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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天涯 / 作者：萧逸枫
 
上部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一章 乞儿
 
深夜，崇州城南清波湖畔，一个瘦小的人影蹲在一颗垂柳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树根。他一身灰褐色的破烂衣衫勉强遮住身体，人瘦得只有一层皮包住了骨头，只有那双眸子神采奕奕。
两天没吃饭了，他伸出舌头舔舔干瘪的嘴唇，想了想，到湖边掬了一口清水喝下，又继续刨起树根。这棵树是他能找到的最壮实的柳树，想来树根也最是美味吧。又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却仿佛已经吃到了人间最好吃的东西。
他不是没想过去偷去抢，只是身体瘦小，虽然八岁却只有五岁大小的模样，根本来不及逃跑。以前被逮到的时候，那些人打了他一顿，休养了半年才好。如今他只是学乖了，乘着晚上来挖树根吃。
“咦？树下埋了东西？”小乞儿自言自语，飞快地向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他又飞快将泥土刨开，挖出了埋着的宝贝，再将泥土填上。看着握在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三寸大小的盒子，材质似木非木。也怪他不懂，那盒子本是沉香木所制，是制作龙床的材料。小乞儿把它揣在怀里，手脚并用爬上柳树，随手抓了一把柳叶胡乱塞到嘴里暂时充饥。凭他“多年江湖经验”已经可以确定这是个好宝贝了。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乞儿将它打开，却是一个血红色手镯，像是血玉。乞儿将它拿出来，对着月光看看，似乎没什么特别。一低头，见那盒子里还有几张纸，他一把抓起。以前他曾在私塾旁边混过，凭着聪明才智还识得几个字。
“谨以凤鸣手镯，赠与有缘人。”他一字一字读着，“此镯认主，以内力催动则化凤鸣刀。龙吟凤鸣，天下至尊，得一则可横行天下。附送凤鸣刀谱，慎用。”这张纸上寥寥几字，纸张泛黄，显然年代久远。“至尊？横行天下？有意思……”小乞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翻到下一页，开头便是几个大字“凤鸣刀谱”。下面却是一行小字“修习凤鸣刀谱自内功开始，练成第一层，试以催动凤鸣手镯。若化为凤鸣刀，则灵刀认汝为主。无功便休，否则必遭反噬。”
“嘿嘿，好东西。”小乞儿将所有东西重新收回木盒子里，爬下树就不见了人影。
两年后，江南凉州城，一个满脸脏兮兮的小乞儿蹲在街角。他的双眼死死锁住那个快要打开的蒸笼。
“好，就是现在！”小乞儿飞快冲过去，右手抓起一个菜包子就向人群中跑去。
他正是在两年前无意间挖到凤鸣刀的孩子。这两年来虽然还没有练成内功的第一层，但是感觉和从前是大大不一样的。没错，那个木盒子给他带来的最大福利就是伙食的改善。至少这两年来他一直这么认为。比如现在，他就可以在拿了包子以后轻松逃脱追捕。
只是，今天他失算了。愣神，街头是一排齐齐站着的壮汉。小乞儿忙停住脚步，向后跑去，刚转身，身后也是同样多的人，将退路堵得死死的。怎么回事？小乞儿双腿已经开始颤抖了，脑子飞快转动却毫无结果。
“就是这个小贼！每回都偷我包子！”“嗨，他还在我地里偷过红薯，上回看见了。没想到他跑得倒比兔子还快，让他溜了。这回我看他还往哪跑！”“我也见他在李二家菜地里偷过菜！”“小小年纪就当贼，肯定没救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皆是骂骂咧咧的话语。
“打死他，打死他！”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你们，你们……”小乞儿用手捧着脑袋，极力摇着，“别说了！”他声嘶力竭吼着，可惜他微弱的声音却淹没在了人们愤怒的叫喊中。那一张张不满而不屑的脸在他脑中旋转，他只有一步步向后退去。只是，进退无门……
“看他身上那么脏，打他还脏了大伙儿的手。用石头砸！”
“不要……”喃喃的声音从小乞儿口中发出。石头打在身上，已经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难道我就这么死了吗？虽然至多干了小偷小摸的事情，但终究是不对的，难道这就是报应？不可以，不可以死！我要活下去！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呐喊着。小乞儿闭着双眼，极力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里。体内气息缓缓流动，让他感到全身渐渐暖和了起来。
“住手！”天籁般的声音，温和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严。
手上的动作全都停止，喧闹的街道霎时安静了下来。
一个少年缓缓走向小乞儿，风华绝世。
有一种人，只要一出现，周围一切便都黯淡无光了。而那少年，无疑就是这样的人物。
小乞儿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温润的眸子，眼中带着木然和一丝倔强。
“你没事吧。”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心痛。
小乞儿摇摇头：“没事。”刚刚不知怎么的就用起内力了，似乎身上只是微微有些痛。
从来没有人对自己那么好，从来没有人关心过自己。是啊，就算不偷不抢，自己这个身份就遭人鄙视，又偷又抢，那就是遭人忌恨了。看着少年绝美的脸，小乞儿不禁有些痴了，水灵的眼睛里出现一抹泪光。
“谢谢。”小乞儿胡乱抹着脸，企图掩盖自己不争气就流下的泪水。
少年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他伸手摘下腰间玉佩，递到小乞儿面前：“给你，拿去换几个钱。以后就不要再去偷东西了，小孩子这么做不好。能答应我么？”
“这个？给我？”小乞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事实上，再次凭着他敏锐的直觉，他知道这块玉佩绝非凡品。
“嗯，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温和的语声，让人不忍拒绝。
“好！我向你保证再也不去偷，不去抢了！”小乞儿眸光闪动，小脸上闪过一抹坚毅之色。
伸手接过玉佩，小心收在怀里，小乞儿又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怎么才能找你呢？”
现在仔细看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如冠玉，身形修长，一身白衣更衬出他的出尘之气。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平添一分惹人怜惜的神韵。“我见犹怜”，脑子里无端冒出这四个字，小乞儿拼命摇摇头，防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不过这个大哥哥长得真的很好看。
正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遥，快过来，这个镯子好漂亮。”那少女方才及笄之年，却有倾城之貌，一眼看去便和那少年是一对璧人。
少年眼中带着宠溺，回过头去朝那女子微笑道：“霜儿等会，我这就过去。”继而他看向小乞儿，带着一丝歉意说道：“对不起，小弟弟，我得先走了。”
“我是女孩！”小乞儿一脸不甘心地冲他背影大声喊了一句。好吧，一般混迹于江湖的乞丐，尤其是小孩儿，正常人都会以为是男的，毕竟碰到女孩的概率实在太小。可是，她明明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反正她心中就是不希望他弄错了，哪怕和他只有这一次缘分。
“谢谢！遥！”
身后又传来小乞儿的喊声，少年回头，报以灿烂微笑。
小乞儿撇撇嘴，向他挥挥小手。直到人走远了，她才低头看了眼小心护在怀里的玉佩。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个人对自己好的，那就够了。好久不知道真心的笑是怎么样的感觉了，然而此时此刻，她嘴边扬起一丝笑容。
“公子为什么要救那个小乞丐？”手下不解。
一边的少女霜儿说道：“还不是遥的滥好心又开始了。”
遥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因为她那双眼睛。她看包子的眼神，是只想要活下去的眼神。”那是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睛，只是因为长在一个小乞儿身上，所以被大家忽略了。那双眼睛看着包子时，没有一丝祈求施舍的可怜卑微，也没有一丝恼怒命运的愤世嫉俗，更没有一丝贪婪欲念，那更像是一种在生死关头平静面对一切的澄澈。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能感觉到，所以想要帮她。至少，他觉得她不该再这么下去，至少，多给她一种选择吧。
大街上那些人陆续散去，也没有再为难小乞儿。遥的手下已经用银子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
今天出了这事情，凉州恐怕再也待不下去了，小乞儿想着。紧紧抱着怀中的两样宝贝，她又开始了自己新的旅程……
或许前路坎坷，只是这回，她不再孤单。从今往后也不会再孤单了吧……
 
第二章 背叛
 
若是走在大街上随便问一个人，如今是谁的天下？那么，毫无疑问，他会回答三个字，凤若宁。
凤若宁何人？她既不是坐拥江山四百多年的慕容家之后，也不是正在北方一步步发展的皇氏族人。只是她手中掌控着九州一大半的财富。衣食住行，她的势力渗透到各个领域。这些东西看似小，但是只要她愿意，一个小小的决定足可以让大部分人过不上正常生活。不过凤若宁的心情似乎永远很好。她不但从不搞乱七八糟的事情和平常人过不去，而且哪边有天灾人祸，她必是出财出物，样样到位。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愿意买她的东西，愿意和她打交道。而她的钱财，自是越来越多。其声望之高，一时无人能与之争锋。
凤若宁是天下的无冕之王，只要她愿意，则天下倾。朝廷深知这一点，也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是除了知道凤若宁是个女子，自五年前开始出现，朝廷却是再也打探不出别的消息了。她的年纪，她的长相，无人可知。说直白些，就是年纪大于五岁的女子都可能是凤若宁。
而今，这个朝廷的头号敌人，正在天子脚下，京城倚红楼里悠哉游哉地弹琴。倚红楼，凤若宁手下的青楼之一。她既是背后的老板，又化名“若儿”当倚红楼的第一琴师。
一身半透明的红衣罩在身上，雪白肌肤在纱衣之中若隐若现。红纱蒙面，只余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眸。左腕一只血红色手镯，更衬得肌肤如玉。素手轻扬，一曲《凤求凰》便溢满倚红楼，闻者无不如痴如醉。这就是若儿，倾国倾城。然，那张被蒙着的脸上，是坑坑洼洼的灰白色肌肤。若儿称这是她幼时误食毒草留下的伤痕。曾有登徒子贪图若儿美色，却在强行揭下她的面纱后吓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自此无人再对那张脸感兴趣，若儿也安然在倚红楼度过三个春秋，从十三岁至十五岁。
在帘后奏完琴曲，凤若宁径自退出倚红楼。来到她的别院，揭开红色面纱，撕下那张灰白色的脸皮，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换上黑衣，衣带束紧纤腰。凤若宁微微一笑，镜中倒映着的美到极致的脸上溢出一个笑容，而眼底殊无一丝笑意。
脸上贴上一个面具，一张平凡的脸出现在镜中。凤若宁满意地照照镜子，方才对着门外说道：“子谦，这个月我要到凉州去一趟，所有生意都交给你啦。”
门外的男子走进来，十七八岁的模样，却是生的颇为英俊。眉目英挺，嘴唇薄如刀削。目光深邃，透着睿智。身上更是在若有若无间透着些许霸气。
凤若宁在两年前从一群强盗手中救下他，之后他便一直跟随在凤若宁身后。凭借出色的能力，子谦已然成为了凤若宁的左膀右臂。凤若宁有事外出，也必定将所有事情交于子谦打理。子谦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是！”子谦说道。简简单单一个字，一诺千金。
轻巧地交代下一句话，凤若宁如同往常一样信步走了出去。她相信子谦的能力。然而，她没有看到子谦望着她的背影时候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只白鸽从子谦手中飞出，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凤若宁赶到凉州的时候已近黄昏。望着匆匆回家的路人，她的嘴角闪过一丝落寞的微笑。伸出手掌，一块莹白玉佩安然置于掌心。
五年前的这日，她在凉州城遇见一个神仙一样的少年，那个叫“遥”的少年改变了她的一生。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块玉佩当了。至少，握着这块玉佩，她能感到一路走来，她不是一个人。而今，她拥有了一切。不过每到这日，她总是会来到凉州，也许心底还有一丝期许能再次遇到那个少年。更多的，则是怀念着幼时的那个梦吧。
“谁？！”凤若宁正在沉思之时，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氛。多年习武使她的感觉异常敏锐。那是杀气。
空荡的大街上静无一人。凤若宁的右手缓缓扣住左腕上的凤鸣手镯。两年前凤鸣就认她为主，自此她的修为便一日千里。只是，凤若宁从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些，包括子谦。她不相信任何人，而绝世武功，是她保命的最后一张王牌。
黑衣杀手呆呆望着一把血红色的刀架在脖子上。本来还该站在大街上的女子冷然站于他的身前，甚至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
“谁派你来的？”凤若宁冷冷问道。要她死的人不在少数，且大多位高权重，但是知道她行踪的人却难寻。以凤若宁之资，一时也是难以想到。刀下人却是露出一个嘲讽似的笑容，如同一朵花开到最灿烂的时候枯萎。再看时，杀手已是软软倒地。
凤若宁眉头皱起。她知道有些人口中含有毒药，任务失败之时就是身死之刻。只是自己第一次对人动武，并未防备此招。收起凤鸣刀，凤若宁转身。杀她的人并不清楚她的底细，这回只派了一个杀手。
凤若宁转身，夕阳染红了一个落寞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
再次回到京城已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子谦！”凤若宁刚踏进别院的大门便喊着。子谦从门后缓缓走出来，凤若宁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讶异，却并未多心，笑道：“我离开的这个月一切还好吧？”“很好。”子谦恭敬答道。凤若宁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子谦，子谦在那样的目光下面不改色。他说很好，那肯定是很好了。良久，凤若宁睁眼道：“那就好。晚上你把这个月的账本搬到我房里去。下去吧。”
晚上凤若宁翻着那些账本，拿着算盘拨弄，也不禁赞叹子谦的才能。这个月的粮食虽然比上个月少赚了五十万两，布匹衣服却是多赚了五十万两，虽然其中不乏天气转寒的因素。凤若宁开始思考是否该将这些产业分一半给子谦。其实开始着手商业时并未想过会有那么大的成就。如今手里要管的事情越来越多，凤若宁却是嫌麻烦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让她放心的人，以她的精明，自然不愿意放过。趴在书桌上的凤若宁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早晨，累了一夜的凤若宁打个哈欠从书桌上爬起，揉揉惺忪的眼睛，梳洗一下，踏出常住的小楼。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右手臂已然被制住。呃，怎么回事？凤若宁好奇地向四周张望。将她捉拿住的是两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出手却是捕快标准的小擒拿手。
朝廷的人已经找到这儿了，该是赞他们神通广大么？凤若宁苦笑。她一点都不想死，所以她微微一动，很轻易摆脱了束缚，双足点地，向前飘过三丈。
转身对着那两个黑衣人，凤若宁的神色渐渐变冷：“我和你们无怨无仇，何必苦苦相逼？”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却是剧变。
“子谦！你没事吧？”看着那个清冷的少年被暗中走出来的人捉住，凤若宁的心隐隐有些痛。她不是什么圣人，和子谦一起走过的两年来，不可避免地对子谦有了好感。那样一个俊秀聪颖的少年，只怕是人都会动心吧。不过凤若宁从来没有说，她也会害怕。
若说五年前见到的遥是一个遥远的梦，那子谦就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梦，但是凤若宁没有勇气去确定这个梦是不是真的。
如今子谦落在他们手上，凤若宁自然是万分不愿意的，心中隐隐有了怒火。子谦根本不会武功！看着他苍白的脸，凤若宁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你们把他怎么了？”
“呵，没什么。你要的话就给你吧。”抓住子谦的黑衣人一把将子谦扔了过来。凤若宁下意识地扶住子谦。她早算计过，如今出现五个黑衣人，自己就算护住子谦也还对付得过来。
那个黑衣人丝毫没有留情。他看到刚刚凤若宁的功夫，心下就有了计较。在扔子谦的同时，已然拔出长剑直刺凤若宁。其他四人也是同时行动，想来要在不知不觉中直接为朝廷出去这个隐藏的祸患。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凤若宁。凤若宁左手扣住子谦衣带，右手随意挥动，以内力震开五把长剑。五人齐齐退后一丈，站成一排与凤若宁遥遥对望。
凤若宁将子谦放下，再次问道：“子谦，你没事吧？”子谦勉强笑笑，道：“没事。”然后，他伸出手，一掌印在凤若宁胸口。凤若宁眉头微皱，被这掌震退一步，喷出一口鲜血。
子谦静静看着凤若宁，没有说话，眼中溢满痛苦和矛盾。凤若宁也静静看着子谦，眼中尽是迷茫。胸口一阵气闷，凤若宁才知道，子谦的武功比任何一个黑衣人都高。子谦可能被他们挟持么？根本就是一伙的呀。她有些自嘲，嘴角扬起了一个微笑。今日这一步距离，也彻底划清了界限，敌友分明，如此也好。凤若宁脸上的笑意更浓：“子谦，干的不错。咳咳……”一口鲜血又从口中喷出，凤若宁毫不在意地将唇边血迹擦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很佩服子谦，能在自己手下隐藏两年而且还博得自己的信任。甚至，不止是信任。
“别笑了！”子谦的脸上渐渐有了狂意。他何尝不对凤若宁心动！他爱她呀……从两年前不知道她是凤若宁的时候就爱她……
只是她是凤若宁，这爱，违背着他家族的意志，他必须对她出手。看着凤若宁的笑容，子谦的心仿佛碎成了一瓣一瓣。凤若宁的笑，不是伤心，而是绝望！是一刀一刀刻在子谦的心上！
凤若宁眼中一片冷然。五个黑衣人见子谦重创凤若宁，互相对视几眼，已然明白同伴的心意。一声呼哨，瞬间又出来二三十个黑衣人，围在别院周围，凤若宁子谦站于中央。
“好大的手笔！只怕我这回插翅也难逃呢……”凤若宁的语气带着嘲讽与不屑，却是再也不看子谦一眼。
“上！”一声令下，众人手中长剑齐齐攻向凤若宁。
子谦紧抿嘴唇，看着越来越近的剑尖，凤若宁却丝毫不动。若非胸有成竹，那便是毫无生趣。若宁……我……还是不能看着你这么死去！子谦不敢赌，从刚刚那一掌的手下留情来看，他就知道自己杀不了凤若宁。所以他也绝不允许自己这么看着她死去！
“不要！”大喝一声，子谦挥袖震偏几把近身长剑，揽住凤若宁的纤腰，向别院外跃去。凤若宁安静地躺在子谦怀里，神色有一丝恍惚。
 
第三章 浴火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凤若宁不知道子谦抱着自己逃过了多少路程。她只知道，他们身后的那群黑衣人紧跟着，丝毫没有减少的趋势。而子谦带着一个人，却显出了疲态。仿佛是做了最后的决定，凤若宁的脸上又泛起了一丝微笑。
她运起内力，一掌拍向子谦的胸口。子谦毫无防备，手一松，凤若宁旋身飘退到丈外，黑衣在风中凌舞。子谦单膝跪地，口中连吐两口鲜血。黑衣人见凤若宁停下，也各自停住脚步。
凤若宁笑道：“子谦，你受我一掌，自此恩怨两清。”子谦受这一掌，却知伤势并不严重，只是气血暂时被封住，十二个时辰内不得运气。凤若宁只是要他不插手这件事情，她不要他为难。这却注定她要一个人以重伤之身面对二三十个一流高手！
“若宁，不要！”子谦咬牙站起，挡在凤若宁身前，神情渐渐凝重。他此刻不想顾及什么家族利益，他想要守护自己所要守护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冷然道：“子谦，不要以为我们不会对你下手。”他继而望向凤若宁：“你也真狠得下心，子谦刚刚可是在救你。”
“哦，那是谁打了我一掌呢？打一棒子给一颗枣儿，我还等着第二棒子往身上打么？”凤若宁缓缓走到子谦前面，目光却盯着那群黑衣人，尽是傲然之色。子谦听到这话，脸色煞白。
凤若宁此刻早已不分神注意他，看着蠢蠢欲动的黑衣人，脸上闪过一丝阴沉：“这是你们逼我的。我自认没有半分对不起你们，可你们一再苦苦相迫，要取我性命，就是为了那可笑的天下。今天，就用你们的鲜血来祭我的刀吧。”
子谦在凤若宁身后，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黑衣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凤若宁右手扣上左腕的凤鸣手镯，本若轻纱的刀身贯以内力，形成恍若凤凰展翅的血红色刀身。刀柄之后飞舞六条流光溢彩的光带，正是凤尾。浴火重生之凤！刀身发出轻吟，犹如九天凤鸣。此刻，在这个荒凉的竹林之中，沉寂四百年之久的神兵——凤鸣刀，重现人间！凤鸣之主凤若宁脸上满是杀气，让久未饮血的凤鸣刀也随之沸腾！
又是一个人的战斗！凤若宁微微皱眉，她最信任的人已经背叛了她，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随即她放下了心中的不快。就像十岁前那样吧，虽然寂寞，但是至少不会被背叛。也许她生下来就注定是孤独的人，又何必自寻烦恼？
子谦呆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几年后依旧无法忘怀。那时候的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血的颜色。有凤若宁的血，更多的是黑衣人的鲜血。凤鸣刀饱吸鲜血，在夕阳的余辉中显出一抹妖异的灿烂。
直至此战终结，凤若宁身中二十八剑，三剑刺在要害处。而围攻凤若宁的三十四个武林高手无一生还。那是一场怎样的战斗，战况如何惨烈，后人已无法详细描述，因为唯一的目击者，子谦，在事后杳然无踪。然则一里内翠竹尽毁，五里内百鸟绝迹，这种情况几年后方才缓缓恢复。
子谦只记得，他怔怔地看着凤若宁厮杀，直至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天地间站着的唯有那个黑衣女子，她背对着他，凤鸣刀的光华尽敛，又消于无形。凤若宁的身形一晃，似要倒下。子谦想要走过去，却在抬脚时听到了她冰冷的声音：“信任只此一次。我的路，一个人走就够了。”他看见她在脸上一抹，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缓缓落于地上。“放心吧，子谦，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凤若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凤若宁说完了这句话。她的嘴角扬起微笑，自此以后，这个天下只怕就是子谦的天下了。她对子谦终究是下不了手的，一个在她手下活下的生命，她从来没有想过将其毁灭。
而她，依旧如从前一样，要走向未知的前方。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的话……
子谦神色渐渐黯淡。纵然没有任何束缚，纵然以凤若宁此刻的身体连常人都不及，子谦却是一步都跨不出去。看着黑衣女子消失在视线中，子谦回过神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子谦走了半个时辰，一丝清明从浑浑噩噩中挣扎而出。以凤若宁此刻的身体，她还能走多远？她还能活多久？子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整理着自己的思绪，飞快转身沿着原路返回。本来是被凤若宁冰冷的话打乱了心，所以他根本没有考虑到凤若宁的状态。此刻想起，却苦于没有内力。他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他本不该丢下她一人，他本不该让她独自走她一个人的路！深想下去，子谦的脸色越发苍白。
回到竹林，天色已然全黑。借着淡淡月光，子谦沿着一条滴血的路前行。凤若宁走的是一条血路！然而，那条血路到了京城的大街上，断了。
子谦四下张望。路的尽头，是空旷的无人的街道。又或者，这本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凤若宁是被谁救了，抑或是被谁害了？子谦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是生是死，凤若宁再不会出现，因为她一诺千金！而他，和她，这辈子错过了，纵使相见亦不识。
子谦仰望苍穹，闭上双眼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清澈的眼眸中已然不见了悲伤。他还有事情要做，而有些事情，只能停留在心底的最深处。
女子睁开双眼，看着身上裹满的厚厚的绷带，一阵无语……
“你终于醒了？！”伴着惊喜的呼声，一个娇俏的绿衣侍女端来一盆温水。这个被救下的黑衣女子已然昏睡了三天三夜，还怕她熬不过这关。现在正要换药，人醒了也方便许多。
听到这么动听的声音，床上的女子失笑，原来自己还活着。还活着，真好……
她只记得自己拖着一身的伤随意走动，直到体力不支倒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也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去。然而在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脚步声。根本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一个人的脚踝。那是生的希望，她从不愿错过。在失去意识前，她只来得及说两个字，救我。然后，在醒来后，她已经躺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面。虽然厚厚的绷带卡得她一点也不舒服。
看着在自己身上忙碌的绿衣侍女，床上女子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儿？”
绿衣侍女怔怔看了她一会儿：“你的声音真好听。啊，不是我救你的，是我家公子把你带回来的。”她一阵窘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床上女子故作幽怨。
“我……我叫柳嫣。大家都叫我嫣儿。”柳嫣看着对面的人，不禁失笑，“你呢？”
“我啊……”有些叹息的意味，“我叫宁儿，没有姓。”
柳嫣见她说话间总有些遮掩，倒也没想过深究。她手下未停，熟练地拆下绷带，小心翼翼涂上药。宁儿眉头微蹙。柳嫣道：“痛就叫出来吧，这儿没别人。这种药的效果极好，不过用上去时候也比别的药更痛，尤其是像你这样没有愈合的伤口。”
宁儿身上犹如火烧一样疼痛，吞噬着她的意志。但是以她之傲，是万不会向这点小事低头的。勉强扯起一个笑容：“没事，忍忍就过了。嫣儿，现在陪我聊天吧，也好转移我的注意力。”
柳嫣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说道：“你很特别。”
“那么说，你是同意啦？”
“嗯。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柳嫣淡淡笑道。
“你家公子是谁？”宁儿平生很少受人恩惠，如今平白被救了命，又有那么漂亮的人儿照顾自己，恩人是谁肯定要知道的。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公子再来的时候由他回答吧。”柳嫣笑着回避了这个问题。
“那他什么时候来？”
柳嫣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了。她只好叹道：“公子行事不是我们这些下人可以知道的。”
宁儿察言观色，发现每回说到“公子”两个字的时候，柳嫣的眼中总有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其实柳嫣也算个美人，而从她帮自己换药的从容来看，心性也是难得的好。能让这样一个女子倾心的男人，勾起了宁儿的好奇心。况且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咦，我身上的东西呢？”宁儿到此刻方才想起随身物品皆已不见。
“那些我都收起来了，就在床边的匣子里。咳，那个……你那件衣服破得不能穿了，至于其它的，也就一个手镯，一块玉佩和一对耳环了。”柳嫣说道。
“嗯，就是那些。”宁儿微笑，“谢谢你，嫣儿。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还好都没有少。凤鸣手镯，是自己的依靠；玉佩，是和遥的回忆，也是人生的转折；那对耳环，只要取下合在一起就是财神指环，代表着天下财富，代表着十五年里最灿烂的时刻，是凤若宁最终保留下的东西，也是和子谦最后的联系。
子谦……
想到那个清冷的少年，宁儿的心还是紧紧揪在了一起。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柳嫣看着脸色苍白的宁儿，关切问道。
“唔，没事。”宁儿强笑，“对了，你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也不好说。”柳嫣的脸上显出淡淡红霞，一副小女儿样子。
宁儿坏笑：“你脸红了耶。”
“不跟你说了啦。”柳嫣噘嘴。本想轻轻捶打宁儿几下，不过看着她满身白布，只怕碰一下都弄坏了这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女孩，便就此作罢。
“噗～”宁儿看着柳嫣神情，觉得很是好玩。看多了世间百态，乍见这样清澈自然的女子，宁儿对她不由生出些亲近之意。
无聊地躺在床上，刚刚柳嫣已经换好药离开了。宁儿脑中一直回响着她临走前的话，也算是对她救命恩人的唯一一点了解吧。
“公子是这世上长得最好看的男子。”
最好看么？会比遥好看么？
会比子谦还好看么？子谦，你说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好看的人么？
宁儿苦笑，子谦是不会回答的。他早就不在了，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了。就像五年前遥的到来和消失一样，毫无征兆。
 
第四章 重逢
 
不知不觉中，宁儿已经在那个院子里度过了一个月。从最开始的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到下床走动，再到完全恢复。唯一改变的是，宁儿发现自己运不起内力。虽然捡了一条命，却失去了所有朋友、财富和武功。
该是庆幸自己有这样平淡的心境，还是悲哀自己的心早就麻木？宁儿不愿多想。
在可以下床走动以后，宁儿常常一人在回廊散步。此处风景别致，建筑以水为主，回廊架于水上，廊边种植了小花小草。水中是一块块小陆地，陆地上种植各种参天树木，陆地间也以回廊相连。此时天气转暖，树上的鸟儿渐渐多了起来。草木复苏，一片欣欣向荣。而吸引宁儿的是另外一些东西。北方少水，以水为主的建筑多见于南方，更重要的是，这个院子的房屋和一草一木的布置，像是一个阵法。宁儿以前对这些东西研究不深但多有涉猎。看这个布置，和记忆中的先天八卦之阵相像。反正闲来无事，又多少记得些阵法推算的方法，宁儿倒也算是自得其乐。
这种阵法不启动则有固定路线行走，若是走错不免有灭顶之灾。是以宁儿研究很久也只敢走附近推算了几遍无误的路线。谁让她把自己那条小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按照自己的话说，没了命还能干啥？不过顺着推算路线越走越远，宁儿也颇有成就感。就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天地一样，沉浸其中就不觉时间流逝了。
这日宁儿如同往常一样沿着回廊行走，却意外地看见两个人影。她心生好奇。记得除了柳嫣，她在此处根本看不见别人。就算是柳嫣也不过一日三餐见个面，平时连她的影子都摸不着。
白衣少年身长玉立，飘飘然恍若神仙。绿衣侍女娇美动人，随侍身旁。两人立于佳山佳水之间，纵然是最好的画师，也难描摹白衣少年的一丝神采。即使是远远看一眼，宁儿也有些痴意。
他身边的女子是柳嫣无疑，而柳嫣看他那样专注的神情，就是她口中的公子么？
“谁？！”柳嫣耳尖，听到些许动静，横身挡在白衣少年身前。
宁儿见自己被发现，也不欲隐藏行踪，悠然走了出来，脸上挂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我。”
“这位是？”白衣少年乍见一个白衣少女从树后走出来，有一瞬间失神。少女年纪尚小，却生了张美到极致的脸蛋。冰肌玉骨，显出清冷之态。料峭春风吹起她的衣衫，仿佛九天御风的仙子。眼中那种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喜悦，仿佛看透了这个尘世。像风一样存在的女子……
“她叫宁儿，是公子一个月前带回来的。”柳嫣解释道。随即，她又转向宁儿道：“这位就是公子。”宁儿没有动静，望着白衣少年的双眸似喜似悲。白衣少年微笑，对宁儿的失礼并不着恼。
那眉，那眼，还有那温暖的笑容……是凉州街上的白衣大哥哥……
宁儿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叫出的“遥”字便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宁儿回过神来，再看到对面两人微笑的神情，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宁儿谢过公子救命之恩。”完美无瑕的动作，配上恰到好处的神情。
遥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对公子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对宁儿来说却是活命之恩。还望公子告知宁儿尊姓大名，宁儿来日也好报答。”在生意场上摸滚打爬那么多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宁儿分寸自然拿捏到位。
“慕容遥。”白衣少年答道。
宁儿一惊，连忙跪下道：“宁儿拜见太子殿下。”
有神仙之姿，又叫慕容遥的，除了当今太子不作第二人想。慕容遥天生便有不足之症，身体较之平常人为弱。他自己个性也是温文谦恭，不喜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情，反而对医术极感兴趣，造诣也非同一般。若非他是皇后嫡出的长子，也轮不到他为太子。只是随着三皇子慕容徽的才能逐渐展露，皇上的废储之意也明显了起来。
谁都知道慕容遥和将军景啸天之女景霜青梅竹马。慕容遥因其相貌，素有“谪仙”之称。景霜也是世上少见的美人，以倾国倾城形容未有丝毫过分。两人的事早就经过皇上的默认。只是不知为何，景霜却在三年前突然嫁给三皇子慕容徽。明眼人还是能看出点门道来的。一个是孱弱的太子，一个是英武的皇子，任谁都不会看好慕容遥。慕容遥对此事却没有任何动作或怨言。不是过分懦弱便是深藏不露。
有这样一个院子的人，像是胸无大志，懦弱无能的人？深夜还在外游荡，碰巧救回自己的太子，真如外界传言那么低调？宁儿脑中闪过所有关于慕容遥的消息。这样温暖的笑容，又会是假象么？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慕容遥笑道，“我懒散惯了，最受不得这套礼仪。若是宁儿姑娘不介意，直呼我姓名就好。”
宁儿起身，闻言一怔，随即笑道：“这怎么行。若是殿下不嫌弃就唤我宁儿，我随嫣儿一样称呼您‘公子’如何？”
慕容遥点头，脸上笑容不改。宁儿有一丝迷惑。那样的笑容，眸中分明含了七分笑意，若说是假太不靠谱，若说是真又有些别扭。除了子谦以外，又出现了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在宁儿审视慕容遥的时候，慕容遥何尝不在仔细打量她？深夜捡到这个身受重伤的黑衣女子，那时候她浑身鲜血，倒在大街上。救下她是因为她那双眼睛，眸中闪动着最纯粹的生的光芒，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放不下。原本除了为景霜，慕容遥不做冲动之事。然而为了她，他破了例。
“不知宁儿今后有何打算？”慕容遥问道。
“我也不知道。如今无家可归……”宁儿眼中尽是落寞。天下之大，她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容身之所。这些话有感而发，完全不需伪作。
“公子，不如就让宁儿跟我一起住吧。”柳嫣见宁儿眉间凄楚之色心生不忍，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慕容遥一怔，并未答应。宁儿何尝不知他的犹豫。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会放任来历不明之人留在身边？转念一想，宁儿随即笑道：“不用了，我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那些人再找你麻烦怎么办？”宁儿被送来时候的样子，柳嫣记忆犹新。
慕容遥眼中一亮。若非被逼到穷途末路，宁儿怎会受那么重的伤？观其气度，来日必非池中物。如今若是收留她，或许是在赌她的诚心，却是将她收为己用的最好契机。见宁儿还想要拒绝，慕容遥不等她开口便道：“若是没有去处，留在我府上如何？”
宁儿思忖着若是留在慕容遥身边，一则有个去处，二则正好报答救命之恩，三则心底对他的笑容有一丝莫名的贪恋。“多谢公子收留宁儿。”
“那就这么说定了。”慕容遥微笑，“我现在有些话要和嫣儿说。你先去收拾一下，待会就和我回去吧。”
“回去？”宁儿满脸迷茫。难道不是住在这儿么？
“这儿是我在郊外的别院，你将来是住到太子府。”慕容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刚刚明明是说的“府上”，轻易把宁儿糊弄过去了。
“是，公子。”宁儿对此倒不是很在意。虽然对柳嫣有些好感，但是经过子谦那件事情以后，对这些东西淡泊许多，太子府和别院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差别。沿着原路返回，宁儿心里愈发平静。
原来很多事情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不仅是子谦的离开。原本以为的那对璧人，早在三年前就劳燕分飞。而今日重见当时神仙般的白衣大哥哥，更是和心里想的相差甚远。该是失望么？宁儿问自己。似乎没有。
太子府，宁儿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怎么样？她的身份查到了么？”慕容遥问道。
柳嫣摇摇头。这个宁儿的来历根本查不到，她的过去完全是一片空白。
“以她的能力，不该是个无名之人。若是还没开始有作为就另当别论。这一个月，有什么成名人物出事么？”慕容遥眉头微皱，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决定是对是错。
“只有一个可能……除非她是凤若宁。”柳嫣咬牙说出她认为最不可能的答案。
凤若宁，一个月前的竹林血战让她的声望达到巅峰，然而她本人却在那以后消失无踪。凤鸣刀，开朝之时出现的神兵之一，在天下人心目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时隔四百年后，凤鸣刀重现江湖，使凤若宁被认为是天命所归。“天下第一人”已然非凤若宁莫属！
其实算时间，凤若宁的消失和宁儿的出现正好对得上，而宁儿一身伤痕，也极可能是因为竹林血战。只是宁儿至今才十五岁，凤若宁的出现却是五年前。一个孩子有能力从十岁开始，一步一步建起最大的商业王朝，影响着天下人的生活，柳嫣不敢肯定。确切来说，她根本不相信。慕容遥也不信。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见到凤鸣刀。所以，宁儿从前应该是个默默无闻之人吧。
宁儿在此时已然收拾好东西。其实她本没有什么东西要带。手镯、玉佩、耳环都是随身带着的饰品。衣物之类是柳嫣后来才给她的，相信太子府并不缺少这些东西。
慕容遥见她回来，笑道：“收拾好了？那我们走吧。”
我们……宁儿有一丝恍神，低头跟在慕容遥的身后。
踏进京城，宁儿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第一次让自己以最真实的面容站在阳光下，感觉着丝丝暖意，宁儿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兴致勃勃看着街上一人一物，并非从前没有看过，而是放下乞儿、放下凤若宁的身份看。放下那种在所有人之下和在所有人之上的感觉，真的不一样。宁儿显然更喜欢现在的感觉，和所有人都一样……
 
第五章 初识
 
慕容遥早就习惯那些追随自己的目光，有沉醉、有嫉妒。纵使从前有京城第一美人景霜立于身侧，黯然失色的亦是她。然而今日，他能明显感到不一样的气息，是身后那个人的关系吧。虽然心系景霜，慕容遥依旧不得不承认，宁儿有着不输于景霜的容貌，而那种气质，景霜却根本和她比不得。
故意放缓脚步，慕容遥欲等宁儿走到他身边。宁儿却也不由自主放慢了速度，保持着两人前后距离。慕容遥久等不见宁儿跟上，无端有些气恼。他有些气愤地转过身，看见她眼中的神采，慕容城不得不承认，她的眼睛很美。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不管是以前的淡淡忧伤，还是现在的快乐，总可以让人不由自主沉沦。
没有料到慕容遥的动作，宁儿真好一头撞到他怀里。慌乱中她飞快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有些发烫，深深吸一口气：“公子有什么事么？”慕容遥总算是回过了神，听到街上一片低笑，也是一阵尴尬：“没、没事。”
“大街上搂搂抱抱，有伤风化。”挑衅的语气，慕容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宁儿眉头皱起，狠狠瞄去。那个说话的人骑在马上，长得倒是英俊不凡，也属万里挑一的男子。只是眉间的傲气，还有刚刚嘴里吐出的那句话，让宁儿心里着实不爽。再者她不过是不小心撞到慕容遥身上，那个无礼的人竟然把话说这么难听。慕容遥见宁儿神情，忙小声说道：“他是三皇子慕容徽，不要得罪了。”看来是还没到时间翻脸。宁儿不语，一切听从慕容遥安排便是。“走吧。”慕容遥安慰道，宁儿再怎么不凡，终究还是有些小孩子心性。“嗯。”点点头，宁儿低眉敛目，乖巧地跟在慕容遥后面，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慕容徽看着两人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自从景霜嫁给他之后，慕容遥身边就经常出现不同的女子。这回只怕又是一个新宠。
来到太子府，慕容遥便将宁儿交托给廖总管，吩咐他给宁儿安排住处。宁儿倒是什么意见都没有，甚至连一点情绪都没露出来，只在临走前恳请慕容遥允许她能随意出入藏书室。慕容遥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之意，最后应允了这个小要求。
既然知道慕容遥并非平白收留自己，宁儿就乘着空闲时间多干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抚琴、看书、练武向来是她最爱。如今能干的只有看书，宁儿一天倒有大半天待在藏书室。
她喜欢的书和术数定然相关。在还是凤若宁之时，若告诉别人她喜欢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多于手中掌握的财富，或许没人会相信。现在她又有了新的爱好——阵法，因为其往往以术数为基础，变化万象则更是超出想象。太子府中藏书万千，宁儿正好借此机会从头开始慢慢研究。
由于推演阵法极耗心力，沉浸其中根本不知时光流逝，半年在指缝间不着痕迹流过。其间宁儿也有几次见过慕容遥，不过是打个招呼。所以虽然太子府中那群女人知道太子带回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回来，却从来没有来找过麻烦，因为那个女人一天到晚泡在藏书室。有人被其容貌吸引，美其名曰“书仙”，更多人则嗤笑一句“书呆”。
这日宁儿如往常一样左手捧着书，右手执笔飞快在纸上计算。廖总管推门而入，急道：“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宁儿一脸不解。
“这……我没说过么？”廖总管也是一怔，随即狠狠拍打着自己的脑袋，“遭了遭了！我把这件事情给忘了，惨了！”他一般只记那些“大人物”，竟然完全吧宁儿给忘了。可这回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的呀。难怪这几天总觉得少做了点事情，眼皮直跳。
宁儿看到他一下一下捶打自己的脑袋，神情懊恼，就算死了爹娘也不及万一，便小心翼翼问道：“廖总管，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宁儿姑娘，太子殿下要你陪同他去参加百花会。”
七月十五的百花会，京城各位美人均会到场一试。席间观众美斗艳，琴棋书画各显其能，胜者便是“京城第一才女”。百花会就连皇上也会参加，算是与民同乐。景霜已然连续七年夺魁，纵然嫁与慕容徽，风华依然不减。宁儿知道这些，也曾以若儿的身份去看过，所以并不担心。
放下书和笔，宁儿不解道：“不用急成这样，有什么难处么？”
“今天就是七月十五！”廖总管说出了最大的难处。
宁儿呆住。对于她这种出生入死好几回的人来说，让她呆住的机会并不多。只是这回，她是真的呆住了，而且彻彻底底。看看天色，宁儿缓缓道：“百花会快开始了……”
“怎么办？！怎么办？！”廖总管搓着手来回走着，就算火烧屁股也不过如此。现在宁儿素面朝天，身上衣衫也上不得台面，要说琴棋书画，更是……
“现在公子在哪？”宁儿问道。
“这……应该在门口等着姑娘了。”廖总管脸色越发惨白，伸手不停擦汗。
“事到如今，我去找件衣服换上。你去找公子准备好琴，或许还能补救。公子不满意的话，就在府上另寻姑娘代替吧。若我出去时候公子不在，那就是公子已经找到合适的人。”宁儿以手抚额，说出自己认为最可行的办法。
“好好……我这就去……”急得没主意的廖总管一听，连忙冲了出去，活似身后有黑白无常索命。
唉……
宁儿无奈长叹，看来平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慕容遥站在马车旁边，神色越发不耐。见廖总管一个人风风火火冲出来，却不见宁儿踪影，心下一沉，语气却依旧温和：“廖总管，宁儿呢？”
“宁儿姑娘去换衣服了。”廖总管弱弱答道。
“什么，现在才去换衣服？”慕容遥极力克制着心中怒火，语气不似刚才那样平静。
“这……这……”廖总管战战兢兢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伸手不停擦拭着汗水。
慕容遥心知府中其他女子根本不是景霜对手。宁儿虽然毫无准备，但她在那么短时间内将事情考虑周全，实则是在劣势中做到完美。这样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成为最大的对手。主意打定，慕容遥咬牙道：“去把竹喧拿来。”
景霜好琴，慕容遥为博佳人一笑，亲手为她制琴，琴名竹喧。那年景霜用竹喧一举夺得“京城第一才女”之称。那年，他十五岁，她十三岁。此后竹喧一直陪伴着景霜。直至三年前，景霜抱着竹喧，面无表情地告诉慕容遥她爱上了慕容徽。然后她放下竹喧回头便走。直到此刻，慕容遥依旧记得清清楚楚，景霜那决绝的神情。而竹喧，也被置于府上，三年未曾动用。
众人皆道太子温文，有如谪仙，只有他自己清楚，景霜到底在自己生命里留下多少伤痕！爱了十多年，说散就散。她竟然做得出！从那一刻起，慕容遥就不再是慕容遥了。纵然笑容依旧，人，却早在三年前就变了。
时隔三年重见竹喧，原本以为不会再痛，慕容遥知道自己错得彻底。十多年的岁月，十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放的。那痕迹早烙印在心上，要忘，或许只有等到心死的那一刻吧。
宁儿换了衣衫出来，向慕容遥行礼道：“公子。”慕容遥淡淡扫她一眼，却没有搭理的兴致，自顾自上了马车。
宁儿以为他为了自己迟到没有准备的事情，倒也不甚在意。廖总管抱着竹喧置于宁儿手中道：“姑娘快上车吧。”随后又小声提醒道：“今天殿下心情不好，姑娘行事多加小心。”
“嗯，谢谢。”宁儿接过竹喧，也上了马车。
两人坐在车上，宁儿不敢去招惹慕容遥，便自顾自看着琴。琴上花纹是一根根翠绿的竹子，琴的背面刻着“竹喧”两字。对于懂琴的宁儿来说，自然知道这琴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大约是自己做着玩的。
闭眼轻弹，宁儿颇有兴致地调试着琴弦。
“这琴怎么样？”慕容遥的声音突然传来，把宁儿吓了一跳。
“还过得去。”宁儿照实回答，“不过制琴人倒是有心，琴上丝毫没有棱角。”
“这琴是一个男人为他最心爱的女子做的。”慕容遥淡淡说着，仿佛再说意见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那倒是一段佳话。”宁儿笑道。
“可最后那个女子把琴还给了那个男人，说自己爱上了别人。”
“真傻。”宁儿苦笑。
“谁傻？”慕容遥问。
轻轻抚着竹喧，宁儿笑道：“当然是那个女子。若是有人这样真心待我，我定不负。”可惜有人想要得到却得不到，有人得到了却不知珍惜。而自己，就是那个想要得到的人。她一点都不贪心。刚刚廖总管轻声嘱咐她小心的那句话，她这辈子就会好好记着的。
慕容遥面无表情，却掩不住眼中苦涩之意：“是么？可她就是这么糟蹋我的真心的。”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气氛突然间就变得诡异非常。宁儿慌忙低头。听到慕容遥说那个“我”字，宁儿就知道慕容遥是那个故事里的男子。这竹喧，也正是出自慕容遥之手。
想到凉州城里那个清俊非常的少年和如今心机深沉的太子，宁儿大约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不过有些时候，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宁儿第一次后悔自己竟然会抚琴。
慕容遥一怔。那句话，他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看着低头的宁儿，他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他知道宁儿也知道，所以正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可是莫名地有一丝不忍，况且错不在她。
“我希望今天说的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仿佛是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借口，慕容遥“想起”宁儿今日是为百花会而来，她还有利用价值。
宁儿知道自己的命在这一句话中留了下来，恭声道：“是，公子。”
 
