，久如闭目整个沉入水中，身心随波漂浮，几乎要沉睡下去……猛然探出水面，四下无声！
　　“你，还在吗？！”
　　“在！你真怕？！哈哈！”石头那边传来懒懒愜意的笑声。
　　久如只觉心安，你在，就好！眼角突然瞥见石壁上有些幼童涂鸦的图画。
　　“是你画的吗？这只鸭子”
　　“那是天鹅！”石头那边人急辩。
　　“哦！这只麻雀”
　　“大雁！什么眼神！”
　　“啊，还有老鼠！”
　　“是玉兔，嫦娥美人的玉兔！”怒吼传了过来。
　　久如看着壁上玉兔的圓圈耳大笑，“是玉兔！这玉兔的耳朵还真是长啊！”
　　月影已出东山，四周浮上柔白薄雾，久如浑身通泰，
　　“公子泡够了吗？奴家已经泡得十八变八十，受不了了！”那边水声顿起，久如也缓缓起身。
　　前面人儿粉红娇衫，乌发尤湿，温顺地披在身后，发梢随步履调皮轻甩。久如玩心顿起，上前猛力一扯，跃身跑开。
　　“啊！找打！”行歌吃痛，起身直追。
　　清幽的山间小道上，两影相互追闹，清明的笑语回蕩山谷，犹如夜行林间的精灵。
　　竟然一夜无梦，直到日上三竿！久如几乎想不起上一次如此好眠是什么时候。简单收拾后来寻行歌梳发，人去屋空！久如心念一闪，出门向后山奔去……
　　远望繁花山坳中，坟冢周围杂草已净，素白身影正跪坐在一块碑前，以手细细描摹碑上铬刻，良久，身影挪至另一块碑前，仍以手轻抚碑刻……
　　久如心中一疼，眸中酸涩，返身回行。
　　十日如梦，归期将至。
　　月夜，两人各抱酒坛，豪饮欢谈。行歌醉眼昏然，心情却出奇得明朗，脑中飞旋过许多往事，抬头望月，
　　“今日怎得有两、两个月、月亮？”
　　“呵呵，你要醉了！”久如头有些微晕。
　　“哦，这就要醉、醉了么？”行歌面上泛出幽幽笑意。“他们说，醉，醉了想要什么，就，就有什么。我想见见我爹、我娘、婉姨，还、还有阿公阿、阿婆，还、还有小豆……,为，为何没有！”
　　久如定定看着行歌醉红的双眸，“怨么？”
　　行歌怔住，剎那间眸中泪涌，“怨、怨什么？！怨他们都不、不要我！都、都离开我吗？！”
　　久如伸手想要拭去行歌眼角晶泪，行歌別脸避开，轻笑着“让，让我痛、痛快醉一次！”说罢泪如走珠落下。
　　久如将人轻拥入怀，怀中人儿稍怔，便伏在肩头失声痛泣。久如轻拍其背低吟，
　　“我在！有我在！”
　　原来心疼一个人，心，真是会疼的！
　　不知哭了多久，行歌觉得浑身轻飘，神思逸晃，眼前一片迷蒙，忽远忽近似有春风笑颜浮动，是婉姨？是你？伸手探去，指间温热。呵呵！原来醉了真的能看到！如此真实，温暖……
　　久如背着醉睡的行歌缓步在花篱径上，脚步有些虚浮，但心花自开！侧脸细瞧，嫣红醉颜近在咫尺，纤长眼睫纹丝不颤，在眼下投出可爱剪影，眼角泪痕犹在，唇边却抿着甜笑……心下猛然明白，为何深沉睿智的父皇却对母亲如此不智，原来守护着心上人是如此温暖而甜蜜，任何人都不会放手！！
　　天尚未明，久如听得有东西落在门上，开门就见行歌一袭红袍，披着散发，背负‘离骚’坐在树下招手，
　　“快穿上外袍，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策马疾驰近一刻钟，便见笔峭山崖直插云宵，
　　“这就是云崖丹峰。”行歌回头一笑，转身向峰顶掠去。
　　能穷千里目的云崖丹峰么？久如轻笑，提气跟上。
　　待两人到达峰顶，东方已微明。
　　行歌迎风而立，“人道在‘云崖丹峰’能尽阅江湖，俯览天下。至于看到的是江湖还是天下，就凭各人心怀了！我在此独自看过无数日升日落，能陪我在此看日出的，你是第一个！”说罢盘坐于石上，架琴于膝，侧首笑视久如，“我抚一曲，你听听可喜欢？”
　　久如微怔，刚才墨目中的一闪而过的波光，是期待吗？！随及琴音款款渐起，随风涤荡在空气中，如丝般萦绕缠缚，眼前仿佛有万丈画卷席展而开，万翠千峰，辽原牧场，莹净雪域，惊涛沧海，人烟俗世的酸甜苦辣，爱憎情仇都在召唤自己，有如热浪直涌心怀，沸腾了悠然的思绪……久如惊怔，《天涯行》！
　　弦定曲终，行歌将琴轻轻放下，独自迈步至崖边，伫立无言。
　　久如心绪纠结，凝视崖边红影，是在邀我与你天涯同行么？并肩两年，你看到的仍是江湖么？！那背影沉默无言，衣袂飞扬如帆，乌发肆意直冲天际，似要随时乘风而去！
　　稳步上前，紧扣行歌手腕，沉静道，“我们一起俯览天下！”
　　行歌的心，陡然下沉，面上却泛出释然微笑，反手握住扣在腕上的掌，轻声笑语，
　　“我们会得偿所愿！你看，这日出多美！”
　　霞光映天，丹阳跃出云海，有你一起看日出，多美！

　　41. 探宫

　　返回帝京已近两月，青王爷因安定西苍有功，大受皇上嘉许，朝中上下观势而动，情势渐向青王爷偏倾。久如周旋于政事，但无论多忙，每日定会抽出时间到南院小坐。行歌仿佛回到初来王府的时日，平日或在府上闲戏，或跟着小冉结交文朋琴友，似乎风平浪静。
　　这日久如照例至南院，坐在按摩椅上闭目休憩，面上无波，右手中指却在扶手上轻轻扣动。行歌在案前画着不知什么新玩意的图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不动声色静静等待。
　　“今日在母妃那里遇见父皇，他，似有意在有生之年去游历天下……”久如闭目轻语。
　　行歌暗惊，有退位之意？！静了片刻，
　　“如今格局于王爷正是良势，王爷是时候迎娶江家小姐了！”瞬时便觉有眸光复杂犀利地打在面上，行歌并不回视，仍静然专心描绘图纸。
　　静默，屋内只有按摩椅机械的摩擦声……
　　“王爷，虽西北兵权在握,但没有江家鼎力相助,恐难……”
　　“此事我自有主张！先说你有何良策应付当前情势！”太子仍是太子，父皇若此时退位，不得已只能强取了。
　　行歌思忖片刻，心中暗下决心，将手中笔搁下，面色平和步到久如身旁低语，
　　“王爷，皇后娘娘当年功夫了得吧？”久如心叹，自回到王府，行歌便又只以王爷相称，如今连婉姨也变回皇后娘娘了！不急，来日方长。
　　“是，我五岁时，她就传我剑术！”
　　“哦，王爷以为，以娘娘的身体，为何在其后不到两年的时日便病故？！”
　　久如心中一顿，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当年自己年纪太小，而且母亲的情绪的确一直颇为抑郁！
　　“在下听闻，当年贴身伺候娘娘的两位嬷嬷，一位在娘娘死后自缢而亡，另一位则被皇上关入暗宫，而关入暗宫那位，至今仍活着！以皇上当年之悲愤，为何会让此人苟活于世？”
　　关入暗宫是皇宫内的私刑，关的都是皇上不想明言赦死，却必死之人。宫内永不见天日，吃穿日用也极差！受惯宫内锦衣玉食的妃嫔宫女在关入后，不久便会自尽，或病弱而亡，这位李嬷嬷不知何故，受尽折磨二十多年却仍然苟活，难道父皇对母亲的死也有疑惑？！
　　行歌见久如心明，用低得几不可闻之声道，
　　“此事颇为蹊跷，如能牵扯到那边则是剪除大碍，即使没有，也可无中生有，拖延时日！”
　　久如心知那边是指淑妃与太子，“此事非同小可！”
　　“所以得派亲信得力之人入宫细查，方可行事！”
　　稍停了片刻，见久如不语，行歌云淡风轻地笑语，“在下可为王爷分忧。”
　　“不行！”久如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宫中决非自己可掌控之地，行事之人若败露，必是死罪无疑！
　　“王爷是信不过在下的能力，还是另有上佳人选？”行歌轻笑回到案前，继续画图。
　　沉默凝视案前之人良久，“你，真有把握？”
　　行歌笑意更浓，“王爷可还记得天沟之役前在下的允诺？您还没有坐上那个位子……”
　　久如百感交集，“好！我信你！”
　　将久如送出院外，见玄袍身影寂寥地渐渐消隐入夜色，行歌的心抑不住得疼，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在仙艺馆任头牌琴师已有月余，将寝，晚晴执篦梳散乌发，细瞧镜中不美不丑，绝对平凡的面孔，就是这个琴师晚晴，蒙工部江侍郎大人推荐，明日要入宫为贤贵妃娘娘奏曲。突然手中一停，急将烛灯挥灭，片刻玄色身影跃窗而入，
　　晚晴低语，“有变故？”
　　“没有，来看看你！”
　　晚晴听得扭眉，“小心为上，快回吧！”
　　“我向人学梳了个发式，来，借发让我试试！”来人轻笑着拿过案上篦梳，不由分说按人在窗前坐下。
　　出了王府，这人是越来越让人不敢认了！晚晴不想惊动楼下的下人，勉强静坐，头皮不时被扯得生痛……
　　“你看看,比小冉梳得如何？”
　　晚晴就着月光揽镜自照，哭笑不得，“我这张脸已经弄平凡无奇，加上这‘别致’的发式，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了！”
　　“哦，有那么‘别致’吗？那我回去拿默已再练练。”
　　晚晴脑中立刻闪现默已的苦瓜脸，“对对，好了，快回吧！”
　　来人轻笑，“记得你对我的允诺，万事小心！”突然倾身凑近，晚晴只觉唇上一温，劲掌挥出，来人似早料到，已笑着跃出窗台，只余内力传音，“一定平安回来！”
　　次日，工部侍郎大人亲自至仙艺馆相请，艳羡声中，晚晴与大人同车而行。
　　“王爷不肯透露你此行目的，但宫中耳目众多，万事须谨慎！”江华连打量‘陌生’的面孔，低声嘱咐。
　　“我会的，否则就要牵连江大人了！”
　　“客气什么，只要你催债不要太紧就好！”华连轻笑。
　　晚晴也轻笑，“大人是真君子啊！我这债主不急，你这欠债的倒是日日挂在嘴上！”
　　“呵呵，我是担心若真是还不上，有人逼我以身相许。”
　　“哈哈”
　　轻声笑语间，车已行至内宫侧门，下车等得通传回复，晚晴抱琴随华连入‘宣宁宫’。
　　‘宣宁宫’乃后宫之首贤妃娘娘的居所，工部江侍郎是其侄孙，因娘娘平日酷爱听曲赏戏，江侍郎特请近日名噪京城的仙艺馆琴师晚晴进宫为娘娘解闷。
　　晚晴穿过步廊与花径，见着正在园中品茗的贤妃娘娘，曲身见了礼，静立垂目，心下暗叹，果然是慈眉善目，德贤仪端，依轮廓看当年也必是位倾城佳人。
　　自古上佳的琴师大多为男子，贤妃好奇地打量这位侄孙儿极力推荐的女子琴师，想不到竟如此年轻，样貌虽平常了些，但身姿俊秀，气韵沉敛，尤其一双墨目幽远静谧，的确有琴者风范。心中不禁有了兴趣，唤人赐了座，点了曲‘平湖秋月’，众人静待乐起。
　　晚晴凝神，琴音自指间流溢而出。贤妃原本平和的目中渐渐闪出亮光，明明是白日当头，自己却仿佛置身静湖秋水畔，坐拥清风明月夜……
　　曲毕良久,仍无人出声，华连见娘娘面上惊艳的神色，料定事已成，
　　“侄孙儿的这份礼，姑奶奶可还满意？”
　　贤妃这才回神，笑语，“满意满意！”又转向晚晴，“晚姑娘的琴艺出神入化，后生晚辈中无人出你之右！”
　　晚晴忙起身谢礼，“娘娘谬赞了，晚晴不过乡野琴客，哪里及得上宫中大师。”
　　“姑娘不必谦虚，本宫品曲数十载，阅琴者无数，论琴艺能与姑娘相较的，不出二三。”
　　“既然姑奶奶如此欣赏晚姑娘，不如就邀晚姑娘在宫中住些时日，给您解解闷？”华连一旁顺势而言。
　　贤妃本就有此意，见侄孙儿力荐，对这姑娘来历也就不再担心，便笑向晚晴，
　　“那就委屈晚姑娘陪我这老太婆消磨些时日了！”
　　晚晴见贤妃态度亲和，“娘娘是国中品曲名家，晚辈琴曲能得娘娘指点，是晚辈几世修来福份！”
　　贤妃听得更是欣喜，当即赐住宣宁宫偏院兰阁。

