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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之翼（女尊）
作者：小叉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青┃配角：晔雅，愉之，慕容逸，慕容羽，商容┃其它：尊卑，np

　　楔子

　　普通，平凡，这些字眼对一般的青春少女来说应该是很讨厌的词汇吧，虽然大多数人都跟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区别，总是憧憬着自己的不同，或者是特别的美丽，或者是爱情的想望。
　　我呢，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这种想法，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普通人一样。
　　我与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有是有的，其实，也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点，小到只有铅笔的笔尖那么大。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吗？只不过，这铅笔尖大小的不同在我的心脏上面，那块跳动的血泵的里面有铅笔尖大小的一个洞。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因为第一次有人解释给我听的时候，我忍不住捂住耳朵尖叫，我不想知道那个才铅笔尖那么大的洞让我只能活20年，从那以后，“心脏”和“心脏病”成了我的禁语。
　　这就是我与众不同的地方。
　　从有记忆开始，我不停地吃药，不停地进医院，不停地开刀，然后，不可以大笑，不可以大哭，不可以剧烈运动，不可以突然走进温差很大的房间……
　　这么多“不”，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小时候我就知道，我没出生之前，我们家住在很大的房子里，现在变成了只能塞进一张床的小房间；妈妈闪闪发亮的项链和戒指一个个地消失，爸爸为了多赚一点钱调到很远的地方去上班，几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这些事情都是为了我。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我要乖乖的，要听话。
　　我想我做到了。小时候，开刀后伤口再痛，我也会笑着说不疼，药再苦，我也自己记好了时间记好了数量吃下去，偶尔去一次的学校，被同学疏远了，回家也要说学校里很开心。不过那个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我都做到，妈妈还是会偷偷掉眼泪，会突然抱住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直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心脏的原因。但是，有一个地方例外，我很喜欢那里，甚至比家里还要喜欢。在那里的时候，总是很轻松，很舒服。
　　那里是一个道观。现代社会的大城市里还有道观，很特别吧？而且那个道观和我家在同一个社区里，出了家门，下楼走过去，只有五分钟的路。
　　道观里的那个人，长大了我才知道，那应该是叫做“道士”的人，具体多大年龄我从没搞清楚过，不过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叫他爷爷，他叫我小蝴蝶。我的名字叫李兰，但是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爷爷就叫我小蝴蝶，而我竟然就这么自自然然地答应着，好像我就应该是小蝴蝶一样，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在爷爷那里，总觉得特别轻松，心脏从来没有觉得不舒服过，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爷爷教了我很多奇怪又好玩的东西，像用毛笔写繁体字，说时间的时候要说“未正”；参照爷爷给我看的书，把头发挽成各种形状的发髻；还有拉弓射箭，甚至还背过做豆腐酿酒的法子。在爷爷那里的时间总是很快乐。现在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对爷爷说过谢谢，而现在想说也来不及了。
　　我现在，漂浮在自己的身体上方，大约两米的地方。我看着下面穿白衣服的人，正把我的胸口缝起来。旁边与我的身体连接在一起的仪器屏幕上有一条笔直的线，一点起伏都没有。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完成手上的工作，用白布把我的身体盖起来，走出去，几秒钟后，传来妈妈的哭泣声。
　　我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虽然我现在叹气这种事是做不到的，终于结束了，我的24年的生命。
　　下面最后一个人走出房间，关了灯，我的意识在黑暗中渐渐稀薄，模糊……

　　还魂

　　月阴朝天开三年，腊月二十三的黄昏。
　　天冷得滴水成冰，连宛如江南美人般灵秀的桑州也是。南方不比北方，靠水近了，冷里面总夹着几分阴，远比不上北方的低温的寒冷好像总是能找到衣服的缝隙，渗进人的骨子里去。已经是黄昏的时候，街上行人稀少，还走在街上的个个瑟手缩脚，加快脚步，只想着快点回到自己家里。
　　此刻，苏州城外山上的一处峭壁。说是峭壁，其实也不过才两丈多些，应该称为崖壁还贴切些，看起来虽然不高，但是若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也一定是伤手断脚。
　　此刻，崖壁斜生的树上有个包袱大小的黑影，如果视力够好的话，就可以看清楚，那是一个人，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子。
　　痛……
　　李兰被浑身上下的剧痛弄醒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剧烈的痛楚强烈地刺激着李兰的神经，把她从安宁静谧的黑暗里剥离出来。李兰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剧烈的疼痛，虽然她从出生开始就患有心脏病，但是她的病从没有给她带来过强烈的痛楚，加上家人和自己的刻意保护，连划破手也很少发生。所以，如此剧烈的疼痛让李兰无法思考，没有发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痛苦让李兰无意识地挣扎起来，彷佛想凭着挣扎，让痛苦离开她的身体一样，但是她的手脚却好像没有一样，完全一点感觉也没有……
　　手脚？
　　闪电般的念头划过李兰的脑海。
　　李兰清楚地记得自己死了，死在公元2006年。已经死了人怎么还会觉得痛？
　　这念头强烈地甚至让李兰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痛。
　　她要看，她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眼睛酸涩无比，李兰还是用力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李兰眼睛的是距离自己有两丈高的地面，李兰一惊，不由得浑身一震。从腰部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李兰轻轻转动脖子看过去，这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崖壁上有一棵枯树，枯树的一根树枝从她的腹部穿入身体，让她面朝下被叉在离地有两丈高的地方。手脚无力地垂着，没有一丝感觉传来，就好像已经脱离了身体一样。
　　“啊……”李兰试图喊救命，但是她的嗓子虚软不着力，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身上的剧痛一波一波侵蚀着李兰所剩无几的力量，她虽然努力保持清醒，但是慢慢地陷入昏沉之中，勉强还保留着几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的照射给李兰带来了几分清醒。李兰的身体已经没有那么痛了，看出去一片模糊。李兰虽然没学过医，也知道这些都不是好现象。
　　正在此时，崖壁的下面传来一些声音，李兰努力看过去，竟然是一个人走了过来。李兰想喊，但是无论她多么努力，她的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看着那人向她走来，靠近，经过她的下面，继续向前走去，丝毫没有抬头看的意思。李兰心里一着急，不由得开始挣动手脚。手脚的挥动震动了她的身体，让她的身体朝下移动了一分。这不过是微不可见的距离，却因为树枝穿过李兰的身体，树枝摩擦内脏给她带来剧烈的痛苦，即使是已经开始麻木的身体也受不了，李兰几乎是立刻就昏了过去。
　　昏迷前的一刹那，李兰不禁想，还要再死一次吗……
　　然而，昏迷的李兰不知道，她挣扎的时候，使因为寒冷而流血变得缓慢的伤口裂开，一滴血从早已吸饱了李兰血液的枯枝上滑落，正好跌落在下面那人的脸上。
　　李兰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睁眼前的那一刹那，刚刚恢复意识的李兰心里只想了一句话：“我要活下去。”然后，用力睁开眼睛。
　　由清醒而昏迷，最后再次醒过来，让李兰明白并接受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带着李兰的记忆在另一个身体里活过来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要活下去的信念。不管以前的李兰活得有多辛苦，能活着，就是好事。而现在的李兰，既然获得了又一次活着的机会，那她就不能把机会放走，绝不。
　　所以，当李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古色古香的床榻，床榻上挂的帐子还半新不旧的，角角落落的地方还有些黑黑白白的污迹的时候，她笑了。
　　李兰知道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虽然有些虚软，却很明显地听从了大脑的命令，被子粗糙纹理的触感从指尖传了过来。李兰猛地一抬手，却牵动了伤口，背后和腹部传来一阵痛。
　　过了一会儿，等痛感过去了，李兰又开始移动手指。这次，她学乖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被子里挪出来。
　　才掀开被子的一角，冷风就灌了进来，冻得李兰打了个哆嗦，但是她没有停下来。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李兰已经冻得手脚冰凉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抬起头，然后，又在伤口的痛楚下重重地倒回去。
　　那一刹那已经让李兰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她的身体，是一具包裹在纱布里的，只有三四岁孩童大小的身体。
　　“我活过来了，”李兰鼻子酸酸的，渐渐地化成水，溢出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为了前一次生命的逝去，还是为了重生的喜悦和感动，“我活过来了……”
　　突然，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那人放下什么东西在桌子上，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李兰。
　　李兰这才看清楚这个人样貌。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眸如点漆，唇红齿白，黑色的长发软软亮亮的，一抹极温柔的淡笑挂在唇边。
　　好漂亮。
　　李兰刹那间就被吸引了注意力。拜发达的通讯传媒所赐，她的前生没少见过容貌出色的男男女女，不过那些人纵然看得见，也都是在报纸电视上，言行举止间斧凿之气过重，看着只觉得没有真实感。而现在，突然有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出现在眼前，一时间的愣神，也是情有可原了。
　　这少年就是当日经过李兰所在崖壁下的人。那日，李兰扯动伤口，鲜血就飞到了少年的脸上，少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孩子像在血里浸过一样吊在半空中，一时动了怜惜之心，救下来以后就抱着飞奔进城。好不容易，疗伤灌药，忙活了三天，总算看见这孩子睁开眼睛了。
　　殊不知，李兰看美人看呆了，对方却也是微微地一愣。当时清洗了伤口，换了衣服，少年便发现这个孩子小虽小，生得极是玉雪可爱。现在睁开了一双眼睛，那清澈黑亮的眼睛彷佛会说话一样，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是看到自己的时候，竟然隐隐地有些看呆了的样子。平素极讨厌人家盯着他看的少年，此时心里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宝宝，醒了？”少年微微一笑，不过是无意识地问话，在看见李兰微微点头的时候，少年倒是怔了一回。听医馆的大夫说，这孩子大概是在一岁两三个月左右，普通人家的孩子要到一岁半才开口，三岁的时候才能口齿清晰，这孩子竟然听得懂自己在讲什么？
　　“宝宝，身体还疼吗？”少年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那小心翼翼着试探的神色让李兰看在眼里，心里一惊。顿时想起，刚才看到自己的新身体不过两三岁大小，哪里就能开始点头示意了？这一回李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少年。
　　少年见李兰只是眨眼，心下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放下了心，坐到李兰的身边。
　　李兰见少年放松了神情，就知道自己蒙对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好在少年正好没看见，否则，一个周岁大小的孩子会叹气岂非更加奇怪。
　　少年坐下，看着李兰，李兰也看着他。
　　良久，少年终于开口说道：“宝宝，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是有些事我现在必须说。等你大些了，我会再说一遍，到时候由你自己选吧。”
　　“宝宝，你呢，是我在三天前从城外的山崖上救下来的。这一两天我也打听过，却是没有听到有哪家丢了孩子的。本来，我可以也可以帮你选个好人家，把你送给她们养，但是……”少年一个停顿，又说：“我有一个麻烦，现在只有你才能帮得了我。宝宝，你跟我走好吗？”少年声音柔软清甜，尤其放软了身段要求的时候，真是没人可以忍得下心来拒绝。
　　李兰却知道，少年的这声“好吗”根本就没有自己说不好的余地。无论少年的麻烦是什么麻烦，至少他救了自己无可否认。不跟他走，将来如何生活不说，眼前如何活下去就是一个问题。就算少年是有什么图谋，多半也是针对着这个身体的亲人，那对自己也就不会太坏。再说，李兰也看得出来，少年是打定主意带她回去了。不要说她受了伤，就算没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孩能做什么？

　　原来

　　李兰半跪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撑在窗框上，望着窗外一片片飘落的飞雪，将尚余着几分颜色的花园妆成一片雪白。
　　时间过得真快，她到这里已经有三年了。当初跟着救她的那人从江南一直来到江北，说实话，心里非常不安。前途未知，一切茫然得就有如这场雪一样。谁知道将来是吉是凶？
　　不过，她似乎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
　　救她的人是林家堡主的独子林云泉。林家堡靠做生意起家，不止家财万贯，几代下来在江北无论官商黑白都很有几分面子。
　　不说别的，单看这地方。林家堡依檀山而建，虽然离官道极近，但是整个窝在山坳里，没人指点，就从面前走过也不过当是个寻常的小镇。原本是没人的山坳，当年林家祖先发现了这块好地方，就迁了过来。定居下来后，属下从人们也渐渐地把自己的家眷迁了过来，附近的村庄也跟着一起聚拢，渐渐地就成了一个小镇，因着林家堡就起名叫做双木镇，山坳就叫林家坳。四五代以前被朝廷正了名，派了县官，也算是地理册上找得着的地方了。
　　说起来，这双木镇只是坳外连着官道的一片地方，坳里的林家堡其实不属于双木镇。但是，林家堡几代堡主确实有手段，不止整个双木镇都仰赖着林家堡，做事也是公平。所以但凡发生了什么，镇上的人总说着请堡主做主，正经派来的县官倒是养在衙门里，整日地无所事事。
　　但是现今，林家堡也有些萧索了。上代堡主，林云泉的母亲林月蓉并没有经商的天分，不过靠着祖辈的面子，好歹维持着。月蓉有了云泉之后，没几年就病死了。留下夫君燕氏带着云泉长大，自然是从小捧在手心里宠爱有加。本想着等云泉长大了，家里的事都交给他，但是没想到云泉七窍玲珑，经商这方面却与乃母有过之而无不及，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燕氏只好绝了这个想法，只等着云泉成年了，招个上门的媳妇。五年前，林云泉正值十四，当时燕氏定了人，奈何平时乖巧林家大公子云泉怎么都不肯。大闹了一回后，燕氏丢下狠话：“我给你一年时间去找！谁都可以！找不到，不管什么贩妇走卒，你都给我乖乖地嫁过去！”燕氏当时不过是气过头，却给云泉抓住语病，把李兰带了回来。
　　回想起云泉复述给她听的那句话，李兰不由得咧开嘴，扯起一个不知是苦是甜的笑容。燕氏当年是要云泉“嫁人”！当时，李兰一听就懵了，好在外表是牙牙学语的稚儿，林云泉并没有看出来。同行多日，整日里李兰都是给云泉抱着，当然肯定云泉是男子。回想起一路从江南到江北的日子，看着一路上亭台楼阁，人人宽袍大袖，酒旗招牌上写的繁体字让李兰明白她的新生是到了古代，还思量着怎么想个法子问清楚是哪个朝代。突然听云泉这么一说，才发觉出不对来。街上老百姓有男有女，小商小贩男女皆有不算奇怪，但是酒楼书院里高谈阔论的都是女子，间或是穿着官服的女子也时有所见。
　　而且，想中国古代，开放如唐朝也没有男子出嫁到女子家的说法。后来等开口说话了，李兰仗着自己小，问什么都可以装作好奇无知，便缠着云泉成天东问西问。这一问，才发现自己那个关于朝代的猜想错了。
　　这里不是中国历史上哪个找得着的朝代，竟是个女子尊贵男子卑下的地方。女子出将入相，在朝为官，担当家计；男人要是出门在外讨生活，多是为生计所迫，乃是逼不得已的下策。女子传宗接代，娶夫君，纳侍郎，与青楼伎子交好是叫风流；男子的名姓若是与两个女子连在一起，就叫不知廉耻了。总而言之，根本就是李兰那个世界完全的颠倒。
　　李兰发现了这些事后，着意观察过，觉得女子要比男子聪明的说法有待商榷，但是这里女子的力气确实不比男子小。到了林家堡后，李兰又乘机摸进书房。林家几代大富，这书房竟然好像一个小型图书馆一样。李兰翻了几本医书，得出结论，这里的人生理构造大约与原来的世界是差不多的。所以生育的事情，依旧是从男女交欢开始，女子受孕。然后就开始有不同的地方了。女子受孕后大约一个月，会生下一个大约指甲大小的珠胎，珠胎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放到男子的脐部。珠胎会自动粘住，慢慢与男子的身体联结在一起，开始成长，等到二十个月后，胎衣裂开，胎儿便落地降生。而且落地的胎儿不用哺乳，直接可以开始食用粥汤，大约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可以开始吃与大人相同的食物了。
　　“青儿，怎么开着窗？不冷吗？”背后突然传来林云泉的声音。李兰被搂进了一个暖暖的怀里。
　　对啊，自己不叫李兰了，半跪在椅子上的孩子心想。
　　三年前，云泉把孩子带回去，对燕氏说是自己生的女儿。当时距离云泉与燕氏约定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年。燕氏百般询问下，云泉除了翻来覆去说孩儿是自己生的，其它的一概不说，问急了就直掉眼泪。
　　也许冥冥中自有缘分，她与云泉小时候生得竟有六七分相似。年纪上也合得起来，燕氏就相信了云泉的话，认下了孙女。还办了生辰，正是取了名，叫林青。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一概说，云泉之妻早丧，只留下一个遗腹女。
　　三年以来云泉一直对李兰呵护有加。未婚生子的男子与原来世界古代未婚生子的女子一样，人前人后，不知多少白眼冷语，云泉虽说是林家大公子，奈何林家堡渐渐衰落，奴大欺主，日子并不好过。但是他对林青一直是宠爱有加，真正是捧在手里，疼进骨子里去的。
　　林青隐约听到下人说过，这个世界的男子身上也有代表贞洁的记号，但是林青在与云泉一起沐浴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林青明白，他是用自己做了挡箭牌。这之间发生了什么，林青隐约也猜得到。云泉待她是真的好，即使云泉与她没有血缘上的关系，林青也早认了云泉是自己的亲人。
　　“爹爹，回来了？”林青转过身扑进男子怀里。
　　“今天做了点什么？”云泉抱起林青，坐到椅子上，然后让林青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搂住，另一只手拿过桌子上的小点心，先贴着自己的唇试过温度，然后送到林青嘴边。林青一口咬住，含混不清地说：“今天夫子教算术了……”
　　“青儿……”云泉另一只手也搂住林青，迟疑了会说：“青儿喜欢算术吗？不喜欢的话，爹爹去跟爷爷说，就不要学了……”
　　林青努力嚼几口，咽下去，把手伸出来，勾住云泉的脖子，说：“青儿最喜欢爹爹，所以青儿要赚好多好多的钱给爹爹用。”
　　云泉听了林青的话，不由得笑着说，手指点点林青的额头：“小丫头，这么小就会哄人了？唉，到时候只想着把那些男儿家骗得团团转，那还想得到爹爹啊？”
　　“不要，青儿最喜欢爹爹，只要爹爹开心，青儿也开心。”林青在云泉的腿上站起来，用力在云泉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抱住云泉的脖子。
　　“好，好。”云泉笑着拍拍林青的背，他没有看到，林青敛下眼，遮住一片认真。

　　雪荏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是十二年过去，如今已是太阴王朝第四代女皇治理下的康平六年。秋天的阳光下还是热，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已开始有了一丝凉意。
　　林家坳西面的月湖上，飘荡着一叶小舟。小舟很小，除了舟上尚在午睡的少女，竟是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了。小舟油纸做的顶棚挡住阳光，只留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少女身上，怪模怪样的小舟看来竟是为了少女午睡特地做的了。
　　少女面色如玉，密密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挺正的鼻子，殷红的唇，乌黑的长发散了一身，不过是十五六岁，面容已是非常精致，十足的一个美人胚子。
　　岸上，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男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梳妆盒，不时看看身边的日晷。男子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但是经过压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来人不禁皱起眉，丢下手上的东西，站起身凑到那人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什么事？”
　　“霍管事求见。”来人不动声色，彷佛没看到男子皱眉一样，回了话后，便躬身后退，侍立一旁。行动之间训练有素。
　　男子听见“霍管事”三字，一顿。他看了眼小舟的方向，又看了眼之前那人来的方向，咬了咬下唇。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走到岸边，蹲下身子，探手入水，拾起一根浅青色的绳索，用力拉动，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舟在绳索的牵引下逐渐向岸边靠拢。
　　小舟轻轻靠岸。男子俯下身，低头在少女的耳边低声轻唤：“小姐，小姐——”
　　少女动了动，睁开眼，看见男子，微微绽开笑颜。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乌黑的眼睛清亮地反射着太阳的明亮，将眼里一片深邃幽沉遮住，乍一见，彷佛只是个明朗少女而忽略了眼底的通透。雪白的皮肤，精致的容颜在眼睛的映衬下相得益彰，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就应该有这种美丽，也只有这种美丽才配得上那双眼睛。
　　睁开眼那甜甜一笑，带着无比的信任和淡淡的喜悦，让少女的眼睛彷佛是上等琉璃光彩流转，摄人心魄。饶是一直跟在少女身边的他，也看得一怔。少女，正是林青，说：“荏，时辰到了？”
　　被叫做“荏”的乃是林青的贴身小厮，雪荏，五年前被林青带回来后就一直跟在林青身边服侍，今年刚满十九。“尚有一刻时间，雪荏斗胆，是霍管事求见。”
　　“霍……请吧。”林青听见雪荏的话后，脸上淡淡的，不喜不怒，她从小舟上下来，走进湖边凉亭。
　　雪荏看了眼得了林青的“请”字而去的人，取了梳妆盒走到林青身边，开始梳理林青的长发，手指灵巧翻飞，不一会就梳成了简单的髻。林青出神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深呼吸几口气，秋日阳光的味道加着几分水气扑面而来。
　　林青坐到椅子上，道：“荏，鞋子。”
　　雪荏顺势看去，原来林青上小舟午睡时将鞋子脱在岸边，刚才下了小舟是光着脚走过来的。“雪荏疏忽了。”一边说，一边走出去取了鞋子，返回来蹲在林青身边，为她着鞋。
　　林青配合地伸出脚，不经意地扫过雪荏的头发，失笑道：“怎么把线头也弄到头发上去了？”说着，手轻拢上雪荏的头发，拿起了什么，顺手一丢。轻轻的碰触令雪荏微微一僵。
　　霍管事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年靠在少女的身前，少女的手抚在少年的头上，配着身边的飞檐朱栋的凉亭，身后碧青的湖水。这美丽得可以入画的场面却令霍管事眼里闪过惊异，看向少年的眼光里多一分厌恶和算计。
　　“霍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林青看见霍管事，坐直了身子，微笑着问好，笑容里带着些天真，甚至还有几分腼腆。
　　霍管事是替林家打理生意的四位大管事之一，主管着酒楼客栈的生意，今年已过了四十了。虽然比林青的父亲还大好多岁，但是因为是林家堡的下人，所以林青只要称呼她姐姐就可以了。
　　霍管事早收起了心绪，一脸笑眯眯地向林青行礼道好：“小姐一向安好。”
　　雪荏早已站起身，退到林青身后侍立，低眉顺目，令霍管事看不清楚他有什么表情。这下子，倒是令霍打不定主意了。照理说，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有几个通房的小厮总是正常的。这些个小厮因为服侍时间长，将来等小姐的正夫君进了门后，多是要开了脸做侍君的，到时候也算是半个主子了，所以一般通房小厮总有些不同。刚才霍管事远远看到雪荏和林青行止亲密，就以为雪荏是林青的通房小厮了。但是近一看雪荏的穿戴并没有不同，林青也没有打算介绍的样子，饶是见多识广的霍管事也拿不定主意了。
　　霍管事一边心里盘算着，脸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道：“一向听说小姐文采风流，今日特地进来向小姐讨个赏。”
　　林青闻言笑道：“霍姐姐不要取笑。我哪里有什么文采风流，才认识几个字。再说，我林家的女儿将来都是要继承家业的，书读好了难道做官去？”
　　霍管事听得眼睛一亮，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小姐也一年年大了，眼看着都快要到可以娶亲的时候了。”
　　“霍姐姐你说什么呢……”露出一些恼羞之意，林青说：“青儿还小。”
　　“呵呵——”霍管事也笑了起来，为着这未来可能站在她之上的少女对她露出一片天真娇态。
　　“唉……不过，爷爷总是说我嫩，说现在放我出去，只会给管事姐姐们添麻烦，说要再磨磨我的性子。”林青垮下脸，语气中甚至带着点埋怨。
　　霍管事一愕，彷佛志得意满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不过是场梦，好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太爷自然有太爷的考量，小姐也不必过分心焦了……”
　　眼神一转，又道：“其实今天进来，是要向小姐讨个赏。我有个儿子，那孩子虽说长得倒还差强人意，到底小家小户的。我寻思着送到小姐身边做两年小厮，学学进退见见世面，将来也好嫁个好人家。小姐看在我的面上，就给小儿个机会吧？”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得好听，真要宝贝自己儿子，哪有让儿子做人家小厮的道理？何况要强调长相，真是来见世面的，跟脸长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林青回说：“这怎么可以？霍姐姐的公子也是正经的公子，怎么好委屈到我这里来？”
　　林青坚持不肯接受，而霍管事死磨着一定要林青接受。最后，林青好不容易松了口，霍管事得了她那句话，满意地走了。
　　霍管事一走，林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褪去那种青涩的笑容，唇角一勾，带出一抹淡淡的嘲意，印着水色，看来竟然是说不出的妖娆。
　　雪荏正要撤下被当作摆设的茶盏，林青突然开口道：“荏，过两日霍管事会把她的儿子送过来，你看情况派些事给他做。”
　　雪荏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小姐的意思是把他放在房里？”声音里隐隐地带有一丝古怪和反问。
　　林青勾着唇，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行吗？”
　　“小姐说的是哪里话，雪荏不过一个小厮——”雪荏急切地抬头分辩。
　　“别紧张。”林青回头看了一眼雪荏，成功地止住了雪荏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将目光投向湖水，“这件事，你看着办。倒是，雪荏，你的契约快到了吧？”
　　“是，还有半年。”雪荏抬头看背对着自己的林青，不明白她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半年啊？也快了，你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林青没有回头，却彷佛知道雪荏想要说话似的说，“不着急，你好好想想，等定了主义再告诉我。”
　　“是。”雪荏只得应道。
　　“再换些茶过来。”
　　雪荏明白这是在叫他走了，收拾好了东西，静静离开了。

　　愉之

　　雪荏离开后，林青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亭子里，四周静谧无声。一阵风吹过，突然之间，亭子里多了一个女人。无端端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像刚才还不在这里，一眨眼之间就出现了。
　　她全身裹在白色的衣服里，干净合身的半新棉衣柔软伏贴。无比平凡的相貌虽然不能说难看，却也是跟绝色惊艳那些词汇沾不上边。只是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不像是微笑，却总是给清淡温和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地想靠近她。
　　在外人心目中任何时候都温柔无比的她此刻斜靠在亭子里的柱子上，温和清雅的笑容里泄漏出丝丝戏谑，“他要真想走，你就会放他走？”她所指的，就是刚才林青对雪荏所说，要他好好考虑自己的将来的事。没头没尾的熟悉口吻让人明白，这两人非但认识，还不是一般的关系。
　　“会。”林青转过头来看着女子，彷佛早就知道她的出现，脸上的波澜不惊，语气却无比认真：“任何人我都会给他选择的权利。”
　　“这也叫选择？”女子怪叫道，“你明知道他喜欢你，而且他能靠什么过日子，你难道要他再进青楼？”
　　“怎么，姬月，你为他抱不平？”林青微侧头，眯起眼睛，清纯可爱中透出一点点邪气。
　　被叫做姬月的女子摇头，然后露出相似的笑容：“这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笑意过去，林青自然地转了话题，道：“堂里生意怎么样？”
　　姬月收起戏谑的笑，回说道：“明里面的生意略有盈余，北边三家分号还差强人意，南边的两家连着四个月倒贴了。”
　　林青点头，说：“嗯。我还以为会赔不少，南边的也是没有办法，刚刚过去嘛，总要积点名声的。那另外那边呢？”
　　“那边刚接了一笔，成了大概有三万多。不过……”姬月特地停下来，看看林青。
　　“有话直说。”林青说。
　　“我把你的小猫派出去送货了。”说着还偷瞄了一眼林青，怕她责怪似地缩缩肩。
　　“他？”林青失笑，“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那个孩子总要出去走走看看，老窝在家里还不闷坏了。”
　　倚靠在柱子上，被林青叫做姬月的女子，姓姬，名明辉，字月华。因着她嫌“华”字谐音花，所以她的朋友都只叫她姬月，而不是姬月华。
　　再说她们所谈的生意。林家堡表面上豪门大户，风光无限，但是内里关系错综复杂，林青的爷爷勉强支撑这些年，其实大权早已旁落，有名无实了。林青不甘受制，便计划起了自己的生意。机遇巧合遇见姬明辉后，便由姬出面，林青在暗，开起药店。药店明里的生意，当然是对着老百姓的普通生意。暗里面的生意，是对着那些喜欢刀来枪去，你杀我砍的武林人，卖些毒药伤药什么的。
　　“呼——”吐了口气，姬明辉抛给林青一只小包，“礼物。”
　　林青接住，拿在手里，是一个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纸包，纸上印着细密的凤凰飞天的文饰，外面用细棉线扎着，林青凑到鼻子下一闻，纸包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茶香。“凤团胜雪？”声音里有些掩不住的微讶，“怎么到手的？”
　　林青所身处的太阴王朝，与中国的唐朝十分相似，她们的茶叶并不是散茶，采摘后先制成扁圆形，称为茶饼，喝的时候还要将茶饼经过烤、碾、筛、煮几道程序后才能喝。凤团胜雪是贡品，别看才铜钱大小那么一个，女皇一年也不过才两三个而已。云泉好茶，所以林青也让姬月替她留心些，没想到姬月一出手竟然是贡品。
　　姬明辉知道她担心什么，回答道：“我救了一个老茶农，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然后，窃笑。
　　原来，林青面对着姬明辉说话时，突然有人从背后伸来一双手，圈住林青的腰，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孩。他比林青略矮些，手抱了，接着身子和脸也靠上林青的背，就这样紧紧地贴着，丝毫不顾还有第三人在场。
　　在太阴这个地方，讲究的是男子在家相妻教女，男子总是以文雅贞静的为好，即使那些青楼卖笑的哥儿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有多出格的动作，可眼前的这个男子却彷佛丝毫不知道什么叫掩饰和避忌，还有外人在场就那么紧紧地搂抱着林青，实在是大胆。也难怪姬明辉会笑了。
　　林青好似早就知道他会出现，任他从背后抱住，脸上露出微笑，手覆上了搂住她腰的手。一触之下，林青发现手感不对，原本纤细的手臂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不出异样，但是一碰到立刻就发现不对。林青拉开衣袖，手臂上是包得极厚的纱布。
　　“怎么了？”在场的两人都可以感觉到林青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手臂的主人更是浑身一颤。
　　“愉之，放手——”林青示意男孩放开自己，但是少年却紧紧了手臂，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林青用力掰开他的手，右手向后一带，将身后的男孩带到身前。
　　“痛——”男孩脚上也受了伤，被林青用力一带，身子往前倾倒，不自觉地用力跨出一步，却不想牵动伤口，轻声呼痛。
　　眼看男孩就要栽倒，林青索性伸出左手一抄，将男孩抱了起来。男孩顾忌还有别人在场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立，却在林青瞟了他一眼后，乖乖依偎进林青的怀里，双手也环上林青的脖子。
　　“现在可以说了吗？”林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林青怀里的男孩大概十三四岁，面容精致肌肤细腻，好像上等瓷器娃娃一般纤细美丽。最特别是那双眼睛，左蓝右紫，蓝色清澈，紫色浓艳，十分奇异。只是男孩现在衣衫破损，多处划破，还沾满尘土，看起来一幅脏兮兮的样子，脸色也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跑急了。
　　“我去送货……她看见我的眼睛，说我是不祥，要抓回去……”声音越说越低，“不祥”两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连林青靠得这么近，也听得不太清楚。
　　“青，你说过我的眼睛很漂亮，你说过的……”林青短暂的沉默令愉之着了慌，他急切地说，生怕这个把他抱在怀里的人会因为“不祥”而放开他。
　　林青柔声道：“小傻瓜，你想什么呢？你眼睛什么颜色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说着，又转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姬明辉，道：“今天就到这里，余下的你看着办。”然后就抱着男孩走出凉亭，向药室走去。
　　留下姬明辉在凉亭里，自言自语地道：“唉，谁不好惹，惹这个超级护短的家伙……”明明是怜悯的语句，却泄漏出一丝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愉之和雪荏

　　林青抱着愉之向药房走去。
　　林青十岁时就从云泉那些男眷所住后院搬出来，移到了月湖旁的临月小筑里面。临月小筑因为靠着水，本是林家人消夏的地方。夏天住还凉爽，冬天就有些阴寒了。林青本应该是挪到正堂的，毕竟她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应该搬进只有家主才能住的正堂。但是，一向疼爱她的燕氏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同意。若是换了别人，大概总会有一番吵闹，但是林青不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云泉所出，所以明白燕氏的心里总是对这件事放不下，于是抢先一步要求搬到临月小筑，才免了云泉两面难做的局面。
　　临月小筑别看名字里有个小字，其实一点也不小。正堂三间和左右四间耳房是林青自己用了，东厢房做了书房，西厢房做了药房。东西厢房靠近正堂的两间厢耳房分别给了雪荏和愉之。左边是个小花园，再过去是贴着月湖的水阁了。
　　穿过大门，沿着抄手游廊就进了药房。林青把愉之放在自己用的软榻上。她的动作已经尽量轻柔了，但是愉之还是痛得“嘶——”的一声。
　　林青放下愉之后，就取了刀动手割开愉之的裤腿。愉之脚上用看来像是从衬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包得乱七八糟。林青皱眉，用小刀割开一看，果然发炎了。
　　伤口很深很低且贴近韧带，摆明了就是活捉的做法。此刻伤口因为发炎而红肿，还有黄白色的脓和血丝不断地渗出来。
　　林青走到墙边齐人高的黑色木柜里翻找出一些应用的药品，放在托盘上走到愉之身边，坐下。
　　“这个，可要？”林青挑出一只小琉璃瓶子，不甚透明的茶色瓶子里浓稠的液体在林青的动作下缓缓流动。
　　愉之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最终还是迟疑着摇了摇头。
　　“这可是你说的。”见他摇头，林青也不多话拿起刀子，就朝流脓的地方划去。
　　饶是林青动作熟练手脚快，等放下刀的时候，愉之的脸都有些发青了。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呻吟出声，用力咬住下唇。林青抬头一看，苍白得几无血色的下唇上几个齿洞，看来分外触目惊心。
　　林青在心里微叹了口气，明白这小家伙是看出来自己在生气，就用这种蠢办法想让自己心软，而自己看到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惨样也的确是气不起来了。
　　林青给伤口上药包扎，再同样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后，抬头一看愉之正偷看来，委屈中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的神色，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异常楚楚可怜。林青手一勾，愉之依进林青怀里，脸也埋进她胸口。
　　“下次别做这种傻事了，嗯？”林青搂住他，抚摸着他的背。
　　“青，对不起，我没收到那笔钱，你别生我气了……”愉之脸埋林青胸口，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钱？小傻瓜，原来你想岔了。我想呢，这么乖肯认错。”林青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让愉之抬头看着他，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宝贝，哪是那几万两银子可以比的？”
　　愉之的脸泛起淡淡的红色。林青往前一倾，将愉之压在软榻上，说：“原来你还是误会了我？那么，要罚一下子了。”说着，轻轻地舔了舔愉之的嘴唇。
　　愉之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而林青还没有放开他的一丝，继续一下一下地轻舔。愉之的手不知不觉爬上了林青的脖子，轻轻搭着。唇上痒痒的，有一丝痛，还有林青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突然“砰”地一声响。愉之看去，原来是雪荏端了茶过来，看到房里两人相拥轻吻的画面，竟然把手里的茶具全砸了。
　　林青停了下来，愉之手一紧，勾住林青的脖子不让她坐起来。林青微一怔，笑意几乎从眼睛里溢出来，看着愉之带着几分坚决的眼神，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说：“荏？”
　　雪荏是林青四年前在青楼门口买下来，带回来做贴身小厮的。刚开始的时候，雪荏戒心很重。他虽然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但是也听说过高墙大门后的事情。大户人家的小姐房里都会养些小厮做玩物，碰到好些的主子不过是体面些的小厮，不好的说不定连命都可以玩没了。雪荏在家里也读过几日书，他可以接受自己做小厮做粗活的生活，但是绝不接受做玩物然后被丢弃的命运。
　　但是，雪荏的担心多余了。不要说通房小厮，刚开始的时候林青连不经意间的碰触也极力避免，在他面前连衣衫不整的时候都没有，连沐浴更衣都是雪荏准备好了东西退出房间关上后，林青独自进行的。于是，雪荏放下心来。
　　放轻松的雪荏立刻喜欢上了在林青身边的生活。时间好像停顿了下来，除了林青一天天变得更美丽外，雪荏的生活彷佛凝固了下来。
　　她在身边只留他一个人，她不喜欢别人过度靠近她，却会在回头看见他的时候嫣然一笑。她总是会注意到他的需要，甚至还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说谢谢。
　　让雪荏明白自己动心的，却是愉之的出现。林青抱着愉之，喂他吃东西，一口一口，她眼里的温柔可以融化任何东西。那样的画面让雪荏愣在当场，心里翻腾的酸意让他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就开始没有休止的痛苦与甜蜜的交替。他不能离开她的身边，只要有一刻看不见她就会下意识地寻找，看到她对他微笑，叫他“荏”，他就会觉得很幸福；他也不能一直留在她的身边，她的美丽和出色时时刻刻提醒他，他配不上她，他终有一天会离开她。想到离开她后再也见不到她，雪荏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雪荏听说愉之受伤了，就猜到林青一定会带他来药房，急匆匆地赶来见他。那个倔强的孩子又在外面受委屈了？脑子里只转着这个念头的雪荏却没想到，他踏进药房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林青半趴在愉之的身上，脸上似笑非笑，愉之红着脸，搂着林青的脖子。雪荏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人相拥的样子，连手里拿的盘子落到地上砸碎发出那么大的响声都没能唤回他的神智。
　　“荏？”林青又唤了一声。
　　“是，小姐。”林青的声音总算唤回了雪荏的神智。
　　“你去把我东边的耳房收拾出来，等一下让愉之住过去吧。”
　　“哄”地一下，雪荏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摇晃了几下，勉强抓住门框才稳住自己的身体，“住……进去……”破碎的声音从他嘴里流出来。
　　“嗯，他的屋子有些漏水，先让他在我那里住两日，等修好了再搬回去就可以了。”林青的话听上去竟有几分解释的味道。
　　“是。”雪荏机械地点头。心里恍惚地想，现在，他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你也一起搬过来吧，跟愉之一起挤两天。一来方便照顾他，二来，男孩子家跟我住一个房传出去不太好听……”
　　“什么不太好听，我才——”
　　愉之难得有机会住进林青的房间，自然不想多个人在旁边，抢着插嘴，却在林青沉下声音的一个“听话”里乖乖住了嘴。虽然是住了嘴，却抿着唇，一幅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没想到弄疼了伤口，一时有些呲牙咧嘴的。
　　雪荏在得了林青的解释后，心情瞬间晴朗起来，看着愉之弄疼了自己唇上伤口的表情，竟然微微一笑，转身出去整理房间去了。

　　夜鸦

　　为愉之处理好伤口后，林青放他一个人小睡，自己离开了药房，独自走到水阁前的花园里。
　　“卫。”林青开口唤道。刚才与愉之和雪荏在一起的时候，她身上还有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么现在，面无表情的她好像一面镜子，光滑冰凉无比。
　　突然一个女人出现在林青面前。她全身包裹在黑色的衣服里，脸用黑布遮住，完全看不出来长什么样子。“见过主人。”被唤作“卫”的黑衣人开口道，随后躬身行礼。
　　“我对你很失望。”林青面无表情看着她，声音里彷佛有冰块在流动。
　　“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黑衣人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既然你也知道错了，那就走吧。”林青对她的举动视而不见，继续用冰凉的声音问。
　　“主人！求主人责罚，只是千万不要赶我走……”黑衣人情急之下，连称谓也变了。
　　“真是难看。卫，我看在你做事还算尽力的份上，可以不计较你吃里爬外，三面讨好。但是现在连个简单的差使你也做不好，我还留你做什么？”林青的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但是其中透出的意思却让跪在地上的卫忍不住一个哆嗦。
　　“主人——”
　　“出去。”林青不听她的分辩，看也不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卫。
　　卫跟在林青身边也是不止一日了，知道林青话出了口，就绝对不会更改。即使她横刀自尽林青也不会再看她一眼，无奈下只得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了。
　　林青有些头疼，拿手指轻轻扣扣额头。
　　“怎么，后悔了？”一个男子从树丛里走出来，他站在那里应该有很长时间了。他的声音苏苏软软，听得人心底一阵阵发痒。容貌虽不能说是绝色，但是眼若烟波，行如弱风扶柳，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是有股淡淡的媚意不断散发出来。已是寒凉的秋季，他的衣衫却依然轻薄，露出锁骨和纤腰，更添几分妖媚。走在街上，十个人有十个会说他不是正经人家的男子。才一靠近林青，就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地挂到了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上，丰润的唇离林青的耳朵不远，只要一说话，翕动的双唇就会轻轻刷过林青的耳朵。
　　“夜鸦。”林青回头，见到男子总算露出几分笑容，身子却是往旁边一侧，避开了男子的碰触。
　　“青，你偏心，刚才你就让小石头抱。”夜继续粘过来，嘴里还半真半假的抱怨着。
　　“夜鸦，别玩了好不好？”林青有些抵挡不住，只好投降。
　　夜鸦并没有理她，依旧是那个姿势，道：“真舍不得就追回来。”他说的当然是卫。
　　“我在头疼人手不够的事儿。”换言之，她对刚才那人的离去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无情。她好歹也跟了你好几年了。”夜鸦半真半假地说。
　　“你才知道吗？”林青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移话题道：“伤了愉之的那个是什么人？”
　　“沧州金石帮主的十三女，金秀槟。石愉之送去的货也是她订的。”
　　“都有些什么？”
　　“嗯，我想想。”夜稍微一顿，思索之后说：“毒药多些，消磨、见血、封喉、无子各四瓶，五瓶春情和一斤合和香。对了，还有忘忧十瓶。”
　　“她平素为人如何？可好色？”
　　“这倒没听说。她青楼去得不多，不过，她房里的小厮经常换。”
　　“去探探，她买这些一定有特别的目的。告诉姬月，找人切切她的脉。”
　　“是。”夜鸦变了个人似的，整肃了表情，恭敬地答应。然后一刹那间正经的表情又消失了，夜鸦还是刚才的夜鸦。
　　林青看夜鸦答应后，还是不离开，直勾勾地看着她，就问：“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就真的不会动心吗？”
　　林青微一挑眉，侧侧头，鬓边的一缕长发落下来，有些不解地看着夜鸦：“动心？”
　　“陪了你五年的雪荏你可以叫他走，看起来一直宠着的石愉之你从来没碰过，连跟了你那么长时间的卫你也可以轻易赶走。青，那么多人在你身边，难道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走到你心里去？”
　　听了他的话，林青嫣然一笑。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笑。刹那间彷佛春花盛放，怔愣了在场的另一个。林青侧身，然后转过来，用与夜鸦相同的姿势反靠到他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按低他的头，然后让自己的唇贴近夜鸦的耳朵，轻轻说道：“你说呢？”
　　夜鸦也不是闺阁少年，但是看到林青这么慢慢靠过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及至林青贴上了他的身体，夜鸦只觉得脚一软，手却不由自主地环上了林青的腰。林青说完话，转身就走，夜鸦只觉得怀里突然一空，凉得非常不舒服。
　　“呵呵……”林青轻笑着，离开了。
　　一直走到夜鸦看不见的地方，林青才停下来，看了看夜鸦所在的方向，扯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家人