第六章 暗流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宁儿连竹喧都置于一旁，不敢再碰。只怕发出点声音，打扰了慕容遥沉思，他会突然改变主意。谁让自己什么都不怕，最怕死呢？
马车停下，慕容遥换上柔和之色：“到了，下车吧。”宁儿心里一松。却见慕容遥挑开车帘先下了车，又将手伸过来。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宁儿也不再犹豫，将手递给了他。他的手很温暖，宁儿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快看啊，三王妃来了！”“是京城第一才女！”
感觉握着自己的手一僵，宁儿敛住笑容。顺着慕容遥的眼光看去，一个青衣女子亭亭玉立，那张素净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时光的痕迹，依稀就是记忆中凉州街上的“霜儿”。
心中闪过一抹黯然，宁儿紧紧咬着嘴唇，不停地问自己，如今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感觉到宁儿有些颤抖，慕容遥回过头问道：“怎么了？”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却感不到丝毫真心，宁儿淡淡一笑：“我没事。公子要宁儿做什么？”“你不知道么？”慕容遥脸上笑意愈深，以她之才，怎么可能猜不到。宁儿看向景霜，漫不经心道：“还请公子明示。”慕容遥不语，看不透宁儿到底在想什么。宁儿却自顾自说下去：“宁儿斗胆猜测，公子是要‘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易主？还是要宁儿去争这个名号？”慕容遥笑容渐冷：“有差别么？”
“快看，是太子殿下！”“果真名不虚传啊……”“他旁边的是谁？似乎从来没见过。”
恍若神仙的俊美少年站在马车旁，伸出手牵起车上少女的手。那女子不施粉黛，满头青丝随意束于脑后，容貌较之景霜丝毫不差。若说景霜是人间绝色，那么这个少女就是天上仙子。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平添一分出尘之气。
慕容遥和宁儿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宁儿优雅地下了马车，直视慕容遥双眼：“对宁儿来说，差别很大。虽然公子的吩咐，宁儿会尽力做到。但是这两件事却有难易之分。公子也知宁儿没有准备，若是要争第一，只怕……”看着她幽幽的双眸，慕容遥稳定心神：“既然宁儿这么说，一定有办法办成前面一件事情喽？”宁儿眸中又溢出笑意：“宁儿尽力。”
“只是尽力么？我以为你有十成把握。”慕容遥凑到宁儿耳边低语，外人看来仿佛一对神仙眷侣。而两人之间波涛暗涌，只有置身其中方才知晓。宁儿心神不乱，反问道：“公子今日带宁儿前来，有十成把握宁儿能让那名号易主么？”慕容遥无语。
看来他是小看了宁儿，这样一个聪慧的人，怎么可能被人驾驭？他眼中的探究意味更浓。
将宁儿置于府中，却大半年不闻不问，无非是要看看她有什么目的。可惜宁儿的表现让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目的，她只是整天一个人呆在藏书室看书。慕容遥也曾偷偷在暗中观察过，宁儿根本极少和外人交流，却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早在救她的时候，慕容遥就排除了宁儿接近自己是出于个人目的。而这大半年的观察，也基本排除了她幕后有人指使的可能。因为若不是他主动找她，只怕宁儿这一辈子就悠闲在藏书室度过了。
“公子放心，宁儿答应的事情，自然会做到。”宁儿转身抱出竹喧，面无表情。
景霜的脸色在看到竹喧的那一刻变得惨白。慕容遥看在眼里，心紧紧揪在一起。
“竹喧！是竹喧！”“当年一曲《九歌》夺魁，至今难忘。没想到时隔三年，竟会再见竹喧。”有赞叹，有惊讶，有感概。语声传入宁儿耳中，宁儿低头，握着竹喧的手指有些僵硬。又是三年……
众人入座，宁儿坐于慕容遥身旁。对面，正是慕容徽和景霜。
百花会开始，琴棋书画四项各自先决出第一，再由众人表决。若说前半局是凭真本事各显才能的话，后半局就是选美。毕竟知道琴棋书画之人多，懂的人却很少。要众人表决，无非是选个最漂亮的女子。宁儿和景霜都是琴这组的。两大美人都在这组，所谓外行人看热闹，聚到此处的人自然也特别多。
先上场的是去年参加过比赛的人，按名次倒着上场，将好的留在后面；今年新参加比赛的后上场，顺序抓阄而定，将惊喜留在后面。
宁儿一直安静地听着每一个人弹琴，席间慕容遥时常和她笑谈几句，给众人两人关系密切的印象。宁儿也含笑回应着他的每一句话。不过她心里很清楚，慕容遥的心思从未离开景霜。
“你好像心不在焉。”慕容遥觉察到宁儿的异样，“怎么，那些人的琴音都不入你耳么？”
“没有啊。她们弹得都不错。”宁儿敷衍道。事实上，她们弹得确实不错。
“我还是喜欢你说实话。”慕容遥的脸上泛起笑意，眸中却透出清冷之气。
“宁儿方才说的是实话。只是宁儿抱着旁观者的态度去欣赏，而不是以琴者的身份去体会，所以感到有些无聊罢了。”真正的知音，不是去挑拣琴音中的破绽，而是去读懂抚琴人的心思。只是上场的这些人，带着功利的心思弹琴，并未用上真心。宁儿自也无需用心去听了。
“那你呢？”慕容遥轻声道，“我从未看到你的真心。”是的，自从见到宁儿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她微笑着做所有的事情，但是笑容没有到达过眼睛深处。她从未露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宁儿脸上笑容一滞，有些吃惊地看着慕容遥，而后摇头笑道：“公子何必在意这些？”慕容遥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动。宁儿不等他开口，便回头对着场边的侍女道：“我要一杯热茶，刚泡好的。”
慕容遥有些迷惑，正在此刻，一个青衣身影从场边站起。慕容遥的心神霎时间就被她全都吸引住。景霜悠悠从慕容徽身边站起，目光扫过宁儿身边的竹喧，从容走到台上。此刻一杯滚烫的茶水端到宁儿面前。宁儿盯着茶水怔怔出神。
纤指轻挑琴弦，却挑动了慕容遥的心弦。流畅的音符自指尖流出，看着颤动的白色琴弦，宁儿渐渐陷入景霜的琴音之中。她用心抚琴，宁儿不自觉便想当那个知音人，竟然忘了来到此处的初衷。随着跌宕起伏的琴声，宁儿心底最深处的某根弦，也被悄悄拨动。然而在一刹那，宁儿的眉头微微皱起。
“呯”一声，景霜收手，琴音倏断，竟是一曲未终。愣愣盯着指尖被琴弦划破的细小伤口，景霜紧紧抿了下嘴唇。一曲未终，自然不可能有资格夺魁。
众人正沉浸于琴音之中，被扰了兴致，颇有微词。而此刻，宁儿看着脚边破碎的茶杯，对众人抱歉道：“对不起，我……茶太烫，我没拿稳。”慕容遥却是急道：“你怎么样？有没有烫伤？”“我没事……”宁儿小声道。她心里暗自皱眉。原本计划是打断景霜琴音，自己也正好被烫伤，然后以此为借口退出比赛。可是真正到事情发生时候，她却不够狠，没那种胆子把双手送进滚烫的茶水之中。终究还是不想亏待了自己吧。没想到怕死的人也怕烫，宁儿自嘲。似乎自从失去了武功，做事情都有些畏畏缩缩了。
众人见她长得极美，道歉态度也好，便不深究了。景霜心中却另有计较。她的琴音本是绵绵不绝，如今却让宁儿一个茶杯一摔，正好摔在破绽处。若说无意太过巧合，若说有意，那只能说明慕容遥带来的那个女子，琴技还在自己之上。想到此处，景霜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傲气。她不信还有人能凌驾于自己之上。
注意到景霜变幻的神色，一咬牙，宁儿伸手去拾茶杯碎片。若是手上流血，也就不用上场了吧。却有人比她速度还快。慕容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有些恼怒：“别去收拾了，有人会来打扫的。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不想上场。”宁儿看着被抓得微微泛红的手腕，语气中有一丝哀求之意。慕容遥一怔：“为什么？”宁儿抬起头看着慕容遥黝黑的眸子，咬咬嘴唇：“公子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场，我想听真话。”柔和的语声，却不容拒绝。宁儿也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话。
“我若败了，公子脸上无光。”宁儿带着些叹息意味，“若是胜了，用竹喧打败三王妃，公子真的能不迁怒于我么？”有的时候，人心最是矛盾。明明那么恨景霜，但是若真的看到她败了，而且是被竹喧彻底打败，最不忍的也该是慕容遥吧。真的能，不迁怒么……
宁儿嘴角勾起一丝苍白的微笑。十五年来，看不透的，是人心；看透的，还是人心。她不想赌，所以不若从未陷进去。至少这样，还能保持着一颗完整的心，来看这人世间。
“我……”慕容遥的脸色渐渐苍白，看着宁儿漠然的表情，无力地松开了手。
宁儿苦笑，伸手拾起碎片，早就该料到这样的结果了，为什么心中还有一丝不甘？
伴着她的惊呼声，指缝间流出嫣红的鲜血。手一松，白色的瓷片上尽是鲜红，妖冶异常。
 
第七章 花园
 
慕容遥一把抓起宁儿的手，根本不等她说话，拉着她向场外走去：“你受伤了，我们走吧。”满座皆惊。
“为什么不留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宁儿任由他拉着，随他到了马车旁。他走在前面，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但是能感到他听到这句话后手一僵。慕容遥突然转过身，一字一字道：“我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所以没有必要留下了。
心里有些无端的恼怒，尤其是看到宁儿伸手抓向那些瓷片的时候。但是他也很清楚，宁儿终究只是宁儿。
公子真的能不迁怒于我么？
话犹在耳，心里却早有了答案。会的，他会迁怒的。所以那时候，他选择松开了手，选择让宁儿伤害她自己。
“公子有些滥好心。”宁儿眼眸最深处有了一丝笑意。或许当年凉州那个白衣大哥哥并没有消失。
优秀的执棋者甚至不该执着于一颗棋子的生死，而她不过是手上流几滴血。看来慕容遥并非想象中无情。即使景霜最重要，他依旧会顾及其他人的生死。既然如此，安心当他手下最好的棋子，也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况且这条命本就是他救的，就算是还他也无所谓。宁儿心念数转，已然有了计较。
慕容遥闻言却一时失神。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女孩笑嘻嘻地对着自己说：“还不是遥的滥好心又开始了。”滥好心么？或许吧。
坐在车上，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慕容遥皱眉：“你对自己也太狠心了吧，不知道好好爱惜身体么？”那道伤划在手心，足有一寸长。不想上场，也不用那么入戏吧。
“宁儿也不想这样。”神色有些尴尬，“轻轻划一下没出血，所以重重划了一下。结果就……”左顾右盼，顺道偷眼看慕容遥的脸色。慕容遥无语。冷着脸将药涂在伤口。
“嘶……”倒吸一口凉气，宁儿立刻将目光全数移到慕容遥脸上，咬牙道，“你故意的！”此时她一急，都忘了称呼“公子”。对面那人绝对没好心，故意加重了手上力道。很痛啊！
慕容遥却早已是一副闲适的样子，含笑看着宁儿。
对着他满脸笑容，不，确切说是满脸奸笑，宁儿泄气地垂下了头。心里一阵气闷。想她十岁前无所不为，十岁后指点江山，何时向人低过头，服过软？可是对着慕容遥的笑，她真的没辙。
看着她不断变换的表情，慕容遥竟然觉得她很是可爱，话语间不禁带上些宠溺：“那是为了提醒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胡闹。”轻轻揉搓着她的伤口，直到手中的药尽都消融，慕容遥小心将宁儿的伤口包扎好。
谁胡闹了？！要不是为了某人，要不是某人心里还有个景霜，她宁儿犯得着特意避让吗？就算是堂堂正正和景霜比试一场，也不见得输的是自己！好在现在早无争强好胜之心，这种事情也就一笑而过了。
想到景霜，宁儿心中又是一阵疑惑。若按照景霜琴技，本该找不出破绽才对。至少她刚开始抚琴时，便是自己也陷了进去。可是听到后来，宁儿却感觉到她根本无心于琴。能很清晰感觉到，景霜弹琴，根本不快乐……
“你在想什么？”慕容遥见到宁儿被自己拽着手，神思却早飘到九霄云外去，心中无端一阵气恼。
“啊？”宁儿恍然惊醒，“公子说什么？”
“没事了。”慕容遥说道，“三天之内不要沾水。这瓶药三天后每天抹一次，用半个月就不会留下伤疤了。”修长的手指递过一只白色瓷瓶，语气却异常不善。
接过瓷瓶，宁儿奇道：“公子不高兴么？”他的喜怒还真是难测，宁儿撇撇嘴。
“我很高兴！”故意提高声音，语气却像极了赌气的小孩子。被这么无视，自尊心很受伤。
嘴角有一丝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宁儿只好偏过头去。不看他那双瞪得大大的漂亮眼睛，应该就不会笑出声了吧。慕容遥见到，轻哼一声，也别过头去。
“那就好。”宁儿不明意味地说着。
回到太子府，慕容遥罚了廖总管十两银子，这事情就这么过了。廖总管也知太子处罚甚轻，心服口服。
至于宁儿的生活，并未有太大改变。因为她的事情，虽然被传的纷纷扬扬，但不是什么好事。传说中，这个美若天仙的少女本就不受宠于太子，被太子闲置于府中近一年。而太子殿下难得带她去百花会，她却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又笨手笨脚把自己的手划伤，放弃了比赛。太子大怒带她离去。最后，她继续被闲置于太子府中……
流言虽多，大抵如是。宁儿听到，一笑置之。也因为这件事情，太子府中那些女人继续不把她当一回事，她倒是乐得清闲。
改变的事情也有一件。有个叫碧桃的侍女进府时候就指派给宁儿了，但是宁儿自小没被人服侍过，万分不习惯，加上她一天到晚待在藏书室，为人淡薄，主仆两人竟然从没有交集。自从手受伤，碧桃执意要宁儿多吃多睡。宁儿被她调教地渐渐懒惰起来，早上和晚上还是在藏书室度过，下午空闲的时间则缠着碧桃，非要她做好吃的给自己吃。碧桃比宁儿还要大上几岁，加上宁儿没有半分架子，她便将宁儿当妹妹一样养着，有求必应。
这般过了半个月。直到八月初一，宁儿中午回到住处时却不见了碧桃。她知道碧桃素来很闲。当然，主要是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人没有什么吩咐。这个时候不在，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一念至此，宁儿便沿着小路向外一路寻去。好在她住的地方比较偏，进出只有一条路，也省去许多麻烦。到了岔口，一边是往藏书室的方向，不用寻找。另一边，是太子府女人最多的地方，向来让宁儿头疼。据说太子府家后花园的花儿，不比百花会那些花儿差。可惜争奇斗艳时常有之，比之百花会便掉了价。
唉……
心中暗叹一声，宁儿硬着头皮向那边走去。碧桃取东西时候肯定要经过这里，大概也只有这个方向了吧。向前走了好一会，却没见到半个人影。宁儿心中正暗自奇怪。
此时有些声音隐约传来，宁儿循声走去，前方却是一堵人墙，似是在看什么热闹。硬是挤了进去，再看时宁儿震惊地捂住了嘴。
是碧桃！她身边散落着糕点，有些粘在一个红衣女子的衣襟上。那个女子一脸不屑，正冷眼看着碧桃跪在地上被侍女抽打。大约是碧桃不小心将糕点掉在那红衣女子衣服上，那女子吩咐手下抽打碧桃。至于旁边的人，就是图个热闹吧。碧桃倒也硬气，背上衣服已然渗出点点鲜红，却硬是低头一声不吭。
这……
宁儿脑子一瞬间平静下来。十岁，她十岁时候的一幕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别打了！”宁儿厉声喝止那个抽打碧桃的侍女。
“是那个书呆。”“哟，不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个人么。”“难怪太子殿下看不上眼。”一时议论纷纷，宁儿却无暇理会。
那个侍女只是回头朝她冷笑，手下却并不停止。宁儿算什么？她的主子一根手指便比这女子金贵。
碧桃闻声转过头来，眼睛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和无奈。
“啪”一声，抽打之声停下，一时寂静无声。“叫你别打，你没听见么？！”宁儿面带微笑，声音温和却冷然，根本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挡在碧桃和那个侍女之间，看着对面那个捂着脸的侍女，仿佛刚才根本不是自己赏了她一个耳光。
“你……”红衣女子右手直指宁儿的脸，带着愤怒。竟然有人当着她的面阻止她吩咐的事情，还打了她的侍女。
宁儿转过身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中了然。那个红衣女子长得不差，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景霜的影子。再看周围那些穿着像主子的，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些那个人的影子呢。原来这太子府后花园满园的花儿，竟也都是为了一人。景霜何其幸运，得到慕容遥全部的爱；又何其不幸，竟然放弃这样的深情。
计较一番，宁儿知道这些人得罪不得，要不公子会伤心吧。但是她也不会让她们就这样伤害碧桃的。只好服软和装傻了。
“这位姐姐，宁儿失态了。”宁儿有些羞怯地向红衣女子作揖，“是宁儿管教无方，让手下丫头冒犯了姐姐，宁儿这就给您陪个不是。这丫头撒了宁儿的午饭，还容宁儿带回去好好管教。姐姐千万莫气。”
那红衣女子见宁儿说话诚恳，态度也万分谦虚，便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仿佛在驱赶两只小狗。这种态度，宁儿幼时便见惯了，并不在意。她冷冷斜了碧桃一眼：“回去吧。给我仔细了。”碧桃勉强站起身，一个踉跄。宁儿冷眼旁观，一动不动。
她咬牙稳住身形，一路跌跌撞撞随着宁儿往她住处走去。宁儿却根本懒得回头看她一眼。
直到两人身影远了，风中还传来宁儿的怒声：“别要死要活的。才多大点伤，走个路都这副死样。”
红衣女子只觉好笑。这样的宁儿，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或许是高估她了。果真是个草包美人。然而也有些人分明感到宁儿先前的气势，那种谈笑杀人的神情，虽然只是一瞬间，便都收敛了。或许只是错觉罢。
 
第八章 厨房
 
“趴床上去！”总算回到住处的宁儿饿着肚子，对身后的碧桃吩咐着。
碧桃见宁儿脸色不善，心中也是忐忑不安。毕竟是自己不小心撒了主子的糕点，还给她惹了麻烦。宁儿年纪虽小，平时也是笑嘻嘻的，但是碧桃却知这主子的喜怒从来难测。这回不知宁儿葫芦里卖什么药，碧桃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还未趴下，宁儿的喝声又从身后传来：“把衣服脱了。”
没料到她冒出这么句话，碧桃一惊，尖叫一声直接结结实实摔倒在床上。
宁儿戏虐的声音传来：“害羞什么，反正都是女的。好好趴着，我帮你上药。”她边说边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些常用药品。伸手拿出一只青色瓶子，打开看看闻闻，宁儿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比不上慕容遥为自己上的药，不过也总比没药好。
碧桃方知被宁儿耍了，虽然面上表情不怎么自然，心里却是受用的很。解开衣衫露出里面雪玉般的肌肤，宁儿看着她背上纵横交错的红痕，心中暗叹。碧桃背上大多是一条条肿起来的红印，少数流出了血，大约是同一个地方被抽打了好几遍。心里暗暗皱眉，那人下手可真狠。
将药倒在手心，轻轻涂抹在碧桃背上，宁儿开口道：“碧桃，你可知错？”
“碧桃知错……”
“那么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么？”宁儿一脸平静。
“碧桃不该把东西撒在婉妃衣服上。”
“不对。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我才懒得管。”原来那个红衣服的是婉妃，记下了。
“碧桃不该把姑娘的午饭撒了。”
“不对。没了可以再做，为这点小事情添堵，不划算。”
“碧桃不该给姑娘惹麻烦。明知姑娘最不喜欢那个地方……”
“不对。就那点麻烦，我还应付得来。”真正的大麻烦你还没见过呢，宁儿撇撇嘴。
“碧桃……不知。”心中狠狠叹一口气，她是真的不知道宁儿在想什么了。
“你最不该干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弄伤。不说什么上药之类的麻烦事，就你这伤，估计可以害我几天没口福了。”明明是关心碧桃伤势，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幽怨，惹得碧桃咯咯直笑。
拍拍双手，宁儿道：“好啦，药上完了。你乖乖躺着。你吃过饭了吧？”碧桃点点头。由于平常下午一直被宁儿缠着，为了节约时间，她一直是在宁儿之前吃的午饭。宁儿本人反正不在意什么仆人要等主人用餐完毕后吃饭的规矩。
“那我去找些东西充饥。等我回来再慢慢数落你……”宁儿笑嘻嘻道。似乎和这些不耍心机的侍女相处，总是可以让她难得的放松，柳嫣如是，碧桃亦如是。
问清了去路，特意从最偏僻的地方经过那个后花园，宁儿顺利潜入府内厨房。早过了用餐时间，厨房中竟是一个人都没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宁儿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看看菜，似乎还剩了点点，肉已经没了，米缸里面的米倒是满的。不过就烧一个人的量，似乎费那么大劲是小题大做。况且最严重的问题是——生火。幼时用的打火石，后来知道了火折子这么个东西，练成武功之后一掌就可以让干草烧着，也是方便得很。现在没了道具，没了武功，还真是什么都干不成啊。宁儿无端涌起一阵挫败感。
呆呆望着灶边的干柴，钻木取火，四个字出现在宁儿的脑子里。似乎这只有这种办法了……
认命似的做起原始人的工作，直到手心生疼方才燃起星星之火。宁儿看看红红的手心，将木柴一根根丢进火中。心急火燎地往锅里倒上几勺水，加上些米，又洗了菜叶子一股脑儿丢进去，宁儿便乖乖呆在灶边看火。
又累又饿啊！打了个哈欠……鼻子轻轻抽动几下，似乎是焦味。
仿佛一只慵懒的小猫咪瞬间变成危险的大老虎，宁儿一下子跳了起来。飞速冲到锅前，中途顺道滑了一步，打开锅盖，看着里面焦了一半的还算粥的东西，宁儿只好苦笑。也罢，将就一下，有的吃便好。毕竟从前什么东西没试过？没有到什么茹毛饮血，生冷不忌的地步，总算不错，宁儿自我安慰着。
坐在厨房的小桌上，瞪着那碗失败的作品，宁儿终究举起了筷子。专心致志地吃着粥，竟是不觉有脚步声走近。待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挡住亮光之时，宁儿方才慌忙抬起头。一口粥噎在喉头，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宁儿一时忡楞，也忘了行礼。
慕容遥！太子慕容遥！竟然在无人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厨房，偏偏还很不幸的遇到自己。显然他也是万分惊讶，一时呆呆站着无语。
失态了！宁儿眉头微皱，咽下那口粥，起身道：“宁儿见过公子。”脸上换上完美的笑容，丝毫不见尴尬之色。
“你……怎么在这？”慕容遥也立刻回过神来，看到宁儿身前的碗，笑着走过去道，“怎么，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么？”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直到看清碗中那褐色的汤水，结成小块的饭团，漂起的黄色菜叶子，俊脸上便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
宁儿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每一个表情。左右他是看见了自己这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还是什么都不说，静观其变吧。垂下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眼睛盯着青石地面，心里一团乱糟糟的。
慕容遥却也站在那儿，不敢有半分举动。也不是说不敢，看着宁儿碗里的东西，配上她方才绝佳的笑容和如今垂头的样子，天知道他到底有多想笑。不过太子威仪不可失，他怕自己说话或者走动便露出马脚。因为实在已经笑得没有力气了。
对峙良久，宁儿等不下去了。一则还没吃几口，肚子还饿着；二则再过些时候，只怕连仅剩的食物都凉了。还是早早把他打发走吧。抱着这个信念，深吸一口气，宁儿抬起脑袋看着慕容遥，缓缓道：“公子想笑便笑吧。憋久了伤身……”
看着宁儿小脸上认真的神情，慕容遥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似乎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宁儿暗中已然郁闷至极。只是看着眼前笑容，竟也有了期许。若是常常看见这样的公子，很幸福……仿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没有防备，没有利用，没有猜忌，只是单纯的笑颜。就像多年前凉州街上一样……
停下笑声，看了眼桌上的碗，慕容遥问道：“你没吃饭？”宁儿点头答道：“是。”
“别喝那碗‘粥’了。今天我请你吃一顿，也算答谢百花会上你的出手帮忙。”慕容遥吩咐道。
“多谢公子。宁儿吃这个就行了……再者宁儿的命本就是公子救的，公子何须言谢。”实在弄不懂慕容遥是怎么想的，至少在他不完全相信自己的时候，宁儿不想与之牵扯过深。她只要做一颗棋子就好……
慕容城眉毛微挑，敢拒绝他的只有景霜一人，如今倒是让他遇到第二个。比之于景霜毫不留情的拒绝，或许说是践踏，宁儿的态度极是恭谨自然。估摸着自己的滥好心又犯了，慕容遥反正是不愿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吃下那碗东西。话语之间带了些许凌厉：“若我说这是命令呢？”
“宁儿自当遵从。”听不出话语间的喜悲，宁儿端起碗，顺手将粥倒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完美到极致的流畅。
慕容遥不以为意，说道：“既然这样，麻烦宁儿烧火。没有意见吧？”
“呃？”宁儿的表情终于起了些变化。烧火？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难道不是出府去吃，而是慕容遥亲自煮么？也对，若是他要出去吃，自己就不会再这遇到他了。带着不可思议，宁儿终究还是没敢用探究的眼神看那张清俊非常的脸。
火尚未全灭，宁儿忙把木柴一根根丢进去。慕容遥自顾自将面条、菜、佐料丢进锅里。闻着飘来的阵阵香味，耳听一声“好了，来吃吧。”宁儿如蒙大赦。起身洗了下手，却见慕容遥已经将两碗面盛好放在桌上。
“坐吧。”指着桌边的空位，慕容遥笑道。
“多谢公子……”左手捧着热乎乎的面，宁儿举起筷子，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双眼。胡乱用手抹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纵然为人凉薄，不过是因为没有人关心过自己。也正因为这样，才最易感动。
“眼睛怎么了？”带着温和和一抹笑意。
“没事，被热气薰的。”宁儿连忙回答。说完她便心虚的低下头去吃面。
这个倔强的小丫头……慕容遥轻叹。若非发觉宁儿的心计非常，大概会毫无顾忌的把她当妹妹一样疼爱吧。算起来她未满十六，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自己竟然忍心在百花会利用她。想来人心还是会变的……
拿起筷子正欲吃时，宁儿的那碗面早被她风卷残云似的吃光了，连面汤都不剩一滴。
“很饿么？要不要连这碗一起吃了？我还没动过。”慕容遥看到她脸上满意的笑容，竟是难得的有点高兴。看来今天自己的滥好心有些过头了。
宁儿闻言抬头，正对上那双温润的眸子。有一刹那的迷惑，一刹那的沉醉，竟是不愿醒来。果然还是贪恋遥的笑容的。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宁儿双手接过那碗面。
 
第九章 忠心
 
一口气将面全都吃完，宁儿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感觉。两眼笑成弯弯的月牙形，放下碗，方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把面全吃光了，慕容遥吃什么？
觉察到她脸上尴尬的表情，慕容遥笑笑，道：“没事，反正我不是很饿。不过心血来潮到厨房看看。”
明眸扫过俊颜，宁儿赞道：“公子煮的面很好吃，是宁儿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慕容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别人要夸，夸最多的无非就是身份相貌。宁儿说这样的话，倒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不过看到她认真的表情不似伪作，慕容遥回以一笑。
一阵沉默，两人竟发觉无话可说。慕容遥好奇宁儿明明有侍女却独自来厨房，宁儿也好奇慕容遥为何贵为太子却会煮面这样的事情。然而，什么都说不出，问不出。他们不算熟人，也不是陌生人，只是情况比陌生人更糟糕而已。因为都是七窍玲珑的心思，所以有了太多的不确定。除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都不愿多说。他们都有底线，一条很高的底线。
似是下定了决心，宁儿抓着衣角的手渐渐松开，若是慕容遥一直回避这个问题，那么就由自己打破这个僵局：“公子，恕宁儿多话。公子对宁儿的活命之恩，宁儿今生只怕难以还清。若是公子有何吩咐，宁儿一定尽心尽力完成。”直视着慕容遥的双眼，宁儿很郑重的说了这些字。
慕容遥轻笑：“宁儿这算是……表示忠心么？”漫不经心看着对面的女子。
“公子可以这么认为。”
“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慕容遥的话语中带着叹息的意味。
“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说道此处，宁儿脑中却冒出两个字，子谦，又是子谦。用人勿疑，对自己来说只怕是个最大的讽刺。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正因为如此，才讨厌背叛吧。
“我不疑你，你将如何看待我？”慕容遥也认真了起来。眼前人的智慧，自己是真的不想放弃。
宁儿淡淡答道：“一切取决于公子。若是公子愿当伯牙，宁儿便当子期；若是公子愿当伯乐，宁儿愿当千里马；再不济，公子为主人，宁儿为门客。”
这话答的巧妙。若是慕容遥愿意知她，并且愿意被她所知，那两人便是知音。若是慕容遥单纯欣赏她，发掘她的才能，她也愿为他效劳。最不济，慕容遥将她当食客养着，偶尔有事情叫她去办，她自也会尽力，这却是连认识都不必要，大约等同于雇佣车夫拉车，给些钱就好，过后两不相干。
把这个问题交给自己解决么？倒也亏她想的出来。慕容遥笑道：“若是我非要宁儿选一个呢？”
“宁儿选第二种。”宁儿语气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哦？为何？”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慕容遥打量着宁儿。
“若是选第一种，只怕折辱了公子。若是选第三种，又对不起公子大恩。至少宁儿对公子来说，还是可用的。”对着慕容遥，宁儿不愿遮遮掩掩。
“好，我信你！”一拍手掌，慕容遥长身而起，手中递过一块令牌。宁儿有些呆愣。慕容遥笑道：“如你所说，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这令牌可保你自由出入太子府，以后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过我这伯乐可能当得不称职，虽然知你能力不凡，却不知到底精通什么。”
伸手接过令牌，宁儿看到慕容遥满脸疑问，便笑着答道：“最精通的应该算出谋划策吧。吟诗作对和武功，这两样实在不懂。”平生最头疼的就是看那些文绉绉的调调的。突然想到什么，宁儿苦笑道：“若是用得着的，大概还剩这相貌了。”
以前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便是子谦也没有。倾国财富，她是不想动用的，那是凤若宁的东西，而她是宁儿。况且如今武功全失，也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眼睛跟在身后，反正她是再也不想上那风尖浪口了。
隐约传来了碧桃的声音：“宁儿……宁儿……”宁儿神色微变。那个丫头，不是明明有伤在身么。不过这事情一定不能让慕容遥知道。就算知道，他也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就算站在自己这边，大约也只会招来那些女人更疯狂的报复吧。以前做生意之时，看到那些豪门女人为了珠宝便争的风度全无，也就是现在她为什么头痛府上花园的起因了。
想到此处，宁儿起身对慕容遥行礼道：“碧桃来找宁儿了，宁儿先失陪。”慕容遥示意她退下，宁儿匆匆走了出去。
后脚刚踏离厨房，迎面正对上碧桃那焦急的神情。碧桃见到宁儿，没料到此时还有旁人，张口便道：“还好你没事，担心死我了。那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被那些……”宁儿听她说的越发不对劲，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道：“咱们回去吧。”碧桃惊异于宁儿的态度，不过也没多问，随在她的身后。
待到回到住处，宁儿将碧桃推到床上，直嚷着要检查她的伤口。碧桃只好遵从。好在伤口并未重新裂开。
坐在床前，宁儿忽然开口问道：“碧桃，你进太子府多久了？”
“十三岁进来的，算算也快六年了。”
“那么……我问你，你觉得公子如何？”若是奉他为主，就目前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这……”碧桃一时犹疑。
“放心，今天这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万不会让更多人知晓了。”说罢，宁儿又拿出太子府的令牌道，“这是公子亲自给我的。从今日起，他信任我，我心里也认他是主。说来，我们也算共事一主，怎么也要给我这后辈一些福利吧。”自从入府的那天起，就知碧桃不过是慕容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如同柳嫣一般。现在宁儿不过是借个时机点明。
“既然如此。”碧桃抿抿嘴唇，“告诉你也无妨。”和宁儿相处下来，也觉她是可信之人。
“我十三岁入府那年，公子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和景小姐还是对人人称羡的璧人。公子那时待人真诚没有架子，也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看医书。每当景小姐来的时候，他就会高兴地亲自去迎接，并且有求必应，是把景小姐捧在掌心里了。可是三年前，景小姐突然还了公子为她做的竹喧，皇上又赐婚将她许配给三皇子。公子不是没想过去找景小姐，只是每回都失望而归。后来景小姐当了三王妃，公子人也变了，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宁儿听了，不过是件寻常事情，眉毛微挑：“现在的样子？暗中培植势力，处处防着三皇子，守着太子的位置？”
碧桃见宁儿说出关键，无奈笑笑：“据说废储之事三年前闹得沸沸扬扬……”
“哦？看来景啸天那老不休把宝押在慕容徽身上了，真是……眼光不怎么高明。”想到当日大街上见到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公子心中就来气，太傲。慕容遥也是傲的，却藏的很好，藏到了骨子里，只让人看到他那春风似的笑容。相形之下，慕容徽少了那份沉稳。
“话说回来，公子这么做，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吧。倒也难为他了。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很累的。”有些叹息。纵使有这样的能力，慕容遥本也不该是这样的性子。那就是那件事情的打击太大。
碧桃咬唇道：“没了景小姐，公子一心做太子何尝不好？”
宁儿笑笑，淡淡道：“骨子里的东西，只怕变不了。若是放的开，便给自己一个自由。若是放不开，也算有得有失，不见得是件坏事。”
碧桃一时无法反驳。宁儿也没说下去，只是道：“以后发生事情先护着自己身体。今天我的点心只好免啦。我先去藏书室。晚饭我会差人给你送来的。”
“嗯。”听着宁儿的安排，碧桃乖乖的点头。却不知宁儿这一去，又平白生出些事端来。
 
第十章 周旋
 
揉着惺忪的眼睛回到住处已是深夜。照说碧桃此时应该点灯在屋里等着自己，可是远远看去，屋里却是一片黑暗。宁儿心里虽然奇怪，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待到走近时，方才发现屋内阴森森的，竟是连个人影都没。
正值月初，天上连个月牙儿都不见。还真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宁儿自嘲。
连丝月光都借不着，即使费尽心力往屋里看，也不过伸手不见五指。踏进屋子，却觉地上尽是什么东西的碎屑。眉头皱起。这算唱的哪出戏？冷风吹来，宁儿只觉一阵凉飕飕的，打了个寒战。伸手欲摸桌上油灯，别说灯了，就是连桌子也没触着。饶是宁儿胆大，此刻也只是勉强力持镇定。
这屋里就似刚被洗劫过似的，地上每走一步便踩到硬东西。至于半人高的家具，宁儿反正是一件也摸不着，碧桃更是不见了踪影。若非在太子府，宁儿便认定了这是劫财劫色。可正是因为在太子府，这事情才更加诡异。当今谁敢在此处那么撒野？
“有人么？”宁儿发现自己的声音保持了平静，手却开始微微颤抖了。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完全不知道情况的情况。哪怕有一小块陆地，宁儿也能借力走过，这回却似空中漫步，一不小心便要粉身碎骨。
黑暗中传来细小的声音，宁儿吓了一跳，慌忙向后跨了一步。
“是我。”
碧桃的声音！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宁儿道：“碧桃，快点灯！这儿太黑了。”
“没有灯了。只有火折子。”话音刚落，只听“嚓”的一声，火折子被点亮，映出一张清秀容颜。看着那点火光的一刹那，宁儿总算知道为什么飞蛾喜欢扑火了。再看周围，木屑横飞，断腿的椅子，砸烂的桌子，掉落的茶杯和油灯碎屑。就是连那张床，也是紫纱帐被撕碎了，凌乱散落于其上。
目瞪口呆良久宁儿方才回过神来，话语间不免带了分傻气和无力：“这是……什么状况？”
碧桃当即跪下道：“这……”
“有事情站起来好好说。”宁儿在刹那又恢复了镇静。终究是见过世面的，前提是除去第一眼见到这个房间的“惊艳”。伸手扶起碧桃，听她将事情始末缓缓道来。
事情起因是宁儿差人将晚饭送到自己房里。那送晚饭的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鬟，却不知婉妃为了什么，见到那个丫鬟走过便不顺眼。一问是送饭到宁儿住处的，大约又见宁儿白天的软弱，便带着一群莺莺燕燕气势汹汹来了。当看到趴在床上的碧桃时，婉妃只说了一句：“没料到连宁儿的侍女都那么大架子，还轮得到要人伺候。”然后她们便将这个屋子全毁了。碧桃念着宁儿要她保重身体，乘乱溜到一边，看那些人发泄完了方才出现。也幸好那婉妃不过是心情不好，没有执意要找她出来，方才躲过一劫。
宁儿顿时傻眼：“什么样的火，可以让一群素不相识的女人把我这房子砸了？”听完这件事情，她的惊讶竟然远远多于生气。
碧桃皱眉道：“你知道如今天下大势么？”
“怎么？”宁儿有些好奇碧桃在这时候说这个。
“如今皇氏一族日益壮大，甚至威胁到当今天下安危。过不了几日，皇氏族长皇雅和她弟弟皇澈便会到京城来见皇上。现在外边流传甚广的便是慕容家和皇家要联姻。而其中可能性最大的恐怕就是公子娶皇雅为妻。若是皇氏族长嫁来，府中又怎会再有她们的地位？”
宁儿身子一僵。公子娶妻？心里无端有些刺痛……
皇雅之名，宁儿也是听说过的。她自幼从军，皇氏一族在她父辈中开创出事业，在她手中慢慢走向鼎盛。要说年纪，不过和景霜相当。从前便流传着这么句话，“文有景霜，武有皇雅”。若单从身份地位来说，未必不是慕容遥良配。
淡淡一笑，宁儿说道：“那倒是……知道公子娶妻，连侍妾都不是的她们，心情不好也属正常。”
“你不知道么？她们本来就什么都不是。她们虽然待在府上，公子当真是连她们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也不过就是每次遇到烦心事，过去看她们几眼罢了。”
敛住笑容，宁儿心中苦笑。慕容遥果真是死心眼，便是连和景霜面容相似之人，他也将就不得。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自以为看透他目光中的虚情，自以为他一厢情愿的报复，到头来却还是没有看懂他，到底是太薄情，还是太痴情？
幽幽一叹：“那不是平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么。”
碧桃见宁儿这么说，忙分辩道：“不是这样。她们是完全自由的。只要不闯祸，来去不受任何限制。留下的不过是希望搏公子一顾。”
“哦？”竟然是这样……为了酬这分痴情，自己吃亏一次也无妨。“若是这样，这件事情我不想追究了，就到此为止吧。”莫名的睡意涌遍全身，宁儿顺手扯开床上零散的帐子，趴上去便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宁儿便觉气氛有些不一样。碧桃带着早饭一路小跑回来，见到宁儿便顾不得平时风度了：“惨了惨了！婉妃她们又过来了！”眸中尽是惊惶之色。不用亲眼看也猜得到那些人的来势了。
什么？！这回宁儿是真的生气了！
嘴角溢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要是几次三番的退让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那么宁儿并不介意对她们下手。老虎不发威，那些人真当她病猫么？“碧桃，你把早饭先搁着。然后按我说的位置摆放花盆，咱们园子里的花儿该挪个位置了。”宁儿淡淡吩咐着。反正练了那么久的阵法，先在她们身上看效果吧。
碧桃看着宁儿的笑容，明明是那样漫不经心的风流之态，却无端有些心惊。
掐着玉指，口中默算着方位，宁儿指挥碧桃将十几个花盆挪动了位置。布置完一切，在碧桃的好奇之下，她只是笑道：“走吧，我们进屋吃早饭。”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碧桃也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外面便传来惊呼声，继而又是骂骂咧咧的声音。“没事，她们进不来。让她们骂会，累了也就歇了。”见碧桃有些神不守舍，宁儿安慰道。
过得一刻，那骂声果然小下去不少。又过半个时辰，外面已然悄无声息。
碧桃好奇，偷偷跑到窗口向外边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着实把她吓了一跳。花丛中站了十多个美人儿，本是来势汹汹的母老虎，如今倒一个个成了模样乖巧的小白兔。不就是几盆花么？可她们倒像是进不得出不得。骂够了，口干舌燥了，那些花儿也似蔫了。转身看看自家那位主，还在颇有闲情逸致地泡茶喝，似是颇为享受，竟连平常必去的藏书室也搁在了一边。
又过了半个时辰，宁儿方才闲闲的站起身。走出大门的时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瞪向了她，仿佛要把她吞下一样。宁儿却是吃惊的望着那些人，又恢复了一脸笑容：“诸位姐姐怎么有兴致到妹妹这儿来坐。快请进！”
那群女人是想进啊，可是进不去有什么办法？看着宁儿一脸真诚的样子，也不似伪作。宁儿见她们不动，笑嘻嘻地走进阵中，好心好意将那些人带出，又带进屋子里。看着满屋狼藉，宁儿抱歉的笑道：“姐姐们下回来可要知会一声，宁儿也不愿怠慢了姐姐。今日正好修缮，也只能请各位姐姐喝口淡茶了。”
那些女人见得这般景象，心里那根刺又不时刺上几下。只是她们被那么一困，火气没了；见到宁儿屋里被自己弄成这样，怨气没了。作为娇贵小姐，最受不得这满屋的尘土气，那些人没留一刻便通通告辞了。宁儿又是好脸相送。
“出来吧，她们全走光了。”宁儿笑着看向里屋。
碧桃走出来，仿佛第一次见到宁儿一样，面无表情。宁儿心计之深，端的变幻莫测。明明是她将那些人困了一个多时辰，害她们在外干等着。可在那些骄横小姐看来，却似她们自己没走过那花丛，宁儿好心将她们带出。看到昨晚杰作，她们少不得要有丝愧疚，宁儿却丝毫不在意，也算卖她们面子。要说宁儿付出些什么，不过就是那几个笑脸。可叹那些小姐竟是被卖了还帮宁儿数钱数得乐呵。至于为何她们大骂宁儿，宁儿却还能笑脸相迎，估计她们便解释为宁儿没有听到。
“宁儿果然好手段。”
觉察到碧桃语气中的冷意和嘲讽，宁儿微微一笑：“若非如此，怎么能在公子手下混口饭吃呢？”宁儿玉手掠过云鬓，悠然闲适。言下之意，大家都在公子手下干事，也不必如此斤斤计较了。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这么轻易放过她们。”
“那些人不过是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娇纵任性，心地并不坏，何必赶尽杀绝？再者，磨了她们怒气，我自己也出了口气，对双方都好的事情，何乐而不为？”所谓无商不奸，但宁儿向来做利人利己的事情。
守在暗处的影卫见到早上这一幕，慕容遥听过只是笑着点点头。
待得人走了，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叠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里面记载着所有关于这人的身世调查。从中抽出宁儿的，却是一片空白，根本调查不出的过去。慕容遥执笔在纸上写下两字——可用，随即将纸收于信封之中。只要这样就够了。
这个小丫头，对他来说是个例外……
 