　　42. 枉思

　　转眼已十几日，贤妃发觉这位晚姑娘不仅琴艺上佳，见识也颇广，说了许多江湖的奇闻异事让宫中沉闷生活增趣不少。
　　秋节日近，各地贡品陆续入京，前日到了许多南方奇果和食点，这晚贤妃召亲近的晚辈来宫中听曲赏月。
　　小冉在画院中捧着书卷出神，行歌一个半月未见踪影，不知又被派去哪里！回瞧壁上人儿清颜狡笑，郁闷！抬头就见小厮从门外奔了进来，
　　“少爷，少爷，宫里贤妃娘娘差人传话，让少爷晚上去赏月！”
　　小冉一惊，完了完了，这段时日忙着找行歌，忘了贤奶奶那里已近一月未去，今晚要被罚了！
　　“娘娘那里有什么耳闻？”不知晚上会罚什么。
　　那小厮早料到少爷有此一问，“小的打听过了，听说娘娘宫里最近来了个抚琴的女子，很得娘娘欣赏，八成是请少爷去听曲的。”
　　哦，若只是罚几支曲子，那还好！
　　厉王爷与王家结亲，和出自江家的贤妃娘娘关系并不近。但小冉自幼善音律，通书画，深受贤妃娘娘喜爱，加上对政事并无兴趣，也不用避忌，便时常被贤妃召入宫中解闷。
　　小冉早早用了晚膳，直奔宫中请罪。弯进暖阁见贤妃娘娘正坐在长榻上弈棋，急步上前，
　　“贤奶奶，冉儿来给您请安了，几日不见，您真是愈发风采啦！”
　　“小滑头，这一个多月跑哪去了，定是发现好玩的去处，把我这老太婆忘了！”贤妃笑着拉了冉的手，一同坐在榻上。
　　“好奶奶，有好玩的东西，冉儿定给您弄来，我这有只新曲，您听听。”
　　“这才象话，来，我这也有位行家，一起听听。”说着侧首，“晚姑娘，来，见过厉王爷家世子。”
　　晚晴没有料到小冉会与贤妃相熟，此时只得起身行礼，“民女晚晴，见过世子。”
　　小冉进屋时便瞥见榻上与娘娘对坐着位没见过的素衣女子，想必是那位得宠的琴师，现在抬眼打量，不由微怔，这女子容貌普通而陌生，身形却有几分熟悉，尤其笑看自己的眼眸，让人想起……
　　晚晴见小冉仍在发愣，这呆子八成要坏事！急忙轻语，“世子，娘娘等着您的新曲哪！”
　　小冉猛得回神，晃了晃脑袋，定是思念成疾！
　　起身坐至榻对面的椅上，垂目定心，箫音清婉缓起，转而绮丽旖旎，渐入迷思……
　　“此曲何名？”贤妃待曲毕含笑发问。
　　“回奶奶，此曲暂定为‘流光’。”
　　贤妃笑意更浓，“此曲情思深重，可是遇见了‘流光’般的女子？箫音有些躁浮，冉儿的心不定啊！”
　　小冉无赖笑道，“什么都逃不过奶奶的法眼，孙儿正为‘流光’美人相思欲狂啊！”
　　贤妃溺爱地笑叹，“哪家美人折磨冉儿？奶奶为你保媒做主！”
　　“奶奶就是拿我取笑！还当着行家的面！”冉转而向晚晴，“晚姑娘对这曲有何见教？”
　　晚晴正在思忖晚间若拿出‘离骚’定会被小冉认出，听得此问只得顺着答，“正如娘娘所评，曲是难得的佳曲，世子心有郁念，箫音略躁了些。”
　　“琴音最是沉敛，不如你与小冉合奏一曲，试试能否去了这毛小子的躁气，晚间还要奏与大家听呢！”贤妃兴致颇高。
　　晚晴忙道，“娘娘，晚辈那把拙琴，琴音清亢绮丽有余，唯有沉敛不足，怕是与世子箫音合不上。”
　　贤妃点头，“若论沉敛，当属‘海月’为上，当年已赠与泽皇叔，宫中尚有把佳琴名为‘飞瀑’，也应可配。就拿来试试吧！”
　　“‘飞瀑’乃绝世名琴，晚辈岂敢妄为。”晚晴口中虽客气，心里却极想见识一下这把能与‘离骚’，‘海月’齐名的宝琴。
　　“晚姑娘过谦了！”贤妃笑语，接着唤人去将 ‘飞瀑’ 取来。
　　小冉心头一亮，贤奶奶平日将‘飞瀑’宝贝得连自己都不让碰，可见眼前这位琴师的琴艺定在己之上，当世能有此琴艺又年岁相符的女子，除了那折磨人的小魔头还有谁！再抬眼细看，晚晴垂目静立，眸中闪烁隐隐晶光，与小魔头看见银票时的眼光如出一辙啊！不禁喜、乐、恼、忧齐涌心头。喜是终于知人下落，恼是行歌信不过自己，刻意隐瞒。宫内人事复杂，利欲纷争，怎不让人心忧……
　　晚晴用眼角瞥过小冉，见那眼光中有熟悉的心焦与担忧，八成是已认出自己。老大！认出也不用这样直盯着看吧。忍无可忍只得款步至小冉面前行了个礼，“呆会儿还要请世子赐教了！”
　　小冉见晚晴背对着贤妃扭眉冲自己眨眼，哼，现在肯认我了！收了眼神笑应，“晚姑娘客气了！”
　　晚晴纤指在弦上激悦翻飞，这‘飞瀑’不似‘离骚’魅惑，不似‘海月’静敛，別有清脆流转，有如飞瀑连珠……
　　那边箫音躁气全无，更多了一腔情丝蜜意萦绕。
　　贤妃轻叹，“‘溢彩’旋逸，‘流光’飞舞！老太婆久居宫中，已多年未听过这等天作之合了！冉儿，若真有这般女子，一定领来让奶奶瞧瞧！”
　　小冉听得心中溢蜜，讨乖道“奶奶当年可不就是‘溢彩流光’般的美人！”
　　戏笑间，下人来报，江家公子和小姐已到。贤妃娘娘由宫女搀起往前院厅堂，晚晴缓步跟在后面，衣袖被轻轻拉住，
　　“我们是天作之合哦！”冉轻声笑语。
　　晚晴端目平视，拢袖翻手出掌，小冉吃痛松手，见人走远又急急跟上。
　　一行人进了厅堂，众人一一向娘娘行礼，晚晴静立一旁细细打量。江家五位公子个个生得仪表堂堂，与小冉很是相熟，华连正拽着小冉大唤‘小娘子’，惹得一旁江家小姐掩口嗤笑。江家小姐娇柔明丽，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眉眼与贤妃娘娘有几分相似，却见美人儿缓步来到面前，莺声婉转，
　　“你就是晚姑娘吧？大哥这阵子常提起你，说你的手能抚出仙乐！”
　　晚晴微福了身，“民女晚晴见过江小姐，仙乐谬谈，是江大公子太抬爱了！”
　　“我大哥很少赞人的，晚姑娘，快把手儿让我瞧瞧。”说着调皮地捉住晚晴的手。
　　晚晴只觉握住自己的这双手柔软而纤弱，活泼妙目竟真的在细细打量自己的手，俏面上梨窝隐现，说不出得惹人怜爱。
　　“我这双也是执箫的妙手，为何没人看？！”小冉将自己的手伸过来打趣道。
　　江小姐笑着将自己双手一摆，“看你这双娘子手，不如看我自己的。”
　　笑声回响厅中，和煦融融地烘得晚晴心泛暖意。
　　来人传报青王爷到了，厅内瞬间安静不少，华连迈步至门前相迎，江家小姐也静然俏立一旁，贤妃娘娘眼盼向厅门。小冉挪到晚晴身旁，用眼示意晚晴看江家小姐。转眼玄袍身影便立在厅中，久如先向母妃行了礼，又一一与江家公子和小姐见礼，晚晴看见江小姐见礼时，娇眸中波光闪动，点点红晕染上粉面，娇羞可爱之极。侧视身边小冉，冉也挑眉笑视，晚晴释然一笑，突然瞥见玄色身形向这边步来，
　　“冉儿见过小叔叔，”
　　“小冉，听传这阵子你很忙，今日得闲来得早啊！”
　　“谢谢小叔叔记挂，事已忙完，日后要天天到这来陪贤奶奶听曲说话了。”
　　久如唇角微动，侧首看向垂目而立的晚晴，
　　“快来见过贤奶奶的义子，当朝青王爷！”冉故作亲昵扯过晚晴。
　　“民女晚晴拜见青王爷！”晚晴曲身见礼，双眼静视地上那对玄缎金线挑秀的靴头。等了半晌，又半晌，终于听见头顶响起‘免礼‘二字，再抬头，人影已坐至娘娘身畔。
　　接着陆继又来几位皇孙公子，众人移步至后花园，品茗赏月，听曲倾淡，好不热闹。小冉也放下世子身段，与晚姑娘合奏数曲，众人惊叹为神乐天音。正在欢戏之时，晚晴听见有沉稳步音自园径转来，侧首静视，花影中明黄袍影闪现，回视一直静坐在对面的王爷，见那人微闭了闭眼。晚晴起身静立等待，不一会儿，便有扑嗵跪声入耳，未抬头，释然俯身跪地。
　　一片惊声见驾后，晚晴瞥见明黄袍角拂过身边，行至贤妃娘娘身畔，
　　“爱妃免礼，如此良宵，朕也想来凑个热闹，不知爱妃可欢迎！”
　　那声音初听温和含笑，沉稳亲切，可由耳入心却有说不出的坚硬和冰冷，晚晴感觉紧攥的手心泛出丝丝潮意，是他！就是这个人！误了婉姨终身！
　　“皇上有此雅性，臣妾荣幸之至！”
　　众人复又归坐，皆沉静无声，
　　“这位可就是爱妃新请的琴师。”
　　晚晴听得声音冲自己而来，缓步上前跪拜，“民女晚晴，见过圣上！”
　　沉寂，沉寂，晚晴面上无波，静然等待。
　　“晚姑娘请抬头与朕说话。”
　　众人皆惊，久如面上划过无痕笑意，晚晴平静抬头，对上圣颜。
　　这是张曾经伟丽的容颜，虽然华年逝去，仍能使人联想出当年风釆，凤目微咪，让晚晴不由想起老泽的狐狸眼，老狐狸的眸中有些沧桑，有些狡狯，有些得意，有些疼爱，有些肆意，总之什么都有，活灵活现！而眼前这双相似的眸中，只有沧桑，只有沧桑！其它的一切都沉入了的眼底，杳然无踪！突然圣颜轻笑，
　　“众言晚姑娘妙手天音，朕请晚姑娘抚一曲‘枉思’！”
　　贤妃暗惊，‘枉思’是婉妹妹生前常吹的曲子，自人故后，宫中再也未敢有此曲！
　　晚晴静坐琴前，闭目心叹，弦颤乐起……
　　众人再也不复先前戏闹欢娱。
　　待到席散，小冉以一见如故为由，请晚姑娘相送至外宫门，贤妃被缠得只好应允。
　　晚晴急步走在前面,思忖着圣上的意图，小冉抬手扯住衣袖，“慢点走，我有好多话要说！”
　　“什么也別说！”晚晴没好气地低语。
　　冉果然沉默，只扯着晚晴慢行……
　　快到宫门，小冉顿住，“就一句，一句！”晚晴静立，挑眉询视。
　　“不管是为什么到此，你，一定，一定要平安出来！”
　　晚晴静静凝视眼前清澈美丽的凤目，细看其中的担忧与无奈。突然展颜一笑，大力点了点头！
　　小冉欣喜，“你答应了，不许懒哦！嗯！那，我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见晚晴眉头促紧，忙道，“那后日，后日可以了吧。”
　　晚晴思虑着走在空寂的石道上，月影昏暗，忽见右侧阁前玄影闪现，见四下无人，提气跟上，片刻转入一间暗室。
　　“过得可好？”几步之外的玄影低语。
　　“好！已查暗宫内只有李嬷嬷一人，十年前已盲，七年前聋哑，如今身虚体弱，如不近身，无法沟通。”
　　“就这些？”
　　晚晴沉默。
　　“那明日出宫吧！”
　　不知是否听错，晚晴觉得那声音在极力隐忍！
　　“不，既然来了，就要查明白。”
　　“哦，也对，你若没有把握，岂会冒然进宫！”
　　语气似乎温和欣赏，没在黑暗中却是让人冰寒入骨，很象，很象那个王者的声音！原来这就是王者的声音！心下自嘲，担心看来是多余的！突然玄影逼到面前，黑暗中，仍可见那双凤目中怒火燎烧，热气吹在面上，压抑的低吼入耳，
　　“你要瞒我到几时！”
　　晚晴微怔住，缓缓侧了脸，“给我五日，五日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作，五日之后我给你明白的答案！”
　　脸被扳正，锐利如刃的目光在面上刮过，晚晴眼波沉静，与其对视，良久，
　　“好！我信你！”玄影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没入无边的黑暗。
　　晚晴返回宣宁宫取了物件，直奔逍安宫。逍安宫是婉姨郁死的地方，也是皇上夜夜静坐的地方！怎样的情深，可以夜夜睹图思念，怎样的情浅，可以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晚晴胸中怨念升腾，直掠入殿，殿中异常得静，一盏弱烛立在婉姨像前，忽浓忽淡映着那春风笑颜。暗处传来沧桑沉静的话音，
　　“你，终于来了！”