　　秋天，清晨的天空还是灰色的，只有远处天际的那一抹鱼肚白色预示着即将升起的太阳。寒意沉甸甸漂浮在空气里，靠湖的临月小筑似乎更冷了几分。
　　此刻临月小筑里还是静静的，虽说时辰不早了，小筑里还是静悄悄的，连看门的小童也穿着厚实的衣服，缩在三面挡风的角落里，一双眼睛似睁似闭地打着瞌睡。
　　倒不是这里的下人懒散，林青六年前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说过，除了守夜的，一概可以到了辰初再开始做事。林青不过是因为好静，好独处，不想临月小筑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一早上就开始人声鼎沸，况且也知道即使严令早起，那些散惯了的下人也不一定会听，倒不如由自己这个主子直接发话，两面都好看些，却给那些下人们体恤和善的好印象。
　　林青此刻刚刚起床，穿着寝衣，披散着头发，站在自己的卧房的窗前。
　　推开窗，带着些许湿意和一丝丝植物的清香味的寒凉空气便扑了进来。林青满满地吸了口气，瞬间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雪荏匆匆忙忙从门外走进来，在林青背后一礼，道：“小姐早安。”就忙忙地取了妆奁来为林青梳洗。林青侧侧头，问道：“怎么，是换了床不习惯，还是那孩子晚上闹？”
　　雪荏身上倒是穿戴整齐，但是头发只是松松地挽着，并未梳起，身上钗环一概没有，显而易见是起晚了。被林青这么一说，雪荏脸有些红了，好在替林青梳头，没有给她看到。林青因为逢双日的早晨要进后院给燕氏和云泉请安，所以前夜雪荏倒是一早就睡了。虽然说离原来的屋子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但是到底是进了“她”的屋子。雪荏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挂在门上的布帘，心里想着林青沉睡的样子，竟然是怎么都睡不着了。一直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睛。等一觉醒过来，已是比平时晚了很多了。匆忙穿好衣服，竟然环佩全无就这么走到了林青的房里。为林青梳头的时候，雪荏忍不住心想，未出房门算不得衣衫不整，只是这样子，有些像新婚的郎君为妻主梳头……想着不由得脸更红了，看林青背对着自己应该不曾发现的样子，低头在妆奁里拿起青玉簪子，替林青簪好。
　　林青虽然面对着铜镜，心里却在想事，所以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来雪荏脸红的样子，她也没有发现。等她回过神来，雪荏已经连衣服都帮她穿好了。
　　林青瞄了眼贴在墙上的巨大铜镜。她上身穿的青色的对襟宽袖，下面襦裙颜色深些，用了团纹，腰上用了玉带勾，因为只是去给长辈请安，所以没有用组绶，只佩了白玉、香袋。看来清清淡淡的，衬得林青面容更加漂亮，愈发得显出什么叫美人如水。
　　雪荏在旁边道：“小姐，可要上妆？”
　　林青却皱起了眉头。
　　这太阴朝虽是女子尊贵的地方，服饰方面倒不像林青前世里的古代那样泾渭分明。不仅女子与男子皆可以化妆，而且除了朝服，服饰的样式也没有定过女与男的区别。一定要说的话，也只是男子的衣服更华丽拖沓些，不怎么便于行动。颜色都是越艳丽，花纹也是越繁复越好。
　　但是这林青却是受了前世李兰记忆的影响，非常不喜欢那些华丽繁复的衣饰，偏偏她人长得好，真的是穿什么都好看，别人也没法说她。她肯在衣料方面砸下大把银子只为了穿在身上舒服，却绝少碰颜色鲜艳的衣服。今日穿这么正式的衣服已是极限，但是在喜欢热闹喜庆的燕氏面前仍然是太素了些，所以雪荏才有此一问。
　　林青摇了摇头。但是转念一想，林青还是拔下了青玉簪子，重选了对金凤钗插在头发里，再回头看看镜子，终于点点头。
　　林青稍微用了些点心就赶去林家大宅后院的正屋，燕氏的屋子。
　　到门口，守门的小童见到林青，低低地说了句：“小姐今日要小心些，太爷今日心情不太好。”
　　林青微笑点头，回道：“多谢。”便走了进去，看得小童脸一红。
　　屋子里正当中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五十多岁。面上虽都是细纹，到底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候的美貌无双，眼角眉梢里的棱角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做惯了主的。略微下垂的嘴角显出他心情不佳。一见林青的穿着打扮，不满似的沉了脸，看着她。这位，当然就是林家的太爷，燕氏。
　　燕氏身边侧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与林青有着五六分相似，温柔如水一般的面容让人觉得越看越挪不开眼睛，身上的穿着打扮也清淡。但是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一钗一坠都是极品的东西，他身上随便掉个什么，就是普通人家一年两年的花销也买不起的东西。此刻，他一双极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是有些忧急，也在看着林青。这位是林青的父亲，云泉。
　　屋子里还有一个女子，一个林青从未见过的女子。大约二十来岁，身材修长丰润，身上大袖衫是明艳的红色，下身的长裙是同色的底子上粉色的牡丹花样，外穿深红色金丝披帛，是个相当醒目的人。
　　林青只略扫一眼，没有仔细看她，就对着屋子里两个男子跪下去，磕头，长跪，道：“青，向爷爷、父亲请安。”说完后站起来。行礼时不急不徐，动作流畅，声音悦耳，连沉着脸的燕氏脸色也不禁缓了几分。
　　“爷爷，这位姐姐是？”向长辈行完礼，林青便问起身边这位外客。
　　“这是二爷的孙女，你翔雨姐姐。”
　　二爷？林青一怔，然后明白过来，想林家堡上一代主人，燕氏的妻主月蓉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可能只燕氏一个夫君，不说侧君，连个侍宠都没有？想来是月蓉死了以后，被燕氏赶出去的了。只是如今寻回来做什么？难道只因为林家的血脉？
　　“见过姐姐。”林青一揖到底。虽然林青年纪小些，但是胜在是正房所出，所以对翔雨不用行太大的礼。
　　林青抬起头，才第一次看清楚林翔雨。林翔雨长得有些像云泉，修眉星目，薄唇皓齿，看来是林家的人总不会错了。此刻，她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看起来好像是个和蔼的堂姐。实际上，林青从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一丝的情绪，无喜无怒，不卑不亢，什么都没有。
　　林青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个人不简单，林青立刻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翔雨的眼睛，也是带着评估试探的眼神看着她。林青和翔雨皆是微微一顿，同时向对方回以微微一笑。
　　麻烦来了，林青在心里叹道，脸上没露出分毫，转向燕氏，道：“青有事禀告。”
　　“说。”
　　“青斗胆，昨日将卫遣回来了。”
　　“我知道，为了那个鬼子么。”燕氏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云泉担心得看了林青一眼，熟悉燕氏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在生气了。
　　林青回以安抚地一笑，蹭到燕氏身边，挽起他的手说：“爷爷，青是那么苛刻的人吗？”
　　“偏喜欢学男儿家撒娇。好，你说，到底为什么？”这世上女儿当自强，只有男儿才撒娇弄痴。林青这样做，外人看来会说不像个有担当的女儿。但是林青本身并没成年，还可以看作一个孩子，燕氏又是素来极有主见好强的一个人，这样的举动正投了燕氏的好，所以他说话间已是软下不少。
　　“青这么做，不是因为卫她办事不力。而是雪荏。”
　　林青略微一顿，燕氏问道：“就是跟在你身边那个？”看林青点头后，问：“他怎么了？”
　　“卫喜欢上雪荏了，有时候有些情难自已……”
　　未竟的意思在场的人当然都明白，燕氏接受了林青的解释。毕竟说到底，燕氏生气是为了林青把他送的人给退回来，驳了他的面子。燕氏平素极好强的人，当然生气。但是他也不是不明理的人，雪荏他见过，挺老实的一个孩子，他看着还不错，将来林青一点头说不定开了脸直接放在房里。如果是因为这样，那卫的确不适合在那里。
　　“爷爷不要误会，我不是因为那个理由。”林青知道在场的三人里至少有两个肯定是想歪了。
　　“那是为什么？你要是没这个心思，配给卫好了。”
　　“爷爷有所不知，雪荏家里虽是寒门，但是他有个表姐前一两年当上了骊水的漕运司主，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是到底管着骊水上来来往往的船运。我们当然不怕她，不过爷爷您常教训着，民不与官斗，轻易不要生事端，这些话青都记着。所以青一时大着胆子，就把爷爷卫给赶走了。”
　　这是当然的，林家堡历代都是做生意的，货来货往，船运是少不了的。漕运司主说起来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手里就管着船运，她要为难林家，虽说林家未必有事，但是麻烦一定不少。雪荏现在是有卖身契在林青手上，过了期限就是一个自由人。就是雪荏寻死觅活地非嫁给卫不可，也要生生拆散，更何况是直接把他赏给卫做夫郎？岂非连带着那位官家小姐也成了“林家的下人的亲戚”，这简直就是主动寻衅生事了，所以绝对使不得。
　　想通这些关节，燕氏点头道：“孩子，你做得好。”算是彻底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林青回过头去对着明显松了口气的云泉甜甜一笑，没看见站在一旁很长时间一语不发的翔雨，那双幽深的眸子正带着些许玩味看着她。

　　好孩子（修改）

　　林青从燕氏的房里出来后，就随着云泉去了他的梅院。
　　梅院，顾名思义就是种满了梅树的院子，被四周的梅林包围的房子位置偏些，从燕氏住的正院过去，总也要半刻钟时间。一路上林青伴着云泉走过去，虽然一句话不说，气氛却是轻松得很，与刚才在燕氏的屋子里简直有天壤之别。
　　云泉穿着月白的对襟窄袖衫，深青色带的滚边，淡淡墨色荷花只一朵印在衣摆上，不过是家常穿的衣服，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云泉飘逸出尘的气质。她左耳上戴着一只新月形的镶银玉耳珰。这耳珰的青玉色泽温润，不过质地好些，并不算难得。只上面镶了层细细的银边，难得的巧思看上去让耳珰隐隐地多份贵气。耳珰只有那么一个，并不做成一对。当初林青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云泉，不论价钱，立刻就买下来送到云泉这里。云泉于这些小东西上倒是无所谓，难得的是女儿的心意，自那以后就常常戴着。
　　“爹爹，青儿得了样好东西。”此刻林青脸上的表情才真正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儿，完全没有在那种什么事都成竹在胸，万事不在眼里的样子。
　　“什么东西竟让我们林大小姐都赞好？”云泉微笑，当然不会扫她的兴，便顺着她的意思问。
　　“这个。”林青从袖子里拿出纸包来，是凤团胜雪。
　　云泉看了，一怔。他素来好茶，自然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并非那种不知轻重，会为了自己父亲的嗜好，去偷盗贡品的人，便点头微笑着应道：“果真是好东西。”竟然是一点都不提不问这茶是怎么来的。
　　云泉这么做自然是对林青很放心的意思，林青当然也知道，所以脸上笑得更甜了。
　　身后侍奉的小厮听说，便回头匆忙地去取了云泉最珍爱的茶具出来。
　　“这些人爹爹用着还好吗？”林青看了眼自去取东西的小厮，轻描淡写地问了句。
　　“不错。怎么，我们林家大小姐还想再显显威风？”云泉心情好，取笑起林青来。这里面还是有缘故的。
　　当年，云泉回家的时候带了个女儿回来，对外人推说是妻主过了世，家里的下人们却是瞒不过的，当着面不好明说，背地里不知传得有多难听。太阴朝虽说是开明，但对于云泉这种未婚有女的男子却也宽容不了。
　　之前有林青在，下人们还不敢怎么过份，到底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大小姐。但是到了林青满十岁搬去了临月小筑后，就开始怠惰了。虽然没敢缺食少水的，但是做起事来慢慢吞吞，催他两声就开始回嘴的情况变得越来越频繁，终于有一次云泉说了两句，那小厮不仅不反省，嘴里还开始嘟囔些听不得的话。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晃，就听见“啪”的一声，刚进院子的林青一巴掌过去，把那个小厮打得摔到了地上。
　　纵然太阴朝的女子不比男子矮小，那时候的林青不过十岁，站在那小厮面前还矮了半截，竟然毫不留情面地一巴掌甩出去，谁也不知道平时雪娃娃似的粉嫩可爱的林青竟然也会有发脾气的一天。
　　她冷冷地扫了地上的小厮一眼，说：“从明天起不用进来了。”一句话就让那个小厮软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得信来的管事要来求情，满以为她一个十岁的孩子，还不是两三句话就糊弄过去了。没想到反过来被林青说得面红耳赤。
　　从此以后，林家上下都不敢小看这位大小姐，尤其是跟在云泉身边的几个小厮，特别是当时在场的几个，平时规矩了许多不说，林青在的时候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一点事。
　　林青听云泉提起以前的事，微微一笑。她是没觉得自己错了，虽然她当时确实有点冲动，但是错有错着，那种情况下一个巴掌要比讲道理见效快多了。不过，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合讨论的话题，于是道：“爹爹，这凤团胜雪用什么水好？去年冬天梅花上采的雪水应该还够吧，用那个？”
　　“唔——”云泉不过是打趣自己女儿，见林青转开话题便也放开，略一沉吟，道：“还是用泉水好了，这凤团胜雪从来没吃过，也不知道梅雪的味道合不合，山泉水好些。”
　　云泉和林青两人进了屋子，下人早把一应物品全部放在书房的桌子上，两人坐下。林青拆开包着凤团胜雪的纸，露出里面一个铜钱大小的茶饼，将茶饼放在旒金银茶碾里慢慢碾碎。
　　云泉取了银火匙，从金笼里取了小块净炭，引燃了，放进茶炉里。然后拍开小琉璃坛子的封泥，将里面盛放的山泉水倒进壶里备用。
　　林青将碾碎的茶饼，用金茶勺一边舀进旒金银罗里面，一边问：“爹爹，今天那个到底是谁？”
　　“这事……论理你也应该知道的。你祖母当年曾为一个青楼伎子赎身，虽说是没带进门，听说是有了个女儿的，这女孩儿约莫比我小个几岁。原来是听说要接进来的，但是你祖母突然过世，这事也就一直没再提。前两日，翔雨带了你祖母的信物，说要认祖归宗。你祖父验看过了，她身上确实有林家女儿才有的胎记——”云泉一惊，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住了口，看看林青好像没发现的样子，微松了口气。
　　林青似乎没发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云泉做儿子的，自然不好对自己父母的事多加评论。林青自然想得到，当年的事，绝对不会像云泉说的这么简单。月蓉过世后，燕氏虽是正房，却只得一子。如果这时候那个伎子带着自己的女儿上门，管她是不是庶出，只“唯一的女儿”这一点，恐怕燕氏和云泉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所以，那伎子没进门，燕氏恐怕是主因。
　　至于云泉话里的淡淡轻蔑，也是难免，他一个大家公子，对自己母亲的外宠恐怕很难有好感。如果当年她们父女俩进了门，当然也会友好相处，但如今这没见过面的，就不太容易有什么好感了。
　　这些，林青想得很明白。但是，如今怎么会让她进来，恐怕……
　　“爹爹，我也快十六了，整天窝在家里总不是个办法，爷爷不放我出去吗？”林青一边把筛好的茶粉递给云泉，一边问道。
　　“这个……青儿想出去做事吗？不想留在爹爹身边了？”云泉接过茶粉，看着泉水已经煮沸，将茶倒了进去，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火，一边说。这女儿一天大似一天，也不能老留在家里，那能有什么出息？但是父亲的心思自己明白，只不过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青听着云泉明显在转移话题的回答，自然明白云泉的意思。她也知道燕氏可能隐约猜到林青不是林家的女儿，所以一边想着不可以让林氏家业流到外人手里，一边又怕林青真是云泉的女儿，岂非是自己误了林家百年基业？左右为难之下，只好一天拖一天。
　　原本不过是探探云泉的口风，林青倒不是急着去管那里的事，毕竟自己也有生意，她还怕自己两头兼顾不了。探明白了，也好方便自己行动。
　　云泉小心地在茶里加了一点点盐和胡椒，又说：“青儿，你也知道自己十六了？那房里的事怎么说？”
　　“爹爹，”林青难得的一窘，说：“青儿不着急。”
　　“这孩子，什么不着急！你都十六了，还小吗？我看雪荏这孩子就很好，愉之么，只要你喜欢，我也没意见，你看你这么大人了，房里竟然没人……”
　　“爹爹。青儿真的不着急。您听我说，”林青打断云泉的话，抬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我的婚事，我一定是做不了主的。将来做我夫君的人，我不一定能够喜欢上他，所以至少要把能给的都给他。房里放人的话，就暂时不要提了。雪荏和愉之两个好，我当然知道，但是给不了他们一心一意，我愿意放他们走。”
　　“你这孩子……”云泉一声长叹。有所谓“红颜薄命，女儿薄幸”；有所谓“若有一心人，布衣暖菜根香”，世间男儿哪一个不是只求一点真心，却是谁都知道求荣华易，得真心难。难得自己女儿如此想法，又怎好硬是用俗世做法硬加在她身上。想当年云泉自己，如果能得到这么一句话，即使没名没份地跟了那个人，又如何？
　　转眼看看女儿，塞翁失马，换成今天的自己，有这么个好女儿已是世人求不来的福气，何苦再去想以前那些事？
　　一笑放开，再看向林青的时候，眼睛里又恢复到以前的平静无波，将煮好的茶递到林青的手里。
　　林青接过茶碗，绿莹莹的茶含一口在嘴里，顿时满口生香，嫣然一笑道：“好香。”
　　临走的时候，林青又问了一句话：“那个人青儿可以不喜欢吗？”
　　问得奇怪的话，云泉听懂了，拍拍女儿美丽的脸说：“我只有一个女儿。”温和的脸上带着淡淡宠溺笑容的云泉看着笑弯了眼睛的美丽少女。

　　挑衅

　　林青再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她在云泉那里喝了茶，之后一直陪着云泉下棋，到吃了午饭才从梅院出来。下午独自外出去了镇子里一趟，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赶回来。
　　天际的晚霞也渐渐散去，只留了一抹残红。
　　林青跨进自己房门的时候已经掌灯了。
　　“小姐，晚饭可曾用过？”雪荏一直等在门口，见林青回来了，递了块热巾子到林青手里让她擦手，手顺势伸到她腰上解开腰带，褪下佩戴出门的香囊玉佩，然后从头上把凤钗也摘了。
　　“轻松多了。”林青晃晃头，回答说，“还没呢。今晚吃些什么？”
　　雪荏接过林青用过的手巾，一边答道：“有一笼子螃蟹，小姐打算怎么吃？”
　　“煮了吧。”回头看看，发现愉之竟然不在房里，便问：“愉之呢？”
　　“嫌屋子里闷，说是到亭子里坐坐。我去把他叫回来吧。”
　　“不用了。既然在那里，索性把东西都放到亭子里吃吧，再烫点酒。”
　　“是。”雪荏应着，下去张罗了。
　　林青不喜欢房间里有人进进出出，所以她贴身小厮只有雪荏一个，此刻雪荏出去张罗晚饭，房间里就只剩下林青一个。她自己找来衣服换了，想了想又拿了件披风朝外走去。
　　等林青走到凉亭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部黑了下来。亭子周围的湖水借着高挂的宫灯，还能看见几分，再过去就是黑沉沉的一片了。亭子里面倒是一片通明，毕竟挂了八盏宫灯，周围还垂着浅绿色的纱，看出去一片朦胧，和着安静的秋夜里渗进来的些许凉意和一两声虫鸣，倒是一个吃东西的好地方。
　　亭子里只有两个人，是愉之和雪荏。
　　林青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拉起他的手一摸，果然很凉，就把披风抖开来披在他身上，系好带子。
　　愉之沉着脸，似是为了什么事在生气，见是林青才勉强回过来一些，说：“青，你回来了。”
　　“谁惹你生气了？”
　　愉之抬头看看林青，半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呵呵”林青一声轻笑，没有继续再问。她看着雪荏忙进忙出地端盘子，摆放餐具，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即使身边的人都说她很奇怪，林青始终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领域，那是除了本人谁都不可以跨入的圣地，即使亲如母女，亲如夫妻，谁也都有保存秘密的权利。所以，林青看见愉之生气，她会问，但是如果愉之不说，她会到此为止，不继续追问，也不会试图从别的角度打探。这是她从“李兰”那里继承的习惯之一。云泉说过她奇怪，说她这样会被人误会成她冷血，误会成她不关心，但是这一点，林青没有，或者甚至不曾试图改变。
　　雪荏搬了只小火炉在身边，火炉上温着螃蟹，这样随吃随取，就不会凉了。然后取了温好的太雕出来，给林青、愉之和自己都倒上一些，然后坐下开始吃晚饭了。
　　照理说，雪荏是小厮身份，主人吃饭哪有他坐的份，不过林青实在不喜欢自己吃饭的时候有人杵在自己身后，瞪着自己。雪荏初时不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这时候，正是螃蟹当令的时候。看着脂膏丰腴的螃蟹，雪白的螃蟹肉鲜美中带着淡淡的甜味，再喝一口温温的酒，暖了胃也暖了身体。
　　林青看了眼正在跟螃蟹努力奋斗的愉之，一脸吃得开心，显然是丢开了刚才的烦心事的样子，微微一笑。
　　“哎呀，妹妹在吃饭啊，我来得不是时候了。”亭外响起林翔雨的声音。
　　愉之明显一顿，默默放下手里的蟹腿，双手缩进披风里，眼睛盯着自己的碗，好像那个碗突然长出花来了一样。雪荏见来了外客，自然地站起来，侍立在林青身后。
　　林翔雨还穿着早上林青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穿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光的关系，看上去她的脸总是有些不一样。
　　林青没有站起来，满脸堆笑道：“姐姐坐。用过晚饭了没有？”
　　林翔雨毫不客气地坐下来，看了眼桌子上的菜色说：“妹妹好口福。这是南边洪泽的螃蟹吧？这么远的地方运过来，差不多也要四五两银子一只了，竟然一蒸就一整笼。”
　　“是吗？洪泽离这儿远着呢，回回路上都要死一半。四五两是多少，很贵吗？味道还不错，姐姐也尝尝？”
　　林青这么一说，林翔雨眸光一闪，脸上笑得愈发和蔼起来，又说：“不了。我身子虚，吃不了这么寒性的东西。倒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姐姐请说。”林青边说，边拿起酒抿了一口，酒香满口，林青眯起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林翔雨见到林青这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家女的样子，眼睛里露出一丝嘲笑的光。
　　“明日起，我会搬进来住。爷爷安排了我进绸缎铺子做掌柜，再过个两三日就要去上任了。”
　　林青眸中一闪。让她进铺子做掌柜？这算什么意思？心里一边寻思着，脸上却是没露出什么，微笑着说：“恭喜姐姐，荣任掌柜了。妹妹该备份贺礼的。”
　　“是吗？那我是不是可以自己挑？”林翔雨接口极快，仿佛正等着这句话一样。
　　林青没想到她会那么说，毕竟谁也不会认为林青说那句话是真的想送礼物，十成十的敷衍。林青顺着她的意思，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姐姐看中什么，只管说。”
　　“不怕妹妹见笑，我这次匆匆忙忙过来，家里惯用的几个小厮都没带过来。爷爷突然要我住下来，也没个准备。妹妹不介意的话，把你的小厮给我用用？”说着，手指向愉之。
　　林翔雨此举可以说是无礼至极。小厮不同于丫头，还有着侍寝一层的关系，在姐妹之间并不会送来送去。林家上下谁不知道大小姐把石愉之宠上了天，退一步说，就算林翔雨初来乍到不清楚，愉之可以和林青同桌吃饭，明摆着身份地位不一样的人，她都敢开口要？
　　“他啊？”林青拖长了声音，只说了那么两个字。刹那间，凉亭里一丝声音都没有，静地让人心慌。凉亭里其他三个人都看着林青，而林青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酒，笑笑说：“这孩子说起来还不算是小厮呢，粗手笨脚的，姐姐要了去，只会添乱。”
　　“不是小厮？我说也是呢。林家堡家大业大的，怎么容得了一个当街挥刀子，手上沾过人命的做小厮呢？”
　　瞬间一片寂静。
　　听了林青的话，勉强放下心的愉之一听这话，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刚拿到手里的汤勺滑落，砸在碗里发出“乓”地一声响。他却没注意到勺子已经掉落，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不停地抖着，周围三个人都盯着他看。愉之只觉得脖子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他想转过去看看林青，但是脖子只是僵着，怎么也转不过去，耳朵里那“人命”两个字在不停地重复着……
　　林青瞟了愉之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然后她拿起空了的酒杯，瞟了一眼显然是吃惊过度而愣住的雪荏，雪荏如梦初醒一般醒悟过来，急急地拿了酒壶斟满杯子。林青拿起杯子，又轻轻抿了一口。
　　林翔雨见林青没有任何表示，忍不住一愣，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感觉上好像全力打出一拳，却挥了空，空落落地没处着力。她眼珠一转，又说：“如此说来，妹妹身边的小厮不是只有一个了？论理也是少了些，这个用着再好，怎么说也是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就这么单个的放在房里，妹妹就不怕别人笑话寒碜？”
　　“青楼”这两个字一出口，雪荏脸也不由得白了几分。不过他到底年纪大些，况且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少，神色方面还算平静。听到这两个字，也不过是心里一揪，痛了一下就过去了。
　　反而是林青，他雪荏担心地看了一眼，虽然从他的角度，完全看不出林青是什么表情。雪荏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身份不同。虽然说他在临月小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该知道的消息却还是一点不漏地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即使林青也是早上才知道有这个堂姐的存在，雪荏近中午的时候也知道林翔雨的存在。
　　堂姐，不是无关紧要将来迟早要嫁出去的男儿家，仔细算起来，林翔雨的位置比林青还要高一些。这样的人，即使是对方主动，如果只是因为身边两个小厮就把关系搞僵了，传到外面就只能让人说林青没气度，容不得人。雪荏会这么想当然是因为清楚林青平时虽好说话，却不是随人搓圆捏扁的泥人。所以一边担心着林青为身边这些下人与堂姐关系闹僵了不值得，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角落里还隐隐藏着一丝盼望，她可以为着愉之和，和他出头……
　　林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到林翔雨这么说以后，明显地一怔，举杯在半空中的手停顿了一下，重重放下，酒杯碰上桌面，轻轻溅出几滴酒液洒出来。林青声音里带上几分慌张，说：“姐姐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林翔雨回答，就又急急地说：“姐姐这话没跟别人说过吧？青儿也知道不合规矩……姐姐可千万不能告诉爷爷啊！”
　　林翔雨看着林青彷佛被人戳破了谎言一般语无伦次坐立不安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后又是安心和得意，闲聊了几句后就告辞走了。
　　林翔雨从视线里一消失，林青又恢复成平时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看了眼林翔雨去的方向，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嘲讽味道的微笑。

　　善后

　　林青看着林翔雨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现出淡淡的嘲讽后，她的表情就像微风拂过的水面，淡淡涟漪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然而，当她转眼看向愉之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头。
　　“愉之？”林青唤道。
　　愉之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里呆滞在听到林青的声音后消退了几分。他慢慢转过头，彷佛是慢动作一样，看向林青。一张白瓷样精致细腻的小脸，此刻一丝血色也没有苍白地吓人，往日灵动的杏眼里只余下一片恐慌。
　　“荏。”林青转向雪荏，“刚才你也没吃什么，去做些热的，别空着肚子休息。”
　　雪荏担心地看了愉之一眼，点点头，回了声“好”之后离开了。
　　林青回过来看愉之。
　　愉之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轻说一声：“我回房休息。”站起来，拖着脚步朝亭子外面走。
　　林青看着愉之因为脚伤而显得有些摇晃的背影，心里慢慢升腾起来的不是怜惜，而是生气。她皱眉，微眯起眼睛，然后彷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又恢复了自己平静的表情。如果姬明辉在，一定会吃惊地发现，林青的脸上，竟然会出现那种一般称之为“薄怒”的表情。
　　她走快几步跟上去，一把将愉之抱起来。愉之微怔之后，说：“我自己会走。”一边挣扎着要下地。
　　林青说：“不想让我碰你？”声音虽然平静无波，脸上表情也是依然平静，但是透出来的不悦却让愉之沉默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青见愉之不再坚持，抱着他回了临月小筑。她没把愉之送回他的房间，或者是前一晚愉之睡的耳房，而是直接把愉之抱进了她自己的卧房，然后放到了床上，随后立刻出了自己的房门。雪荏刚被她支去了厨房，只好多走了几步，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厮守在门外不远的地方，虽然不记得自己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张陌生面孔，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多问就直接吩咐他取了热水，自己拿进房间后关上门。
　　愉之听到关门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震，还是维持着之前那个姿势，僵坐在林青的床上。
　　林青拿了帕子，用热水打湿了，坐到床边，一边拉起他吃了螃蟹油腥的手擦拭，一边说：“你要是想出去，嫌明天迟，今天晚上也可以走。”
　　一句话震得愉之猛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慢慢地低下头去，默默地朝床边挪动，看样子竟然是想下床去。
　　被那双盈满泪水的杏眼一看，林青心里软了几分，再看他慢慢挪到床边，双肩都在微微地颤抖，终于还是一把拉住他，说：“去哪里？”
　　“走——”愉之拖长了的声音都在颤。
　　“你想走？”林青明知道他的意思，还是故意曲解。
　　这话一问，含在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滑过漂亮却苍白的面孔，好不容易才泣不成声地说了句：“你赶我走……”
　　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林青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重重一弹，雪白如瓷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块。愉之被林青的动作弄得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林青，眨眨眼，泪水又落下来一滴。
　　“我说的是你想走，不是我赶你走。”林青看着表情只能说是有些呆滞的愉之，又好气又好笑，声音提高了几分。
　　愉之还只是呆呆地看着林青。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自己想走，我不会拦着你，可从来没说过赶你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只要你愿意，我养你一辈子吗？”看着这样的愉之，林青心里些微的怒气一点都没剩，终于软下声音，轻笑着对他说。
　　“青——”终于明白过来的愉之重重扑进林青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林青不防，一下子被他扑倒在床上，左手环住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孩，右手轻抚他的背。
　　好不容易，愉之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渐渐地只剩下轻轻的抽噎。林青抱着他，说：“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愉之哭完了却不好意思把脸露出来，只是静静地伏在她怀里。
　　林青也不要他回答，自己答道：“愉之，你觉得我是傻瓜，敢随便收容来历不明的人，还是耳根子软得别人说什么就照做什么的呆子？”
　　愉之一僵，还是不说话。
　　林青继续说：“你十一月十五日出生，乃是漕泾镇张家村富户张山的侍郎石氏所出。石氏因为生了你这个眼珠颜色不一样的，被赶了出来。从小他就怨你连累他，对你一直不好，你九岁的时候他病死了。之后你一个人住在漕泾镇的破庙里，到了你十一岁的时候，有个无赖半夜里摸进破庙里想强暴你，结果反而被你失手捅死了。你草草埋了尸体后逃到镇上露宿街头，两天后就遇上我了。”
　　林青收收手臂，搂住怀里明显又开始轻颤的愉之，说：“我要是介意这些事，就不会把你带回来。”林青把愉之的脸从自己怀里挖出来，直视着愉之红肿着的双眼，说：“所以不要为了那些没必要的事担心，好吗？”
　　“嗯。”愉之用力点头。林青的话，让他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加明亮，脸上笑容重现。到底是长得好，这一笑，宛如拨云见日，饶是日日相处的林青也是看得一怔。
　　看着愉之的笑，林青顿了顿，发现身上这个人肯定没注意到一件事，嘴角慢慢勾起来，说：“看不出来，你个子小小的，倒还挺重的。”音调拖长了，明显是在调侃。
　　愉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整个人全压在林青身上，脸微红，就想坐起来。
　　林青突然伸手扣住他的腰，愉之刚离开几分的身体又落回原来的位置。之前是因为情绪激动愉之才没有发现，这一离一落，不过是一指的距离，却让感觉变得鲜明无比。愉之只觉得，从下巴开始，胸口、腹部、双腿没有一处不贴着林青的身体，林青扣住他腰部的手更是让他紧贴着林青的身体，紧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林青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愉之身上，慢慢捂红了他的脸。
　　“怎么，我这个肉垫子用完了就想走？”林青看着愉之脸上的红晕，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说。
　　愉之虽然平时对着林青少不了搂搂抱抱的，但那是因为觉得抱着林青让他有种她属于他的感觉，或者也含有些故意炫耀的成份，况且林青身体柔软，既没有把身上的肌肉练得硬邦邦的，也没有骨瘦如柴，抱起来确实很舒服。但是这一次就算是愉之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那，那要怎么办？”愉之问，紧张得有些口齿不清了。
　　林青不说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愉之“刷”地一下脸涨得通红，视线乱转，却是不敢落在林青殷红的双唇上。
　　林青只是看着他。终于愉之犹犹豫豫地低下头，蜻蜓点水似的轻碰了下林青的唇，立刻退了回去。
　　“不合格。”林青突然说。
　　不合格，什么不合格？愉之还没弄明白林青在说什么，突然林青一用力，翻身将愉之压在自己身下，说了句：“应该是这样。”然后唇贴上愉之的唇，愉之微一松口，林青的舌就滑进愉之的细腻的檀口里，舔着，磨擦着，引诱着他的舌与她共舞……
　　林青终于放开愉之的唇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睛。林青摸上他的手腕，三指轻搭上他的脉搏，不一会儿，失笑出声。这孩子，竟然在这种时候睡着了。
　　仔细想想，知道也难怪他。愉之幼年时境遇不佳，所以身体并不算好。跟在林青身边这三年，好不容易调养得比原来好些了，也还是普通人以下的水准。况且腿上才受的伤还没好，刚才又痛哭了一场，消耗体力很大。精神上一放松，就睡着了。
　　叹口气，林青抚上愉之柔嫩光滑的脸，“小傻瓜，难得我动心了……错过今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叹息从林青嘴里溢出来。睡着了的愉之用脸蹭蹭林青的手，顺势就把头枕在林青的手上。
　　看着睡得舒服的愉之，林青还是不忍心吵醒他，抱他躺好，动手脱掉他身上因为刚才的事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扯过被子帮他盖好。
　　然后，林青换了身衣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工作

　　双木镇花街上最大最漂亮，连戌正过了还是一片喧闹熙攘，灯火通明的房子的门外，来了一个少女。
　　这房子的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雅芳楼”，乃是双木镇上最大的青楼。
　　戌正，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客人要么是已经进了青楼，要么就是不会来了。所以门口招揽客人的只余下了两个打杂的小厮，在秋夜寒凉的风里瑟缩着，只盼着关门的时候早点到，他们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少女在门口停了停，就面不改色地朝里走去。
　　两个小厮中的一个微一怔，赶上去说：“小姐……”
　　少女回头朝他一看，脸上带着淡淡的温和笑容。
　　这小厮原先因为门口昏暗，看她大概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姐，虽说青楼打开门做生意，但是这么小就出来嫖的还真是少见。这小厮心里想着，别是以为这是个什么吃饭的酒楼，才主动出声喊住她。
　　少女肤白如雪，精致的脸庞上虽然带着微微的笑意暖如春风，但是那对乌黑的眼珠在明灭不定的灯笼下显得异常幽暗深邃，彷佛可以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一样。这小厮在青楼门口见惯了人来人往的，竟是没见过标致成这样女子，咋见之下，也是看呆了，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脸慢慢红了起来，连自己为什么出声叫住她都忘了。
　　“烦小哥通报一声爹爹，我要见晔雅。”声音温润悦耳，一边说着一边朝里面走去。
　　小厮听说少女要见晔雅，不由得说道：“小姐要见晔雅公子……”
　　“小姐要见晔雅可是有些难了，晔雅房里有客。”闻声而来的鸨父接口道。这雅芳楼的鸨父到底也是曾经的红牌，虽说已是年华已过，穿着打扮浓艳招摇，但是看来倒不会碍眼。他虽是风华不再，但是极有眼力，看着眼前的少女就知道不是一个好惹的主，话说起来亦是婉转顺耳。
　　这少女，自然就是林青。
　　“说来这客也许我也认识。烦爹爹上去问一声，就说养鸟的来了，问他见不见即可。”说着，一边把一个银锭子放在鸨父手里。
　　“万一……”银子在手，鸨父的笑容又和气了几分，连“养鸟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生怕万一要是晔雅不肯见客，也不能放走了这个有钱的小姐。
　　林青接口道：“他不肯的话，再唤别人。”
　　“请小姐稍候。”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鸨父去晔雅的房间。
　　小厮见鸨父去了，就引了林青入座稍等，然后端了茶水上来。林青坐在椅子上，慢慢打量着四周。
　　这雅芳楼的大厅，装饰得一如鸨父，颜色明艳，东西精致，没有一样东西不在述说此地销金窟的身份。大厅占地巨大，挑空了两层，中间零散地放着些桌椅，不过是供客人临时坐的，林青此刻就坐在这里。周围一间间小厢房，一溜十来间的样子，大部分的房间里灯都亮着，偶而有些门没关紧的房间里会流出些听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林青面无表情地喝着茶，等着。
　　半晌，鸨父才回来，说话时带了几分探究的眼神看着林青，说：“小姐，晔雅有请，请随我来。”平素连见人都是难得的晔雅，今天这个时辰还肯见人已是一奇，何况还是请到他自己的屋子的，简直史无前例，怪不得这鸨父要好好看看这林青是何方神圣了。
　　“有劳爹爹。”林青也不在意，随着鸨父穿过大厅，走过花园，到了后面独立的一栋小绣楼前。
　　到了门口，鸨父停下来说：“奴家就送到这里，请小姐自上去吧。”
　　林青道谢后，进了绣楼。
　　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粉红轻纱，房间里别的没什么，只中间一张巨大的床，铺着深红色的绸缎，不知哪里还燃着甜腻的香，让人不禁联想到寸缕不着，肌肤如玉的美人躺在这床上是何等撩人的景象。
　　林青却是视若未见，直上了二楼。这二楼形象完全一变，如果说楼下一看就是青楼伎子房间，楼上就完全是大家公子的闺房了。颜色素净，一色雪白里混着些淡淡的青色，干净的床，放满书的架子，还有一支穗子半新不旧的墨色长箫挂在墙上。
　　“这么晚来，有事吗？”床上的男子斜躺着，见林青进来动也不动。他衣衫仅仅搭在肩上，遮住的还不及露出来的一半，被子也是要盖不盖，膝盖以下倒有一半是在被子外的。竟是被林青叫做“夜鸦”的男子，声音还是一径的酥软，那股子媚意却是收敛了许多。如此衣衫不整的样子，也丝毫没有给人不妥的感觉，好像只是酣睡之间被吵醒一般。
　　“好漂亮的屋子。”林青扫了眼屋子，又转向他，问：“她走了？”
　　一脸慵懒的男子手撑着头，举起自己保养得雪白纤长的手指，弹弹指甲，不经意地问：“谁？”
　　林青一笑，却不是刚才那种温和无害的儒雅，带着洞彻世事的明睿和些许莫测高深，然后说：“走了也好。省得我看到她，忍不住打一顿。”
　　这一句话立刻挑起男子的兴趣，微微挑眉，见林青不语，微一思索，恍然。“你就那么宠那只猫？”
　　林青避而不谈，突然问：“晔雅，我的事卖了什么价钱？”
　　晔雅也知道瞒不过她，答道：“两千。”
　　林青当初做生意的时候瞄准了药铺，掌柜有姬明辉出面来做，明里做些正经药铺，暗里卖些毒药伤药什么的给有特别需要的人。想法不错，只是苦于一个麻烦：信息不足。像哪里买药材方便，哪里市口好合适做生意，哪些人适合做暗里生意？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无法开始。收集消息，自然不能只花不赚，于是又做起了买卖消息的生意，时机切合下又认识了晔雅，索性成立了“夜鸦堂”专门负责买卖消息，林青自己腾出空来去做药铺的事情。夜鸦这名字，还是根据晔雅来的。夜鸦的事情，林青大部分交给晔雅来做，自己倒是不太管了。
　　“两千？就这么点？”林青皱眉，对自己的身价觉得不满。当初也是她提供了一个大概的构想，将人的身份划分成几个级别，再加上得来消息的难易程度和实际耗费就可以在事前大概估算出买这个人消息的价格。
　　“不过是个没权的丫头，能有两千不错了。”晔雅斜瞟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轻嘲，“你要是肯把夜鸦堂主和济时堂主的名字亮出来，大概可以涨到六千。”
　　“那还是算了吧。”林青一怔，有些苦笑。树大招风成靶子，她年纪轻轻的，没兴趣给自己找一堆麻烦。
　　然后，便是半晌沉默。
　　“夜鸦，人手够吗？”林青像是为了打破沉默一样，开口道。
　　“怎么你也知道自己是夜鸦堂主吗？”晔雅回答，隐隐的嘲讽变浓了。
　　“那是不够了。”林青自动过滤掉她不想听的内容。
　　“哼。”晔雅见她不应，索性躺下，转了身朝里，背对着林青
　　林青坐到床沿上，晔雅好像正等着她来一样，突然翻过身，坐起来，然后将林青压在自己身下，双手撑在床上，从上俯视林青。
　　林青骤然被压在晔雅身下，神色丝毫未变，说：“其实，也可以考虑买消息，并不一定要全部自己收集。”
　　“你是说……”晔雅眼睛一亮，瞬间又有些泄气，“消息是可以买。但是巨细靡遗，事事记录需要的人手也不少，况且谁来过滤？况且真要买，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一谈到正事，晔雅立刻正经起来，也不管现在两人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记录的人手倒真是一个问题……罢了，这个急不来的。你手下的那些先教她们读书。过滤的事情目前只好偏劳你了。也不需要很多，先从武林里的名门、商界的望族开始。朝廷的事要丢一丢，我们暂时没这个实力去碰。”林青也是一本正经，完全在谈公事的样子，只除了她和他的位置，对于谈公事而言实在是有点诡异。
　　“那银子呢？”撑酸了手的晔雅索性趴在林青的胸口，闭上眼睛，语气却还是一径的公事公办。
　　“找姬月要，她现在可是比我都富裕呢。”林青扯起一抹不怀好意地笑。
　　“你就这么记仇？姬月也是为你好，虽然有段时间小猫精神差些，但是到底除掉宿疾，你也安心些不是？”晔雅声音里有些好笑，这孩子气的行为实在是不该发生在林青身上。
　　林青转开视线，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她不是介意姬月治好愉之的事，而是姬月下手之前没有把握，愉之现在看来活蹦乱跳的，其实还是伤了元气，以至于打斗时被人划伤了脚，差点残废，回到她身边以后，情绪容易激动，体力也差了许多。还有些别的事也掺和在里面。林青不想在背后讨论别人的事，所以对晔雅的话听若未闻。
　　“好了，我走了。”看着时近午夜，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林青轻推开晔雅要走。
　　“不准走。”晔雅拉住林青，“你现在走出去，我的脸往哪里搁？好歹是雅芳楼的头牌，难道连个客也留不住？”
　　“这……怎么办？”林青看了眼房间，除了床以外，只有一把椅子了，难道椅子上坐半夜？
　　“跟我睡一起不就得了。”晔雅微眯起眼睛。
　　林青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常的媚态横生，没有刚才的计算，只有一泓清澈里带着一点点期盼和惶急。
　　怕她拒绝他吗？
　　“好。”林青笑得无比温柔。
　　没想到林青竟然会答应的晔雅愣了一愣，由着林青把他推到床里面，然后帮他盖好被子。
　　林青安置好晔雅之后，熄了灯和衣睡在床边。
　　黑暗中，晔雅听着林青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转过身，看着睡在他身边的少女模糊的轮廓。
　　好久，一声悠悠的叹息。