第十一章 月下
 
八月十五，皇宫举办盛宴为远道而来的皇雅皇澈姐弟接风洗尘。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皇雅却告知她不参加。皇澈对外解释说姐姐有事，至于有什么事，那便让大家猜测了。以至于外界传的纷纷扬扬的慕容遥与皇雅一事在还未发生前便告吹了。
由于早知道慕容遥要带自己出席晚上在皇宫的宴会，宁儿这日白天便待在屋里睡觉。而晚上没有任务的碧桃，便在白天高兴地出府看皇帝迎接皇澈的大典了。
回来以后，碧桃见宁儿正无聊的摆弄着算轴，便硬是拉上她讲述那一场繁华。传说中，皇澈的样貌丝毫不在慕容遥之下。若将慕容遥比之于温暖的阳光，皇澈便是清冷的月光。宁儿对于那些事情原本不感兴趣了，不过看在碧桃难得露出痴迷之色的份上，也随口附和着。
夜幕降临，宁儿方才缓缓起身。换上一身紫色纱衣，发丝随意绾起，素面朝天足见风流。若说她为何不化妆，那便是因为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根本不需要这些。
府前慕容遥见到佳人轻移莲步，含笑伸手。宁儿大方的将手递去。虽然不过第二次接触，两人却仿佛轻车熟路一般。只有触及对方冰凉的眼眸刹那，才不过生出些心知肚明的情绪。手臂环上宁儿纤腰，将她温柔抱到马车里面，正是一幅神仙画卷。玉指点上慕容遥的胸膛，宁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笑得没心没肺。既是做戏便不能入戏。可是慕容遥却总是给她错觉，让她有些迷失在这样的温暖里。
入了车里，不过两人。慕容遥见宁儿远远坐在角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东西。靠近时，宁儿猛然抬头，身体向后缩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只那一瞥，他在她幽黑的眸中看到的竟然是戒备！
“你怎么了？”慕容遥关心道。温和的语声如同春风拂过，然而宁儿的心依旧像千里冰原。他终究也是要离开的吧。
我的路，一个人走就够了！
曾经决绝的话语犹在耳边。是的，一个人走就够了……何必担心着慕容遥对她的关心呢？自己要做的事情，无非守护着他，为他做到任何事情。与他待自己的态度毫不相干。
“没事，让公子担心了。”掩盖住那抹苍白，宁儿换上笑容，出尘脱俗。说不出哪不对劲，慕容遥也就没有多问。这些女子的心思，他自然懵懵懂懂。
两人相携来到宫里，正对上慕容徽和景霜。宁儿怔怔抬头，望向身边少年。慕容遥的眸子在景霜身上一扫而过，便转过头去，拉着宁儿的手要离开。他的手是冰凉的。
慕容徽却是笑道：“太子见了我这个弟弟，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慕容遥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慕容徽瞧在眼中，只是冷笑。景霜神色不变，冷若冰霜的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明明一个是青梅竹马的伙伴，一个是携手相伴的夫君，她却仿佛是个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这是什么情况？！宁儿有些茫然。觉察到握着自己的手轻轻颤抖，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她只是用尽力气抓得更牢些。若是景霜弃他，弟弟刁难他，至少，让他知道还有自己帮他护他。
那种被天下放弃的感觉，宁儿不希望公子有。
觉察到身边人的异样，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暖，慕容遥有一刹那的恍神。抬起头来笑着看向慕容徽，声音异常平静：“三弟这是在怨我么。”多久没能坦然对上慕容徽的眼睛，慕容遥已经记不清了。他总是像一个失败者一样狼狈逃避着一切，直到此刻，竟然有了勇气。
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慕容徽竟然觉得有些刺眼。冷冷看了宁儿一眼，闷闷道：“不敢。”
宁儿也不想去分辨慕容徽眼中的含义了，装傻乔痴、视若无睹。景霜却有些微微错愕，瞧了一眼慕容遥，心下了然似的，却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四人见过皇帝以后便一起进场入座，情形万分微妙。
“皇世子到！”随着公公在门外的声音，皇帝慕容遥慕容徽等人纷纷站起。宁儿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热茶，也跟着站起。如今皇氏一族的势力竟发展到如此大么？连皇帝都要亲自迎接。自己不过大半年不问世事，竟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皇澈何方神圣，宁儿以前倒是从未听说。大约有了皇雅的光采，他便只是个默默站在背后的人物了。
远处一个少年缓缓走来，身后跟着十多个侍卫。就算只是远远看着，甚至是连相貌都还模糊，却不容忽视他那天生的王者之气。
仿佛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宁儿第一次那么用心想要看清他的样貌。指甲掐在手上已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只是急于证明一件事情。
近了，更近了，近到宁儿可以完全看清皇澈的面容。
是他，真的是他！浑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尽被抽空！
那眉，那眼，那清冷的气质，正是一别经年的子谦呵！
难怪他要跟在凤若宁身边，难怪他一直默默无闻，难怪皇氏可在短时间之内逐鹿中原，难怪……
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子谦的出现只是一步棋，下在凤若宁死穴的一步棋。皇氏要得天下，则凤若宁必死。凤若宁若要保慕容氏的江山，她是最大的绊脚石。凤若宁若不保慕容氏的江山，她亦是所有帝王的心中刺。取而代之，则天下财富尽归己用。如今凤若宁消失，她最信任的子谦便理所当然的拥有了一切。
伤心么？宁儿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只是麻木罢了。若说有，那便是还有一丝不甘心吧。但是她一点都不恨子谦。不，现在该叫他皇澈了……
输了，输在皇澈手中，成王败寇，她心服口服……
混混噩噩之中，也不知皇帝和皇澈说了多少话，反正最后大家都坐下了。慕容家的三父子皇澈是一早便见过的，景霜之名也是久仰，唯一不知道的就只有慕容遥身边的紫衣美人。碍于身份，他不过瞧了一眼，依稀知道那是个绝世美人。
“拿酒来。”宁儿轻声吩咐着身边宫女，并没有顾及慕容遥的脸色。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一样，现在的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
一杯一杯将酒灌下口去，宁儿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衬着那雪白肌肤，更显妖娆。玉手举起瓷杯，正待要饮，凭空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握得死死的。
“公子何事？”斜眼瞧着慕容遥，宁儿吐气如兰，眼波流转，尽是媚态横生。
看着她眼中的沉痛，慕容遥只是伸手夺过酒杯，将酒一饮而尽，轻声说道：“别醉了。这酒，我替你喝。”轻咳几声。他本来体弱，并不适合饮酒。
宁儿听到咳声方才有些清醒，想起自己已无内力压制酒气，便暗道不妙。“宁儿不喝便是。”既然恢复了理智，她比任何人的定力都强。只一瞬间，便将所有心绪都藏于深处。
“知道么，你这样子，我很担心。”不过略略沾些酒气，慕容遥的眼神就有了些迷离。
“抱歉。”宁儿小心翼翼将他斜倚过来的身子扶正，“宁儿有些醉了，失陪。”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宁儿站起向外走去。慕容遥忙陪笑道：“父皇，宁儿有些醉了，我扶她出去透透气。”皇帝狠狠看了宁儿一眼。如此绝色，不过是个祸害，迷了太子。这下倒好，当着皇澈的面，太子却出去陪个女人吹风。
宁儿倒是满不在乎，既然皇帝要看，她便索性让那冻死人的目光看个够。再者，这皇帝不就是下令追杀凤若宁的头么，难道还指望着自己给他多少面子？慕容遥又不是她要叫出去的。
宁儿坦然以对，皇帝又不好在皇澈面前为了这些小事大发雷霆。皇澈瞧出些端倪，打量着宁儿。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并无特质，但是能那样凛然无惧倒是少见。“去吧去吧。”皇帝没好气地说着。
两人走到湖边，看着水中倒印的圆月，宁儿不禁有一丝凄凉之意。中秋本是家人团圆之夜，而自己却连家人都没有，更别论团圆了。宁儿蹲下身子掬了一捧清水往脸上撒去，打散了满湖清辉。慕容遥懒懒的靠在树上，看着宁儿的动作，一言不发。
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晏殊）
嘴角有了丝温暖笑意，好一个清冷佳人！
宁儿的脑子清楚了些，方才起身走到慕容遥身前三步，问道：“公子为何要跟出来？”
为何？慕容遥自己也不大清楚。看着宁儿痛苦的眼神，强制的镇定，单纯心痛。但是当她离开自己，留下一个人的时候，他又感到寂寞。似乎只有待在她的身边，才有勇气面对那些过去。所以，他就跟来了。
宁儿见他良久不语，却读懂了他的心思。眼中的迷茫孤寂，和自己如出一辙。冷风吹过，宁儿叹道：“公子，我们回去吧。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宁儿对公子总是忠心的。”
忠心……
慕容遥错愕抬头看去，宁儿朝他轻笑：“这是个一辈子的承诺。宁儿向公子保证。”
看到她眸中的坚定，不带虚伪的笑容，他知道这是真的。一个人郑重许下对他一辈子的承诺。忠心么？为什么得到了心里反而有些失落……
 
第十二章 倾城
 
信步走到门外，却闻一阵琴声传来，正是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流畅，可见弹琴之人的功力。溪山夜月；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二弄穿云，声入云中；青鸟啼魂；三弄横江，隔江长叹声；玉箫声；凌云戛玉；铁笛声；风荡梅花；欲罢不能。正是一副梅花凌霜傲雪之景在眼前缓缓打开。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描最清之人。景霜果真不凡。
今日听琴与百花会感受完全不同，曲终良久，屋里才传来鼓掌声。宁儿也似梦中惊醒一般，看身边的慕容遥，眼神痴迷，竟是还没醒来。
鼓掌的正是皇澈。他看着场中的景霜，忽然出声道：“姑娘果然妙人。”话语之中不乏赞赏之意。只是那声“姑娘”叫的极是突兀。慕容徽眉头大皱。皇澈却不等他人开口，转向皇帝淡淡道：“皇上曾允诺臣，若是臣愿意，场内女子任臣选择。臣便选这位。”
此话一出，慕容家父子三人皆是一愣。慕容徽忙站起来道：“不行！世子可知她是三王妃……”皇澈嘴角勾出一抹嘲讽：“如何不行？皇上金口玉言岂是随意更改的。”这话一出，摆明了皇澈来者不善，非要夺了慕容徽的妻子回去不可，又或者是给个下马威。
慕容徽大皱眉头。皇帝确实有这么个承诺。他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景霜，景霜却是转过头去一语不发。
感到身边人的轻颤，宁儿的心似被狠狠刺了一下，一股酸意不禁涌出。咬着嘴唇，她淡淡道：“公子以为，宁儿比之三王妃，在旁人眼中如何？”极力掩藏着心绪。是的，不敢在他眼中比，因为答案早就明了于心。
慕容遥不防她有此一问，黯然答道：“自然是你好。”
“那么若将宁儿赠予皇世子以代替三王妃，公子以为如何？”云淡风清的眼神，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有空洞的麻木。
“你！”慕容遥摇头苦笑道，“既然皇澈此次前来是打定了主意，又岂会那么容易改变主意。”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低头玩弄着腰带，白皙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勒出淡淡红痕，语气之中却有不容置疑的自信。接着一句追问：“公子以为如何？”
如何……
慕容遥呆愣。
应该是毫不犹豫的说好……
可那个字硬是梗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一把将宁儿抱在怀中，不顾她的挣扎，慕容遥在她耳边低语：“我……舍不得……”
热气熏着宁儿的耳朵，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用最后的理智推开慕容遥，宁儿目光望向屋中诸人，语声带着游离：“宁儿与三王妃，在公子眼中如何，公子还无决断么？有，只是不忍说，是么？”慕容遥张着嘴想要分辩，最终却还是一字未吐。决断，便是选其一，弃其一。没有丝毫妥协与退路。
空中传来幽幽的叹息声：“公子，宁儿说过，宁儿允你一辈子的忠心……”
看着宴上风云变幻，慕容遥却还是没有开口，宁儿的心渐渐悬了起来。她不敢看他，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
如今只有三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要么皇澈放弃这个可笑的提议，要么答应皇澈的要求，要么便叫皇澈不能活着出去。第一个显然行不通，第三个又无把握，况且现在慕容氏的地位声望以显败相。那么，便只有第二条路了。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朕……”
“父皇……”慕容遥的话语立刻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一处。
宁儿淡淡一笑，随即释然。皇澈的江山与凤若宁，慕容遥的景霜与宁儿，她，总是在最后被舍弃的那一个……
跟在慕容遥身后安静走着，脸色有些苍白却丝毫无损于那绝世容貌。
慕容遥仿佛没有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样，自顾自说道：“宁儿刚刚听了三王妃一曲《梅花三弄》，也想要奏一首曲子为在场诸位添些乐趣。恳请父皇恩准。”
皇澈知道这两人此时进来不过捣乱，冷冷回道：“太子殿下，此刻正有要事相商……”
话还没说完，宁儿笑道：“世子息怒，既是有要事，宁儿打断本也不好。只是宁儿听了三王妃的曲子，迫不及待想要回赠一首《高山流水》以谢知音。不知世子可否了了宁儿这个心愿？”
宁儿……高山流水……
皇澈心神俱震，一时没了言语。皇帝见他无话，恨不得将景霜的事情无限延后，如今拖一刻是一刻，立刻答应了。
慕容遥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宁儿神思有些恍惚，不禁暗暗心焦。
宁儿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为什么皇澈听到宁儿那句话就突然放弃了坚持？
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脑子里面冒出来，连慕容遥自己都吓了一跳。想起宁儿今天差点醉酒失态，想起皇澈听到那句话后的惊讶。分明有些什么，又分明什么都没有。
宁儿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优雅地走到场中央随意坐下。素手轻抚琴弦，指间流出一传音符，琴音甚好，想来是把名琴。看她如此神态指法，景霜也知宁儿是个中高手，遂凝神倾听。
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抚上琴弦。
众人如见云雾绕于高山之巅，苍茫一片。复又有清泉流于石山，蜿蜒于松间。琴声忽转悠扬，俨若行云流水。指尖轻颤，猛滚、慢拂作流水声，浩浩荡荡，犹如瀑布横飞，令人目眩神移。继而音势大减，若余波激石。末了流水之声复起。琴音渐渐低沉终至消逝……
若说景霜一曲如众人于万雪之中仰观清香梅花，那宁儿一曲便似带众人一起入得仙境徜徉恣意。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只是论及指法和流畅，毕竟是宁儿高了一筹。合以她那优雅娴静的姿态，更是浑然天成。
一曲倾城……
皇澈痴痴地看着眼前人，手捏得死死的，以至于酒杯碎了，流了满地的酒香，混着鲜血，他已经不觉。双眼渐渐模糊。
依稀记得少年时，有个少女娇笑着对他说：“子谦……子谦……”
“嗯？”清冷少年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挥挥手，笑道：“唉呀，别这么看我。嗯，那个，你今天生日，我有样礼物送给你……”
“礼物？”剑眉微挑，少年嘴角扬起。
“嗯。看你老是拿着箫，精通音律吧？我也不能落后啦，今天就……送你一首琴曲。”
“你……这几个月老是跑出去学琴，不会是……”少年惊异地看着她。她不会是为了他才去学琴的吧？
“呵呵。”少女憨笑着，“反正不管怎么样，跟我走啦。”一把抓起少年的手，硬是拉着他来到郊外的溪流边。一架古琴架于其上，正是“鹤鸣秋月”。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练出来的，你要给些面子哦。”
玉手抚琴，一曲《高山流水》。少年有些痴意，从腰间拿下箫，薄唇微张，婉转箫声流出，应和着琴声。
琴箫合奏，响遏行云。仿佛从来就是这般和谐唯美。
曲终……
“谢谢……”少年脸上笑容灿烂，犹如冰雪初化。少女痴痴看着他：“子谦，你笑起来真好看。”少年不自然地转过头去，脸上浮现一片红云。
高山流水谢知音……
宁儿的脸渐渐在眼前清晰。皇澈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众人皆是大惊。皇澈原来给人的印象便是深不可测，有种仿佛一切皆握于手掌之间的从容淡定。只是现在，就算是再眼拙的人，也能感到他的失常。就是因为场中的女子，就是因为那一曲《高山流水》。
宁儿没有理会他的话，轻笑道：“一曲已终。多谢世子了了宁儿心愿。世子可继续商谈要事了。”
继续商谈要事？多么好的讽刺。
从宁儿口中轻轻说出的话，却比任何语言都伤人。皇澈脸色霎时苍白。
是她么？
美若天人的宁儿，会是那个相貌平凡的凤若宁么？
想说不是……可是那曲《高山流水》，那笃定自己会听那首曲子的自信，怎么可能不是她……
凤若宁，你真狠，兵不刃血，可我输了……
宁儿起身回到慕容遥身边，静静坐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慕容遥看着她的眼神却多了陌生。苦笑一声，宁儿又端起酒杯。慕容遥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抢过她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又是一阵咳嗽。
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脸，宁儿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惨然一笑：“公子不必如此，宁儿没事。”说完便低头再不多言。
皇澈的眼睛却被他们刺得生痛。转向皇帝，他笑道：“臣改了主意……”语声冰凉，不带丝毫起伏。目光转向宁儿，皇澈郑重地说：“臣愿求娶宁儿姑娘为妻。”一直安静坐着的景霜闻言，脸色霎时一变。便是慕容遥慕容徽也无法勾起他一丝情绪，皇澈这句话却让她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只是众人目光皆在皇澈与宁儿身上，并未注意到。
为妻！宁儿猛然抬头，正对上皇澈那双清澈的眸子。他眼中的情意尽收眼底。是了，跟着太子慕容遥，不过是他身边的女人。外人看来连侍妾都不如。而皇澈放言，却是要宁儿为妻。
他认出来了吧！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宁儿朝他淡淡一笑。这只是一个赌，赌凤若宁在子谦心中的分量。而无疑，自己是赢家。虽然她在慕容遥身边，已然输的彻底。
“朕同意了。”皇帝自然愿做这个顺水人情。慕容遥肯定是心甘情愿献出宁儿的，要不就不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现。至于宁儿，似乎也无不愿。
“等我！”觉察到身边女子正要站起，慕容遥在她耳边低语。宁儿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梦么？明明已经做好的决定……
却不料慕容遥又重复说了一遍，等我！
不带一丝笑意，只因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宁儿，他绝不会放弃，不惜一切代价！
 
中部 倚剑悲歌对秋草
 
第一章 情思
 
在众人暧昧的笑声之中，宁儿大方的走到皇澈身边坐下。小心用丝巾拭去皇澈手上的血迹，将伤口包裹好。纤指触着他的手掌，意态娴雅。男子清俊绝伦，比之谪仙不遑多让，女子紫衣飘然，眉目清婉，犹如仙子下凡，看去便似一幅唯美画卷。
皇澈是皇氏族长之弟，身为男子，皇氏族长的位置将来非他不可。而宁儿百花会上风采犹在，若是从前大家只将她当作金玉其外的败絮，今日一曲《高山流水》就打破了所有的传言。
英雄美人，本就是一段佳话。
而最最明了的两人，莫过于皇澈和宁儿。昔日恩怨情仇，此刻纠缠。相对却是无言。
良久，皇澈才盯着手苦笑：“你……总算回来了。”语声飘忽，仿佛还在梦中一般。看向面色苍白的慕容遥，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是为了他吧？”
宁儿的手一颤，皇澈却是话锋一转，淡淡道：“虽然有些话现在听来可笑，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
“我……”宁儿有些不安，看着皇澈眼中不容忽视的痛苦，终是叹道，“你没有半分对不起我。这万里江山本就是天下众人所求。既然近在咫尺，舍弃一些东西便能换来，何乐而不为。”语声平静地连自己都几乎不相信。当时的心如死灰，却只字不提。
“你不怨我？”皇澈惊讶，看向宁儿。可那双起不了丝毫波澜的眸子，却是幽深不可测。
“怨？太累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宁儿轻笑。
皇澈身子一僵，再不多言。他只是反手抓住宁儿的手掌，不顾手上伤势。鲜血很快又一次染红了丝巾。宁儿冷冷看着那点点殷红，欲要将手抽出。
子谦，这次你就算伤痕累累也不放手么？那么，就由我先放手吧……
皇澈手上的力气更大，宁儿甚至能感觉到液体在手上流淌。眉头皱起，她便不再多做挣扎。
子谦，何苦……
一场风波在看似平静的画面中收场。
慕容遥独自回到太子府，不顾众人探究的目光，他只是含笑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怕明日，太子赠美的故事便会传遍京城吧。
自幼的与世无争，不过是本性使然，但那不代表他笨。甚至，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加透。只是，他不愿争而已。直到三年前景霜离去，慕容徽对他不断的冷嘲热讽。说不动容是假的。自此以后，他也暗中培植着自己的势力，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遇到宁儿，他才发现，即使背负着加诸于身上的一切，还是有另一种活法的。
在街上救下宁儿原不是他的本意。那晚行走匆忙，冷不防被一只手紧紧抓住脚踝。他低头，还未看清是何人，那人口中却只吐出两个字，救我，随即又昏了过去。慕容遥也不知为何，只是直觉上觉得他不能任由这样的人死去，便好心将她带走。血早将她的面容模糊，只依稀可以分辨那是个女子。作为医者，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既是救人，便没有顾及太多男女之防，只是以最有效的速度撕扯开她的衣服勉强止住血。纵然肌肤入手细腻，却生不出半丝旖念。然后他便将她丢给柳嫣照顾，也逐渐淡忘了此事。
直到三个月后再次回到别院，那惊鸿一瞥，宁儿便再难让他忘记。忌惮于她的心计，他将宁儿关在太子府中，每日探听着她的情况。每每得到回报说她在藏书室，他也好奇万分，悄悄过去看过。
宁儿临窗而坐，左手捧书右手执笔，偶尔看看书本，复又低头在纸上涂涂改改。在她眉眼之间只有纯粹的静。慕容遥难以想象，一个从生死关头走过的女子，可以不骄不躁地完成每一样事情。既无愤世嫉俗，也无自怨自怜，更不是什么心丧若死，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如今倒是添了爱好，颇为自得的样子。
虽然心中不愿承认，但是慕容遥依旧无法挥去那种感觉。每次见到宁儿在藏书室安然悠闲的样子，心里竟是难得平静。他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百花会宁儿自伤时的犹豫，厨房宁儿吃面时的感动，后院宁儿捉弄众人时的狡猾，皇宫宁儿饮酒时的淡漠……
明明让他心痛不已，可他却排斥着这种感觉。更确切的说，是他的软弱作祟。他放不下已然宠了爱了十多年的景霜。所以他只愿远远看着宁儿，看着她视他为救命恩人，一次次为他做所有他想要做的事情。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宁儿对公子总是忠心的……
这是个一辈子的承诺。宁儿向公子保证……
因为是无论发生什么，因为这是个一辈子的承诺，所以他以为可以毫无顾忌地让宁儿留在身边，陪着自己……一辈子么……
却不料下一刻，正因为宁儿的忠心，正因为自己无法断绝的过去，所以她决绝的离开。而在那一刻，他也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影。”慕容遥的声音响起，语声落时，一个人影在月色中闪现。匀称颀长的身材，身着紧身黑衣，不过二十上下，目中透着精光，望之便是难得的高手。他单膝着地跪于慕容遥身前。
皇澈一回到住处，便被众位手下催着去处理手上伤口。他带着歉意看向身边的宁儿，宁儿却只回以淡淡一笑，并不多言。胸口一滞，皇澈竟不觉两人已然生疏至此。在众人的拥簇中，那抹黯然离开的身影格外扎眼。
宁儿一人闲着无聊，本是想睡觉的。可是思及慕容遥说的那两个字，却没来由一阵心慌，就怕错过了什么。
等我……
忆起那压抑的语气，她的心中竟然还有一丝企盼，他不会放弃她！
独自倚着窗，抬头仰望。都说慕容遥温暖如朗日，而皇澈清冷如皓月。可是如今宁儿看着那轮悬于天幕之中的明月，想到的分明是那个白衣身影。子时已过，慕容遥大约是不会来了。再者，太子傍晚刚刚献美，天没亮就来，似乎太匪夷所思了。
轻叹一声，排解了心中的一丝丝失落，宁儿不禁失笑。自己何时也学会了那些悲秋伤春的调调？
伸手扶上窗棂，带着身子缓缓站起，宁儿放肆的打了个哈欠。究竟是江湖上混过的，就算再怎么学那些大家小姐，有些时候她依旧散漫不羁。转身走向那张床，正欲更衣睡觉。
“宁儿……”背后传来小声的呼唤。是幻觉么？那明明是慕容遥的声音。宁儿还在犹疑之间，又是一声呼唤传来。
不是幻觉，慕容遥来了！惊喜的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将窗户打开，月光撒落了一地。宁儿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到底有多心急。
在夜色中，一身黑衣的慕容遥竟然添了几分邪魅之意。发丝在风中凌舞，衣衫翩飞，似笑非笑的看着难得失态的宁儿，将手伸到她的面前。
“公子……”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下一刻，宁儿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至少，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不会放弃她。在每一次她都以为会被彻底放弃的时候。
“抓紧了么？”眉毛微挑，带着戏虐的笑容。
“嗯。”宁儿点头。
慕容遥笑着一带，将宁儿纤腰揽住，抱在胸前。宁儿一怔，伸手便要将他推开。慕容遥看着她的小动作，恼怒地轻哼一声。宁儿却一无所觉。见轻轻试了几次无果，宁儿小声道：“公子，这儿没有别人，做戏也不必……”突然觉得腰上力道加大，宁儿一惊，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方才没有大叫出声，却是痛得在心中暗骂自己。
慕容遥极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想到自己这么幸苦，不惜动用影卫，三更半夜跑到这个鬼地方。结果倒好，被这个不解风情的丫头归结为“做戏”。看来她的忠心还真是含不得半点水分，心里竟没一丝别的念想。不过此时可不是和她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只是冷冷道：“谁说没人了……”
“呃？”宁儿抬头顺着慕容遥的目光看去，却见一个黑衣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站着，原先竟然没有发现。真要做戏是一回事，当着别人搂搂抱抱又是另一回事了。宁儿只觉脑子一热，若是此刻地上有条缝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钻进去。实在……太丢人了……
只是，此刻地上没有缝缝，就算有，她也俯不得身。如今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只有慕容遥的怀里……
发现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宁儿差点忍不住要咬自己的舌头。感到心跳变快，身子不由慢慢僵硬起来。慕容遥看着她变幻的神情，又是一阵好笑，心中怨气尽去。
“影，我们走吧。”慕容遥淡淡吩咐着。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不知太子殿下深夜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月下，一袭蓝衣的清冷少年缓缓向他们走来……
 
第二章 抉择
 
感到怀中人轻颤，慕容遥眉头皱起。宁儿却是匆忙后退一步，离了他的怀抱。一股难言的失落涌上心头。宴会上皇澈不顾手受伤都要死死抓着宁儿，这回宁儿刚听到皇澈的声音便站到旁边去了。要是再说他们之间没什么，慕容遥也觉得那是自欺欺人了。
蓝衣少年的目光在那个纤弱的身影上扫过，随即对上慕容遥。慕容遥微笑以对，神色丝毫不变。皇澈暗自心惊。当初只闻三皇子慕容徽如何天纵奇才，一见之下失望万分。而太子慕容遥从来都是文弱无害的，所以他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只是如今看来，却越发深不可测。
“深夜打扰世子，是遥冒昧了。告辞。”慕容遥语声平静，如沐春风的笑容，竟是要把这满园秋色尽都散了，“宁儿，我们走。”
宁儿一怔，正准备跟上。右手手腕蓦地一紧，脚下却是再也跨不开半步。回首看去，皇澈紧抿着薄唇，眸子盯着宁儿的脸，一言不发，左手却死死抓着宁儿手腕。宁儿目光落向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该是刚处理完伤口就赶来的吧。心中不禁一阵黯然。
“放手……”两个字轻轻从宁儿口中吐出，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情绪。
“你……当真这么绝情么。”皇澈的话中已然带了一丝哀求之意。他清楚的知晓，那个纵横于九天的凤若宁，谁也留不住，勉强不得。
“我绝情？”宁儿冷笑，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皇澈几疑自己看错了，可是心中却又比任何时候都雪亮。宁儿在乎自己，所以才会痛苦么？
“你在乎我，是么？”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却带着笃定。宁儿张口却无法辩驳。
“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没有后悔的余地。”皇澈清亮的眼睛看得宁儿一阵心虚。
慕容遥看着僵持中的两人，心中竟冒出一股酸意。是的，看到那两个人眉来眼去，看着皇澈对宁儿动手动脚，他就是不爽。很久没有冒出来的情绪，在这一天之内算是让他尝遍了。
“宁儿……”慕容遥的语声传来，宁儿恍若从梦中惊醒一般。
“放手。我要走了。”硬是将皇澈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宁儿将手抽出。
“走？跟着他走？！”皇澈语声一变，说不出的嘲讽。看着慕容遥，皇澈一字一字道：“若是这个人真的在乎你，今晚他就不会让你上场。”说白了，慕容遥也不过是个利用宁儿的人。这个道理，以宁儿的聪慧何尝不知？信任，只有一次，这是她说的话。
慕容遥神色一变，看向宁儿，却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对上皇澈，宁儿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总有人是例外。”轻轻一句话，皇澈便似被狠狠抽了一鞭子。慕容遥悬着的心也缓缓放下。他……是宁儿的例外？
“放你走，可以。若是我执意要太子留下呢？”
“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宁儿说话之时没有丝毫犹豫。
“那么，就此别过……”听到这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皇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既然那是她的选择，他，如她所愿。只是这次，他不要看到她离去的背影。
“公子，我们走吧。”宁儿面无表情。
慕容遥黯然道：“很不情愿么。若是后悔，你可以选择留下。”
“没有。”宁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悲戚，却还是绽放出一个笑容，“这是我的选择。宁儿多谢公子，在最后没有放弃宁儿。”慕容遥看着那个笑容，一时呆住。
悄悄回到太子府，慕容遥让宁儿住在自己旁边的屋里。毕竟这种事情没法对外边交代。皇澈虽然当时没有追究，难不保他日后旧事重提。
一想到宁儿和皇澈之间的牵连，慕容遥便觉得心里不舒服。可是他终究没有胆子问。当晚宁儿那种悲伤到平静的神情，让他根本无法开口。还好，宁儿选择留下。
太在乎宁儿的感受，是不是因为四年太久，人心也会变？还是该庆幸，直到宁儿真的离开的那一刻，他才看清自己的心？
看着少女熟睡的容颜，慕容遥轻轻将被子向上拉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总算他是君子，偷香窃玉这种事情是决然做不来的。宁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调皮的微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难得那个温柔的白衣大哥哥又回来了，她怎么舍得睡着呢？
第二天，昨晚宴会上的事情便传得满城皆知。宁儿一曲《高山流水》，让那个清绝冷傲的皇澈刮目相看。舍景霜而取宁儿，算来倒似是宁儿技高一筹。太子顾全大局，毅然献美，解了慕容徽之围，亦是佳话。当然少不得有小道消息，声称太子还恋着景霜，所以大方让出宁儿。至于宁儿是谁，知道的人说她第一次出现便是百花会上，不过来去匆匆。
拥有倾世之貌，琴技高超，更是与太子慕容遥和皇氏世子皇澈有暧昧，宁儿想不有名都难。加上她来历神秘，连身世都有几个版本传了出来。
而这位话题的中心人物，因为闹腾到凌晨方才睡着，此刻正躲在被窝里和周公玩捉迷藏。突然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震得她想睡也没了兴致。起床揉揉鼻子，自言自语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阿嚏”一走出房门，宁儿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到慕容遥正站在前面，匆忙一拜道：“宁儿见过公子。”
慕容遥听到这话，看到宁儿的谦卑，不悦道：“你我并非主仆，这些虚礼就免了。还有，身子不舒服么？”
呃？宁儿惊讶抬头。这……算是在关心自己么……
慕容遥见她气色不错，知道是自己多虑了，随即又道：“这几天你还是待在这，不要随意走动。”
“嗯。”宁儿点点头。她自然知晓今天要是自己出现在太子府，又会引起多大轰动。见慕容遥嘱咐了几句便要离开，她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说一下。
“公子留步。”刚说出这话，宁儿便下意识咬了下嘴唇。
慕容遥转过身来，奇道：“还有事么？”
“嗯。”对上那双淡淡的眸子，宁儿道，“关于宁儿和世子的事情，宁儿觉得……”
“若是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慕容遥淡淡笑着，拍拍宁儿的小脑袋，“我信你。”宁儿既然今天主动提起这件事情，定然是不想再对自己有所隐瞒。只是，宁儿当时悲伤的神情，还印在他的脑中。他自己也还没有心理准备去听这样的一个故事。虽然当时宁儿很快就做了决定，可他还是看出，被放弃的皇澈，对宁儿很重要。
几天过去，皇澈那边并无任何动静，慕容遥自然也放宽了心。宁儿天天在房中百无聊赖，讨了纸笔又开始摆弄那一大堆符号数字，一日三餐自有人送来。
这日，宁儿如往常一般专心致志研究着阵法，累了便打个哈欠。这一抬眼，却见慕容遥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肯定站了有好一会儿了。宁儿心跳无端快了起来，正好拍在嘴上的手忙把惊叫声按了回去。见到宁儿这样的神情，慕容遥不禁好笑。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慕容遥神情一黯。他不想瞒着宁儿：“宁儿，皇澈……他今天就要离开了。你……”说到一半，见宁儿脸色微变，慕容遥立刻停了下来。
“公子想说什么？”宁儿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照理说慕容遥的心情应该不错才对，怎么看着反倒低落下去了。
“就是……你……那个……”慕容遥说话时候的气都有些不顺了，最后忍不住冲口道，“你去送他么？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宁儿听了，眸光一转，淡淡笑道：“相见不如不见。反正我和他是敌非友，公子救我之时也该见过。那些伤虽非他所伤，却因他的有意而起，这便是我要告诉公子的往事。”想到当初那一掌，皇澈虽未用十成之力，但是若非自己内力深厚，只怕会命丧当场吧。他，当初要的是她的命啊！
慕容遥一时无语。本当那两人原是英雄美人惺惺相惜，因为误会而分开，却不料竟是这般收场。“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情的。”
宁儿看着慕容遥有些无措的表情道：“公子不必如此。这本就是事实，不说，并不等于不存在。”
慕容遥见到她的坚强，无端多了几分怜惜：“宁儿，对不起……”
“嗯？”
“没什么。”慕容遥终是摇了摇头。
难怪，宁儿会说那样的话。
宁儿多谢公子，在最后没有放弃宁儿……
百花会、中秋节，他两次都舍宁儿而去。只是以后，他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不是用说，而是用心保证！
 