　　43. 暗宫

　　晚晴猛然明了，悠然面向声音的来处，“让您久候了！”
　　“朕等了近二十年，想看看小泽所托何人！”
　　晚晴步步迫近，轻笑道，“圣上可满意？”
　　“战事完结，为何不来见朕？。”
　　“所以您妄言想要去云游！”
　　“姑娘在犹豫什么？怕久儿受不住？可朕不想再等了！”
　　晚晴自袖中缓缓将物件取出。这物件是得‘朝丹’两个月后，在剑柄中发现的，如果自己的功力开不了‘朝丹’血戒，便永远不能发现此物，老狐狸想得真周全！
　　昏暗的烛影中，一方素帕在晚晴手中飘摊开，绸理微朽，仍可辨出是宫中御用的姑州贡缎，帕沿有清淡花绣，延漫至角边花型‘婉’字。几朵落梅般暗红血痕印在帕心，正散发出淡淡-------毒息！二十年的光阴，仍未使其消散！
　　晚晴释然笑了声，“您二十年前都受得住，青王爷那边，是在下多虙了！”凝视暗处沧桑凤目片刻，漠然道，“在下更感兴趣的是，您眼睁睁见人呕着毒血日渐衰亡，心头是何滋味！”
　　暗处的沧眸中，悲怒一闪而逝，语气森然，
　　“朕倒想问问，若有人向姑娘下毒，姑娘不依，还有没有可能口吐毒血！”
　　晚晴心如刀割，眸中越发冷冽，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不忍去想，婉姨若不是自愿，下毒之人再有心也不可能得逞！
　　“婉儿为此筹划多年，朕，要成全！”
　　语气冷清落漠，似有述不出的悲痛与无奈，晚晴听得微怒，
　　“成全？！婉姨若想自弑，何需屈在宫中多年！”
　　“姑娘以为，婉儿当年为何肯随我回宫？”
　　据吴婆婆所言，婉姨当年与澜公子确是相悦，待澜公子登基，婉姨曾想独自离开，而后又被请进宫中,联想到如今情势……晚晴不由心惊，难道……
　　“有人赖活在暗宫等了姑娘二十余载，姑娘可有胆量去问个明白？！”
　　沉默片刻，晚晴翻掌挥出劲风，画像前烛中火舌瞬间猛窜，燎舔上画像下角。暗影一时惊怔，随及也急飞出掌风，硬生生将火焰闭灭，图中，美人裙角已焚。
　　“你！”
　　“哈哈哈！人都舍得，区区影像倒舍不得了！”晚晴怆然大笑，曲身跪地，“民女愚拙，误燃了皇后娘娘玉像，请圣上赐罪暗宫！”
　　暗影凝视俯跪之人，狠声道，“朕，成全你！”
　　暗宫实则是个地牢，阴暗闷湿，最后一缕月光被沉重的石门收去，一切陷入黑暗中。待适应了目下无光，晚晴缓缓迈步向深处，不一会儿行至圆厅，连通一道长廊，两侧排列着数十间幽暗小屋，如今皆空，是否每间屋中都曾有郁死的芳魂？！突然左侧似有微光，推门入内，桌角有一盏小油灯，屋内有简单日用，虽粗陋也还算整洁。晚晴执灯快步奔向尽头小屋，那里有微弱的气息。
　　门未闭，榻上身形映入晚晴眼帘，心猛地抽紧，不知是否气息惊扰，那人将面转向门的方向，已混浊的双眼没有焦点，面容病态得苍白如纸，端正的五官使人可依稀遥想其当年的清丽，身形虚弱靠在榻上，榻上被褥残旧但洁净，屋内没有预想的异味，晚晴心中顿明，圣上虽对此人极尽折磨，但并没有打算让人死去！。
　　“李嬷嬷！”晚晴虽知无用，仍试着轻唤。
　　果然没有反应，晚晴迈步上前，大概因陌生气息迫近，李嬷嬷面上泛出惊恐的神色，哆嗦着退向榻角。晚晴将袖中丝帕塞入李嬷嬷手中，李嬷嬷顿时静住，手抖索地探摸帕上花绣，待摸到角边‘婉’字，面上泛出欣喜的笑，两行清泪滾落！颤颤伸出双手，晚晴上前将其握住，感觉病弱的手指在掌中轻划，细辨之下，
　　“久儿可好？”
　　晚晴心下确认了猜测，静静也在李嬷嬷掌中写下，“好！”
　　通过这样笔谈，晚晴向李嬷嬷大致说明了来历，渐渐发现李嬷嬷的身体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差，不仅有严重的风湿，而且体质极为虛弱，常常昏厥，谈了约一刻钟便无法支撑。晚晴只得将李嬷嬷打点好，待明日再问。
　　暗宫每日只在上午送饭，材料虽不差，做出来却是极难吃，晚晴勉強咽了些，见李嬷嬷将饭食全部吃尽，不禁心酸，是怎样的意念才熬过这二十年！
　　笔谈断断续续艰难进行，暗宫中无时漏，也分不清日夜，粗计是在第二日的午后，晚晴发觉有人进入牢首的圆厅，行过长廊相迎，便见华连手秉烛灯立在前方，
　　“你都干了些什么！”
　　“大人不知道吗？”
　　“问你为什么！那画像是圣上的命根子！”
　　“哦？！”晚晴轻笑着询问。
　　“还笑！你知不知道进了暗宫就是终身被困在这了！”
　　“那样不就没人向你讨债了？呵呵！”
　　“你到底是怎么了？！”华连气吼出声。
　　晚晴用指在唇上比了比，凑近低声道，“放心，我若不想留，区区暗宫困不住我！宫中耳目众多，你不要再来了，告诉王爷四日后想法子来见我！”
　　“你有把握？”华连低语。
　　“侍郞大人，民女无知莽撞，有负贤妃娘娘的厚爱，……”晚晴突然提高声音，向华连使着眼色，比了比气孔的方向。
　　华连立刻明白有人在偷听，也高声训斥，“你这罪妇，圣上没有赐死已是天大的……”
　　晚晴示意不要久留，华连冲晚晴郑重点了点头，返身离去。
　　笔谈进展缓慢，得知的内容却让晚晴越发心痛！
　　这日正在等李嬷嬷苏醒，突然听见牢门开合之声，晚晴想不出是谁会来，心生警惕，忙执了烛灯迎出。
　　圆厅无人！晚晴屏气细探，觉察在牢门口有气息，那人一直立在牢门口？！急行出来，见小冉裹着件臃肿的袍，神色不安地执烛立在已关闭的门边，
　　“歌……,晚，晚姑娘！”小冉见前方人正上来，欣喜出声。
　　晚晴冲人招了招手，小冉飞快地奔下来，衣袍发出古怪的摩擦声。
　　“这里面好黑！”小冉牵住晚晴衣袖，声音虚浮。
　　晚晴不禁莞尔，“怕还来？！”
　　“我哪有怕！”对上晚晴笑眸，“哦，有一点点啦，你的屋在哪？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晃了晃衣袖。
　　晚晴笑牵了小冉的手步到己住的暗屋中，屋内的简陋让小冉心疼不已，
　　“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听说这的伙食最差，看！这是莲香酥，这是月蓉糕，这是红糯丸，还有只酱鸡！你不知道我包了多久才让它散不出味道！还有点温，快尝尝！这儿湿闷,我给带了件麻制的宽袍，这是九环套锁，可以解闷！这是……”
　　“这样不怕被圣上知道？”
　　“大不了挨顿打！”
　　“不怕我终身关在这？”晚晴挑眉笑问。
　　小冉却收了笑，扳着晚晴的肩，正色道，“你说过会平安出去的，我信你！”
　　晚晴心中莫名感动，稍停了会儿，“好了，快回吧！”
　　“让我多陪陪你嘛！”冉笑着耍赖。
　　“是非之地，不要多留了，来！”晚晴起身牵过小冉。
　　行在长廊中，四下寂静，晚晴突然停住，垂目轻语，
　　“冉哥哥，你诚实答我，厉王爷有无争储之心？”
　　小冉静默了会儿，也低声道，“我亲奶奶身份卑微，有四叔和九叔在，父亲早就断了念想！”
　　一路再无话。