　　出门

　　暮秋，到处是一片萧瑟寒意。入秋后，慢慢变黄的叶子此刻已是稀稀落落，所剩无几。才不过申正时分，太阳已是不若中午那么明亮。
　　林青的临月小筑里此刻一片忙乱。
　　今年与往年不同。以前这个时节也忙，不过是雪荏带着一干下人忙进忙出，准备换季的衣衫铺盖，所有应用物品，今年却是连林青也一起忙起来了。
　　因为，林家大小姐要出远门了。
　　前几日林家老太爷燕氏终于开了金口，允了林青出去管事了。虽然只是管几个既不起眼又不赚钱的酒楼，但是到底算是正式加入林家堡的产业里，不再是家里吃闲饭的小姐了。这酒楼虽然没开到江南，离林家堡所在的双木镇却有不短的距离。林青这一去，怕是有段时间不能回来了，所以雪荏忙着收拾东西。
　　照理说，收拾东西不用林青费心，但是莫名的，她突然之间也变得很忙碌。之前把她当作黄口小儿，几乎视而不见的管事们好像突然发现了这个林家大小姐的存在，开始殷勤地走动起来，不是这个上门，就是那个喝茶，林青更是每一个人都尽心陪着，言笑晏晏尽兴而返，一天四五个人轮番下来脸上的笑容都未曾变过。
　　还有她自己的药房，里面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多，整理起来也颇费工夫。
　　此刻林青刚刚送走了一位钱姓管事，正在药房里整理东西。她为了方便做事，没穿大袖衣服，而是穿着件粉紫色的窄袖对襟衫，因天气寒凉外面加了件夹棉的蓝色镶金边半臂，下面是深青色的裤子。身上自然珠钗环佩一概没有，脖子上挂了条缨珞，还是雪荏拉下脸说“像什么样子”硬给她戴上的。
　　药房里三面墙均做了从墙脚到屋顶的柜子，其中两面柜子用来存放各式药材，还有一面存放制成丸膏散等等的各种成药，中间是一大一小两个桌子，并一个软榻。此刻桌子上都是摊开的药书和各式大小的药瓶，药书上到处写满蝇头小楷，都是林青平时的笔记心得。林青正在仔细看，挑出一些需要另外藏起来的。所幸林青平时写的时候图方便，用的多半不是古代汉语。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感谢前世的学校教育了，每人都要学的英语和简化字，再加上拼音，仔细看起来这里还真是没有几个人能看懂。
　　“笃、笃”门上传来两声轻响，林青停下来。
　　“青，是我。雪荏叫我送单子过来给你看。”愉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青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门口，打开门。愉之站在门外，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用一只黄金环扣住头发。
　　愉之看林青开门，将手里的纸递给她，说道：“雪荏列了张清单出来，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没？”
　　林青接过纸。
　　“青……”愉之看着正仔细看着纸上内容的林青，有些紧张地看着林青，一边轻轻说：“我也去好吗？”
　　林青“嗯？”了一声，彷佛没有听到似的未置可否。她走进房间，从桌子上拿起笔，在纸上勾划起来。
　　愉之跟着林青走进去，见林青只是低着头，怕她反对，一着急抓住她正在写字的右手的袖子，引得林青抬起头，朝他看去。
　　“我要去。”愉之抓紧她的袖子，直看着她的眼睛，一幅她不答应他就不放手的样子。
　　“你可以吗？”林青放下笔，手抚上愉之的脸，冰凉的食指在他眼睛周围轻轻滑动，“有些事我是不会为你出头的。”
　　愉之仿佛水晶一般透亮的蓝色和紫色眼睛一黯，有一瞬间的犹豫。
　　明白林青指的是他的眼睛，他颜色不同的，让他被人叫做不祥和鬼子的眼睛。这次如果要和林青一起出去，意味着再次站到人群面前，再次面对不屑、恐惧和厌恶的眼光。林青宠他，但是林青也不会允许他用面纱来逃避，更不会帮他赶走那些恶意，他只能靠自己。
　　惶惑不安地犹豫突然抓住愉之的时候，愉之突然注意到那一阵淡淡的药香，从他进了房间就围绕着他的药香。
　　那是林青身上的味道。愉之知道，青身上有股很淡的药香味。虽然青的体温一直很低，但是这股淡淡的香味却一直给他很温暖的感觉，只要有这个香味，他就觉得很安心。
　　只要青在身边，就没有问题。
　　愉之靠近林青，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林青，重重点头。
　　“那好，去收拾东西吧。”林青看微笑着，拍拍他的脸颊，然后把手里的纸递给他，“告诉荏，我勾过的东西都不用了。又不是搬家，带那么多做什么。吃食什么的，稍备些干粮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银子要带够，五千两不够的，叫他把所有的钱都带上。”
　　知道林青答应了，愉之的脸上立刻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她接下来的话，是说一句，愉之就点一下头。
　　“这么点头，不晕吗？”林青看着明显是太高兴了的愉之，伸出食指勾住他的下巴，阻止他的动作。
　　笑意还在愉之的脸上荡漾不散，衬得他的眼睛闪亮起来。林青看了，心里一动，低头对着他柔软粉嫩的耳朵吹了口气。
　　愉之的脸微微一红。
　　林青依旧贴着耳朵不远的地方，轻说：“你既然要出去，就带上‘离蓝’。”
　　“离蓝”两字一出口，愉之脸刷地一下白了，一边看向林青，刚想开口，林青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拒绝说：“不可以，一定要带。”微一顿，林青又说：“好了，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出门，今天把要做的事全都做完了才行。”
　　看着愉之有些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林青一笑。
　　“离蓝”非带不可，不放在身边肯定会有麻烦。至于为什么要那么说，愉之实在是太可爱了，有点忍不住……
　　摇摇头，林青继续整理一桌子的杂乱。
　　明天就要出门了呢……

　　绿杏居

　　十月底，陇西道通州南大街，的帐房里。
　　天阴着，要雨不雨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心烦。埋在堆账册里的女子一低头，看见满是数字，左涂右画的簿面，心里更烦。
　　丢下笔，站起来，猛地拉开门，一股带着水意的寒凉空气扑面而来，瞬间熄了她熊熊燃烧的心火。叹一声，无力地合上门，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眼睛又看向那个已经让她头痛了十多天的账簿。
　　她叫骆渝，是绿杏居的帐房。
　　绿杏居是江北赫赫有名的林家堡的产业。林家堡当年以行商起家，后来开了铺面，也是卖些东西为多，像林家绸缎庄、林家米铺、林家玉器店等等，不说遍布大江南北，雄踞一方却是肯定的。而绿杏居这样的酒楼其实真的很少，通共也就十三家。当初其实是为了给行走各道时有个方便落脚的地方，但是就像先先代的堡主说的，既然开了门，就没有做赔本生意的道理。
　　赚钱吗？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很赚钱，骆渝隐约想起她小时候，被爹爹抱着第一次到绿杏居的时候，真的是排着队等座也要吃的好地方。但是自从先代堡主过世了以后，景况是大不如前了。堡主夫君燕君……其实，一个男人家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几个大笔的生意还勉强抓在手里，但是酒楼这些个细枝末节的小生意就真的是顾不上了。
　　没了管制，这绿杏居里渐渐开始败坏了，连她也一样。骆渝第一次把手伸进钱柜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歉疚，她觉得对不起提拔她的主事，也对不起自己的雄心壮志，她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替茹郎抓药，只要茹郎病好了她会想办法把钱还回去的。但是后来她发现每个人都在拿的时候，她渐渐心安理得了。为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可以？于是十两，二十两，一百两……甚至茹郎没能治好，终于什么都不需要的时候，她也没有停下来。
　　现在，麻烦来了。
　　半个月前传来消息，说林家堡要派人过来了，而且是前堡主嫡亲的孙女，林家大小姐。这对她，或者说是整个绿杏居，无异于晴天霹雳。这绿杏居上下有几个是干净的？才跟掌柜商量着要如何瞒过去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账簿！这一想，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别的地方还可以瞒个十天半个月，但是这账簿可如何是好？也不用仔细看，稍微那么一翻，就可以看出来里面有问题，然后一句“监守自盗”就可以把绿杏居上下二十来号人等全部丢进大牢里去吃牢饭。
　　所以这几日，她天天待在帐房，看看有没有办法补救，可是这积年的烂账哪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改好的。
　　窗外，终于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落在帐房内骆渝的脸上。骆渝掷下笔，揉揉酸涩的眼睛。算了，听说大小姐先去了京城的总店，这一路上几家店看过来，再合上路程，到这里总也要再过四五十天的时间，不忙不忙……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骆渝打开门，见门口不远处正好有个人从后院走进来，她微扬了声音，问道：“商采买——”见那人没听见，又喊了声：“商容，出什么事了？”
　　那人正低着头走路，抬起头来，见是骆渝，微笑着回答道：“外面来客了。”这人穿着一身青色的棉布袍子，乌黑的头发用了支木头发钗绾起，面容清丽，一眼看来既不会让人觉得惊艳，一看之下生出敌意，也不会平淡到转开眼就忘，可以说得上是赏心悦目了。
　　“来客了？什么客吵成这样？”骆渝奇道。商容这个人很好相处，虽然平时总是清淡无害的样子，但是做帐房的骆渝却是知道商容的聪明。不过骆渝还是很喜欢这个彷佛自己晚辈一样的商容，看着商容总是能想起年轻时那段很美好的时光。
　　商容笑答：“刚才听三儿说得有趣，我也是要去前面看看。”
　　骆渝顺手锁上帐房的门，说：“一起去吧。”想骆渝四十来岁的人了，也不至于好奇心大到这个份上，不过因为账簿实在改得太辛苦，借机透透气罢了。
　　两人相携穿过走廊，到了外面大厅里。
　　现在离夜市还有些时间，所以绿杏居大堂里客人不多，除了跑堂的小二外，客人多是独身女子，当然也有带着男眷的。而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一个站在门口的男子。
　　男子的脸并不能用美丽或者有气质来形容，但是无疑地却是很漂亮的，妆面尤其艳丽。尤其，这凉意入骨的天气，穿得十分清凉，上好的毛皮外衣紧紧地包住上身，勾勒出清瘦的身体，领子虽然高到下巴，肩膀和腰部却是刻意镂空，露出形状清晰的锁骨和纤细的腰线。男子的声音酥酥软软，听得在场的那几个女子心里好像有只小猫在抓一样。骆渝年岁大了，这方面倒也不是特别在意，旁边的商容也还是一脸平淡，完全没有其他女子那样心痒难耐的表情。
　　“这么大的酒楼，就没个会喘气儿的？”男子话难听，但是声音软得好像在情人耳边低语一般，所以在场竟没有一个拉下脸的。
　　骆渝看了看门外，赫然停着辆精良的马车。马车不仅宽大装饰精美，牵车的两匹马虽然没有修剪鬃毛，但是异常神骏，难得的是两匹都是除了额前一星雪白，浑身乌黑，一根杂毛也没有的高头大马，连骆渝这种不懂马的人一看也知道是上品。驾车的车妇也是穿着整齐，连看也不看大堂这边，显见训练有素。
　　商容显然也发现了外面的马车。虽然出来说话的这个男子一幅风月场里出来的样子，但是这主人家的来头就难猜了，看这马车非富则贵，轻易也不好怠慢。商容看了看负责待客的小二，生怕她言语上一个不留神，得罪了客人就不好了，再环顾四周，掌柜也不在。与身边骆渝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商容主动走上去，一揖，道：“这位公子，有什么需要吗？”
　　见终于有人出来答话了，男子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商容，从头看到脚，一点不知避嫌。他裣衽还礼，说：“不敢当，奴家只是一介侍人。请姐姐叫雅儿即可。”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轻轻的抽气声。
　　所谓侍人，就是女子娶回家里的男子，身份比不上夫君和侍君，只勉强比小厮高一点。通常只有三种情况才会成为侍人，即男子的母家入过罪籍、本身出自青楼贱籍，和本来就属于奴籍的小厮，侍寝后又没有生女的。
　　这男子自称侍人那就等于证实了旁人对他出身青楼的想法。虽然说是侍人，到底是有了妻家的，男子面对陌生人直接把自己的闺名说出来，行为极是大胆，即使有人跳出来说他不守夫道也不为过，难怪周围的人神色转为不齿了。
　　商容微微一愣，却是立刻微笑道：“那么，雅儿是住店，还是打尖？”
　　这雅儿彷佛对周围人不屑的眼光毫不在意，迳自说道：“住店。可有独立的院落？”
　　商容彷佛对雅儿的行为也不以为意，脸上笑容一丝未变，说：“抱歉了，雅儿，独立的院落没有。上房可以吗？”
　　雅儿眨眨眼，答道：“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上房就上房，三间，时日不定。”
　　“雅儿不需要问问令上再做决定？”
　　这“令上”两字一出口，雅儿眼中一闪，然后笑得愈发柔媚，拢拢落下的散发道：“无妨，这个主我还做得。”
　　微礼后，雅儿走到马车边，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一起跟过去，他停在马车边，道：“请少主下车歇息。”声音里那股似有若无的媚意更显，根本不像正经回事儿的样子。
　　半晌，马车的门打开，里面传出一声“嗯……”的一声答应，声音清甜柔腻，恍若天籁。
　　众人眼睛还未看清里边的情形，一边淡淡的混合着花果香味的檀香先飘进了众人的鼻子。“龙血？”骆渝微讶地低呼一句。商容听她一说，仔细地辨别了一下味道，果然是龙血。不由得好奇，这龙血，乃是香中极品，号称寸金寸香，竟然用这么贵的香来熏马车？心里想着，更仔细地朝车里看去。
　　微暗的马车内勉强可以看清楚，一个少女斜躺在软褥子上，大约十六七的样子。她乌黑的长发彷佛瀑布一样流泻，即使是天色昏暗，依然可以看出彷佛丝绸一样的质地。她身着牡丹纹底的黑色抹胸，抹胸外是天青色长袍，再外面是暗金色的披帛。身上文饰栩栩如生，显见是一流的绣工和质地。再看这女子的面容，琼鼻朱唇，五官精致如画自不在话下，只那黑如子夜的双眸一转，彷佛可以勾住人的心魄智慧，饶是在场的都是女子，一时也都看呆了。
　　“小东西，醒醒。”少女轻弹了弹怀中人的脸。这一动，彷佛画中人有了生命一般，突然鲜活起来，众人这才注意到女子的怀里竟然还抱着一个男孩。男孩好像睡着了，听人唤他，嘤咛了一声，眼睛尚未睁开，就伸出手臂勾住少女的脖颈，宽袖顺势滑下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玉臂。男孩对襟的衣服，腰带早已松散，半边的香肩露出来也不自觉。一双湿润的星眸微睁似闭，嫣红小巧的嘴唇衬得愈发肤白若瓷，细致柔滑。洒落一片风情不自知，勾引得车外一众人等看直了眼睛，只能咽口唾涎呆呆地看着，在心里叹一声好艳福。众人中，连刚才看见雅儿不动声色的骆渝也有些呆怔。
　　少女帮怀里的男孩拢了拢衣衫，抱着男孩下了车。跑堂的小二见少女下了车，便主动上前引路。少女眼睛一转，正好对上适才就在看她们的商容的眼睛。被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一看，商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脸就微微一红，不由得转开视线。
　　“少主年轻女子，难免喜欢玩，在家里有主子管着，可不敢这么没规矩，所以会在这里多盘桓几日。”不知什么时候，雅儿又走到商容身边搭话，见商容收回视线看他，才一笑，问：“烦姐姐指个路，马厩在哪儿？”
　　得到回复，雅儿若有所思地看了商容一样后，离开大堂与车妇一起将马车赶入马厩去了。
　　而素来聪明的商容，也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刚才两人一路过去的方向。

　　绿杏居2

　　少女抱着怀中人，随着引路的小二进了一号客房。进了房间，少女立刻将怀里的男孩小心地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小二引了路却不走，一幅若有所待的样子看着她。少女转过身来见小二还等在原地，有些不悦，眉毛一挑，正想说话。雅儿从门外走进来见了，顺手塞了一两银子过去，拦在前面说道：“有劳姐姐了。晚上还要烦姐姐再去打些热水过来，方便我家少主梳洗。”小二得了银子，脸上才见了些许笑容，答应着去了。
　　门合上的刹那，少女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印象刹那间一变。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只不过神态上的细微变化，让少女看起来冷静内敛，与适才变化颇大。这个将自己伪装成放荡女子的少女，正是已带着愉之和雪荏出门已有月余的林青。
　　雅儿倒是与刚才一样，他轻松地靠在门上，举手投足间依然是隐隐带着媚意。
　　“如何，我的‘少主’？”雅儿，自报姓名时省略了个“晔”字的男子，懒懒地开口。
　　“唉……”林青轻拍拍额头，并没有答话。
　　“这里你要如何我不管，我关心的是夜鸦。”雅儿再度开口，已不再是侍人的口吻。
　　晔雅点到即止，有些话说出来不过一种表态。对夜鸦而言，林青是不可缺少的存在，晔雅绝对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即使名字取了“晔雅”的谐音，即使晔雅花的心力绝不在林青之下，夜鸦仍然是需要林青的。所以，如果绿杏居影响到了夜鸦的存在，晔雅会出手解决。解决方法吗，当然不一定是插手帮忙。其实，让绿杏居本身消失，那也就不存在什么“绿杏居的问题”了，不是吗？
　　“我知道，”林青苦笑了下，道：“我知道，晔雅。”晔雅的意思，林青怎么会不知道。
　　忽然一转念，林青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地看了看晔雅，神秘一笑说：“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脸。绿杏居的事……也许你还真是非插手不可了。”
　　“什么意思？”晔雅被林青话里蒙昧不清的意思弄得好奇心起。
　　“嗯……这事还不好说，先冷一冷，再看看。”林青略一沉吟，却是什么也没说。
　　“那，这里还是老样子？”晔雅早就习惯了林青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习惯，也不追问，顺势换了个话题。
　　“是，麻烦你。”林青微笑，有礼地简直不像是夜鸦的主人。
　　“是，雅儿谨遵主上令。”晔雅突然长身行礼。
　　林青也明白晔雅这是不满她过于有礼的口吻，笑了笑，却是毫不客气地站着受了这一礼。
　　然后，随着晔雅开门离去的声音，林青自去包袱里拿了几本厚厚的册子出来仔细看。
　　一个时辰后。
　　愉之在床上悠悠醒来，睁眼看见的就是正在看着什么东西的林青。
　　“青……”愉之掀开被子坐起来。
　　林青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床边，坐下，拍拍他柔软光洁的脸。“醒了？”
　　“对不起……我还是什么忙也没帮上。”愉之有些垂头丧气，原以为他至少可以比那个只会侍候林青起居的雪荏要有用，但是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竟然一坐进马车就吐得翻江倒海面无人色，林青只好塞了颗沉香丸到他嘴里，让他一路睡过来才好些，连进房间都不是他自己走的。
　　林青伸手抬起他的脸，笑说：“没关系。你刚才就帮了一个很大的忙。”
　　愉之侧侧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睡觉也算帮忙？
　　“我要演个放荡女子，只好委屈你扮成我的男宠了。”林青的脸上笑意涟涟，丝毫没变。浑然不觉得，这听在旁人耳里简直是个平地惊雷似的话，说得轻松又自在。
　　照理说，男子名节重要，晔雅不过是直视对方的脸已为人诟病，何况男宠这种等同于玩具的存在？换了其他人，林青这么说只怕是要当场翻脸，拂袖而去，不过愉之却是不一样。在他心里什么名分名节恐怕都不如林青的不悦来得重要，他情愿花时间去讨林青的欢心，也不愿意去想那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而愉之，果然如林青所想，只是绽开笑容说：“那就好。”对男宠两字竟然浑不在意。
　　“时辰差不多了，穿好衣服，我们下去吃饭。”
　　待愉之整理好衣装，两人与已经等候在外面的晔雅一起从大厅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小小的，倒也算是干净，只靠窗有个四人桌椅。如果天气晴朗的话，大街上人来人往，也不失为一种风景。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又飘着细雨，让天气更为阴冷，街上几无行人。而南大街本是主要官道，没有小商小贩摆摊子，所以一眼看去，大街上是冷清一片。
　　林青坐下后，却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窗外，半晌，然后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翘了一下。
　　“……好吗？”
　　“嗯？”林青回头，脸上若有所得的表情如涟漪一般消失，不经意的眼眸流转。让愉之、晔雅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小二都朝她看着。
　　“火烤牛肉，脍鲤，炒素，蘑菇汤，可以吗？”晔雅见怪不怪地提醒她刚才的问题，他现在只是一介侍人，点菜这种事不能不请主子示下。
　　林青眼光一闪，微笑道：“就这样好了。”
　　眼见着小二离开了雅间，晔雅自顾坐下来，说：“这间绿杏居客房有十间，下面大堂可坐四十四人，雅间大小共六间。除了掌柜、帐房、采买外，伙计共有十五人。十五人里，会嫖赌的有三人，均未成家。暂时只有这些，其它的消息还要再探。”
　　林青点头，想了想说：“嫖赌的那三个，先弄出去。”
　　晔雅有些吃惊地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林青，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弄出去？”她说的“弄出去”，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又没说要杀了她们，”林青失笑，看着晔雅明显有些吃惊误会的表情，说：“我只是想做些事而已，用不着伤人命。”
　　看着晔雅还是有些狐疑和愉之轻易相信的表情，林青慢悠悠地又说：“喜欢嫖赌的，必然短缺银两，想的生财法子一个不小心就不合律法了。到牢里去住个一年半载的，也对她们改掉那些恶习有好处。晔雅你说是不是？”
　　“青，你还真是……”晔雅未出口的话被上菜的小二打断，未竟的意思从晔雅微睁的眼神里表达得很清楚。
　　“什么？”林青笑得一脸无辜，然后转向愉之问：“你雅哥哥为什么要点这几个菜，可知道？”
　　愉之似乎对“雅哥哥”三个字并不喜欢，皱了皱眉头却没说什么。想了一想，眼珠子一转，试着说：“看看厨子的工夫好不好，价格公不公道……”再想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林青不语，示意愉之先尝尝，然后问：“如何？”
　　“不好吃……”
　　晔雅瞟了愉之一眼，说：“这几盘子菜，要十两多银子呢。”
　　林青在吃的方面十分看重，连带着愉之也一起长进了不少。
　　“晔雅点这几道菜很见心计呢。”林青笑着解释道，而晔雅听见“心计“二字，立刻给了她一个白眼，林青不在意继续说：“这四道菜，考了厨子的工夫和采买的工夫，然后再看价格，大概就可以知道这家店的经营状况了。”
　　林青用筷子夹了片鲤鱼肉，在酱料中点了点，提到眼前看了看，送入口中。
　　“刀工尚可，但是这鲤鱼该是死了大半日，一直用冰镇着……”
　　“好见识。”林青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赫然正是之前在大厅里迎客的采买商容。
　　“在下商容，是绿杏居的采买，听得小姐说到这鲤鱼，一时好奇，还请见谅。”
　　**********************
　　嗯……（脸红）那个……我好像爬上月榜了啊……
　　承蒙各位大人不弃，小叉在此叩首。
　　还有，因为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撼，所以我的脑子已经被震晕了，一团浆糊中，这一章写得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惨。所以，我要休息两天，顺便理理思路，下次更新会在周日。
　　（左看看，右看看）红着脸，逃走……

　　商容

　　下雨了。
　　商容给自己找到这样一个理由不再出门，只是在绿杏居里随意走着。本来应该回自己房间去的，但是往日里那间安心舒适的小房间突然之间就气闷了起来，让商容走到门口又退了出来。
　　商容在绿杏居里走着，一抬眼，发现自己竟然到了马厩，那两匹黑马站在食槽后面，在空荡荡的马厩里显得异常醒目。
　　好吧，我承认，我对那主仆几个是很在意。商容脸上的笑里泛起一丝苦意。
　　眼睛一转，看见那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院子的角落里，商容抬步走了过去。一阵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
　　龙血？不，这不是龙血。
　　龙血的味道商容怎么会不知道，那种最令商容厌恶和痛恨的味道。
　　“……下贱……”
　　“以为勾引上母亲，生个杂种出来就飞上枝头了？”
　　“小杂种长得倒是不错，卖到青楼里……”
　　然后，一脚踢过来，自己的身子飞起来，再重重地落在地上。剧烈的痛楚、石板的冰凉彻骨、漫天的血红，还有混合着腥甜异味的龙血的香味就这样深深地烙进商容的记忆里。
　　商容用力握紧拳头，甚至连指甲刺进皮肤也毫无所觉，猛地一拳打出去，却在就要碰上马车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我是“商容”，我是“商容”，我是名店绿杏居的采买，不是那个受尽欺凌无力还击的“叶裳容”。
　　深呼吸，吸气，再慢慢吐出去。
　　放下悬在半空的右手，他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勾起冰凉的笑意，再眨眨眼，加上亲切平和，他又是商容了。
　　打开马车的门，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挪进客房里，连香炉也被拿走了。
　　但是残留在马车里的香味却比飘散在外面的浓多了。这不是龙血，虽然味道很像，但绝对不是，商容可以分得很清楚。
　　不止这模仿龙血的香，仔细想来，耐人寻味的地方还真是很多。
　　商容一边想，一边慢慢走着。
　　譬如那个自称侍人的雅儿，虽然一身风尘，但是行为举止间倒很有主子的风范，站在众人目光下那泰然自若的样子，与其说是在青楼被人看惯了，还不如说是习惯了指挥人。
　　又譬如那个“主子”，无论相貌和气质，在商容见过的人都是非常出色的。但是她的眼睛实在是太冷静了，就算心里有什么绮念，被那双清澈幽深的眼睛一看，恐怕也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不要衣衫整齐，就是未着寸缕，他也不信有那么一双眼睛的人行为放荡。
　　那双清幽的眼睛，那么冷静寡情，如果可以染上情欲的颜色，不知是怎样的勾魂摄魄……
　　“刀工尚可，但是这鲤鱼该是死了大半日，一直用冰镇着……”
　　对自己思绪已偏离正轨也毫无所觉的商容，突然被女子的声音打断，抬头一看，竟然是走到大厅二楼的雅间这里了。
　　商容脚步一顿，本想离开，但是听到她的话，不由自主地跨进了雅间，说：“在下商容，是绿杏居的采买，听得小姐说这鲤鱼，一时鲁莽，还请见谅。”
　　雅间里的三人一起抬头看着不请自来的商容。
　　三人中，身为侍人的雅儿没有站着服侍主人用饭，只坐着，背对着门，回头看见是商容，也不站起来，只点头示意。商容回礼，只觉得他如果站着，反倒是出乎意料了。
　　之前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刚塞了东西到嘴里，一张瓷器般的脸精致无比，腮帮子微微鼓起。看见商容进来，他那双异色的猫儿眼眨了眨，很是可爱。
　　商容注意到了那双异色的眸子。他自然也听说过鬼子不祥的说法，只不过他从来就不相信。颜色跟祥不祥的有什么关系？他这两眼颜色一样的，还不是一样被人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看清楚这孩子的长相，倒是愈发觉得这女子的特别。
　　商容又转眼去看坐在主位上的女子，那绝色的容貌和清幽的眸子依然让已非初见的商容微愣了一下，听雅儿一声细不可闻的嗤笑，才回过神来。他只一笑，竟毫无窘态，道：“失礼了，商容冒昧。”
　　林青对这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未置可否。但是，此人进来之后的表情变化却一丝也没有逃出林青的眼睛。商容发现愉之异色双眼后的些微迟滞，让林青明白此人显然也知道鬼子的传说，然后商容接下来的表情，就好像那只是墙角边突然开放的一朵美丽野花一样，看到时会觉得奇异，转开眼的瞬间就抛之脑后，完全丢开了。
　　然后，是看到自己后失神和晔雅的嗤笑，换作是别人恐怕早已经是面红过耳，羞窘难当，这个商容却大方道歉，道完歉之后竟然还是看着自己。
　　有趣。
　　“商采买？”林青坐得舒服自在，声音里说不上是尊敬还是轻乎的态度，让商容突然联想到古筝，这随手一拨，声音虽然带着些漫不经意，但是依然行云流水，流畅悦耳。
　　“这鲤鱼的事，商容特来致歉。现在虽是吃鲤鱼的季节，但是通州离骊江太远，好不容易买来却怎么也养不长。小店原是规定死鱼该丢了的，想是厨房搞错了才让客人吃这个。”这鱼新鲜不新鲜，首先想到的一定是采买。商容这一句话，不仅把他的错推得一干二净，连端上这死鱼，也不过是厨房的小小过失而已。脸上亲和中略带歉意的微笑让人甚至觉得挑剔这鱼简直是自己的不对了。
　　“牛肉烤老了。”林青又凉凉地冒出一句。
　　这有些刻意刁难的句子听在商容耳里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突然间带着些不信朝她看去。林青竟然会为了这种小事刁难人？愉之看了眼表情未变，但是明显在仔细打量商容的林青，也转向商容，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毫不掩饰自己对引起林青兴趣的商容的好奇。这举动看得一旁的晔雅一笑。
　　“小姐嫌肉做老了？那下次吩咐厨房，一定要按小姐的口味做菜。满足客人的要求，是我们绿杏居应该做的事。”商容轻轻一推，林青的问题反而变成了林青自己口味挑剔。
　　“蘑菇不够肥厚。”林青的话，就是在无理取闹了。
　　“这就是我的不是了。不过，现在天黑得早，采菇的为了能赶回来，也不能走得太深。小姐要是喜欢蘑菇，我向进山的猎户问问，该有些好的。”商容再度好脾气地回答了林青的挑剔。这下子，房里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林青的欣赏，晔雅的惊讶和愉之的好奇，而商容似无所觉，脸上还是一径地温和可亲。
　　微一顿，见林青没有继续说话，商容说：“打扰各位用饭，是商容的不是。商容不继续鲁莽了，先行告退。”
　　客套几句，待商容退出房间，晔雅挑了挑发尾，笑问：“怎么，看上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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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告一下：
　　因为不是正文，所以不好意思另开一章。
　　这篇文章纯属我郁闷发作之下的产物，所以没有严谨的前期准备工作，人设、背景、大纲什么的一概没有。说实话，本来想挖好坑就闪的，但是因为有大人肯来看，后来竟然还爬上月榜了，我改主意了，我一定会填完这个坑的。
　　前几日，我的朋友打电话来转述另外一个朋友的意见。她肯看，于我已是惊喜，不要说给意见了。我要说：小婷，我爱死你了。
　　根据她们的意见，我发现，那个……这个文写成这样都有人看实在是难得啊……
　　所以这两天我匆忙做了点设定什么的，之后的我会继续努力填写，希望能有改善。
　　小叉再次对各位大人致以万分感谢。
　　还有还有，不管怎么样，喜欢各位大人的回帖，分是无所谓的，最主要让我知道各位大人的感受，以便我适当调整。

　　开锁

　　“怎么，看上他了？”商容一离开雅间，晔雅斜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瞄了林青一眼，纵然声音里满是调侃。但是依然软软地好似羽毛拂过的声音里。转了眼睛朝愉之看去：“小猫咪，看好你家这个，又招惹人。”
　　“青看上的，一定好。长得没有晔雅，哥哥好看……”愉之舔舔唇角，一双猫眼看看林青和晔雅，毫不在意地回答，只不过在称呼晔雅为哥哥时，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
　　愉之此话一出，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下子。
　　晔雅一怔，低垂下眼睛，再抬头突然爆出一阵长笑：“有意思，有意思……青，怪不得你喜欢这孩子，我以前竟没看出来。”他那么用力地笑，脸都笑红了。
　　林青被晔雅的笑弄得也是一怔，随后笑着摇摇头，问愉之道：“什么时候看出来他是个男人的？”
　　“青说牛肉的时候。”愉之眨眨眼，一脸无辜地回答，彷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怎样？”林青想了想，问晔雅。她与他说话一向是这么没头没脑，好在两人都听得懂，也乐意用这种省力气的方式说话，不过别人想跟上就难了。
　　“什么怎么样？”晔雅恍神，没听清林青的话。
　　林青看了看晔雅，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又拿起筷子吃点东西。一时房间里安静地一丝声音都没有。
　　半晌，林青丢了句：“我累了。”说罢，直接站起来朝外走。
　　愉之见林青站起来，匆匆丢了手里的筷子，快步赶到门口牵住林青的手。林青脚步一顿，没有放开愉之的手，握在手里，走了。
　　回了房间，关上门。
　　林青放开愉之的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去点了灯，打开之前在看的书册继续看下去。一页翻过一页，彷佛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书页上，无暇与愉之说话。
　　愉之立在门边，只怔怔地看着林青，见林青专注在书上，一步一步挪到她身边。愉之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腿酸了，也不见林青抬起头看他一样。
　　“青，对不起……”轻不可闻的声音从愉之的嘴里溜出来。
　　林青手一顿，还是继续看书。
　　“对不起。”愉之的声音响了几分。执意拉开林青的手，低头一钻，坐到林青怀里，双手搂住林青的脖子。
　　林青不好推他下去，只好看着他，放下书，说：“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晔雅喜欢你。”愉之重重地说出来，然后是更令他介意的事情：“你也喜欢他。”
　　林青一愣，没想到愉之竟然会这样说，跟着重复一遍：“我喜欢晔雅？”
　　愉之一双异色的猫眼直直地看着林青，丝毫不认为自己说错了。
　　“愉之，”林青揽住他，说：“我跟晔雅之间，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你介意他不是清白身子？”愉之奇道。
　　他知道林青与世上大多数女子不同，身份出身之类的东西，对她而言根本什么也不算。她的好恶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会直接表现出来，表面上看起来她对谁都是一样的亲切和善，但是愉之可以看得出来。林青对自己在意的人是绝对的包容。就像现在，林青虽然觉得愉之对晔雅说错话了，但是却仍然会抱着愉之，绝对不会推开他。
　　“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林青回答得有些茫然。她应该算是喜欢晔雅的吧？但是，即使晔雅可以不介意他身在青楼的问题，她和他之间似乎还有很多别的事……
　　愉之皱眉，似乎有些不能理解。
　　“我知道晔雅叫你小猫咪，你不高兴了。但是，愉之，答应我，晔雅面前只有这件事不要再说了好吗？”
　　愉之先前不过是一时意气，才脱口而出，现下弄得林青也心情低落起来，他也是有些后悔了，难得开口，很自然地就答应下来。
　　愉之靠上林青的肩膀，房间里一时安静无声。
　　“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我娶了别人，你会怎么样？”林青问道。
　　“不怎么样啊。你娶夫君和我在你身边有什么关系吗？”愉之一脸平静，答得极顺口自然，彷佛天经地义一般的事情，还奇怪林青为什么要问。
　　“愉之，你不觉得喜欢应该是一对一的吗？”林青看着愉之，眼睛里有着丝丝困惑，“就像你只喜欢我，我应该也只喜欢你一个人，那才公平……”
　　“公平？”愉之窝在林青怀里，说，“这世界上什么是公平的？不要说应该，青你已经喜欢上第二个，将来或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管不住自己的心，至少可以管住我的人。”
　　愉之突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林青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青，喜欢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伤心了吗？至少，如果，我想如果我是被你放弃的那一个，青，我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彷佛想象到了那种可能性，在林青怀里的愉之一阵轻颤。
　　愉之的话和那阵轻颤让林青愣了一会儿。林青，或者说，前世的李兰从出生起所受到的教育就是一夫一妻。潜移默化之下，即使是转生到了这个世界，她当然知道娶夫纳侍，甚至娶谁娶几个都由不得她做主，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希望可以在夫君入门之后，征求到夫君的同意之后在娶纳侍君。所以，她对晔雅也好，对愉之也好总是抱持着克制的态度，明白自己心动的那一刹那，也告诉自己不可逾矩。
　　被放弃的那个，也会伤心吗……
　　商容从雅间里出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雅间里的少女让他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当然，她的相貌很出色，家世也很好，但是商容的那种特别的感觉无关于好感。只是，见的人多了，话里的恶意或者善意，商容总是可以立刻分辩出来。恶意对商容来说无关痛痒，而善意，商容总会习惯性地探究其背后的原因。雅间里的少女，近乎刁难的话里却让商容没有感到丝毫恶意，反倒是有些在学堂的先生面前的无措。那双清冷的眼睛一看，商容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认输。她是没说错，鱼是死的，肉做老了，蘑菇也是才长出来的，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在她面前，他就是不想说这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会对那个人那么在意……
　　雨还在下，商容走到窗边想放下窗子，却被花园里一抹白色抓住了他的视线。
　　是她。
　　夜晚，又下着雨，花园里漆黑一片，如果不是自己房里的灯光，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夜雨里。
　　等商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出房间，站在廊下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夜雨纷纷而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濡湿了她比夜更黑的头发。她静静地站着，脸微微仰着，细密的雨丝落到她的脸上，脸苍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她侧对着商容，背挺得笔直。商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好冷……
　　商容只是拉拉自己的衣服，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一向最不喜与人过多交往的他竟然陪她站在冷风里，如果是平时的他一定转身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睡觉。
　　她脸上平淡得好像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商容却直觉她在烦恼一些事情。不是陪她，只是看着她的身影，不想走了
　　过了好久，当商容甚至觉得时间已经不再流动的时候，站在雨里的那个人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清冷：“你的信念曾经动摇过吗？”
　　“动摇？我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这句藏在心里的话，在她面前，轻轻易易地就说了出来。
　　“一切……代价……”她轻轻感叹着。
　　“我是林青。”她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商容，被夜雨冻得发白的脸衬得那双眼睛愈加黑如子夜，彷佛一块冰一样从商容心里轻轻滑过。
　　林青……
　　林青！
　　商容自然不笨，一时的怔忡后，立刻发现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
　　林青。
　　林家大小姐，执掌林家堡属下绿杏居十三家分店的新管事。
　　刹那间，刚才在商容心里隐约荡漾着的林间晨雾，好像遇见了太阳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看见自己肃容行礼，然后用极端公式化口吻说：“属下绿杏居通州分店采买商容见过大小姐。”
　　“果然是一切……”林青一声轻笑，拨开滴水的头发，走到廊下，看也不看商容一眼，沿着走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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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分感谢小婷的评！
　　小婷你真好，我爱死你了。