第三章 离别
 
送皇澈的时候，慕容遥分明就能感到他冰冷的目光。不过自从宁儿对自己说了那些话以后，他的心里倒是再无芥蒂。
皇澈睨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霸气尽显，皇帝和慕容徽都不敢正面以对。慕容遥却是含笑看着皇澈，云淡风清。一个恍若天人下凡，一个正是人间王者。
普天之下，敢如此对皇澈的不过两人，慕容遥和凤若宁。皇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慕容遥心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送走皇澈后的京城果真并未平静多久。因为在他离开的两天后便传来了边关告急。皇雅早于一个月内集结三十万大军驻扎于边界，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直取九州。皇澈来到京城不过是个幌子，他的来去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皇雅便在这时暗渡陈仓，将重兵安排在边疆，随时准备着致命的一击。此时皇澈离开已有两日，加上这样严密的安排，恐怕早料到今日之局，要抓到他难如登天。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在三皇子慕容徽的教唆下，下旨太子率五万士兵于两日内出征。算上戍边的五万将士，太子手下也不过十万人。何况匆匆赶去如何敌得过以逸待劳的皇氏三十万大军。
慕容遥请求皇帝多给他些兵力，皇帝本是要答应的。可是慕容徽却说太子带兵太多，只怕动摇国之根基，皇帝遂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分明是要将慕容遥往死里送。
原来皇澈说的皇雅有事，竟然是这样的事。原来皇澈临走时的那丝冷笑竟是因为这个。而自己的亲弟弟，为了皇位尽不惜赌上江山安危，更狠心置亲哥哥于死地。
慕容遥眉间带着淡淡的疏离之意，深思之时，手中杯子掉在地上，发出清亮声响。宁儿正巧从外边路过，听到声音，轻轻叩门：“公子，宁儿可以进来么？”
“进来吧。”听到是宁儿的声音，慕容遥静静说道。
宁儿见到摔碎的茶杯，俯身将碎片拾起，一边拾一边笑道：“公子，出什么事了，竟然惹你那么生气？”
“宁儿，我要走了。”慕容遥脸上带着淡淡倦意。
“去哪？”宁儿奇道。
“出征、平叛。”
平叛！宁儿的笑容僵在脸上。如今敢的反叛的，不用说她也知道是谁。皇雅如何她不清楚，但是皇澈，她怎会不知。原来当日的选择，注定了要与另一方为敌。
看着宁儿僵硬的表情，慕容遥苦笑。伸手撩开宁儿额前碎发，抚上她白玉般的脸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慕容遥已然将她一把抱在怀里，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对不起宁儿，这次，我想任性一回！
宁儿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就算再笨的人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
当他温暖的唇离开之时，宁儿匆忙向后退了半步，满脸绯红。心，无端乱了。
初次见面，他是那个翩翩公子，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那一年，他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的一生。她不再是那个人人唾弃的小乞儿，却一步步走向那个万人称颂的凤若宁。再见面时，他的眉间多了算计，却还是会关心她。他救了她的命，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候，生命中唯一一丝亮光。
为了景霜，他可以任由她伤害自己，却也亲自为她上药。为了景霜，他可以将她送给皇澈，却在当晚就亲自去接她。就算比不过景霜，在他心中总还有一席之地。只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平复了心情，宁儿低头道：“多谢公子厚爱。”
听出她话语中的生疏，慕容遥苦笑：“对不起，是我逾越了。”似乎早该料到这样的结果了。
事实上，一直到慕容遥出征前，宁儿总是刻意回避着他。慕容遥走前将府中的女子尽都遣散了。那些人，不过是那人的影子。如今，便是连影子都要淡忘，他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了。宁儿听到这个消息，不过愣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算轴。期间因为流言早过，她又搬回原先的住处，由碧桃继续照顾。这几两日见宁儿闷闷不乐，碧桃直觉上知道她和慕容遥之间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只是这种事情外人不好置喙，加上宁儿的冷淡，也未必肯说。
换上戎装的慕容遥骑在战马之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看着这一切。本该是谪仙落凡，此刻却硬要套上战甲。然，那种风采依旧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皇帝老泪纵横。
慕容徽说：“祝太子殿下得胜归朝。”
慕容遥看着他们，却早不在意了。目光四下转动，想要寻找那个纤弱的身影。
最终黯然……
她，还是没有来……
一连十天过去，宁儿日日醉心于阵法。满屋尽都留下她画过的纸张，人却也渐渐消瘦下去。碧桃看在眼里，心下甚是着急。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她只好硬劝着宁儿出去走走，散散心。反正慕容遥给了宁儿令牌。宁儿见她提议，想到自己已经连日埋于题海之中也确实累了，便答应了。
蒙着面走在大街上，心思却由不得自己控制。躲避慕容遥只是在躲避自己心中的某种情绪。或许慕容遥是真的对自己好，但她要的是唯一。她也清楚的知道，他给不起。
虽然慕容遥每次都没有彻底放弃她，但是在她和景霜之间的两次取舍，她，总是被放弃的那个……
若要等到翌日再次被放弃，还不如从来只当他是朋友、救命恩人，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过了许久与世隔绝的日子，重新踏上府外的土地，宁儿的心境为之一开。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片繁荣之景，宁儿嘴角不禁露出些柔和的笑意。众人见了她们主仆二人，只当是出游的富家小姐。加上宁儿轻纱覆面，掩住容光，是以并不引人注目。京城，最多的就是有权有势之人。
所谓的边关告急，似乎并未对这样繁华的都市造成太多的影响。
随便走进一处酒楼，宁儿招呼着碧桃一起坐下，点了几个菜。如今已近中午，在外散心两人都有些饿了。碧桃素知宁儿没什么主仆观念，也不与她客气，坐了下来。
“嗨，你知道么？太子殿下刚到边关就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十万对三十万耶，对手又是百战未尝一败的皇雅。平常看太子殿下斯文安静，没料到战场上也那么厉害！”
“那又怎么样。我看啊，太子殿下这次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好处。你没听这三天来，根本没有消息传回来么。等皇雅稳住军心，进入相持阶段，兵力悬殊就决定胜负了。”
“老兄，你说这话可是要杀头的。”第一人好心提醒。
“老子说句实话都不行么。”那人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是口齿不清，想来喝酒喝多了，“你也不想想，皇上只给太子五万兵力。这可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
碧桃小心翼翼看了宁儿一眼，宁儿却是静静坐在那听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这件事情和她毫不相关。
“是是是！太子殿下这次出征凶多吉少，大家心里都清楚。三皇子一心置太子殿下于死地，这些大家也都知道。可咱们这些百姓能说啥。最多听到太子殿下胜利，心里为他高兴一下罢了。偏只有你这家伙，老往我们头上泼冷水。”
“这可不是泼冷水，是在说实话。你没见当时皇世子进城出城那气度，连皇上和三皇子都被镇住了。若是他回到边关，老子保证太子殿下有去无回……那儿好像有新消息传来了。”这人最后一句说得突兀，宁儿却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另外一些坐下的食客在谈论着什么，脸上满是忧色。
“那边关的王钟将军早跟皇氏一族结盟，太子早先能以五万人马给皇雅一击实属不易。听说如今皇雅以二十万大军困住太子两万人马，算起来也有三天了……”
手中的筷子夹那片菜叶，却是怎么夹都夹不住。宁儿紧紧咬唇，碧桃虽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看到了那双发抖的手。
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
宁儿从来都是微笑着的，不管是当初她赏侍女一巴掌，还是向婉妃服软。仿佛世上没有事情能入得了她的眼，更不用说乱得了她的心。只是这次……
那个少年的吻，似是犹在唇边，带着兰草的淡香。她甚至没有拒绝。因为，她也开始贪恋那种味道了么……
总是在患得患失之间，却忽略了慕容遥那眸底的哀伤。他这一去，只怕就是诀别。所以他才固执地在临走前，搅乱了自己的心……
原来，你竟是用这样的方式，来与我诀别……
伸手触上胸前的玉佩。六年来早习惯了将它挂于胸口，感受它带来的丝丝暖意。深吸一口气，仿佛是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宁儿狠狠将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来：“碧桃，我们回去！”似乎是她的动作太大了，引得满楼人的目光尽都停留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楼上传来一阵嘘声。又是一个被太子迷住的痴女人吧……
 
第四章 战事
 
不再耽搁，宁儿回去后就向廖总管询问了一些关于和慕容遥同时出征的将领的情况。廖总管觉出宁儿的与众不同，自然尽都告诉她。慕容遥手下两人宇文枫、程浩都曾受过慕容遥救命之恩，所以绝对忠心。至于边关传来的最新消息，宇文枫同慕容遥一同被围困住，剩下的程浩带领着两万士兵，多次营救无果，反而处处受制。
略略了解了一下情况，宁儿叫众人牵来战马血云，又向廖总管要了些银两干粮和证明身份的令牌。
廖总管指着她腰间令牌道：“这就是太子殿下的令牌了，世上不会超过三块。”宁儿一时错愕。
廖总管见她一身男装打扮，奇道：“宁儿姑娘，你莫非……”
宁儿朝他调皮笑笑：“如你所料，我要去边关。”轻松说起，仿佛那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这可千万使不得！”廖总管惊叫出声。本当宁儿不过是关心慕容遥，所以多问些情况，情有可原。只是若她要去边关，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出了什么事情，廖总管可担不起这责任。
宁儿笑道：“公子是宁儿的救命恩人，宁儿本就该为公子舍命。如今公子有难，宁儿岂可袖手旁观？”说到最后一句时，明明还在笑，眸中却透出浓浓戾气。廖总管心中一惊。
宁儿有令牌在手，想去哪儿廖总管是管不了的。临走前宁儿只吩咐了一句：“廖总管，提醒碧桃，我就不回去吃晚饭了，后会有期。”说着竟是双手抱拳，在马上行礼，将江湖上那套做的像模像样。廖总管却是一点都笑不出。
或许，她真的能够扭转战局吧。看着她那潇洒的笑容，廖总管心里隐隐有着这样的想法。
坐在大营之中，皇雅本是安心看书的，心头突然冒出烦躁之感，便合了书站起身来回踱步。她不过双十年华，却不似一般女子娇弱。身材高挑，生的并不绝美，但是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洒脱自然，不带丝毫造作。
忽闻帐外有人通传：“族长，世子回来了。”
皇雅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地走到门口，进来的正是满面风尘的皇澈。皇雅一见到皇澈，忙拉着他的手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慢，害我担心了那么久。”
皇澈见姐姐脸上不掩对自己的关心之意，淡淡道：“一路上回来都有人追击，耽搁了些时间。”
皇雅眉头微皱。这个弟弟自小为人冷淡，自从一年前回来后更是难得说话，所以大家都对他不怎么了解。只有皇雅心知肚明，皇澈水平还在自己之上。这回竟然有人能够将他的行程拖慢十天，必是不凡。“查出来是谁了么？”
皇澈冷冷道：“那些家伙至死不肯透漏受何人指使。不过我敢肯定，那些人和三年前追杀我的是同一个组织的。看作风，是江湖上传说的影门。”
影门，有影子的地方就有他们。来去无踪，专司暗杀。至于影门幕后之人，至今尚无人知晓。
皇雅道：“算了，你没事就好。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你明知景霜钟情于你，你明知景啸天掌握着慕容家的一半江山，为什么在宫宴上要舍景霜，选那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宁儿？你可知这一步，乱了所有计划。”她越说情绪越发激动，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皇澈低头不语，眸中却隐隐带着倔强。皇雅见他这样的情况，也不忍责之甚过，话锋一转，说道：“也罢，既然你爱美人不爱江山，那便让我看看宁儿到底是何方神圣，让我这个弟弟乱了方寸。”
这句话一出，皇澈本就不苟言笑的脸上更似结了千年寒冰，一抹痛苦之色转瞬即逝：“她走了。”显然不愿再多纠缠于这个话题，皇澈问道：“姐姐，这边战况如何？”
皇雅一听他提起这个，便觉得来气。本来只闻慕容遥徒有其表，却不知他亦是世上少见将才。五万人在他手中虽不似五十万，但是亦不远。若非王钟早与皇氏联盟，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冲散了宇文枫和程浩的军队，皇雅根本不会有机可乘，围住慕容遥两万军队。饶是如此，慕容遥依旧防守有度，以两万人马应对，让皇雅迟迟攻不下。
皇澈听到此处，亦说了京城见闻，那三皇子慕容徽外强中干，反而是太子慕容遥韬光养晦，深不可测。
皇雅听了暗自皱眉。本当以景霜控制慕容徽，再将慕容遥逼到此处，便可颠覆江山，现在看来，却是算漏了最重要的一步棋。随即她不怀好意地看向皇澈：“不过既然你来了，让慕容遥殒命于此不在话下吧？”皇澈闻言笑笑，不置可否，唯有那双眸子里流露精光，帝王之气尽显。
军中，慕容遥已有五天未曾解甲，只有累时，方才偶尔闭一下眼。宇文枫看着这个俊美男子伏案挑灯，本就病弱的身子更显单薄。送他出京，他的父亲和兄弟便已经放弃了他。策动内乱，王钟也背叛了他。只是他还必须为这两万弟兄的生命负责，他的肩膀还必须担负起慕容氏江山的责任。所以他不能倒下，即使只剩下最后一人。
本想开口劝他休息，却在触到他眉间淡然冷漠的时候生生收住了话语。
慕容遥伸手将裹在身上的袍子扯了一下。可是身子依旧经不起那丝丝寒意。抬头看见宇文枫正在旁边，他吩咐道：“宇文，去拿些酒来。”
宇文枫转身出帐，须臾便将一袋子烧酒送至慕容遥面前。接过酒饮了一小口，一股热气便从喉中散发出来，驱走寒意。脸上带起嫣红，止不住又开始咳嗽。
“太子殿下！”
慕容遥以手示意自己没事，撑着身子道：“你还是先去歇息吧。”宇文枫眼眶一热，嘴刚张开，慕容遥笑着打断道：“我无妨。不会舞刀弄枪，也只有在这些事情上多出一些主意了。硬仗还是要靠你们打，可要把身子养好了。”宇文枫见他这么说，只得退下。
慕容遥刚放下手中烈酒，一个黑衣身影闪入营帐。慕容遥见到他来，问道：“影，现在是什么情况？”
影回答道：“影门派去追杀皇澈的人全部丧命。现在皇澈应该已经到边关了。”
眉头皱起，慕容遥道：“以前只闻皇雅如何了得，皇澈一直默默无闻，看来是我们疏忽了。对了，查到皇澈是什么底细了么？”
“据属下调查，皇澈直到一年前才出现在众人眼里。以前虽然知道皇雅有这么个弟弟，但是连族人都很少见到他，所以不甚了解。不过一年前，他突然带回去无数金银财宝，为皇氏招兵买马出力不少。若是属下推测没错，他本身武功也是深不可测。”
“只有这些？他一年前干过什么，没有查出来么？”
宁儿，和皇澈认识，一年前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慕容遥又喝了一口酒，隐隐觉察出其中一些事情，但又不甚明了。
“属下无能，并未查出。”
“那就算了，你先下去吧。”慕容遥以手抚额，挥手示意影退下。
一个皇雅便难以对付了，再来一个皇澈无疑是雪上加霜。看皇澈天生的气质，便知此人来日非池中物。论行军布阵，慕容遥也多有涉猎，可惜最缺的就是兵力。五万对上三十五万，尚有一线生机，可是程浩和他们失散，只怕此刻亦在苦战之中。想到此处，慕容遥又喝了一口酒，强撑着身子继续低头研究，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捏紧了。或许，只有这样了……
这夜大约是沾了酒气，慕容遥在清晨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被宇文枫叫醒，竟是染了风寒，头痛欲裂。
宁儿日夜兼程赶到边关已是两天以后，一身青衣尽是灰尘。好在以前江湖上混过，所以也不觉得累。只是可惜了那匹日行千里的枣红马血云，两天日夜疾驰，整整瘦了一圈，总算勉强没倒下。
走到营帐之前便被守卫的士兵拦下，硬是不让宁儿进去。宁儿好说歹说，将令牌塞给那守卫，守卫才怀疑地瞪了她一眼，留下另外一人看守，独自进去通报。
“将军，营外有个自称姓宁的琴师要见你。说是太子殿下派来的。”说这话时，那守卫一脸不情愿，双手奉上令牌。
程浩听了，微微思索一下，记忆中并无这个人的存在。看那个令牌，倒是慕容遥的。只是这时候，还是万事小心为上。焉知他不是派来的密探。刚想说不见，话到嘴边就想起了什么。
太子殿下……宁……琴师……
莫非就是那个一曲倾城的宁儿！
想到此处，程浩觉得见见也是无妨，便道：“让她进来吧。”
一路走近军营，宁儿看四周戒备森严。虽然此时程浩处于下风，但是士兵行事丝毫不乱。又及刚才守卫那种小心谨慎的态度，想来程浩治军严谨非浪得虚名。
到了中军帐营，宁儿见到程浩便跪下道：“宁儿见过程将军。”宁儿一身男装打扮，倾世姿容依旧，只多添了几分书卷气。
程浩见到眼前的身影，正是当初宴会上见到的那个抚琴女子，不禁有些心驰神往。当日那个坦然无惧，笑对皇澈的女子，一直都是众人口中争相传颂的话题。是敬？是服？程浩不清楚。但是从皇澈和慕容遥眼中，至少他知道，这样的女子不会属于自己。
“你……快起来，这于礼不合。”一时慌了神，差点就要伸手将她扶起。不知如何称呼宁儿，若说是太子的人，可又不见太子说纳她为妃，只得以“你”代之。
宁儿听了，起身抬头。细细打量着程浩。虽然在京中对他偶有听闻，这次却是第一次细看。他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肤色微黑，生的英俊，剑眉星目中透着凌厉。传闻中程浩行事果断，做事绝不手软，看来是对的。
微微一笑，宁儿道：“程将军，宁儿是太子手下做事的人，称呼我宁儿便成。宁儿此次前来的目的，将军大约是猜到了。”
宁儿……她是慕容遥的手下？！
“你……是因为太子殿下而来？”
“嗯。太子殿下对宁儿有救命之恩，听闻太子殿下被困，所以赶来了。”一次次帮助慕容遥，自然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宁儿心里暗暗想着。
“可是女子上战场……”程浩皱眉。虽然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只是这也太……
“程将军说笑了。宁儿手无缚鸡之力，又最是惜命，上不得战场。行军打仗，宁儿也是一窍不通。”
“那……”程浩满脸疑惑。
“宁儿可在三日之内将将军两万大军训练成不输于二十万的军队，随后便全赖将军调度了。将军可有信心救出太子殿下？”抿嘴一笑，宁儿看着程浩，只等他的回答。本以为要费很大的力气，不过看到程浩的治军态度，三天应该足够了。
“有。”程浩接口，眼中尽是傲然。
 
第五章 前夕
 
皇雅不耐地来回走动着，皇澈皱眉道：“姐姐，别老在我眼前晃悠。我的头都快被你晃晕了。”
皇雅一听，立刻垂头丧气道：“好吧，我不走了。那你总该告诉我到底怎么打算了吧。都来了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一边说着一边蹭到皇澈身边，脸上尽是谄媚笑容。皇澈拿这个姐姐没办法，暗中大皱眉头。看着皇雅亮晶晶的眸子，终于长叹一声。皇雅知道这便是表示皇澈的无奈，接下来自己要知道的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
果然皇澈接下去便道：“慕容遥两万士兵驻扎在高出，若我方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时间越长，我方优势越明显，这就是你至今围困他的原因。但是慕容遥对我方连日的试探，却发现的我军力量薄弱之处，若他要强行突围，或可成功，虽然要付出极大代价。到了万不得已，他一定会用这招。放他那样的人回去，便似纵虎归山，这是你想要快些消灭他的原因。”
“嗯嗯。”皇雅连连点头，“果然是我弟弟，才两天就把形式看那么清楚！”
皇澈摇头道：“不是两天，是在路上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事情了。”皇雅一愣。皇澈却自顾自说下去：“所以这场仗，我们便以攻心为上。”
“攻心？”皇雅心中暗自赞叹，但是又万分不解，“如何攻心？”
“慕容遥是难得一见的对手，但是他们那些人有个致命的弱点。”
“嗯？”
“你可知，慕容遥是被皇帝和慕容徽逼来送死的？慕容徽那是景霜吹了枕边风。若是慕容遥知道出卖他的是爱了十多年的女人，还不知会伤心到什么程度。”皇澈露出一丝冷笑。
“你的手笔？果真够狠啊。我现在倒有些可怜那个慕容遥了。”皇雅故作幽怨。
皇澈眼中闪过一抹杀机，随即他淡淡道：“重点不在这。而在于，除了程浩的两万士兵，慕容遥知道绝对不会再有援军到来。至于那些跟随他的士兵，若是知道没有生机，加上粮草和御寒衣物的缺少，士气低落。到时候若我们能去招降，必定有很多人投向我们，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办法不错。”皇雅在一边点头。
“据我估计，慕容遥最多还能撑三天。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三日内尽量削弱他的实力。只是此刻慕容遥还应付有余，我们不宜有大举动。再过两日，正是军心浮动之机，到时候策动那些将士谋反，才是绝佳时机。三日后他若降，固然不错。若要死战，也不过以卵击石。”停了一下，皇澈道，“当然，为了防止一切可变因素，我希望姐姐去掌管那十万拦住程浩的军队。”
“是了，若是程浩来援，必然又是一番苦战。”皇雅皱眉。
皇澈接口道：“程浩行军打仗远不及姐姐，姐姐只要阻止他来救援就好。三日后便是慕容遥授首之日，到时候你我再合力追击，五万士兵必然有来无回。”
皇雅听了皇澈一番言论，心里赞同万分，只是心中冒出些疑惑：“你很重视这次的事情？这可一点都不像你。”记忆中皇澈做事很少认真，一认真起来便极度可怕。
“不过是重视慕容遥这个对手罢了……”皇澈轻叹，话语之间有些自己都不明了的意味。
“呵，没想到世上除了凤若宁，还有你看重的对手。本来以为胜了凤若宁，你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呢。”皇雅眼中尽是调侃，说着站起身来拍拍皇澈的肩膀道，“我今夜就出发。”看着皇雅的远去的背影，皇澈一阵沉默。
缓缓闭上眼睛。姐姐，你不知道，早在若宁走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心输给她了……
“下雪了……”伸手触着一片冰凉，慕容遥眉头皱起。如今距皇澈回营已有两日，敌方却丝毫没有动静。看来皇澈不动则矣，一动必是致命一击。
“太子殿下，您还是回去休息吧。”宇文枫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白衣如雪的慕容遥，满心担忧。他已然病了两日，连日高烧不退，就是站起也算勉强。此刻站在风雪之中，不住得咳嗽，分明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慕容遥听到宇文枫的话，只是嘴角向上扬起，眼中露出迷茫之色。无意识地望着远方，慕容遥轻叹：“三天，还有三天……”
“三天？”宇文枫好奇慕容遥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我们被困了四天了。不但兵力不够，粮草和御寒衣物也不足。最多还能再撑三天，那是我们的极限了……”带着叹息的意味，慕容遥扬起头望向苍穹。寒风吹起他黑色的发丝，在一片苍茫之中更显得仙姿神骨。吸了一口气，慕容遥闭上眼睛，低沉的话语从他口中溢出：“若是到了那日还没有转机，那便不需要无谓的牺牲了，你们降吧……”
“太子殿下！”宇文枫惊呼，立刻跪在地上道，“臣宇文枫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慕容遥转过身来，笑着扶起他：“宇文，我知你心性。此刻事情还有转机，但是到了那一日，我希望你凡事以性命为先。”
“太子殿下！”宇文枫对上慕容遥那双清澈的眸子。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们先进去吧。”止不住又开始咳嗽，慕容遥脸上闪过一抹血红。脑子开始有些昏昏沉沉，扶着帐篷才勉强站稳。宇文枫小心翼翼将他扶进帐中，待他躺下之后又盖上厚被子。
北方苦寒，慕容遥的身子本就难以承受，加之多日不眠不休，不生病才奇怪。本该多喝热水，可是天寒地冻的，别说热水了，除了人的体温，根本就没有一样热的东西了。想到这些，宇文枫心里隐隐开始担忧，眉头不由自主皱到一起。慕容遥这三天能否熬过还是个问题。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宇文枫终是轻叹一声，走出帐子。待到宇文枫离开，慕容遥翻了个身，张开眼睛，盯着帐子发呆，神思早已飘到了远方……
宁儿，对不起。这次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熬过这三天。若是援军到了，让这些士兵活着回家，总好过待在异乡。若是援军未到，那便留了他们性命，我一死，也不负了这姓氏。想起少女清丽容颜，慕容遥眼前一阵迷糊，仿佛宁儿正在眼前朝他微笑，伸手去触时，却又消失无踪。竟是起了幻觉么？慕容遥嘴角逸出一丝苦笑。无论如何，宁儿，永别了……
宁儿正提起笔，手却无端开始颤抖。一滴墨水滴落于宣纸之上，淡淡化了开去。皱起眉头，正欲落笔，帐外走入一个身影：“见过将军。”那人欲要多言，见到男装的宁儿，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站在宁儿身边的程浩见他这般神情，便道：“宁公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属下收到消息，皇澈已经安全回到敌营。”
他安全回去了！宁儿一时呆愣，不知是喜是忧。心中却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还好，他没事……果然还是在乎他的，宁儿苦笑。
进来通传的人继续说了下去：“由于消息不通，皇澈是两日前到达的，至今才收到消息。第二个消息是，皇雅今晚会启程，亲自指挥阻挡我军的十万军队。”
“皇雅亲自来？”程浩惊讶道，“那太子殿下那边……”
皇澈对上慕容遥！
宁儿如遭雷击，手中的笔再也无力握住，缓缓滑落。低下头，盯着纸上化开的墨迹，一如自己的脑子，一片漆黑。
慕容遥是今生想要守护的人，皇澈是今生最不想伤害的人。可是，他要伤他……
捏成拳的手渐渐开始颤抖。如今，该如何？宁儿死死咬着嘴唇。
程浩觉察到宁儿的失态，虽然不明了那三人之间的牵扯，但是宁儿的为难倒是看出来了。以眼睛示意那士兵出去，程浩伸手拿起笔，将它小心搁置于砚台上，又把脏了的纸拿开。随后他转身故意曲解宁儿的意思，问道：“宁儿姑娘可是在为皇雅的事情担心？”
皇雅？这话问得宁儿回过神来，方才想起这次来的目的。只要保公子平安，子谦无恙，便好。如今近在眼前的敌人是皇雅。
“程将军，皇雅这人如何？”眸子深邃，有种不明的情绪涌动。
“平心而论，战略计谋均在我之上，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她百战未尝一败，绝非虚言。”
宁儿又问道：“若是以二十万兵力对上她领导的十万兵力，可否将她打败，救出太子殿下？”
程浩想也没想便回道：“不行。”
“为何？”
“和皇雅对阵，程某不敢托大，二十万对十万，胜负五五之数。若是再要突破皇澈的二十万大军，只怕力有不及。”
宁儿见程浩说得郑重，眉头锁起。转而宁儿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程将军，以你之见，太子殿下的军队还能拖上几日？”
“连今天在内，最多三天吧。”
“三天么……那便试试吧。”宁儿垂下眼帘，执笔在纸上画出了一张详细的布阵图。一个时辰过后，宁儿将那张图递给程浩，淡淡道：“百人为一组，以鼓为号，按这个阵法训练，两日为限。以程将军之能，应当不是难事。宁儿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是……”
明明近在咫尺，程浩却看不清宁儿眉间神色。只听到她口中轻轻吐出的三个字，带着恍若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嗜血魔力。
“修罗阵……”
 
第六章 龙吟
 
“太子殿下，皇澈开始行动了。”宇文枫走进慕容遥营帐。
“哦？”慕容遥眉毛微挑，“他果真是要用招降这招么。”
“殿下神机妙算。”宇文枫在心里暗暗佩服。慕容遥早就吩咐过他了，要他在军中承诺，坚守三日，三日之后或有回乡契机。大部分人知道，就算投降了也会被敌方将士看不起，以后日子绝不会好过，兼之永无回乡之机，便也生出决一死战的豪气来。皇澈自知慕容遥绝不会袖手旁观，这样的举动倒也在考虑范围之内。
这一场攻心之战，慕容遥尽力将投敌人数降到最低，而皇澈最大限度争取降兵，不分胜负。
看看天色，慕容遥站起身穿上战甲，笑道：“宇文，准备迎敌。”宇文枫正在惊疑之时，传令兵匆忙跑来，口中大呼：“报！”
“宁公子？！”皇澈手中握着皇雅传来的消息。据说两日前有个少年拿着慕容遥的令牌找程浩，被程浩奉为上宾，外人不可得见。自从他去了以后，程浩便突然开始了奇怪的训练，难窥其真意。
宁公子？会是她么？那个决绝的背影，夕阳的余辉……
皇澈摇头甩去脑中影像。这关头出不得半点差错，只好待攻下这块地方再去确定……
“带信给族长，要她加倍小心，以策万全。”
静静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宁儿望着天空，任发丝随风扬起，又缓缓落下。如今已经过了两日，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皇澈月下的背影，慕容遥临走时的那一吻，在脑中交替出现。刚闭上眼睛，耳边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宁儿一惊，坐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是程浩。
“程将军，有什么事么？”自从把修罗阵的图谱画给他以后，宁儿便再没见过他，只知这两天的训练特别严酷。
程浩缓缓道：“宁儿姑娘，影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要我做好最坏的打算。你是女子，本不必牵扯到国家大事之中，所以……”
“所以程将军要我离开么？”宁儿静静的站着，那双眼睛似是能将人看透，让程浩生出些心虚。
“是。”憋了良久，程浩才吐出这么个字。
“快要开战了吧。”宁儿轻叹，望着远方山峦，那处正是皇雅驻兵之地。兵马来往，透着肃杀之意。转而神情一变，宁儿笑道：“程将军不必担心，只要将那阵法练熟了，破皇雅的十万大军应当不在话下。”说这话时，分明是那样成竹在胸，程浩脑子一热，竟也多出些信心来。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宁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转身望向天边的夕阳，将苍茫的山林染出一片血红，宁儿紧紧咬着嘴唇。用修罗阵破十万大军，真的一点都不在话下……
只是，若有报应，愿一切罪孽尽归吾身！
“殿下还是……”宇文枫看着一身戎装的慕容遥。连续几日的病已经将他的身子折磨得不像样了，仿佛被这寒风一吹便要散去。如今慕容遥还在病中，根本受不得寒。
慕容遥轻轻摇头，脸上俊逸潇洒的笑容仿佛有感染力一般，将宇文枫的话堵在喉头：“宇文，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但是我若不出去，如何稳定军心，如何对得起这些愿意信我的将士。”
“开战了……”唇边逸出的三个字，在风中消散。
静静坐在马上，看着山坡上刀戟相交，看着红色的雪花飞扬。破碎的生命，只为了那个承诺，那个回乡的契机。
宇文枫一骑当先，冲向敌军。黑衣身影纵横在血色之中，近身五丈之内犹如修罗屠场。笔直的身躯挺立于战场，震慑人心。
一个个士兵倒下，一条条生命流逝。慕容遥苍白的手抓着缰绳，微微颤抖。作为医者，救一个人有多难，慕容遥是知道的。而如今，竟是要看着生命消逝，却什么都做不了。要留下是多么不易，而消亡却是多么简单。生命，在这一刻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果然，即使有这般翻覆天下的能力，自己也根本不适合坐看这修罗场。
举目远望，山下那个蓝衣身影，坐在黑色战马之上。凌厉的气质，毫不掩饰的杀气，竟是那样张扬恣意。
仿佛感觉到什么似的，皇澈抬起头来，对上一身战甲的慕容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转眼看着宇文枫，皇澈眼中厉芒更甚。那家伙是慕容遥手下一员大将吧，五丈之内竟无活口，平白折了己方兵士，添了敌方士气。
当下再无迟疑，皇澈催马上前。宇文枫正杀得兴起，见到皇澈前来，正合他意，左手拉住缰绳直冲皇澈，右手手腕一翻，手中大刀直往皇澈项间斩去。皇澈冷笑，身子向后一仰，贴着马背堪堪躲过这一刀。刀锋从身前划过，带动寒风，刮得脸颊生痛。
这一刀之力，皇澈已然看出宇文枫的底细。右手迅速扣上腰间剑柄，在宇文枫回刀斩落之时拔剑而起。
“锵”一声巨响，刀剑相交！
下一刻，战场上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宇文枫呆呆地看着手中断刀。一招，只用一招，皇澈便斩断了他的刀！
抬头望去，那把剑……
微微颤抖的剑身之上刻着青色飞龙。剑身周围透着透着寒气，犹如白霜笼罩。冲天的气势，恍若飞龙翔于九天。
龙吟于九霄，是四百年来再次重现于世的龙吟剑！
龙吟剑在皇澈之手，这样的事情比其他一切都更能打击人心。龙吟凤鸣，是不败的象征，是王者的象征，这样一个传说早就在中原流传了几百年，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遇龙吟凤鸣而万众俯首。
慕容遥呆呆看着场中剧变，竟是释然笑了。当一个赌徒输光手中所有，便到了穷途末路之时。皇澈的底牌，是传说中不可战胜的龙吟剑。如今己方身心俱疲，再受这般打击，已然没有生机。
龙吟剑架在宇文枫项间。宇文枫抬头倔强地对上皇澈双眼，带着倨傲。然，皇澈那傲人的气势，竟让他根本不能多看。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慕容遥缓缓下了战马，一步一步走下山坡。纵使是败者，在他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情绪。仙谪凡尘，宠辱不惊。
周围士兵都纷纷给他让出了路。此刻，便该有个决断了！
踏着一路红雪，慕容遥的心情也沉重万分。
这条路很短，短到只用一刻便能走完。这条路又很长，长到需要踏过万千将士的鲜血。路的尽头，便是生命的尽头。
一步步走近皇澈。他在马上，受着万众敬仰，他在马下，不过是颗弃子。
十丈，五丈，三丈……
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嫣红，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慕容遥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子。强弩之末，大约如是。
白羽箭破空，直指皇澈。皇澈一惊，手中龙吟横削，将箭劈为两半，坠落于地。宇文枫乘着这当口，翻身下马，越到慕容遥身前，竟是要以死相护。
皇澈大怒，看向射箭之人。
程浩？！
宇文枫几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可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明明就是程浩那小子！三天，那小子越过十万大军，单枪匹马赶来？！太呆了还是嫌命太长？！
“总算赶上了。”程浩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中弓箭对准了皇澈。若是皇澈分心顾及宇文枫，这一箭定然射出。他身后一个身影缓缓移动，跳下马去。许是那人太小，众人一开始并未注意是两人一骑。
那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场中三个人影。
慕容遥和皇澈心神俱震。一个最不可能也最不该出现的人，此时，此刻，出现在了此地。宁儿！
宁儿看看皇澈，清冷少年脸山的肃杀之气淡去许多，露出些许温柔。她缓缓走向皇澈。慕容遥心头一惊。魂梦相牵之人就在眼前，却抓不住，看着她一步步走到皇澈身前，踩在自己心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又从口中喷出。宇文枫忙将他扶住。
“你……”
“援军来了，我们讲和吧。”宁儿抬头定定看着皇澈，带着不甘。寒风吹过脸颊，眼中闪过一抹湿意。
皇澈如遭雷殛：“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么？”
明明是曾经合作无间，笑傲商场的挚友，如今，在战场，却是争锋相对！
明明一个握着龙吟剑，一个有着凤鸣刀，再难像当年那样刀剑合璧么？
紧紧咬着嘴唇，只怕下一刻便会失控，宁儿缓缓闭上眼睛。那样热切温柔的眼神，曾经不属于她，而今，他明白地告诉她。只是，回不去了……
“不然呢？世子以为，我来还会有其他事情么……”一字一句从口中吐出。明明是不想伤害的人，却用最能伤人的话回答。
“为什么不看着我回答呢？”皇澈冷笑。
宁儿轻轻说道：“不敢。”
不敢看那让人心痛的眼神，不敢肯定自己在下一刻是否能守着自己的立场。
“不敢？”皇澈有些自嘲，“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情。”
那边宇文枫看着两人打情骂俏，而慕容遥的脸色越发苍白，心中气极。宁儿此刻虽是男装，但是他很容易就把她认了出来。正要开口喝止，慕容遥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让她自己决定。”
“此刻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来是想与世子讲和的。”宁儿神色恍惚，却透着决然。
“讲和。”皇澈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宁儿脸色一白，随后转身看着来的方向，淡淡道：“世子若是不信，稍待片刻就知。宁儿衷心希望世子不要作出错误决定。”
远方战鼓之声隐约传来，皇澈凝神静听。凤若宁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此刻她并未拔出凤鸣刀，当是不愿与自己为敌。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何事？”皇澈力持镇定。
“十万……族长……全军覆没……”那个士兵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倒地气绝。
全军覆没？！
 
第七章 争锋
 
任是别的字尽都没有听清，这四个字是万万错不了的。
全军覆没！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皇澈的手紧紧攥成拳。
战鼓之声越来越响。皇澈脸色瞬息万变，不可捉摸。狠狠看着宁儿，他方才咬牙道：“今天我才识你！”
宁儿不怒反笑，争锋相对：“这世上，人人都可说我。唯独你，皇、澈，没这资格！”
为了天下出卖救命恩人，为了天下挑起战争，无可厚非。本是成王败寇，如今你输了这十万大军，咎由自取，也怨不得他人。
他与她，非敌非友，亦敌亦友。这就是皇澈和宁儿，旁人做不得，做不来。
皇澈像是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看着宁儿，周身渐渐散出杀气。便是远离他一丈之遥的宇文枫，也觉阵阵寒意。宁儿却轻轻一笑，并不在意，随意向皇澈看去，气势丝毫不在他之下。皇澈的狠，宁儿心知肚明。宁儿向来不多计较什么，但是若被逼急了，骨子里的狠，绝不会比皇澈少半分。
“我选再战。”皇澈目光冰冷，宁儿淡然处之。若是早经历过一次在他手中死里逃生，此刻又有何惧。
“那世子可要想清楚些。”宁儿缓缓道来，“修罗九变，如今这修罗阵不过到第六变。要是真到最后一变，皇氏二十万大军可就没有丝毫退路了。不死不休。世子可要再战？”那“不死不休”四个字，宁儿特意加重了语气。
修罗阵！慕容遥皇澈听到此处，都僵在当场。
阵法大致分两种，一种为“攻”，一种为“困”。
以困为主的，不过设些迷惑眼睛的东西，入阵之人不得法门就被困住。比如宁儿曾经对付婉妃时所用之阵。只要不在其中活活饿死，于人无害。
另一种则是以攻击为主的阵法。一入阵中便会受到各种攻击，只有熟悉阵法或者武功极高的人才能安然脱身。而其中最强的又有三阵，五行阵，八卦阵，修罗阵。五行八卦同出一源，顺应天地五行，是为“顺天”之阵的极致。修罗阵却刚好相反，因其过重的杀伐之气，有违天和，是为“逆天”之阵的极致。
慕容遥和皇澈皆是自幼博览群书，就算阵法造诣不高，这种存在于传说中的阵法也肯定听说。
从凤若宁口中说出的话，假不了。她确确实实用了逆天之阵，修罗阵。若非如此，怎能越过皇氏十万大军。皇澈神色瞬息万变。再战么？孤注一掷，不过以二十万人性命与五万人相搏。
“我姐姐呢？”若是皇雅出事，皇澈绝不善罢甘休。
宁儿冷笑道：“无事。既是讲和，自然会拿出诚意来。”
战鼓之声愈近，众人举目望去，浩浩荡荡的血红色队伍从远处赶来。行军之间暗合阵法，丝毫不乱，正是慕容遥手下兵将。当天地间只剩下杀意，那便是修罗屠场，胜者存，败者死。他们已然越过十万人的尸体，向前走来。
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子，银白面具覆在脸上，当是皇雅。她以绝顶轻功小心避开修罗阵，快不得，慢不得，躲不得，击不得，因为这是宁儿安排的唯一一个活眼。若是皇雅想要活命，就必须要随着阵法的移动而移动。有违，生死依天命。
皇雅被告知时尚且不以为然。直到看到两万大军冲入己方军队，那些将士眼中的癫狂，丢盔弃甲，被屠杀时的毫无还击之力，心中才感到恐惧。修罗阵，带着那种可以吞噬灵魂的嗜血。
于是，她被宁儿用这种奇异的方法安全带至此处。
皇澈见到皇雅没事，转头看向宁儿。宁儿耸肩笑笑，道：“世子以为如何？”
根本猜不透宁儿的想法，那双幽深的眸子深处，便是连皇澈也难以进入。没了刚见时的惊喜和矛盾，便只剩下一片宁静。
该死！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皇雅从修罗阵中脱身而出，细牙紧咬。以她之傲，从来没在人手上栽过。程浩水平有多高她是知道的。问题就出在那个神秘莫测的宁公子身上。
看向场中。一个和程浩穿着相同的少年扶着身边虚弱的男子。那个少年应当就是和程浩齐名的宇文枫了。至于他身边的……太子慕容遥……传闻慕容遥身子不好，此刻情景倒也在情理之中。虽则容颜苍白，亦无损仙容，确实不下于皇澈。皇雅打量一下这个凭两万人马支撑到现在的少年，却发现他眼中尽是担忧。
顺着慕容遥的目光看去，皇澈对面站着一个白衣身影。虽然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但是那种气度，很容易就猜到他是谁了。那个罪魁祸首，宁公子。
明明是嗜血的修罗，明明十万大军尽都毁于他的修罗之阵。可那人站在那，却似天神下凡，好一副神仙皮相。
尸骨成山，血流成河。造成这一切的人却可以超然世外，不沾一丝血腥。
皇雅发现自己心里尽是嫉妒，嫉妒地发狂。那个胜者！毁了自己的一切！
瞅着程浩愣神之际，皇雅一掌拍落他手中弓箭。彼时众人目光尽都落在皇澈身上，是战是和尽在他一句话，是以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直到程浩惊呼，为时已晚。
拉弓，射箭，一气呵成！箭头直指宁儿，不带丝毫退路。皇雅双目通红，此刻只想毁了他，毁了那个夺去她一切的宁公子。
“小心！”程浩大呼。
宁儿还未回过神来，正欲转头，眼角黑影闪过，便被一个身影扑到地上。白羽箭贴着两人的身子飞过，直没入雪中，没了踪影。
程浩趁着皇雅一箭射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一举将她制服。
“咳咳……”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洒在宁儿雪白的衣服上。她，也总算沾上了血迹。皇雅冷笑。
看着散落在雪地上的零星血迹，宁儿心头一颤，早知自己是被谁救了。咬牙撑着身子，将慕容遥扶起：“多谢公子。”
明明是担心身边这人，才不远千里赶来这个地方。真正见到了他，却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要他没事，便好。可是，看来错了……
“世子，还没有决断么？”明眸对上皇澈，已然有了怒气。皇澈，不独你会生气，不独你有想要珍惜的人。皇雅的命给你留下了。慕容遥的身体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皇澈转眼看看皇雅。宁儿的意思，他看在眼里，若是把她逼急了，只怕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放了皇雅，今日休战。”皇澈朝宁儿淡淡道，“为了救命恩人做到这样，也难为你了。”说罢他便拉着缰绳，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开。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皇氏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队伍，如潮水一般退去。
慕容遥只觉扶着他的手一紧，心头一黯。
“公子，身子要紧。”宁儿低头闷闷说着，睫毛扑闪，脸上神色任谁也看不清。慕容遥由她扶着，往营帐走去。宇文枫程浩跟在两人身后。走到营帐里，宇文枫程浩便再未进去。
将冰冷的战甲脱下，宁儿扶着慕容遥躺到榻上。触着他冰凉的身子，心中涌出一股酸意，泪水不争气地流出。
慕容遥见她此刻神情，心头涌出一股暖意：“宁儿，你……”
正欲伸手为她拭泪，宁儿却比他更快一步，隔着被子按住他的肩膀，慕容遥挣扎不得。“好好休息，手不要乱动。”宁儿眉头拧在一起。
听到这话，慕容遥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吃到糖的小孩子，乖乖躺在那，当真一动不动。
宁儿呆呆看着他，那样干净的笑容……
慕容遥被宁儿这种眼神瞧得心慌，脸上一热。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郑重道：“以后不要这样冒险了……战场，一点都不适合你。”
宁儿闻言，随即笑道：“公子，这话用在你身上最适合。”
慕容遥错愕，宁儿收起笑容，轻叹道：“若是我不来，公子也不会选择决一死战。看不得这两万将士战死沙场，看不得天地间除了血，没有其他颜色。真的，一点也不适合。”看着眼前苍白的容颜，心中泛起一丝温柔之意。
“那你呢！”慕容遥有些激动，“难道你就适合么？！”
宁儿脸色一沉，低头缓缓道：“或许……”不合适……
可是，即使心有不忍，为了达到目的，也会不择手段，不计后果……若是景霜陷于危难之中，而救她必须踏过十万人的生命，你不会做，你宁愿在听到她死讯的时候追随她一起。这便是我和你的区别。
而我和皇澈做得出。不同的是，我以守护的名义，皇澈以梦想的名义，却干着同样的事情——无情的杀戮！
“对不起，我……”慕容遥有些心慌，“咳咳……”
宁儿猛然惊醒，用丝巾拭去他嘴角的血迹，急道：“你……药呢？！”
慕容遥伸出苍白的手，紧紧抓住宁儿柔荑，笑道：“兵荒马乱的，连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中，怎会有闲情管这个。”
没……没药？！宁儿不假思索：“是什么药，我想办法！”
慕容遥却再不答话，心安理得地靠在宁儿怀里。也不知他是睡了还是晕了，留下呆若木鸡的宁儿。
想要离开，偏偏被拽得死死的，脱不得身。应该，不是晕了……
 