　　44. 功成

　　暗宫中清寂笼罩，李嬷嬷已昏睡。晚晴静坐屋中，双眸微闭，眼下弱烛微光氤氲，这几日李嬷嬷的片断字句幻化为言语，回响于脑海上……
　　“老身幼年入宫，与赵嬷嬷同是侍奉过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的宫婢，自二位娘娘仙逝，便赋闲宫中，圣上登基后，我们一同被分派至逍安宫侍奉丹妃娘娘。娘娘原是江湖中人，入宫后极得圣眷，对我们也甚为恩待，老身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样亲和的主子！娘娘入宫时，已有近两个月身孕，八个月后产下久儿。娘娘是位姿容清奇的美人，但一直郁郁寡欢，只在面对久儿时，偶尔会露出暖人的笑颜。久儿天资聪颖，稚龄便冷静沉稳，性子象极了圣上，宫里人私下都说，久儿长成必是帝王之才！我们却为娘娘和久儿忧心，天朝至今已三朝，历代皇后与贵妃大多出自江王二氏，太子也必是二氏与皇家之后。江氏贤妃娘娘无后，王氏淑妃育有二子二女，其中四皇子才能出众，传言早已是内定的太子，且淑妃心机深沉，娘娘与久儿在宫中无依，只怕会招至噩待。平安过到久儿六岁，忽有一日深夜赵嬷嬷来寻我，哭得言语失忌。赵嬷嬷在养身方面颇有研究，常熬些汤药为娘娘补身。淑妃与四皇子竟将赵嬷嬷宫外家人拘禁，胁迫赵嬷嬷在娘娘汤药中放入慢性奇毒！几经思量，我们向娘娘禀告了此事，不料娘娘竟笑着跪到我们面前，求我们成全！她请赵嬷嬷依计在药中下毒，并保留与淑妃、四皇子所有相关证物，而我必须执守秘密，待人执帕来寻，再将此事合盘托出。我与赵嬷嬷誓死不答应，娘娘声泪俱下，甚至以性命相逼，我们终是从命。那毒药无色无味，使娘娘身体日渐虚弱，连太医也无从察觉，其间娘娘将染血的宫帕让我托人传与荆州一位童姓武师，一年后，娘娘因体虚呕血身故，临终前将久儿托付给贤妃娘娘。赵嬷嬷因自责又恐淑妃相逼,自尽于逍安宫,我被圣上打入暗宫,支撑到现在，终于待得姑娘,不负娘娘性命相托……”
　　粗计时日已近，晚晴听得牢门有微响，起身执灯相迎，未出长廊，就见廊尽头圆厅中，宫灯微明，映着那似远似近的妙颜，心头微痛，急步迎上，强挤出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久如将宫灯移近晚晴面容，静看了半晌，
　　“瘦了！”
　　晚晴眸中一酸，忙转身道，“跟我来！”
　　两人盘膝对坐于陋榻，见晚晴垂首静默不语，久如轻笑，
　　“你袖中有毒物！”
　　晚晴猛得抬头，盯看久如沉静无波的面容半晌，也轻笑，
　　“让王爷久候了！”说着将袖中丝帕放入久如手中。
　　久如略看了看丝帕，神色瞬间惊变，盯着晚晴双眸厉声道，
　　“不可能，母亲使用‘朝丹’多年……”。
　　晚晴眸中泛着悲怆，沉默不语，久如顿住，转念又道，
　　“即便是，父皇怎么可能会允？！”
　　晚晴眸中悲意更浓，将实情轻声尽述……
　　屋内寂静多时,眼前的久如垂首没在愈暗的烛光中，紧握丝帕的手已不再颤抖，
　　“王爷取到证物后请速决！” 踌躇片刻又道，“似乎，厉王爷和王中书与此事没有直接牵连，王爷日后是要君临天下的，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可因私情莽撞！”
　　待久如再抬头，面上无波，只余冷寂，“事已查明，随我回府！”
　　“免生事端，我还是在此静候佳音吧！，随我去看看李嬷嬷可好，她老人家，很惦念你！”
　　久如任那枯槁冰冷的手指在面上摸索，眸中泛出湿意，李嬷嬷更是泪流满面，晚晴立于门外，不忍再睹……
　　送至圆厅，久如独自拾阶而上，行到半处突然停住，带着几分自嘲道，
　　“先前瞒我，是怕我受不住？！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济！”
　　晚晴凝视微光中的背影，寂寥清冷，但，充满力量！
　　在暗宫又呆了近二十日，出乎意料地轻松，除了与李嬷嬷闲话往事，便是蒙头大睡，香甜无梦！
　　未到送食的时间，晚晴却见平日冷面的守人立在圆厅，笑颜相迎，手中提着一份食笼，正散发出浓烈毒息。
　　“晚姑娘，恭喜啊！圣上差人来请您，在上头候着哪！圣上还赏了李嬷嬷一笼香糕，我这还得送去，就不送您了，您慢走！”
　　晚晴双拳紧握，终于轻叹一声向晨光亮处走去，不去理会那已深入长廊的步音。
　　晚晴被带到一处沐去多日尘垢。坐在浴桶中，静听门外两个小宫女低声唏嘘着几日前淑妃与太子被赐死的骇闻！
　　换上净衣，被领至逍安宫，殿中已不似那夜森冷，椅上黄袍之人正细细打量自己。
　　“姑娘的眼眸象你的母亲，不知容颜……”
　　“似家父！”
　　椅上之人意味深藏地笑了笑，
　　“前日王中书与江尚书向朕谏言立久儿为太子，朕有意如此，并立江尚书之女为太子妃，半年后将帝位禅于久儿，从此四海云游，久儿却犹豫！姑娘猜猜久儿在犹豫什么？”
　　晚晴微怔，随及轻笑，
　　“当年即使婉姨要离开，圣上可曾对皇位有过半分犹豫？”
　　静默片刻，沉音传来，“不曾！”
　　“在下听闻，青王爷性子可是象极了圣上的！”
　　凤眼微眯盯了晚晴半晌，
　　“婉儿当年身家清白，可姑娘家世如此，朕很为难啊！”
　　晚晴面上笑意更浓，“让圣上为难，真是折煞在下，在下倒有法子，可解圣上的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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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晚晴的建言，沧然凤目中闪出激赏的波光，突然明白小泽为何会将婉儿的‘朝丹’托于此人，久儿遇着这样的女子，福兮祸兮！
　　“你，舍得下？！”
　　晚晴眸光轻讽，“比起圣上当年的舍，在下的舍只若轻鸿！还请圣上成全！”
　　圣上毫不介怀地笑了笑，“就依姑娘所言，朕要早朝了，你回府候旨吧！”
　　晚晴笑颜行礼，“谢圣上成全！”
　　“免了！这几月还要请姑娘与朕作个伴了！”
　　依圣诣，晚晴当即收拾停当，被逐出宫门！
　　这日朝堂之上，圣上宣旨立青王爷司马久如为太子，并为其赐婚，封江尚书之女江芙为太子妃，三月之后大婚。并召太子府叶行入宫任尚服局尚宫之职 (尚服局尚宫,内宫女官，主理内宫文教、音乐、礼宾、礼赞等)……
　　连日来宫中巨变，众臣对立储赐婚早有准备，倒是京中传言青王府专宠的师爷叶行竟是女子！又被召入宫中任女官，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早朝后，久如终于摆脱道贺的群臣，直奔回府，行歌已在书房相候。
　　“王爷，恭喜了！”行歌不去理会久如阴鸷的面色，喜笑着行礼。
　　“你和父皇合谋了什么？！”久如扳住行歌双肩，眸中愤焰似要将人烧穿！
　　“王爷，大家劳苦多年，婉姨以命相助，就是为了今天，你怎可犹豫！”
　　“我犹豫什么，你还不明白！你在避什么！”
　　行歌侧脸避开灼人目光，幽然轻语，“没有江家相助，王爷的太子位不会坐得稳！圣上有意禅位于你，小不忍则失天下！若惹怒圣上，怕不只是女官，便直接封妃了！”
　　久如虽仍疑虑，心却撕裂般疼痛，万语千言咽在喉中，轻将行歌拥入怀中，“我不能委屈你！”
　　行歌心头酸楚，侧额靠在久如肩头，口中仍笑着安抚，“婉姨不是太子妃，仍是一样作皇后。”
　　久如手上猛得一紧，沉声道，“你若敢象母亲那样，我……”
　　“不会不会，我最贪生怕死！”
　　……
　　圣旨已传至青王俯，随行送来女官宫装，请人即日入宫。行歌着了宫装坐于镜前，身后站着执意为其梳发的久如，
　　“你是特地来把我梳丑对吧？”行歌仍轻笑打趣。
　　久如执梳温柔结着发，沉默不语
　　……
　　“我练了许久，可还满意？”久如执手镜替行歌照影。
　　行歌心头五味翻腾，轻笑着点头。久如俯身圈揽住镜前人的双肩，沉声道，
　　“我们一起俯览天下！你好好呆在宫内等我，不要再有别的念想！”
　　行歌脊背微凛，镜中双影相倚，亦真亦幻!