　　面试

　　次日上午。
　　晔雅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正要去林青的房间，却看见愉之那张娃娃般的脸上乌云密布，正端着一盆水在林青的房门前，轻扣后推门而入。
　　“怎么了？”晔雅跟着愉之进了房间，却发现房间关得密不透风，连晔雅进来一时忘了关门，愉之也是放下手里的水，立刻把门给关了。
　　“青？”晔雅看到林青半趴在床上，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平时一直清澈冷静的眼睛此刻水光粼粼，衬着潮红的双颊，娇喘连连，一扫平时水泼不进的模样，竟然有些柔弱的感觉。
　　一旁正在打水绞手巾的愉之，对晔雅解释道：“昨夜淋了一夜的雨，发烧了。”
　　“发烧了？”晔雅一边问愉之，一边把手搭上林青的额头，好烫。
　　“晔雅，”林青和平时一般笑笑，说：“没事的。”
　　愉之拿来湿的手巾，替林青擦脸，一边抱怨说：“什么没事，烧得那么厉害……”越想越气，手下不禁加重了力气。
　　林青按住那只在她脸上施虐的手，说：“愉之，按我刚才说的方子去煎药过来。”
　　愉之手下一顿，看看晔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水盆边上，将手巾朝盆子里一丢，端起水盆就朝门外走。出门的时候微瞪了林青一眼，说：“药我刚刚已经熬上了，话说完了去那里叫我。”
　　“呵呵……”晔雅一阵轻笑，“小猫咪生气了啊。”
　　林青却不答话，仔细看看晔雅的神色，见他一如平常，应该已经丢下了昨天晚上的事，才露出放心的微笑。
　　饶是见惯了人死盯着，什么眼光都有的晔雅也不由得脸微微一红，又不好直接问她看什么，只得扯开话题说：“好，好端端的，跑去淋雨做什么？”
　　“我送去那里的信说我病了……”林青脸上又开始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晔雅。她一句话说一半藏一半，也亏得晔雅听得懂。
　　“你不是玩药的吗？做点什么出来一吞不就得了？”林青的意思，晔雅知道。按着燕氏的意思是要林青直接去京畿的绿杏总店，但是林青为了能看到些真实情况，遣了信去说自己病在半道上，腾出时间来亲自看看各分店。现在最后一家店的情况都看完了，该是启程去京畿总店的时候了，所以林青为了符合信上的内容，自己去雨里淋了一夜，果然早晨的时候开始发烧了。而晔雅的意思，反正林青自己也是会调制药物的，斟酌着吃些什么下去就好，何必去受那个罪。
　　“我的身体……还是淋雨方便些。”林青低垂下眼帘，又开始说些不清不楚的话。
　　“自做虐。”晔雅伸出纤纤玉指，一指戳在林青额头上。这似微嗔似薄怒的一声被晔雅的声音诠释得淋漓尽致，难怪他是当年青楼里的头牌红倌。“本来想先走，看你这个样子，要不再陪陪你？”晔雅些微收敛了酥软的腔调，说起正经事来。
　　林青略一沉吟，说：“不必，这里我自己可以。”一转眼，又说：“上次说的，考虑得如何了？”
　　“这两日看下来，愉之这孩子倒真的跟你说的一样，聪明是聪明了，就是太沉不住气，磨一磨应该好些。不过，他会乖乖跟我走？”
　　“早上跟他说了，要不然你以为他平时也这么狠的？”林青摸摸刚才脸上被愉之用手巾擦红的地方，话里带着丝苦笑。
　　晔雅也跟着笑起来，正想说话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轻轻扣门。
　　晔雅眼珠一转，身子半依上床，脸贴近着却不碰到林青，哀怨了表情，如泣如诉地说：“大小姐这么快就嫌弃奴家，要把奴家赶回去了？”
　　林青也是立刻反应过来，眼里盈满笑意，声音却是冷了下来：“叫你回去就回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一边扬声说：“外面是谁？进来。”
　　商容应声推门而入，眼见这雅儿脸上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慢慢地，极不情愿地从林青的床边坐直了身子，站起来，走到商容面前停下，裣衽一礼，微微一顿，本该开口道好的，却突然用袖子捂了嘴，彷佛怕自己开口泪珠子也会一起掉出来，更招讨厌似的，又回头看了看林青。林青躺在床上，沉着脸，只吐了个“走”字。雅儿黯然，加快步子，几乎是奔了出去。
　　商容低垂着眼睛，只晔雅行礼时回了一礼，然后对房间里发生过或正在发生什么一概视而不见。
　　晔雅出了房门，商容走到床边，行礼，道：“商容见过大小姐。”
　　林青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却换上亲切笑容，彷佛昨夜不曾见过商容，她也没有伪装成那个浪荡女子，只是用最“林青”的笑容对着商容说：“商采买客气了，请坐。”
　　商容坐下来，笑得四平八稳：“刚才见着小公子在熬药，大小姐身子不适吗？”林青既然当作没见过他，他就是没见过林青，知道林青身体不适自然也是因为看到愉之刚才煎药才发现的了。
　　“不妨事，不过小小风寒而已。”林青笑得更是客气，干脆坐了起来，披上外衣。“商管事这次来是……”
　　商容再次站起来，一揖到底：“商容无状，可否近大小姐身边侍候？”
　　简单明了，单刀直入。
　　林青这次倒是颇为意外，眨了眨眼。
　　昨夜淋雨之前，商容留给林青的印象不过只是一个能够顾全自己骄傲的同时，也没忘店铺脸面的管事而已，充其量觉得他的口才不错而已。
　　昨夜里，虽然走进雨里主要是为了生场病，但是愉之的话也有一些原因。
　　雨密密地下，走进雨里的林青，只觉得周围一切都在黑暗中，一切都静谧无声，心里那丝若有还无的烦躁被细细的雨丝溶化成一片清净。
　　那是尘嚣定了之后，万物寂寥的时候。
　　那一刻，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商容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发现了。原本生出些即将被人打扰的懊恼，但是出乎意料的，商容竟然只是陪她站着，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以，她以为商容是解意的，所以她才开口，原想问他“有没有信念”，但是出了口竟然变成了“信念是否曾经动摇”。却不想，一直安静地与她站在同一方天地里的人，一开口竟然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不惜一切代价。
　　那样浓烈鲜艳的一句话，彷佛在她面前立刻掀起万丈红尘。
　　于是，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故意的。商容果然如她想的一般，躬身行礼。
　　人，果然有趣。前一刻，万物寂定，后一秒滚滚红尘。
　　林青心里只浮上这个淡淡的念头。
　　今天起了床，林青自己回想起昨夜，也不由得失笑。
　　这大概算是继承自李兰的又一个习惯了，明明也是熙熙攘攘俗世里的一个，却总是爱把自己从人类里剥离出，用非人类的眼光看周遭的一切，觉得人类矛盾得有趣，然后绽开只有自己才懂的微笑。
　　昨夜是太安静了，才会见猎心喜，勾起前世的旧毛病来。
　　其它倒也是无妨的，只不过，那“有趣的”商容恐怕是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有点可惜。
　　才这样想了，这商容今日竟彷若无事般来了，竟然还开口就要求跟在自己身边。
　　“商容可知道，我最近多了个姐姐？”林青撇开他的“采买”称谓，但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是林翔雨小姐，算来该是大小姐的堂姐了。”商容接口，他也明白林青的意思，又加了一句说：“但是商容相信自己的眼光，绝不会跟错人。”
　　林青看着他，继续问道：“那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呢？”
　　“这……”商容一犹疑，顿了顿说：“空口无凭，请大小姐给我证明的机会。”
　　证明的机会？林青不由得绽开绝艳的微笑。
　　这商容，果然有趣呢……

　　京畿总店——初到

　　太阴朝京畿道。称为京畿的地方，其实是以太阴京城——阳安城为中心，方圆一千里的地方。
　　阳安城规模巨大，不仅是太阴的王都，也是太阴最大最特别的城市。
　　阳安城是棋盘式的结构，横九纵七，共十六条大道，横平纵直，即使闭上眼睛走也不会迷路。南北十个街坊，东西八个街坊，加上皇宫，总人口有六七万之多。城内东西两市和散布城间的六市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林青和雪荏所乘坐的马车，此刻正停留在城南的安化门外，等待进城检查。通州其实在阳安的西面，她们稍微绕了些路，从比较靠近林家堡所在方向的南面进城。
　　前两日刚过了立冬，所以现在已经算是冬天了。江南或许还没有什么变化，这骊江之北的阳安连大白天的都很冷，路边的小贩时不时的要对着自己的手呵口暖气，搓一搓。
　　不过在城门口等候进城的人还是很多。城门口并不对进城的人或者货物进行盘查，但是因为有宵禁，暮鼓响过之后，所有城门都要关闭，大街上一律不得逗留，所以想要入城的都赶早在城门口排队。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移动着。
　　坐在马车里的雪荏有些坐立难安，不时会掀开车帘朝外张望一下。到底是太阴的王城，初来乍到，即使平时稳重如雪荏，也不免有些兴奋。但是，他即使掀开帘子朝外看，也是只拉开一条小缝，因为林青也坐在车里。前段时间，雪荏不在她身边，不知怎么的着了凉，第二天开始咳嗽，现在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可不能再让她着凉了。
　　林青又轻轻咳了两声。
　　雪荏立刻放下帘子，坐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捂在暖炉里的药倒了些出来送到她嘴边。林青含了一口温温的药，示意雪荏把药放回去。
　　林青为了路上方便，特地将药熬成了水带着。说是药，雪荏倒觉得更像是糖水，清甜中带着些极淡的药味，咳得厉害了就喝一口，倒是十分方便。
　　林青摇摇头，对雪荏说：“你去外面坐会儿。这咳嗽快好的时候，最容易传给别人。”
　　雪荏想想也对，于是裹了件厚披风坐到了车妇身边。前段日子愉之被送到晔雅公子那里去了，所以现在马车上通共三个人，马车妇还是在通州那里雇的，等送到了地头是要回去的。所以现在林青身边只有他一个，万一他病倒了，那要怎么办？
　　马车到了午后才进了城。进城后直奔澧泉坊，绿杏京畿总店就在那里。
　　醴泉坊在西市北面，是阳安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之一。绿杏京畿总店虽不直接贴着西市，但是却占去了醴泉坊相当大的地方，单看只这大门有二十间宽，其规模就可想而知了。
　　马车在正门口停下。
　　坐在马车妇身边的雪荏从车上爬下来，脚刚落地，等候在门边的小二就迎了上来，一脸笑意盈盈，说：“客官一路辛苦。是住店还是打尖？”话说得极是自然，既不会让人觉得有奉承的嫌疑，也不会觉得只盯着钱袋看。
　　雪荏只是点头致意，也不答话，反身放下脚凳，回手掀开车帘向车里道：“小姐，到了。”
　　小二显然也是见惯了，早已看出雪荏做不得主，也不着急，静静地在一旁候着。
　　林青咳了两声，慢慢从车里下来，雪荏忍不住伸手扶着她。
　　明亮的日光下，小二只见她乌发如瀑，身材纤长，形容风流。只是脸色苍白，眼里倦色淡淡，往日里沉静内敛，自立一方天地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倒是十足十的一个病弱娇养的大家小姐。
　　林青下了车，雪荏就对小二说：“烦劳请掌柜出来。”
　　小二倒是微微一怔，绿杏居打开门做生意，叫掌柜出来的事却也不多见。往日多半是店里有了不愉快，解决不了才要请掌柜。这一对主仆，看着没什么，难道竟然是上门惹事的？
　　于是小二说话间便不再有刚才的恭敬，只不过习惯使然，并没有怎么露出来，问：“请问两位寻我们掌柜是什么事？小的回起事来也方便。”
　　林青从腰里摸出一块玉牌，淡笑着说：“烦转告令上，就说林青来了，请她出来一见。”
　　“林青”两字一落，小二先是一怔，然后一脸不敢置信的吃惊，接过林青手里的玉牌一看，依稀认得是林家堡高级管事用的花色。然后看看林青，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牌。
　　半晌，终于迟疑着将玉牌还给林青，然后引两人到雅间里稍坐，快步进里面去唤掌柜出来了。
　　雅间里，林青和雪荏等着。
　　好一会儿，一个略嫌粗哑的女子声音在外面说了声；“打扰。”然后径自走进了雅间。
　　这中年女子一张面孔甚是平凡，无甚出色，隐约可以看出是北方血统，穿着倒是颇为富贵。不过仅凭高大粗壮的身材，也让人过目难忘。林青一回头，正好见她从外面走进来，目光相交的一刹那，林青感觉到一股如针刺般的敌意，但是眨眼间，那女子满脸堆起笑，彷佛刚才只是林青的错觉。
　　女子开门见山道：“在下是此间掌柜，小姐的玉牌可否赐为一观？”
　　林青淡笑点头，将手里的玉牌递了过去，收回手的时候，掩住口轻咳了两声。女子眼里一闪，只是恍若未闻，将玉牌接到手里，仔细查看。
　　女子将玉牌交还林青，抱拳道：“绿杏京畿店掌柜欧萏见过大小姐。”
　　林青脸上依然微笑，而站在林青身后的雪荏已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太阴朝与人见面时行的礼粗略可分为跪和揖两大类，其中身份差距大的，如臣面君，仆见主，子见亲都要跪，林青在林家堡时，给燕氏请安就是跪下的。而身份差距不大的，如同僚相见，手足相聚只作揖即可。其中当然还有很多细目区别，学堂启蒙的六艺之一《礼》所述的就是这些关于礼仪的内容。抱拳，应该也是划归到揖一类的礼节里去，不过却是遇见同辈，或者是关系淡薄仅有点头之交的人才用的礼节。
　　所以，雪荏才会皱眉。
　　按理说，欧萏初次见到林青应当是跪的。即使认为林青肯定会在她下跪之前拦住她，不受这一跪，起码也得是做做样子。退一步说，即使林青不是林家堡的大小姐，只是派来的管事，欧萏也该用是下属见到上司时一揖到底的长揖。而现在，只是简单的一抱拳，就是说不把林青看作是主人，只是一个普通小辈，换了是别人，立刻发怒也是情理之中。
　　林青却是彷如未觉的样子，也同样抱拳一礼，仍然是那个淡笑应道：“今后就请欧管事多多照顾了。”

　　京畿总店——敌意

　　阳安城，绿杏居京畿总店雅间里。
　　欧萏与林青见过礼后，分主次坐下。略微寒喧之后，欧萏便说要带林青到店里各处看看。林青有些意外，本以为按照欧萏的态度，大概会把她晾在那里，不问不闻。想想也好，就让雪荏去跟还候在下面的车妇把账结清了，自己则跟着欧萏去了。
　　绿杏居总店规模很大，正面大开间的大堂里是开放的散座，环形二楼，隔成一间间的雅间。然后依次是厨房和马厩、花园、客房，最后是四个小跨院，规模比通州分店大了四五倍不止。
　　欧萏带着林青且讲且走，介绍起来非常详尽。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先拉来管事与林青见礼，再详细介绍管事的资历，该地方的作用和需要注意的事项。走在路上时，连遇见来往的小二、跑堂也一个个叫住，向林青略作介绍。
　　林青跟在欧萏后面走，因为到了夜市时间，这一路上，除了绿杏居的人，还遇见许多客人。京畿总店因为地处京城，所以来往的，不论官职大小，十个里有八九个都是在朝廷里供职的官员。欧萏见到了不免要寒喧一番，然后再向林青介绍。
　　这欧萏不仅正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和官职，一些熟客连上次是什么时候来，喜欢什么忌讳什么都记得清楚明白。
　　虽然这摆明了是有些示威和下马威的意思，但是这个欧萏，果然不简单。只这一路上碰上的几十个人，不论店内店外，欧萏一律分得清楚，认得明白，已经是难得了。
　　林青在到京畿总店之前就知道欧萏对她不会太客气，或者应该说她对林青客气，才是奇怪的。
　　想想欧萏虽说做的是京畿总店的掌柜，但是所有分店都受总店统辖，她等于就是林家堡下绿杏居的总管事了。现在，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来了个十六岁的丫头，还压在她头上，这事换了谁都会不高兴。而且林青一个主子的身份，摆明了有功劳肯定算是林青的，有错就都是她欧萏的。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心机深沉的人才会对林青特别客气。
　　所以，当雪荏生气皱眉的时候，林青反倒是在心里轻松了口气。她情愿遇上个凡事都摆在脸上的，也不要脸上笑呵呵，背地里老是算计她的。
　　但是现在林青知道，欧萏岂止是不客气，简直摆明了刁难她。
　　林青的现在样子，虽然她自己没觉得什么，但是脸色苍白，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任谁都会觉得是一幅尚未痊愈的样子。而欧萏，乘着带她四处看的理由，两个多时辰里没喝过一口水，也没坐下休息过。若林青真是娇生惯养，恐怕这么一回，就支撑不下来。
　　再者，欧萏一股脑儿将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全都说给林青听，摆明了“我只说一遍”的样子，那么多的事情要林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记住，恐怕是哪个正常人也做不到的。
　　这般的刁难，应付起来，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林青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如常地微笑，如常地回答。只不过，那略显苍白的脸，把那一身沉静内敛染上了淡淡的逞强。
　　好不容易等到欧萏停下来的时候，夜市也早就结束了。林青看天色不早，就向欧萏提出，暂时先在客房住下，待明日再出去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谁知，欧萏一听，立刻反对说：“不用，早知道大小姐要来，所以前些日子已经寻好了地方。不过当时上面特别交待，说是不用特别布置，只当是个普通管事就好。萏不敢有违，只是要委屈大小姐了。”说完就看着林青。
　　林青倒是一怔，没想到对方会把屋子准备好了。按照欧萏的态度，她本以为要先在绿杏居住下，连房钱自己付的话都要说了。当下，先道了谢。
　　然后，林青叫了雪荏，跟着一个带路的小厮，一起离开绿杏居。
　　房子在靖善坊。绿杏居所在的醴泉坊紧贴西市，大致在阳安城里西面中部稍有些偏北的地方，而靖善坊，却是在城南略偏西的地方。据带路的小厮说，东西二市周围人口密集，房子不仅贵而且极难找，所以不得已就买到了靖善坊去。
　　林青知道这是实情，倒也不以为意。林青等三人，从绿杏居出来大约戌正，因地方远，天气又寒冷，竟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亥初二刻了。
　　小厮到巷口就回去了。好在巷子短，不过两三户人家，很快就找到了地方，林青拿着钥匙开了门。雪荏怔怔地看着门里的一切，吃惊得连手里的东西都掉了也没发现。
　　一扇尚算完整的门板后面，是一个极小的院子。中间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地上铺的碎石高低不平，夹着些碎的枯草。左中右各一间房。右边的大约是厨房，因为旁边有个黑黑的影子好像是个茅厕。
　　林青推门后，倒是没有特别吃惊，一路走过来就可以知道不用期待太多。拾起雪荏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塞回他手里，看着雪荏一脸的不敢置信，林青示意他去厨房看看，然后自己走进中间的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桌子、柜子一概没有。除了一张当柴烧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的凳子外，地上还有几摊水。林青抬头看了看水的正上方，果然穿过屋顶毫无阻碍地看见了深蓝色的夜空。糊在窗上的纸都已经破碎，只剩下一点点残骸在寒凉的风里颤动。
　　“小姐——”雪荏走进房间，一脸的欲言又止，看他见到房间里的情况也毫不吃惊的样子，可想而知厨房也是一样。
　　林青还是问道：“厨房里有什么？”
　　“一只，破碗……”
　　“呵呵——”林青眼里冷冷地看着房间，发出丝毫没有笑意的轻笑。
　　“咣——”门外，传来敲锣的声音。
　　亥正时刻，宵禁开始了。
　　*********************
　　预告：
　　下章还会有一个美人出场，敬请期待，嘿嘿。

　　京畿总店——晴济

　　晨钟撞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刚刚过去的一夜颇为辛苦。昨夜林青和雪荏刚进房子，就开始宵禁。所幸宵禁之后，只不过是不得出坊，坊内还可以自由走动。所以，林青让雪荏留在房子里，自己出去寻客栈过夜。雪荏原也说要跟着一起出去，但是林青以身边东西太多，需人照看的理由将他留下。
　　等林青掏出十倍于房钱的小费时，那个大冷天被迫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的小二，她的脸色才勉强好了些。然后林青再回去唤来雪荏。等林青躺到冰凉的床上的时候，才记起自己空着肚子，一晚上竟是什么都没有吃过。
　　第二天，作息时间一向规矩的林青还是在卯正二刻醒了。虽然眼睛酸涩无比，林青还是起了床。
　　雪荏因为前一夜里都在冷风里走来走去，隐隐有些感染风寒的迹象。被林青用了针，此刻还在酣睡。
　　林青自己梳洗之后，勉强用了些早餐，给大约会睡到下午的雪荏留了字条，又请店小二去绿杏居送了信，就说自己再度感染风寒，要休息一日后，就离开了小店。
　　出了靖善坊，林青一路向西走。这时候，大道上的人已经不少了，来来往往颇为热闹。林青一边走，一边又想起前一天的事。
　　欧萏的敌意，从林青推开院子门的那一刹那，已经变成了确凿的事实。林青想想，还是有些不解。欧萏对她有抵触，有不满，当然正常，但是现在欧萏所做的事情即使称为恶意也不为过。换做普通的管事或许还可以认为是单纯的排挤，但偏偏林青顶着林家堡大小姐的头衔，欧萏这么做，不说将来林青掌了林家堡大权后怎样，就是一辈子不掌权，去官府告她一个谋害主子的罪名，凭那些年年递给官府衙门的红包，她欧萏还想好好地从大牢里出来？
　　还有，她总觉得欧萏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青摇摇头，放弃在自己的记忆里继续搜索的希望，抬头一看，她已经站在长寿坊外了。
　　长寿坊位于西市的南面，出坊向北，过怀远坊就是西市，而出坊若是向南，过了丰邑坊就是延平门。这个坊地理位置是极好的，买卖东西，或是出城都很方便，再托赖着“长寿”这个讨喜的名字和合适的房价，这个长寿坊一直让林青十分中意。
　　出生后第一次来阳安的林青，识途老马一般，在长寿坊里穿行，不久，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刚刚开张也没几年的铺子前。
　　因为是一大清早，铺子还没有开门，只留了一扇小门。铺子的匾额上写着“晴济堂”三个字。若从名字还看不出来这是什么铺子的话，只闻那淡淡的药材味就可以知道了。
　　林青从小门里走进去。也许是心境不同，林青看这家铺子觉得很顺眼。门后的店堂宽敞整齐，白墙红柱青石地面，除了桌椅外，靠墙还有一整排分隔成小抽屉，上面标写药名的黑漆大立柜，长长的柜台上有好几杆药秤。
　　一个学徒打扮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站在柜台后面，还有些睡意惺忪的眼睛看到林青进来时清醒了几分，迎上来说：“小姐，可是有急诊？”天真讨喜的面容，加上微微上翘的嘴角，看起来不会像是微笑，但是又给人恰到好处的亲切。毕竟这是药铺，来买药的多是家里有病人。这脸上的表情一个拿捏不好，很容易就得罪人了。
　　林青满意地点点头，问：“姬老板在吗？”
　　“姬……”女孩看看林青。这少女面容精致美丽，气度高贵，虽没有首饰，但衣服穿着都是极昂贵的上等货，显然就是哪里的大家小姐。只是这女子虽然面容有些病态的苍白，但是既然行走自如就肯定病得不重，她原以为着一早上来抓药定是急诊了，没想到竟然是来寻人的。
　　一迟疑，想了想，她说：“小姐，您是不是寻错地方了？我们老板不姓姬，而且也不在阳安。”
　　“没有错，我找姬明辉。”林青一顿，立刻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女孩子恍然大悟，解释道：“那是我们掌柜，不是……”
　　“小荷，一早就有客人？”姬明辉从后面走出来，打断两人的对话，然后突然注意到林青的存在：“青？什么时候到阳安来的？”
　　“昨天晚上。”林青微笑着看向好友。姬明辉还是惯常的半新白棉袍子，一身整齐，已经起床好些时候了。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些草药，应该是听见外面有声音才走出来的。
　　“来，别站这里，进去说话。”姬明辉拉起林青的手就朝里面走，突然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向被彻底忽略的小荷说：“这个就是你们一直想见的老板。”然后，拉着林青进了内室。
　　在原地呆了一会的小荷，如梦初醒尖叫了一声：“老板？！”
　　林青被姬明辉拉着，两人穿过后面的小院子走进姬明辉的房间。林青是第一次进姬明辉的房间，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一笑：这房间倒是很合姬明辉的性子。房间很乱，桌子上，椅子上，地上，但凡能放东西的地方到处都是各种药材，有毒的没毒的，连床上被子也被粗鲁地塞到一个角落里，空出来的地方放着一张纸，纸上零散地放了几味药。
　　“坐。”姬明辉放下林青的手，一边去翻找不知道被丢在哪里的茶壶和茶杯。
　　林青看着一室的凌乱，仔细看着脚下不要踩坏了什么药材，小心翼翼走到椅子旁，拨开椅子上的杜仲，坐下。
　　姬明辉倒了杯半温的水递给林青，突然眉头一皱，几步跨到林青身边，动作灵巧娴熟，满地的药材竟然什么都没有碰到。她伸手探探林青的额头，说：“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然后，右手食、中止搭上林青的脉，半晌，放开时说：“要骗人也不用弄得那么严重，你自己……”
　　“姬月。”姬明辉别看平时清淡温和，一碰到在意的人和事，就会变得很罗嗦。林青深知这点，赶忙解释道：“我故意淋的雨，其实也快好了，但是昨天晚上……”林青把昨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姬明辉微微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不好插手。”
　　喝了口水，姬明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这两天你帮我到前面看着，我有个方子怎么也配不好。”
　　林青几乎是立刻回绝：“不行。这里我乘着病还有理由过来，之后有事还是叫人送来我住的地方。对了，姬月，你有合适的房子吗？”
　　“我在这坊里还有个小院子，你先住那里好了。”姬明辉挥挥手彷佛这只是个小问题，“对了，你的法子不错呢。南边发大水的时候，虽然出本钱帮忙赈灾亏了一大笔，但是灾情过去后，一下子过来好多客人，现在那两个城里其它药铺都要开不下去了。要不，我们乘着这势头再开几家分店？前两日我和帐房合计过，应该没问题的。”
　　林青笑答说：“这就是赈灾的效果。其它分店你看着办，我没意见。倒是可以寻地方开个不要钱的学堂。”
　　“开学堂？”姬明辉听不懂了，赈灾还可以理解，开什么学堂？
　　“就是介绍怎么熬药，或者吃药的时候该注意些什么的学堂。”林青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详细章程我写下来了，你看看。顺便挑些合适的给晔雅送过去，他那里的缺些懂药的。”
　　姬明辉大略扫了眼纸上的内容，抬起眼来，看了林青一眼，突然露出痞痞的笑道：“你喜欢晔雅就直说，何必用这么曲折的招数？”
　　被姬明辉调侃的林青一脸的不为所动，一点没有被人戳穿的尴尬：“挑出好的来，你自己也能用不是？”
　　“站柜台。”姬明辉突然提条件。
　　“姬月——”才说过这里不可久留的，怎么又来？
　　“一日，没得商量，你不站我就甩手不做了。”二十来岁的人竟然开始耍赖了。
　　林青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其实她也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到底，林青是老板，虽然她出钱出点子看账，但是这铺子里一直是姬明辉在忙。明明知道她不擅长这些的，但是为了林青不想让人知道，姬明辉还是全都揽了下来。
　　林青站在柜台后。
　　她才站了一个多时辰，这铺子前来来往往的男子就多了一倍。有些人在门前走来走去，为了就是可以多看林青一眼。刚才抓药的一个男客，竟然傻傻地看着林青，把手里的药全抖散了。林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脸上却是笑得温文亲切。
　　“请问，掌柜可在？”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
　　一个男子站在柜台前问道。他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修长纤细，五官清雅和润，风流无比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行为举止间，一抬手一举步都是极为优雅，如玉般的翩翩君子彷佛就是为他而存在的词汇。
　　“掌柜今日有事。有什么可以为您做的吗？”林青笑得温润，回答道。
　　“有东西想请掌柜看看。”男子翻开手掌，雪白纤长的手里拿着一只玉瓶。
　　林青接到手里，拔开塞子，凑到鼻子下一闻，然后倒出一粒来，用指甲刮下一些粉末，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几不可见地微微皱了下眉头。
　　“可是有不妥？”男子发现了林青的表情。
　　“公子想问什么？”林青问。
　　“这药的成分和作用。”
　　林青略一沉吟，道：“请给我两日时间。两日后，我可以把这药的方子和‘相对’的方子一并交给您。”
　　男子听到“相对”两字，眼光一闪，然后微笑着点头：“麻烦您了。那两日后，我再到这里取。”
　　“没有问题。”林青也回以淡淡一笑。

　　京畿总店——开始工作

　　林青在晴济站了一日柜台后，第二天一早，回去了绿杏居京畿总店。
　　欧萏的行为，故意带林青东奔西走，故意让她在冬天睡冷屋子，林青的确生气。但是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情绪。林青的前世李兰，虽然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死的时候年纪也不大，但是有一样本事却是常人做不到的，那就是克制自己的情绪。于常人，发怒即使暴跳如雷，发作后结束也就结束了，而对生有心脏病的李兰来说，剧烈的情绪变化会直接导致她发病。所以，李兰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几乎成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这个习惯当然也带给了林青。推开看清楚小院子情况的时候，林青那一瞬间的怒气，大部分还是因为把雪荏也牵扯了进来。至于她自己，如果要生气的话，早在被欧萏带着团团转的时候就会生气了。
　　林青走到绿杏居大门的时候，正好是辰初。
　　绿杏居已经开了大门，迎客的小二也已经等在门口了。
　　林青走到门口，停下，主动对小二点头道：“早。”
　　小二还是之前那个林青她们来时站在门口迎客那个，见林青主动打招呼，有些尴尬，然后挂起职业化的笑容，回了声：“大小姐早。”然后转向别的地方不看林青。
　　林青朝里走，小二偷瞄了眼，见林青没有继续与自己说话的意思，松了口气。
　　进了大堂，来往的跑堂也是一样态度，见了林青，肯出声打招呼的都是少数，大多数都不为所动，低头做自己的事。
　　林青没找到欧萏，听说她去林家堡了。据说是惯例，林家堡属下的高级管事每年都要回林家堡述职一次，绿杏居有资格去的只欧萏一个。而为了避开年底特别繁忙的时候，欧萏年年都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去。
　　欧萏不在，林青打算先看看店里各处的情况。
　　先到帐房。绿杏居京畿总店的帐房叫吴荣，三十来岁，生得极是和气，总是未言先笑，给人很好相处的感觉。
　　吴荣见了林青，连忙站起身，让座倒茶。不过略寒暄几句，就说：“大小姐慢坐，我去做事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不时在摊满桌子的账本上这里写一笔，那里添一划。
　　被彻底无视的林青在旁边坐了会儿，本想说说话，但是看吴荣这样子，恐怕是问什么都不会回答，于是站起来走到吴荣桌旁，刚把手伸向桌子上摊开的账本，本应该埋头苦算的吴荣突然抬头，说：“大小姐要看账吗？您说要哪一年的，采买的，厨房的，还是客房的？我帮您找。”话说得客气有礼，手上却是把账本合起来，放在自己面前。
　　心知在继续待下去也不会有进展的林青从帐房出来，帐房转过去就是仓库。林青走到仓库门口，见采买厉忠正指挥着几个人把刚送来的一包包的鲜肉送去厨房。还没等林青开口，厉忠立刻抢在前面说：“大小姐您往旁边站站，这些个东西又油腻又血淋淋的，小心弄脏了您的好衣服……”厉忠的身体似有意似无意地挡在林青面前，眼睛紧盯着林青，那神情与盯着一个企图偷东西的贼也差不了多少。
　　林青只得又退了回来。
　　看来欧萏临走之前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林青摇摇头，没兴趣继续到厨房去碰钉子，慢慢踱着步子。走廊的角落里虽然看不到人，却是响起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对话，间或夹杂着一些磕瓜子的声音，该是谁躲在那里偷懒。林青脚步一顿。
　　“那小丫头真是大小姐？”
　　“这还有假？没看到掌柜的对她那态度？”
　　“你说这莫名其妙的，堡里把咱们晾着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怎么突然就想起来，还派大小姐过来？”
　　“我哪知道？”
　　“哎哟，我前儿也看到了，那么娇滴滴粉嫩嫩的女娃子，现在要开始遭罪了。”
　　“别胡说，就算掌柜的看她不顺眼，到底也是主子，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你是不知道，”声音停顿了下，林青可以想象说话那人探头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的样子，“掌柜的叫我去给大小姐买房子，你知道挑的什么地方？不要说家具，连窗纸也没糊过的房子！还特意磨时间直到宵禁的时候才送到地方，存了心就是要叫她在那里冻一夜的。”
　　“怪不得，我说呢，怎么前天来的时候看上去还好，昨天又说病了要歇一日。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掌柜好狠的心，这事都做得出来？”
　　“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有采买帮着，再加上一个啥事不理的帐房，这掌柜的早把自己看成是老板了，现在来了这么一个主，能不恨吗？”
　　“你小点声，被人听见了……”
　　林青举了步子，继续向前走，脸上微微一笑，之后却是露出些许不确定。照刚才听来的那段话，可以想见欧萏并不怎么得人心。刚才那两人虽然语气上可能有些偏向林青，但那些人比起帮林青对付欧萏，更可能的选择是作壁上观。而且，照她们的说法，欧萏似乎并不是个能容人的，所以做出那些事并不奇怪，但是林青却觉得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女人并不会把那么点事放在脸上，林青才来就立刻发作……
　　“大，大小姐，你在这里啊。”一个人跑到林青身边，停下来，扶着腰喘着粗气。
　　林青看看那张脸，记得该是在雅间服侍的小二，姓余，于是道：“小余是吗？别着急，慢慢说。”
　　小余一怔说：“大小姐好记性。”一顿，又急急说：“快，那边客人在吵，你快去看看吧。”
　　说完，拉起林青的手就朝前跑。两人从后院一直跑到大堂，再上了雅间。“就是那里。”说着，把林青朝房间里一推，自己却朝外一闪，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林青不防，被小余推得一个趔趄，等稳下身子来，人已经站在房间里了。一抬头，见房间里两个人都向她看来。
　　林青先一揖，乘机扫了眼雅间里的情况。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女子容貌美丽，却柳眉倒竖，正在生气。她穿着华贵，但是身上似乎沾了什么汤水，污了一片。对面一个男子蒙着面纱，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穿着普通，手里还抱着一把琵琶，好像是个卖唱的，抖抖缩缩的，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大约猜着了发生的事情，正想着如何开口才好，那女子先开口说：“你是谁？欧萏呢？”语气间盛气凌人，显然也是个有身份的主。
　　林青甜甜一笑，答道：“小人是此间管事林青。我家欧掌柜不在。请问姐姐有何吩咐？”
　　林青生得好，这一笑起来愈发如春日桃李盛开，一丝心机也没有，饶是正在生气的女子看得也是脸上一松。加上林青不过十六岁，看起来半大不小的，语气间又带着些稚嫩，所以那个平日人人见了都头痛，号称京城一霸的女子听林青叫她“姐姐”竟然丝毫没有不悦。
　　“姐姐可是为了这个生的气？”林青手指了指房中的男子。
　　“不过是叫他倒个酒，还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出来卖唱的装什么清高？要装回家装去，出来卖，还要立牌坊。”一说，女子脾气又上来了。
　　那男子听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才刚要开口分辩，林青转过去对他使了个眼色。男子虽然不知道林青的意图，但是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好先闭上嘴。
　　“姐姐莫气。”林青又是一笑，然后转向男子说：“还不过来给姐姐陪个不是？”见那男子呆立原地不肯动，立刻走到男子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别怕。”然后一推。
　　男子看了眼林青，林青朝他微微点头。男子略微放下了心，一步一挪地走到女子身边，裣衽一礼。
　　这女子生性好色，但是大庭广众之下，酒楼又不是青楼，就是有什么想法也不过是吃吃豆腐，又能做多出格的事情？原来叫卖唱的进来，看他样子干净，一时心痒，有些动手动脚。这卖唱的要是夺路而逃，或者干脆忍下来，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事，偏又是个想不通的，吵闹起来被小二冲进来看见，那女子的脸上挂不住了，才一顿发作。
　　林青替女子斟酒，笑说：“姐姐大人有大量，莫与这小男子一般见识。我也知道今日有些扫兴了，不如先把这残席撤了，换些好的上来，”一顿，道：“当然，是绿杏居请客。”
　　女子先前不过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有男子道歉，又有林青在一旁陪小心，自然好多了。于是说：“还是你识趣。”
　　林青笑着答道：“姐姐宽怀就好，不然就真的是青的罪过了。”说完，告退，带着卖唱的男子退出房间。
　　林青送卖唱的男子到楼下，转身欲回。男子看着她，突然裣衽一礼道：“多谢林小姐相助之恩。”
　　林青身子都转了一半，见他这么一礼，说：“你不适合卖唱。”然后又转身欲走。
　　男子唤住林青说：“我家里缺钱，我，我……”
　　林青暗叹口气，索性下了楼梯，把男子拉到僻静角落里，看着他的脸说：“你只会弹琵琶？”
　　“还会唱歌。”男子回答得老老实实。
　　“面纱拿下来我看看。”林青双手环抱。
　　男子明显的一愣，但是林青适才帮过他，男子还是拿下了面纱。
　　“嗯，”林青仔细看了眼男子的脸后说：“真要卖唱，以后就把自己的脸弄得越平凡越好，面纱不要蒙了。客人嘴上贪点便宜就随她去，真要动手的话能忍就忍，不能忍就悄悄逃出来就行了。”
　　说完，也不再理听了她的话呆立当场的男子，林青也不理他能不能接受，挥挥手，返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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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大人，非常抱歉，明天我要出去玩，所以更新暂停一天。
　　还有，因为某些人的留言，我觉得很受刺激，需要调整一下思路，所以周一也可能没有更新。
　　最迟周二下午一定有的了。
　　亲爱的小婷，你给我的是惊喜，那个不留名的家伙就是惊吓了，哇，竟然写那么长的评，绝对让我有三秒钟以上的呆滞。