第八章 戏斗
 
“姐姐……”皇澈看着脸色阴沉的皇雅。摘了面具的皇雅脸上尽是煞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是个人都会生气。况且那还是皇雅领兵之后首次战败，败得一塌糊涂。
“她就是宁儿。”皇澈轻声说道。
冲动之下，皇雅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揉着额头，宁儿，宁儿，肯定在哪听过。
——为什么在宫宴上要舍景霜，选那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宁儿——
——也罢，既然你爱美人不爱江山，那便让我看看宁儿到底是何方神圣，让我这个弟弟乱了方寸——
是她！宁公子是她！皇雅像是被火烧着一般，跳了起来：“宁公子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宁儿？”皇澈不言语，算是默认。皇雅看到他阴沉的脸色，讪讪闭上了嘴。
倾国之将才，比心慈手软的慕容遥更可怕。
而这个让皇雅感到可怕的人，此时正陷入平生最束手无策的事情之中。
满脸无奈地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慕容遥，宁儿发现自己僵硬地坐在那，手臂酸了，腿也麻了。平生极少和男子有这样的接触。要是真算起来，可能只有以前皇澈抱着自己逃跑的那次。只是那次她很“潇洒”地送了皇澈一掌。这回碰到又一次救了自己的慕容遥，是怎么也下不了那样的狠心的。
“唉……”心里狠狠叹一口气，宁儿郁闷地打个哈欠。又累又饿加上无事可做。无聊之下，她便偷偷瞧着慕容遥的脸。
事实上是光明正大看的，不过有些心虚罢了。
苍白削瘦的脸，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组合在一起便带了几分柔和。本来慕容遥最吸引宁儿的地方是那种温和可亲的气质，是以宁儿从未仔细瞧过他的相貌。如今看来，慕容遥长相亦是出众。
又打了个哈欠，宁儿伸出那只空着的左手揉了一下眼睛。实在撑不住了……自从失了内力，便比从前容易疲劳。看看怀里的人，脸上带着微笑，显是在做美梦。累了这么几天，够他受的了，以他那么差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要吵醒的好。
心里纠结了一会，宁儿眉头微皱，干脆也直接躺到榻上。随遇而安，既然抱也抱了，那便多抱一会吧。况且，自己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至于醒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能狡辩就狡辩，要是惹不起，就直接躲掉算了。反正又不是自己主动，慕容遥应当不会太为难人。
唉，似乎从前的劣性又回来了。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宁儿自嘲一句，便也沉沉睡去。
从睡梦中醒来已近黄昏，这一觉是半个月来睡得最香的一次。慕容遥正准备起身，却触着身下之人，分明是个女子。根本容不得多想，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将那人直接推下塌去，毫不犹豫、用尽全力。那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
“嘶”倒抽一口凉气，宁儿摸着被撞的脑袋，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好在衣服穿的厚实，身上没摔出什么伤来。“公子，你醒了么？”口齿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显是还在半睡半醒之间。
慕容遥呆住，这是什么情况……
思绪回到还有意识的时候。那时候，似乎，可能，或许，真的是自己死死抱着她不放。那个怀抱，很暖。所以是自己抱着宁儿睡了一下午，完事了把她直接推下去？
“你，没事吧？”慕容遥小心试探着。
“嗯？”宁儿一脸迷糊，用手按着已经不算太疼的脑袋，“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公子，治病的那叫什么药，宁儿去想办法弄。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看来两人关心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情。慕容遥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没来由开始生气。看来眼前的人根本是尽职到一定程度了。抱着她睡着，她不推脱。把她推下榻去，她根本不在乎。难道宁儿一点都不知道关心自己么？！
还在胡思乱想之时，宁儿突然打了个喷嚏。脑子顿时清醒过来，宁儿捏捏鼻子，对上一脸好奇的慕容遥，陪笑道：“没事，可能刚刚着凉了。”对上慕容遥略带恼意的眼神，心头一凉。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惹他生气了？脑子一片浆糊，已经没有印象了……
是了，刚刚她睡觉连衣服都没脱，又被突然推了出去……慕容遥坐起身来，恼道：“你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么？！”
宁儿忙一把扯过被子，用力将慕容遥裹住，就怕他着凉。笑着将他按回去，宁儿道：“现在公子是病人，注意身体。”
“你！”慕容遥气得说不出话来。
“多谢公子关心了……”宁儿喃喃道，眼中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一点都不傻，慕容遥的生气、恼怒，真的是因为关心自己。包括今日他将自己扑倒在地，若是一不小心，丧命的就是他了。那是拼上了性命在救人啊！
可是宁儿发现自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竟然有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若要眼前人为自己冒险，她宁愿自己死。在箭射来的那一刻，宁儿恍然明白，他的安危已经凌驾于自己最珍惜的性命之上。
慕容遥呆呆看着宁儿，脑子霎时一片空白。两人脸对着脸，不到三寸的距离，甚至连呼吸都能触到对方脸上。宁儿的神情，再清晰不过，似喜非喜，让他不由自主陷了进去。
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宁儿回想起睡前的话，问道：“公子，需要什么药？”
“紫菀玉露。”无意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公子好好休息，宁儿先行告退。”得到让自己满意的回答，宁儿笑嘻嘻地放开慕容遥。
难得看到他的呆样子，宁儿心情大好。慕容遥醒来后将自己推开的那阵势，果然未见人事。宁儿混迹于倚红楼，虽不会什么媚术，耳濡目染之下多少学会些东西。对付心肠软的慕容遥，看样子很有效。
良久，慕容遥回过神来，狠狠咬唇。这算是，中了美人计么？
缩回被子，榻上还残留着宁儿的气息，吸着她的味道，慕容遥脑子昏昏沉沉，又陷入沉睡。再次醒来正逢日落，看来这一觉睡的时间不长。
“咳咳……”
“殿下，我能进来么？”宇文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嗯，进来吧。”睡了那么久，身体多少有些好转。披上衣服，慕容遥坐在榻上。
宇文枫端着晚饭走了进来。慕容遥奇道：“这是？”饭菜未免太丰盛了吧……
“刚刚有人送来的，说是宁公子吩咐的。”
“宁儿？”慕容遥轻叹，“把饭菜拿下去吧，将士们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宇文枫回道：“宁儿姑娘吩咐，这饭菜并不是送给一军主将，而是给一个病人的。”
呆愣！
身为主将，要甘于和众人同甘共苦。而作为病人，却只需要受到照顾。虽然有些歪理在其中，倒也无法反驳。
“她人呢？”慕容遥突然想到什么。
“半个时辰前走了。”宇文枫答道，“从殿下帐里出来后就骑着血云出去了，还没回来。这饭菜是镇上人送到军营的。”
抓起的筷子被放下，慕容遥皱眉道：“就她一个人，没别人跟着去吗？”在这种时候单独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浩跟着一起去了。”
不说还好，一说程浩，慕容遥心里又是一阵不爽。今天宁儿是和他共乘一骑来的，问题不在于一起来，而是共乘一骑。
小心翼翼看着慕容遥变幻的神色，宇文枫道：“殿下若是没事，在下先告退。”
“嗯。”慕容遥闷声哼道。
又拿起筷子，慕容遥气呼呼地一口一口吃着饭菜。虽则文雅，但是吃饭速度极快，仿佛那饭和他有仇似的。
凭什么那两人大摇大摆出去晃悠，留下自己一人孤孤单单啃着白米饭？！显然他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尤其是那个前一刻还笑嘻嘻的女人，下一刻就可以掀帘子走人。
“公子心情不好么？谁惹公子生气了？”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平静的语调，在帐中响起。
是她？
慕容遥抬头，宁儿俏立在身前，手上拿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罐子。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手一扬，将罐子放在案前：“这是紫菀玉露。”
“你……”似乎本来应该责问她为什么跑掉，为什么和程浩出去晃悠，来发泄下心中酸意。可是看着她脸上那一贯的漫不经心和特意弄来的紫菀玉露，怒也不是，只怕怒了她也不放心上。满心话语尽都憋在心中，伸手拿过那只小罐子打开，惊道：“真是紫菀玉露，当初我也不过弄到一小瓶……”宁儿到底什么来历，竟可以毫不费力拿到那么多。
宁儿见他怀疑的神色，当即猜到他心中所想，只是笑笑，并不多言。慕容遥也没多问，既然当初选择相信她，就不要去探究太多。
事实上，在乱军之中见到那个白衣身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履行着那个承诺。
一辈子的忠心……
可是，这次死里逃生，他已经下定决心想要更多。
 
第九章 身份
 
“宁儿……”慕容遥突然说道。宁儿一边收拾着案上的碗筷，一边抬头，对上慕容遥郑重的表情。“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停下手上动作，宁儿神情明显一僵。就是为了问这个？想也没想便很自然答道：“公子是宁儿的救命恩人……”
“这样啊。”神色一黯，慕容遥轻叹道，“没事了。”
宁儿惊疑地看了他一眼，收起碗筷走了出去。自从今天见到他，便觉得他一直长吁短叹的，有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和以前很不一样。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慕容遥长叹一声，虽然早料到了，可是听到宁儿的回答，还是很失落。他，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起身出了帐篷，毫无目的地四下走动。有修罗阵在，皇氏大军绝不敢轻举妄动。折损十万大军，对皇雅姐弟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虽然还未正式议和，不过看着样子，也和议和无异了。所以不用担心有夜袭。
行到偏僻处，倚着树坐下。睡了一天，慕容遥此刻精神不错。仰望天上点点星光，夜风吹来，带起丝丝寒意。
“你来做什么？”一个女声传来，带着冷漠和疏离。
宁儿！慕容遥偷偷侧着脑袋，不敢轻举妄动，隐约见到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一身白衣的宁儿身前。指甲掐到肉里。宁儿你真行，竟然还有半夜私会！好在今日并无月光，慕容遥藏身之地又有大树遮挡，加上那两根本不可能想到此时会有人在旁。
“若宁，你非要这么对我么？”
皇澈？！慕容遥虽然隐约看出皇澈对宁儿的心思，但绝没有想到出现白天的情况，皇澈晚上就有胆子夜闯敌营。而且他对宁儿的称呼……
若宁！不是宁儿，是若宁！慕容遥脸色一白，隐约猜到了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对你……”宁儿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的一片漆黑，神色迷离。
皇澈坚决道：“跟我走！”眸子闪亮，显是很认真。
宁儿闻言一愕，回眸打量着皇澈，微笑道：“何必如此呢……倾国财富已经尽归你名下。除了这条命，其他东西早就输给了你。若是嫌我碍事，就像当初那样……”
“你！”皇澈咬牙，“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么？”
宁儿低头，双手玩弄着腰间衣带：“曾经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我喜欢捉弄你。你也总是任我胡作非为，宠着我，每次都帮我收拾残局。那时候，我以为对一个人好不需要理由。至少，你和别人不一样……”压抑着难言的悲伤，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带着酸涩的美好。深吸一口气，宁儿缓缓道：“可是我错了。你从来没有试着相信过我。其实那时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会将所有财富双手奉上。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不过在我看来只是个数字。甚至在你动手的前一天晚上，我都有想着要把一半财产给你。可是，我终究还是太碍事了吧……碍事到你要设计杀死我。”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手已经止不住颤抖。就算过去可以渐渐淡忘，但是撕扯开的旧伤疤如何能不痛？！
“我……”皇澈张口却不能言。
“辩解么？是的，你后来确实想要救我。”宁儿的手绞在一起，“可是那不过是因为你估计错误，没有一掌打死我，所以才良心发现，是么？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这是你教会我的。这次叫我跟你走，也不过是有所图吧。我不想与你为敌，不想伤害你。只要公子无恙，其他人的死活与我无关。若是嫌我碍事，那便现在取了我的性命吧。”缓缓闭上眼睛，只留下一个落寞的侧影。
皇澈一把抱过宁儿，带着霸道，不容拒绝。
“若宁，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是真心的。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真心？”被他抱的很紧，在他怀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宁儿的手环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若是我要你放弃这天下呢？只要答应这个条件，今日我便和你走。”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慕容遥看不清两人神情，听不到两人的窃窃私语。可是光这样的暧昧动作，宁儿主动抱上皇澈，便让他心中一阵酸楚。曾几何时，也见过景霜，抱着一个身影……
那时景霜已嫁，可是他知道，她抱着的人不是慕容徽。派影门去追杀那人，却在最后失败了。是因为最后有人出来搅局，把那人救走。
皇澈身子一僵，宁儿已经笑着退开了三步：“你做不到的。你对我是真心，但还是比不过对天下的那份真心。若到最后一刻，你还是会舍我而去。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看着皇澈脸上逐渐显露的痛苦之色，宁儿淡淡道：“既然不答应这个条件，世子请回吧。”
“留下好么？”皇澈突然冒出一句。宁儿惊讶地看着他。皇澈道：“留下，慕容遥也不会真心待你。醒一醒，好不好。他会为了景霜做一切，包括牺牲你。我真心想要娶你为妻，他不过把你当作一颗棋子。”
宁儿脸上带着淡漠：“那又如何？我的命是公子救的，要怎么用，也是随着他的意思。”
“若宁，即使被利用，你还是愿意跟着他？”
“嗯。若是从未期许过真心，便不会失去什么。就算被彻底放弃，也不会伤心了，是么……”
“我知道了。”皇澈叹道，“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来日若过得不好，到我这来吧，我会等你。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你过得不好，那我会不顾一切把你带走。”
“子谦。”宁儿呆呆看着皇澈。他是认真的。
皇澈淡淡道：“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说到做到。等离了你那个谪仙公子，再瞪我不迟。”
宁儿淡淡笑道：“你又开我玩笑。谢谢你。”
皇澈转身正要离去，突然又回头嘱咐道，“以后万事小心，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宁儿又是一怔，随即道：“我接招便是。”
“我们还是朋友吧？”
宁儿耸肩一笑：“恐怕不是。”皇澈脸色一变。宁儿叹道：“若说是肝胆相照的敌人，可能更适合些。你要这天下，来日总会有一天与我为敌的。”
“肝胆相照的敌人啊……”皇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告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宁儿心中默念。伸手扯了扯身上披着的袍子，宁儿走到树下，缓缓倚着坐下。
宁儿就是被称为“天下第一人”的凤若宁。至于她和皇澈的过往，也从对话中透漏出点点滴滴。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慕容遥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抽泣之声，心头一堵。悄声站起，走到宁儿身前，却见她将脸埋在膝间，双手环着膝盖，身子缩成一团。
“别哭了。”
宁儿一惊，抬头正见慕容遥站在身前：“公子你怎么在这？”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话也不知是否被他听去了。
慕容遥笑道：“三更半夜跑出来闲逛，碰到一只小花猫，想要把她带回家去。”
“嗯？”宁儿不解，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慕容遥。
“看看你，脸都哭成这样了，不是小花猫是什么？”慕容遥故作正经。
“噗哧。”宁儿没忍住，笑出了声。想想他的比喻，倒也不差，拭干泪水，心情有些好了起来。但是犹疑之间，又看了慕容遥几眼。慕容遥见到她的眼神，只觉得是不是脸山沾了什么东西，趁着宁儿不注意，随手向脸上抹去。这小动作却没逃过宁儿的眼睛，笑道：“公子放心，脸上没东西。”慕容遥讪讪一笑。
“咳咳……”
“真是的，身体不好还出来吹寒风。”宁儿二话不说，拖着慕容遥回到帐篷。被他这么一搅，倒是没再想他是否听到自己和皇澈谈话这个问题了。
“你晚上睡哪？”看见宁儿要走出去，慕容遥问道。
“程将军那。”宁儿随口答道。
差点就从榻上跳了起来，慕容遥道：“你半夜回去，不怕他问你什么吗？”咬牙切齿……
“没事，这三天都这样，习惯了。再者也只有程将军那有两张垫子。”
“已经三天了？”慕容遥面带微笑，眼中却闪着寒芒。
“嗯。”宁儿背对着他，一无所觉，“我是他带来的宁公子，跟着他没问题。公子不用担心。”
“我有说担心你么？”慕容遥冷冷道。
宁儿一怔：“也是。公子好好休息，宁儿告退。”走出帐子，剩下一个笑得愈发灿烂的慕容遥。
走进程浩的帐篷，却见到原本只该有一人的帐篷里已然有了两人，而且显然那另外一个人没有一点要离开的趋势。他早就躺到了本该她睡的地方。
“程将军，宇文将军。”宁儿向他们行了个礼。
还坐着的程浩见到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竟有些惊喜：“宁儿姑娘怎么来了？”
宁儿心里郁闷之极，扫了眼占掉自己位置的宇文枫，回答道：“来找个地方睡觉。”
“你……不和太子殿下一起……”
宁儿奇怪地看了程浩一眼，道：“殿下帐中只有一张榻，没我睡的地方。”随即又看了眼宇文枫，他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唉，总不好为了这种小事把他从垫子上赶走吧。“既然宇文将军在，我再去找别的地方算了。”
宇文枫本是闭着眼睛的，听到宁儿说这句话，突然睁眼懒懒道：“去问问太子殿下吧，他应该知道哪还有适合姑娘的位置。”宁儿本就知道他不过假寐，是以试探了几次，想要把他弄走，他却丝毫不动。以为他会一直装睡，没料到自己临走前他还冒出那么一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待宁儿离开，程浩有些不甘道：“宇文，你什么意思？有必要这么刁难她么。”
宇文枫保持着一贯的懒散道：“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殿下对她上心了，傍晚听说你和宁儿姑娘一起出去，就有些不乐意。”
“殿下不是对景霜……什么时候变成宁儿姑娘了？”
“谁知道呢。”宇文枫笑道。“你呀，还是少惹殿下吃醋的好。”
程浩反驳道：“我和宁儿姑娘之间清清白白……”
看着他有些涨红的脸，宇文枫笑道：“清白归清白，殿下怎会不知？可是真要吃起醋来，哪管得了那么多。”
宁儿走出程浩的帐篷，长叹一声。心中没来由冒出一句“天亡我也”，竟生出些英雄气短的情绪。
如今竟是连个睡觉地方都找不着。要是在南方还好，随便躺下便是。偏偏此处白天还飘了一点雪，要想睡觉，第二天便别想醒过来了。
站在慕容遥营帐外，宁儿咬咬唇，问道：“公子，睡了吗？”
“进来吧。”
走进帐篷，宁儿一脸无奈，看到慕容遥似笑非笑的脸，低头道：“公子，宇文将军要宁儿来问……有没有能睡觉的地方……”
 
第十章 迷雾
 
慕容遥淡淡道：“你不是睡程将军那吗？”
要是现在能睡，还用得着来找你么？！明知故问的狐狸！宁儿心中暗恼，脸上越发恭敬：“宇文将军和程将军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宁儿不好打扰。”这话一出，宁儿也知前后矛盾。反正是被宇文枫给赶出来的，也没什么好隐瞒。只是说法不同，一个面子上的问题而已。
“哦，这样啊。”慕容遥皱眉思考。
宁儿见他一副散漫的样子，催道：“还请公子指点。”
慕容遥似是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但是又有些为难：“若是让你去和士兵同帐，被发现是女儿身只怕比较难办。信得过的宇文和程浩两人那，你又不能睡。要不，就和我同榻……”
宁儿一愣，随即便道：“既然公子不嫌弃，那宁儿也就不推辞了。”
慕容遥闻言，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晕过去。咳了几声，顺了口气，像盯着怪物一样打量着宁儿。正常来说，碰到这种情况，就算是对那男子有意，也该一副娇滴滴的模样，推托几声不要。更何况听宁儿晚上的言论，对自己没有半分心思。哪有像她这样坦然接受的！
宁儿面上虽然不动声色，看到慕容遥变幻莫测的神情，心里暗自好笑。看来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慕容遥完全无法理解。
在保证双方都不受到伤害的情况下，自己当然是有便宜就占。说白些，在不打扰慕容遥休息和不被他打扰的前提下，有这样舒服的软榻睡觉，何乐而不为？想当初当小乞儿，和其他乞丐一起睡都无所谓。这些年虽有所收敛，但是慕容遥要和她这混混出身的比，恐怕还是差了一截。
和衣侧身躺在榻上，眼角看见慕容遥的小心翼翼，仿佛是自己要吃了他一般，宁儿唇边扯出一丝微笑。看来他虽然某些时候聪明得可怕，现在却只有被自己欺负的份。
待得两人躺下。“宁儿……我有话要问你……”慕容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有什么事？”
“你……当真一点都不怕我……”慕容遥有些犹豫，终是问道，“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事情么？”
抿嘴偷笑。宁儿暗想，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至于为何自己会对他如此放心，倒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公子，宁儿还记得傍晚为何会摔到地上去。”
听到回答，慕容遥两眼一闭，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凤若宁的水平果真不一般。非但光明正大分走了一半的睡觉地方，还简单一句话打消了自己疑虑。最最重要的是，她一提起摔到地上的原因，自己还为此生出心虚。
帐中一时安静，两人不久便都入睡了。
半夜，宁儿被一阵咳嗽声吵醒，迷迷糊糊中转过身去，却见慕容遥身子弓着身子，似是用手捂住嘴，尽力不发出声音。伸手轻轻拍打着慕容遥的背，宁儿皱眉道：“怎么会这样？紫菀玉露不管用么？”慕容遥心知还是把宁儿吵醒了，轻声道：“这是旧疾了。紫菀玉露虽好，也要几天后才能见效。”
“这病拖了好些年了吧。前些年见到公子，便觉得公子气色不是很好。不过以公子的医术，难道没有办法么？”
慕容遥虽然对宁儿的“前些年”有些奇怪，却只当是她口误。毕竟自己印象中从来没这个人物。对于她的问题，他倒是乐于回答：“我一出生便体弱，后来受了凉，落下了病根。虽然熟读医书，也就维持着现在这样的身子。若要痊愈，只怕要什么千年蛇胆，千年孔雀胆之类的灵药了。”是动物的胆啊，下回见到了一定送给公子，宁儿心中暗想。
慕容遥说完话便一直咳，宁儿喃喃自语道：“咳嗽也不是这么咳的，傍晚明明还好好的……”用手撑着身子起来，想要看看情况，却惊觉一大半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
难道……他这半个晚上一直受冻？！
宁儿承认，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唯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她的好。被子本来就不够大，两人又是背靠着背睡的，慕容遥竟然把大半的被子让给自己，真是……
“你疯了吗？！”宁儿大叫，已是气极，“是病人就别装好心，先顾好自己的身体！”说话间将被子尽都盖在慕容遥身上，喉间哽噎，泪水一滴滴从眼中滑落，掉在慕容遥的项间，凉凉的。
“宁儿，你在为我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宁儿明明伤心至极，偏偏心中还生出些恼怒，“不担心，我何必要千里迢迢跑到这来！不担心，我何必要毁掉十万人的性命，只求你没事就好！”颤抖的手想要抚上慕容遥苍白的面颊，却终究收回：“宁儿求公子好好保重自己！”
“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么？”带着辽远的叹息，温和的嗓音听在耳间，竟有了不真实的感觉。
“我不知道……”宁儿神色迷离，盯着慕容遥，竟起了几分痴意。救命恩人？或许是这个原因吧。不懂，也不愿懂。只要他心中还有景霜，宁儿便会不由自主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公子睡吧。”弯腰将所有被角按好，确信慕容遥不会再冻着，宁儿下了软塌，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在帐内坐了一会，便想出去走走。只是刚站起来，又想到慕容遥身体不好，万一出了事情徒惹自己心慌，复又坐下，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
“你不睡么？”慕容遥问道。
宁儿淡淡笑道：“睡了一会，有精神了。公子还是好好休息吧，明日皇澈便该来商谈议和之事了。”慕容遥听到皇澈二字，再不多言。心里百般滋味，难以入睡。
次日，皇澈当真决定双方议和。毕竟昨日一战，皇氏输的不仅仅是十万人马，更是士气。而慕容遥这方亦好不到哪去。
慕容遥宇文枫和皇澈商谈了半日。最终皇氏二十万大军从边疆撤退，叛将王钟就地正法，皇氏依旧以慕容氏为尊，岁岁进贡。
商谈期间，皇澈不时走神，目光总是看向慕容遥身后，却没有见到那个身影。待到定下协议，皇澈将慕容遥叫住，说是有些事情要问他。众人犹疑地看着皇澈，纷纷劝慕容遥不要随他去。慕容遥却心知肚明，笑着叫各位稍待，跟着皇澈走到空旷处。
一白一蓝两个身影行于荒原之间，带着几分萧索。
“她在干吗？为什么没有来？”皇澈问道。
不用说也知“她”是指谁。慕容遥微笑以对：“还在睡觉。”事实上是宁儿昨晚没睡好，等慕容遥起床后便霸占着他的软塌。
皇澈一愣，随即道：“也罢，像她的作风。”清冷的面容上难得闪过一丝柔和之色。
“有什么事便直说。”慕容遥打量着皇澈。他可不信皇澈特意将自己叫出来，只为了问这么一句话。
皇澈闻言，瞧了慕容遥一眼，淡淡道：“我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她。”
“这个不劳你操心。”
“我说的好好待她，是把她放在第一位。即使是景霜，也只能排在第二。若是做不到，就安安分分做她的救命恩人，不要求太多。否则将来追悔莫及。”
慕容遥身子一僵，随即笑道：“你不是她……”
皇澈打断他的话，冷笑道：“我确实不是她，可是她知我，我知她。光这点上，你不会及我。今日我是好心提醒你，最好有个取舍。当然，信不信随你。言尽于此，太子请回吧，您的手下还在等着。”说罢便转过身去，再不看慕容遥一眼。
慕容遥见皇澈这话说得决绝，不露声色，含笑走了回去。
皇澈武功在身，听到脚步声远去，转过身看向慕容遥的大营，眉间带着几许落寞，轻叹道：“若宁，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众人见慕容遥安然回去，便拥簇着他回到己方阵营，人人脸上都透着喜气。这一战，本是穷途末路，却经宁公子妙手回春，不但不败，更是成了最后赢家。
宁儿那时已经起床，一身男装，在营中到处乱晃。看见一众士兵架着铁锅煮食物，还有人抓了正在冬眠的蛇串在火上烤，不禁玩心大起，也想要弄。有人见过她，知道是宁公子，便将手中工具递给她。说起正儿八经的烧饭炒菜，宁儿是绝对不会的，可是像这样的野外烧烤，煮野菜，她倒是轻车熟路。
手上动着，还不时和那群直肠子的士兵聊风土人情，各地货物往来，又或者是米价布价，倒是颇有意趣。那些士兵知道是和宁公子在聊天，开始虽有些拘束。但是见她轻松又没架子，也渐渐放开了心情。不到一刻，聚到宁儿周围的人便越来越多，连程浩也被惊动，过来凑热闹。
宁儿见到他，笑着打招呼：“程将军。”
程浩看她一脸灿烂的笑容，没了平时的淡漠和冷静，心里也为她高兴：“你会烤蛇？”
“嗯。跟大家一起玩。程将军要尝尝么？”说着指指手中的蛇。
程浩本就是贫苦人家出身，这些东西没有没碰过的，况且还是宁儿亲自动手烤的，便道：“好啊。”从宁儿手中接过品尝，竟是难得的美味。
“味道怎么样？”宁儿问道。
“好。”想想不对，程浩又补充道：“呃，是非常好。”
旁边已有人接口道：“程将军从不轻易夸人。要是程将军说非常好，那肯定是非常好了。”
宁儿闻言一笑，却听有人来报，说是太子殿下和宇文将军回来了。众人忙起身，见到一慕容遥为首的一行人笑着走进来，看来是好事。
慕容遥平日里为人没有架子，虽然治军严明，却没有压迫感。众人向他行了礼。宇文枫当众宣布了议和结果，惹来一阵欢呼声。
正事说完，众人便纷纷拥到宁儿身边向她祝贺。毕竟此次胜利，既是慕容遥指挥有方，也得利于宁公子的修罗阵。
慕容遥向那边看去，一袭黑衣的宁儿在一群穿了盔甲的士兵中尤为显眼，比阳光还耀眼的笑容竟是世间少见。那种张扬的魅力，与平日所见判若两人。或许这样快乐的她，才是本性吧。
想起皇澈的话，慕容遥一时犹豫不决，终是独自回了自己帐中。
 
第十一章 回京
 
在原地停留了两日，等来皇上派来的十万戍边军队，慕容遥便班师回朝。一路上他都没与宁儿说话。宁儿虽不知什么原因，心中有一丝不快，但是很快就忘了这么回事。天天混迹于士兵中间，了解着各种信息，不亦乐乎。
要说勾心斗角，宁儿虽不喜欢，却也不排斥。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乐子。心里明白回去以后免不了又要加入朝廷的各种争斗，她一路上尽力抓紧每一刻，放松着自己的心情。
聊着聊着不免又讲到那些占尽风流的女子。毕竟是和男子聊天，哪能不聊美女。
盛传可倾国的女子不过三人，凤若宁、皇雅、景霜。凤若宁财富倾国。景霜与皇雅都是少见的美人，一文一武，加之景啸天与皇氏的势力，是以与凤若宁并列。只是后来凤鸣刀一出，凤若宁一下超过另外两位，成为了真正的第一。虽说此时景霜已嫁，不过她和皇雅依旧是诸多人心中梦寐以求的完美妻子。
看着众人个个两眼冒星星的样子，宁儿心中暗自好笑，随口问道：“怎么凤若宁没有这‘殊荣’？”
这话一出口，众人目光齐齐盯着她。宁儿正将水往口中灌，乍见之下，差点没把水喷出来。“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勉强喝下那口水，宁儿一脸无辜。
“你……胆子真大。”一人发话，语气之中尽是佩服。
宁儿满头雾水，这和胆大有关吗？照说凤若宁在百姓中的形象应该不算差吧……
某人看她可怜，便小心解说了一番。总体来说，凤若宁的支持者崇拜者是最多的，凌厉与稳重，分寸拿捏到位，要不“天下第一人”的称号也轮不到她。但是由于其行事风格，怎么看都像是三四十岁的妇人，光这点，就足以让世间大部分未婚男子望而却步。加上她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叫子谦的少年，据说清俊无比，不是儿子便是男宠……
总之归结为一句话，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抑或是一个喜欢少年男子的中年妇人，谁敢要？
宁儿傻愣愣的听着这个解释，半晌方才赞叹道：“言之有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就差没热泪盈眶了。
说到这个，她便又接下去问了些凤若宁消失后的事情。众人一致认为，凤若宁神秘的接班人做事虽不及凤若宁，但也不差，在民间声望不错。只是由于他不透漏姓名，所以百姓还是习惯性将所有功劳归结于凤若宁。
宁儿听到这，想到皇澈的本领确实不下于自己。虽然他还要忙皇氏的事情，花的心思没有自己多，不过将财富交给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天下安定下来，就把财神指环一起丢给他算了。宁儿心中打定主意。
行军到京城不过三日。在距京城还有十里的地方，慕容遥下令安营扎寨，等安顿好众人再进京，估摸又要花上几天时间。
宁儿见他对自己一直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没敢和他打招呼，在关城门前独自骑着血云回城去了。众人虽有不舍，念着宁公子是个世外闲人，不会乐意接受皇帝的封赏，便也由她。
到了太子府，宁儿直冲到住处。碧桃本是在绣花的，见到一个男人冒冒失失进来，正欲惊叫。待看清那人容貌，忙放下手中刺绣，一把抱过宁儿，用力锤着她的背，又哭又笑：“你这丫头跑哪去了？！也不和我说声！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了半个多月！”
“嘿嘿。好碧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宁儿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哎呦，别锤了，痛。”
碧桃又放开了她，拽着她左看看右看看。宁儿笑道：“怎么，看出些什么来了么？”
“没变，很好。”碧桃咂着嘴巴。
“可是我饿了……碧桃，我想你……的糕点了。”宁儿满脸深情，碧桃一脸无奈。
“真是的，等着，我做给你吃。”碧桃扫她一眼。宁儿忙回以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城外，暮色降临……
“有看到她么？”慕容遥见不到那个身影，转而问向宇文枫和程浩。
她？两人对视一眼。程浩老实回答道：“宁儿姑娘这几日一直和士兵在一起，我们不曾留意……”宇文枫忙在一边补充：“殿下问他们，或许可以知道。”慕容遥神色不变，转身离去。
“据说公子就要回京城来了。这次大获全胜，只怕京城再没有能胜过他的人了。连三皇子也算不上什么嘛。”碧桃看着狼吞虎咽的宁儿，撑着脑袋发表言论。
“京城本来就没有……”宁儿咽下口中桂花糕，又伸手去抓盘中的绿茶糕，“要说可能胜过公子的，天下只有一人。”
“我不信！”碧桃翘起小嘴，一脸不可思议。
“我只说可能啦，可能。”
“是谁？”
“哟，小桃子真是无情……这么快就忘了……”宁儿一脸幽怨，看着碧桃气鼓鼓的脸蛋。
碧桃心知这丫头要是玩起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比如“小桃子”这个称呼，就是她闲暇时的产物。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不理她。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那人就是……”
“别说是你。”碧桃适时提醒。
“皇澈。”宁儿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皇澈？”碧桃一愣，“他不是大败么……”忆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清冷少年，如今说起，竟有隔世之感。
宁儿但笑不语。
大败？那晚见到皇澈时，他的脸上根本没有那样的神情。他是有后招的。委曲求全，不过是不愿为难她罢了……
她懂他，一如他懂她。若是没有那次的背叛，若是两人之间多些信任，也许，整个天下都已经不一样了。即使事情发生到这一步，在不到你死我活的情况下，他们也绝不会伤害对方。这便是肝胆相照的敌人。
九月十日，太子慕容遥大败皇氏而归。皇帝、三皇子和三王妃十里相迎，一时风头无出其右。
众人向来只道太子孱弱，此时方知他武亦能定国。以前支持三皇子当储君的呼声渐小，废太子一事也在此时被搁在一边。
温和的少年看着弟弟皮笑肉不笑的脸，心中苦笑。对上老父的赞扬，不过是演一幕父慈子孝的戏。皆因生在帝王家。
“看来这回太子的地位稳了。”混在人群中的碧桃对宁儿说着，一边还伸颈去看慕容遥。可惜人山人海，她娇弱的身子怎么也挤不过别人。
宁儿在一边笑道：“最是难测帝王心，别把话说满了。你呀，别挤了，要看回去看也不迟。”
“那不一样。”碧桃道，“公子穿战袍的样子，平时可见不到。对了，太子府以后可能就热闹了。”看着街上一群痴迷呆滞的千金小姐，碧桃由衷感慨。
“怎么？”宁儿先是不解，顺着碧桃的目光看过去，便也笑了，“也是。公子至今无妃，以前大家还不敢把女儿往公子身边送，以后恐怕不同了。”口中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有淡淡的酸涩之意。他，终究也不会是自己想要的。
站在高处的慕容遥脸上有淡淡的倦意。看着为他欢呼，为他痴狂的人群，心底竟生出丝丝悲凉。高处不胜寒……
景霜近在咫尺，可是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人的明眸笑颜。当她出现在乱军之中，那一袭白衣唤起了他求生的欲望。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皇澈，他的心中尽是失落。听到皇澈说她知我，我知她，见到她在士兵的环绕中无拘无束地大笑，他嫉妒。这几日不见她的踪影，他思念、担心。
目光到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看到她身边的碧桃，慕容遥心中了然。原来宁儿早回去了。悬着的心在那一刻放下，眼中露出温和之意。这几天还在为她的不告而别生气，看到她平安无恙，却比任何事情更让他高兴。
仿佛是感到了什么，宁儿抬头，正对上那双眸子。慕容遥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宁儿却分明看得清清楚楚，朝他淡淡一笑。
此时，此刻，他们眼中只剩下彼此……
回到府中，慕容徽满脸煞气。本是要送慕容遥去修罗场，不想他却是那个活到最后的。功成名就，太子声势大增。
景霜亲自泡了一杯菊花茶，放到慕容徽跟前，清丽的脸上有了一抹淡笑：“夫君可是想要那个位置？”
慕容徽接过她手中凉茶，喝了一口，冷冷道：“那是自然。”
景霜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慕容徽笑着看她一眼：“果然妙极。”
至少，慕容遥朝思暮想的人，在他枕边。这就是他的破绽！慕容徽大笑，却没有觉察到景霜的笑容未到深处。
 
第十二章 缘灭
 
慕容遥回到太子府已是下午。晚上会在皇宫举行庆功宴，是以慕容遥回府休息片刻。廖总管早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待慕容遥脱下铠甲，换上平时装束之后，便问站在身边的廖总管宁儿此时是否在府上。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便不顾廖总管惊讶的目光去见她。
人群中惊鸿一瞥，那少女温和的笑容让他确定她没事，心中对她的恼意尽消。有这个认知，慕容遥也终于确定了自己举棋不定了几天的事情。
口中叼着一根细草，宁儿闲闲地躺在一根树枝上，双手枕在脑后。仰望苍穹，澄澈的天空一碧如洗。右手将草拿掉，随意扔下树去，宁儿顺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奏。听那曲调，竟是一首《渔樵问答》。
舍弃了繁华之后，便是返朴归真，回于自然的情趣。笑那世人追名逐利，我自逍遥于天地之间。
慕容遥看着天上掉下的杂草，抬头望去。白衣女子的背影消瘦单薄，风姿永远是淡的，却化不开去，缭绕在心头。
不管是她的笑，她的悲，总隔着距离，看得见触不到，仿佛镜花水月一般……
原当她那晚为自己哭泣，心中定然是有自己的位置的，却不晓她还是可以那么淡淡地看着他，肆无忌惮地和他手下的士兵谈笑言欢，丢下他一人在那默默生闷气。那种对所有人都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慕容遥忍不住想要去知她，懂她。
曲终，宁儿丢开树叶，长叹一声：“渔樵问答……渔樵问答，有渔有樵才好问答。若是寂寂天下只得一人，什么渔樵问答，什么高山流水谢知音，全都不过一句笑话罢了……”
慕容遥听到这句话，心中剧震，仿佛什么东西在胸中裂开一般。心绪波动之下，脚下发出些声音来。宁儿所求，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个与她风雨同行的人！
宁儿听到声响，只当是碧桃外出采购东西回来，转身看去，正欲吩咐几句，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没来由慌乱，仿佛在他眼中，什么都无所遁形，被看得透了……
想要从那双眸子中挣扎而出，换来的却是失足跌下树去。宁儿大惊失色，硬是咬牙没有叫出声来。千钧一发之际，慕容遥快步走过去，伸出了双手。白衣女子准确无误地跌落到他的怀抱之中。
然，下坠之势并未就此终止，宁儿还是不由自主向前倒去。眉头微皱，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揽上慕容遥的脖子。慕容遥只觉女子幽香绕在鼻尖，一时失神。在他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宁儿的身子压在慕容遥身上。
慕容遥的后脑枕在宁儿臂间。
宁儿咬咬嘴唇，用另一只手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和慕容遥保持这样的暧昧姿势，没有心理准备，便会逐渐让她失去该有的理智。在此之前，她必须要离开。
慕容遥见到宁儿的动作，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凭着本能，他伸手抱住了她，吻上她的唇。宁儿的身子仍然如同上次一般僵硬，却没有拒绝。任由慕容遥紧紧抱着自己，深深吻着自己，眼前一片迷蒙。
泪水滴到慕容遥脸上，将他惊醒。
自己这是做了什么！慕容遥看着眼前清丽的容颜，托着她的纤腰将她抱起。宁儿低头不语，神情恍惚。慕容遥慌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宁儿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什么，低下头去。那双丝毫不带焦距的眼睛，让慕容遥彻底慌了神。“宁儿，你不要吓我！”慕容遥紧紧抱着宁儿的身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是认真的。宁儿，我娶你为妻！”
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宁儿抬头看着慕容遥，淡淡笑道：“公子，宁儿受不起。”
慕容遥却不容她拒绝，继续道：“宁儿，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那日见皇澈的时候，他单独约我出去说了一些话。”感到怀中人轻颤，慕容遥没有理会，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他说，他知你，你知他，我不会及他……”慕容遥轻叹，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他告诉我，要是我不能将你放在第一位，便让我好好当你的救命恩人，不要求太多。直到如今，我还是难以确定是你重要，还是霜儿重要了。霜儿于我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就算她已经嫁人了，我也早习惯了宠着她。可是你，我却不想放弃，赌上一切, 哪怕是牺牲性命。宁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宁儿淡漠的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公子这么说，是笃定宁儿对公子的心意了……公子所料不差。”她爱他，是她从不愿不愿承认的事情。用尽一切办法告诉自己，为他做这些，因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然而，当他细心为她包扎伤口的时候，当他亲自下厨为她煮面的时候，当他在月夜不顾危险将手伸给她的时候，当他在乱军之中将她护在身下的时候，她就知道，心，在一点一点沦陷……
慕容遥听到了宁儿肯定的回答，但是那样淡漠的表情，却让他觉得事情根本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只是，即使宁儿对公子有这样的心意，宁儿要的，公子也给不起，不如就此作罢。这事情，以后也不要提了……”
“为什么？！”慕容遥感到宁儿的挣扎，双手紧紧用力将她搂住，“为什么一定要是唯一？！”
就算景霜已在生命中渐渐远去，慕容遥却保留着宠她的习惯。是的，因为他的滥好心！可爱又可恨的滥好心。若是没有他的滥好心，宁儿就没有今日，而是死于乱棍之下。若是没有他的滥好心，他不会到此时还恋着景霜，虽然那已无关风花雪月。
“不是唯一……宁儿要的，是不被舍弃，无论是什么时候。哪怕是和公子的霜儿相比。”宁儿眸中透着难解的意味，“公子可知宁儿原本的身份？”
“凤若宁。被称为‘天下第一人’的凤若宁。”慕容遥淡淡道。
宁儿心中虽然吃惊，可是脸上不露半分：“没错。虽然此刻我已失去了所有财富和武功，但是毕竟从前有过那样一个名字。只是，公子可知，凤若宁之前，宁儿是什么身份？”
慕容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不知。”
“乞丐。”宁儿淡淡诉说着一个故事，“宁儿自小就是孤儿，记事起就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偷过抢过，吃过树皮草根，会为了在树上掏到一个鸟蛋而欢呼。但凡能让人活下去的事情，宁儿都干过。人情冷暖，也早就看遍了。直到十岁那年被一个好心人救了，宁儿才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后来遇到皇澈，两个人一起闯荡商界三年，却不知，他虽知我懂我重视我，终究比不上那份野心。之后的结局，公子也知道了。若非公子相救，只怕宁儿便已经死了。”
停了一下，宁儿续道：“现在想来，宁儿最快乐的日子，自然是和皇澈一起笑傲天下之时。但是正因为这样，伤得才越深。若是要宁儿重新选择一次，还是喜欢当乞丐那时的无忧无虑。正因为从未得到，所以才不怕失去。”
宁儿带着一些叹息的意味，“既然都说了，那宁儿便将所有话都讲清楚吧。”
“所有的……话……”
“六年前凉州城，宁儿见到的那个好心人……”
六年前，凉州城。慕容遥身子一震，仿佛已经知道宁儿要说什么了。
“没错，那个好心人就是公子。”
肮脏的小乞丐，谪仙般的贵公子，刁蛮的千金……命运之轮，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将他们牵在了一起。
“所以，宁儿早在六年前，就见过公子和霜儿了……”
慕容遥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那块玉佩呢？”宁儿正欲回答，慕容遥却突然摇头苦笑道：“罢了，不说这个。你继续说下去。”宁儿有些好奇他的态度，不过并未太在意。因为就算要问，恐怕也不会得到答案。
“公子是宁儿遇到的，世上唯一一个给予别人关心却不求回报的人。所以对待公子，忠心，生命，这些宁儿全都会给。只是，宁儿的私心注定宁儿不能给公子要的。有些事情，一生一次就够了。请公子成全。”
若是得不到一心一意，宁儿不需要这些！她只需要记得，眼前的人，是自己效忠一辈子的对象。
“这样吗……”慕容遥松开了手。宁儿退开三步，向他行了个礼。
自此，他是慕容遥，她誓以生命守护他。话已至此，便无还转余地，今后无人时，这三步距离，便是一生之隔。
“宁儿，今晚庆功宴，你和我一起去吧。”
“是，公子。”
 