　　45. 试步

　　内宫事职分为六尚, 尚服局主理宫内文教、音乐、礼宾、礼赞，尚宫乃局中之首，大多由经验丰富的年长宫女担任。宫内众人惊奇地发现，新进的尚服局尚宫不仅年纪尚青，且只用了不到十日，便对尚服局事务了如指掌。加上传言此人原在青王府是专宠的幕僚，现在又是得圣上重用的红人，一时间或羡或嫉，议论纷纷……
　　此番太子大婚，历经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定于两个月后的初十行亲迎礼。圣上下旨特赐在宫中大殿举行婚典，规格皆以天子大婚为标，宫中已多年未举行冊婚之礼，六尚皆奔忙。行歌连日加紧训练礼仗队、编排礼乐，监督仪服礼衣的制作……心头五味碾碎在忙碌中！
　　皇家亲迎礼仪繁复，其中需新人伴礼乐从乾和门相携步上乾和大殿，其间有近百丈的距离。为使行步与乐章相合，这日午歇后，前殿肃清，江侍郎应宫中要求携妹进宫试步。
　　行歌立在乾和门笑颜相迎，江芙细细打理眼前曾与太子征战西苍，也在暗宫关了近一月，如今又得皇上重用，大哥口中极为赞誉的传奇女子。
　　行歌见她目中好奇，悠然一笑，将双手一摊，“好娘娘，这回是想看手，还是其他哪里？”
　　江芙听这称呼，顿时面染红云。
　　“喂！你这般欺负芙儿，不怕来日芙儿入主后宫……”华连也在一旁打趣。
　　“怕,怕，到时你作了国舅，应该会涨职晌吧？！不然五万两不知攒到什么时候！”
　　“如今占着肥缺,太子大婚你赚翻了吧！”
　　“放心，他日江大人娶亲请我去布礼，一定打个大折！”
　　“不如我向圣上讨了你，人财两得！”华连侧首调笑！
　　“行，待我赚到东窗事发，江大人一定救我出宫哦！”
　　……
　　江芙本在一旁臊得面红，却从未见过谦和的大哥变得如此活泼甚至有些小无赖！不由想得曖昧，对这位叶尚宫愈发刮目相看。
　　华连去贤妃娘娘宫内请安，行歌微笑携着江芙的柔夷缓步前行，
　　“娘娘，我虽然不及太子英武，但比你那大哥略强些，你姑且把我当太子，跟我步伐前行，能合着礼乐节拍最好！”行歌抬手让乐师起奏。
　　“叶姑娘莫再调笑我了，我自幼无娣，姑娘若不嫌，我认姑娘作姐姐，姐姐就与大哥一样唤我芙儿吧！”
　　行歌心念波动，再瞧面前聪明天真的小表妹，不由也有了几分亲近。
　　“蒙江小姐不弃，臣受宠若惊，但小姐将会是众目睹视之人，难免会有人居心叵测，在下仍内臣，小姐与在下交好，怕会有对小姐不利的传言！”
　　江芙听得这话，明白叶尚宫是为己打算，不由心暖，贴近小声道，“那我们私下姐妹相称，外人不知便可。”
　　“呵呵，好，不过芙儿，今日你走成这样，到那日披了盖头，我看只得太子背你上殿了！”
　　“姐姐又来取笑！”江芙嘟嘴。
　　“哈哈，”行歌侧首想了想，“太子的步伐比我的略大些，但步速略低，更沉稳！我想办法在沿途作些徽标，你可从盖头底下看见。来，再练练！”说着拿出绣帕朝芙儿头上一盖，素掌一伸，“娘子请！”
　　芙儿轻笑着握了那手，来回行了几趟，步履渐稳，
　　“叶姐姐，你原来是在青王府当差吧，太子他，他……是怎样的？”江芙隔着绣帕轻问。
　　行歌心中一顿，步却不乱，“在下对太子也算了解一二，芙儿想问哪方面？比如他喜不喜欢芙儿？”
　　“姐姐！”芙儿娇喝！
　　“哈哈，芙儿脸红了么？放心，姐姐什么都看不见！”
　　稍停了阵，行歌轻问，“芙儿可是畏惧？”
　　行歌觉得掌中的手轻颤，绣帕后传来伤感低语，“姐姐，你可知道，江家的女子生来就是为嫁入皇家！最大的目标就是母仪天下！自小父亲就常在我面前夸赞青王爷，如今能得这样的夫君，自是我的福气！可是姑奶奶那么贤淑美丽，一生仍是这样！我,我……”
　　听绣帕后似有隐泣，行歌用力握了握掌中柔夷，“芙儿莫担心，太子知书达礼，芙儿又如此美丽可爱，必会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行歌将绣帕揭去，轻拭芙儿带泪妙目，“芙儿莫怕！有贤妃娘娘，你爹爹和大哥在，谁还敢歁负你！再不然以后你进宫，我只把好看的衣服给你，其他美人一律穿抹布可好？”
　　“呵呵，姐姐就是哄我！”芙儿破泣为笑。
　　两人正在缓行说笑，遥见乾和门外玄袍身影正向这边走来，芙儿惊叫出声，大礼之前新人不可碰面！太子怎么冲这边来了！
　　行歌轻笑看着红云密布的娇颜，“今日放你一马，就练到这了，快去贤妃娘娘那请安吧！”
　　芙儿面上更烫，回头再望了望渐近的袍影，在行歌戏笑声中急奔而去。
　　行歌返身在乾和门边迎上袍影，“尚服局叶行拜见太子殿下！”
　　久如静看曲身行礼之人，心绪翻腾，入宫以后便无只字片语，自己每次入宫请安，也是有意无意避而不见，方才若不是恰好听闻前殿肃清，哼！
　　一旁几位乐师知叶尚宫原是太子幕僚，太子此来必是有事相商，便识趣退避。
　　行歌等了半晌仍未听到‘免礼’二字，索性站直了等着训斥。
　　“过得不错啊！”久如细细打量眼前容光焕发的行歌，轻讽道。
　　行歌见久如面有郁色，容颜竟比从前时憔悴了些，太子真不是人干的活啊！只得淡淡陪笑，“托太子殿下的福！”
　　“你在此试步？”
　　“今日请江家小姐来试步，美人儿已让太子吓跑了！”
　　“就请叶尚宫也带本王试试步吧！”
　　行歌见乐师已躲到远处，“是，臣清吟礼乐，太子请随节拍前行。”
　　“言传不如身教！叶尚宫请！”久如将掌递与行歌。
　　行歌盯着那掌沉声道，“在下如今是内臣，此举越礼！”
　　久如不由分说上前握了行歌的手，迈步前行。行歌被拖行了几步，只得抬步跟上。
　　日暮斜阳下，青砖上拉长的双影相携缓行，四下寂静，只听得轻微步音……
　　行歌猛然忆起初见时那段暗隧相携，同样温暖淳厚的掌，当时行在幽暗隧道，心中安详静谧，如今暖阳覆身，心底却渐渐泛出丝丝凉意，仿佛正被牵引迈向无尽深渊……
　　行歌的掌不受控制得一颤！即刻被更紧地钳握住，掌上传来刺痛！更痛的是心头涌上的束缚！行歌运功翻掌，跃脱开数尺，垂目道，
　　“太子妃身形娇弱，还请太子亲迎时放慢步履，轻缓掌力！”
　　“我要的是有能力与我相携同行之人！”久如步步逼近。
　　行歌速又退开数尺，抬目对上迎面的逼视，“请太子放心，臣一定训练太子妃跟上太子步伐！”
　　久如凤目微眯，盯看行歌半晌，面上突然泛出笑意，“那就有劳叶尚宫了！”言罢拂袖而去……
　　太子大婚,前殿钟鼓齐鸣，礼乐回漾。后宫内除去当职的，都挤至宫门看热闹。
　　行歌安排好属下四司看顾，便独自坐于房中描画不知名的图样……直至日暮西山。
　　当日大婚礼成，圣上突然宣布三月后退位，将皇位禅让于太子！
　　太子府婚宴群臣汇集，高朋满座，太子似乎格外高兴，直喝得不省人事被抬进新房，抛下太子妃独自空对一夜泪烛！
　　同时，内宫云霄阁上，行歌抱琴静坐，
　　“圣上传臣来，是想听何曲？”
　　圣上遥望灯火通明的太子府，幽然道，“小泽曾谱‘天涯行’，被婉儿引为知己，听闻姑娘也是因此曲得了‘离骚’，就请姑娘抚一曲吧！”
　　琴音渐起，不知为何，缓缓竟有异样心念郁结于胸，震得指尖轻颤……行歌盯看自己的双手，震惊得发不出一音。
　　圣上沧眸中泛上复杂笑意，“姑娘心有杂念了！如何是好？”
　　行歌猛然回神，狠声道，“不劳圣上费心，圣上诺于在下的事还请不要忘记！”
　　沧眸中闪出亮光，无痕地点了点头，“姑娘可知当初我为何成全婉儿？”
　　行歌遥望远处那一片灯火，轻叹道，“您一定决择了很久吧！”
　　“婉儿让朕选，要么成全她，要么放她走！”
　　“哈哈哈”行歌沧然大笑，“圣上真不愧是司马氏谪传正统！”
　　圣上却正色道，“姑娘也说过，久儿的性子与朕无异！朕答应姑娘的事会做到！其后还得看姑娘的造化了！”
　　行歌面无惧色，“谢圣上成全！”

　　46. 幻影

　　朝中忙于太子的登基典礼，因是朝典，内宫各局反而有了些空闲。华连早已向贤妃道明叶尚宫的来历，行歌入宫后仍常至宣宁宫为贤妃解闷。这日已过掌灯时分，宣宁宫差人来请，行歌略略收拾便随来人至宣宁宫。刚入内室，浓郁的酒香，仍难掩娘娘袖中的异样气息，行歌暗暗心惊，面上不动声色见礼，
　　“叶行见过贤妃娘娘！”
　　贤娘娘似已独自饮了些，面泛红痕，“叶姑娘快免礼，老身突然觉着闷，想请叶姑娘陪着饮几杯。”
　　行歌听这话音有难掩的哀伤，只淡笑回复，“能陪娘娘解闷，是臣的荣幸！”
　　案上摆了坛刚开封的佳酿，行歌瞥见酒封上的日子，竟是已过六十几年的沉酿！
　　贤妃赐退下人，亲自为行歌斟了杯酒，行歌却只淡笑谢过，品饮后静待贤妃下文。
　　“姑娘觉得这酒如何？”
　　“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俱全，酒体丰懑，醇厚甘鲜，回味无穷，乃极品女儿红！”
　　“女儿红颜老，方俱六味！”贤妃悽然一笑，“姑娘是品酒的行家，老身就说说这坛女儿红的故事。”
　　“江家的女儿啊！出世便会埋下两坛女儿红，我们自幼苦修，只等着嫁给皇家！盼望能母仪天下！”贤妃说着眼眸润湿，执杯一饮而尽。
　　“我很幸运！与圣上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十六便为太子妃，大婚时，父亲亲自为我开了一坛女儿红，还说待我封后时，另一坛必会更加香醇！大婚后我一直无后，太子没有嫌弃，其后数纳新妃，对我仍如宾相待。相濡以沫近二十年，他带回了婉儿！我恨吗？！婉儿那样的女子任人都会喜爱！长兄曾想助我除去她，我不忍！不忍啊！可她还是被淑妃害了！当时我是知道的，我也没有勇气制止！没有勇气……”
　　行歌凝视杯中澄澈的琥珀玉液，“娘娘醉了！”
　　贤妃盯看行歌半晌，“姑娘天姿玉质，风华遗世，尤胜婉儿当年！久儿怎会不动心！”
　　行歌仍淡笑瞥了眼贤妃的袖裾，“娘娘如今终于有勇气了！”
　　贤妃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瓶，怔怔轻叹，“芙儿自大婚后，夜夜独守空房，久儿若非心中有人，怎么如此！我这一生万事已休！不能再看芙儿那一坛女儿红枯守数十年！姑娘莫怨，老身会同姑娘黄泉作伴！”说着在案上两杯盏中各点了数滴毒液。
　　“我若不肯？”
　　“姑娘若不肯，老身仍会自饮下此杯，相信姑娘也难逃罪责！”
　　行歌想到婉姨八年的抑郁，芙儿那日的隐泣，贤妃如今的哀怨，心头酸楚！
　　“江家女子皆是如此认命？”
　　贤妃陷入遥思，突然泛上笑，“我曾有个小侄女，与一浊世公子相恋，被逐出氏族，江家的女儿啊，该是她最幸福！”
　　行歌默默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贤妃，贤妃看清玉牌上的梅字，
　　“梅儿，梅儿的玉牌！你！你是……”贤妃看着行歌如夜墨目，惊得说不出话！
　　“行歌见过姨奶奶!”
　　贤妃一把握住行歌的手，细细将人打量，眸中泪涌，“是了，是了！你娘可好？”
　　“我娘与我爹……前些年因病过世了！”
　　“苦孩子!”贤妃轻拥住行歌。
　　“都说我的性子象我娘，姨奶奶请放心，皇城宫阙决非我栖身之所！”
　　贤妃欲言又止，停了停终是静默……
　　“我娘已被逐出氏族，娘娘不用为难！还请娘娘不要对外提及此事！”言罢出掌将两杯毒酒拂洒于地。
　　“孩子！”贤妃心痛难抑，将行歌紧拥入怀。
　　行歌抬目凝视屋内绮丽的莎幔，奢华的金笼！
　　之后，贤妃更是常常邀行歌至宣宁宫作伴，这日正在弈棋，忽然听传圣上驾到，忙起身迎驾。待行完礼，才发现小冉带了位少女和一个粉嫩幼童随驾而来。正要见礼，
　　“娘子姐姐，是娘子姐姐耶！” 幼童突然猛扑到行歌怀中。
　　“小齐在哪里见过这位姐姐？”贤妃好奇逗问。
　　“在三哥的画院啊！那里有姐姐的画像，三哥自己天天看，都不许我看！”小齐搂紧行歌颈项，冲小冉吐舌头。
　　小冉登时面红耳赤，小乐在一旁偷笑。
　　“姐姐，你做我的娘子可好？”
　　行歌料那少女是冉的同母胞妹小乐，怀中正在揩油的小色胚便是其胞弟小齐，便千娇百媚地笑逗，
　　“小公子，我的要求很高的哦，公子琴棋书画会几样？”
　　小齐嘴一扁，
　　“刀枪剑棍通几招？”
　　小齐脸更僵，
　　“唉！小公子！”行歌‘哀怨’地看着怀中小娃娃，
　　小齐快速自荷包中摸出一物递与行歌，“那，我把你定下了，娘子要等我，我学会了就来娶你！”
　　行歌暗笑，这小色胚生意奇才啊，一颗棒糖就定个娘子！
　　“冉儿，明日将画带来让朕也看看！”圣上突然发话。
　　冉回着话，心下暗惊，眼角瞥行歌，行歌只是淡笑。
　　次夜，逍安宫。行歌见自己的画像与婉姨并排挂着，说不出的别扭！
　　“传言姑娘与小冉相熟，看来不止，小冉很上心啊！”
　　“此事不劳圣上费心！”
　　“当然不费心！姑娘心里也是明白的吧！冉儿眼中的姑娘不过是个幻像！”
　　行歌沉默无言，
　　圣上凝望壁上像轻叹，“就象当年小泽，不识婉儿是个狠然绝决的女子！冉儿从来不识心目中天仙般的姑娘是个不择手段的女子！”
　　行歌轻笑，“晚辈与您相比，还差得远！”
　　圣上回眸盯视行歌，“姑娘无意权势，实乃朝中大幸！”
　　“圣上太抬举在下了！”
　　圣上挥袖，行歌的画像卷入掌中，“这像我替久儿收着！”
　　行歌眸视烛灯飘忽的焰苗，心头莫名伤痛！