　　番外1

　　好冷，好饿，好痛……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破庙。破庙的门口，我轰然坐倒，大口地喘气，刚才跑得太急了。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冷汗不停地流下来。或许不是跑急了，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昨天还是前天？
　　刚才我在街上，但是像往常一样，即使是最脏最臭的乞丐，看见我也是满脸的嫌恶。街上的人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我不就是鬼吗？两只眼珠，左蓝右紫，被人叫做鬼子和不祥的我跟鬼还有什么区别？
　　休息够了，我站起来，走进破庙。唯一完好的屋顶下有一堆稻草，草上躺着一个男人，一个应该算是我爹的男人。他破旧的衣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有些病态的红色。
　　我把手里抢来的大半只馒头丢给他。他抢在手里，三口两口塞进嘴里，用嘶哑的嗓子发出干涩的声音：“没有了？”
　　又要，开始了……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要不容易怀上老爷的孩子，竟然生出鬼子来。”
　　“我娘也是秀才，现在我竟然沦落到这种境地，都是你的错！”
　　说着，手就抓过来。我想躲开，但是脚下一软，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我木然地摸摸脸，没流血。看来他病得没力气了，以前一顿打总是逃不了的。
　　我挪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刚才抢馒头的时候，又被打了一顿，伤口好痛……他吃了馒头了，就不会饿死了……让我休息一会儿也不要紧吧……好冷……
　　眼前渐渐黑了下来。
　　时间的流逝对我没有任何意义，那个男人没多久就死了。本来就病得很重，又没有钱买药。他死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为什么不哭？
　　那是从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看见他那么平静的表情，死亡对他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黑夜里，我醒来，是因为身上压着东西，好重。
　　我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有一个女人压在我身上，撕扯着我原本就破烂的衣服。她是谁？好像是街上的混混，今天我在街上乞讨的时候，就一直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从了我，我给你饭吃……”
　　我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她说要给我吃饭。
　　吃饭啊！我都不知道饭是什么味道。
　　女人的声音里有不正常的兴奋，看我没有挣扎，她更加兴奋，双手在我身上不停地揉捏。然后渐渐移到我两腿之间。
　　身上被她捏得很痛——
　　就只有这一点点疼的话根本不算什么，在街上，那个卖馒头的女人把开水浇在我脸上的时候比这痛多了。
　　“下贱，听说给你饭吃就不动了，真是下贱……”她的声音越来越兴奋。她开始脱自己的裤子了。
　　“下贱。”
　　那个词如冰水从我头顶上浇下来。
　　我开始剧烈挣扎。压在我身上的女子没想到我会突然挣扎，一愣之下，让我从她的身下逃了出来。
　　女子立刻站起来，又朝我扑过来。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一推，女子不防，倒退了几步，撞在破烂的门板上。她突然之间眼睛瞪得很大，挣扎了两下后双手垂落在身边，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不停地喘着粗气。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我慢吞吞地走近女子，迟疑地看去。
　　原来这破庙的门烂得差不多了，门板上一指长的钉子全露了出来，其中一根刺穿了女子的喉咙。
　　我试试了她的呼吸，果然死了。
　　“呵呵呵……”难以抑制的笑从我嘴巴里溢出来。
　　我心里不觉得好笑，但是就是停不下来。
　　然后，我把尸体拖到门外，堆了些土上去。
　　本来想埋了的，我软着手脚坐在尸体旁边。我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没有力气，算了吧，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来。
　　我站起来，摇晃着朝外面走去。
　　天亮了，我坐在墙壁的阴影里，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坐了多久了，是一个时辰还是一辈子？
　　人人从我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当我不存在，好像我是透明的，看不见的。
　　肚子好饿，身子好冷，手上脚上肚子上的伤隐隐作痛。我应该去找些吃的，应该找一个暖和点的地方，但是我懒懒的，不想动。
　　何必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男人，死了以后那张平静的脸。
　　死亡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死了以后，应该就不会再痛，不会再饿，不会再冷了吧……
　　“爹爹，你看。”两双干净漂亮的绸缎鞋子停在我面前。我顺着鞋子往上看。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孩停在我面前。男子温润儒雅，女孩子看上去只比我大几岁，穿着橙红色的裙子，粉嫩可爱，一双黑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又是这种人。
　　给乞丐钱证明自己是“好心人”的，在看到我眼睛的那一刹那，也是尖叫着逃走，或者就是一顿好打。
　　我抬起眼睛，对上女孩黑曜石般的眼睛，让她看清楚我的双眼。
　　这次是尖叫，还是拳头呢？我带些恶意地想。
　　“爹爹，你看，真的是不一样的颜色呢。”女孩反手抱住男人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开始撒娇：“爹爹，带回家去养好不好，好不好吗？”
　　她不害怕吗？我的眼睛。
　　“但是……”男子犹豫起来。
　　“就当是青的生辰礼物好不好？还有十几天就是青的生辰了。”男子眼光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似乎“生辰”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
　　他看看我，眼睛里是没有一丝感情的评判。良久，终于转向他的女儿，眼睛里满是宠溺，点了点头。
　　“爹爹最好了。”女孩欢呼。
　　谁要跟他们回去，两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
　　女孩蹲下来，把手伸到我面前，平视着我的眼睛，说：“我会宠你，我会爱护你，一直陪着你，所以，跟我走好吗？”
　　宠我，爱护我，陪着……我？
　　这个眼睛颜色不同，被人叫做鬼子和不祥的，我？
　　我闭上眼睛。
　　也许我可以相信一次。
　　就让我相信这一次。

　　收买

　　檀山，林家堡。
　　临月小筑的主人离开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主子不在，小筑里彻底清闲了下来。仆人们每日里做好简单的清扫后就匆匆离开，这用过午饭的时候更是一丝声音也没有。
　　月湖旁的亭子里，两个女子对面而坐。
　　一个身材高大，粗眉大眼，四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棉布袍子，一身的半新不旧，却看得出来质料很好。她端起杯子喝水，动作不急不徐，颇有些泰然自若的味道。
　　对面的那个年轻了许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崭新的红色深襟大袖衫做工精细，可惜配的首饰却不怎么合衬，一色的黄金已是俗气，更不要说这黄金成色不佳，看来更是低了一等。
　　年轻女子神色间却不如中年女子自若，茶杯握在手里，转转看看，却只是不喝。她不时看看对面的女子，一副想说话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口的样子。
　　中年女子先开口说：“小姐，茶凉了。”
　　年轻女子听了，不由苦笑道：“欧掌柜，莫要取笑。什么小姐？还不同你一样都是林家堡下的管事。”
　　中年女子，就是回林家堡述职的欧萏，客套地一笑，说：“您到底也是先堡主的血脉，和我们这些下人总是不一样的。就是那大小姐，也要喊您一声姐姐。”
　　欧萏这句话说得微妙。想来，既然是姐姐，自然是比较大的那个。但是小的那个反而叫做“大小姐”，这不是摆明了在说喊这声“小姐”不过是客气给面子？这哪里算什么真小姐。
　　这年轻女子，就是林翔雨，眼里一闪。她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子里的水晃了几滴出来在她手上，她仿若未觉，声音里满是愤懑不平，说：“什么先堡主的血脉！想我母亲乃是祖母唯一的女儿，是该继承林家堡唯一的嫡女，却被赶出林家堡……”
　　欧萏先是被她的放杯子的动作一惊，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当下，也不知道她什么用意，先顺水推舟道：“小姐，您这样说怕是不妥吧？这燕太君到底是您祖母的元配。”欧萏拖长了声音，一边评估似的看着林翔雨。
　　“是翔雨过份了。”林翔雨一怔，看了看欧萏。她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金镯子，声音明显地低落下去：“唉……那些事情，是不该我这做小辈的说。但是你看看，这像样吗？”林翔雨拔上头上的金钗，褪上手上的金镯子，恨恨地扔在桌上。
　　“我不是贪这些黄的白的，但是也太过份了。看看林青吃的用的是什么，再看看我。走出去知道的是林家堡的小姐，不知道的以为哪里来傻子穷摆阔，连这身衣服还是我自己借了钱做的。真要是买不起，但凡凭着心意，给我破瓦片我也高兴！林家缺这些钱？这不是明摆着欺我没有娘可以做主吗！”说着，手一拂，将桌子上的金首饰扫到地上去了。
　　“这……唉……”欧萏脸上做出同情，却碍于身份不能数落主子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了然和评判。到底做了那么多年掌柜，人家的意思总还看得出来。想收买？可以，看你开什么条件了。
　　林翔雨看欧萏还是一脸不为所动的表情，心下开始着急了。
　　她现在人单势孤，有所图谋，就一定要帮手。她下工夫仔细查了查，帮手的人选就以欧萏最为合适。但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欧萏还是不动声色。林翔雨收到消息，京畿那里发生的事情，她都已经知道了。欧萏是什么态度一清二楚。但是，要怎么引她开口？难道真要把那件事情说出来？
　　林翔雨想了想，于是说：“欧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天我请你来，想请你帮我。”
　　见林翔雨终于说了出来，欧萏也有些惊讶，刚才还在跟她绕圈子，一下子就直奔主题。
　　心里计较着得失，欧萏嘴里还是不清不楚地吊着说：“帮你？小姐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我虽然是才回来，但是好歹占着母亲的便宜，比林青那丫头身份上好些。”见欧萏想开口，又说：“我也知道现在这个算不了什么。但是，舅父平时是个不管事的，现下除了林青林家堡现在也不过是燕太君独力支撑。他身后，自然就是林青和我两个人的局面，所以若有欧掌柜压制着林青，那我的胜面就很大了。”
　　欧萏听了，还是沉吟着。
　　林翔雨知她心动，又说道：“我也知道现在是空口白话，但请欧掌柜看在我们同仇敌忾的份上帮我。事成之后，有我的就自然有欧掌柜的。”说完，站起来就是一揖。
　　“同仇敌忾”四字一出，欧萏立刻眯了下眼睛，瞬间阴沉下来说：“哦？小姐知道我的事？”
　　林翔雨见欧萏这种表情，自然知道自己说对了。回到座位上，笑得轻松自在，说：“谋大事翔雨不敢鲁莽，自然是有所准备。不过，令妹还真是可惜，好好的一个总管，竟然被那小丫头一句话就废了。”
　　一句话，让欧萏的脸上阴云密布。
　　当年，欧萏的妹妹曾是林家堡副总管。不过是因为林云泉出外几年带回来一个野种，下人们多口说了两句，那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当着众人的面一巴掌打过去，后来那个怕事的总管竟然将妹妹给辞退了。好不容易，家里花了多少心力和银子才爬上那个位置，竟然一眨眼就没有了！
　　可恨！欧萏心里的恨意化成带毒的火焰，瞬间冲进头脑。
　　“小姐需要我做什么？”虽然心里恨极，但是欧萏并没有失去理智。
　　此话一出，林翔雨却是知道欧萏等于已经接受了，心里一阵轻松，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女孩嘛，当然是喜欢吃喝玩乐的，那么大点的人何必操心买卖赚钱呢。你说是吧，欧掌柜？”
　　欧萏露出了然的神色，点头。
　　见欧萏终于点了头，林翔雨举起茶杯，说：“以茶代酒。”后面的半句话却是没有说出来。
　　两人又谈了些具体的细节之后，天色将晚，欧萏不方便留在堡内过夜，便告辞离开。
　　待欧萏走远了，林翔雨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将茶壶里剩下的冷茶倒进杯子里，一口饮尽。
　　“没出息，做这么点事就紧张成这个样子。”犹如如指甲刮擦铁板的声音突然传来，听在人耳朵里，竟然是比这寒凉近冬的傍晚更令人寒颤。
　　林翔雨身子一震，站起来，却不敢向四周看，只低着头。
　　凉亭外什么人也没有，只是凉亭的一根柱子，在绯红的夕阳下的影子，略粗了些。
　　“属下惶恐，特使教训得是。”林翔雨恭恭敬敬地回答。
　　“若是敢误了主上的事……”话音越来越远，说话人该是走远了。
　　话里未竟的意思，竟然让林翔雨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一阵冷风吹过，瑟瑟发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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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又来公告：
　　今天呢，我接到一通本文的评论电话。然后，不可否认地，非常有道理。
　　所以，今后我会有一些调整，万一出现个别连不起来现象，请各位大人多多原谅。
　　ps：既然目前调整，那么要是有哪位大人有什么意见，不妨尽量留言过来，我尽量加进去。
　　ps的ps：特别是喜欢晔雅的各位大人，实在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喜欢晔雅，我想不通啊。拜托告诉我吧，免得我把你们喜欢的部分写没了。
　　姬明翰坐在雅芳楼的大堂里，浑身不自在。
　　今年已经二十五岁的她自然不会是不知人事的小女孩，连夫君都已经娶了。
　　夫君……
　　想起那个柔软纤雅的男子，姬明翰不由地黯然。
　　她与夫君舞鸳七年前成亲，成亲后的那段时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真是神仙也羡慕的生活。
　　但是。姬明翰猛地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舞鸳的身体并不适合孕育孩子，成亲三年后，在舞鸳的苦求下，姬明翰仗着自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姬家的长女，答应了舞鸳的请求。但是，事实证明，这世上还是有姬家治不好的病。纵然是百般小心，孩子还是没了。其实有没有孩子，姬明翰并不特别在意，毕竟她虽是姬家长女，却不是嫡出，传宗可以靠妹妹月华来做。但是舞鸳却一直郁郁寡欢，一直说是他害了孩子。两年后，终于还是药石罔效，跟着那未出世的孩儿一起去了。
　　姬明翰叹气，将杯子里的苦涩一饮而尽。
　　不可以这样，姬明翰深吸气，再慢慢吐出来。在舞鸳临终的时候答应过他，今后一定会活得幸福，要连他的份一起，好好地过日子。
　　姬明翰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平静。
　　虽然她从来没有看不起青楼的伎子，但是对买欢这种事一向敬谢不敏，今天来这里，其实别有目的。
　　“小姐——”一声软得发腻的声音伴着刺鼻的香味扑了过来，不甘无人理睬的小倌靠了过来。
　　姬明翰气息一窒，下意识地躲开朝她扑过来的人。这假到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的声音还可以勉强忍下来，那种刺鼻的香味实在是让她自小就受到严格训练的鼻子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正在想着要怎么推开这个自己靠过来的，突然一声轻笑传来，姬明翰抬头，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她的呼吸突然一乱。
　　这男子全身着白，衣服的下摆慢慢洇成桃红色，身上用了浅粉的披帛。
　　他面容出色，虽不浓妆重抹，却在眼角勾了只青色蝶翅，看来别有一番味道，在这到处大红大紫，色彩浓郁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独立出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浅浅一笑，只笑得眉目含春，刹那间，芳华四射。
　　“奴家晔雅，见过小姐。”男子缓缓行礼，动作优美流畅。
　　晔雅对面前的女子眼里闪过的惊艳，没有丝毫感觉。但是惊艳之后，姬明翰的眼睛又回复一片清澈，倒是令晔雅有些意外，因为他身处的地方，大多数女人在惊艳之后，总是露出来的都是毫不遮掩的欲念。
　　“小姐请随晔雅来，去个清净些的地方说话。”他的声音柔柔地低沉着。
　　“有劳。”姬明翰颌首，心里对终于可以摆脱那股子刺鼻的香味而放松了些。
　　晔雅看在眼里，微觉有趣。一般人在青楼里听伎子说“换地方说话”，脑子里立刻想到的恐怕都是些香艳画面。而姬明翰的思绪显然不在这方面。
　　晔雅带着姬明翰走上二楼雅阁。这雅阁不算是房间，只是二楼中间一块空地，周围立了四根柱子，柱子间用淡粉的纱代墙，人在阁里，阁外可以看个大概，却不仔细，算晔雅专用的待客地方。
　　“请坐。”晔雅招呼一声，便自己落了座。
　　这雅阁其实只有一个座位，座位前一张矮几。其余地方都是软垫，进来的客人坐卧躺靠均随意，到底青楼是一个想让人放松的地方。
　　姬明翰盘腿而坐，离晔雅不远，却也不到伸手可及的地方。
　　“小姐是想听琴，还是箫？”晔雅开了香炉，燃起香。
　　姬明翰微一皱眉。
　　晔雅便说：“这香，燃起来有个好处，可以抵消外面飘进来的味道。小姐若不喜欢，晔雅就撤了？”
　　姬明翰一怔，她知道自己刚才表现得并不明显，却是没想到晔雅竟然发现。她摇了摇头，道：“那就麻烦公子了。”
　　晔雅混迹风月场里多年，本身又是极聪明的性子，自然看得出来姬明翰的态度明白坦诚。加上她的坐姿又下意识地给了晔雅相当的尊重，不像其他客人斜躺着，摆明了当晔雅是低人一等的玩物。晔雅不由就有了一丝淡淡的好感。
　　晔雅浅浅一笑：“听说，小姐是来寻人的？”
　　“是。”姬明翰有些尴尬，回答说：“是来寻舍妹。不知公子可见过一个叫姬明辉的？”略一顿，又急急补充道：“她可能没用自己的名字，面容与我很像，身量比我略高些，喜欢穿白衣服。”
　　“这个……”晔雅皱起眉头，好似在努力回忆，却在仔细观察姬明翰的表情。
　　她紧张得看着晔雅。
　　晔雅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有……”
　　“真的？”姬明翰眼睛一亮，露出油然的喜悦，一叠声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急切下连称呼也变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一个月前曾经来过这么个人，听说是旅行到这里的。”
　　“旅行？”姬明翰奇道。她这个妹妹，从小就只生活在药的世界里，其它什么都不上心。以前曾有一次为了娶亲的事，拿了许多男子的画像让她看，谁知她竟然回了一句：“生了病就把人带到我面前，给我看画像有什么用？”惹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这样的妹妹，她是绝不相信会进青楼的。
　　但是前些日子姬明翰得了消息，说是姬明辉有可能来过雅芳楼，她就是再不相信也要来看看。跟鸨父具体形容过之后，说是晔雅接的客，虽然她还是将信将疑，但是晔雅说到旅行，她又有些不确定了。也许只是一个相象的人。
　　“那位小姐，不是来青楼玩的，”晔雅掩唇一笑，彷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说是路上丢了银子，硬拉着我要替我看病赚盘缠。”晔雅这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切中姬月的性子，恐怕连她本人都挑不出错来。
　　“哦。”这样说起来倒是像了。转念一想，问：“公子说看病，现在大好了？”
　　“没事，扭伤了脚而已。”晔雅心里一暖。这个女子着急寻找妹妹，但是却还可以想到自己，真是难得。
　　“那位小姐好像说过要去京畿，说那里可以买到异域的奇药什么的。小姐不妨去那里找找？”晔雅继续道。心里丝毫没觉得把姬月给卖了有什么不对。再说，就算她生气，前面还有人替他挡着呢，他怕什么？
　　“多谢……”
　　姬明翰话没说完，突然被一个人大步走进来打断了。
　　来人是一个女子，穿得张扬明艳，气势甚是嚣张。鸨父跟在后面，满头大汗，一副想拦不敢拦的表情。
　　女子走进来，扫了两人一眼。然后带着估量货物价值的目光打量了晔雅半天。回头问鸨父：“这个就是晔雅？”声音里不只居高临下的意味甚重，简直就将晔雅看成一件东西。
　　姬明翰皱起眉头，为女子的态度不满，却因为不知道女子身份来历，不好插口。
　　鸨父抹抹汗，担心地看了眼晔雅，说：“回小姐，是的，这位，这个……是晔雅。”然后转向晔雅，见他没什么表示，于是说：“这位小姐是林家堡林翔雨小姐，说是，说是老板的姐姐……”鸨父见晔雅没有反驳，这才相信了林翔雨的话。但是转念一想，天啊，老板竟然是林家堡大小姐吗？怪不得用这种办法包养晔雅，也怪不得从不来林家堡。大家的小姐嘛，来青楼成什么样子。
　　晔雅其实看见女子的那一刹那就认出她来了，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却半分也没有露出来，只是静静地站起来，微垂着头，做出听凭安排，毫无气性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
　　“长得还真是……”林翔雨走到晔雅身边，捏着他的下巴，硬抬起他的脸。
　　晔雅顺着力气抬起头来，唇角似笑非笑的，眼波流转，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林翔雨。
　　林翔雨心里一跳，晔雅的样子让她心痒了起来，伸出食指在晔雅的脸上摩挲，“青妹妹的眼光还真是好，弄得我也想尝尝味道了。嗯？”说着，也不管还有其他人在场，食指滑晔雅嫣红的唇，勾画起来。
　　这此话一出，不仅晔雅一怔，旁边的鸨父又是一身冷汗。今天这个林翔雨硬要晔雅陪，晔雅怎么也是逃不过去的。本来是个小倌伎子，陪谁不是陪，但是偏偏碰上个晔雅。老板要是追究，晔雅或许撒个娇吹吹枕头风就过去了，但是他这个鸨父，却是危险。鸨父想起当初那人冰凉的眼神，两条腿都开始打颤了。
　　“小姐……”想着要说些什么的鸨父急忙开了口。
　　“小姐要晔雅陪，可是有些难了。”晔雅不慌不忙地说，声音里做出仗着有人撑腰所以有恃无恐的无知样子，“晔雅被青包下来，小姐恐怕要去问青同不同意了。”说罢，小人得志样看着林翔雨。
　　林翔雨仔细地看着晔雅的脸，看不出他有丝毫作伪的样子，心里淡淡松了口气。但是转念一想，却为晔雅话里的轻蔑恼怒起来，松了手后一巴掌挥过去。晔雅雪白的脸上立刻出现红色的印子。
　　“什么东西，竟然敢跟我这样说话？”
　　“你！等青回来，有你好……”晔雅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手指颤抖着指向林翔雨，一边用怨毒地眼神瞪着她。
　　旁边的姬明翰见晔雅被打，一边说：“怎么可以打人？”急忙要来扶，却在看到晔雅的眼睛后，手竟然悬在半空中，怔在那里。
　　晔雅对姬明翰的动作恍若未觉。林翔雨看了看自己打晔雅的手，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挥了挥，说：“下月起，每个月交足一万两银子。不到的话，”然后转向晔雅，声音冰冷充满恶意地道：“先关了门，再把你卖到最低贱的土窑子里去，一天接二三十个客，看你到时候怎么装清高。”说罢，又像来时一样走了。
　　一万两！这楼里哪赚得来那么多银子。这不是摆明了在为难吗？鸨父看着大步离开的林翔雨，求救似的看向晔雅。
　　晔雅慢慢褪去了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表情，抬手摸了摸被林翔雨打的地方，低垂下眼睛。
　　“很痛吗？”旁边一直默无声息的姬明翰见晔雅抚脸，连忙问道。
　　晔雅使了个眼色给鸨父。鸨父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还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也知道不妥当，先退了出去。
　　晔雅转身裣衽一礼，向姬明翰道：“姬小姐见笑了。”脸上又回复成之前与她相处时的表情。
　　“不，不用。”见晔雅行大礼，姬明翰慌了手脚，急忙扶起晔雅说：“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晔雅一顿，抬头看见姬明翰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些没有轻蔑，只有淡淡的怜惜。那双眼睛澄澈平静，衬得平凡无奇的面容温暖起来。
　　一瞬间，晔雅明白姬月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了，有这样的姐姐，换作是他也会做一样的事吧？
　　“这种事经常会发生吗？”姬明翰伸手想碰晔雅被打伤的脸，却惊觉自己的动作不妥，急忙收回手，脸红了。
　　晔雅因为她的动作淡笑着摇头。只是那不带任何杂质纯净的笑瞬间惑住了她的眼，半晌，轻轻地说：“我，为你赎身好吗？”
　　晔雅难以置信地看着姬明翰。
　　姬明翰急急补充道：“赎身后，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做我的侍君好吗？我在舞鸳墓前发过誓，今生只有他一个夫君，所以……”
　　晔雅看着眼前这个急着解释的女子，良久。
　　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差点就开口说好的时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看着那双闪亮着希望的眼睛，不得已，他要亲手掐断她的想望。
　　“晔雅是官伎。小姐还是忘了晔雅吧。”
　　晔雅行礼，留下那个怔立的女子，自己离开了雅阁。
　　漫步在自己小绣楼前的花园里，晔雅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其实，只要摆出烟视媚行的放荡样子，就可以赶走那个人了吧。这么多年了，媚字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头里，为了活下去。但是那一刹那，在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前面，他好像又变成了阳安城的无双公子。
　　“青，快点出现在我面前。”晔雅对着夜空，轻轻低喃。不然，我或许会……
　　“放心，知道你变心了，她会立刻放你走，不会拦着你的。”阴影里，突然响起愉之的声音。他走到晔雅面前，微抬着下巴，眼睛里光一明一灭，声音冰冷坚硬，对晔雅的动摇幸灾乐祸。
　　晔雅冷冷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屑理他。
　　愉之又想开口。
　　晔雅说：“知道青为什么帮你起这个名字吗？石愉之，食鱼之。她不就把你当只猫来养了？”
　　晔雅的话让愉之的脸瞬间一白。晔雅没有说错，他在青为他取名的那一刹那就知道了。当时，他只是想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猫就猫了，有什么不好。但是，现在这话再由晔雅的嘴里说出来，却那么刺耳。
　　“就算猫也好。青她说过她要养我一辈子的，她对你有过任何承诺吗？”不甘被制的愉之立刻说，只是话里的意思虽是扳回一局，声音却是异样的尖细。
　　知道反击了？晔雅眼里闪过有趣。
　　“你说，要是现在要青在你我两个人里只能选一个，她会选你，还是选我？”晔雅缓缓地俯下身子，与愉之平视。他知道林青从没有瞒过愉之，晴济也好，夜鸦也好，他都是知道的。
　　愉之瞬间语塞，从晔雅身边落荒而逃。
　　他只能逃。
　　晔雅的问题，他没有这种自信青会选他。晔雅管着夜鸦，他呢？跟在她身边，什么事情也不会做。即使长得好看，先不说自己异色的眼珠，青身边的哪一个长得是不好的？晔雅，雪荏，甚至是青自己。
　　看着愉之离开的身影，晔雅眼里露出淡淡的笑意。刚才多亏有愉之在，不然……
　　而青，那个眼里总是一片幽深的少女，把愉之送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愉之，为了让他学学怎么面对现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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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geish大人：有话说，烦看下旁边。

　　尚书府——求医

　　京畿道阳安。将近宵禁的时候，天将雪不雪的样子，满是阴沉，寒风刺骨。
　　路上，林青一个人走着，寒风中并未见她加快脚步，只是有条不紊地走着。周围不是没有声音，却一点没有传到林青的耳朵里。
　　很累的时候，似乎特别适合胡思乱想。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林青很喜欢这句，透着淡淡的宁静冲和。她第一次读到这句诗的时候，只遥想那情景，便痴了。夜暮时分，即使窗外欲雪，一片漆黑寒冷，若能于温暖的室内，心情宁静平和，当也有这样的闲适。
　　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用肺温暖了，再慢慢吐出去，下一次还是冰凉的空气。
　　林青累了。绿杏居里的日子，就像冬天的呼吸一样，无论她用什么来温暖，下一次依旧冰凉。欧萏还没有回来，但是这并不妨碍那些人继续她们的为难。从第一次开始，每天都在不停地周而复始。
　　终于习惯了的时候，她们又开始新花样，但凡做错了什么事，全都朝她身上推，反正她是大小姐。倒是没人能拿她怎么样，只是突然多了许多愤恨和不屑的眼神在她身边转。她又能怎么样？难道去跟那些受了池鱼之殃的小厮争辩，说买货收货的事情采买根本不让她插手，所以那些让厨师们暴跳如雷的百来斤烂猪肉跟她没有关系？
　　厉忠采买的眼神让林青觉得她好像是个官府酝酿着发海榜的大盗，整日里防备着她。吴荣帐房则是水泼不进的样子，说话间倒还客气，只不过不论问什么都是一意推过去，一句实话都没有。储火厨师倒是不会特别针对她，只不过做菜想事的时候，谁打扰了都会骂过去，而她不做菜也不想事的时候，通常就是在睡觉，打扰了骂得更凶。
　　林青本没有期待太多，失望自然是没有的。只是为了无愧，近来有些勉强自己了。体力消耗得厉害，再加上吃不好睡不好，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熬不住了。
　　林青摇摇头。
　　“青！”雪荏撑着伞，站在门口，看见林青，焦急地迎上来，连自己称呼变了都没有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青已经回到了小院子的门口。下了好一会雪了，林青慢慢走着，思绪纷乱地竟没有发觉。
　　“这么大冷的天，怎么还慢慢踱步子。又在想什么？”一边说，一边把林青身上的雪拍下去。
　　“嗯。”林青走到伞下，与雪荏并行。雪荏见她仍走得慢，牵起她的手快步走了回去。
　　一进院子，雪荏把林青推进卧房，不多久，从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塞到她手里，说：“你先暖暖，我去预备洗澡水。”
　　清澈的鸡汤带着淡淡的人参香味，雪荏知她不喜油腻，又挑嘴，所以做个鸡汤都是麻烦无比，普通不过把鸡洗干净后煮烂就可以了，他还要滤去汤里的肉屑，去掉汤上漂的油。他在林家堡的时候也更本不用做那么多的事，现下这里的事情全靠他，他还得注意着她的口味。
　　所以，林青轻含了一口热汤，脸上不觉绽开淡淡的微笑。
　　一转眼，看见桌子中间有封信，上面写着“林青亲启”。林青放下碗，拆出信来看，是燕氏的字迹。
　　“青儿：
　　汝于阳安所为，已尽悉。
　　汝幼承庭训，何以竟如此不知进退？倚仗身份，欺上恶下，晚至早归，尚可原宥，然何至于出言无状，顶撞掌柜？
　　念汝年幼，尚可补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然后是落款。
　　信上短短才几行字，林青却在手里拿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下。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林青慢慢地，轻轻地念道。此话一出口，彷佛有什么东西被带了出去一样，林青的心情平复下来。刚才读信时心情的晃动和石头压在胸口般的沉郁消失后，一片清凉。
　　“水备好了。”不久，雪荏走进房间，只见林青站在桌边，鸡汤满满地放在桌子上。而她正将信折叠好，再塞回信封里。
　　“好。”林青平静的面容一丝波动也无，自去了房内沐浴。
　　雪荏正奇怪，院外响起了敲门声，雪荏去应了门。
　　门外的乃是一个女子，穿着厚实，身材并不高大，脸上也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闪闪发亮，见开门的是雪荏，说：“小哥，请问林青在吗？”
　　“小侯？进来。”林青散散地只着了中衣，披了件厚裘站在门口，她才脱了一件衣服就听到声音，出来看看。虽然门口那人包得厚实，林青却是一眼认了出来。
　　此人姓侯，是晴济药铺里跟在姬月身边的。
　　“老板！”小侯见了林青，双眼一亮，越过雪荏朝里走，在林青面前像是要跪下磕头，却只做了样子，就窜进屋子里。
　　“好冷，好冷。”松了口气，小侯扯下蒙脸的头巾，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眼珠子转转，她看见雪荏朝浴房走去后，目光又落在鸡汤上。
　　“凉了。”林青明白她是垂涎鸡汤，笑说。
　　“不凉，不凉。”说着一双手捧起碗，不一会儿鸡汤又冒出热气，小侯急急忙忙地往嘴里倒。
　　林青摇头，十年苦修的内功做这种用途，真不知道是叹好还是赞好，问道：“什么事情，姬月不能解决？”她寻过来，一定是药铺里有事了。
　　一问起正事，小侯放下碗，意犹未尽的表情立刻正经起来，回道：“是。慕容家三子病重。”
　　林青闻言，却是皱起了眉头。虽初到阳安不久，但是到底林家堡也不是消息闭塞的小地方，朝中的事情大体上还是知道些的。
　　阳安姓慕容的也许不少，但是若是说道慕容家，谁都知道指的是慕容世家。
　　慕容家现任家主，名史，乃正三品的兵部尚书，是当今女帝身边的重臣。她虽是世家出身，当年却是由正八品上的军器监主簿开始，一步步累积军功，才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所以在军中极有威信。
　　慕容史有一女二子，长女名礼，女承母职，现下是边关的都尉。二子亦有母风，不仅习武，也时常出来行走。只是这一点却不为京中人所喜，当面惧于其母权势称一声慕容公子，背地里诟病不少，以至于年近双十，尚无人上门求亲。这三子却没有什么传闻，只是隐约知道，大约十二三岁，一家子上下都非常宠爱。
　　前阵子倒是有传闻说慕容三病了，慕容史虽求了女皇旨意请来太医，但是连太医也是束手。两日前慕容家已发了求医的榜文贴在各通衢大道上，林青也粗略看过，病情部分语焉不详，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奖励的部分她没有看。
　　林青有些犯难，她一向不想与官家搭上关系，但是慕容家又不是晴济这种小买卖可以得罪的。转念，问道：“她们发榜求医许了什么好东西，让姬月去揭了榜？”
　　“不，是慕容家二公子亲自去晴济请。我回说掌柜出去办货，恐怕来不及，他却说请的不是掌柜，而是老板你。”
　　“我？”林青疑惑道。
　　“老板，那是什么人家，你还犹豫？快点去吧，我们小本生意，哪惹得了那种人物？再拖下去，那慕容三公子要是没了，咱们也别开药铺了，直接逃命吧。”说着惹笑，倒是大实话。
　　林青无奈点头，换了衣衫拿了东西就跟着小侯去了。
　　林青才离开，墙根处闪出一个人影，低声对身边人说：“禀告主上，林青乃是晴济和时济之主。”旁边黑影点头。
　　一阵风吹过，树影晃动，再看时，墙角已是什么人也没有了。

　　尚书府——诊脉

　　小侯带路，总算在宵禁的锣声响起的时候赶到了崇义坊，兵部尚书的府邸。然后，她就独自返回晴济药铺了。
　　此刻，尚书府处于一片黑暗里，门口高挂的匾额上只简单写着“慕容府”三字，门廊里悬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时明时灭，轻轻晃动着，一切寂静无声。
　　林青上去敲门，侧门立时应声而开，走出两人来。林青上前，抱拳道：“在下是晴济药铺的，求见慕容公子。”
　　这大冷天的夜里，又是宵禁之后，应门的人依然穿着整齐，应门迅速，可见训练有素。两人神色间均有些焦灼，听林青自报家门是晴济的，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林青一眼，回礼道：“您请稍候，小人立刻去通报。”说着把林青让到门里避风的地方，留下一个相陪，自去通报了。
　　不一会，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子领着两个丫头快步走过来，虽然男子着裤的也多，但是走路时多是莲步款款，一步三挪。但是他不同，步伐间急促快速，很是爽利，走到林青面前，停下。
　　男子满面神色焦急，见了林青后匆匆一礼道：“林小姐，深夜相请，是慕容鲁莽了。只是舍弟病重，情非得已，尚祈见谅。”
　　男子身材修长纤细，五官清雅和润，难得他在一片焦急之中措辞依然有礼，动作快速却又不失优雅。林青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立时想起，原来是她去晴济做了一日掌柜时遇到的年青公子。
　　林青道：“慕容公子言重了。公子与三公子手足情深，令在下感佩。”一句客套话淡淡挡回去，说话间声音平静，不喜不怒，什么情绪也听不出来。
　　这慕容家二公子虽平素不喜仗势欺人之事，只是他一个世家公子，自小的教养和内心的自傲，总是在冷静自持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来。这种平常可以称之为优雅风骨的特质，现在看起来却像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了。他所说的话，虽然是真心道歉，只不过因为心思都在弟弟的病情上，听上去变成了不得已的场面话。
　　所以，林青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场面话，并未多言。换作平时，慕容公子也定然会发觉进而不悦，但是此时他完全无心在此，竟没有听出来。
　　“林小姐，这边请。”
　　慕容公子当先带路，林青跟着，两个丫头在最后，一路向里走去。不久，几人就走到一处独立院舍，一路上慕容虽未催促，但是速度极快，林青什么都没看清楚，等停下来的时候，人已站在房屋中了。
　　“母亲，师……殿下，这位就是我说的晴济林老板了。”
　　房间里有两个女子，一站一坐。见慕容这样说道，都朝林青看过来。站着的女子衣着简单，身材挺拔，看得出她的身体锻练有素，只是站着，却好像一杆枪插在地上一样。她虽与慕容面容相象，是位颇为美丽的人，只是面容沉毅不怒自威，气质彷佛未出鞘的宝剑一样，反倒让人注意不到她的长相了。
　　另一个却是相反，衣饰华美，仪态风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她坐在椅子上，相当的随意自在，好像她不是坐在尚书府的椅子上，而是哪里的青楼楚馆的卧榻上，周围美人围绕，享尽艳福。
　　这两人，林青一转眼珠，站着的一定就是兵部尚书，慕容公子的母亲了。而看到另外一个时，林青一愣，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由得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好一会，直引得那人也看向林青，才收回视线。
　　“师……殿下”
　　能称为殿下的，只有女皇封王的姐妹，或是孩子。可惜本朝女皇于子息上甚是艰难，至今尚未得女，只有一个亲妹妹封了秦王，所以这位殿下应该就是表字仲芳的秦王李齐了。
　　立刻明白这一点的林青，令她在意的是那个脱口而出的“师”字。最直接的反应，是最真实无伪的。那人既不姓师，这师字自然指的是两人的关系了。
　　十分规矩地作揖行礼道：“草民林青，见过秦王殿下、尚书慕容大人。”
　　说罢，也不等二人示意，自己站了起来。
　　满身锐气的兵部尚书虽然极力控制，但是仍然看得出来满心忧虑，看了看她道：“你就是逸儿所说晴济的老板？羽儿的病情你有几分把握？”
　　林青听她这样一说，心里却是一紧。
　　尚未见病人要先说把握，将自己尚在闺中的二子的名字也说出来，可见她的心已经乱了。失去平常心的武将和重臣，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存在吗？
　　“鉴镜，你的心乱了。”一旁坐着的秦王彷佛看出了林青的想法，她站起来，拍拍慕容史的肩膀。转向林青微笑道：“林大夫似乎相当年青啊。”
　　林青回答道：“青学医只靠兴趣，偏颇甚大，所以并没有悬壶济世的打算。”话语虽恭敬，但是意思却是暗指自己并非大夫，也没有把握一定就可以治好。
　　秦王李齐听说，却是微微一笑，只是笑里却没有几分暖意：“林大夫如果没有尽力，那家中的祖父和父亲一定是会担心的了。”
　　林青眼光一闪，慢慢绽开微笑道：“青自然会全力以赴。”
　　普通在提到家里人的时候，都会说到母亲。李齐只提到祖父和父亲，自然是明白告诉林青，自己知道她是什么人，所以不要想糊弄过去。
　　李齐没想到林青小小年纪，对自己的威胁竟然处之泰然。立刻对林青有了几分好感，纤指一抬，指向内室道：“如此最好。有劳。”
　　林青再一行礼，请慕容逸一起陪伴着，走进内室。
　　内室里，一个男子坐在床边，正默无声息地抽泣着，只哭得满面通红，两只眼睛肿如核桃一般，见林青进来，忙站起来让出座位，避向一边。
　　林青知道这大约是慕容羽的父亲之流，行了礼，不客气地直接坐下来，朝床上看去。
　　尚未见人，先是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冲进林青的鼻子里。
　　林青拉开床帘看去。床上的男孩，看身形大约十二三岁，锦被下似乎寸缕未着。他裸露在被子外的皮肤均浮肿着，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一张脸甚至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样子。林青轻唤了几声“三公子，三公子”，他眼珠动动，应该听见却没能睁开，呼吸轻浅得几乎没有。
　　林青请慕容逸帮忙把他的手拿出来。慕容逸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把他的手拿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上，拉出来。这样的接触却让床上的男孩身子重重一震，彷佛给他带来极大痛苦，他嗓子里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只是声音嘶哑，显然已经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孩子一呼痛，慕容逸神情更是焦虑几分，紧张地看看他，心里万分不舍得，但是又知道这样做是必须的，只得忍耐。
　　林青手指贴上慕容羽的脉，眼睛也随之慢慢闭上。渐渐地，她皱起眉头，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依然没有改变表情，站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林青的表情看得慕容逸心里一跳，连忙跟了出去。
　　林青走到外室，等候的两人均抬头朝她看来，见她面色不善，不由得心里一沉。
　　慕容史平时多少沉毅坚忍的女子，此刻看了林青的表情竟然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转身用手撑住桌子。
　　林青抢先开口说：“我还有事要问。烦二公子取些三公子的血过来，有一茶勺即可。将之前的方子给我，再将三公子身边贴身侍候的唤来，我有话问。”
　　说话间毫不客气，简单直接，彷佛自己是此地的正主一样。
　　不知是林青沉着的态度取信了慕容史，还是走投无路，她重重点头。
　　见慕容史点了头，慕容逸又进了内室。刚才侍立在慕容逸身后的女子其中一个立刻离开房间，唤人去了。另外一个，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纸，递给林青道：“方子在此，林大夫请过目。”
　　林青也不客气，道声“有劳”直接拿在手里，细看起来。她一边看着，一边走向书桌，神情专注，几乎撞上慕容史也不管，直走到书桌边上才停下来。林青右手拿着方子，眼睛须臾不离，左手在桌子上摸索。摸来纸笔后，也不看直接提笔写，写两字闭上眼睛想想，再睁开眼睛看看方子，浑然没发现一屋子的人都朝她看着。
　　林青的举动虽然奇怪，却是奇异地给了屋子内的人不少信心。
　　李齐看看这个镇定自若的少女，觉得十分有趣。说是林家堡，不过在李齐看来，不过是个出色些的商人。寻常人见到一个秦王，一个兵部尚书，只怕早软了腿，偏这个孩子一进门才开口，就是丑话说在前面的样子。及至自己的威胁，林青并非没有听懂，不但毫无惧色，甚至一脸微笑。待诊脉出来，一脸凝重后竟然如主人般下令，那种有条不紊，泰然自若的样子，绝不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少女。还有刚才，如果不是演戏，那么她所表现出来的就不仅是非凡的专注力，不是她对自己医术的自信，就是尚有依仗，令她可以在失败后依然可以全身而退。
　　慕容逸依言取来少量鲜血，装在茶杯里送到林青手中。林青将血液对着灯小心查看，仔细嗅闻，然后用清水漱口，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含进口里，然后吞咽了下去。
　　林青抬头，看向才进房间的小厮，问道：“小哥可是三公子身边侍候的？”
　　小厮点头道：“是。小人王伍，在三公子身边已经有五年了。”
　　“三个月前，三公子身上可曾出现过红色斑点？”
　　慕容逸轻呼“三个月前？”被李齐拍拍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声。
　　小厮王伍仔细想了想，说：“是。那时候以为是蚊虫叮咬，所以并不在意。后来斑点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一片，本想着请大夫来看看。但是不疼不痒的，没多少时间消了，也就没在意。”
　　“三公子平时会不会摘下些花草的吃进嘴里？”
　　“是，公子特别喜欢很香的花，有时候看见会摘下来吃了。”林青点点头，示意王伍可以退下了。
　　林青又想了想，转向房内几人道：“殿下，慕容大人，青的结论是三公子中毒，而且此毒不可解。”