下部 曾经沧海难为水
 
第一章 陷阱
 
来到皇宫时，一如上次那般，两人成了众人的焦点。
宁儿化了淡妆，本就清丽脱俗的面庞上有了几分少女的娇羞之意，少了几分凌驾于红尘之上的冷漠。慕容遥是这次的主角。他一手挽着佳人，云淡风清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到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意味。
慕容徽见到两人，随意打了个招呼，难得没有找茬。只是他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霾，让慕容遥和宁儿心中起疑。
“唉……今天只怕三皇子还会有什么好戏……”倚在慕容遥身边，宁儿故作柔媚，语声却是冰凉的，“公子可要小心了。”倚红楼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做戏的。
宁儿这一招，惹得慕容遥脸颊发烫，一把拽住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你可别玩火。”
宁儿满不在乎：“不过是做戏，公子认真些。遮遮掩掩的，反倒让那三皇子起疑。这会儿恐怕三皇子正对我这放荡女子不满呢。”宁儿正说着，果然慕容徽狠狠盯了慕容遥这方向一眼，鄙夷地转过头去。“如何？”宁儿轻笑。
慕容遥笑笑：“就你这人鬼点子多。偏偏还生了幅最能惑人的好皮囊。”
“也不算鬼点子啦。察言观色，是我生存所必需的。这三皇子嘛……”宁儿眉头微皱，摇摇头，“刚愎自用，傲气不会内敛，若是世上没有子谦，恐怕还能安然活到老。”
慕容遥听到那两个字，狠狠在宁儿手臂上掐了一把。宁儿一惊，看到他似笑非笑却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睛，忙讪讪笑道：“抱歉，习惯了习惯了。”原来，自己也早就习惯将人与子谦比了……宁儿失神，手臂上又是一痛。
“宁儿，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要分神想别的男人，好么！”不容拒绝的温和语气。
危险的气息……宁儿继续讪笑。
景霜饶有兴致得打量着慕容遥和宁儿，看他们打情骂俏的样子。虽然两人之间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就算接触也不过是手臂罢了，但是眼底情意却有几分是真。看来皇澈并没有抱得美人归。也不知这叫宁儿的是什么来历，惹得皇澈都失态了。景霜心中一时高兴一时嫉妒。
由于慕容遥身子不适饮酒，宁儿代他饮了几杯，倒真似相亲相爱的一对。皇帝看到两人那如胶似漆的模样，笑呵呵的问慕容遥何时选正妃。
众所周知，太子至今未娶妻纳妾，有一段时间更是为景霜消沉了好久。之后太子身边美人不断，而且每次都不一样，众人只当他情场失意，风流于花丛。这宁儿才貌都甚于景霜，和太子不无暧昧，太子更是三次带她在身边。只是毫无家世的女子，做小妾已是万分给面子了，如何上得了大雅之堂？
皇帝这一问，无疑是要太子考虑终身大事了。
宁儿笑嘻嘻的看着慕容遥，反正事不关己，只要不遇到个母老虎似的王妃，自己的日子总是好过的。不是因为太没心没肺，而是见惯了人心冷暖，自己注定得不到的，她不会去嫉妒得到的人。因为若是患得患失，她怕连仅有的东西都会从指缝中流走。
慕容遥见到她满不在乎的态度，心里一股怨气升起，笑着回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还未想过此事。”心中早已将那个一脸奸笑，准备看热闹的宁儿骂了千万遍。
那皇帝到不着恼，笑呵呵叹道：“你也快二十三岁了，就是在寻常人家也都该抱儿子了，这事情，也该好好想想了……”慕容遥还想说什么，皇帝挥挥手：“此事稍后再议。”慕容遥只好闭上嘴巴。
估摸着“太子英明”这类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景霜站起身来和慕容徽交换一下眼色，说是不胜酒力，想要去外边透透气。
在场诸人位高权重，关于慕容遥和景霜的旧事还是知道些的。那年传的纷纷扬扬的废储一说之后，景霜便很快嫁给了三皇子慕容徽，与慕容遥自此陌路。但是由于太子虽然无功，却也无过，所以一直找不到废太子的理由，这事情就这么被搁下了。
之后景霜被那些京中的三姑六婆们传的放荡无比，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云云，还纷纷说太子可怜，爱上了这么个负心女子，弄得景霜下不了台。她那刁蛮的性子也在此事过后逐渐收敛。
这次慕容遥首次高调出现在众人眼中，更是在王钟叛变的情况下以五万人马挡住皇氏三十万大军。尤以程浩军队两万士兵斩尽皇雅十万大军为最。这太子之位，越发牢固。
其实慕容遥尚在回京路上，京城便又开始传说景霜这是舍了玉抱了砖。景霜选在太子庆功宴的时候出去，其意不言而喻。
慕容遥见到那个清冷的背影走出去，心里尽是疑惑。无他，主要是景霜临走前打了一个手势，专属于他和她的手势。
幼时两人一起出去玩，相约时必定要将小手指伸出来拉个钩。后来年纪渐长，虽不似原先那样亲密，却也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当伸出右手小指与拇指之时，便是一人在约另一人。
刚刚景霜站起来时，放在身前的右手便一直都是这个动作。只是她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停留在慕容遥身上，所以慕容遥有些疑惑。是景霜有意为之，要约自己出去，还是仅仅是她无意间做了那个动作？
思考一下，他觉得还是去确认一下比较好，便准备站起身来。宁儿早觉察到慕容遥的不一样，虽看不出其中奥妙，却知这绝对和景霜有关。见他有异动，当即将他身子按住，小声道：“公子，若有疑问待会再去寻求答案。宁儿有不好的预感，公子别出去。”
慕容遥笑道：“没事，我只是出去看看。”
宁儿叹道：“果然，一遇到公子的霜儿，便全乱套了……万事小心，就算是对她……”
“不要说了。”慕容遥语气之中带着不悦。
宁儿淡淡一笑：“宁儿不过是好心提醒公子。请吧。”
“你！”慕容遥看着宁儿那副样子，胸口一滞。他当然知道宁儿为他好，可是也接受不了她怀疑景霜。起身告退，慕容遥也离开了。
宁儿微微一笑，今日这主角为了一个故人，便可丢下在场那么多人，也当真了得。至于慕容遥随景霜而去，这事情，估计又可以引出一场新的传闻了。
众人目光都停留在宁儿身上，显是在看她的反应。宁儿的眸中平静无波，仿佛这事情与她毫无关系。虽然事实上也如此，不过在他人眼中会有些不一样吧。手上筷子稳稳夹起面前的青菜，送至口中。众人见她平静如此，知道没戏好看，便也就此作罢。
慕容遥走出大门，周围已经失了景霜踪迹。他好奇万分，却看见暗处隐隐约约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和景霜很像，便跟了过去。前面那个身影一直走得不紧不慢，慕容遥见她有意与自己拉开距离，便也由她，只是心中越发好奇。被这样的好奇心吸引着，脚步也就越发不由自主了。
走了片刻，前面的女子突然停下来，慕容遥忙跟上，涩声道：“三……”“王妃”那两字还没出口，前面的女子转过身来，慕容遥一怔，发现那人根本不是景霜。
慕容遥此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粗心，粗心到连曾经刻骨铭心的人的背影都忘了，淡了。而来日记起时，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那女子眉清目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她看了慕容遥一眼，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
慕容遥当即笑道：“抱歉，认错人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自己没有找到景霜么？慕容遥满心疑问，想到此刻景霜或许还在某处等着自己，说完便转身向后走去。
那女子却不依，银牙暗咬，直接从背后一把抱住慕容遥。慕容遥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用力拉开那女子双手，肃容道：“姑娘请自重！”
那女子等他转过身正对着自己时，脸上闪过一抹决绝的表情。慕容遥闻着一股暗香传入鼻尖，心神一荡，身子开始变热，脑中也渐渐出现幻像。
媚药加幻药！
凭借残存的理智，慕容遥很快有了判断。他一把推开眼前的少女，跌跌撞撞向别处跑去。看来这种药药性极强，影又不在身边。若是不赶紧离开定会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情！那女子却紧紧跟着，看到慕容遥狼狈逃跑的身影，一阵黯然。
身子仿佛要裂开一般，周围又没有冷水可冲去这一身欲望，慕容遥慌不择路，撞上一棵树，额头流下丝丝血痕。他发疯似的用拳头打着那棵树，双手尽是斑斑血痕，却掩不住眼中渐渐发狂的痕迹。
少女的身子贴了过来，慕容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喘着粗气：“谁派你来的？！”白皙的脸蛋从白色变成红色，青色……慕容遥看着少女那倔强的神情，手一松，紧紧拽着树干，狂叫道：“滚开！别让我在看见你！”
少女没有言语，一步一步走近，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和脚步声，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了。一把抱住慕容遥，吻上他的脸颊。慕容遥一愣，勉强控制住的情欲再难抑制，开始撕扯少女的衣衫……
雪白的肌肤暴露于黑夜之中，娇喘中带着挑逗的意味。
“放肆！”一声怒吼响起，慕容遥一顿，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是在做什么？！
他自己的衣衫还算完整，虽有些凌乱。而眼前少女，两眼含着泪水，衣衫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内衣，玲珑曲线毕露。
抬眸看去，最前面的皇帝一脸怒气，身边慕容徽似笑非笑，景霜站在他身边，一脸漠然。最边上的宁儿淡淡看着他，她的眼中根本看不出半丝情绪。
 
第二章 废储
 
都是看戏的！慕容遥眼中涌起悲愤之意。
怀中少女娇躯微颤，哭道：“小玉……小玉……哇……请皇上为小玉做主！”慕容遥一愕，小玉已然脱身而出，撞上两人身边的树，血溅当场。慕容遥身上尽是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身边少女的。
她的动作太快，根本阻挡不及。
小玉在离开前玉手轻挥，又是一股暗香飘过，慕容遥渐觉体内气息平缓。若是此刻再说什么被下了药，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而小玉用这么决绝的方式，已经死无对证了。众人看到的，是太子失德，欲要强行玷污宫女，宫女守贞而亡。他亲手撕扯小玉的衣服，就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无解之局！慕容遥感觉得到小玉的压抑，但是显然有人以比她生死重要的东西牵制着她。设局人竟是不惜以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为代价来对付他。
本以为战场上的人命是最低贱的，如今看来，宫中也是一样。根本没一处干净地方！
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慕容遥神色恍惚，着看向众人。血中的他，谪仙之气散尽，却像是从炼狱中走出来的妖孽。苍白的脸颊上鲜血流淌，平添几分妖娆。眼底的淡漠，观者心寒，却又生出一分心疼。
“还不跪下！”皇帝怒吼，慕容遥愣愣跪下。
宁儿眸光闪烁，淡淡看了眼身边的慕容徽和景霜。景霜冷冷回看过去，慕容徽心里却似被扎了一针，偏过头去。宁儿没事似的又将目光转向慕容遥，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无意扫过两人。
细想这件事情的始末，景霜出去没多久，慕容遥就跟着出去了。不久景霜回到席上，慕容遥却是久等不至。皇帝心烦，命公公去寻找。慕容徽建议大家一起出去走走，在找慕容遥之时还可顺路看这皇宫夜景。然后见到这般香艳的一幕……
宁儿眉头微微皱起，已经渐渐理出那么点头绪来。慕容遥出这种事情，获益者就是制造这件事情的人。慕容徽？以目前不费脑子的推理来看，怎么看怎么像。只是慕容徽还好理解，景霜的行为却难以解释。这个计划里，她隐约是站在对立方的。
要说她不念旧情倒也罢了，嫁夫随夫这种事情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以宁儿的识人，至少到目前为止，看不到景霜对慕容徽哪上心了。若是贪图荣华富贵，直接嫁给慕容遥，以此心计为他守着太子之位岂不更方便？
唉，真是看不透的人……
宁儿心中暗叹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遥，这才是今天的主角……什么宫廷斗争、江湖厮杀，不身处其间便是在戏台下看台上戏子演戏。只是今日牵扯到慕容遥，只怕自己也少不得要卷入其中。
周围尽是文武百官，太监宫女。皇帝显然气过了，加之慕容遥浑身是血，便也不欲给太子太多难堪。最后只是恼怒地遣走众人，一场好好的庆功宴不欢而散。临走前他冷冷看了宁儿一眼：“交你处理了。”
宁儿目送众人离去。景霜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冰肌玉骨，丰神绝世，仿佛一切皆不上心。慕容徽有一丝不甘。皇帝不露声色，也不知他是作何感想。若是要借势废太子，刚才应该算是最好时机。
“公子……”唇边轻轻逸出两个字，宁儿伸手扶住慕容遥的手臂。
“我没有……我没有……”慕容遥无意识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伸出血迹斑斑的手紧紧拽着宁儿，仿佛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宁儿的手感受着温温的血液流过，身子一僵，眼睛有些湿润。
慕容遥在别人面前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也没想过那些人会信。但是，她不一样。刚才抬头的刹那，宁儿那种淡到几乎没有的神情，让他害怕。所以他紧紧抓着她解释。可是事实放在那，慕容遥什么都说不出，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三个字。
“宁儿知道。”扶起慕容遥的身子，宁儿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为什么这么信我。”坐在马车上，慕容遥将头转向窗外，闷闷道。
宁儿懒懒回道：“公子不会。还有，不要怀疑宁儿的识人能力。”那会很打击她的自尊心的。
“你很自信？”慕容遥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宁儿自车座下拿了伤药。记得上回慕容遥便是这么干的，她也就似模似样的拽过慕容遥的手，帮他涂药膏，没事了还吹几下。听到慕容遥的话，宁儿随意道：“算是。手别乱动！”小心翼翼将药涂完，看看慕容遥额头上那个伤口，宁儿又是一脸郁闷：“被下药了？”竟然弄成这种样子，是不是该说没破相已是万幸？
慕容遥的神情有了一丝不自然。宁儿心下了然，淡淡道：“以后小心些，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不相信别人……”慕容遥重复着宁儿这句话，有了一丝痴意。宁儿惊觉自己话说多了，当即闭上嘴，丝巾上沾了药直接按上慕容遥额头。“或许你是对的。”慕容遥轻叹，根本不觉额头上疼痛。
宁儿只当没听见，现下自己心情不好，怕言多必失。事实上对于这次事情的主谋，两人心中都有数，只是宁儿估摸着以慕容遥的性子，宁愿选择逃避。万一自己不小心触了慕容遥逆鳞，那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回到府上，将慕容遥丢给廖总管，宁儿便自己一人睡觉去了。碧桃晚上自有睡觉之处，并不与宁儿一起。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一人，宁儿倒也习惯了，只是刚躺下没多久便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顿时警觉起来，披上外衣赤足走到门后。脚底冰凉却大气不敢出一声。
靠在门上听声音，良久悄无声息。宁儿有些好奇，正欲松一口气。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宁儿心神俱震，听到要远去的脚步声，突然将门打开。
慕容遥猛然回头，门口娇俏女子静静道：“公子深夜来访，便进来坐坐吧。”
胸口一滞，慕容遥涩声道：“不麻烦了。我……”
宁儿一副了然的样子，淡淡道：“公子，请进屋吧。”慕容遥犹豫一下，便没再坚持，走了进去。
宁儿伸手点起桌上的蜡烛，又把椅子放好，请慕容遥坐上，方才从容地穿上鞋子。慕容遥呆呆看着宁儿的动作，流畅到可怕的程度，便似机关那样，每一步都完美无瑕，却也……无心无情。
宁儿坐下后，倚着椅子，以手支着脸颊，静静看着慕容遥，并不言语。照说被人一直这么看着，都会有些不习惯。但是慕容遥没有，没有一丝不习惯，反而因为此时的心境，觉得更是温暖。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宁儿呆坐了一个时辰，看到清俊男子眼中的黯然伤痛渐渐被平静所代替，也有了一丝笑意。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晃动的烛光中更显孤傲。宁儿又开口道：“夜深了，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
慕容遥点点头，忽然清醒过来，奇道：“宁儿，你会施法么？为什么我都听你的……”
宁儿耸肩，无奈道：“或许吧。”看着她言不由衷的样子，慕容遥微恼。宁儿忙换上一个无辜的笑脸：“公子，天凉，宁儿就不送了。呃，走好……”
逐客令！慕容遥横眼看着宁儿。宁儿继续笑。
“你会一直在吧？”慕容遥突然问道。
宁儿经他一问，敛起笑容，肃然道：“公子，没有人会一直都在！过去的只能算作回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宁儿只能向公子保证，宁儿现在在公子身边。”
慕容遥不料她有此回答，淡淡笑道：“你应该说‘是’……”
很失望吧，公子……
可这才是现实……
宁儿淡淡接口道：“宁儿只是照实回答。”
慕容遥再不多言，起身走入一片黑暗之中。
之后的一天，太子在庆功宴上发生的事又传的沸沸扬扬，压后四年的废储之事再次被提起。本已是稳坐太子之位的慕容遥一夕之间身败名裂。皇帝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十多天，一道圣旨方才下来，里面的话有很多，重点无非二字——废储。
 
第三章 误会
 
圣旨下后，太子府上一直笼罩着一片惨淡的气氛。皇上已经下令慕容遥三日之内搬出太子府。府上众人都忙着搬东西。慕容遥便遣散大部分下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不过两日，众人便全都搬到慕容遥的别院中。慕容遥这两日从容应付，看不出丝毫悲伤。唯有少数几人知他心不在太子之位，弃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宁儿每日闲着无事，便踏着暗合八卦的阵法，到处找新奇玩意。这别院深处有各式飞禽走兽，一派自然，是宁儿从未见过的。思量起来，倒比太子府还有趣上几分。期间又结合真正的阵型研究阵法，颇有所得。碧桃见她天天没有踪影，又好气又好笑，不久便和柳嫣聊得颇为投契。这一过便已是冬去春来。
“宁儿姑娘，总算找到你了……”廖总管那张忧国忧民的脸在眼前放大。
被吓了一跳的宁儿愣愣道：“什么事？”
“你去劝劝殿下吧，他……他……”
殿下……
宁儿眉头微皱。事实上这几个月她都没见慕容遥。他不来找她的话，她绝不会主动去见他。看廖总管又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八成出了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那个……到倚红楼去了，好几天了。我们都说不上什么话，想着只有宁儿姑娘或许还能在殿下面前说几句。”廖总管支支吾吾，说到最后带着一丝祈求之意。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廖总管未免管太宽了。”宁儿闻言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笑道，“公子也是时候要找王妃了……”
“唉，不是这个事情！宁儿姑娘一直不出去，所以没有听说吧。其实是因为三王妃被掳的事情。”
“什么？！”就算再镇定，景霜出那么大的事情，怎么看怎么不可能！明显超出宁儿可以理解的范围了。
“这事情也算奇怪，掳走三王妃的是叛将王钟的儿子王晖，现在正带着三王妃往北方逃窜。景将军因为掌上明珠被掳，对三皇子颇有微词。殿下也为这件事情自责不已……”
“所以跑倚红楼去了？”宁儿一副了然的样子，“那我去说说看。”
“呃。”廖总管见宁儿轻松自得，提醒道，“殿下如今心情不好……”
宁儿淡淡一笑：“多谢提醒。廖总管，还有一事想问一下。当初三皇子大婚之时，公子也到倚红楼去么？”
“没。”
倚红楼内，一个红衣盛装的蒙面女子行迹匆匆，熟客都知道那是许久未露面的若儿姑娘。暧昧一笑，并不为那窈窕身姿所惑。于是那些新客也在将信将疑中并未上前。
老鸨温黛一见她来，忙上前用那招牌样的笑容打个招呼。宁儿朝她微微点头，暗暗使个眼色，不怒自威。温黛忙在一边挥着手中帕子一边竖着指头指着佯怒道：“你这死丫头，许久不见踪影，现在倒还敢回来。进去！”宁儿低头，一语不发地跟在温黛身后。两人一路走进倚红楼后院。
“姑娘，你怎么有时间来了？”温黛一脸惊讶。
宁儿笑道：“妈妈，我是来这问个事的。这几天大皇子一直在这吧？”
温黛脸上闪过一丝惊疑，说道：“是啊。这大皇子啊，没想到……唉……出了那事情。这几日每天都醉生梦死的……”眉间颇有惋惜之意。
宁儿道：“我是来告诉妈妈几句。一是，大皇子和我有些交情，以后他若再来，就免了那些钱；二是，以后给他的酒里多掺些水，要是被发现了，就说是我吩咐的。我现在要见他一面，妈妈可否安排一下。”
温黛听了宁儿的吩咐，哪会说不？把宁儿带到那房间门口，又将里面莺莺燕燕都叫了出来。宁儿数数，竟有七人。这慕容遥还真是会享福。再看那些女子恋恋不舍的样子，宁儿已经可以想像慕容遥的受欢迎程度了。这温柔乡看来还是不错的……
“人呢？！”慕容遥怒极。
妖媚少年懒懒躺在床边，衣襟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眉头微锁，因着饮酒而变得迷离的眼睛，带着千种风情。随手将酒杯掷于地上，满地酒痕却丝毫无损于他那绝世妖娆。
宁儿自认定力还是不错的，不过见到这样的慕容遥，还是不由呆住了。除了他，世上再没有人能将仙人与妖孽完美集于一身。当仙人，便能让人迷惑于他的仙风道骨，当妖孽，也能让人沉醉于他的妖娆魅惑。
强自定下心神，宁儿缓缓走到慕容遥身边，正欲开口说话。
慕容遥半醉半醒之间，乍见一个红衣美人走来，虽是蒙着面，却自有风韵，便努力眨了几下眼睛想要看清楚些。
“宁儿？你是宁儿？”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慕容遥又自嘲道，“不对，你不是宁儿……宁儿除了管我性命，别的事情从来不来找我……从来……没有……”宁儿神色一黯，看着慕容遥眼中不带丝毫伪作的痛苦，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似的，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宁儿……宁儿她不会吃醋，就算我老是念着霜儿，她也不会。”慕容遥眉间带着淡淡的伤心，“可是她越这样我的心越痛。若非她隐藏太好，便是她对我根本不上心！我不要这样！宁儿，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去找你……”
对着眼前的红衣女子，慕容遥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可信。心里想的，也借着酒劲全都说出来了，竟是舒坦许多。
宁儿看着他，又是一阵无力。想到此次前来的目的，便也管不得其他了，估摸着慕容遥清醒后不会记得今日的话，就算记得恐怕一切也都成了定局了：“那是霜儿重要，还是宁儿重要？”
慕容遥一愣，道：“霜儿重要……”
霜儿重要……
宁儿眸子清亮，仿佛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公子，既然霜儿重要，那宁儿便给你一个霜儿。
将慕容遥扶到床边，看着他醉中痴态，宁儿淡淡一笑。伸手将他的衣服拉上，又为他盖上被子，就恐他着凉了。
临走前回眸，想了想，俯身凑在慕容遥耳边低语：“公子，喝酒伤身，还有，以后到倚红楼都不用花钱了……虽然我还是不赞成你到这种地方来。”
说完一切，仿佛是做了最后事情。伸手拨弄了一下额前散发，宁儿洒然转身离去，红衣背影更显绝尘。
然而，她却没有听见那个白衣男子的喃喃低语：“可是，宁儿更重要……”
可是，宁儿更重要……
温黛见她走出房间，忙上前问道：“姑娘这就走么？”
宁儿一笑：“嗯，你也知道我是个大忙人……这不，刚刚又多了件棘手事情，这一阵有的忙了。”
“那大皇子……”
“呃，睡了，暂时不用打扰他了。”宁儿从倚红楼边上的小门走了出去。
和廖总管交代完一切，宁儿在城门刚开之时骑着血云一路北上而去。
那一日的辰时，慕容遥从宿醉中清醒，想起昨夜的梦，隐隐约约还有一丝记忆。回到别院，想要确认这件事情，却怎么也找不到宁儿。顶着两个黑黑的大眼圈，什么神仙妖孽的形象，已然全无。
“这是怎么回事？”慕容遥皱眉问对面的廖总管。用手揉着太阳穴，脑子到现在还疼着。
“回殿下，宁儿姑娘昨日去了倚红楼，回来后便要小人将这盒子交给殿下。她今日一早便走了。”
接过廖总管递来檀木盒子置于一边，慕容遥淡淡道：“你下去吧。”
伸手打开盒子，一声不寻常的轻响让慕容遥一顿，却没发现什么异常。盒中是一对耳环，半月形，是宁儿曾经戴过的。而后又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八卦阵的图谱和一个字条。
字条上面的字是宁儿的笔迹，上书：“八卦阵合天地万物，宁儿才疏学浅，不得其意，请公子指正。”
慕容遥错愕，不知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起那张图，一眼便看出是“乾”画成了“坤”，琢磨着有什么深意。细看“乾”，只觉那中间粘了些东西。伸手小心将它撕下，又是一张纸。
这张纸上详细描述了如何把耳环装成财神指环的步骤，又说什么这个盒子若是第一次打开，便会有异响，宁儿怀疑慕容遥身边有内鬼，请慕容遥自行判断。最后说什么“公子大恩无以为报”云云。以“珍重勿念”四字结束。
慕容遥越看越气，拍桌怒道：“这分明是通篇废话。”
财神指环，要之何用？内鬼，慕容遥心中自然有数。什么报恩不报恩的，或许曾经有过这样的念想，但是现在绝没有一丝一毫。
那讨人厌的不知好歹的丫头跑哪去才是重点！
慕容遥第一次那么心慌，那么沉不住气。仿佛是……再也见不到宁儿……
诀别！当日上战场之时也没有那么心慌此刻涌来，让他乱了方寸。
“影！”
黑衣男子闪现，依旧是沉静如水。
“宁儿到哪去了？”
“北上。”
“北上！”慕容遥一惊。此时北上，所为何事便一目了然了。
王晖，人称“鬼面修罗”，武功造诣绝对在一般高手之上，有修罗之称，其嗜血无情可见一斑。
这几日慕容遥也正是为了这事情担心。自从景霜和慕容徽一道陷害他，他便对景霜留了个心眼。至少在影可以调查到的范围内，景啸天绝不是慕容徽那方的人，但也绝不是自己这边的人。景霜对他出手，一直都是他心头的刺。事实上，正是因为慕容遥下令撤走景霜身边的所有影卫，王晖才有机可乘。
而这次景霜被掳，他竟有了九分相救之意和一分旁观的心思。此时方才惊觉，当心心相印的两人中有一人背弃时，便再回不到从前了。即使如他，也会心生怨恨。
王晖的武功，能与他匹敌的恐怕只有影了！慕容遥看向影。影还没等他说话，便道：“公子，你我契约，是保你平安。”
“你！”慕容遥不怒反喜，看着影淡然冷漠的脸，半句话也说不出。影无惧地回视。
正在两人对峙之时，外面一声“圣旨到！”打断了一切。影再次消失无踪，慕容遥略整衣衫，走上前去。
 
第四章 伤逝
 
“……宣大皇子进宫觐见！”
随着话音落下，慕容遥眼中闪过一丝迷雾。皇帝多年来从未管过他的死活，此时在这关键时候宣他进宫，就算聪明如慕容遥，也不知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想着反正有影跟着，就算是龙潭虎穴也没有去不得的，便移步跟在公公身后。
出乎慕容遥的意料，大殿上空空荡荡，只有那龙椅上坐着一人。他不过四十多的年纪，却因为多年的疲劳，将生气尽都折磨掉了，只剩下瘦弱的皮囊。
慕容遥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看他——他的亲生父亲，也是这个王朝至高的存在。
自有记忆以来，皇帝总是宠着慕容徽，总是对自己不苟言笑。几乎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认知，慕容遥即使被立为太子，也不可能长久。后来，随着时间流逝，皇帝对慕容徽的偏心也日益显现。两个皇子都是皇后所出，确切说慕容遥的生母静妃难产而亡，慕容遥自小认皇后为母。除了血缘关系，确实可算慕容遥为皇后之子。
一个是有名无实的太子，一个是娶了大将军女儿，更有丞相支持的皇后亲生儿子。
走到殿前，慕容遥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的话语之间带着疲倦，“遥儿，你还在怨朕么？”
慕容遥站起，对上皇帝的眼睛，从容道：“不怨。”
“不怨？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朕绝对不信。但是你说的，朕信。”皇帝看着这个儿子，眼中泛起温柔之意，“你和你的母妃真的很像，连这不记恨的性子，也一模一样……”说到后来语声渐低，眼神飘忽，仿佛是陷入了追忆之中。
“你的母妃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就算比起凤若宁也不会差。”
慕容遥身子一僵，皇帝却丝毫没有要停下去的意思：“可是朕却没有办法保护她。难产而亡？可笑之极的理由，偏偏不得不接受！帝王，根本不是外人所见那么风光。你自幼性子温和，与世无争，担不得大任。当时立你为太子，是迫不得已，之后只想找个理由将你带离这个是非圈。可惜你却事事做得完美，根本找不到理由。甚至出征之时，朕也安排了人在你身边，想要乘着战乱将你带走。以后平安过一辈子，也好过待在这个冰冷的皇宫。”
慕容遥的手握成了拳。不知是喜是悲。
“可是朕发现，朕看错你了。”皇帝此话一出，慕容遥抬头，却见皇帝微笑着说下去：“朕安排在你身边的人，都被你不动声色的除掉了。朕才在想，是否曾经看到的都是假象，太子胸中真的藏有锦绣。到了大破皇氏军队的时候，朕才知道，你，遥儿，绝不像外表那样人人可欺，甚至，比起徽儿，更可怕。”
慕容遥不语，神色依旧淡然。
“不错，沉得住气。”皇帝带着赞赏，“徽儿，他终究不是皇澈的对手。假以时日，恐怕天下不会太平。你得胜归朝之时，朕想过或许将这个江山交到你的手中也不错。庆功宴上那一幕，何人搞鬼，相信你心里比朕更清楚。朕一直在等，等了十几天。可是朕却等不到你出手。
“朕终于确定了两件事情。一，你有当王者之力；二，你无当王者之心。景霜，就是你的死穴！
“你知道你和皇澈的差别在哪么？皇澈为了天下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凤若宁重伤被你救下，你可知凤若宁为何重伤？”
既然皇帝已知宁儿就是凤若宁，慕容遥也不欲遮掩，回答道：“儿臣不知。”
“皇澈派人联系朕，是他出卖了凤若宁。朕不知凤若宁凤鸣刀在手，派去的人如何能伤凤若宁？是皇澈乘着凤若宁分心保护他之时先将她重伤。知道凤若宁和皇澈是怎么认识的么？是凤若宁从影门手下救下了皇澈。对救命恩人，皇澈也可以做成这样，你少的，就是他的狠。”
慕容遥的手缓缓松开，全身的力气在一刹那被都失去了。心似是被一瓣一瓣撕扯开，血淋淋的。
只道宁儿被皇澈背叛，却不想，是被出卖，是在保护别人的时候被那个人出卖。宁儿就像另一个自己，被伤得体无完肤，甚至，比自己更伤得更深。自己还有选择不信的余地，宁儿，却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
“朕曾经承诺你母妃——你的自由。若是来日皇澈卷土重来，至少你可以远离这一切。”
自由……慕容遥微愣，他那从未见过面的母妃……
“父皇……”
“不必多言。”皇帝淡淡道，“朕是想告诉你，慕容氏的江山从来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不要把这个当作你的责任。退下吧。”
他看得太清楚了，皇澈，这个男人，只怕无人能挡其锋芒。绕着这龙椅的冤魂实在太多了，实在无需将慕容遥卷进来。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询。”慕容遥抿着嘴唇。
“何事？”
“皇澈被凤若宁救，是多久前的事情？”
“三年前吧，三年前的十月……”皇帝回忆着。
三年前的十月……
慕容遥脸色倏白。皇帝关切道：“遥儿，怎么了？”
“没事。”慕容遥跪下，向皇帝郑重磕了三个头，“父皇，儿臣告退。”
三年前的十月……
慕容遥走在大街上，头痛欲裂。原来，是这样……
当日和景霜相拥的是皇澈，他们相识甚至早于皇澈见到凤若宁。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释通了。为何景霜致力于要将自己赶下太子之位，这样不止有利于慕容徽，更利于皇澈。
真相，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宁儿，千万要没事才好……
宁儿骑着血云走了约摸两天的路程，期间也思考了无数对策。
王晖这人她是听说过的，虽然是王钟的儿子，在朝廷的名声却不大，反而是江湖上的名声更为响亮，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吧。虽然不知道王晖所作为何，不过既然是挟持景霜，定然和慕容遥慕容徽有关，而他选择北上，或许还会牵扯皇氏的利益。
唉，真是麻烦呢……宁儿用手拍拍脑袋。只要把景霜救出来就是了，然后把她还给慕容遥……
王晖带着景霜上路究竟不方便，算着时间走的差不多了，宁儿便下了马，轻抚血云的鬃毛，笑道：“就陪我走到这儿吧。再见了。”一拍马尾，自让血云往回走去。
从皇宫回来的慕容遥一直闷闷不乐，虽不能派影离开，却要影门时刻关注宁儿的行动。而在两日后，影却回报说吧宁儿跟丢了。又过了几日，血云自己回来了，马鞍上空无一人。
慕容遥心中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王晖带着景霜一路北上，到皇氏的地域。一切如常，除了根本打探不到一丝一毫宁儿的消息以外。景霜是皇澈的人。以他们的亲密程度，便是有肌肤之亲也是可能。慕容遥现在只望宁儿不要轻举妄动，景霜的事情全权交给皇澈处理，或许还能两全。据慕容遥推测，王钟既然投靠皇氏，王晖又往那个方向去，定然是知道皇澈与景霜的关系，想用景霜交换什么东西吧。
宁儿，宁儿！慕容遥发现她不在身边的日子越发难熬。以前就算不见她，只要知道她还好好的，他就心安。而今，当她彻底消失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心焦。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根本不知道做什么。那种无力的感觉，让慕容遥觉得每一刻都是在煎熬。
就这样在不安的等待中过了十日，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王晖与景霜坠崖！
据说，王晖以景霜要挟皇澈。
据说，皇澈怒而欲斩王晖，龙吟再次出鞘。
据说，王晖不敌，被逼至悬崖。
据说，临死前王晖带着景霜一起坠崖。
而皇澈，只来得及抓住景霜的一片衣角……
不知道为何，这个消息传来之时，慕容遥虽然伤心，心底深处却也有一丝庆幸。
宁儿没事，就好。
三日后，别院来了一个蒙面的客人。一身黑衣将妙曼身姿裹住，冰冷的气息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
而慕容遥见到她时整个人便呆住了。手中茶杯拿捏不稳，一杯热茶尽都撒到身上。痛，已经感觉不到了。
“霜……”沙哑的声音，几疑不是出自自己的口中。慕容遥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虽然蒙着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景霜。景霜还活着……
“你来做什么？”双手不由自主地轻颤，既然景霜还活着，那个坠崖的“景霜”，到底会是谁？不敢想，慕容遥不敢想。
景霜自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置于慕容遥面前，涩声道：“有人要我把这东西给你。”
那是一块玉佩，晶莹通透，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正面刻着“遥”字，反面是一只麒麟。一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玉佩了。
当日，是他亲手把这块玉佩送了出去，送给一个路边的小乞儿。正是因为这样，断送了他与景霜的姻缘，兜兜转转，却又碰到了宁儿。
伸手接过玉佩，慕容遥力持镇定，轻声问道：“她呢？”
“我以为你该知道。”景霜轻叹。
心，在一刹那沉到谷底。慕容遥脸色煞白，冷冷道：“送客。”
景霜眸中神色复杂难言，终究转身离开。
伸手触着那块玉佩，慕容遥心神一荡，再难把持。胸中抑郁之气随着一口鲜血喷出。鲜红溅于白色玉佩之上，恍若雪中盛开的红梅。
廖总管见到慕容遥之时，他手中紧紧拽着玉佩，鲜血染红衣襟，面如白纸，已然昏迷不醒。
从鬼门关前将他救回来后，慕容遥只是说了一句：“你们都退下吧。”
“影，你我五年之约快要到了，今日，我要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情。”对着床边的黑衣身影，慕容遥淡淡道。
 