　　47. 离念

　　新帝即将登基，按惯例太子携家眷搬入宫城内东宫殿。为避与太子和太子妃见面，行歌整日只在尚服局忙于宫务，只要用心，行歌发现这尚服局的油水大得可以逐波畅游！加上是圣上的红人，又多方打点，宫内督监司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日子竟有声有色起来！
　　春日已临，再有五日，大典将举行，这夜，行歌独自坐于案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拨案上的‘离骚’，过了阵发现自己弹的竟是“枉思”，不由失笑，冲着墨琴发牢骚，
　　“乖乖听话，还我‘天涯行’！”
　　琴弦轻颤，似在回应，
　　“切！这是什么馊主意！”手指仍在弦上轻弹，
　　……
　　“不行啊！我一人尚可，若带上他！以那人的性子，会害了他！”行歌口中低叹！
　　……
　　行歌猛在琴首一拍，“风凉话是吧！要不我把你留下，让那些宫庭圣手把你摸个通透！哼！”
　　说罢不再理会那张骚琴，随便抓了件素色外袍向外行去。皎月清照，行歌心思游逸，不觉来到宫城后园池边，看见池对面一排‘棒槌支着个狮子头’，戏笑着做了个鬼脸，猛然见狮子头下出现个身影！避无可避！老老实实绕池上前低声见礼，
　　“殿下好雅性！想好先砍哪棵了吗？”
　　久如淡笑不语,默然凝视眼前素颜。
　　行歌被盯得有些心虚，“那，臣不打搅殿下了！”转身拔腿便溜，臂上突然一紧，
　　“跟我来！”
　　双影飞掠过檐瓦宫墙，向青王府方向奔去。
　　“听闻叶尚宫近日勤于宫务，连督监司也称赞啊！”
　　“那都是臣的份内事！殿下谬赞！”
　　“别谦虚！腰包鼓得装不下了吧！”
　　行歌也不怯，“谢殿下提醒，臣一定换个大点的腰包！”
　　“何必劳累，再过些日子不都是你的！”久如面上泛笑。
　　“嘿！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说话间双影停在青王府前院，府内只留了少量守院的下人，夜里更显得寂寥，久如牵着行歌轻步行向湖区，踏入熟悉的沿湖行道，行歌惊怔。
　　行道两侧皆已树上矮篱，牵牛蔓藤攀绕，纤枝幼叶，初蕊带露而娇，微醉般摇曳于夜风中。
　　久如从背后轻拥住行歌，侧颊靠上怀中人的额角，静笑不语……
　　行歌只觉热流涌入心田，静立良久，酸甜的滋味浸得心尖泛疼！疼得想要放肆一回！
　　久如见怀中人儿突然转身，夜眸中泛出雾气，漾着真切的眷恋，眼底更有难以捉摸的情绪，让人不安，突然颊上温疼，似被轻咬一口，待回神，人已跃出怀抱，欢驰在花径蔓篱之间。胸中蜜意翻涌，寻那纤影奔去。
　　二人相携沿着花径行了一圈又一圈，月光在青华石面投出两个傻气的笑影。
　　“喂！你傻笑什么！”久如胸口挨了一拳。
　　“你不是也在傻笑，是不是嫉妒我笑得美！”
　　行歌止步，凝视那迷人笑颜，“答应我，今后无论怎样，都要笑颜常开！”
　　久如微怔，仍是轻点了点头。
　　行歌至篱中取出两枝竹条，“来，我们再来赛一场！”
　　双影掠上湖心水榭，各执一枝，“出水榭或被竹枝击中要害都算输！”行歌笑语，
　　两影交错缠斗，回旋翻飞，竹枝相击声声入耳，默色湖水映出倒影，如暗夜中相较的水魅。
　　久如很快觉出了异样，虽不是真剑，但行歌招式凌厉而狠绝，很多甚至是杀招，仿佛不是游戏，而是生死的对决！心中疑惑与不安，手上只疲于应招，一个旋身避过，袍角被削飞至湖面。两人皆是一顿，
　　“殿下轻敌了！”行歌淡淡笑语。
　　久如怔住，银月拂照下，那素颜清洌地笑着，泛出异样的光彩，深潭夜眸中波光拂动，含喜带忧，眷恋与无奈交织，有不羁的戏谑，温暖的笑意，潇洒的绝决！闪念划过脑海，这样的女子怎会停留！
　　正在恍惚，竹枝逼至面前，久如急闪避开，回身连出狠招回击，行歌应招退跃上石桌，笑瞥着袖袂上的残孔，
　　“呵呵，这才是你！”
　　久如微恼，正要回话，却见人影已如惊鸿翩飞而来，那笑仍清洌荡漾，素袍在夜风中飘展开，突然劲风袭下，久如挥掌迎出，足下急退，对面竹枝如游龙紧逼，轻点避闪后一招‘夜赤暗月’回袭。行歌旋避，突然‘咔’得一声，脚下木板朽断，便要侧摔出榭。久如急忙收势倾身相扶，猛然一顿，竹枝已赫然点在胸口！行歌仰摔于榭，仅靠相扶的臂膊才未落水，面上泛着胜利的笑，眸中却涌出湿意，
　　“久如！”
　　大典前夜，逍安宫内烛灯通明，
　　“婉儿，你的心愿，终于要成了！”黄袍身影对着画像轻唤。半晌，转身眯眼看向行歌，
　　“姑娘真是舍得？”
　　行歌轻笑，“在下一向信守诺言！何况，您也由不得在下后悔吧！”
　　“姑娘要的物件皆在此！”
　　“谢圣上！”行歌取过案上包袱。
　　“朕担心，久儿不舍放手！”
　　“礼成之后，您只要将与在下的协议相告，以太子殿下的性子，只会恨得要将在下凌迟才对！”
　　圣上静视行歌半晌，也轻笑道，“姑娘好自为之！”
　　“请您也信守对在下的承诺！”
　　“明日禅让典礼前，朕会颁诏！”
　　“在下会在确认已诏后启程！”
　　“哈哈哈！”圣上朗笑，“与姑娘相议，朕放心！也请姑娘放心！”
　　“那在下，就在此与您道别了！”
　　“祝姑娘日后一帆风顺！”
　　“谢圣上吉言！”行歌揖礼，返身出殿。
　　圣上目送纤巧身影消没入夜，回视壁上笑颜，“婉儿，希望久儿明白我的苦心！”