　　尚书府——析毒

　　林青又想了想，转向房内几人道：“殿下，慕容大人，青的结论是三公子中毒，而且此毒不可解。”
　　“不可……解？”慕容逸的声音颤抖，那个“解”字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口。
　　林青看着他。
　　“照青的推断，三公子曾为毒物咬伤，此后又误服毒花，两毒并发才造成了今天的情况。”林青看了眼慕容史，她虽然一言未发，但是右手握拳，用力地连指节也发白了。
　　李齐突然问道：“你的意思，小羽三个月前中毒后，两个月内相安无事，但是前些日子乱吃了些东西，却突然爆发出来。”言下，大有不相信的意思。
　　“是。”林青点头，明知李齐在置疑，却简单略过，又说：“此毒虽无解，要保住三公子的性命并非难事。”
　　林青此话一出，令在场的三人突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是说——”慕容逸不敢置信地问。
　　“青这里有三种方法，请殿下与大人听过后再做决断。”见慕容史没有出声，林青自顾往下说：“照草民推断，此毒会令所有的感觉变成痛楚。现在不过是碰触时疼痛，以后阳光照射，进食，甚至嗅闻到比较强烈的气味，也都会转变成痛苦。此毒对身体的侵害倒是没有那么快。一旦放任，最后三公子应该是被痛死。所以，青的第一种方法是延用太医的方子。太医的方子极是老道，注重培固元气的同时用汰换之法慢慢除去此毒。此法以稳见长，缺点却是见效缓慢，三公子不一定能撑到那一天。”宫里的太医治病抱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治疗起来总是不好不坏，这一点在场的几个人也心里明白。
　　“第二种方法，乃是用内功将毒全逼进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去掉那部分即可。”林青说这话时，面容平静，态度漠然，彷佛只是在谈论如何修剪花草一样，丝毫不觉得像断人肢体这等大事。
　　“你！”慕容逸只觉得一股凉气突然从心里冒上来，尖声叫道：“这怎么可以！羽儿他还小……”林青漠不关心的态度，打破了慕容逸那层让人觉得美丽，同时也难以接近的优雅仪态。他双目圆睁，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
　　“逸儿，林小姐不过是就事论事。”慕容史虽然在安抚慕容逸，但是自她听到林青的话后，表情虽然没有变，但是神情间正极力抑制着什么。此句话与其说她在安抚自己的儿子，倒不如说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那第三种方法呢？”李齐突然问道。
　　“第三种方法是以命换命。”林青唇角微微翘起，故意刁难一样地说出来，“苗疆以蛊换命之法也可以一用。”
　　“不可能！”
　　“你会？”
　　几声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
　　苗疆，一个盛传家家饲毒，人人养蛊的地方，传说有一种密蛊，可以从中毒者身上将毒吸出来，悉数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此法绝无失败可能，其结果定是一活一死。
　　“我会。”林青镇静地点头。
　　室内瞬间一片死静。
　　这个方法传闻很多，但是实际使用则很少见到。苗疆虽然养毒弄蛊之人多，但是那也只是适应环境的一种生活方式，并不代表她们会随意夺取人命。尤其此法非常复杂，习得者均极有天赋，更是讲究顺应自然生死，极少肯做这种一定会死人的密法。
　　如果林青说的是真的，那即使林青肯施用此术，又找谁去做替代者？
　　“青言尽于此。请慕容大人示下，以何种方法为好？”
　　那似有意刁难的话听在慕容逸耳里像针刺一般，虽明白林青没有义务为羽儿着急焦心，但是总觉得心里的东西再也压制不住，就要喷出来。
　　李齐拍拍慕容逸，阻止他的话，再看看慕容史位站在原地，一脸黯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越俎代庖，吩咐一旁的仆人为林青准备房间休息一晚，说：“阳安宵禁，请林大夫稍事休息，等天亮再说。”
　　林青一揖，随仆人去了客房。
　　“实在不行，还是用第二种办法……”林青刚一走，慕容史长叹一声，“羽儿醒过来，就让他恨我吧……”
　　“不行。羽儿才十二岁，怎么可以伤残肢体，他还那么小……”慕容逸直觉反对。他的弟弟平时虽然柔顺乖巧，但是对于容貌外表最是看重，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体已经残疾，一定会受不了。
　　“但是，第一种方法，羽儿一定受不过去。”慕容史何尝不知道这个？但是第三条路是断断行不得。
　　“鉴镜，不用如此悲观。”李齐突然道，“我看她还藏着些什么没说。”
　　慕容史和慕容逸抬头看向李齐。
　　李齐道：“她并非残忍之人，我看也有救羽儿的心。刚才那么说，恐怕有四五分的故意。她一心想留下来的样子，也许是另有所得，不妨先等等。实在不行，到明天早上再说。你我两人合力，定能将毒逼进脚趾里。若是断一趾能活命，也是好事。”
　　慕容母子也并非常人，不过因为关系到至亲之人，又连日来不断照顾，疲累忧心交加才失了方寸，此刻经过李齐提醒，立刻也明白过来。
　　且说仆人将林青送进客房以后，林青只是要来了一些茶水，并未宽衣就寝。
　　桌子上点着一支蜡烛，满室的昏暗和安静里，林青独自坐在桌边，慢慢地斟茶，一杯接一杯地喝。
　　一个时辰后，窗户轻轻一响，一开一合之间，跳进来一个黑影。
　　林青没有抬头，只是打了个呵欠道：“你终于来了。”意态阑珊，竟是知道有人会半夜探访。
　　黑衣人缩在林青背后的阴影里，用嘶哑的声音说：“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不是要把这个藏起来的人逼出来，她何必做出一副小人报复的样子，在秦王和兵部尚书面前说了三个不是残就是死的法子？
　　略微一顿道：“慕容羽最初所中的毒，是不是你养的蛊？”
　　黑衣人没想到林青竟然看了出来，说道：“是。三公子好心收留了我，但是我……”
　　“你并非故意，所以不用自责。”
　　“……你怎知道？”
　　“慕容羽中毒后，是你调制解药给他解毒的，否则最初的毒也不会潜伏两个月才爆发出来。但是你的解药调错了，所以才把他搞成现在这样。”
　　黑衣人停了一停，突然说：“不，不可能的，我完全是按照方子调配，怎会搞错？我自己也常常用。”
　　“拿来我看看。”
　　黑衣人犹豫了下，终于将一只小盒子和一张纸放到林青身边。
　　“砰”地一声，突然林青的房门被用力地打开，慕容史母子与李齐走了进来。慕容母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黑衣人，而李齐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青微微一笑，站起来一揖，彷佛早就知道她们在外面一样。
　　“庄单！你做的好事！”慕容史朝黑衣人喝道。
　　见三人进来，黑衣人也没想到要逃，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掉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中年女子的脸。她转向林青道：“你真能以蛊换命？”
　　林青站着不动，点头说：“当然。此术名唤‘逆命’，以本命蛊施为。”
　　“那就用我的命来换。”庄单郑重地说，语气里无比认真：“三公子收留我，于我有大恩。虽然无心，但也是我害了他。这几日想如果三公子有个万一，我一定还他一命。如今既然有办法可以救，那我也安心了。”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青，一副不畏死的样子。
　　“不行。”慕容史立刻拒绝道：“此法绝不可行。即使是有心下毒，我慕容史也不能私下用刑，何况一条人命。此念绝不可起。”
　　林青闻言，不由挑了挑眉毛，瞥见李齐也是摇头苦笑，彷佛对她的固执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她拿起桌子上的盒子，打开看看。然后，又拿起方子一看，终于慢慢微笑起来。
　　“大人！”庄单抗声，还没有放弃。
　　“绝对不可以。”慕容史再次否定。
　　一直注意着林青的李齐，看见林青微笑，不由得心里一松。她朝门上一倚，说：“好了，好了，青儿，你该还有别的法子吧？别杵在那里看人笑话了。”
　　林青因为李齐突然间变得亲昵的称呼而抬头看了看她，心里明白那声“青儿”只不过是拉拢的手段，一方面表示青眼有加，之前也不过是合作演戏，另一方面让她尽心治疗罢了。
　　但是林青却觉得这一声听着很自然，好像她就应该这样叫她一样。对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奇怪的林青微微侧头，立刻甩开这个想法说：“是。既然确定了毒因，那我就还有第四种办法。”
　　慕容母子看向她，跪在地上的庄单也是急切地看向她，她说的赔命，也是不得已，当然能不死是最好了。
　　“三公子误中蝎毒之后，”林青将手里的盒子放低些，以便所有人都能看到盒内的那只正在爬动的乌黑大蝎子，“庄单虽然根据她自己用的方子给三公子用了解药，但是她忽视了一个问题：各地药材的药性是不同的。其实，毒并没有解，而是不断累积，直到三公子偶尔一次误食生花，那花里对平常人一点作用也没有，却是打破了平衡，毒立时就爆发出来了。”
　　林青看各人露出不解的表情，问庄单：“你可是苗疆三十六峒的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青眼角瞥见李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继续解释道：“其它地方的药材根据产地和时间的差别，或许只有药效强弱的差别。但是苗疆三十六峒那里，却是不同。那里瘴毒严重，生长的一草一木，甚至是人的身体里恐怕都是带着些微的毒性，所以同样的一个方子，在她们那里有效，到了这里却反而有害了。”
　　“你的意思是，药里缺了瘴毒？”慕容逸反应极快，立刻说道，“但是阳安哪里寻得到苗疆的瘴毒？”
　　“是。严格说来，现在只需要一物暂时补足瘴毒的作用，先化去蝎毒。然后再化去此物的毒性即可。”
　　“那要到哪里去寻替代瘴毒的东西？”慕容逸问道。林青轻松的态度令他放心不少，只是这样仍然还是有问题。
　　“我有。”林青微笑着回答。
　　跪在地上的庄单听到林青的话突然看她，仔细打量之后，眼睛一瞪彷佛发现了什么，但是随之又皱起了眉头。
　　周围几人都没有注意到庄单的奇怪表情，听林青说：“只怕要在尚书府叨扰几日了。”
　　“那是当然。”慕容史见爱子的病有了希望，脸上也松了几分，回答说；“小儿就麻烦林小姐了。”
　　“是，青定当尽力。”

　　尚书府——疗毒

　　上午，明亮的太阳下，冬日的寒意也退走了几分。连带着尚书府里的压着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也是。
　　慕容逸带着人从花园里穿过，走向慕容羽的房间，心里连日来的沉郁稍稍消散了些。
　　慕容逸不由得想到那个女子，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情况。
　　那日已经在几家大药铺里碰了壁，恰巧走到长寿坊的时候，看见晴济药铺门前挤满了人，想着不妨再试试就走了进去。药铺里人更多，如果不是慕容逸已经走过几家药铺会以为阳安突然爆发了时疫。仔细看下来，店铺里多是男子，每一个都是或明或暗地偷看着那个站在柜台后的女子。慕容逸失笑，原来如此。
　　慕容逸难得好奇起来，也看过去。那人站在柜台后面，却实在不像是一个药铺的掌柜，脸庞精致美丽自不在话下，虽然身无华饰，但是那身衣裳看似平常，却是昂贵到连他这个兵部尚书公子也不能常穿的衣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周却行成了一个奇妙的范围，周围的熙熙攘攘都被挡在外面。
　　慕容逸记得自己走过去，把药瓶交给她。
　　她刮了些粉末，尝了尝。然后抬眼，说两日后可有结果。
　　慕容逸只记得自己与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周围的喧闹都顷刻间消失，只余下那双清幽深邃的眸子里隐隐晃动着某些几乎细不可见的情绪。
　　约好二日后来取，就告辞了。
　　慕容逸以为不过是一个照面，自己会轻易忘记那个女子。却不想在安静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不期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羽儿病了，连太医都为之束手的时候，他却没来由地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
　　及至请了来，切过脉，她竟然用与她无关，冷得像冰一样的口吻说要残了羽儿的肢体。那双曾经平静的眼眸，竟然闪着嘲讽的，甚至是看好戏的冷酷光芒，让他心里没理由地一痛。他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子是那双眼睛的主人。
　　然后，在客房里，看她使计逼出了庄单，看她淡笑着说她可以救羽儿的时候，慕容逸心里的愤懑不平奇迹般地瞬间平息了下来。
　　慕容逸走到慕容羽的房门口。
　　她站在廊下看花，见到慕容逸，说：“二公子。”简单得就像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样，一点没有当面的谄媚和隐隐的不屑。
　　“林……小姐。”慕容逸点头，微一侧身，说：“东西已经送来了，是否马上开始治疗？”差点喊了她的名字，似乎并不妥当，于是慕容逸硬生生地改成了“小姐”。
　　身后的仆人依言将一只夹棉的厚布袋子递到林青手里。
　　林青接过，见袋口扎得死紧，笑道：“还真是小心。”说着，转身进了房间。
　　慕容逸不解地跟着一起进了房间。
　　林青将布袋放在桌子上，见慕容逸跟了过来，便说：“二公子若有兴趣，不妨留下来看看。后面几位就请留在外面，关上门。离蓝胆小火气却大，误了三公子疗毒的时辰却不好了。”
　　离蓝？是什么？慕容逸看向布袋，布袋彷佛知道他的注视一样，里面有东西轻轻蠕动了几下。
　　慕容逸关上门后，林青解开了袋子。
　　一只黑色的蛇头探出布袋，然后嗖的一声，一条长约一尺，宽若一指的浑身漆黑的蛇从布袋里窜了出来落在地上。蛇头高高昂起，“嘶嘶”地将血红的信子不断伸出来。
　　慕容逸一声轻呼，他虽不懂，却也看得出来这条蛇是被激怒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挂在腰侧的剑，一摸空才想起今天因为不预备出门，所以剑留在自己卧房了。
　　蛇突然转过来，一双幽蓝的眼睛直瞪着慕容逸，竟慢慢地朝慕容逸爬过去。慕容逸虽然从小习武，胆子比普通男子大了不少，但是被这双眼睛一瞪，只觉得一股凉意冒起来，竟定在当场，动弹不得。
　　“离蓝，不过困了你一会儿，脾气就这么大？”林青压低了声音，蹲下来，对着地上的黑蛇说，表情里、声音里柔得能滴出水来。
　　蛇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行动一顿。
　　“别吓着人家了。好孩子，过来。”
　　蛇转过头看着林青。
　　“乖了，快回来。”说着，林青伸出右手，左手把袖子略略拉起。
　　蛇看看林青，又看看她的手，好像终于找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一样，爬上林青的手腕，绕了几圈，脖子还是高高地竖起。乍一看，好像林青手上戴了只黑色的镯子一般。
　　“好了，”林青站起来，神色间的温柔消退得一干二净，又是那种带着些许微笑的平淡，“我们可以开始了。”
　　“这是……你养的？”慕容逸有些不可思议，竟然还为蛇取了名字。
　　“二公子可别小看离蓝，它可不是一条普通的蛇。”彷佛为了印证林青的话，那条盘在林青手腕上的蛇，竟然特意转过头来看了慕容逸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
　　两人一起走进内室。
　　床上的人还是和前天晚上一样，青黑的肤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是可怖。
　　昨天晚上定下治疗方法后，林青给慕容羽用了一次针。没有任何治疗作用，只是切断了慕容羽的感觉，让他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有了足够的体力才能应付今天的治疗。
　　“哥……”经过一夜酣睡的慕容羽有了睁开眼睛的力气，听见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
　　“羽儿，你醒了？”慕容逸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惊喜地说。慕容羽自从毒发，已经好些日子没睁开过眼睛了，他坐到床上，俯下身子靠近，却不敢随便碰触。
　　“三公子，我叫林青，是你的大夫。”林青微笑，用尽量轻柔的声音解释说：“等一下，我会让离蓝咬你，然后，再划破你的皮肤，把毒血放出来。会很痛，但是请你要尽量忍耐，不要挣扎得太厉害，好吗？”
　　“好……”慕容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二公子，请上去坐在三公子后面，抱住他。”林青道。
　　林青扶慕容羽坐起来。慕容逸依言上了床，坐在慕容羽身后，从后面搂住他的身体。
　　林青顺手将早已备好的千年人参片放进慕容羽的嘴里，让他含着。然后在慕容羽身下放好厚棉布，再将慕容羽寝衣的拉开，露出右面半边胸膛和手臂。
　　一切就绪后，林青示意过慕容逸，然后左手遮住慕容羽的眼睛，右手腕靠近他的上臂。
　　离蓝靠近慕容羽的皮肤后，回头看看林青，见她没有表示就一口咬了上去，好半晌，才收回自己的牙齿，却是趴在林青的手腕上，精疲力竭的样子。
　　“好孩子，先休息一下。”林青抬起手腕，靠近自己的脖子，盘踞在手腕上的离蓝，慢吞吞地，疲累地爬上林青的脖子，缠住，然后把头塞进林青的衣服里不动了。
　　慕容羽神色突然一变，剧烈颤抖起来，不停地叫痛。慕容逸不防，用尽力气也只是勉强压制住他。
　　没过多久，慕容羽的身子突然一软。林青急忙一看，却是痛昏过去了，说：“昏过去也好。”
　　慕容逸心中不安，朝林青说道：“林小姐……”
　　却见林青叫他不要说话，手搭在慕容羽的脉上，眼睛看着他的皮肤，一眨也不眨，神色凝重。慕容逸知道到了重要关头，只能闭上嘴，紧张得看着林青。
　　林青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仔细计算着什么，然后突然拿起一把柳叶刀，快如闪电地朝慕容羽身下划了几下。
　　青黑色的血立刻流出来，洇湿了铺垫的棉布。
　　林青神色丝毫没放松，待血的颜色一转成淡红，立刻将事先调制好的药膏敷上，然后再用干净的纱布包了起来。
　　林青示意慕容逸下床。叫人进来将一床的脏污清理干净后，让慕容羽再躺好。林青又搭上慕容羽的脉，好久，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说：“这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慕容逸这才放了些心，问道：“之后是否就无碍了？”
　　林青摇头道：“今天算第一回，过了第三回，才算大致清了蝎毒。之后两回什么时候清，还要看三公子的身体情况，是不是支持得住。再之后便是慢慢去残毒和调养了。身体完全无碍大约也是要入春的时候了。若是回复如初，则应该是在夏末了。”
　　看着才放下些心的慕容逸又沉下来的面色，林青说：“不过这最险的第一关总算是过了。之后不过是费神费工夫的事情。二公子也不要过于担心，令堂朝中事务繁忙，令姐又远在边关，二公子若是病倒了，府中就没有主事的人了。”
　　慕容逸心里一凛，明白林青说得有道理。
　　与此同时，双木镇林家堡，月湖边的亭子里。
　　林翔雨独自坐着，桌子上铺着一块白绫手巾，手巾上赫然是一片鳞片。
　　鳞片细小纤长，通体乌黑，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幽蓝的光泽。
　　“这是我在林青的药房里发现的。”林翔雨低声说。
　　应该只有林翔雨一个人的凉亭里响起另一道嘶哑的声音：“竟然是景蛇！”略微一顿，道：“做得好，我速回报于主上知道。”
　　一阵风吹过，桌子上的白绫和鳞片都消失了。

　　变生

　　难得的艳阳天，兵部尚书府的花园里虽然因为季节不对，到处是残枝败叶，但是园子里一片宁静，太阳光照在身上，丝毫没有冬天刺骨的寒意，暖暖的，衬得这园子也有一番别样风味。
　　慕容羽躺在卧榻上，身上衣服穿得很多，盖上厚厚的毯子包起来，倒也不虞病后体弱会受不得风。前两天，林青放了第三次血，现在慕容羽体内的蝎毒算是已清。之前那青黑的肤色已经退走，虽然唇色依然发暗，看起来情况已是好多了。
　　林青陪坐在一边的石荫下，手里拿着一本诗集，时不时地翻看两眼，拿起桌子上的茶喝两口，看起来惬意非常。
　　她抬眼看看慕容羽。
　　其实，慕容羽和慕容逸长得并不是很相象，可能因为他们不是同一个父亲，或者只是因为他们年龄差了七岁。十九岁的慕容逸像琴，含蓄典雅，内涵丰富；而十二岁的慕容羽却是一朵花，娇弱鲜艳，清新无匹。当然不是说慕容羽太过柔弱，毒发至今他能支撑过来，足见心性坚强。说他似花，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比他哥哥略显圆的眼睛清澈无比，彷佛尘世间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污浊的清澈，足以让每个见到他的女子都只想把他捧在手心里用心呵护。可以想见，三年后慕容及笈之年，尚书府的门槛定是要被媒人踩烂了。
　　青轻拂过慕容羽的鼻尖，笑问：“羽儿，冷不冷？”算起来，林青在尚书府里已经住了半月有余。虽然林青并不算容易和人接近的类型，但是日日照拂，时时考虑慕容羽的病情却让林青怎么也没有外人的感觉。所以，在几日前，慕容羽本人的要求下，林青改了称呼，和他的家人一样叫他羽儿。
　　慕容羽眨眨看，看着她摇头。
　　林青又问：“那喝口水？”
　　慕容羽说声好，就要把手从毯子下拿出来。
　　林青止住他的动作，说：“我来。”顺手拿了另一只杯子，倒了茶水，然后用自己的手腕试了试温度，送到慕容羽的嘴边。
　　慕容羽脸微微一红，低头就了茶杯喝了下去。
　　林青看看太阳，说：“你闷在屋子里时间太长了，稍微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你要觉得困了就睡一会，到了时辰我会送你回房间的。”
　　“嗯。”应着声，慕容羽一双圆润水灵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林青，开口时，虽还带着几分虚弱，声音绵软脆嫩，很是悦耳：“青再说些外面的事给我听。”
　　“好啊，你先把眼睛闭起来。这次说哪里呢，就说陇西道那里，最出名的风景和小吃……”
　　慕容逸从花园外面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少年躺在卧榻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女子坐在少年的身边，轻声细语，娓娓而谈。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周围静谧一片。
　　好像画一样的场景让慕容逸驻足在花园的小径上，突然生出一种自己被隔离开来的感觉，几步之遥彷佛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二公子。”林青看见了慕容逸，主动打招呼。
　　林青的称呼让慕容逸微微皱眉。在“羽儿”之后，那声“二公子”为什么听在他耳朵里这么不舒服？“林……青，有你的人来找你。”而这声林青，也让慕容逸觉得别扭。他没有办法像羽儿一样叫她青，但是又实在不想称呼她林小姐，林老板，林大夫之类。
　　再皱眉，自己最近是怎么了？
　　慕容逸身后闪出来一个人，却原来是晴济的小侯，脸色隐隐有些焦急。
　　匆匆跑到林青旁边，一拱手，说话前先看了眼慕容逸。
　　林青道：“无妨，说吧。”
　　慕容逸却是知趣地连退了几步。
　　“是。货物被劫，掌柜重伤昏迷。”小侯一躬身，虽然焦急，话依然说得清楚明白。
　　林青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其它呢？”声音里凝重起来，却没有失去冷静。
　　“只知道地方，其它什么都不知。”
　　林青略一沉吟，转向慕容逸道：“二公子，铺子里出事，青须暂离。”
　　“但是……”慕容逸看向慕容羽，慕容羽听见林青店铺有事，也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羽儿尚需调养十日左右，期间可以请太医代劳。青若十日内不能回来，也定命人将蛇毒的解药送过来。还请二公子放心，必不会误了羽儿的病。”
　　“既如此，请不要忘记。”慕容逸也约略听见小侯的话，知道事态紧急，也不方便阻拦。
　　“羽儿，好好养病。”林青低头说了一句。
　　“青，路上小心。”慕容羽支起上身，拉住林青的袖子。
　　“好。”林青笑着拍拍他的手，就和小侯快步离开了尚书府。
　　一路上，小侯又说了些大致情况。出尚书府大门的时候，林青吩咐小侯说：“去找雪荏把我常用的东西和信鹞拿到铺子里。”
　　说着，林青和小侯骑上马朝长寿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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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告：下一章是林青、晔雅和姬明翰三人面对面的情况。
　　（不要告诉我不记得姬明翰是谁，哪位大人这样问，我哭给你看哦）

　　姬明辉受伤

　　岭南在地理位置上相当特别的地方，东靠京畿道，西临陇西道，北面是太阴第一大山七岭，南面则贴着骊江。岭南道出了名的有三多：商多，山多，贼也多。所谓商多，因为岭南既连通了京畿和西域的商路，南面可以依靠漕运与江南鱼米之乡交通方便，交通便利发达，所以来往客商很多。山多，则是却因为岭南隶属七岭的一部份，地势起伏甚大。而贼多，自然是因为前两样多了，就带出了这第三多。这岭南道地势之优越，倒也不只是宵小众多，好些有名的帮派都把总部设立在岭南，比如医药世家的姬氏，还有神秘的赤雪宫。
　　岭南道牧州悦来客栈。
　　路越焦急地看看窗外暗下来的天，一天又要过去了，难道今天也等不来来吗？她看看床上躺着，面无血色的女子。
　　路越是晴济药铺的人，前些日子跟掌柜姬明辉一起出来采买些药材。五天前入岭南的时候图快，就连夜赶路，谁知就遇上了盗匪。原本盗匪甚少劫掠大夫和药材商人，打劫时只要乖乖交出财物也不会伤人性命。她们一行四人之前因为置办药材已经把钱用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们恼羞成怒，竟然动手都是要人命的招数。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四个人只逃出来三个，姬掌柜已是受了重伤，自己和另外一个伤势也不轻。本来这里靠近医药世家姬氏的地面，但是姬掌柜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肯去，连带着外面的大夫也不肯见，只自己强撑着开了几服药吃下去，又因为这里是小地方，很多药都配不齐，伤势越发沉重了。
　　无奈之下，路越只好自己留下照看姬掌柜，叫另一个虞跃去报信给老板知道。虽然知道这一来一去怎么也要六天，但是想想虞跃的伤势也不轻，路上有个万一……姬明辉的伤势是越来越重了。今天早上到现在人一直都昏昏沉沉的。
　　路越轻轻叹气。明天天亮老板再不来，不管掌柜愿意还是不愿意，还是送去姬氏那里为好。
　　掌灯时候，路越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慢慢地朝外面走。前些日子为抓药，身边银子用完了，房钱还欠着，所以小二的脸色不太好看，端茶倒水什么的还是自己去的好。
　　才走到门口一拉开，门外赫然站着两个人，两人都是一身风尘仆仆。
　　当前的女子才过志学年纪，她满脸倦色，平日里平静微笑的脸此刻严肃异常，却更显得一双眼睛犹如寒夜晨星，奕奕生辉，虽然年龄尚幼，却给人可以信赖的感觉。后面跟着的女子年纪大些，整个人包得严实，跟在后面。
　　路越一看到她，心里一暖，叫一声：“老板！”想跨步子朝前，腿一软一痛，人竟朝前面扑了下去。
　　林青点点头，伸手扶住路越，朝门里走。她手扣住路越的脉一搭，过了一会说声“还好”，手一转将路越交到小侯手里扶着，快步直接向里走去。
　　林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床幔上破旧污渍斑斑，盖被轻薄，棉花都粘成一团团。姬明辉面色苍白躺在床上，更形可怜。林青轻拍了拍她的脸，叫：“姬月，我是林青，听得到吗？”
　　“青……你来了……”姬明辉说话含混不清，神智昏沉。
　　林青皱眉，扣上她的脉搏。
　　半晌，拉开姬明辉的衣服。姬明辉身上擦伤和刀伤到处都是。不过都已经处理过，大半已经结痂，只是胸腹间一只清晰的黑色掌印看来触目惊心。
　　路越在小侯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来，说：“掌柜其它伤倒不重。但是这个掌印，掌柜自己开的方子，但有味药总是买不到。这两天掌柜一直没很清醒，我看着像毒砂掌，所以不敢随便用药。”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姬明辉前几日开的方子递给林青。
　　林青略看了眼，道：“是毒砂掌没错。姬月也是伤糊涂了，这里哪配得出这样药。”
　　将药方收起来，林青想了想，对小侯说：“去叫小二送些热水进来，然后你去买辆马车，我们连夜去姬氏山庄。”小侯答应着离开了。
　　先前还昏沉着的姬明辉听到“姬氏山庄”突然睁开眼睛，用力抓住林青的手，挣扎着要坐起来，嘶哑着喉咙喊：“我不去……”
　　“你不去？”林青一听，立时脸一沉。拍掉姬明辉的手，冷笑一声说：“要么你乖乖地让我送过去，要么我用点药把你迷昏了送过去。两样里面选哪一种？”
　　姬明辉睁圆了眼睛瞪着林青，呼吸急促起来，却怎么也不肯低头。
　　旁边的路越紧张起来，一会看看林青，一会看看姬明辉，虽然知道林青是对的，终于还是轻声劝了：“老板……”
　　看姬明辉的样子，林青不忍心。把她压回去，然后软了声音说：“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我的好姐姐，这次你听我的，先回去。等治好了你的伤，是想让你大姐做姬氏族长也好，是你想出去闯荡见识也好，我林青全担下来了，一定让你顺心遂意的，好不好？”
　　“你说的……”姬明辉听林青这样说，一口气松下来。
　　“我说的，我说的。你先放松，我帮你再看看伤口。”
　　好不容易让姬明辉答应去姬氏，林青取了小二送来的热水，先清洗了姬明辉身上的伤口，再重新上了药，用干净纱布包好。想想林青怕姬明辉的伤受不了马车颠簸，还是用针让她睡了过去。
　　处理完后，林青扶着路越到外间坐下。路越还陷在刚才的消息里没回过神来，怔怔地开口问：“掌柜的是姬家的人？”
　　林青见她惊讶过度的样子，也不由好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微笑道：“她不是明摆着说了自己叫‘姬‘明辉吗？”
　　路越搔搔头，说：“我还以为只是赶巧了。”
　　林青一笑，略过。隐了笑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路越皱眉，想了想，回答说：“这几日我想来想去，总是觉得奇怪。她们那几个不怎么像强盗，倒像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找麻烦……”林青淡淡重复着，微一挑眉，好似想到了什么。
　　略一顿，又对路越说：“这事先不管，总有讨回来的一天。你腿伤经不起动，就先待在这里，养好再说。之后不急着回去，我预计着在这里附近开家店，你就先寻寻店面，等我消息。”林青拿出一包碎银和适才姬明辉用去一小半的药瓶子递给路越说：“这药是我前些日子配的，没想到正好赶上给你们用。算算到你伤好，该是够的。还有，明天中午大概会有人来找姬月或者我，到时候告诉他去姬氏山庄找我们。”
　　路越听一句点一下头，等林青说到要开新店的时候，不由得眼睛一亮。叫她等在这里的意思，就是说开出来的新店由她来做掌柜了。这到底是承认她路越有这个本事了，这怎么能让她不高兴？
　　再说给的东西，银子虽值了她三个月的薪水，还是小事。凡跟过林青的人都知道，她配起药来向来是为求效果不计花费，错一点就是销毁重来，她的药连姬掌柜都不舍得用。记得上次也是金创药，还没那么大瓶子呢，给个熟客花了七百三十两买走，生怕反悔似的付了钱就跑还直嚷便宜。
　　小侯从外面走进来，说是马车备好了，林青和小侯抱起姬明辉，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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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那个……情敌面对面要到下一章才有，或者再下一章……
　　我实在太低估我的罗嗦程度了……
　　还有，感谢各位大人的安慰，小叉彻底振作！坚决抵制任何有关弃坑的想法！
　　不过，本周四到周六，我会很忙很忙，更新会比较难以保证……
　　（摆出花一样的笑脸，逃走……）

　　明白

　　第32章 三人
　　晔雅在姬氏山庄仆人的引路下朝里面走去。
　　四日前，晔雅还在雅芳楼里，突然收到林青的飞鸢传书，说姬月重伤，并且要他立刻赶去岭南。
　　看到姬月受伤的消息，当时晔雅心里一惊之后，便平静下来。他相信林青一定不会看着姬月出事，所以惊过之后其实并没有怎么担心。对于立刻要他去岭南的意思，晔雅知道自己虽于医术上一窍不通，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林青这么说总是有她的用意，于是匆匆吩咐下去自己要出门。
　　“公子要去岭南姬氏山庄？”冬桐一句无心的话，让晔雅瞬间明白了过来。
　　姬氏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只托赖着这“医药”一词，姬氏族人在江湖上地位就超然起来。晔雅知道林青打姬氏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因为知道姬月不肯就任家主之位，所以林青没有提起过。现在有这个机会，林青一定不会放过。
　　想通了这层，晔雅催促冬桐动作快些，却在看见冬桐把惯常穿的那些衣服放进包裹的时候，下意识地出声阻拦。冬桐奇怪地看着他，晔雅解释说天冷了，穿得暖和些。
　　对，只是因为冷了。
　　晔雅转过头看窗外，不看冬桐疑惑的眼睛。
　　引路的仆人说：“公子，前面……”
　　“晔雅？”突然一道惊奇中含着淡淡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晔雅转身过去，是姬明翰。他微笑，然后裣衽一礼。抬头说话的时候眼睛里还是带着些许暖意，道：“姬小姐。”
　　“你来找我？”姬明翰的声音隐隐的期待和喜悦。
　　“明辉小姐受伤，晔雅特来探望。”晔雅回答，果然看到预期的失望。
　　如此澄澈透明的人啊。
　　姬明翰也不笨。如果晔雅真的如前所说，只是承情治了脚伤，今天岂会从遥远的双木镇赶到这里特地探病？何况，明辉六天前受伤，自己知道也还是昨夜的事，他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伎子，又是从哪里知道？虽知道晔雅肯定是瞒了些什么，但是姬明翰只是当作不知，说：“明辉尚在昏睡中，要到明日日落才会清醒。”
　　“那，林青可在？”
　　姬明翰一怔。那日在雅芳楼，突然闯进来的女子和晔雅所说的“青”，她知道说的是林家堡大小姐。只是没想到，昨天夜里送明辉回来的林青，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林家大小姐。其实也对，能在那种年纪就有那样气度风华的，除了林家堡的林青，还能有谁？
　　不期然的，姬明翰想到了林青与晔雅的关系。那日的谈话里，似乎说到晔雅是林青的……侍宠。不着痕迹地看了晔雅一眼，姬明翰觉得心里微微一重。
　　“青妹在，我带你去。”
　　虽然想问问到底与林青是什么关系，姬明翰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忍住了没问，只说：“青妹连夜送明辉回来，近黎明才休息，此刻大约还没起。”
　　晔雅随口接道：“不会的。”
　　晔雅话里轻松的肯定，令姬明翰心里微微一酸，淡淡的希望更淡薄了几分，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
　　走在姬明翰身边的晔雅自然察觉到，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一时口快懊悔了。
　　两人一直默默地走路，直到林青住的客房前。
　　敲门入房，林青果然如晔雅所说，穿戴整齐，连床上都是不见丝毫凌乱，可见是早已起身了。
　　“明翰姐姐。”林青正在桌边写着什么，见两人进来，站起来先向姬明翰行礼。然后，她目光转到晔雅身上，只简单问了句：“才到的？”
　　晔雅走到她身边，凑近她的脸一看，笑她：“没人侍候就不会过日子了？”
　　姬明翰看着两人。
　　林青还是像昨夜一无华饰，身上青色丝衣在阳光下泛出淡淡光华。精致美丽得毫无缺点的面容，因着连日劳累苍白了几分的肤色，竟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般，似乎呼吸间就会消失。
　　晔雅穿着件米黄的窄袖衣服，领口袖口都镶了雪白的毛边，十分温暖淡雅，冰肌玉肤，与雅芳楼里艳色无双的样子迥然相异。一双凤眼微眯，唇角勾起浅淡的笑，眼角眉梢虽然都带着戏谑，看在姬明翰眼里，听在耳里却是异常的亲昵。
　　那一瞬间，眼前两人的眼里只有对方的存在。姬明翰觉得自己是一个闯入者，无意间看见一对神仙眷侣。那无语相契的画面是自己怎么也走不进去的。
　　突然觉得，连窗外照射在书桌上的阳光都那么明晃晃地让人不舒服。
　　林青抬眼看向姬明翰，想问问姬月的情况，却看见她的怔忡。林青说：“月华如何了？”
　　姬明翰的目光落在晔雅身上，愣了愣神才明白过来林青在跟她说话。收回视线，姬明翰垂眼，再抬眼的时候恢复成一片平静，说：“昨夜，母亲和姨母给明辉打通经脉后，又服药，已经无大碍了，现在睡着。”
　　昨夜救治明辉的时候，姬明翰也在场。明辉身上用的金创药受到母亲的极力赞赏，说“药方配置上乘，炼制更是完美”。姬明翰知道母亲要求严格，姐妹俩从小学医，得她称赞的次数也不多。当下就留心着，果然见到林青的时候闻到淡淡的药味，只有常年接触药物才会留下来的味道。
　　林青点点头，表示明白。她自然看见了姬明翰视线的焦点落在哪里，却只做未见。
　　情况与她预想地差不多。姬月内伤甚重，偏逞强硬撑了几天，其实精力已经消磨得差不多。加上服用的药里面，一定有安神的成份，所以她一定会睡上十几个时辰。
　　林青让座，三人都朝里走去。
　　晔雅不慎，衣带被书桌沿勾住，一个趔趄，人朝前扑，姬明翰赶忙上前一拉。晔雅原本已经站住，却因为姬明翰这一拉，一个收势不住，竟然整个人倒进姬明翰的怀里。
　　姬明翰退了一步才站稳，手扶在晔雅的腰上让他站好，一边紧张得上下直看，问：“有没有撞到哪里？”
　　晔雅只觉得自己倒进女子的怀里，然后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暖暖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晔雅即使这几年不再接客，青楼应付场面时乘机揩油吃豆腐的还是不少，所以他对身体接触甚为敏感。但是眼前这个扶住他的女子，眼里明明白白地只有担心，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的手还扶在他的腰上吧？
　　晔雅不由得淡淡一笑，却在抬眼的瞬间，落进一双清幽的黑眸里。他看见林青眼光扫过那只放在他腰间的手，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和她，面无表情地，平静地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晔雅身子一僵，淡笑凝固在唇边。
　　姬明翰见晔雅转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扶在晔雅腰上，瞬间脸大红，彷佛碰到什么火烫的东西一般立刻放手，倒退两步。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
　　说着她就朝外面走去。临跨出房门的时候，又转头偷眼看看晔雅，只见晔雅似乎对她的离开听若未闻，心里不由一黯。
　　林青微笑着说：“有劳明翰姐姐。”送她到门口，看见姬明翰临走时的黯然。
　　姬明翰走后，房间里一片安静。
　　林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书桌前，坐下，继续之前在写的东西。
　　晔雅看着林青平静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晔雅知道她看见了。他情愿她生气，情愿她问他，或者就像是平时一样只是跟他说话也好，都好过这样漠视他。她的平淡，就像在讽刺他刚才下意识的僵硬，讽刺他的自作多情。
　　晔雅深呼吸。吸气，吐气，再吸气，吐气。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了，走到林青背后，开口道：“青，你不问吗？”声音里，还是隐藏着不平稳的波动。
　　林青手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笔。转身，抬头看着晔雅。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到平静的护盾后面那隐隐约约的轻颤。
　　“她不适合你。晔雅，你心高才卓，不适合姬明翰那么甘于平淡的人。”顿了顿，彷佛为了说话的完整性又加了一句：“如果没有夜鸦，或许十年后的你们可以合得来。”
　　林青的话，彷佛一盆水浇下来，晔雅顿时心里凉了一片。
　　林青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一直平静又冷静地看着周围的人。他在期待她说什么？说她介意，说他不可以？他明知道的不是吗，那双眼睛里的清冷幽深，只能映照出他的动心是多么可笑。今天他跨过那条界限，以后只怕是连她给予陌生人的淡笑和温柔都没有了。
　　晔雅突然觉得周围的世界黯淡了下来，明明还是上午，明明阳光还是那么明亮。
　　林青看着晔雅，他的神色没有逃过她的眼睛。看着晔雅明显黯然的神色，林青心里也跟着轻轻一痛。
　　“晔雅，不准再对别人动心了。”说完，又转回去写字。
　　什么意思？
　　晔雅抬头，看见林青侧对着他的脸，耳朵比平时红了一点点。
　　瞬间，世界恢复成一片鲜明。
　　“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晔雅低下头，贴近林青的耳朵轻问。
　　林青转过头，鼻子几乎碰上他的鼻子，她看着他，神色一如平常，平静地说：“你既然选了我，就没有机会再选第二次了。”
　　林青说得隐讳，晔雅却听懂了，心里平静下来，涌起淡淡的甜意。“你，”晔雅皱眉，“什么地方学来这么硬邦邦的表情。”
　　手滑进她的衣服里，贴上她心脏的位置，他说：“一直想试试看，你的心是不是也会跳。”
　　说完，低头贴上她的唇，舌灵巧地分开她的唇，伸进去，与她的一起纠缠，共舞。柔腻的舌，划过贝齿，舔过齿龈，再复缠上她的舌。
　　好半晌，才放开她的唇，再舔舔她的唇，才勾起唇角笑道：“还好，心还是会跳的。”