第五章 坠崖
 
唔，好痛！
勉力睁开双眼，宁儿浑身疼痛，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转动着眼珠，入眼却是那个清冷少年的面容，苍白消瘦，不似从前那般神采飞扬。
“子谦……你……”想要说话，脸上却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液体流出，暖暖的。
皇澈见到她醒来，慌忙叫道：“别……别说话，你脸上伤着了。”那种慌乱丝毫不似伪作。看着宁儿左脸的伤口又再次裂开，皇澈眸子一黯，用毛巾轻轻擦去血迹。
宁儿难得见到他这么温柔的动作，心头一滞，又不能说话，费劲抬起右手指着桌上的纸笔。此时她方才庆幸，至少身上还有一处可以动。皇澈忙将纸和笔递到宁儿手中。
执笔在纸上颤抖写下两字，谢谢。
“我说过，要是让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带走。”皇澈看着眼前少女破碎的容颜，话语在冰冷中带了一丝霸道和赖皮。宁儿愣住，认真盯着皇澈看了半晌。皇澈知她心意，静静道：“我是认真的，若宁。你不是要保护他么？由我来做！我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让我担惊受怕。”
宁儿回以淡淡一笑，在纸上写到，这是我自愿的，与他无关。
“自愿的也不行！”皇澈冷冷道，“你欠他的命，我替你还，以后别做这种蠢事了。还有，你现在打不过我。”所以还是听话为妙。虽然没有说出口，宁儿心里明白。
宁儿愕然。这人，关心别人也总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现在自己势弱，又泄了老底，当然不好硬碰。上上策便是——服软。当即乖乖放下笔，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这种小九九在皇澈眼中自然无所遁形，不过介于宁儿的拧性子，来硬的恐怕会上演一场“宁死不屈”的好戏。然后眼前人儿吃准了自己不会为这事情真把她逼上绝路，最后输的肯定还是自己。这么想着，目光中的打量之意愈发浓郁。
宁儿本来被皇澈看得一阵心虚。结果后来想想，自己没什么错，心虚做什么？本有点躲闪的目光直直对上皇澈，竟生出“我是混混我怕谁”的赖皮模样。要比脸皮，宁儿自认还是有点底的。皇澈被她的表情逗得，嘴角硬是扯出一个弧度，带着促狭的笑意。宁儿没好气的回瞪他一眼。
“算了，你先休息。醒来就好。”皇澈站起身淡淡道。从宁儿坠崖的那刻，他才知道宁儿武功尽失，心中愧疚之意愈浓，所以此刻语气竟带了少见的柔和。
看着颀长的背影，宁儿有些发愣。右手紧紧拽着床单，双眼一酸，流出些泪来，碰着脸上伤口，竟是生痛，忙随便用手轻轻抹去。
那几日的事情还都记在脑中，一刻都忘不了。追上王晖后，宁儿易容成景霜的模样，悄悄与景霜换了身份，在景霜洗澡的时候。
她还记得景霜见到她时错愕的表情。那时，两人匆忙换了衣服，她误将慕容遥给她的玉佩掉落在了地上。
目光触到那块玉佩，景霜脸色有了一丝不自然，随意问道：“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边说边弯腰去拾，白净的手却颤抖不已，刚触到便似烫到手一般，又缩了回来。
宁儿有些好奇她的反应，想到慕容遥与景霜以前那么熟悉，景霜应当是知道这块玉佩的原主人是谁，便没有隐瞒：“是公子以前给宁儿的。”
“以前？”景霜冷冷道，“以前不会是六年前吧？”
“是。”宁儿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怎么？”
景霜捡起玉佩，脸上不知是喜是悲。过得半晌，她总算将情绪压下，伸出拇指中指捻着玉佩上的绳子，把玉佩递到了宁儿面前。每个人都怪怪的。宁儿皱眉。刚告诉慕容遥这件事情的时候，似乎他也是急着问玉佩的下落。
“能告诉我这玉佩有什么意思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景霜淡淡答道。
宁儿接过玉佩的手一抖，又差点把玉佩掉到地上去。深深吐出一口气，宁儿苦笑道：“你……不是在吓我吧？”
景霜看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冷冷道：“我何必骗你？”
宁儿低头思索片刻：“那便是个误会了……反正我用不着，你把它还给公子吧。若是可以，以后好好对他，好么？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
“你……”景霜微微错愕，失笑道，“难道你不知道覆水难收么？”
“我只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知道当初我为何不嫁他么？”景霜轻轻叹道，“就是因为这块玉佩……”
宁儿静静不语……
“这块玉佩是他的生母静妃留给他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帝王是一个梦想。静妃却希望她的孩子莫效仿他的生父，也就是当今圣上。我本当这块玉佩该是我的，七年，想了七年。可是后来这块玉佩却没了，他解释了，我偏偏不信。”景霜苦笑，“不过算算六年的日子，你当时应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吧。他解释了，我却没信……你可知，当一人生了背弃之心，就再回不到从前了？”
宁儿张口难言，或许真的是这样……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救我么？”
“不救你，公子会伤心的……”
“伤心？”景霜淡笑。
“还有，以后别向他下手了。”
景霜一愣，缓缓道：“只要他不插手朝廷之事，我自然不会为难他。”
宁儿咬牙道：“你以为百花会上他是真要你失了那第一么？江湖传言若是你再这般胜下去，他们就向你下手。公子才会……算来也就那一次可能造成误会。无论何时他都是好心待你……就算如此，你还是要为难他？”
有些事情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虽然慕容遥没有说过，宁儿自有消息渠道。百花会之前有些小帮派受雇于那些嫉妒景霜的女子，若是景霜再风光下去就向她下手。由于时间仓促，慕容遥只得先保证景霜不是第一。而在事后的一个月里，那些帮派便陆续从江湖上消失了。宁儿也是事后才知道，是影门下的手。
景霜微微叹道：“多说无益，我也有我爱的人……注定我走的和他不是一条路。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是要救我？”
“我……”宁儿一顿，百般纠结。
霜儿重要……
那句话没来由从脑中冒出，宁儿心中一痛，脸上却淡笑道：“是！”
景霜苦笑道：“看来当日那曲高山流水真是没错。你也会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哪怕他心里没有你……谢谢。”伸手接过玉佩，景霜神色淡淡，仿佛是自言自语：“反正无论如何，我不会伤他性命。”
宁儿听在耳中，轻声嘱咐道：“也罢，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还请带句话给公子，让他别再那么粗心了，将这玉佩交给有缘人吧。”
只是她不知道，几日后，当景霜将玉佩交于慕容遥之时，才恍然惊觉。
原来，若是景霜出事，慕容遥是伤心。而宁儿出事，慕容遥是死心……
于是，宁儿的那句话，景霜也再未说出口。是根本说不出口……
随后不久，王晖便进来将宁儿带走，因他与景霜相处不久，是以宁儿的易容术轻易将他骗过。景霜藏于柜中，等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方才出来，往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去。
一路向北，宁儿倒也算自由。无他，王晖对自己的武功太有信心了。这也是他允许景霜离开自己的视线的原因。这恰好被宁儿利用罢了。七八天的路程倒也自由自在，看来景霜是枚有用的棋子，王晖一路都没有怠慢。
只是越往北走，宁儿心里的感觉也越差。想到中秋宫宴，想到景霜难得说的那么多话。只要慕容遥不插手朝廷之事……那便是志在天下！
而志在天下者，不只慕容徽一人。皇澈……
莫非景霜是皇澈安排在慕容徽身边的人？！
宁儿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吓到了，但又觉得不无可能。以皇澈的手段，有了景霜相助无异于有了景啸天手中的兵马。所以才那般有恃无恐吧……
所以若是这样，叛将王钟也很可能知道这件事情。而王晖，恐怕是要用景霜向皇澈交易什么东西吧。如果这样，自己必然凶多吉少了，皇澈可不是随便一个女人便能牵绊住的。
想到此处，宁儿暗骂自己是鬼迷心窍了，没事干嘛要大老远跑来当替死鬼！绝对是亏本生意！可是一想到慕容遥，一想到他为景霜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觉得值得。便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亦无不可。
虽然谋划了许久的逃跑计划，不过都已失败而告终。主要是王晖武功太高而自己水平太烂。
后来便如预料的一般，王晖向皇澈索要十万大军欲要和慕容遥决一死战，皇澈不允。结果王晖便挟持“景霜”，被逼至悬崖边上。一切皆如宁儿所想，反倒没了新意。而事实上，那时候她还必须要在最短的之间内想出活命的办法。所以并没有时间表示自己的害怕。
唯一的意外就是……比较让人啼笑皆非。王晖扣着她脖子的时间太长，外加紧张，手上出汗，结果把那层蒙在脸上的薄薄的面具的角给泡湿了。然后他撕下面具，露出一张完全不似景霜的脸。
皇澈见到宁儿，心神俱震，忙开口答应王晖的要求。王晖却处在崩溃的边缘，没有听见。最终导致他伤心绝望之下，怀着死了也要拉个人的心理，将宁儿一起拖下悬崖。皇澈再救也是不及。
宁儿心里憋屈，若是知道自己在皇澈心中有这样的地位，就该早早表明身份，也不至于那么被动。可是她就是怕王晖激动之下直接把她送上西天。而事实再次证明，王晖那家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明明已经可以得到想要的，却愣是没听进去。
坠崖之时，宁儿只能做了最后的挣扎。她把王晖硬是向下推了出去，伸手去抓长在悬崖上的枯藤荆棘以解下坠之力。鲜血触目惊心，宁儿恍若未觉，这不是第一次了。
就算伤痕累累，那时也不过一个念头，活下去！
 
第六章 生死
 
皇澈拍案而起，眉头大皱。刚把凤若宁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刚向她承诺用保护慕容遥来换取留她在身边的机会。看着她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却并不急着离去，皇澈心下也渐渐有了一丝希冀。
可是手上的八百里急报！皇澈抿着嘴唇，冷若霜雪的面容让人望而却步。
废太子慕容遥耽于酒色，四月初八晚上皇子别院大火，慕容遥醉酒死于火中。
他死了！
皇澈挥手将纸重重丢在一边，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平复着有些起伏的心情。他不相信像他那样的人会死，会这么糊里糊涂死。虽然和慕容遥只见过几次面，皇澈知道，那家伙绝不似表面那般看上去温文无害。这种诈死伎俩，或许骗得过天下人，却骗不过真正知晓他底细的人。
以凤若宁之能，知道这件事情只是迟早的问题。要是她知道这件事情，少不得要回京查探。
皇澈思索了一下，并不想隐瞒凤若宁。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尽量将事情押后，静待她身体复原为好。轻叹一声，皇澈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半个月后，宁儿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这大大出乎皇澈的意料。按宁儿的笑言，只怕再躺下去人便要发霉了，所以一定要快快好起来。而她没有说的是，体内经脉经此一劫，又有更改迹象。丹田之内隐有气息流转，失去一年多的内力似有恢复之兆。
或许与她而言，上苍并未想过要厚待。她失去的，便是那张原本倾世的容颜。犹记得当日侍女在为难之间将铜镜递给她，宁儿接过一瞧。似乎脸上没有大变，除却左脸颊上那道自眼角至唇边的伤疤。扭曲如同蜈蚣，贯穿了整张左脸，使原本绝美的容颜看去支离破碎，带了吓人的意味。甚至，宁儿可以清晰感觉到身边侍女看到她的脸时候的淡淡恐惧和惋惜。
于女子而言，大有珍惜容貌更甚生命者，宁儿却不是。从她坠崖的那一刻，从她不顾一切迎向荆棘之时，她便早有了这般觉悟。
容貌，可攀荣华，却求不到一颗真心，所以失了容貌亦不觉可惜。
不过她经过思考，总觉以这样相貌出去吓人是不对的，便会带上面纱。这样看去，掩了伤疤，倒还可继续假扮那倾城美人，总算是没有负了皇澈府上这美景。
慕容遥的事情，亦在此后不久从民间传到了北方。皇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正如皇澈所料，当他将一切事情告诉宁儿后，宁儿只是微微颔首，眼中透出不解。然后她便提出此事蹊跷，有必要亲自回京查探。皇澈自是一意相陪。宁儿想要拒绝，触及皇澈眸中的坚定，便再难开口。
此事她不会怀疑这是皇澈暗中动的手脚，正如皇澈自认没有必要解释一般。她知他，而他，亦知她知他。
两人一路向南，宁儿一直都蒙着面，皇澈在旁照料周到，加上那些侍从，怎么看着都似一对出游的夫妻。男子是世间少见的清冷明澈，女子虽未露面，光看风华便已绝世。虽是乘坐马车，住宿吃饭却还是要下来的，路上多有人对他们二人投去羡艳的目光。
不过由于皇澈的气势，那些男子看宁儿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而宁儿看似柔柔弱弱，惹得一群女子朝皇澈大抛媚眼。更有甚者，竟敢过来搭讪。只是皇澈冷眼看去，那些人便连最后一点胆子也丢没了。
宁儿觉出皇澈的不自在，看到他难得吃憋的样子，轻声笑道：“原来你怕这个啊？”皇澈冷冷看她一眼，宁儿忙把目光移到别处，眼睛却依旧眯成一条缝，显是在动坏脑筋。皇澈哼了一声，并不多言。
乘着马车不过三日路程便到了京城北城门口。宁儿拍了拍脑袋对皇澈道：“我就在这下车，你们还是去忙正事吧。”皇澈微愣，宁儿笑道：“别装傻了，你来不就是为了查探京城周围地形和兵力部署么？”
皇澈眸中含着复杂意味，问道：“若我说……你……还是小心为上。”
宁儿闻言神色微变，随即淡笑道：“谢谢，那我们未时再见了。”
看着宁儿远去的背影，皇澈右拳重重打在马车上，咬着牙，那句憋在心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若我说，我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才执意要跟来，你信么？
你信么……
得不到回答。因为在话快要出口的那一刻，他发现他在逃避，而宁儿，也在逃避。
所以，接下来他“应该”要去查探京城周围的情况了。虽然这在原计划中，该是由手下执行而非他亲自出马。
宁儿并没有进城，而是先去了慕容遥的别院。虽然他的房间只剩一片废墟，宁儿依旧希望能从中找到点什么。比如，他没有死的证据。
这三天的所见所闻，倒也可将事情还原上七八成。
这场火是在半夜燃起的，着火地点正是慕容遥所在的那个房间，处于八卦阵“震”的中心，属木而易生火。总得来说，光起火这件事情，那个房间是占了好风水。由于这别院终究是依水而建，是以烧毁的只有慕容遥的房间和连接房间的几条长廊，并未波及他人。但也由于长廊尽毁，救火不及，待到众人将火扑灭之时已是一片狼藉，只在废墟之中找到一具骸骨，面目难辨。
站在别院门口，宁儿看了一眼，便走了进去。此处发生了那事情，已然荒凉，别院中人也大多散去，更别说是守卫了。对于熟悉八卦阵的宁儿来说，直接走小道不过一刻就到了出事的地点，并未让人发现。外边有简易的土桩木板可直接通到那儿。
踏上木板的第一步，宁儿的心就开始慢慢悬起。十几步的路程，走起来却很长，很长……
宁儿的手捂上胸口，慕容遥的生死之差，于她本该是无关紧要才对。付出什么都好，除了真心，因为失去的时候，会痛。偏偏，此时此刻，心隐隐作痛。定下心神，宁儿移步向前走去，可是，真的能定下心神么？为什么为什么，手还在发抖？！宁儿咬牙。
在废墟中翻找东西确实不易。看这房屋的情形，似乎除了那具骸骨，所有东西都没有被动过。找了两遍，却没有找到本该出现的东西，宁儿渐渐平静下来。或许，他真的没死……
“你是人还是鬼？！”身后响起一声厉喝。
宁儿转身，正对上如临大敌的廖总管。“廖总管，你还在这……”轻轻叹息。
“大白天的，应该不是鬼。”廖总管自言自语道。随即他狠狠盯向宁儿，冷冷道：“殿下都已经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你走！”边说着便过木板准备拽宁儿。
宁儿惊异于他的态度，向后退了一步：“廖总管，你这是做什么？”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殿下才会死的！”廖总管不顾宁儿反抗，一把抓住宁儿的左臂便要将她向外拉扯。宁儿眉头微蹙，站在原地不肯走。廖总管大怒，火气冒上来道：“你走！”
“到底怎么了？！”宁儿的倔脾气也一下冒了上来，手臂用力一抽，硬是挣脱廖总管紧抓着她的那只手。
“哼，到这来还带着面纱遮遮掩掩的，也不知你平时到底遮了几层面纱，怎么欺骗殿下的。”廖总管边说便伸手扯下宁儿面纱，“哼，就让殿下好好看清你这张……”话到一半，竟是再也吐不出半个字。宁儿脸上那道丑陋的伤疤，太过刺眼。
“丑陋的脸？”宁儿冷笑，将廖总管未说完的话说完，“看够了吗？”廖总管闻言，原先的气势全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多了无所适从。事情，和想象中的似乎根本不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宁儿继续追问。只要消了廖总管的怒气，她要知道的事情便成了一半。
廖总管犹豫片刻，终究是把事情全盘托出。
“姑娘走了以后，殿下一直都心神不定。后来有一次皇上将殿下召进宫，回来后殿下面有喜色，说是等姑娘回来，一切都好了。可是，等了十天没有一点消息，却等来了一个奇怪的黑衣人。”廖总管看了宁儿一眼，咬牙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殿下和她说了什么，我是不知。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情，当我进去看到殿下的时候，他已经昏迷，衣服上都是咳出来的鲜血，手上紧紧拽着一块玉佩，却还偏偏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宁儿……
那样一个清秀文雅的少年，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聪明伶俐，却过于优柔寡断，所以总是被人明里暗里欺负，他却不恼。只是这样的人，往往更易将受的伤害藏于心中。
廖总管记得清清楚楚，当日慕容遥昏迷时候模糊念着眼前人的名字，脸上的痛苦之色，观之心里便生出痛来。那块玉佩的含义，廖总管是知道的。而且可以轻易推断出，是宁儿叫人将这块玉佩还来，才会害得慕容遥发生这样的事情，自也对宁儿产生了怨恨之意。
从昏迷中醒来的慕容遥，那样静到如死灰一样的眼神，让廖总管生出些心慌意乱。之后，便发生了火灾，从未有外人涉足的别院发生了火灾。除了慕容遥以外，实在想不出有第二人会做这样的事情。而慕容遥之所以会那么做，原因也显而易见。
宁儿呆呆听着这个故事，不知是喜是悲。
听廖总管的话，慕容遥对自己用情至深，直到此刻方知，只怕是今生缘浅。
而刚刚翻找废墟，本是要找那对耳环的，却没有找到。如今看来，玉佩亦在慕容遥手中，方才也没有看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一般是不会随意找个地方收藏的。那么是否可以认为，这两样东西根本不在此处？而东西不在此处，是否也可以认为……
它们还在慕容遥手中……
而慕容遥，还活着……
 
第七章 经年
 
“公子？”柳嫣俏立于慕容遥身后。慕容遥站在北城门前很久了，一直都心神不定。柳嫣看在眼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嫣儿……”慕容遥转身轻叹，“你的家人都在等你，你还是回去吧。”
柳嫣神色一变，慕容遥脸上却是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公子……全都知道？”慕容遥并不言语，却无异于默认。
柳嫣是慕容徽派到自己身边的人，慕容遥早早便有了这样的认知，只是他从未点破，有两个原因。其一，慕容徽之能，若是知晓柳嫣被发现，自然会再派人过来。莫不如留着柳嫣，既知她底细可以防范，也能防止慕容徽再安插新人。其二，柳嫣对自己的深情，慕容遥虽从未回应，却是心知肚明。有这一层，柳嫣凡事下手便会留几分情，慕容遥从中多有获益。
只是如今他既已决定抽身而出，不管朝廷之事，便也该做个了断了。从慕容徽手中救出柳嫣的家人，就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情。
“不要多想了。”眼中带着柔和，慕容遥笑道，“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呢。我也该走了。”
“公子，你去哪嫣儿也去哪！”柳嫣倔强道。
慕容遥一怔：“不必了。”
“公子不就是要去找宁儿姑娘么？嫣儿也去！”
身子一僵，慕容遥看着柳嫣，目光冰凉。柳嫣被他吓了一跳，没来由打了个冷颤。一委屈，眸中透出点点星光。
慕容遥深吸了口气，终究淡淡道：“我一个人去找就成了。我不希望她见到我时，还有旁人。”要绝了柳嫣的念头，也只有这般了。
“可是……”柳嫣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却看见远处一个白衣女子，一时失神。那女子风华天成，虽是蒙面，但是柳嫣依旧能够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宁儿？她没死？她果真没死？
心头不知是何滋味。柳嫣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即使自己不跟在慕容遥身边，也不许宁儿将他抢去。
犹记得慕容遥将浑身是血的宁儿抱回别院时的冷漠，犹记得他们相见时的猜忌。自己辛苦照料了几个月的女子，却成了自己爱了几年的男子的心上人，柳嫣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明明是自己识慕容遥在先！
话锋一转，柳嫣道：“宁儿姑娘可能已经……”
“并未找到尸体，不是么？”慕容遥截口道。只要不见尸体，那便说明她还可能活着，因为那样的生的渴望，注定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拿到玉佩的那一瞬间，慕容遥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厉害。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宁儿也没有舍弃这块玉佩。她是个只会傻傻的握住别人给她的幸福的傻瓜，却从来不是个主动争取的人。他不该指望宁儿会来寻找他，不该和她赌气故意疏远她。
所以，他决定放弃一切去找她。哪怕是寻找一辈子，哪怕只为了那一个“可能”。
柳嫣继续说了些有的没的，不久便见到一辆马车驶来，车上伸出一只手，男人的手。然后宁儿抓着那人的手臂进了马车。
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慕容遥却没有错过柳嫣的表情，狐疑的转过头去。入眼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无异样。一辆马车从容驶过身边，带起一阵风，微凉。
车里车外，咫尺天涯，原非梦。
“就此别过。”
柳嫣听着这四个字，看到那个人影渐走渐远，只恐今生再无相见之日。想要移步跟上，脚却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开，似有千钧重。
痴痴站到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柳嫣方才转身。心中默念着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若是与他如此相忘于江湖，也罢……
回到马车上的宁儿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出什么缘由。皇澈见她这副样子，问道：“他还活着？”明明是问话的语气，却透着肯定。
“嗯。”宁儿不明意味地回答，而后她又看向皇澈，随口道：“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很好。”
宁儿素手撩了下鬓边发丝。皇澈说很好，那便是真的很好了。
“若宁，你说……我们还是敌人么？”皇澈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
宁儿很自然地答道：“现在不是。”
“现在？”皇澈皱眉。
“我与你作对，无非是想保护一人。你不与他为敌，我们就不是敌人。”
“他志不在天下……”皇澈提醒。
宁儿淡淡笑道：“也对。或许将来我们都不用当敌人了。回去以后我们好好庆祝下，可好？”看着她眸中透出的狡黠光芒，皇澈的心跳漏了一拍，竟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两人回到皇澈府中后，宁儿稍住了几日便执意要搬出去。皇澈却怕她犯傻，又去找慕容遥，然后再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硬是不允。最后宁儿摘了面纱，在左脸上带个银色面具，换了男装到街上厮混，手中更是拿了把假装斯文的折扇。
一场追逐战就此轰轰烈烈展开。
那日宁儿偷偷跑出去，不料皇澈一脸阴沉跟在后面。宁儿见到他，随即掩住满心惊讶，笑脸相迎：“你还记得我说过要好好庆祝的话吧。真是可惜，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皇澈狐疑，看了她一眼。宁儿暗道不妙，忙在旁边催道：“走，我带你去。”
于是，两人就停在了现在所在的楼前。
皇澈本已阴沉的脸上透出一丝杀意，冷冷道：“这就你带我来的地方？”
吃准了皇澈拿自己没办法，宁儿笑道：“既然是庆祝嘛，美酒佳肴不能少，没有美人助兴也是无趣。我打听过了，这地方是周围最好的，保你满意。”说着指指那“怡红院”三个大字，还未等皇澈开口阻拦便走了进去。
虽然她此时带着半片面具，但是风度翩然，俨是个佳公子。老鸨一见便笑脸迎上来。宁儿应付她自是轻车熟路。只是她脸上一脸笑容，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只怨自己内力尚未恢复，不能开溜，还需借助外力。若是皇澈敢踏进来，无疑会在这脂粉堆里处处制肘，若是不进来嘛，宁儿自也就逍遥快活了。皇澈何尝没有想到这点，冷哼一声，硬着头皮跟上宁儿。
“各位姐姐，好好伺候这位公子。”宁儿见皇澈一踏进楼里，忙向那群莺莺燕燕招呼道。她本就只有十六岁，虽然行事老练，长得却还带了几分青涩之气，叫声姐姐也不至于将她们叫老了，却一下子亲近上许多。
皇澈冷冷看着这群围上来的女子，突然发现自己很头痛。他虽非怜香惜玉之辈，对这群以此谋生的女子却还做不到大打出手。而罪魁祸首，正站在前面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从前只看到别人被宁儿整得团团转，自己只要强忍着笑去收拾残局便好，却不料今日被整的对象换成了自己。
绷着脸目不斜视走到宁儿身前，已有一个红衣丽人朝宁儿娇嗔道：“那木人儿，不及小兄弟一半的……”
宁儿看着皇澈快要杀死人的目光，那群女子大多都不敢靠太近，只好尴尬拽着那红衣丽人笑道：“他是第一次来，难免有些拘束，还请姐姐多多担待。”说罢凑到红衣丽人耳边悄声道：“这位公子厉害着呢，以后我多来几次，姐姐要是把他招待好了……”说着尽是暧昧之意。旁人只当他们在说悄悄话，只有皇澈耳力好，听到那个“多来几次”，差点没气得吐血。
随后两人一起来到了包间。席间一个笑得灿若春花，掩不住眉间那点得意，一个冷逾三九之冰，目光不时射向对面那人。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宁儿恐怕早死了一千次了。当然，这毕竟只是如果，所以宁儿还好好活着，并不时半眯着那双漂亮眼睛举杯邀饮，气得皇澈牙痒痒，一杯接着一杯灌酒。
他最失算的就是没看清宁儿的本质。一个精明的商人，也就是个最精于和人打交道的人。不管自己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可让他们乖乖入套，期间逢场作戏也是得心应手。若说从前看到的那个活泼的凤若宁和经历大变后带着淡淡忧愁的宁儿是她本心的体现，那么现在能在怡红院中混得风生水起的宁儿，亦是她真实的一面，那是她曾经赖以生存的手段，早与血肉融为了一体。
听着佳人挑逗地探问着自己的名字，宁儿含笑答道：“我姓凤……”
其后，这位姓凤的公子长日混迹于市井之中。皇澈欲要派手下追捕，每回都被凤公子逃之夭夭，看样子根本不够他欺负。每回亲自捉拿，凤公子便进怡红院，待到皇澈追进去时又少不得遇到那群难搞的女子。
待到某日，怡红院的女子见到冰冷的皇公子已不敢举步上前之时，这位凤公子已然脚底抹油，在另一个温柔乡里揽着美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几番周折，不知哪日，两人突然握手言和。期间多家青楼已然易主，归于凤公子手下，他亦于城中建屋住下。皇澈也不再满大街追他。这是两人的约定，她不思再逃，安然留在城中。皇澈亦不勉强她，无论说是私心也罢，关心也罢，只不许她去找慕容遥。
城中人知道一点，皇澈与这凤公子的感情是极好的，因为此后常常可以看到两人走在一起，言笑无忌。
凤少之名，在天下人眼中虽远不及皇澈，在这城中，却与皇澈连在了一起。
时光荏苒，此去经年……
 
第八章 横祸
 
该死！女子皱眉，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向前跑去，不时回头看看。用力按着的伤口已流出黑色的血液，身子正在慢慢陷入僵硬。身后的追兵却是隐隐现出身影。女子无奈，抬头向前看去。
此处已是鱼龙混杂的街道，自己一身装扮并不显眼，瞅准时机，随便撞了一扇门便冲进去。用最后剩余的力气将门抵上。身子，终于靠着门缓缓滑落在地上。
这是在赌命，但亦是唯一的机会，所以她不会放弃。
手中执着医书，慕容遥躺在榻上，伸出修长手指闲闲翻看。
算来寻找宁儿已有两年，从最初的心焦，到绝望，再到如今的淡然。并非对此不在意，而是知道纵使着急也无用。若是有缘，他一定会再见到宁儿的。云淡风清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眸中精光却更是内敛，望之深不见底。
门口传来响声，将沉浸于医书中的慕容遥惊醒。他放下书走了出去，却见一个陌生女子倒在屋内，嘴唇青紫，显是中了毒。神色有些恍惚，看着女子眉间的倔强，仿佛又看到那个浑身是血，被抱回别院的少女。
慕容遥轻笑，果真和她有几分神似呢……
想着便走过去将女子的身体托起，玉手触及她的脉搏，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这毒，于他而言并不难解。
这两年漂泊在外，慕容遥便是靠一身医术救人，得到的钱也够基本生活了。期间寻访各处名医，对他亦颇有帮助。而他此后医术通神，世人便给了他一个“医仙”的称号。彼时，众人皆淡忘了朝廷曾经有个温文尔雅，一战扬名却又陨落的“谪仙”慕容遥，却知道江湖中有个神仙风貌的“医仙”穆忘。
勉力张开双眼，女子知道自己没死，入眼却是一抹淡影，斜斜躺在软榻之上，面目不甚分明，但那淡泊风度，如天边浮云。女子略微挣扎一下，便已能勉强起身。
慕容遥听到响声，放下手中医书，随意站起身来，笑着问道：“现在姑娘觉得身子如何？”
那女子见到他，却似痴了一般，呆呆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淡淡道：“已经没有大碍了。是你救了我吧。”
慕容遥此时方才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眼。她身材高挑，眉目清秀却不失凌厉。不似景霜那般清丽，也不像宁儿的淡雅，却多了几分英气。若是放到外面，估摸着又是个祸害。不过她的冷淡性子，倒有几分和宁儿相似，慕容遥嘴角含笑，眼前却恍惚出现了另外一个女子的笑颜。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慕容遥道，“眼下姑娘体内余毒未清，若是不赶时间，还是在此休息几日调养好再走，否则只怕落下什么病根。”
那女子微微颔首思索片刻，便道：“也好。只是多有打扰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穆忘。”慕容遥淡淡答道。转过身去，眼中却闪过一丝迷离神采。
穆忘么……
女子轻笑。
到底是要忘，还是莫忘呢？慕容遥……
“原来是有医仙之称的穆公子。”女子嘴角含笑，却带着丝丝诡异，“小女子白佳，多谢穆公子救命之恩。”
慕容遥叹道：“不必谢我。”说罢他便翩然远去，不带丝毫留恋。救你，不过因为你似一个故人罢了……
看着那个单薄身影，白佳露出些不解神色。
接下来的几日，慕容遥每日都会送碗药到白佳房中，却从不多作停留。事事考虑周到，而又守之于礼，不带半分逾越，当真是个合格的大夫。
空闲时间他便会出诊赚取些医药费，有时和其他大夫讨论问题，又或搜集各种医术阅读，过得逍遥自在。那出尘之姿，隐逸之风，倒当真似万事皆不入眼，没有什么他在意的东西了。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失落寂寥之意，观者心凉。
白佳看在眼中，竟萌生出一种难言情绪。她差点就想，若是和他一直这般生活在一起，应该很幸福吧……什么名利美色皆不入他眼，偏偏，若是他待你好，便是一心一意。
这日慕容遥兴冲冲地拿着两块木头回来，不久便准备了一堆工具开始敲敲打打。白佳正从屋里出来，见到他难得兴致极高，心里竟也有些高兴，走上前问道：“穆公子，何事这么高兴？”
慕容遥抬头正见她过来，笑着答道：“今日上街去，正好见到这样适合制琴的木头，所以买下来……”
白佳奇道：“穆公子会弹琴么？”
慕容遥讪讪道：“不会，我只会制琴，也能辨琴的音色好坏，弹琴这事做不来。”
“这样啊。”白佳了然，又问，“若是没有弹琴人，这琴……”
“送人。”慕容遥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在平时冷冰冰的笑容中带了一丝温暖，惹得白佳心中一动。
“不知谁那么有福气。”白佳耸肩叹了一句，自顾自回了房。思及慕容遥温柔的眼神，不似平常那样温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白佳又是一阵发呆，回过神时，忙暗暗告诫自己不要为了那人而乱了心神。
傍晚。
“咳咳……”慕容遥轻咳几声。这两年来虽然少思而无忧，加上自己的医术的精湛，身子逐渐好转，却终究治标不治本。想着或许是白日斫琴时过于投入，以至于多消耗了体力，只得苦笑。
慕容遥起身披上衣衫，准备到药房中找些止咳药，刚出房门便觉身后有人靠近。出于本能，他向旁边闪去，背后之人一击未中。慕容遥脚下一个踉跄，转过身去，却见一个蒙面人又一掌向他拍来。
“你……”神色微变，话还未说出口，慕容遥便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那人忙将他装在随身带来的布袋中悄悄带走。
白佳的房间正在慕容遥隔壁，初时听到响动并未在意，因为那只是轻轻的开门声和咳嗽声。后来听到奇怪的响动方才觉得不对劲，起身向外去时，院中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了人影。她眉头蹙起，负手而立，听着轻微足音，施展轻功向院外追去。
她的武功本高，前面那人又多带了一个人，不过片刻两人便只相距十丈。白佳仗着眼力好，很容易就看清了现在的状况，足下加力，瞬间便超过蒙面人，挡在那人面前冷冷道：“把人放下。”
那蒙面人绝不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小看她，因为以她的轻功，即使自己不带人也无胜算。看到那女子站在前面挡住去路，他只得停下，却在看清她的容貌之后惊道：“你是……”
白佳皱眉道：“我再说一遍，把人放下。”
蒙面人却是将心一横，想起尚在主人手中的一家老小，打了一个呼哨。白佳暗道不妙，却见黑暗中又跑出个瘦长身影，蒙面人忙将布袋抛给那人，横身挡在白佳身前，抽出腰间软剑。
纵使蒙面人武功不及她，却也不弱，加之要拼死阻拦，那时瘦长个早跑得不见了。
白佳暗自盘算，自腰间抽出软鞭，轻轻一甩，那鞭子似有灵气似的，在地上游动。鞭子上白色倒钩，仿佛毒蛇利牙。
掌中内力暗运，鞭子便似一条吐信之蛇，慢慢向蒙面人爬去。仿佛在下一刻，这条毒蛇便会绕上他的颈项，牙便会深深扎进他的咽喉。
蒙面人咽咽唾沫，看着那条鞭子，涩声道：“蛇牙鞭果然名不虚传。”
白佳却是冷笑：“此刻你还有反悔的余地。说出背后主使之人，我放你一条生路。”
蒙面人闭口不语。
白佳轻轻将手一扬，鞭子直向蒙面人打去，蒙面人用软剑格挡，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鞭中传来，虎口发麻，向后退了一步。白佳下手不停，脸上冷意愈盛：“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二。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若不是忠心到极点就是家人被主使之人控制。我选第二种，可对？”
蒙面人手上一乱，鞭尾扫过他的左肩，带出一道血痕。
白佳轻笑道：“看来是对了。你既识得我的真容，想必指使之人在北方皇氏中还是有点地位的。至于绑人，只有一个原因——他是医仙穆忘。那指使之人家中有人中剧毒了，还是生重病了？你不说，我要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说话间蛇牙鞭在蒙面人身上又留下了三条血痕。
“我好心提醒你，到时候你家人的性命……”冰凉的语声，让蒙面人不禁打个寒颤。不等白佳再开口，他答道：“月城蒋家。”
白佳闻言，冷哼一声，蛇牙鞭再不留情，狠狠抽去。软剑应声而断，蒙面人摇晃几步，口中喷出血箭，单膝跪地。白佳冷冷道：“留你一命。”话音落时，人已在三丈外，朝着北方掠去。
 
第九章 契机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躺在宽大的床上，慕容遥听到屋里两个侍女的私语声传来。
“你说少爷谁不好惹，偏偏惹上凤少。这回凤少生气了，少爷只怕是有的受了。”一个泼辣的声音传来。
另一个声音则显柔和：“那凤少也太狠心了。少爷不过强要了楼里姑娘的身子，凤少便让人给少爷下蚀心蛊，这……”
“少爷当日犯的错，于他不过是个错，于那姑娘却是一辈子的事情，所以凤少也要少爷一辈子好好记着这事。这是当日凤少找上门来丢下的话，把老爷气得半死。”那人叹道，“别看那凤少平日里只会搂着姑娘家调笑，常常与人为善，狠起来绝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也难怪能和皇世子那样的大人物交好。”
“可是我总觉得凤少这样的举动太过……”
“秋诗，你不出府，恐怕是不清楚吧。少爷在月城，人人见了都称一声‘小霸王’。如今凤少这么做，没人觉得他心狠，反倒说他是为民除害。”
“可是以蒋家在月城的势力，便是连皇世子也要让着三分，凡事更是处处帮着。凤少难道不怕老爷报复么？”
“皇世子为了凤少，早就与蒋家翻脸了。况且凤少岂是易与之辈？虽不知具体如何，不过看来老爷竟是被凤少吃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他。这些年，蒋家名下的土地房屋至少有一半已经转至凤少名下，不用皇世子帮忙，老爷也奈何不了凤少。”
“春画！你对凤少……”看着好友眼中的光芒，秋诗又惊又喜。惊的是春画爱上了一个于侍女而言遥不可及的人物，喜的是眼高于顶的春画竟也有爱的人了。
春画此刻倒是有些忸怩了：“别说别说！知道就好。”小脸微红。
“噗～你也会动春心啊。”秋诗在一边笑道，“听你这么说来，凤少倒当真是个人物。”
“哎，你可不许和我抢。”春画在一边笑道，“对了，老爷是派我们来服侍那什么医仙的，也不知是怎么样的人物，竟惹得老爷派了一半的侍卫在旁巡视。我们可不能忘了正事。”
慕容遥大约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心里早把自己骂了千万遍。前两天有个号称月城的人要邀请自己到月城为什么蒋家的蒋玉龙少爷治病，自己坚决拒绝了。这回看来，八成是因为这事情。其实他不来月城的原因很简单，月城是皇澈的封地。那个人，慕容遥是怎么也不想再见的。看来自己会被带到此处，都是托凤少的福，慕容遥只得在心里暗自苦笑。凤少本性倒不坏，就是连累到自己，让慕容遥万分不爽，却也添了几分好奇。听到最后一句时，思忖着就算装睡也等不到侍卫松懈，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穆公子醒了。秋诗，快去请老爷。”春画性子泼辣，有事说事。那秋诗忙匆匆走了出去。
“穆公子感觉怎么样？”春画问道。对面侍女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只有一瞬间的意乱神迷，很快又恢复了清明，慕容遥心中暗赞。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慕容遥向床里面靠去，一脸惊惶。
“穆公子少安毋躁，等老爷来了自然会把话和公子说清楚的。奴婢叫春画。”
“你……离远一点！”慕容遥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才能扮好一个被绑架的无胆大夫。
春画看到他仿佛小兽受伤的表情，勉强压住火气。毕竟被人不远万里装在口袋里弄过来，精神状态不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种受伤的表情也太过火了吧！想到此人样貌不输于皇澈和凤少，却是草包一个，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好皮囊，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嫌恶之意。
不过片刻，秋诗便将蒋家老爷给带来了。蒋老爷看上去五十多岁，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非但如此，对慕容遥更是点头哈腰，只有眼中偶尔露出的精光，耐人寻味。
他恭恭敬敬说了半天，无非是要请这位名闻天下的医仙动动脑、动动手，救救他那位被蚀心蛊折磨地不成人形的宝贝独子。
慕容遥少不得担惊受，说蛊来自少数民族，非己所长，只怕力有不及云云。结果被那蒋老爷双眼一瞪，立刻唯唯诺诺道自己尽力而为。
另一边，皇澈捏着飞鸽传书，找来宁儿商议大事。这两年他已在京城周围布下无数眼线，加之景啸天控制的兵马和皇氏原有的精兵，天下实已是囊中之物了。而皇帝在慕容遥死后立慕容徽为太子，慕容徽骄傲自大，渐渐不将老父放在眼中，为人暴戾多疑，百姓中颇有微词。此时凤若宁在民间的威信也逐渐显出巨大的效果。慕容氏的江山早就岌岌可危。
早在一年前，皇澈便问宁儿是否肯帮他谋天下。宁儿道，慕容遥志不在天下，而皇澈能当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那么为了天下百姓，她愿助皇澈一臂之力。只是她也有要求，来日得了天下，放慕容氏一条生路。皇澈自是一口答应。事实上除了慕容遥，他一点都不担心有人能兴风作浪。
今日找宁儿，则是因为皇雅去中原做了最后的部署，不日便可以最小的代价夺得天下。只是她受了些伤，恐怕要晚几天才到月城，却送来一封信，说是托皇澈去蒋家将医仙穆忘带出好好招待。
宁儿听是皇雅来信，不禁好奇。这两年她和皇澈居于月城，皇雅作为族长却是住在更北的陇城，期间姐弟俩甚少见面，即便是见了皇澈也不会带上宁儿，所以两个女子竟是从来没见过面。加上皇澈对宁儿的事情一向极少宣扬，皇雅甚至连宁儿是凤若宁也不知，自也不知皇澈身边的谋臣凤少就是宁儿。两人对对方的了解也不过止于姓名。
只是宁儿知道皇雅非公事不谈，这回竟特意写信，只为了那个叫穆忘的人，倒起了兴趣。舔舔嘴唇，笑嘻嘻的盯着皇澈，不时瞄一眼他手中的纸。
皇澈见她像只贪吃的小猫儿见到美味似的，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淡淡道：“这事交给你办？听说那蒋玉龙是被你折腾的，穆忘遇到这事情，也算是间接拜你所赐吧？”
宁儿有些羞赧，嘿嘿干笑两声。
“这次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蒋家既然惹到我姐姐了，只怕是气数到头了。”皇澈对着准备走出去宁儿关照了一句。
蒋玉龙吗……
宁儿眉头有些蹙起，自己和他并无深仇大恨，当初是气他伤人，才用蚀心蛊折磨他。其实这回若是事情不闹大，没啥实质性损失，她可不想真把事情闹大。
若是皇雅来办这事，恐怕蒋府会被夷为平地吧？不过宁儿不是皇雅。皇雅要怎么做，等她来了以后再处理也不迟。
慕容遥很快便被带到了蒋玉龙的房间里。看着躺在床上只剩下呼吸还算平稳的蒋玉龙，慕容遥走过去很有风度地为他把脉。
“如何？”蒋老爷一脸诚惶诚恐。
慕容遥略显紧张：“中蛊不是很深。少爷是不是这些天每日都会不定时昏睡两个时辰，醒来后胸口突然疼痛难忍，呼吸不畅两个时辰？”
“没错没错。不知这蛊能不能解？”
“难！”慕容遥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在下自当尽力而为。只是这只能治标却制不了本，要想痊愈，还是请下蛊之人吧。”
总之一句话，他治不好蒋玉龙，但是也让那蒋玉龙死不了。以他对那蒋老爷的了解，竟然能够不顾一切吧自己绑来，恐怕一口回绝会遭来不测。但是听春画秋诗的话，又觉得不该将那蒋玉龙治好祸害百姓，便想着不如吊着他的一口气当自己的护身符，再图谋脱身之策。蒋老爷听他一开口，看着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一阵迷糊，已然分辨不出眼前人到底是个无害大夫，还是只狡诈狐狸。
最后慕容遥开了个止痛方子，说在蒋玉龙胸闷之时可以缓解疼痛，至于无故昏过去这事，还有待好好研究。至于要研究多久，那便视慕容遥的心情而定了。看着一脸温柔外加诚恳的医仙穆忘，蒋老爷想不信都难，便叫人按照方子抓了药，在药房中煎，随时准备着给蒋少爷喝。
吩咐完这些，慕容遥便在一边坐下。看这阵势，慕容遥确定这位蒋老爷是决计不会在蒋玉龙醒来之前放自己走出房门的，便顺手拿起桌边的茶喝了起来。
此时有侍卫来报，凑在蒋老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蒋老爷听了不动声色，向慕容遥匆匆道别而出，慕容遥却没放过他眼中闪过的厉芒。
蒋老爷还没走到门口，便远远见到满脸笑容的凤少带着一群侍卫站在府外。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宁儿待蒋老爷走近便招呼道：“久仰蒋老爷大名，今日得见，实是凤某三生有幸。”
蒋老爷冷哼一声，寒声道：“凤少，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宁儿手中折扇一拍，笑道：“也行。看来蒋老爷是爽快人，凤某就直说了。凤某要接蒋府中一人回去好好招待。”
“哦？不知我府中有谁还入得了凤少的眼？”蒋老爷讽刺道。
宁儿却不恼，笑道：“此人姓穆名忘，世称医仙。凤某还未能有幸一睹其风采，只是受人所托罢了。”
蒋老爷一听，冷冷道：“他是谁，我没听说过。送客。”话音落时，蒋府的门僮已经开始关门。
“哎……蒋老爷，凤某此次是诚心登门拜访。”宁儿一使眼色，手下侍卫便将门抵住，“若是贵客自愿留于蒋府，凤某自当回去，再不打扰。还请蒋老爷行个方便。”
“凤少这是要用强么？！”蒋老爷冷笑。
“非也非也！”宁儿笑嘻嘻的。看到蒋老爷眼中的躲闪之意，加上消息是从皇雅那传来的，宁儿已经确定穆忘定在这蒋府中了。
“既然不是，这私闯民宅，凤少也要干？”
宁儿面色一变，冷笑道：“民宅啊……蒋老爷倒是说的出口。”蒋老爷心头涌出一阵不好的预感，却见宁儿闲闲打个哈欠：“众人听命，罪人蒋从民，勾结山贼绑架良民，凤某奉世子皇澈之命前来捉拿。”
“你！”蒋老爷眸中透出凶光，狠狠道：“血口喷人！这世间还有王法么？！”
“王法？”宁儿自袖中抽出几张纸，轻笑道，“蒋老爷，是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念着你年纪大了，做这事情终究是为了你的儿子，及时收手的话就放你一马。是你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蒋老爷看着那几张纸面色剧变。那是他勾结城西山贼带走穆忘的书信和银票，不料才过几天便全都落在凤少手中。
“白纸黑字，再找笔迹对比一下，蒋老爷，你是赖不掉的。”
拍拍纸张，又将它塞回袖中，宁儿转身道：“走吧，我们进去。”
 