　　48. 情奔

　　新帝登基大典，宫中各局清晨便开始忙碌，东宫殿差人来请，行歌忐忑随行，转入太子寝房。屋内立着几个诚惶诚恐的宫女，太子身披裘冕礼袍，散发坐于镜前，紫鹃快步迎上，将篦梳塞入行歌掌中，冲镜前之人撇了撇嘴，招呼宫女一同步出。行歌静笑无言，缓步行至久如身后，轻柔细梳丝缎乌发。结扣冕冠后，行歌将人细细打量，裘冕御冠勾勒出帝王英姿，让人不由心叹，
　　“你可满意？”久如淡笑轻问。
　　“殿下满意就好！”行歌退身福礼。
　　“唤我久如！”久如上前。
　　“今后便该称圣上了！”
　　久如凝视步步退却的人儿，良久，“待你着凤袆（皇后册礼之服），我会更满意！”
　　行歌朗笑再福身，“典礼将行，请殿下移步中殿！”
　　久如笑意愈浓，温柔轻语，“一定等我！”语罢款步出门。
　　行歌缓步而出，望那人群簇拥的黄袍身形渐远，消没入宫阙重影中……
　　前殿礼乐响彻云霄，行歌仍着宫装，负着琴剑直奔后宫北门，刚弯出内宫，就见青装人影沉面相视，
　　“默兄！怎不去观你那少爷的大典！”
　　默已将剑一横，“少爷果然没料错！你这，你这，你这”
　　“忘情负义的小人！”行歌笑着替他接话。
　　“少爷对你情深似海，不顾你的来历要封你为后，你！”
　　“默兄，稍安勿燥！听在下慢慢道来！”行歌仍是笑语，心下估了估时间，
　　“我也舍不得你的少爷，退一步，我为后，你的少爷为了平衡江、王势力，很快会在王家指一位皇妃，江王两家必会想方设法明枪暗剑算计我，无奈我是打也打不死，毒也毒不亡，朝中不安宁啊！”
　　“少爷自有办法护你！”
　　“呵呵！默兄多虑了，以在下的性子和手段，岂会等人来害！皇妃们怕是不会久活宫中！”
　　默已心中一凛，面色更加冰寒！
　　“再退一步！默兄知道我的来历吧，皇家对我氏族‘历代恩宠’！我若为后，为了自保，必会重振氏族！我氏族素有旷世之才，若有志于朝政，数十年后，这天下可就不一定是姓司马了！”
　　默已面如死灰，似已恼不可遏。行歌凑近狡笑，“圣上就是担心这点，才会不惜免我氏族断脉之刑，赐我‘御金令’和诣旨，也要将我逐出宫门！”
　　“圣上赐你‘御金令’？！”默已惊问，见‘御金令’可是如见圣面的令牌。
　　行歌自袖中拿出‘御金令’，“有了这个，行游江湖可就衣食无忧喽！默兄再拦我，就是抗旨了！”
　　“就为这些，你便不惜虚情假意欺骗少爷！少爷为了救你，性命都不顾啊！”默已绝望出声！
　　行歌顿时冷了面，沉声道，“你以为王爷为何能顺利入主东宫，圣上为何能将帝位禅让，我若不允，圣上岂会罢休！”
　　默已垂首不语，握剑之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行歌沧然一笑，“默兄，在王爷心中，我与皇位孰轻孰重？”狠然出剑，默已闷哼倒地，行歌出手将其脉穴制住，将人匿至景石之后，
　　“半个时辰后脉穴自解，默兄领了这伤，王爷不会怪罪！行歌就此别过了！”返身抬步,身后转来轻音，
　　“姑娘！少爷已调西北五千精兵守在帝京九门外，礼成即会下旨封九门，姑娘----，万事小心！”
　　行哥暗惊，礼成之前王爷不能支使九门提督，竟调西北军兵，只余不到半个时辰！“谢默兄！”身形急掠出宫墙。
　　前殿这边，久如立在乾和门，静望乾和殿中门尽处，金銮之位巍然伫立！踏着礼乐，沉步行于御道，两侧朝臣揖礼相敬，脑海却浮现那张说要自己笑颜常驻的笑脸！你在吗？在看我坐上那个位子吗？步入殿中，近臣棋列两侧，圣上坐在金銮之上，示意侍臣颁诏，
　　随着侍臣清音回响殿堂，众臣皆惊，圣上竟然免了先祖赐于月氏的断脉之刑！
　　久如瞬间明了，胸中翻起拔足追奔的冲动，待回神，父皇与众臣已在等自己上前行禅位礼。袖中掌紧握成拳，定了定，稳步上前……
　　行歌找了家客栈急忙紧赶打点好，赶至南门，南门是市井民生通行之门，城门前长龙蚁行，遥望前端守城卫士闲靠一边，门外却有西北军袍甲兵逐一对人龙进行查验。行歌粗计，轮到自己，礼必已毕！略一思忖，策马急奔北玄门，遥遥便见吕副将立于城门外，吕副将是原西南林将军的旧部，在天沟之役曾有过照面。
　　北玄门靠近皇城，百姓为免是非，加上门外并不连通主道，平日少有人通行。殿下却让自己亲自守住此门直至封门诣旨到。吕副将略有些无奈，在龟兹时，叶军师与王爷关系甚密，且多有暧昧传言，如今竟急调精兵围城，就为捉这个妖女，又不能伤着人！这妖女曾挂帅军前，功夫了得，若真遇上，不知又要死伤多少方能擒住，典礼将毕，九门皆未出事，阿弥陀佛！才抬头，就见青袍一骑翩然冲城门行来，不禁心下一突！
　　待人形渐近，瞧清马上的是位风雅的中年儒士，伸手将人拦下，
　　“这是要往哪里？”
　　“官爷，草民友人病重，急赶往洛阳探视！”
　　吕副将细细将人打量，确是中年男子的面容，喉下有结，想到那妖女善易容，不由将手探向那脸面，确是皮肤！
　　“官爷！”男子退步尴尬低语。
　　吕副将不理会身后将士讶异眼光，面色不变，“请先生将行囊打开！”
　　一琴一剑，还有些男子的日常用物，剑确是白剑，但极为普通，琴非赤非玄，乃是一把棕琴。吕副将思忖片刻，“请先生宽衣！”
　　“官爷要辱没草民吗？”男子薄怒！
　　皇城方向礼炮轰响，大典礼毕！
　　“城门即封，先生改日再出城吧！”吕副将沉声道。
　　男子无奈，三两下脱去外袍，面色泛青，“请官爷验吧！”
　　吕副将隔着单薄春衫探视，未着缚胸，胸背平坦无垄，不禁心下犹豫……
　　城内已有宫骑飞奔而来，应是传封门诣旨了！男子暗暗瞥了眼地上白剑，心下决绝。
　　“官爷，草民可出城了么？”
　　吕副将猛然拔剑相袭，男子惊谎失声，臂被划刺，鲜血顿涌，“草民不知所范何罪？”
　　见那男子遇袭的反映，吕副将松了口气，“方才多有得罪，先生请出城吧！”言罢挥兵入城迎旨。
　　男子哆嗦着扎了臂上伤口，倾听城门在身后闭合之声，轻笑打马飞奔而去！
　　急奔了近半个时辰，已出帝京地界，男子策马立于山头，不顾唇角已渗出乌血，朗声欢笑。哼！‘幻影移花’果然不是人练的！看来得好好休养一阵！不过，呵呵！
　　万水千山，我来啦……
　　夏夜，默已静守在逍安宫殿外，心绪不宁。少爷登基已三月有余，并未责罚自己，更未下旨举国寻人，还封了太子妃为后，日日勤于理政，朝中上下皆赞为明君。然而，只有内宫近侍方知，新君自登基起，夜夜坐于逍安宫，对着两幅画像饮得烂醉如泥，而后干脆将寝宫移至逍安宫。太妃娘娘苦劝却被轰出宫外，众人再也不敢多言。眼见少爷日渐憔悴，笑颜无踪，默已悔恨难当，当日就是拼了性命，也该将人留住，管他几十年后天下姓什么，少爷这样下去，能活过几年么？！今日，自登基典后便往洛阳行宫休养的太皇返京，此时正在宫内与少爷倾谈，不知……
　　就在此时，殿内渐传出激辩之声，
　　“孩儿不会象您一样，一辈子……”
　　……
　　“您连母亲都舍了……！”
　　……
　　“请您成全孩儿……”
　　……
　　响动愈来愈大，听地默已心惊肉跳。
　　临州，醉东风顶层小阁，如意摊坐在椅上，愁郁满面，天杀的小歌儿，到底惹了什么祸！九公子居然调动临州府衙封了酒楼，扬言十日内不见人，便要弑尽酒楼数十条人命，今日已是第十日，小歌儿啊，你若收到这惨讯，一定来救命啊！这十日的损失费，你要陪我！呜呜呜……
　　久如不理会如意的呜咽，倚在行歌常躺的卧榻上，怔怔望向窗外湖波，一旁默已仍是静立无言。
　　日渐西斜，如意几乎要昏厥之时，楼道传来步音，屋内三人皆是一怔，门猛然被“咣”得踹开，俏紫侠客装的人儿倚门笑立。如意猛然回神，箭步扑了上来，
　　“小歌儿你可来了！”指甲却抠进行歌的背里，耳语道，“快把那瘟神弄走，要打去外面打！”
　　久如静静凝视，胸中五味翻腾，面上无波。一旁默已却直直恨瞪行歌。
　　行歌轻将如意扶住，上前一抱拳，
　　“九公子，久违了！”
　　久如仍是静默，眼前人儿肤色略暗了些，微闪着密色的光，眸中神彩飞扬，让人不由心生怒意！
　　倚躺之人面色白中泛青，眼下阴影浓重，行歌暗暗心叹，那个位子真不是人坐的啊！
　　“在下应邀而来，请九公子贵手高抬，放人吧！”
　　久如回视默已点了点头，默已步门而出。屋内又是静默……
　　行歌望了望斜阳，突然轻笑温言，“‘云崖丹峰’的暮日很美，九公子可有兴致同往？”
　　久如眸中闪出丝光亮，“好！”
　　眼见两人飞窗而出，如意终于松了口气，‘云崖丹峰’可是小歌儿的地盘，哼哼！
　　默已差退了封楼的官差，猛见两骑飞驰而去，忙翻身跃马狂追。
　　一路疾驰，待三人攀上峰崖，彤日正伴着彩霞西冲，云光焰天，久如轻牵起行歌的手，无语并肩阅斜阳。默已停在远处，眼见橙光沐照的双影，不禁叹息！
　　最后一抹彤光没入云海，行歌轻将素手抽离，按在剑上，
　　“圣上已得偿所愿，何必苦相逼！还请圣上也成全在下的心愿！”
　　久如缓缓抽出长剑，“我们再赛一场，不拘规则，胜者言事！”
　　行歌凝视那绝决眸光片刻，淡笑拔剑。
　　身起剑落，崖间飞石走砾，双影步步相胁，式式相逼，绝决杀招令一旁默已心惊莫名，为探心意用得着这么狠决吗？！
　　行歌觉出今日久如已是全力相格，心底仿佛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哀伤。来往上百回合，仍是不见高下，双影暂歇。暮色已沉，行歌看不清对面容颜是何表情，只知道再这样缠斗下去，自己会因体力弱势败下阵来，不如倾力一赌！掌中剑一横，再次袭出，那边举剑应招，来往十几回合，对面狠招挑刺，行歌却不避，倾身迎上，久如大惊，急撤剑势，招势顿乱，突然腿上刺痛，足下一颤，伴着默已惊呼，剑已架在颈上，‘朝丹’瞬时耀出彤光。
　　久如抬手止住正要飞扑过来的默已，盯视对面夜眸，悲怆冷语，
　　“算准我不忍伤你！”
　　行歌想回个笑，眸中却轻湿，“不要逼我！”
　　久如怆然大笑，“怎么，不敢杀我！是怕朝庭灭月氏九族么？”感觉指在颈间的剑轻颤，心下疼痛，不由低语，“为何骗我！”
　　四下冷寂，崖风劲袭，吹干了行歌眸中的湿意，狠声道，
　　“我尚欠你龟兹天沟中一条性命，如今还你，从此不论生死再无瓜葛！”言罢旋身飞扑出崖。
　　久如不及反应这突来的变故，默已飞身大喊，“少爷弃位了！”
　　行歌顿时惊住，无奈身已飞出崖面，只得带着一脸诧异坠入夜暗中。
　　久如猛然回神，随即也飞身冲出崖面。默已被这场景吓怔，扑到崖边，崖下黑沉无声，心下伤痛欲绝，闭目跃下……
　　暗夜无光，崖壁裸石在月影中微微浅白，其上似有三具身形悬挂，有如串在绳上的三只蚂蚱。默已只记得飞速下坠，耳畔只得风声，突然领上一紧，便晃荡在空中，尚未回神，头顶便传出怒吼！
　　“你这祸害！又想诈死逃脱！”
　　更高处传出笑语，“知道还跟着跳！还好换了根新绳，不然真被你们俩害死！”
　　默已才发现是少爷拎了自己的领后，三人挂在半空，忙抓了绳索，猛觉面上湿腥，
　　“少爷，腿伤如何？”
　　绳索颤动，三人依次爬上崖顶，默已埋首替久如包扎腿伤，行歌静坐一旁，笑颜如花，盯看那懊恼的妙颜，久如被看得不自在，愤然别过脸，唇角却不由浮出笑意。
　　“默已，你去将紫鹃她俩接来，你！”久如指着行歌，“背我回家！”默已起身，笑叹返身下山。
　　崖道上，两影相叠，行歌感觉颈后温热的鼻息，轻声笑问，
　　“你，怎么舍得？”
　　片刻静默后，身后传出微恼低语，
　　“舍便舍了！罗嗦！”
　　行歌眸中溢出喜泪，口中仍揶揄，“早说嘛，害大家忙碌这么多年！”
　　突然颈上一紧，耳畔响起软语，“这下你又欠我一个愿望了，传闻两个月后江湖中要选新的武林盟主，我们去看看！”
　　行歌心下坏笑，嘿嘿，看来你这腿，两个月是别想好了！突然一掌伸入自己怀中摸索，行歌惊怔，这也太，太，太性急了吧！
　　“我就知道你还留着这些破烂！”低吼传出
　　“别丢！很值钱的！”
　　嗖嗖--，一把环佩丝帕抛飞入夜，
　　那掌再次入怀，“切！华连的玉牌！”
　　“这个值五万两，别--”
　　嗖—
　　“小冉的玉坠呢？！”
　　行歌被怀中手掌弄得痒痒，咯笑出声，
　　“到底藏哪了？！”
　　……
　　……
　　月下双影滚摔于地，朗笑夹着怒吼回荡崖谷，天涯行才刚启程……