　　结盟

　　“心要是不会跳的，你还敢做这种事？”林青手指敲敲晔雅还停留在她衣服里面的手，似笑非笑的。
　　晔雅放开她的唇，手仍然贴着林青的温暖光滑的皮肤，感受皮肤下她平稳的心跳。听她玩笑，唇角不怀好意地一勾。手在衣服里滑动，抚到她的颈后，指甲轻搭在颈部动脉上，说：“或者，再让我试试看？”说着，左脚一跨，双腿分开坐上林青的腿，低头又是轻轻一啄。
　　林青环住他的腰，将手垫在他的腰和桌沿之间，支撑住他的体重，说：“晔雅，我想与姬氏结盟，你看好不好？”
　　“说说看，”感受到林青动作的晔雅一笑，索性人往前扑，将全身的重量全压在林青身上，低头凑近林青的耳朵，吹气。“我觉得没什么大好处。” 说完，看着林青粉红色柔软的耳垂，晔雅一口含住她的耳垂，轻舔起来。
　　“晴济和时济到底根基还浅，我虽有些银子，全靠自己这局面很……晔雅！”平静无波的叙述突然中断，林青呼吸一乱，抬眼微微瞪了他一眼。
　　晔雅放开她的耳朵，纤长凤眼无辜一眨，笑得满是风情。转开话题，软了声音依旧贴着她的耳朵说：“你那些事我管不着。倒是你说过要训练一批懂医术的人出来怎么办？姬氏肯白做这种好人？”
　　林青瞪眼未果，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一叹。
　　晔雅笑得更是得意。
　　林青回答说：“无妨，她们会同意的。”说话间自信非常，脸上平静清淡的笑复现。
　　“你打算在姬月那里做文章？”晔雅想了想，立刻明白过来，“她被你诓回来，小心她醒了找你算账。”林青虽然没提过姬月怎么会同意，但是晔雅也猜得到林青会说什么话。
　　林青却微笑，灼灼地看着晔雅：“还就怕她不来。”
　　林青抬起下巴，一脸正大光明地算计别人样子，与往常清淡平和的微笑不同，露出丝丝并非纯善的本性，看迷了晔雅的眼。
　　晔雅顺势低下头，舔舔她的唇角说：“奸笑。”
　　林青知道晔雅是同意了，继续说道：“就这么定了。还有件事，最近我，去了趟慕容尚书府……那里医毒。”林青的话因为晔雅的动作断断续续。
　　晔雅用自己的唇轻碰林青的唇，放开，再轻轻摩挲。他不自知地笑着，青的唇，好软。
　　“晔雅，”林青突然碰住晔雅的脸，“晔雅，说完正事再玩好不好？”
　　晔雅眨眼，道：“那事我听说了。怎么还是扯进去了？”
　　林青微皱眉，摇头说：“不小心。反正你以前在阳安那里用的心思也不少，索性再仔细些。今后麻烦会更多，兵部尚书和秦王，我想想就觉得头痛。”
　　林青此话一说，晔雅心里突然一紧，做了坏事又被窥破的感觉让他身子微微一僵。
　　“青，你一直知道？”晔雅轻问，声音发虚，底气不足。
　　夜鸦虽说是晔雅具体操控运转，但是真正的主人应该算是林青。林青曾经说过不想与官府纠缠过多，尤其不能牵扯进皇室继位之争里面，所以夜鸦收集消息主要是在商业和武林这里，应该。
　　但是晔雅因为他自己的关系，对京城里的消息不仅一直留心，而且各处渗进去的人也不在少数。晔雅知道林青不喜欢，所以一直瞒着，他一直想着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完全放手。但是，他想做的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晔雅坐在林青腿上，他的的动作，林青自然立即发现了。林青双手收紧，紧紧搂住晔雅的腰，晔雅把脸埋进她的肩膀。林青说：“是，我早就知道了。不与官府扯上关系，是我的想法。你想做的事，你愿意告诉我当然好，如果不愿意，瞒着我也可以。晔雅，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晔雅抬头，看着林青平静的眼睛，心里一松。
　　隐讳的表白之后，晔雅满心的柔软，但是心思被她说破之后，晔雅满心的旖旎消散得一干二净。看着她什么都知道样子，想想以前自己的挣扎，想他曾经犹豫，曾经的惶恐，突然觉得眼前带着淡笑的脸可恨，咬咬牙齿问：“正事说完了？”
　　林青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点头。
　　晔雅微挑起眉毛，又说道：“不管什么事，只要我想做就可以做？”
　　林青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知道他没在打什么好主意，奈何刚刚出口的话，只得又点头。
　　晔雅突然拉开她的衣襟，露出肩膀，用力一口咬下去。
　　林青苦笑。疼痛中，一股温热的感觉蜿蜒而下，流进衣服里面。
　　晔雅抬起头，灼灼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青，衬着他因为沾着血而更形艳红的唇，目光流转之间，竟然无比的艳媚惑人。
　　林青竟然也看得一怔。好一会，她才伸手把书桌上的茶杯递到晔雅手里，说：“漱漱口，别吞下去。”
　　晔雅接过茶杯，漱了一口。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那里。她眉目之间与明翰明辉姐妹十分相象，只是神态更为沉着稳重。
　　林青神态自然，拍拍背对着门口的晔雅，示意有人来了。
　　晔雅回头一看，不慌不忙地替林青拉好衣襟，站起来。
　　“见过姬前辈。”林青和晔雅分别见礼。
　　“知道我是谁？”姬璩走进来，还礼后问道。她之前并未自我介绍。
　　林青只是简单道：“姬前辈与令嫒很相似。”然后转而介绍：“这是晔雅，与月华也是好友，此次听闻她受伤，故此特来探望。”（小叉：姬明辉，字月华。不过林青和晔雅叫她姬月，省略一个华字。怕各位大人忘了……）
　　姬璩点头，显然是因为看到两人之前的情形，把他当作普通男宠一流。
　　晔雅不以为意，寻了个借口就出去了。
　　两人分别落座，寒喧之后。
　　“小女蒙林大小姐出手援救之恩，先行谢过。”姬璩说得极是客气，“今后若有要求，姬氏一定鼎力相助。”
　　林青顺手为姬璩倒了茶，接道：“不敢当。不过这次林青倒真是有所求。”
　　“哦？”姬璩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眼里却是清明一片。想能调制得出那种金创药的人，却急急地将明辉送回来，显见是有所图谋。只是没想到林青竟然毫无掩饰，顺着她的话一开口就直接要求。
　　林青问道：“不知前辈可知道一间小铺子，名叫晴济的？”
　　姬璩拿起茶杯，说：“略有耳闻。”
　　其实姬明辉当时会离开姬氏，是因为姬璩意欲将族长之位传给嫡出的她，而不是长女姬明翰。当时姬璩这样决定，不过是长女明翰性子与世无争，实在不适合做族长。明辉却误以为嫡庶的原因，还出走了。姬璩当时发了好大脾气，说当没生过她云云。其实到底是亲生女儿，暗地里一直护着，否则以姬明辉不通俗事的性子，岂能一直平安？
　　后来，明辉在外面开了晴济药铺，通达干连了许多。而明翰也因为四周奔走寻找妹妹，终于从丧夫之痛里走出来。所以她是知道林青的，也所以她一开口称呼就是林“大小姐”。
　　不过有恩是一回事，林青的要求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当了族长那么多年，首先想到的是一族的利益。
　　姬璩答得简单，也模棱两可，却是掐断了林青顺着往下说的可能。
　　林青一怔，明白姬璩能做上族长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立刻笑说：“姬氏果非寻常，连这种小药铺也听说过。”略一顿，索性也不再绕圈。林青说：“其实，晴济也算是我的产业。不过说来惭愧，我也只是出了点本钱，这几年全是月华在打理。”
　　姬璩抿一口茶，又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是吗？小女多承照顾了。”
　　林青见她如此沉着，毫无所动的样子，说：“青所求的，是晴济和姬氏的结盟。”
　　“结盟？”姬璩放下茶杯，“是与你，还是与林家堡？”
　　“先前也说过，晴济只是我个人产业，与林家堡无关，所以是我林青的晴济与姬氏结盟。”林青微笑着答道。
　　姬璩突然一声冷笑，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敲在桌子上，说：“你？如果说林家堡，那或许尚有资格，一个小小的晴济药铺凭什么与我姬氏结盟？”
　　“结盟，或许该说是合作更贴切些。”林青一笑，在姬璩的冷笑面前若无所觉，软语娇声，彷若对待自家长辈般说：“我以为该看的厉害利害关系，资格什么的并非那么重要。姬前辈您说呢？”
　　如果姬明辉在场，一定当场目瞪口呆。须知姬璩乃是姬氏族长，即使不求医治，也要防她用毒，谁敢在她面前那么放肆？连明辉那性子的人也只敢出走，林青初次见面竟然胆大至此，才说了有什么资格，她竟然回一句资格不重要。
　　姬璩却蓦地一笑。
　　因明辉的关系，不可避免地也知道了林青。这个女孩子天赋聪明，于医道方面即大胆又严谨，而且明里暗里处处维护着明辉，给姬璩的印象极好。姬璩刚才这样说，也不过想试试看她的胆色，果然不同凡响，更是喜欢几分，脸上线条也软了几分。
　　林青见她一笑，便继续说道：“医术一道，最重经验。没有实践，即使医术虽强，也不过是闭门造车。是以，青想与姬氏定下这样的约定，姬氏派门人坐镇晴济看诊。一来免了到处奔波，二来有人照应，姬前辈到底也放心些。您说呢？”
　　此刻姬璩真正放下架子，想了想，说：“这么做于我姬氏好处不大，不过可有可无。”银子，姬氏是不缺的。而安全和照顾，托赖于“姬氏”二字，江湖上少有人敢得罪。真的合作了，不过是门人出门在外舒服便利些。
　　而晴济则可以只凭借着姬氏的名头，一举成名。
　　话听上去像否定，林青听出来她有些心动了。
　　于是继续说：“姬前辈也不可小看了这‘便利’二字。青若能专心一致在经商上面，将来要找到西域北疆的医书，东海南荒的奇药自非难事。这事若是有姬氏自己来做，劳心劳力不说，还浪费宝贵时间。而出门在外的便利，衣食饱暖人才好做事，这些全靠自己张罗，不也是虚耗？”
　　林青卖力说动姬璩，姬璩却只是笑了笑。林青说得动听，姬璩也非耳根软的人，天花乱坠地就觉得好。
　　林青见说动未果，只得说道：“空口白话地说合作，青知道也难让姬前辈相信。不如这样，青奉上一份见面礼，如果姬前辈满意，就请考虑青的提议。可否？”
　　“什么见面礼？”被林青这样一说，姬璩顿时起了兴趣。
　　“让月华安心继承族长之位。”林青微笑。
　　“好。如果你可以做到，那我姬璩以族长的名义决定与你晴济结盟。”
　　*****************
　　哇，上一章的留言还真多……拉出晔雅来抱抱，亲～～两只眼睛笑成两朵花：“都是你的功劳。”
　　不过呢，（奸笑）小叉我不是良善分子。吼一句：晔雅与林青现在的顺利是为以后的剧情起伏做铺垫的！！（然后，左看右看，顶着锅子逃走。）

　　说服

　　姬璩以姬氏家主的身份答应了林青的要求之后，两人绝口不提结盟的事情，转而闲聊起来。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医术上面。姬氏以医术存身立世，门人代代修习医术，自然出色。而林青虽从未正式拜师学医，但是胜在前世医学昌明，中医西医并盛，她自己也是久病成医，所以也有独到之处。
　　起初不过是林青乘机请教平时积存的疑难，姬璩虽然喜欢林青这个晚辈，但是碍于门第之见，答起话来还是露一半藏一半的。只是到后来越说越投入，全顾不得什么该不该可不可以了。两人各执己见，毫不相让。
　　晔雅在外面随便走走，估计她们应该谈完的时候折回去，还没进房门就听见她们谈兴正浓，丝毫没要停下来的样子。晔雅嫌闷，又想走出去，临出房门的时候看了眼林青。林青脸上倦色愈显，轻敲敲眉心。晔雅挑眉，林青看着他微微一笑，又扫了眼放在床上的厚重披风。晔雅会意，笑着摇摇头，出去了。
　　晔雅知道姬氏山庄里不是可以乱走的地方，就独自一人朝花园里踱去。
　　姬氏花园里种的花草晔雅能认得出的不多，冬天竟然还是姹紫嫣红一片。晔雅虽然不敢随便靠近采摘，看看却是赏心悦目。
　　“晔雅……公子。”姬明翰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过来。
　　晔雅回头。冬日淡薄的夕阳里，姬明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这个眼神温柔的女子不论什么时候看见，都能给他带来安心的感觉。错过她，不是不遗憾的。许是心境的不同，前一次见到她也不过才一两个时辰之前，晔雅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了。之前的忐忑和动摇，变成了淡淡的可惜。
　　心情平稳下来的晔雅不得不承认青的话很有道理。如果没有青的存在，如果晚了十年，或者他完成了他的心愿，也许他会接受姬明翰。但世上，哪里来的如果？
　　如果说用酒来比方，林青像装在玉碗里的汾酒，姬明翰则更像是装在土罐里的米酒，器具虽不起眼，味道也清淡，却是普通人家可以常常喝的酒，于身体也有益。他的意思不是说两人有高下之分，不过各花入各眼，人与人总有合适与不合适的问题。
　　突然之间一个想法闪过脑海，如果他用情不专，同时与这两个女子交好会怎样？
　　姬明翰，定是黯然神伤。而青……晔雅撇撇嘴角，却一定是带着可恶的淡笑纵容他，若是影响到了什么，就立刻绑他回去。想到这里，晔雅不由一笑。
　　晔雅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去，留下带着冰凉的清新留在身体里，对姬明翰行礼。
　　姬明翰不知道她从出声唤晔雅，到她跨步走到他面前这一两步的距离里，晔雅脑子里竟转了那么多念头。
　　姬明翰走到晔雅面前，一时间有些尴尬，联想起之前从客房里落荒而逃的原因，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晔雅看出来只柔软一笑，说：“先前的事，晔雅谢过大小姐了。”声音低沉，彷若耳语。
　　晔雅不过是自然地说话，并没有刻意怎样，却好像羽毛轻轻刷过姬明翰的心里一样，她怔怔地答了句“无妨，应该的。”后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晔雅在青楼见多了这种神色，此刻见到心里不由一叹。若是青楼里买欢客，场面上的话甜来腻去，打发了也就打发了，反正谁也没有半分真心。而姬明翰，晔雅却是不想敷衍，只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之前因为不知大小姐来历，姬月的事有所隐瞒，是晔雅的不是，尚请大小姐原宥。
　　姬明翰想了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雅芳楼时候的事，道：“晔雅公子言重了，小心些也是应该的。”两人极自然地一起沿着花园小径朝前走去。
　　“小姐唤晔雅就是，公子什么的太客气了。”
　　“那么，晔雅也叫我明翰即可。”
　　晔雅看着小径旁栽种的白花，笑道：“也是。明翰是姬月的姐姐，自然也是晔雅的朋友，朋友之间叫小姐是过于客套了。”
　　姬明翰脚步一顿。
　　“林家高门大院的，我一个青楼伎子想见青还真是不容易，幸亏有姬月在。常常借她的名字带我才进得去林家……”
　　晔雅的语气轻松简单，姬明翰脚步却是停了下来。晔雅看着小径旁边的花，彷佛没有注意到一样，继续向前踱去。
　　花园里顿时一片宁静。
　　“大，大小姐……”一个仆人匆匆赶跑到花园。她看着花园里的两个人，相距五六步距离远，不远不近的，不知道在做什么。不过这也不是她一个下人该问的事情，继续说：“二小姐醒了，吵着要走。刚才林小姐先去了。”
　　姬明翰本来预计明辉会在两个时辰后才醒过来，所以出来散步。这时听仆人这么一说，心里也是有些着急，虽然明辉伤势未愈，但是她脾气一上来，连母亲都敢顶撞。好不容易才回了家，可不能刚醒了，又吵一通。于是急忙带路，和晔雅一起去了姬明辉的房间。
　　还没走到，远远的就可以看见姬明辉的房门口站着两个小厮，姬明翰一眼认出是明辉房里侍候的，却不知怎么被赶了出来。靠近门口，才想开口问，里面突然传来姬明辉的声音：“你骗我！”声音虽然中气不足，气愤倒是十足十。
　　晔雅转向姬明翰说：“请稍待片刻，此时你进去，反而不好劝她。”
　　姬明翰一怔。晔雅不等她回答，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走进房间。姬明翰也不知道晔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一步没跟上，只好先依言在厅堂离等着。
　　晔雅走进房间。
　　姬明辉靠在床上，面色苍白，倒竖着眉毛，身体轻轻抖着，也不知道是病，还是气。
　　林青坐在床边凳子上，看着她。脸色也有些偏白，脸上少见得没带着微笑，沉着脸，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
　　两人见晔雅进来，都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哟，这是怎么了？”晔雅不由失笑。林青素常是浅笑着的，姬月则是埋头在药理里面，两个人都不是喜欢生气的，今天竟然给晔雅看见准备要吵架的样子，也算是一奇景。
　　“哼。”姬月这一声算是回答。
　　林青眉毛一皱，旋即松开，转向晔雅说道：“你说这人今年都二十了，还像个两岁的孩子一样到处撒娇！”
　　“谁撒娇……”姬月立刻反驳。
　　晔雅看了眼姬月的脸色，有些担心地对着林青微摇头。
　　林青略颌首，又说：“这么大人了，还不知体谅母姐，成天只知道自己怎么怎么的。她母亲是只看嫡庶的迂腐之人吗？她姐姐那性子适不适合做族长，她会不知道？”
　　“你！……”
　　林青冷笑，打断她说：“怎么，我说错了？你还是知体谅的？那么疼你的姐夫，他过世那会儿你在哪里？你姐姐伤心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姬明辉语塞，面上一阵白一阵青的。
　　晔雅看着她似乎支持不住，就快昏倒的样子，担心地使了个眼色给林青。
　　林青从凳子上站起来，将手伸到姬明辉面前。姬明辉疑惑着，还是搭住了林青的脉。半晌，道：“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自己的身体？”姬月把过林青的脉，脸色一沉。因刚才还气着，脸有些拉不下来，话里却是明显的担心。
　　林青见她担心，却是一笑：“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我可是快马两天赶过来的，亏你好意思对我发脾气。”
　　林青说得玩笑，姬月一窘之后，想想，有些赧然。
　　从阳安赶到这里，快马也要三天，两天到就是除了吃饭，连睡觉时间也没有了。普通人两天不睡或许没什么，但姬月知道林青前段时间在绿杏确实辛苦，再加上骑马本来就消耗巨大，所以现在林青竟然是疲累过度的脉象。心里顿时泛起歉疚，到底是为了她才弄成这样，刚才她却对着她发脾气。
　　“姬月，你到底固执什么呢？”林青看着她，软下声音，“你姐姐性子平淡与世无争。就算她做了族长，也是一个她不开心，姬氏也无法受益的结局，你就忍心？况且你姐妹关系一向好，她想不想做族长，你应该知道吧？真逆了她的心意，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就真的是对她好吗？”林青抚着额头，手指轻扣。
　　“还是你怕限制了自由？真要是做了族长，把手边的事分派下去，自有人替你做好。晴济你都能做得那么好，为什么姬氏反倒不可以？到时候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姬月没了声音，只定定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一时气难平。不过你的伤也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仔细考虑考虑，我和她先出去了。”一直旁边站着的晔雅突然插话。
　　“青，你没事吧？”姬月看林青脸色不对问道。她的怒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什么。”林青如常地微笑，然后被晔雅拉着走出房间。
　　外厅里，姬明翰有些担心地看着里面。她们在里面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林青见她担心的样子，淡淡一笑说：“明翰姐姐还是多陪陪姬月。不过，如果她问起姐姐的心意，还请姐姐直说。”告辞后，晔雅拉着林青的手，一起离开了姬明辉的房间。
　　晔雅和她回到了客房后，直接脱了她的鞋袜，然后把林青按到床上。
　　林青失笑，说：“晔雅，你做什么？”
　　“晚饭时间还早，你先睡一会。”
　　“还不是睡觉时辰。”林青要坐起来。
　　“你自己睡，还是我陪着你一起？”晔雅索性也脱了外衣鞋袜，坐到床上。
　　林青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地笑，一脸温柔，顺着他的意思躺下，然后闭上眼睛。
　　***************
　　郑重申明：下章开始，我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开始玩林青了。

　　变

　　之后，林青在姬氏山庄又盘桓了一日。待姬月亲口答应继承族长之位后，林青与姬氏订下大略的合作协议，然后留了晔雅和小侯商谈细节，独自踏上回阳安的路。
　　林青再回到阳安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九天的上午。看着天色尚早，林青打算先回自己的住处，稍事梳洗再去兵部尚书府上践十日之约。
　　林青跨进小院的时候，没想到院子里除了雪荏，还有一个不速之客，绿杏居的采买厉忠。
　　厉忠似乎正在求雪荏，而雪荏一脸为难的样子。听见推门的声音，两人一起向林青这里看来。雪荏的脸上是单纯的喜悦和淡淡的如释重负，而厉忠的眼睛里却是闪动着不明原因的兴奋。
　　雪荏立刻走到她身边，接过手里的包袱，顺便问起姬明辉的情况。林青一边回答着一边看向在场的另外一个人。
　　厉忠站在原地畏畏缩缩，眼神漂移不定，满脸的惶急忧虑，看见林青看她，连忙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来。只是这谄媚的笑，实在是比哭还难看。她向林青跑过来，在离林青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带着想讨好又不敢走近的表情看着林青。
　　林青心里一阵厌恶。
　　因为欧萏去了林家堡述职，所以林青与厉忠的接触反倒更多些。她虽没对林青太过恶声恶气，但是此人惯会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事情做得也不少。林青在绿杏居的时候，听到的闲言碎语里就没有一个人赞她好的，可见并非什么良善角色，所以对她实在没几分好感。
　　“厉采买找我有事？”林青纵然心里不喜此人，但是恶言相向也做不出来，于是主动询问，能早些打发走也好。
　　“求大小姐救救厉忠。”厉忠“扑通”一声扑到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林青皱眉，她素来不喜欢这种话还没说清楚，先跪下逼得人不答应不行的做法。
　　林青些微的犹豫，厉忠在地上磕头已经是把额头都磕红了。
　　雪荏看着不忍心，上前拉住厉忠，对林青说：“小姐，厉管事这几天一直等着你，你就帮帮她吧。”厉忠顺势站了起来，乞求地看着林青。
　　雪荏不过是看厉忠可怜，才开口帮着说话。林青因为不喜欢在人后说是非，所以绿杏居的人和事雪荏几乎是一无所知。这厉忠连着几日上门来等林青，神色凄苦，雪荏早就心软，今天碰巧林青回来，就忍不住帮忙一起求林青。
　　林青根本不愿意理她。这厉忠指不定是惹了什么事，这时候突然想起她来。本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雪荏这一开口，林青倒不好婉拒，只能先听听她说什么。
　　“厉采买不必行此大礼。你先起来，到屋里说话。荏，看茶。”说完，林青当先朝屋子里走去，没看见她背后的厉忠露出奸计得逞的阴笑。
　　雪荏看出来林青的不悦，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他知道林青素不喜欢这些，今天他等于是帮着外人为难了林青，心里不由后悔起来。但是做也已经做了，雪荏想着，还是等人走了后去道歉，一边走去厨房沏茶。
　　林青和厉忠两人进了屋子。
　　厉忠关上门，突然又跪倒在地，说：“求大小姐救救我。欧萏要告我到官府！”
　　林青一眨眼。欧萏要告厉忠？
　　“厉采买怎么又跪了，大冬天的，地上凉，先起来说话。”林青嘴里劝得客气，却没有去扶的意思。
　　厉忠膝行几步，在林青的目光下停在了离她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满是惶急，说：“是我猪油蒙了心，不该起念头动公家的钱。欧萏抓住了把柄，她威胁我什么事都要听她的。以前对大小姐无礼也是她授意的，现在竟然出这种阴招，我就再不是人，也做不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
　　厉忠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乍一听，她先承认自己不好，实际上却什么也没说，什么起念头，什么把柄，不过虚话而已。
　　不过，厉忠挪用采买的钱，林青之前就有所察觉。林青这时倒是被她挑起了兴趣，想了想，还是问道：“她要你做什么？”
　　“欧萏那个天杀的，要，要我去……奸污雪荏公子。”厉忠似乎鼓起勇气，才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不肯做，她就威胁要把我的事抖出来——”
　　奸污，雪荏？
　　林青皱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愤怒，没有疑惑，却是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的确，太阴朝里男子贞洁重要，她随身只有雪荏一人侍候难免让人误会。但是真要这么做了也不过下下她林青的面子，谈不上什么实质的伤害。再说，依照林青的感觉，欧萏虽说看她不顺眼，但是却不是一个会用下流招数的人。
　　林青看了眼厉忠。
　　她，在打什么主意？
　　厉忠看林青沉吟着不说话，知道她不相信，不由得着急，朝前爬了几步，大声说：“真的！大小姐知道欧萏为什么那么恨你吗？她妹妹以前在堡里做管事，后来因为开罪了大小姐被赶出去！”
　　管事？得罪她？
　　过了好一会，林青的脑子里才浮出一个淡薄的印象。
　　是了。
　　那还是她刚搬到临月的时候，一次回去父亲那里，发现小厮们服侍得极不上心，难得发了次脾气。当时那个赶来为小厮说情的管事好像就是姓欧的，她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说了什么……对了，“小厮做不像样，就是你管教不力的错！亏你还有脸跑来为他说情。”总管大约误会了她的意思，把那个管事人赶了出去。
　　那个管事是欧萏的妹妹？怪不得初见欧萏的时候，总有种在哪里见到过的感觉。
　　厉忠的话，林青信了几分。
　　厉忠察言观色，知道林青有些相信了，又膝行了几步，贴在林青身边。
　　外面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
　　跪在地上的厉忠突然面色一喜。
　　林青看见厉忠神色突然改变，心里一跳。
　　厉忠从靴子里突然抽出一把匕首，跳起来就朝林青冲过来。
　　林青一惊，站起来，蓦地后退。但是房间狭小，根本退无可退。
　　厉忠狞笑一声，匕首用力朝自己的手臂上划下去。顿时，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血液立刻染红了棉衣。
　　厉忠把匕首朝林青脚下一丢，凄厉地尖叫：“救命啊，杀人啦——”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打开门跑出去。
　　门外，欧萏带着一群官差打扮的人和雪荏正说着话。
　　房门突然打开，厉忠尖叫着逃出来，手臂上满是鲜血，脸色惊惶。跑到一个官差面前，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大叫：“救命，有人要杀我——”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滞。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脸色变青，一口一口不断地呕出黑色的血，人慢慢地朝地上滑去。
　　被她抓住衣襟的官差赶忙扶住她，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厉忠滑到地上，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眼睛死瞪着欧萏，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血不停地从嘴里流出来。
　　欧萏扑过去扶起她，声音里满是焦急，说：“阿忠，你怎么了？阿忠——”
　　厉忠用力拽住欧萏的衣襟，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突然浑身一阵抽搐，断气了。
　　旁边的官差拉住她说：“欧掌柜请节哀，她已经过世了。”
　　“谁！是谁杀了阿忠！”欧萏充满痛苦的声音高声嘶吼着。
　　众人的目光看向房间。
　　房门里，林青脸色发白，带着古怪的微笑看着门外的一切，她的脚边还有一把带血的匕首。

　　归案

　　刑部衙役王二在很多年以后，对她的孙女说：“你们这些小丫头碰到些小事就炸毛，哪里知道什么叫冷静？想当年，那位大人当年的风范才真的是没话说。什么？跟你们说说？
　　嗯，让我想想。当年，对了，是有家酒楼掌柜报案，说有伙计偷了店里的钱逃走，我跟着头儿一起去……别打断我，后来当然知道她是冤枉的，不过那时她还没有认祖归宗……”
　　王二回忆起当年的事。
　　当时她还只是一个快班三等衙役，压根儿没搞清楚什么事情，就跟着快班司长一起去了长寿坊里抓犯人。刚到就听见有人喊救命，然后一个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揪着王二的衣服喊救命，然后吐黑血，立时就死在她们这群衙役面前。
　　那时王二才刚当上衙役，第一次见到死人，当下就愣了。
　　王二抬头一看，房间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脸上一片雪白，没有一丝血色，但是却不像是被吓到。她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蹲下身子拾起带血的匕首，放在鼻子下轻轻嗅闻。然后伸出雪白纤长的手指，沾了些毒血放进嘴里尝了尝。
　　片刻之后，那年轻女子突然露出一抹妖艳的笑。那笑，虽然明知道不是对着在场的任何人，却让王二不由得想起清明时在坟地里看到的引魂花。那一片艳红色的妖异，虽然美得动人心魄，但是越看越让人觉得心里发凉，年轻女子的笑甚至比那引魂花更艳上几分，也妖上几分。
　　“你，你是谁？”不知谁喝了那么一声王二这才回过神来。
　　那女子敛了笑，脸色复归平静。她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一扫，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王二与她视线相交的一刹那，感觉好像跌进了冰窖一样，心里一阵发寒，不由得就避开眼。
　　“是你！你为什么要杀她，阿忠，你死得好惨啊……”欧萏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安静。
　　司长被提醒了似的拔出刀对着她，喝道：“大胆贼子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还不束手就擒……”
　　那女子取出手巾，将匕首包了起来，雪白的手指，动作优雅至极，然后慢慢地走出来。她停在司长面前，将包好的匕首递给司长。
　　司长被她的举动搞糊涂了，接过匕首。自来抓捕犯人，要么挣扎逃走，要么吓软了腿，或者跪地喊怨，哪有像她这样，平平静静地来递凶器的？
　　“晚生林青，见过大人。”林青抱拳行礼。
　　司长眼中一闪。要知道并非什么人都可以自称“晚生”，只有各学馆出身，或者是通过县试的人才有这种资格。自称“晚生”的人过了常科考试就可以到各地节度使那里做幕僚，若是再过吏部的选试就直接入仕做官了，到时候比她们这些不过流外五等的衙役不知道要高多少级。
　　当下一回礼，口称“不敢”。
　　司长刚想开口问话，欧萏见情势不对，眼珠子一转，立刻哭嚷道：“阿忠，你死得好惨啊。你这一去，家里的老父弱子可怎么办啊……”
　　她这一哭喊，却是提醒了司长。
　　京官不比外官，万事都要小心，她虽只是刑部快班衙役的司长，却也深知个中三昧，当下整肃了神色，说：“林小姐虽有功名在身，但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与在下等走一趟吧。”
　　听她这么一说，周围几个衙役立刻暗暗移动，形成合围之势，防她逃走。
　　林青看了眼周围的人，双手一摊，示意自己不会逃走，说：“这事不是我做的。”
　　略一顿，林青看了眼周围人的神色继续说：“但是我也明白各位职责所在，就与各位一同回去，总不会让各位为难就是。不过既然我是自愿，这刑具就不用上了吧？”
　　司长听她否认犯罪，眼神一紧。随后听说愿意跟她们走，心里一喜。这女子什么来历虽不知道，但是年纪轻轻已经如此沉着镇定，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听她要求不上刑具，沉吟了下，给手下人使了眼色，防止她耍诈逃走，围成一圈，然后说：“那是当然，请。”
　　雪荏本来在一旁默不作声，这时见林青要被带走，突然冲过去拉住林青的手。旁边围着的衙役本来要喝阻，但是看到他的神色也明白几分，就放了他过去。
　　雪荏脸色刷白，嘴唇还在轻轻颤抖着，握着林青的手像冰一样没有温度。
　　林青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一定是把错揽到自己身上，譬如他不放厉忠进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之类。心里叹口气，大庭广众之下林青也不好劝说什么，只伸手轻拍拍他的脸说：“别乱想，我去几天就回来了。还有，记得去尚书府告诉二公子一声，免得让他等急了。”说完，对着雪荏一笑，跟着衙役们走了。
　　路上，司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林小姐说的尚书府是哪位大人府上？”
　　林青走在司长身边，笑着也用随便的口吻回答说：“是慕容尚书府上。前些日子离府的时候，与二公子约好今日再去的，总要知会一声，免得他等着急了。”
　　“林小姐与慕容二公子相熟吗？”司长又问了一句，似乎只是随便聊聊。
　　“因为一些缘故，前些日子在那里住了半个多月。”林青回答得更是简单，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司长“啊”了声，点点头表示知道。心里却是多瞄了身边的女子几眼。能在尚书府住半个月的人……司长脸上的笑又客气了几分。

　　开审

　　林青跟随刑部衙役一起去了刑部，因为不是当日，所以先进了刑部大牢关押，等候次日开堂审理。
　　刑部大牢里牢房很多，大约满了一半，林青跟着牢头走到位于末尾的一间小牢房前。牢头打开牢门，林青走了进去。
　　一阵锁链声过去后，牢头离开了。
　　林青打量了一下牢房。
　　牢房墙上有一只拳头大小的洞，权充作窗子，冷风嗖嗖地从这个小洞里往牢房里灌，冷得让人直打哆嗦，不过也因此空气还算干净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除此之外，由光滑冰凉的青黑色石头组成的牢房里不仅没有桌椅床褥，连根稻草也没有。
　　林青靠墙坐下。墙和地面冰冷的触感让她反射性地想要站起来，但是她立刻又靠了回去，身体最大程度地贴紧墙壁，让寒凉的感觉渗透到身体每一个细胞里。
　　刚才走进牢房的时候，林青很“好心”地为牢头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东西：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然后才有了一个单人牢房。
　　她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很明显的，就时间上来看，厉忠和欧萏串通好的。她们原先的计划里，应该先造成和她单独在房间里谈话的机会，然后厉忠划伤自己，乘欧萏带人来的时候跑出去呼救，最后一口咬死林青企图杀人。只是厉忠不知道她的刀上有毒，原先以为演戏，却真的要了她的命。
　　如果说第一重陷害是用厉忠的命来完成，那连环的第二重就是匕首上的毒。那种毒名叫“迅雷”，除了见效快之外并没什么特别好处，唯独有两个特点，其一是保存期短，其二就是配方难找。因为其中最主要的药是景蛇涎，而景蛇是苗疆特产，中原地区极为少见。
　　但是很“不巧”的，林青的离蓝，就是景蛇。
　　这个陷阱设计得很好，林青设身处地，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现在，问题是那个“对方”是谁呢？
　　欧萏是肯定的。但是她应该没有恨她到想要杀了她的地步吧？厉忠所说的，林青相信应该不假。而且，林青不以为以欧萏的能力可以完成这个陷阱。她没有那么婉转的心思和深沉的城府来设计这个陷阱，否则她不会用那种态度来对待她。
　　她的同盟者是谁？
　　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她没有发现。是什么呢？林青沉吟着。
　　除此之外，姬明辉受伤与这件事有关吗？时机太过凑巧，令林青不得不怀疑两者有什么关联。
　　长夜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衙役来提审犯人的时候，林青已经站在牢门后等着了。她一夜没合过眼，脸色苍白得吓人，但是整个人精神却很好，眼睛亦是奕奕生辉。衙役看了眼似乎对自己的未来丝毫不担心的少女，想着今日的主审官，暗里摇摇头，然后带着林青一起上了堂。
　　主审的乃是刑部侍郎沈晏，此人向来严整，为官清明廉洁，虽不好说疾恶如仇，但是对犯人从不手软。
　　林青走进公堂，抬头一看堂上主审之人，微微一愣后，不由微笑，然后躬身一揖。
　　沈晏皱眉，道：“堂下所站何人？上了刑部公堂竟不下跪。来人，给我压她跪下。”
　　话音才落，林青淡笑着说：“慢。太阴律历有载，有功名在身者，未定罪前不跪不刑。”
　　沈晏一怔，转向卷宗。见卷宗上写着：檀山双木镇人士，十六岁，无功名。当下一拍惊堂木说：“休要胡说。冒认生徒乡贡，以期逃罚，罪加一等，先打十大板……”
　　“大人且慢，林青并非冒认。八年前林青过了科考的，不知大人有否印象？”这番话，说得连堂上站的衙役也朝她看来。
　　八年前这林青只有八岁吧？
　　等等，她想起来了。
　　那时，阳安的确曾经出过一件轰动全京城的事。
　　那一年春闱开了制科，把每年一次的常科没考的几科都放出来。有人连报两科，一科明经，一科明算。此人明经的成绩差强人意，勉强及第，明算却是高居第二，得了榜眼。
　　当时沈晏还是刑部比司的员外郎，阅卷的时候也去吏部帮了忙，所以外面的轰动是一概不知。那张明算榜眼的卷子她看过，对答卷人甚有好感。当时刑部比司人手紧张，沈晏当时就存了心，即使此人通不过吏部选试，也要想办法上书陛下求个破格录取，再选进刑部比司做事。
　　那时一贯心无旁骛的沈晏大约知道京城里出了件轰动的事，只不过一心在想如何把那个人要过来，具体什么事没有去关心。
　　直到上了殿，才知道那个明算榜眼，明经及第的竟然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当时在殿上，那孩子行礼如仪，进退得当，陛下答应她等她成年再来为朝廷效力。
　　一晃八年过去，当时上殿的幼童如今已经长大，样貌变化得很多，所以沈晏一时也没有认出来。
　　也因此如今林青的档案归属于吏部，算是无职的官员，难怪在乡贡那里找不到她的名字。
　　“既然如此，就无须跪里，站着回话。”
　　林青抱拳道：“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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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想对林青用个刑的，但是上网查了以后 -_-!实在下不了那个毒手……
　　只好想办法让她有个身份免了刑罚，然后……就陷入查资料死循环里面。查完刑法、刑部、律法再查科举……我昏了。
　　不甘心查了那么多没用处，解释如下：（嘿嘿）
　　1. 刑部比司：古代国家审计机构
　　2. 考试流程：先通过州县考试，成为生徒（由学院出来的），或者是乡贡（自学）
　　再到有50多科，但不是每科每次都开的科举考试。分常科（含常考普通科目）和制科（非常考科目，皇帝下诏才有），及格的叫及第，一二三名就是状元榜眼探花。
　　最后还要通过吏部考试才能正是成为朝廷官员。

　　审理

　　刑部公堂之上，林青申明自己的身份后，当即开始案情。
　　首先传唤报案者上堂。
　　欧萏在衙役的带领下走上公堂，叩首道：“草民绿杏居掌柜欧萏叩见大人。”
　　沈晏问：“欧萏，当日你来报案，称有人盗窃绿杏居钱财后逃走，是也不是？”
　　欧萏抬头看了眼林青，见她可以站立着不用跪倒很是吃惊，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林青恰好也转过来看她，虽然脸上一片平静，但是视线相交的那一刹那，欧萏还是被她眼里的寒意冻得浑身一颤。所以沈晏的问话，欧萏怔了怔才回答道：“是。本店最近一次查账时候，发现无端少了近千两银子。草民叫了采买厉忠来问话，厉忠说是有人逼她这样做，再问下去她就不肯说了。厉忠离开店里后草民派伙计偷偷跟踪，发现她进了长寿坊一个小院子里，这才来报了案。谁知与众位衙役大人一起到那里的时候，阿忠，厉忠她竟然……”说到后来，语意哽咽，悲伤到难以为继。
　　欧萏这番话，听者无意，却是极有技巧。虽没有明指着林青是指使厉忠偷窃钱物的主谋，然而话里的意思却全指向林青。末了一句听似口误的“阿忠”更是给人平素与厉忠关系极好的印象。
　　然后是昨日在场的衙役快班司长。
　　她上来先一抱拳，然后说：“卑职当时与欧萏一起到了长寿坊那里，才刚开始向小厮问话，突然厉忠从屋子里跑出来，大叫着‘杀人，救命’，跑到屋外没几步路就断气了。屋内当时只有林青一人，她捡起匕首验看后将匕首交给卑职，然后就与卑职一起回来了。卑职与属下等检查过，房间内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均关好，当时屋内应该是只有林青和厉忠两人在。”
　　沈晏想了想，继续问道：“匕首是她捡起来的？”
　　“是。”快班司长说得很确定，“门开时，匕首是掉在地上，林青在目睹厉忠死亡后，才走到匕首旁捡起来，然后用手巾包好递给我的。”
　　“事发后林青没有试图逃走？”
　　“是。林青否认自己杀人，但是没有试图逃走。只要求不上刑具，卑职看在她非常合作的情况下答应了她的要求。”
　　沈晏转向林青说：“照此看来，确有教唆偷盗后杀人灭口的嫌疑。你有何话说？”
　　沈晏声音平直毫无感情，问得也很正常。但是堂上诸人除了素不相熟的欧萏，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要知道沈晏平时审案时，可不是一个这么好说话的人。
　　林青听沈晏这样问，心里一松，但是脸上没有露出分毫，恭敬地回答说：“晚生前几日离开阳安，昨天上午才回来。那时厉忠说是有要事相告，于是晚生就与厉忠两人进了屋子。进屋后，厉忠突然跪下来磕头说她是被人逼的，求我看在她对绿杏居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照顾她的家人，那她就死而无憾了。晚生当时听不懂她说什么，见她突然就拔刀出来朝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然后冲出去喊救命。之后的事情就如适才的大人所说。”
　　堂上瞬间一片寂静。照林青的意思，反而是有人要厉忠陷害她了。
　　“你胡说！明明是你——”欧萏突然提高了嗓音喊。
　　“肃静！”沈晏一拍惊堂木，立刻制止了欧萏的高喊，说：“这只是你一面之词，你如何证明？”
　　“如之前所说，晚生无法证明。”林青此话一出，欧萏明显面露得色，落在沈晏和林青眼里。沈晏若有所思，而林青心里一声冷笑。
　　“但是晚生相信，有两点可以证明晚生的清白。”林青一顿，见沈晏未加阻止，继续说，“第一，厉忠昨日既然是自己划伤自己，那么伤口的形状必与被人划伤有所不同。第二，匕首上所用的毒较为特别，中原地区极难配制，查明毒的来历，应该也可证明晚生的清白。”
　　沈晏说：“本案待仵作验尸有了结果再行审理，嫌犯还押大牢。退堂。”
　　欧萏想要再开口说话，但是沈晏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表示审理已结束，于是她只得从地上站起来。林青在衙役的押解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略停了停。
　　欧萏看向她，眼里满是挑衅。林青视若未见般，似笑非笑地在她耳边轻说：“欧掌柜真是情深义重，厉采买死得不冤了。”
　　欧萏想要说话，但是林青已经跟着衙役走了。
　　林青跟着衙役回了牢房。下午有人来探望，是慕容逸。
　　因为十日期将满，慕容逸本来在府中等候林青，没想到林青没有来，却有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来求见。
　　来人自称雪荏，是林青的小厮。雪荏见到慕容逸之后将大略的情况告诉慕容逸，然后恳求慕容逸去牢里看望林青。
　　慕容逸犹豫了一夜，他素知自己母亲疾恶如仇的性子，这事一旦告诉她，即使真如那个小厮所说林青是遭人陷害，在结案之前她都不会允许再与林青接触。原本是无所谓，但是羽儿的身体拖不了那么久。根据太医的意思，林青用以毒攻毒的法子虽然有效，但是这余毒却是不好清理，尤其不能拖过十日。
　　犹豫的结果，慕容逸于次日的下午瞒着母亲去了刑部大牢，总要先见见林青再说。
　　慕容逸在衙役的带领下走进牢房。他一个年轻公子，过惯养尊处优的日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牢房里到处弥漫着中人欲呕的恶臭，不要说犯人个个面相凶恶，身上伤残地方暴露在空气里，看得慕容逸心惊肉跳，不禁想到那个笑容清冷的女子是不是也变成这个样子。
　　走到牢房门前，慕容逸看见林青席地而坐，听见有人来，抬起头，瞬间四目相交。慕容逸以为自己会看到慌乱、惶恐和混浊，又或者会像溺水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神情，但是林青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淡淡的喜悦都没有，彷佛她知道他一定会在这个时间来牢里一样。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她与十日前没有丝毫差别。
　　林青见慕容逸来了，一笑，站起来行礼。慕容逸连忙还礼。
　　“二公子，青此番遭人诬陷，为了自救，说不得要用些不好看的招数了。还请二公子不要见怪。”林青郑重地一揖，说。
　　慕容逸不是很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先点了点头。
　　“听说太医院有位杜御医，青想请她去刑部与仵作一同查验凶器上所附的毒。”
　　“这……杜御医我并不相熟……”
　　林青打断他继续说：“二公子请稍候，待林青说完。第二件事，想请二公子上堂作证，我的离蓝这十日内都在府上，我没有带离开。第三件事，请将林青保出大牢。”
　　慕容逸想了想，说：“抱歉，杜太医我可以去求见，离蓝一直在我家我也可以证明。但是保你出来做不到，家慈……”
　　太阴律法，若长时间未能定案，疑犯可由从三品以上官员承担保释。慕容逸的母亲慕容史乃是兵部尚书，位列正三品，正好够资格。
　　林青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笃定，说：“二公子可知道‘本命蛊’是什么？”
　　慕容逸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疑惑地摇了摇头。要说蛊，慕容逸大约还知道指的是毒虫，但是本命蛊就不知道了。
　　“本命蛊，是苗疆人饲养的一种最特别的蛊，最大的特点就是与主人毒性相反，互为解药。除此以外，无解。”
　　慕容逸一怔，立刻明白过来，看向林青。
　　“离蓝正是我的本命蛊。”然后，林青确认一般地解释。
　　然后，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一片宁静。林青仍然维持着微笑的表情，而慕容逸带着些许的不敢置信。
　　她，在要挟我。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慕容逸的脑海。意识到这一点的他，除了错愕之外，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家慈为人甚严，我可以努力劝说，但是实在不能保证成功。”回过神来的慕容逸寻思着说，口吻不恼不怒，纯然地商量。
　　“那就请秦王殿下出面保释我，杜太医那里也可以请秦王殿下代为商请。”林青说得轻松简单。
　　“秦王殿下？”慕容逸微眯起眼睛。
　　她知道什么？
　　慕容逸的神色没有逃过林青的眼睛，她温和地笑说：“那日见殿下深夜还留在尚书府，可见甚为宠爱三公子，所以青大胆揣测此事请求秦王殿下也是一样。不是吗？”
　　慕容逸释然，再次确认道：“羽儿的毒一定可以解开？”
　　“青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林青再度微笑。之后，她行礼躬送慕容逸离开刑部大牢。