第十章 决心
 
等了约摸半个时辰，蒋玉龙从沉睡中醒来，捂着胸口，蹙眉闷哼一声。当下就有侍女端来药往他口中灌了下去，过了片刻他便无大碍了。慕容遥只是无趣地看着这一切。
蒋老爷已经出去将近一个时辰了，却还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来，只怕是遇到难对付的人了。月城能让这位蒋家当家这般头疼的，不是皇澈就是那个被称为凤少的男子吧。一想到皇澈，慕容遥心里就有个疙瘩，脑中只有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的念头。就算是凤少，沾着皇澈的光，慕容遥也一点都不想见。只是看到门外那么多侍卫，也只能暗叹一声有心无力了。
“你是谁？！”蒋玉龙眉头大皱，对这个背对自己，殊无半分敬意的人很是生气。
慕容遥此时方才想起房中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回过头去淡淡道：“在下穆忘，是公子的大夫。”
“你……”在他回过头来的刹那，想要说的话尽都被咽回喉间。
若说世上还有人能让这位流氓少爷一见之下连话都说不出口，那么除了以非常手段对付他的凤少以外，便只有眼前这人了。不同于对凤少那种骨子里的害怕，眼前的人让他有一种低到尘埃的感觉。
一袭白衣，纵在这昏暗的屋中也不掩其半丝风采。诗为骨，玉为神，眉间淡然闲雅之态，脸色因病而略显苍白，自成风流。
“好美……”蒋玉龙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
慕容遥听到，眉头微皱，遂又不管他，转过身去径自看着门外。手上一紧，慕容遥怔住，只见蒋玉龙紧紧拽着自己的右手，脸上尽是痴迷之色。
难道这家伙好男风？
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慕容遥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心中升起一股恶寒。事实上京城之中，豪门贵族豢养男宠之事他并不陌生，只是自己离这个向来很远罢了。用力将手抽出，慕容遥匆忙后退一步。什么“请自重”之类的话，倒是一句都没说。反正对蒋玉龙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却见蒋玉龙眸子一转，对屋里其他人命令道：“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了。”慕容遥神色一凛，也要退出，手腕一紧，耳边已然传来蒋玉龙的暧昧之音：“你留下。”
犹如五雷轰顶慕容遥呆在当场。觉察到蒋玉龙不安分的手，慕容遥闪开冷冷道：“你的性命还捏在我手上。”
“那又如何？”蒋玉龙媚笑道，“若是美人儿你真那么厉害，就配不得‘医仙’这个仙字了。”
慕容遥右手一挥，蒋玉龙只觉左边半身僵硬不能动弹。慕容遥趁机退后几步，心里难得咒骂凤少怎么没把这人直接杀了，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
“你……”蒋玉龙一惊，“你用毒！”
慕容遥望之生厌，并不作答。
他一人行走江湖，又没有武功，身上总是带着些失魂粉防范的。只是这次碰到武功高强之人，还没用出就被绑来了。外加他所带失魂粉量少，不致命，成功逃脱几率不过五成，所以并不想硬闯出这蒋府。以他的打算，先要摸清路线和守卫人数，再逃出去。只是如今看来，却低估了蒋玉龙这人的好色程度。
“呵，有这么好的药，怎么不往外逃？”蒋玉龙已然觉察到慕容遥没有武功底子，而这撒在自己身上的药物只是暂时麻痹身体，并无大害。美色当前，他已然顾不得其他，却是顺手拿下挂于墙上的长鞭，右手轻轻一扬，长鞭卷住慕容遥的肩膀：“美人儿，你逃不掉的。”
慕容遥低眸，面沉如水。若是要受此侮辱，他必定以死相抗。
既然打定主意，心中早已无惧。唯有念到宁儿，方才有丝丝不甘和悔恨。
长鞭一带，衣衫撕裂的声音传入耳中。看着眼前人露出里面白玉般的肌肤，蒋玉龙笑着将他拥入怀中，伸手探入他的衣襟，笑道：“果真不错呢。”慕容遥还待挣扎，穴道却被那只让他极不舒服的手封住。
眼前男子的脸越来越大，慕容遥依旧平静。
下巴却在下一刻被捏住。蒋玉龙大笑：“别想着在本少面前咬舌自尽。”说话间便吻了上去，想要一尝美人唇间芬芳。
眸中闪过一丝决然，最后被死灰般的颜色所代替，慕容遥缓缓闭上了眼睛。
“哟，竟然还有人敢在我面前自称本少。”
一句极不和谐的话语传来，打破满室春色。偷香尚未成功的蒋玉龙神色剧变，已然知道来人是谁，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办法动他分毫。
慕容遥听到却是心神俱震，尽力将目光移向关着的门。
是她么？
会是她么？
感到抱着自己的手正在收紧，掐的手臂生疼，慕容遥心中的希冀愈大。
门，终于被推开了。
“凤少！”蒋玉龙咬牙，从喉间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目光怨毒地盯着前面，仿佛要把站在那儿淡笑的人生吞活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哈。”宁儿看着这个色心不改的蒋玉龙笑道，“别这么看着本少，本少可是很想念你呢。”说着目光好奇地转向在他怀中的男子。只一眼，这个连皇澈也敢整的凤少忙移开目光，暗自镇定心神。
是他，竟然是他！
不是未料过再次见慕容遥，只是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只那一眼，他眼中的温和，希冀，屈辱，不甘尽收眼底。只是眼下他正在蒋玉龙手中，而蒋玉龙的武功并不低。若是被发现太在意慕容遥，反而不妙。
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宁儿早过了冲动的时候。眼下的她，最习惯的已是在任何条件下为达到目的作出最准确的判断。
笑嘻嘻地对外边的人道：“你们别进来了，我和蒋少爷要好好叙叙旧。”
“哼。”并未注意到慕容遥神色的变化，心神早被眼前这个让他栽得很惨的人吸引住了。蒋玉龙冷冷道：“我怎么不记得和凤少有什么‘旧’好叙的？”
宁儿眸子一转：“呐，本少向来心软。今日前来，是来送蚀心蛊的解药的。”
“哦？”蒋玉龙有些松懈，随即转念又道，“那家父在哪？”
“蒋老爷正在前厅坐着呢。”宁儿说谎面不改色。
“哈哈，你骗谁？！”蒋玉龙脸色一沉，“虽然我对别人不了解，你，我是了解得清清楚楚。今日我犯下这事，你就算今日放过我，也难保明日我还能活着。”说着看了眼怀中的慕容遥，却见他一直痴痴地盯着凤少，心中更凉。
“你看上的是他？”强行将慕容遥的脸转过来，蒋玉龙笑道：“他救不了你，你是我的！”说着便要低头吻上慕容遥双唇。
“该死！”宁儿咒骂一声，话音未落蒋玉龙已然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慕容遥却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怀里。
解下身上的貂裘裹住慕容遥的身子，宁儿淡淡笑道：“公子，又见面了。”隔着貂裘传来一阵暖意，慕容遥周身开始暖和起来，被制住的穴道也尽都解开。
不顾一切地将宁儿紧紧抱住，仿佛要将眼前的人融入血肉之中。
“宁儿，我……我找你很久了……”话语间已自哽咽。这两年刻骨的思念，午夜梦中的低回，到了此刻已经全都找到了答案。
轻轻环上他的腰，宁儿静静享受着这平静的一刻。闻着慕容遥身上淡淡的药香，嘴角勾起一丝恬淡的微笑。
这一刻，没有景霜、没有皇澈，只有你和我……
“小心！”宁儿带着慕容遥避开蒋玉龙的偷袭。
乱了，全乱了！
本该心如止水，却在那一刻意乱情迷。身边这人，当真是自己一生的劫数……
一击未成的蒋玉龙寒声道：“凤少竟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当真……”话到一半便已说不下去，盯着宁儿的脸，爆发出一阵狂笑声，仿佛野兽在濒死之时的最后嘲笑：“你的脸，哈哈！”
外边众人听到蒋玉龙的笑声，顾不得其他，尽都冲进了屋子。
愣愣看着掉在地上的银质面具，宁儿一语不发，脸色苍白。左脸颊上那道疤痕仿佛最有力的证据，将一切生生撕扯开来。
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敬畏或是……厌恶。
慕容遥伸手。
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在。”慕容遥低头，在宁儿耳边低语。宁儿淡笑。
“真不要脸！丑八怪还要占着……”蒋玉龙此刻早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要以最伤人的语言刺激那个破相的怪物。众人闻言，也有心性不坚之人奇怪地看着宁儿和慕容遥。一个飘渺如仙，另一个却……
慕容遥冷冷看了眼蒋玉龙，俯身在宁儿脸上的伤疤处轻轻吻了下去。
“你……”宁儿眼中闪过一抹泪光。不需要这样啊……
或许在两年前遇到这样的事情，慕容遥会犹豫，会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大胆。只是到了今日，他最怕的就是她受到伤害。每回看到她的漫不经心，他的心，也会痛。
那么，就在今日，向大家证明他的决心。
灿烂的阳光洒在他们周围，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光芒，飘渺如仙。即使是那道贯穿脸颊的疤痕，带着一丝诡秘神奇，在此刻也显得这么美……
 
第十一章 凤鸣
 
“你喜欢的真的是男人？！”蒋玉龙冷笑，“不过，我得不到的……往往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宁儿挑眉，有些好奇地看着蒋玉龙，又看看慕容遥。这是……什么状况？“公子，你的吸引力是不是太大了点……”某人满脸郁闷嘟囔。
慕容遥拽着宁儿，有些赖皮，就是不肯放开她的手：“我今天第一次见他。”具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连他也不清楚。
宁儿暗叹，这人果真是生了张祸国殃民的脸……
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人，蒋玉龙口中冷冷吐出三个字：“赤血裂！”眼中的癫狂之意在一阵血雾中若隐若现……
赤血裂，以全身精血化为毒雾，沾者必亡，正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哈哈！和我一起下地狱去吧！”狂笑之声缭绕于屋中，不绝于耳，比鬼哭狼嚎更是凄烈。
他的话音未落，周围已然响起一阵阵惨叫。一丈之内的人都倒地挣扎，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宁儿未料到这招，多年来的反应让她凭借本能拉着慕容遥向门口闪去。只是门口堵满了还未来得及撤开的侍卫，血雾的蔓延速度却比想象中更快。前脚刚踏出门槛，身后血雾已然追至。慕容遥在此刻反倒显得镇定，略略落后于宁儿。
宁儿瞥见他眼中坚决之意，急道：“别犯傻。你快去前面！”
胸口一滞，慕容遥满心怨气尽出。这……这……这……
好心好意决定保护宁儿，竟然被她大吼别犯傻？！
宁儿看他痴痴傻傻的模样，一咬唇，右手将他甩出门去，自己却被这一带，向后退了一步，直直飞入那片血雾之中。
慕容遥刚站稳，转过身去时，想要叫出声来，却只在喉头发出嘶哑嘲哳之音。眼睁睁看着宁儿越来越远，眼前一片模糊。
“噗！”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摇欲坠，只凭着意志力硬撑着身边的树，没有倒下。
宁儿凝气，右手抚上左手手腕，红光乍起，比火焰更烈，比血雾更艳。
“灼灼之火，舞于九幽。凤凰涅磐，鸣于九天。凤舞，破！”
随着一声厉喝，宁儿手中的刀挟着破天之势，直斩血雾。本是弥漫满室的红雾硬是被她这一招之力劈出一条道路。只这一瞬，宁儿莲足轻点，向外跃去。血雾在下一刻又纷纷围上，将蒋玉龙最后的不甘皆埋于此。
青丝散乱，随风而动。手中凤鸣刀颤动，发出低吟，缭绕满园。妖异的血顺着刀尖滴下，宁儿右手一甩，颗颗红色珠子散落于地，化作道道白烟，散了开去。
撤去内力，将凤鸣刀收于腕间，宁儿盯着房屋看了片刻，一脸平静地转过身。今日蒋玉龙之死，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太想得到慕容遥，更多的只怕是因为他心中那个见到凤少就活不成的想法，所以才抱着必死之心同归于尽吧。
凤少，当真如此可怕么？宁儿拒绝去想。
她出刀收刀皆是背对众人，所以众人并不知其中奥妙。只听有人小声道：“凤鸣刀？”语气带着点点颤抖，想来是被吓到了。
宁儿“嗯”了一声，从袖中拿出那几张纸，向手下众人交代：“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们了。”随即带着面如薄纸的慕容遥，几个起落便消失于众人眼中。
“我没看错吧！真的是凤鸣刀！”“那她……就是凤若宁？天下第一人凤若宁？！”
留下的一片议论纷纷之人，良久方才想起要把蒋老爷带回复命。
坐在床上的慕容遥刚喝下药，便被宁儿硬塞到被子里勒令他好好休息。不过这位显然不吃这一套，盯着宁儿左看右看。
宁儿本是老僧入定，心如止水。
渐渐一脸平静。
最后伸手一拍桌子，她站起身来蹙眉道：“看够没。”
对面那人一脸笑意，长长的睫毛、亮晶晶的眼睛，带着几分狡黠。“没！”看到宁儿狠狠叹气的无奈，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好久没见了，怎么看都看不够……”宁儿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欲要伸手去拽耳朵。慕容遥看到她依旧没改的性子，笑道：“你没听错。”
宁儿二话不说，直接走到慕容遥床边，不顾他的惊愕，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自言自语：“没发烧呀！”
“你才发烧呢……”慕容遥闷闷转身，面朝墙壁。
看着一脸幽怨的慕容遥，宁儿轻笑：“公子别激动！对身体不好。”
“叫我遥！”慕容遥回头狠狠瞪她。
“呃？”宁儿一愣。
一块玉佩被塞到宁儿手中，慕容遥又重复一次：“叫我遥！还有，送出去的东西，不许退还。”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宁儿盯着手中玉佩。
今时今日许下的诺言，他必不负。
心下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似笑非笑瞅着慕容遥。
本是气势汹汹的样子，却在这样的目光下渐渐心虚。刚刚好不容易在单独相处时鼓足的勇气，似乎……正在烟消云散……
慕容遥双手抓着被子，突然很想钻进去。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发烫了。
“噗～”看到他涨红的脸，局促不安的样子，宁儿心头阴霾尽去，大笑道：“这样就扯平了。”
“你！”慕容遥咬牙。这丫头还记着刚刚的仇！
“哈哈！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别扭。”宁儿一脸奸笑，飞快地在慕容遥脸上亲了一下，仿佛偷腥的猫儿一般，舔舔嘴唇。
当场石化的某人神魂归位之时，早不见伊人踪影，只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又被耍了，不过……
竟然喜欢这样的感觉。
“你玩得很过分啊！”皇澈看着对面的宁儿，眼中透出些危险气息。
那人正一脸惬意，抓着长发卷起一个个小卷儿，左脸的伤疤更是一览无余。闲闲地将发丝甩到脑后，宁儿微笑：“这样不是正好么？凤若宁就是凤少，而凤少正是你这皇世子的军师。无论军队还是民心，如今都向着你。恐怕再过几天就没有人不知道了。天下放在你的眼前，伸手就能拿到，你还敢抱怨？”
“我想知道，你的武功什么时候恢复的？”
“一年前。”宁儿摊手笑道，“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皇澈瞟她一眼：“我可不担心你会与我为敌，就是有些担心那个被你请到府上的贵客。”
“医仙穆忘？”宁儿挑眉。
“他是慕容遥吧。”皇澈闲闲道，“虽然没见过，不过听说有这么个出众的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你，想想都知道是谁了。要是别的人碰你，只怕早被甩出十万八千里了。”
宁儿失笑：“也是。”
“唉，这就是我最担心的。若是他知道你对付的是他的亲人，会作何感想？”隐去眼中的黯然，皇澈问道。
“总会有办法的。”宁儿轻叹，“可我开不了口。若是能瞒到事情解决的那天就好了。”
“如果这样，那就不是你了。”
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宁儿看向皇澈：“这辈子很高兴能有一人这么懂我。这是我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
“若宁！”
“告辞！”宁儿对上皇澈欲言又止的表情，脑子一热，匆匆道别。
还未出口的话又这么被生生压下，两年了，等了两年，每每欲出口，宁儿总是会用“告辞”两个字躲开。她是真的不愿听吧……
慕容遥来了，最后一次机会也在指尖流过，皇澈心中一阵苦涩。
这几日慕容遥被宁儿照顾地极好，身体日渐硬朗起来。静极则思动，趁着宁儿外出的时候，他便偷偷出了屋子去。早就听说后院是个药圃，慕容遥正是要到那处去。
宁儿听到，也就嘱咐了一句不要太劳累。
慕容遥隐隐觉得宁儿这几日行踪神秘，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她不说，他也不问，只是每日专注于配药，一过便是十天。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来到药圃中，伸手正欲采草药。
“凤少就是凤若宁！”一人长叹。
“这句话你已经叫了八百七十九次了。”旁边一人好心提醒。
“哎，真是没想像力。你想想啊，龙吟剑在世子手里，凤鸣刀在凤少手里。这不正好一对儿么。”
采草药的手停了下来。
“你还真会想。世子大婚，娶的是个弹琴极好的女子，可不是凤少。”
“你怎么知道凤少不会弹琴？”
“凤少这两年弹过琴么？”
“没弹过不等于不会弹嘛！世子这些年对凤少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要说娶的不是凤少，我还真不信。再说，凤少这几年帮着世子灭了周围的势力，又对世子入主中原帮助颇多，怎么说将来当个皇后也不过分吧。”
“这种事你也敢乱说！”
“怕什么！你知道凤少这些天为什么那么忙么？”第一人贼兮兮道。
“爱说不说。”另一人有些无奈。
“嗨，你真是无趣。快变天了，所以凤少才忙。”
“是……要向慕容家下手了？”带着些许不确定。
“嗯。”
手紧紧握成了拳，止不住颤抖。慕容遥紧紧抿着嘴唇，克制着自己
那人又接下去说道：“不止这个，凤少这些天还天天往后山跑，像她那么爱干净的人每天都弄得一身泥回来，神秘的很。”
“后山是蛇王出没之地。据说是条活了上千年的蛇精。还是凤少两年前费尽心思把它引来困在那边的，那次要不是世子出手，凤少只怕是凶多吉少。”
“那就奇怪了，凤少要了这条蛇做什么？”
一时间错愕、迷茫、酸涩之意尽都涌上心头。慕容遥听到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痴痴立在原地，任寒风吹乱衣衫，也乱了思绪。
曾经无意中提过蛇胆，所以宁儿不顾性命要去拿来。这样的人，却又偏偏狠地下心颠覆他的家族。她难道不知，即使已经选择离开，他还是会伤心么？或者，她根本不在乎……
慕容遥最终无奈的发现，他，看不透宁儿……
 
第十二章 云起
 
坐在饭桌前，宁儿狼吞虎咽吃着碗中的饭菜，末了还不忘笑眯眯的说一句：“遥，你做的菜真好吃。”慕容遥懒懒应了一声，却不似往日那样高兴。
放下碗筷，低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宁儿想着该不该把事情说清楚。再瞒下去已然毫无意义，到时候他知道了，只怕会更伤心吧。手指绞在一起，良久方才抬头：“有件事情……”
“听说……”慕容遥也在同时开口。
两人齐齐顿住，下一刻又齐声道：“你先说。”
死一般的沉默……
最后还是慕容遥先开口打破了平静：“听说，皇澈要成亲了……”
宁儿咬唇：“没错。”
“新娘是……？”慕容遥问道，眼中充满了打量的意味。
“景霜。”宁儿小声吐出这两个字，不知慕容遥听到是否心有芥蒂。
心头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了当初得知她嫁给慕容徽时的撕心裂肺。“那么……还有别的事情要说么？”慕容遥轻声问道。
别的事情？
宁儿望向慕容遥。对上那温和澄澈的眸子。他，都知道么？
反正本来就是要将事情摊开说的，宁儿有些倔强地想着。
“你知道多少？”她反问。
“不多。只是恰好听到凤少要帮皇澈夺天下。”慕容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可恰恰是这样的语气，憋得宁儿心里难受。不可否认，宁儿由于小时候的经历，较之常人更为敏感。所以她完全能听出他温和嗓音下的冷淡。
“所以，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慕容遥接下去说道。言语之间已然有了一丝松动。
别说是皇后之位，只怕就是皇位放在宁儿眼前，她也会不屑一顾吧。如果说曾经还有一丝疑虑，她是因为爱皇澈而助他，那么在听到皇澈与景霜成亲之时，便也没有半点怀疑了。理智上要抗拒宁儿，感情上却一丝一毫也不愿伤害她。所以，他服从自己的选择，要一个答案。至少在感情方面，既然选择了，他不会做半途而废的人。
“西狄来犯，朝廷积弱，恐怕难以抵挡，到时候战火必定燃遍九州。不如在此之前江山易主，万众一心共拒外敌。”宁儿闷闷地将这两句话说完。
慕容遥自然知道，中原以西还有异族生活，只是众人也不将其细分，通称西狄。
“你怎么知道西狄来犯？”
宁儿眉头微蹙，淡淡道：“这些年经商，我曾派人到西狄去过，是那边带回的消息。西狄土地贫瘠，不似中原有良田万顷，衣着饮食文化也差太多，所以对中原一向有掠夺之意。本来他们是几十个氏族内斗，无暇顾及中原。可是十年前有人统一了西狄，厉兵秣马，将目光落在了我们这块土地上。若要抵抗外敌，有良将固然重要，更主要的却是一个能安人心的统治者。现今天家，只怕还没人能担此重任。”
“你认为皇澈可以？！”
“我相信他的能力。”
“那你置我于何地？他们是我的亲人！”
“皇澈答应我留下他们性命，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能保证所有人么？”慕容遥冷笑，带着些许嘲讽。宁儿垂眸，掩去眼中透漏的情绪。“宁儿，我希望你抽身而出，哪怕是两不相帮也好过帮助皇澈对付我的亲人！”慕容遥幽幽叹道。
“若是时间来得及，我定然不会帮助皇澈。这是谁的天下，与我何干？”宁儿苦笑，“早在两年前西狄就已经准备好了，若非皇澈派去的人控制物资流通造成诸多麻烦，这个天下早就在战火之中了。可惜他所做一切都只能推迟，而不能阻止这场战乱。所以我才会帮他尽早夺得这个天下。”
“乱世对皇澈夺位更有利。”慕容遥微微皱眉，“他的志向只怕没那么简单，倒是我看低他了。”
想到那个一直以来都不待见的清冷少年，慕容遥第一次生出钦佩之意。那人要的，只怕不止是权力，而是一个太平盛世。与其要被战火燃尽只剩下残骸的天下，他宁愿花费更多的力气去保护这个天下而后取之。仅有的几次见面，那人的帝王之气尽显。
这样一个人，会是个好皇帝吧。
“那你呢？这么做的理由？”
“一半是因为我希望世上少几个孤儿。另一半，算是报答之心吧。十岁前我吃的用的都是从百姓那偷来抢来的，所以在能力范围之内会尽一份心。”
“百姓是人，我的家人难道不是人么？”
“这……”宁儿抿唇，缓缓道，“若我说有考虑清楚，你会听么？”
“会！”
“这世上既然有皇澈，变天是迟早的事情，此其一。我以皇澈及早登位为代价保全大部分人，或许较之两方争斗到两败俱伤到皇澈胜出更好，此其二。若是慕容家带兵抵抗西狄不力，最后一点，或许不中听，却是实话中的实话。光是为了触摸到龙椅的家族内斗，流的血、牺牲的人就绝不会比这个少。”
最是无情帝王家……
“或许你是对的……”慕容遥脸色苍白，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踉跄后退一步，“给我一点时间。”帘子一动，人影已失。
宁儿胸口微微一滞，嘴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带着心痛和无奈。
若是他，也会这么选择吧……只是一时无法面对罢了。
“我们先说好，你成亲那天我去喝几杯酒，之后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做，就不久留了。”宁儿对皇澈道。
“怎么说也是你好朋友的大喜日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皇澈静静看着宁儿，眸中没来由带了三分幽怨。
“噗～”宁儿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再说，你那个新娘子可是个冷冷清清的冰美人，到时把我冻死就没人偿命了。”
“得了得了，是为了他吧。”皇澈淡淡道。
宁儿闻言朝他撇撇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婚期晚上后山风水正好形成‘天缚’之相，杀蛇正好。”
“敢情你忙那么久是在布阵？”皇澈奇道。
“嗯。”宁儿喝了口身前的茶，淡笑道，“用石头树木布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修罗阵，聊胜于无。”
“聊胜于无？！”若非性子冷淡，皇澈现在很想上前揍眼前人一通。这人用修罗阵，两万人马横冲直撞少有伤亡，却硬是灭了皇氏十万大军。十几个修罗阵，那叫聊胜于无？！
“因为我不知道蛇的脑子是怎么构造的。它会不会被修罗阵所伤，或者只是被困住，我没把握。”仿佛是洞悉了皇澈的疑问，宁儿解释道，“再说这次的修罗阵是死阵，威力不及活阵。”
“那不是很危险？”话语之间带了些许紧张。
“不会啊。反正打不过就跑，总是跑得过的。”宁儿满脸轻松。
皇澈一阵无力：“看来，逃跑这种事情，你是得心应手啊。”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皇澈接着道：“我姐姐过三天就会回来参加婚礼，怎么说也见个面吧。她当初输在你的手里，到现在还时常念叨着没一睹宁公子的真容呢。”
“她？”宁儿笑道，“也行。当世两位美人，光看了景霜不看你姐姐，确实说不过去。”
“好歹给点面子，说什么你想见她很久之类的。现在这样，好像是我特意叫你去见她一样的。”皇澈在一边不平。
宁儿抿唇一笑，并不言语。
不过特意来信要救慕容遥的人，宁儿想了想，确定对她还是有兴趣的。
 
第十三章 婚夜
 
皇澈大婚也是正式向慕容徽宣战的开始。景霜贵为太子妃而嫁与皇澈，本就是对天家最大的羞辱。又有景啸天和皇氏的兵力，凤若宁的民心和财力，龙吟剑凤鸣刀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无论哪方面来说，慕容徽已经输了，输得彻底。
大婚前一日，风尘仆仆的皇雅带着素衣蒙面的景霜来到月城之时，全城都沸腾了起来。
那日场面之大，可谓万人空巷。
皇澈凤若宁出城迎接归来的景霜皇雅，有谁不想一睹四人风采？
皇澈之清，凤若宁之逸，景霜之冷，皇雅之傲，天下灵气似乎尽集于此。
其他人都有见过面，唯有宁儿和皇雅只在战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皇雅带了面具，宁儿则一身男装，又是背对着皇雅，所以并未见过对方容貌。今日一见之下，也都生出些相惜之意。
在众人的怂恿，宁儿的推波助澜之下，皇澈有些别扭地向景霜伸出了手。景霜眸中带笑，那一刻，这个冰冷的人儿眼中溢出的光彩是宁儿从未见过的。
宁儿鼻子有些酸酸的。嫁给自己深爱的人，是一种幸福吧。
他们走在最前面，宁儿皇雅自然落后几步。
“没想到你就是凤若宁。宁儿，凤少……当日输给你，今天我才真正心服口服。”
宁儿见皇雅满脸英气，不似一般女子矫揉造作，心下也不怠慢，回道：“闻名不如见面，当世入得了我眼的现今只有三人，你就是其中之一。”
宁儿眼中的真诚，皇雅看的出来，便笑着问道：“不知另外两人是谁？”
“世子和慕容遥。”宁儿答道。
“哦？”皇雅忽略掉听到那个名字的彷徨之意，奇道：“景霜呢？”
“若非其出身特殊，绝不是个能影响天下的人。她只合闺中生活，不是我辈中人。”宁儿淡淡道，“不过来日母仪天下，也非她不可。”
于景霜，宁儿绝不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由于猜忌而放弃了慕容遥，却也因为皇澈而甘冒天下之大不讳。如今局面，景霜敢跟随皇雅从太子府中出来，最终站在此处，就是对慕容徽的最大打击。只是对慕容徽不忠，红杏出墙，亦可使她背负红颜祸水之名。较之安静等待京城陷落皇澈再娶她为妻来说，是她自己多承受一份痛苦而皇澈省一份心。
你也会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哪怕他心里没有你……
也……
宁儿脑中冒出景霜的话。
皇澈得到这样一个人的眷顾，亦是一种幸运吧。
晚上回到住处，宁儿独自走到后院，来到门口停下。
“遥，你在么？”
“嗯。有什么事？”房中传来慕容遥的声音，平静无波。
“明天皇澈大婚，我后天就离开。若是那时你还没有答案的话，我想……我们……就算了吧……”宁儿低眉。
“你真狠心。”房中传来沙哑的声音。
宁儿再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这十几日，她能明显感到慕容遥的回避之意。或许从什么大义上来说，宁儿可以说自己无错。或许更冠冕堂皇一点，她是在许他一个安宁的未来。但是很显然，她伤了慕容遥。
这么多天没有决断，苦苦纠缠，他是真的很难接受吧。与其在其间挣扎，不如放手。若是他做不出决定，那就由她来斩断一切。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慕容遥起身将门打开，月色清辉洒满一地，衬着他颀长的身材，苍白的肌肤更似夜色中一抹孤寂的幽魂。
口中逸出“宁儿”两字，在满院清凉中化了开去。融在骨中血中的爱和恨，又如何分辨？
翌日，月城迎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喜日子。宁儿只在宴席上与皇澈对饮三杯以示庆祝，便向他告辞。
“你真的要走？”皇澈一脸不可置信，“不能留下么？”
“天无二日，即便我不争，还是会有人好奇龙吟凤鸣孰强孰弱。这不是我们乐意见到的事情。”
“那……以后还会见面吧？”
“以后你在庙堂之高，我处江湖之远……”宁儿轻叹，突然间感到脊背发凉，回头看去，又匆匆回头对皇澈笑道：“不说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反正以后的事情，还是看缘分吧。”
再说下去我可就抵不住你夫人杀人的目光了……宁儿心中默念，人早就跑远了。
皇澈只好无奈一笑。那丫头，总是没心没肺的，放下的事情便彻底放下了，说到底，这些年来纠缠的不过是他一个人。
这回她该是去杀蛇了吧？
此刻，慕容遥一人寂寂站于池边。良久方才俯身，指尖触着冰凉湖水，泛起圈圈涟漪。到底是失去宁儿更让人心痛，还是原谅宁儿更让人心痛？答案已然渐渐明晰。
水中却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倒影，慕容遥一惊，站起身：“白姑娘，是你？”
“怎么还叫我白姑娘。”来人眉间染了淡淡轻愁。
慕容遥一愣，随即笑道：“是了，该称呼皇姑娘。”
白佳，本就是“皇雅”两字各取一半而来。慕容遥在那时就已几乎确定了她的身份，毕竟世上有此风华的女子总共只有那么几个，加之性格和武功，更是容易判断。只是皇雅不说，他也不问。
“皇姑娘现在怎么会在此处？今天不是皇澈大婚么？”
“我……”皇雅一顿，“我听说慕容公子明天就走，过来看看。”
慕容遥眉头微皱：“谁说我明天要走……”
“不走么？”皇雅脸上闪过一丝期许，“凤姑娘说……”
没等皇雅说完，慕容遥已然改口：“没错，我明天确实要走了。”
皇雅心头一阵失落：“这样啊……还没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慕容遥淡淡道：“不必了。话说回来，以你的身子，若是再这么下去，寿命不会超过五年。以后少思少忧，切忌动情伤情，把国事都交给皇澈，或可保一生平安。”
皇雅闻言一阵恍惚。
她的身体状况自己自然清楚。多年来为了皇氏消耗心力，这般下去迟早会油尽灯枯。
所以皇澈对她一向尊敬有加，更是因为她的要求，才不惜联合朝廷向凤若宁下手。也是在见到凤若宁之后，她才知道皇澈错失的到底是什么。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弱女子，皇雅掩去了所有的柔弱，却挑起了家族所有的担子。而最终功成名就，却要将一切都留给皇澈。这是她从小所知，亦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要完成的事情。较之宁儿的洒脱，她有家族的禁锢。较之景霜天生富贵，她却要自己一步一步建立政权。胸中苦涩，却非他人所知。
慕容遥见到她失神的样子，只当她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又见到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心中不忍，便上前扶住了皇雅，安慰道：“皇姑娘，抱歉，是我失言了。”
皇雅硬是想要勾勒出一个笑颜，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不，你说得没错。这本就是事实，无需掩藏……”
身边人在战场的那一刻，她当他是生平少见的对手。任他貌若天人，才压群雄，皇雅也没有半分上心。可是历尽劫难醒来之时见到的那一抹淡影，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从心中消去。
借势靠在慕容遥的肩膀上，皇雅嘴角含笑：“接你肩膀一用。”
慕容遥想要抽身而出，却在触着她眼神的刹那将话咽进口中。
过得片刻，皇雅放开他，淡淡道：“多谢了。告辞。”
如此软弱的自己，皇雅只允许有一次。
或许直到皇澈登上皇位的那天，她才可以过上少思少忧的生活，而那时，眼前人已为人夫。
慕容遥淡淡道：“不用谢。”
同情当不了爱情，宁儿也绝非旁人可以替代。所以两人刚刚接触的那一刻，无关风月。
皇雅自知使命在身，不过求片刻心安。
只是，黑暗中却有个落寞的人影转身离去……
答案，不用等到明天了吧！
 
第十四章 尾声
 
“你们听说了吗，医仙穆忘病危……”酒楼里靠门的那桌第一个客人如是说。
“嗯。他不是身子一直都不好么。本来还想请他为我母亲治病的，结果到了这崇州才知道他自己都只剩下一口气了。”另一人感叹，“他们那行啊，一向医人不医己。”
“真是可惜了……他在江湖上的名声还不错，品德向来被人称颂。”
“岂止是不错啊。年纪轻轻的，容貌也没得挑。就算身子骨弱些，那些什么江湖女侠小家碧玉的，哪个不希望往他身边走。结果愣是没传出什么轶事来。要我说，这天下第一君子只怕非他莫属。”最后一人手中拿着纸和笔，接口道。
“那这当真是老天无眼，天妒英才。”第一人愤愤道。
“这话当真么？”一个头戴斗笠，黑纱遮面的女子闻言走过来。
“做不得假，如今整个崇州城的人都知道了。你是外地客人吧？”那人打量了女子一眼。虽是蒙面，亦有风华。
女子淡淡道：“恰好路过罢了。多谢。”说罢转身出了酒楼。
刚踏上大街，就有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围了过来，先是出言调戏。那女子把他们当空气一般，自顾自向前走去。结果混混还不死心，欲要动手动脚之时，众人眼前一花，那女子已经没了踪影，就留下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惨嚎的一群家伙。
“我没眼花吧。老三，你武功最高，你确定这女的不是鬼魂？”最早开口的那人一脸惊讶问道。
被称作老三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叫道：“有大白天见鬼的么？我勉强看到她出手的影子了。武功这么高……我想想。”停了一会才道：“不是皇雅就是凤若宁，我肯定。”
“皇雅正忙着平定叛乱……也就是说，她是凤若宁？！”
“如假包换。”老三答道，“咦？老四你在写什么。”
那个执笔之人一边在那本《江湖志异》上奋笔疾书一边回答：“足以震惊武林的大消息。凤若宁和穆忘耶！”自从知道凤若宁不是三四十岁的妇人之后，喜欢记江湖轶事的他便对凤若宁的生平有了极大兴趣，最终也不过知道凤若宁性子冷淡、独来独往这类人人皆知的小事。可是刚刚绝对没有弄错。她竟然问穆忘的事情！绝对有文章可做。
“咱们在这多待几天，绝对独家啊！”
那人两眼放光，瞧得周围三人颇为无奈。这老四，就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真是……
闪到远处的宁儿此刻却是满心郁闷。既担忧那人的安危，又不想现身。
有了蛇胆，就算是陈年旧疾不是也该好了么？
如果慕容遥真的病得那么重，除非她送去的蛇胆是假货。那绝对会成为这辈子最失败的事情。想到这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宁儿最后终于把心一横，决定夜探他的府邸看看情况。
是夜，宁儿一身黑衣，灵巧地钻入慕容遥房中。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心中暗骂一句：被骗了。
转身欲要悄悄撤离，身后却传来一股绝对不弱的力道。
房中还有埋伏？！感情这装病是惑敌之计？只是自己很巧地直接撞了进来？
宁儿未及多想，向旁边轻轻闪去。
床上之人却已醒来，幽幽叹道：“宁儿，你还是来了。”
闻言宁儿血气上涌，脑子一热，一心只想快点冲出去。偏偏屋内与她缠斗之人武功也是极高，一时半会离不开。贝齿一咬唇，右手直接扣上腕上凤鸣手镯。那人显然万分吃惊，却在看到幻化出凤鸣刀的刹那拔出了背后长剑。
一声巨响，刀剑相交，竟是平分秋色。
火红的凤凰发出鸣叫，青色的飞龙也在低吟。
龙吟凤鸣竟是在此刻在这种情况下交锋，宁儿只觉一阵无力。和她打斗之人的身份自也不言而喻，当今皇帝，应该在京城好好享福却没事跑到这来当慕容遥侍卫的皇澈。
“你！竟然是你！”宁儿又惊又怒，却已停下了手。今晚既然龙吟凤鸣都出了，只怕轻易是走不掉了。
皇澈无视她的愤怒，只是看着慕容遥苦笑。有人用能为皇雅续命的灵药贿赂，换取他一个月的时间，他能不答应么？
始作俑者则一脸轻松写意的模样，伸手去拽正在闹别扭的宁儿。皇澈适时退了出去。
“你还活的好好的，真好。”宁儿不冷不热道。
“还在吃醋？”慕容遥轻笑，将她抱在怀中。
“才没！”宁儿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吐出两个字，吸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不吃醋干嘛一言不发就走了。”
当日慕容遥早上醒来之时，宁儿早就失去了踪影，连带着消失的还有府上的几万两银票。只有他床边留了张纸条，用一个冰玉盒子压着。
移开盒子，那张纸条上留了简简单单两句话：
盒中的是千年蛇胆。尽早去崇州东街第三户人家。
慕容遥不是傻子，宁儿写的那么直白的话自是懂的。可是那个丫头的行踪却是半分没有透漏。
问遍府中上下的人，才有个侍女告诉他一件事情。
昨天半夜宁儿回来了一趟，见他不在房中，那个侍女便告诉宁儿慕容遥去了池边。宁儿去过之后一言不发，显是心情很差。后来便回房中收拾东西了。这盒子纸条只怕是乘慕容遥熟睡之后放在他枕边的。
慕容遥听到此处脸色倏白，明白了症结所在。
带着一丝侥幸，他于一个月后到了崇州宁儿所说的地方。那儿没有宁儿，却是他安好的父亲。早已原谅宁儿的他，在那一刻多的是感动，寻找宁儿之心更是坚定。
只是若宁儿不让他见，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吧。慕容遥暗想。不过一切源于误会的话，他希望有一个机会能解释这一切。既然宁儿不给这个机会，那他就只好自己创造了。
他赌她还在乎他，也知道即使在乎他，心里也绝对有气。以她的聪明，若是被逃走了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以策万全，他没日没夜研制皇雅的续命之药，借此引来皇澈相助。
而所做的一切，确实让这个丫头乖乖入套了。
“同情她，所以借她肩膀倚靠。爱你，所以我总是把你抱在怀里。”慕容遥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好，这个不计较。不过不许有下次。”宁儿并非过于小心眼的人，更是熟知慕容遥滥好人的本性，听他所说和当夜所见一样，便也放弃深究这件事情了。“那你没病没痛的，装病骗我，也算一大罪状。”
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慕容遥倒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宁儿的胡搅蛮缠，不过想要和他斗……
“你怎么知道我没病？”慕容遥在宁儿耳边低喃，“我可是得了相思病，丫头。”
耳朵仿佛被火烧了一般，宁儿从慕容遥怀中跳出，指着他颤声到：“不正经。”
慕容遥轻笑。宁儿却看着他越来越像——奸诈狡猾的狐狸。
额头冒出几滴冷汗，真是脑子坏了才被他这种低级的骗术骗到这儿来。以前绝对是识人不清才会认为这人是仙人下凡。
“我不觉得对妻子这么说是不正经。”
正在懊恼之中的宁儿又听到了这么一句，连忙道：“谁说我是……”
“玉佩没丢吧？”慕容遥淡淡道。
宁儿下意识地伸手捂向胸前。确实没丢。想到其中深意，宁儿蓦然发现，眼前的人不但奸诈，似乎，还有些无赖……
回到京城的皇澈在某日捧着《江湖志异》翻阅时，感叹了两句。其一，幸好最早慕容遥懒的用脑，所以景霜成为与自己携手之人。其二，幸好慕容遥用脑之后志不在天下却在凤若宁，所以自己可以毫无阻碍地得到这个天下。
是时，皇澈以绝对的优势夺得京城，并镇压了几场叛变。毕竟百姓对于这是谁的天下根本不在乎，只在乎哪个皇帝能让他们好好生活，所以叛乱规模非常小。之后修生养息三年，退了西狄之兵，天下大治。
虽则时常怀念心底最深处之人，但有深爱自己之人相伴一生，皇澈亦觉此生无憾。
成婚后的慕容遥特意搬来当日为宁儿所制之琴，宁儿一见之下便拍手大赞。确定四周没人，狠狠亲了慕容遥一口。然后她便坐在柳树下随手弹奏起来。
青丝如墨，雪衣似云。细柳拂面，白絮纷飞。音符自指尖流出，正是一曲《凤求凰》。
某人知道妻子曾经为皇澈弹过《高山流水》引为知音，今日却为自己弹《凤求凰》，不禁沾沾自喜。更是看得平湖，远岚，美人，闻得鸟鸣，风响，佳音，心中舒畅万分。
不过当他“无意”间问起这事的时候，却被一句“这首曲子我弹得最熟练了，全京城人都知道”气得跳了起来。看着眉眼带笑的娇妻，抱过她便往房中走去。宁儿只好在他耳边轻声辩解：“不过这是我最用心的一次啦。”
“哼，不信。”慕容遥无赖道。
站在门外的老人听到他们夫妻俩的打闹之声，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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