　　番外二 夜赤

　　我叫小黑，其貌不扬，世人硬要称我‘夜赤’，刚出生时，我曾幻想能剑大十八变，终有一日迷倒众美人，几百年过去，我---心碎了！只能饮血消愁，因为饮血后，不仅威力大增，还能变得漂亮些，唉！我有一个胞弟小白，除了比我白净些，再无长物，可那小白脸总能博得青春俊雅剑客的青睐，我嘴上不认，心中实在羡慕！而我，历经几任主人，不论样貌如何，都是些冷辟狠心的男子，这类人终能位高权重，到后来根本用不上我，弄得我连消愁的机会也少有，只能偶尔舔舔主人的血解闷。我与那小白聚少离多，一见面就比拼谁的主人剑术更高，生得更美，血好更喝……他长年游荡江湖，而我大多时间是从一面壁蹲到另一面壁，这回算算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那一日，我在书房的壁上昏然醒来，就见久儿坐在案前锁眉凝思，久儿是我现任的主子，在我眼皮底下从清秀少年渐长成为俊美的公子，除了总让我面壁外，其它我都很满意，小白要找到这样的主子，是很难的！看见他紧着眉，我有些兴奋，有事要发生了吗？快快，我闷死了！
　　没出半个时辰，真是让人兴奋无比啊，我闻到了小白的气息！他越来越近，突然停在了门外，
　　“小白脸，快进来啊！”我大喊！
　　“哼，臭碳头，你家王府尊贵！”啊！被默已拦住了！我怒！就听得外面又喊，“快瞧瞧我的小歌儿，美不美？”
　　我回神打量刚进屋的艳袍少年，心头更怒，“你又跟了个丫头！告诉你，我的久儿才俊呢！”
　　外头没好气的嗤了声，我笑问，“喂，这些年在外玩得好吧？”不想外面传来小白的抽泣，
　　“苦啊！我被死泽儿包在块破布里二十多年，连光都没见几次！更别说开荤了！他的烂功夫根本开不了血戒，我的青春啊……”
　　小白哭哭泣泣述苦，我听得心花怒发，呵呵呵，比我还惨哦！这时他突然被默已带进屋来，我急敛面上笑痕，笑气闷在胸中，几乎将内脏震碎！
　　他没好气瞥我一眼，便盯看久儿，半晌叹了口气，“真象啊！”
　　久儿突然拿起他，喂了他几滴血，我急问，“怎样，我的久儿很鲜美吧？！”
　　小白强装不屑，嘴却直吧唧，浑身兴奋得通红，“没想到婉儿和你那个混帐主子的血混起来是这个味道！”
　　我沉默了会儿，轻声道，“婉儿早已去了！”
　　“我知道。”他说得云淡风轻，眼里却有些伤感，我们看过无数人间的悲欢离合，对澜儿，小白仍是耿耿于怀。
　　我见他面有郁色，不好再言语，只得转眼无声打量他的小歌儿。那是个很爱笑的假小子，笑意几乎一直挂在脸上，一双夜眸看上去温如春日，尽头却冰凉一片，让我心头猛惊。小白躺在案上突然笑出声，
　　“碳头，我和你打个赌，你的久儿会爱上我的歌儿！”
　　我猛然回神，“切！你哭傻了么！喜欢久儿的姑娘海了去！就你这不男不女的小歌儿！哼！”
　　“嘿嘿！”，小白面上泛出古怪的笑，“等你尝到小歌儿的血就知道了！”
　　我又喜又惊，久儿居然让他们住了南院！南院离书房有点远，聊天得大声喊，在小白絮叨的述苦声中，我渐渐累睡过去，梦里仍在想歌儿的血到底是什么滋味。
　　等待中度日如年，又一日，久儿和歌儿坐在书房聊什么‘天珍芙蓉鸡’，歌儿突然将我从壁上取了下来，我顿时激动得张大嘴，滴血入喉，瞬时让我激涌如潮，那个美味啊！待我蹲回壁上，仍在回味中……
　　久儿的味道和澜儿相似，又有几分象婉儿，多是冷酷沉静，却有自由而温柔的滋味，这小歌儿的味道活力鲜香，自在肆意，细品之下却又狠然决断！呵呵，原来骨子里，他们俩根本就是一样的！我突然想起小白脸的话，哼，若是久儿喜欢上歌儿，歌儿岂会不喜欢久儿！
　　其后他们经常在书房外的水榭上比剑，却定了个剑不染色的狗屁规则，弄得我消愁无方，只得抱着小白脸互相狂啃。
　　有了小白的陪伴，日子不再无聊，突然他不见了。久儿却经常提着我在水榭上独自比划，忽然就会笑起来。久儿的笑颜很美，但以前是很少笑的，这让我想起做太子时的澜儿，不由心叹。
　　小白终于回来了，向我大谈番州见闻，艳羡之余，我小心探问歌儿对久儿的态度，小白脸却当没听见，被我问烦了，他就大嚷，“我不知道！自己看！”，我瞪大眼睛观察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其实，我只是希望能和小白一起多呆几年……
　　天沟那日，久儿带我喝饱了血，比二十多年前的南疆之役还饱。小白喝得比我更多，几乎呕吐出来，最后他在南崖上痛哭不已，我很伤心，可没有哭，我不想在他面前哭！那晚久儿独自在营内饮了很多酒，我知道他很想守着歌儿醒来，我也想守着小白，终究还是忍住了！
　　从‘云崖丹峰’下来后，我激动地向和小白汇报，“歌儿喜欢久儿的！邀他一起天涯行游呢！”
　　小白只挑了挑眉，“你的久儿怎么说？”我一时不知如何答。
　　“哼，你的那些混帐主子，哪个不是利欲熏心！还想让歌儿郁死宫中？！亏你还是把游侠之剑！”
　　我被说得窘迫不已，只得喃喃道，“久儿不是澜儿，他们不一样！”
　　“哦，你放心，歌儿也不是婉儿，我宁可再被破布包上，也不会陪你在宫中傻站几十年！”
　　我按不住怒气，“你知道久儿的痛苦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想要那个位置！你以为我愿意呆在宫中几十年！”
　　小白突然泪涌，“你不要凶我，我也想象刚出生时那样，我们天天在一起，过着自在的日子……”
　　我一时无措，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朝丹’兄弟别哭，人都说名琴配宝剑，咱俩和小歌儿一起走江湖，别理那个碳头！”
　　我瞪！用眼光将那把骚琴砍死！砍死！
　　久儿又在书房闷饮多时，他轻轻低喃，“我要怎么做？她才不会离开，我要怎么做……”
　　烛灯下，久儿是那样寂寞，不知道是那个位子还是小歌儿，才能让他不再孤独和恐惧。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偷偷跑到‘逍安宫’凝望婉儿画像的忧伤幼童，那个日日在青石上练剑的冷僻少年……
　　皇上下旨立太子并赐婚，久儿与歌儿在书房内静默相拥，我听出歌儿在撒谎，久儿也是知道的，他的眸中溢着恼怒、伤痛与无奈，他在恼怒歌儿对他的欺骗与无情吗？也许，在‘云崖丹峰’上，他应该答应歌儿，也许……
　　久儿登基那日，歌儿终于还是带着小白脸走了！我黯然地蹲回‘逍安宫’的壁上，我曾在此看着婉儿画像多年，如今又多幅歌儿的画像，对着两位美人，我心凉如冰！
　　久儿夜夜烂醉在案前，有时会提着我乱舞，最后摔倒在像边，和当年婉儿刚去世时的澜儿一样。我见怪不怪，冷眼相视。显然，那个位子让他更加孤独和寂寞，他会快速地老去！
　　日复一日，久儿仍是常常烂醉，可凝视歌儿画像时，眸中偶尔会闪过奇异的波光，象在思索什么，让我猜不透。他的酒喝得越来越少，最后的两日，竟然滴酒未沾，只目不转睛地含着复杂笑意盯视歌儿画像，我在一旁毛骨悚然，癔症了么？！
　　这夜，澜儿来到逍安宫，与久儿对坐案前相叙，起初我不想理会他们，闭目休息！后来他们吵了起来，我只得打起精神，
　　“孩儿不会象您一样，一辈子坐在这逍安宫看画像度日！”
　　“放肆！这是一国之君该说的活吗？！”
　　“所以孩儿会将皇位还于父皇，请父皇成全！”
　　什么！什么！我赶紧竖耳倾听。
　　“你为皇位奋斗多年，为了区区女子，就这样轻弃！”
　　“您连母亲都舍得下，才配得上皇位，孩儿懦弱，让父皇错爱了！”
　　“你这是在怨为父吗？”
　　久儿起身跪立，“请父皇成全孩儿！母后若在，相信也会支持孩儿的！”
　　良久无声，我紧张得呼吸都停止了，快答应！快答应！不然，不然，不然我也没办法！呜呜-----
　　就在我要窒息而亡之时，下面传出轻音，
　　“为父允你一月时日，一月内你回京，既往不咎，一月后，为父会诏告天下，新君驾崩！”
　　“谢父皇成全！”
　　醉东风楼上，我终于又见到小白，
　　“我寻你来了！”
　　“要抓我们回宫？”
　　“不是不是，要和你们一起走！”
　　“真的么？”小白一脸狐疑！
　　“真的！久儿弃位了！等等！”我竖起耳朵，“为什么又去‘云崖丹峰’？”
　　“歌儿要跳崖诈死！”小白做着鬼脸。
　　“啊！”我已从楼上飞下，
　　“告诉歌儿不就行了？”小白脸在马上喊！
　　“嘿，久儿大概不甘心吧，要试试歌儿心里有没有他！”
　　“哦！那咱俩要开荤喽！”
　　结果！只有小白开了荤，我只咬到几片衣角，看到他浑身晶红，舒服惬意的样子，我忍不住---落下妒泪！
　　大家一起在小白家住下，那对小鸳鸯都没空搭理我们，我与小白常满身尘垢并排躺在窗前晒太阳，仿佛回到幼年时的光景，除了那把骚琴时常烦人外，一切如意。
　　久儿想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他的腿就总没好，新君驾崩，国丧百日，武林大会延期，我看久儿的腿几个月内是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