　　出狱

　　数日后，绿杏居采买厉忠被杀一案二度开审。
　　林青再次被带到公堂上。饶是她脸上依然是镇定若昔，也受不过牢的清苦，脸色白里泛出青来，几日未能漱洗衣衫也有几分凌乱脏污。
　　“晚生林青见过大人。”纵然林青行礼的姿势依然完美如仪，却因她的脸色透出几分柔弱的意味。
　　林青扫了眼，大堂上除了她之外，还有慕容逸和一个官差打扮的女子，慕容逸坐在大堂一侧，而那女子站在衙役之前。林青见了慕容逸，颌首致意。慕容逸还礼，却因为见林青在大堂之上不用叩跪感到奇怪，听林青自称“晚生”微挑了挑眉毛。
　　沈晏坐在堂上，说道：“根据调查，凶器上所用毒名为‘迅雷’，乃是出产于苗疆的一种剧毒。此毒有两大特点：第一，配制完成后必须在两天之内使用。第二，需用到景蛇毒。林青，本官问你，你可养有景蛇？”
　　林青恭敬地答道：“是。晚生饲养了一条景蛇。但是此蛇寄养在慕容尚书府中，至今尚未取回。”虽没有提到杜太医的名字，但是沈晏既这样说，就代表林青所求，慕容逸做到了。
　　沈晏问：“慕容公子，此事是否属实？”眼睛转向慕容逸。
　　慕容逸站起来，躬身回答：“是。林青十多日前离开府中时，将蛇留在府中。我可以保证直到今日为止，景蛇一直留在我尚书府中没有离开。”
　　“多谢慕容公子。”沈晏一顿，继续说道，“仵作。”
　　“卑职在。”堂上官差打扮的女子开口应答。这人面容冷硬，说话声音也像是敲打铁杵，一点人气也无。
　　“验尸结果如何？”
　　“是。尸体上除了膝盖的淤青和左臂的刀伤外没有其它外伤，死因为毒发。”
　　“膝盖上有淤青？”
　　“是。轻度淤青，卑职推测死者临死前曾大力跪倒在地造成。”
　　“手臂伤口如何？”
　　“是。左臂伤口长三寸深二分，由外侧开始渐轻，应为死者自己划伤。”
　　“确实是她本人划伤，而不是由其它人造成？”
　　“是。除非死者被人绑起不能移动，经计算后切割也可造成此等伤口。”
　　沈晏看了眼林青，林青站在堂上，虽然有些憔悴，但是沈晏却丝毫感觉步到任何焦躁或是愤怒不甘之类的感情。沈晏做了审案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犯人，像林青这般镇定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为什么太医院的医正会突然来刑部帮助破案？为什么慕容逸肯为她作证？据沈晏所知，慕容世家对族人教训甚严，即使只是出堂作证，也需要得到族长的同意。那么，慕容逸的行为是不是代表林青身后有慕容世家支持？是林青有这样的影响力，还是此案别有内情？
　　“由此二点，林青杀人罪名不能成立，当即释放。但鉴于与本案仍有牵连，故于本案审结之前，不得离开阳安。退堂。”
　　林青见沈晏轻易就放了自己出去，虽然有些诧异心里也是松了口气。没有欠下秦王那份人情当然最好。林青本就不喜欢与官府里的人打交道，特别是那个秦王，虽然外面风传她吃喝玩乐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正经事，但是那一夜之后总是给林青一种很难缠的感觉，最好有多远离多远。
　　沈晏当然不是轻易放林青离开。照沈晏看，此案颇有些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意味。既然表面上线索已断，找不到继续扣押她的理由，与其拖着，还不如就放林青出去，说不定会有转机。
　　走出刑部大堂，林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微闭上眼睛，与牢房里同样冰冷的空气在阳光下也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林青……”
　　“青——”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林青睁开眼睛，看向其中一个，脸上不禁带出淡淡笑意。
　　愉之带起一阵凉风，直扑进林青的怀里，脸埋进林青的胸口，用力地吸口气，让林青独有的带着草药的味道把自己包围起来。然后，他抬头，笑得一脸温柔地说：“青，我回来了。”
　　慕容逸离开刑部大堂后，就去刑部对面茶楼，选了个靠近门口的座位要杯茶，等林青。他从刑部里走出来的时候，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少年低垂着眼，听到脚步声抬头朝他看上一眼后又低了头，似乎在等人的样子。
　　那一瞬间的目光相错，令慕容逸不由赞叹少年的好相貌。此刻落座，眼睛不由还是朝那里飘了过去。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精致细腻里带着淡淡的灵巧，浅褐色的双瞳里闪过着狡黠的光芒。慕容逸不禁拿少年与自己的弟弟作比较。两人虽都十分貌美，但是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如果说羽儿像清晨带着露珠的柔嫩花朵，让人满心地小心呵护；那少年就是最极品瓷器，玉润通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花瓣零落成泥，但是瓷器即便是碎了也能划破人的手。
　　很像一个人……慕容逸正这样想的时候，林青从刑部里走了出来。他跨出店门刚开口招呼，就见那少年飞扑进林青的怀里，林青淡笑着搂住他的腰。两人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在这民风保守的太阴阳安的街上，不知看直了多少双眼。慕容逸心里泛起淡淡的羡慕。
　　林青顺势扶住愉之的腰，抬起头看向慕容逸，微笑道：“有劳二公子久候。”
　　有了之前的淡笑做对比，慕容逸突然觉得林青对他的微笑是十足的客套，那声“二公子”也是完全的疏离，心下顿时一阵轻微的不悦，虽然这不悦淡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但是他脸上却没有露出来，只用一贯地蔼然回答：“无妨。”才想要她与他一起回慕容府中，看到她精神不振，话到嘴边变成了：“逸先行一步，在府中等候。”说罢一抱拳，先行离开，行动间如行云流水，飘逸出尘。
　　愉之放开林青，林青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手。雇了马车，两人一同回到长寿坊。

　　愉之归来

　　林青牵着愉之的手走进小院。
　　雪荏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回头看见林青，喜出望外。但是他的惊喜如闪电一样转瞬消失，脸上现出闷痛般的表情。然后微垂了眼，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他裣衽一礼，说：“小姐，您回来了。”
　　愉之刚想说话，林青一捏他的手。愉之抬头看看林青，她平静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说：“荏，备水，我要沐浴。”说完，拉着愉之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愉之立刻问道：“青，刚才雪荏他……”
　　“我为什么会进刑部大牢，你都知道了？”见愉之点头，林青说，“雪荏认为都是他的错。”
　　“但是，这根本不关他的事……”愉之瞠目。对方以有心算无心，连林青也没有预计到的事情，雪荏怎么可以认为是他的错。
　　林青扯起带着涩意的笑，说：“我跟他说过，但是你看他的样子。”
　　他甚至以为她在生他的气。好不容易，他的称呼渐渐从小姐改成了青，这一次回来，竟然又变成了端端正正的“小姐”。
　　“不说他了，”林青呼地吐出一口气，看向愉之，笑得柔软，“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愉之抱住她的手，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这三个字瞬间温暖了她的微笑。
　　响起敲门声后，雪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水备好了。”
　　林青回答“知道了”后开始脱衣服，愉之顺手接过来放在一起，然后送出去给雪荏。等他再进屋子的时候，林青已经去了她卧室旁隔出来专门浴房了。
　　愉之站在通向浴房的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水的声音，慢慢走过去。浴房里水气蒸腾，一只硕大的椭圆形浴桶放在屋子中间，林青坐在里面，正慢慢擦洗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只露出头颈下面一点，却在深褐色木桶的映衬下显得肤白如玉。
　　愉之轻轻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雪白光滑的后颈，突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如果你想帮我擦背，澡豆在你左边。如果你想和我一起洗，现在可以进来了。”林青背对着愉之，看不见他的表情，话里还带着一丝调笑。
　　愉之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脖子，默默地不说话。
　　林青原先让愉之跟着晔雅去，只是觉得他一直在她身边不会有长进，还是出去开阔一下眼界的好。虽然没有计划让他去很长时间，但是也没想过他一个月就回来了。林青知道愉之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想到此，敛去了声音里的调笑问：“发生什么事了？”
　　林青湿漉漉的手抚上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在她的温暖的手里一片冰凉。回头看他，见他身上只穿了贴身的亵衣，于是说：“去把衣服穿起来，还是进来暖暖身子？”
　　愉之跨进浴桶。椭圆形的浴桶虽说很大，但只是给一个人用的，林青坐在里面刚好，就挪不出地方来给愉之。愉之双腿分开，膝盖跪在桶底，坐在她的大腿上，身上的衣服立刻全部浸湿了。愉之搂住她的腰，还是不说话。
　　林青让愉之跟着晔雅一段时间的用意，愉之知道得很清楚。做该做的事，或者说林青希望他做的事，日子过得很快。
　　但是，自从晔雅从姬氏山庄回来以后，愉之就一直心绪不宁。他明显感觉到晔雅变了，虽然他说不出来具体变在哪里。不仅如此，他还觉得晔雅的变化和林青有很大的关系，越想越是心慌。虽然他拼命压抑，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胡思乱想。但是，那个念头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打转，不肯离开。
　　然后，传来林青惹上麻烦的消息。
　　消息传来后，愉之乘机告诉晔雅，要回来看看林青。在晔雅彷佛知道些什么的笑容下，他离开了雅芳楼。
　　到了阳安，在刑部府衙前等了一上午，看到林青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就扑过去。林青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淡笑着纵容他这些不合时宜的举动，很自然地承受住他的体重。林青并不算温柔，却是温暖的。她那一丝丝淡淡的暖意会慢慢地沁入身体，在她身边的时候不容易发现，但是一旦离开，就会开始想念开始渴望。
　　“到底怎么了？”林青伸手圈住愉之，再次问道。
　　在林青温暖的气息里，愉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那只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要怎么说这种毫无根据的事？
　　“不，没什——”愉之放开她的腰，坐直了身体，目光却落在她的肩膀上，瞬间定格。
　　一个淡淡的牙印，已经快要消失了，却在热水的作用下，变得清晰可见。
　　“轰”地一声，愉之脑中闪过一道惊雷。
　　她不容陌生人近身，所以，只有晔雅。愉之心里还没有消散干净的不安又翻腾起来。
　　她和晔雅做了什么？
　　她说了喜欢晔雅了？
　　愉之想起她以前曾经说过的“一心一意”，心里一阵绞痛。
　　林青见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止，只直勾勾地瞪着她的肩，脸色刷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才明白过来。
　　“抱我。”愉之的声音低沉，隐隐透着恐惧。他怕她会拒绝，怕她说她有了晔雅就不再要他了。一阵心急之下，愉之用力俯身吻住她，让林青的头撞在浴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舌头撬开她的唇，伸进去。
　　林青只觉后脑一痛，愉之带着绝望味道的吻就迎过来。她拉开他，摇头。
　　愉之的眼睛又是一黯。林青伸出手勾住他的后颈将带到她面前：“亲吻、拥抱，甚至上床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可以拿来当作什么事情的证明。”
　　“我吻你，”林青贴上他的唇，轻轻舔过，说，“是因为我想吻你。所以，真的想我抱你的时候再告诉我，但是别赌气了，好不好？”说完，又是一下轻吻。
　　“但是，我怕，”两次亲吻之后，愉之的表情明显柔软了很多，“青不要我了……”
　　林青凝视着他的眼，用了什么法子遮去原来的颜色的眼珠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不能说不好看，林青却更喜欢原来的颜色。
　　“想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林青轻问。
　　愉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
　　“你是我的，”林青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手抚上他的脸，“愉之，你是只属于我的私有。”
　　愉之眨眼。
　　林青又把愉之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声音却一直一直传到他的耳朵里。
　　“我和你一样是弃儿，不过运气好些，被林家堡的公子捡到。”林青第一次说出自己的过往，愉之身子一震。
　　“所以，林家堡不是我的家。夜鸦和晴济你知道对吧？”感觉愉之点头，林青继续说，“夜鸦是晔雅一手创立管理，晴济也一直是姬月在忙，虽然她们一直说我是老板。其实我也不过是在初期出了钱，那些钱还是林家堡的。”
　　愉之想要说话，被林青阻止了，她说：“那时候，我曾经想过，如果姬月和晔雅把我甩了，我会怎么样？”
　　林青松开手，然后捧起愉之的脸，说：“那时候，我想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要紧。愉之，只有你是不会离开我的。知道吗？我从来不觉得蓝色或是紫色的眼睛特别好看。但是我庆幸你的眼睛是异色，因为你的眼睛让你离不开我。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威胁说要离开我，我一定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愉之怔怔地看着她。
　　“愉之，”林青轻啄他的唇，一下又一下，“我就是这么自私和恶劣，但是今生今世我不会放你走，谁都可以离开我，就是你不可以。”
　　愉之怔怔地看着林青，双眸渐渐明亮起来，眼中的光芒璀璨无比。
　　愉之的脸上满是明艳的笑容，无比甜蜜：“不止今生今世，直到喝下孟婆汤之前，只要我记得你是谁我都一直陪着你身边。”
　　林青被他话里的意思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说……”
　　“如果我死在你前面，我变成鬼魂陪着你。如果反过来，我就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从心底里浮出来的笑蔓延到她的脸上，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说：“好。”
　　*******
　　告示：
　　小叉在前一章里说的新年礼物的番外竟然真被第一个留言的大人看到了，这下非写不可了。
　　番外写晔雅和林青后来的事情，不过，里面的H部分我看还是不要期待的比较好。
　　最晚明天晚上放出来。

　　番外2（上）

　　汤山这里是出了名的温泉胜地，温泉水温适宜，清澈透明，特别适合长时间浸泡。夏天时被某位从阳安来的大人一眼看中买下后建了别庄，专门预备冬天到这里来避寒的。
　　别庄前不久才造好。刚下过今年第一场雪，那位大人就携着家眷一起来了。
　　汤山别庄的某个房间里，巨大的甚至可以让人游泳的水池里，热气腾腾袅袅。水带着浅浅的碧色，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用来雕砌池壁的特产青玉是墨绿色，为了防滑特地雕刻了牡丹在池底，栩栩如生。水池为了方便人长时间浸泡，特地用青玉做了牡丹花瓣形状的台阶方便浸泡者躺卧。
　　水里有一个人，看起来大约超过二十五，不到三十的样子。
　　她面容极是美丽，黑发简单地绾在头上，墨绿色的青玉衬得水中的人身体纤秾合度，雪白的皮肤晶莹剔透得透明一般，因为透出淡淡粉色。她半趴在池壁上，双目半睁半闭，掩去一片清幽。
　　门忽然开启，又关闭，带进一阵寒风，然后是一阵拍打声。
　　她皱了皱眉，微睁开眼，抬眼看走进来的人。
　　他一身毛皮大氅上积了层薄薄的雪珠，正在拍打。
　　她抬眼看他，笑：“拍它做什么？”
　　他手上一顿，说：“也是。”脱了衣服，随地一扔。
　　男子看来比女子年长些，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他身材纤长丰盈细致，尚不到丰腴的地步，皮肤也是保养得极好，依然光洁细腻，只腹部的皮肤颜色稍有不同，不过那是生育过后的痕迹，哪家夫郎也免不了的。
　　然后，他慢慢顺着台阶走到水池里，坐下，让水直漫到他脖子下面，然后捧起水泼在脸上。好一会，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也和她一样放松了身体，舒展开来。
　　“现在不心疼那些钱了？”她瞄了他一眼，话里带着淡淡的慵懒，这一睁眼，竟是清幽一片。
　　“我不看紧些，那钱还禁得住你们用？这一大家子人，你怎么养？”说起话来，他丝毫不相让，瞟了她一眼。话里虽带着嗔意，凤眼里却带着笑，这一瞟，刹那间风情无限。
　　她却毫无所动，看惯了的样子。
　　他顺手扯下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好甜。”
　　她挑了挑眉毛，说：“是吗？”
　　“嗯。”他极自然地站起，俯身贴住她的唇，将含在嘴里的葡萄用舌头推到她的嘴里。然后顺便把她唇上沾着的汁水舔干净了之后又回去扯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是不错。”她吐出葡萄籽说。
　　他问：“这次你竟然谁也没带？”
　　“一个说走不开，一个爹说产后要静养不放人，还有一个说留在家里看孩子，竟没有一个肯陪我来的。”那清冷的眼睛里竟然染上一丝丝不甘和哀怨的神色。
　　他轻笑。
　　她转了个方向，仰躺在水池里，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身体最大限度地与水接触。
　　清澈无比的水，让她的身体在他面前一览无余，舒展开来的身体看得他眼神一紧。
　　他站在她面前，贴近她的耳朵，说：“青，帮你按摩好不好？”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轻轻拢过她的身子，双手在她背部按摩，从脖颈开始，渐渐向下。双手灵巧，力度合适，按揉下身体酸酸麻麻的，极为受用，她不禁轻轻呻吟出来。
　　他双手渐行渐下，却在她后腰部一段不甚光滑的皮肤上停住。
　　原本微闭着眼睛的她突然睁开，一个转身将他压在身下，“晔雅，”她低头吻上他的唇，“我们说好，”轻轻摩挲着，然后慢慢移动到他的耳朵上，舔吻，轻咬，“忘了那件事的。”
　　他微仰起头，身子一颤，只觉得一股热流冲向下身。
　　她的吻顺着他光滑的皮肤而下，直落到他胸前的樱红上，用嘴唇摩挲，然后含住。
　　他呼吸急促起来，却还是挤出两个字：“但是……”
　　她见他竟然还分心，重重地一口咬下去，他一声惊呼。她略抬起头，说：“没有但是。”
　　他呼吸越发急促，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她见他还要说，放开后站起来，手却贴着他的小腹向下一直滑到他的两腿之间，轻轻握住那已经粗大的灼热。
　　他气息一窒，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双眸子水淋淋地只能瞪着她。
　　她揽住他的腰，把他压向自己，然后引导着他的灼热填满她的空虚，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骤然的紧窒，带给他一阵快感直冲脑际。
　　她沉腰，律动。
　　然后不停地在耳边叫他的名字：“晔雅，晔雅，晔雅，晔雅，晔雅……”
　　最后，热流射出的一瞬间，她在他耳边轻述：“我爱你。”
　　刹那间他勾起唇，笑得无比艳丽，这句话果然是听不厌。
　　那是我的幸福的开始，所以我不会忘记。他在心里继续说。
　　好半晌，当情事的余韵渐渐消退后，他看向带着丝得逞微笑的她，突然微眯了凤眼，刻意酥软了嗓音说：“帮你洗洗？”
　　她又“嗯”了一声，复又懒懒地靠在池壁上，却没见他脸上一丝别有含义的笑。
　　他将手探向她两腿之间，伸出两指探进她的柔软，手指勾勾搔搔，或轻或重，仗着对她身体的熟悉，大行清洗之名，做勾引之实。
　　她突然圆睁了眼睛看向他，他一脸的窃笑。
　　她眉毛一挑，复又吻回去，直吻得他也呼吸不稳。
　　“换个地方？”她在离他的唇只有几分远的地方建议。
　　他点头，牵着她的手出了浴池。
　　所幸隔室就是卧室，侍从早已收拾好了房间，铺好柔软的大床。
　　他吻她，就势倒进床里，压在她身上。
　　他分开她的腿，刚想要做的时候，突然之间门打开，两人均是一怔，有些错愕地看向门口。
　　一个四岁大的男孩儿，穿着雪白的睡衣，揉揉眼睛，看向床上两人说：“娘，烨儿和你一起睡好吗？咦，爹爹也在？”声音软软嫩嫩的，极是悦耳。
　　她和他对看了一眼。
　　男孩也不等两人答应，就噔噔噔几步小跑过来，用力向床上爬。她怕他跌着，伸手一捞把他抱在怀里。
　　男孩笑呵呵地搂住她，用力亲地她一脸口水，粉雪可爱的圆脸蹭蹭她的脸，就勾住她的脖子不肯放了。
　　两人又对视一眼，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他瞪她，说：“你的好儿子。”
　　她一笑，说：“奇怪，前面一个怎么没这么粘人的？难道因为是女儿？”
　　瞪了她一会儿，他叹气，开始整理枕头被子。
　　男孩知道爹爹准了他一起睡，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用力亲得他也一脸口水后将两人的枕头并拢，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要不然，我们继续？”她的笑里面带着几分故意。
　　他听到后脸不禁微微一红，瞪了她一眼，背对着她躺下，盖好被子。
　　她无声地一笑，低头亲亲儿子嫩乎乎的脸颊，也躺下来。她的手在被子下面穿行，寻到他的手，握住。
　　安眠的夜，开始了。
　　第二天，烨儿很高兴地跟他姐姐炫耀，自己昨天晚上跟娘和爹一起睡的。只是末了很困惑地说：“为什么娘和爹爹睡觉都不穿衣服的？”

　　再入尚书府

　　林青湿漉漉的手指拍拍愉之红扑扑的脸颊。
　　还好搬进来的时候特地在浴桶下面挖了炉灶，虽然那时候被姬明辉嘲笑说奢侈浪费，但是现在却很是庆幸。这么大冷的天，说完这一番话，水早就冰凉了。
　　热腾腾的水里，愉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亵衣。因为林青喜欢，所以身边人也穿得很好。丝绸的亵衣触体凉滑舒适，虽极好只是一沾了水就变成半透明。衣服薄薄地贴在愉之身上，露出肌肤的淡淡粉色，若隐若现的。
　　林青眨眼，视线飞快地扫过，提高了声音喊道：“荏，再送身衣服进来。”然后对愉之说：“先从浴桶里出去。”
　　林青说话时神态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是愉之却是看出她眼神有些躲闪，一笑。
　　有了林青之前的话，愉之心里安定下来，突然之间起了玩笑的心思。他扭扭身子，说：“腿麻了。”
　　要知道他以双腿分开的姿势坐在林青的大腿上，身体从臀开始到膝盖全与林青的身体贴合在一起。轻微的移动，肌肤柔软滑腻的感觉就通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林青这里，林青瞬时身体一僵。
　　愉之感觉到了，呵呵轻笑。
　　林青当然明白他是故意，勾起唇角，说：“麻了？”说罢，右手拉松他的裤带，滑进去，连抚带摸，在他的臀部轻轻打起圈来。
　　酥酥痒痒的感觉传遍全身，愉之身子一软，林青顺势揽住他的腰，左手从衣服和裤子的缝隙间滑进去，贴着他的背游走向上。愉之一双猫眼似嗔似笑地瞟了林青一眼。这一眼，端的是柔媚入骨。林青左手从他衣领从伸出，扶着他的后颈，贴上他软嫩的双唇……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两声敲门的声音后，不待两人回答雪荏推门而入。
　　雪荏以为林青快要洗好了，才唤他送衣服进来。谁知，门一开，他看到竟然是愉之衣衫半敞，坐在林青怀里拥吻的画面。林青背对着，他看不见她的神色，但是愉之却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双眼含春，满面红晕。
　　雪荏一怔，心里一阵闷痛。虽然满室都是热腾腾的水气，但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林青放开愉之的唇，转过头看了雪荏一眼。
　　雪荏这才如梦初醒，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放下衣服后转身走了出去，却不知身后两双眼睛都看着他。
　　“乖，先穿好衣服出去。”林青拍拍愉之的腰，示意他先出去，对雪荏的事，什么也没说。
　　林青沐浴更衣时，算了算时日。她是第九日回来阳安，此后在刑部大牢里住了三夜，因此今天就是她离开慕容府的第十二天。眼见天色已完，想着慕容羽虽有余毒未除，但是也不差这半日，即使歇过一个晚上再去不迟。正打算吩咐雪荏再做些菜，却见愉之带一个仆妇打扮的人进来，此人面生得很，看衣着应是慕容尚书府上的人。
　　“老奴慕容尚书府下属管事见过林小姐。二公子遣老奴来传话，三公子病情有变，请林小姐尽快赶到。”
　　“病情有变？”林青奇道。
　　慕容羽身份娇贵，容不得差错，所以林青开方用药都是慎之又慎。在牢里虽然曾经用慕容羽威胁慕容逸，其实不过是权宜之计。林青用的以毒攻毒之法，离蓝的毒大部分已经化解，残余的部分即使不加理睬，也会在人体代谢下慢慢排出体外，所以当时如果慕容逸犹豫几天，林青就只能另谋脱身之法了。
　　当下跟来人一起去了慕容尚书府。还没到大门的时候，就有仆人在门口张望，远远地见林青来了，立刻跑回去打开门。林青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仆人们都用很急切和期待的眼光看着她，她一路走到慕容羽的房间门口。
　　林青在门外提高了声音说：“林青求见。”也不待里面回答，立刻走了进去。
　　外室没有人，内室传出慕容逸的声音说：“快进来。”
　　林青走进内室。
　　慕容羽躺在床上，慕容逸坐在他身边，担心地看着他，见林青进来，急道：“这是怎么回事！羽儿怎么会那么痛苦？”话里是难得的疾言厉色，平时优雅风流的贵公子，此时的气势竟有些咄咄逼人了。
　　慕容羽痛苦地呻吟着，全身发颤。
　　林青欠身为礼，也不多话，直接走到床边切脉。
　　放开手时，林青有了结论，明显是被离蓝咬伤的症状，而且不会超过三个时辰。
　　林青皱眉，转而问道：“离蓝在何处？”前些日子离开慕容尚书府时，因为慕容羽喜欢离蓝，就留下了它。本来无心为之，林青却因此在审案时得益，倒是意料之喜。
　　慕容逸顺手指了指桌子。
　　桌子上是一只盂，下面铺了厚厚的棉布，离蓝正躺在上面睡着。林青用指甲弹了弹，离蓝睁开眼睛然后朝林青爬过来。林青伸出左手，离蓝卷到她手腕上，正想朝袖子里爬的时候，被林青一把拉住离蓝的头，掰开嘴巴。离蓝嘴里尖长的毒牙的尖端上一个小孔，林青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孔里储满了晶亮的液体。
　　毒液是满的，意味着这不是离蓝的毒，那么……
　　“林青——”慕容逸突然提高了声音。
　　林青转身，顺手把离蓝挂到脖子上，离蓝心满意足地爬到林青的衣领里面继续睡觉去了。
　　慕容羽神色痛苦，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尖声喊着：“痛！好痛！青你在哪里……”
　　林青知道慕容羽神智不是很清醒，所以他应该没发现自己就在他的身边。这么无意识地喊着，他就那么相信自己的医术？
　　心里虽然疑惑着，手上却不慢。林青在桌子上拿了只杯子，用茶壶里的水洗干净后，走到慕容逸身边，说：“二公子可否寻把利器给我？”
　　“匕首可以吗？”见过林青放毒血的慕容逸知道林青的要求必与救治有关，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匕首，递给林青。匕首原来是插在腰带里，柄做得极是精巧细致，插在腰带上时好像是饰物一样，完全看不出是匕首。
　　林青拿在手里，匕身简洁锋利，宛如一泓寒光，知道该是有来历的东西，连一向不喜欢利器的林青也有些爱不释手。不过，此刻只要好用就行。
　　林青让慕容逸拿着茶杯，然后伸出左手悬在茶杯上，右手一挥匕首，瞬间在她手上开了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慕容逸以为林青还是像上次一样放毒血，却没想到她手起匕落，朝自己手上割了下去。林青的手雪白纤长骨肉匀称，在殷红的血液映衬下现出一种妖艳的美丽。慕容逸抬头看了看林青，见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茶杯，彷佛那不是她流的不是她的血，只是茶水一样。
　　慕容逸知道林青不通武艺。寻常人碰到这种情况在动手之前总是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受伤之后或者皱眉，或是呼痛，至少会有一些反应。但是林青没有，从头开始什么表情也没有。
　　做该做的事，不要让多余的情绪影响你。慕容逸的耳边突然回荡起这句话来，他又看了眼林青。
　　“可以了。”茶杯满了的时候，伤口也渐渐停止了流血。林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挖了点药膏出来抹在伤口上。
　　“这个……”慕容逸问，态度又恢复成一贯的平和温润，眼睛却看着茶杯。装着血液的杯子透出一点点暖意传到慕容逸的指尖。
　　林青的体温……
　　“给三公子喝下去。”林青回答得轻巧。
　　她接过茶杯，示意慕容逸把慕容羽扶抱起来。
　　慕容逸坐到慕容羽身后，支撑起他的身体，然后紧紧抱住他，不让他身体继续颤抖。
　　林青也在床沿坐下，伸手拍拍慕容羽的脸颊：“羽儿，羽儿，我是青。”
　　“青——”好一会儿，慕容羽才认出林青，眼神还是涣散。
　　“我来了。知道你不舒服，先把药喝了好吗？”林青轻声细语地说。
　　“嗯——”
　　林青把茶杯送到慕容羽嘴边。他不是非常清醒，甚至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不过好歹还是全喝了下去。
　　“乖，羽儿喝完药先睡一会儿。”接着，指了指慕容羽睡穴的位置，示意慕容逸为他按摩。
　　“青……不要……陪……”林青的血和慕容逸的按摩见效很快，不多时慕容羽就安静了下来，只是迟迟不肯入睡，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含混不清地说。
　　慕容逸刚想代他解释，就听见林青说：“我不走，留下来陪着你，等你醒过来一定可以看到我。”
　　慕容羽听见她的话，终于放了心，沉入睡眠。
　　“二公子，又要叨扰几日了。”林青的笑里似乎有着淡淡的歉意。
　　慕容逸下意识点头。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林青说留下来的那一刻，他嘴角的微笑和他平时惯常的微笑有了些许不同。

　　原因

　　慕容逸留在房间里陪着慕容羽，林青独自走了出来。
　　天色尚未全黑，林青漫步在游廊上，心思还转在慕容羽那里。
　　林青相信自己的医术。第一次出手诊治病人，效果甚为理想。慕容羽虽然中毒颇深，但是胜在有两大优势。首先是年轻身体底子极好。然后，加上有兵部尚书的财势支持，让林青开药方时也少了后顾之忧。所以，林青离开尚书府之前其实治疗已近尾声，剩余的毒素靠他自身的恢复力也可以排除，林青很放心地离开了。再接下来不过就是慢慢调养的问题，凭慕容家就绝对没有问题。
　　但是慕容羽为何突然之间病势开始反复？看他的症状倒有些像是被离蓝咬伤的样子，但是离蓝毒牙未空，而且即使空了再满也需半天时间。
　　咬伤……
　　脑中灵光一闪，林青突然停下脚步。慕容羽的症状与其说是被毒蛇咬伤，不如说与自己当时炼蛊时的症状更像些。刚开始与离蓝融合炼制本命蛊的时候，体内五脏六腑无一不痛，全身肌肉简直不像自己的东西，不住地发颤。只不过当时林青早有准备，所以日常并看不出什么来，连雪荏也不过以为她是感染风寒而已。这么一想，慕容羽的症状果然相似，却要严重得多。
　　眼角瞥见有人靠近，林青转身，是庄单。
　　这人，林青眉头微蹙，会有关吗？
　　“庄单见过林小姐。”庄单走到林青身边，一揖。
　　林青略打量了一下。庄单的并未穿着尚书府下人服饰，青布衣衫，倒是极为简单朴素。她相貌极具苗疆特点，令人一看就知道是哪里人士，眼略细耳垂厚，从面相的角度来说此人意志力和忍耐力都颇强，有事交托给她应该可以放心。但是林青很不喜欢这种人，因为意志力太强往往流于顽固不知变通。
　　林青侧身让过，抱手还礼道：“不敢。林青只是一介药师身份，不敢当礼。”
　　庄单看向林青的手，她的左手背上两道又深又长的新伤。
　　“这个？”林青见她注意她的手，客气地笑笑，眼睛却看着她，“小伤口，过几天就好。”
　　果然……庄单的眼睛里露出释然的神色，然后松了口气。
　　林青微眯了下眼。她和庄单有熟悉到这种地步，她受了些小伤庄单也会担心？
　　林青仔细地观察着庄单的神色，试探地说：“羽儿的伤势看似凶险，其实却没有大碍。”
　　“是啊，”庄单点头，声音里透出神经紧绷后骤然的松驰，“蛊人之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庄单突然住口，看了看林青。
　　“果然是你。”林青脸上淡淡的微笑顿时消失。带着疏离感的微笑一旦消失，林青看上去再不只是个有教养的普通人，那美丽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种可以称为威严和气势的东西。
　　林青的话，不过是简单的判断，却令庄单心里着慌，连忙开口辩解道：“不，不……”剩余的话却在看见林青幽深纯黑的眼睛后突然消失。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只是试探，那庄单的口不择言就是坐实了她的所为。
　　蛊人！
　　林青只觉得一股怒火升起来，她眼睛微微眯起，嘴唇一抿，现出一种危险的表情，连来自素被看作彪悍不驯之地苗疆的庄单身子都微微一晃，竟是下意识想要朝后退半步的样子。
　　庄单这一晃，却是让林青一惊，她立刻收敛了怒气。
　　蛊之一物其实并不像无知者所揣测的那么诡幻莫测，而运用本命蛊的方法里经常需要蛊主的血液，为避免失血过多，蛊主一般都会炼制专门的蛊人。除了血液的作用相同外，蛊人其实与常人相比并没有很大不同。
　　蛊人最初只是应需而生，后来逐渐演变成确认从属关系的一种方法。因为能炼出本命蛊的蛊师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在以能力为重的苗疆地位极高。看苗疆三十六峒十万余人口，能炼出本命蛊的不是一峒之主，就是长老。所以，成为蛊人其实也相当于成为蛊师的所属，地位会在普通人之上。
　　但是如果是男子成为蛊人，就会有另一层意思。因为蛊人男子的身体发肤均含有毒质，连精液也不能例外，男子在交合时射精入女子体内，如果对方是蛊师，因为体质相同不会有问题，若是普通人则会立刻中毒，多半当场陨命。
　　庄单的行为就是逼慕容羽非嫁给林青不可了。
　　“说出你的理由。”林青虽然收敛了怒气，却依然沉着脸，她简单而直接地命令，“或许我可以考虑放过你。”林青她话里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庄单那人人避忌三分的苗疆蛊术在她面前不值一晒。
　　“你……”庄单微微吃惊，没想到林青会用这么强硬的口吻跟她说话，之前林青散发出危险气息后转瞬消失，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见庄单只是看着她，林青不悦地皱了下眉，说：“怎么，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略一顿，林青突然问：“据我所知，你没有本命蛊吧？”
　　庄单不甚情愿地回答说：“是。”难道……
　　“苗疆的规矩，见到本命蛊师如见峒主，不得违抗。可有此事？”林青声音平地一丝波动也无，却让庄单脸色越来越白，但是又不能否认，只得重重地点了下头。
　　林青说：“学艺未精跑出来丢人现眼就算了，竟然还一次两次地给我找麻烦。我看在同是炼蛊之人的份上救你也罢了，现在你竟然反过来害我？”林青向来说话温文，连提高了声音都没有，遑论疾言厉色了，这次也是真被庄单气到了。
　　“什么害你？我是好心——”庄单又想辩解。
　　林青冷笑着截断她的话：“你以为是你们那种小地方，有点本事谁的儿子都可以娶？慕容史是什么样人，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只要一句话，立刻就是一个图谋不轨毒害官家子弟的罪名。到时候你死得是不冤，可怜我林家堡上下几百口人都得糊里糊涂给你陪葬。”
　　“这……”庄单一时被说懵了，她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有这种可能，一时讷讷起来，“是三公子叫我这么做的……”
　　“慕容羽叫你这么做的？”林青不相信。那个孩子虽然聪明伶俐，也不见得会懂蛊人术这么繁复晦涩的东西。
　　“是。”庄单立刻点头，“我偷听到二公子谈话，知道林小姐的请托，但是二公子犹豫着不肯答应。我回去告诉三公子后，三公子问我有没有对身体没什么伤害，但是看起来又很痛苦的法子，说要帮你。我就问他为什么要帮你，三公子回答说他很喜欢你。所以，我才用了蛊人之术。”被林青所说的可能吓到，庄单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过程全都说了出来。
　　天，这人……
　　林青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微瞪着庄单。
　　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林青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蛊人的事，你有没有跟羽儿，或者是跟谁说过？”
　　“还没有。”
　　林青松了口气，说：“蛊人之事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起到你回到苗疆为止，不准用任何方式向任何人提起蛊人的事。知道吗？”
　　见庄单迟疑着不点头，林青加上一句：“否则我立刻废了你蛊术，然后送你回苗疆。免得再给我找麻烦。”
　　林青威胁一出，庄单忙不迭地答应。苗疆人说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到，况且以林青的身份即使废了她，她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林青见她点头，终于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问道：“你到中原来有什么任务？我帮你。”为了防止庄单再生出什么事端，还是帮她把要做的事情做好，早点让她回去吧。
　　庄单却是一喜。她知道林家堡人面极广，有林青帮忙一定事半功倍。
　　当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庄单是苗疆三十六峒中石玑峒主之子朱颜的侍从。
　　“石玑峒？朱颜？”林青突然插口问道，“令少峒主父亲的尊姓可是燕子的‘燕’字？”林青隐约记得她的祖父燕氏有一个兄弟嫁到苗疆去了。
　　“是。”庄单答道，“我家少峒主与令尊大人是表兄弟。”
　　林青点头，示意她继续。怪不得第一次见到庄单，她听到自己是林青的时候，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有些亲戚关系。
　　二十年前朱颜出游时与一位女子倾心相恋，恋情遭到峒主的反对后，朱颜不顾一切与那女子私奔了。两年多后朱颜被峒主带回并定下赌约，只要女子寻来，峒主就承认两人的关系。但是朱颜等了二十年，那女子还是没有出现。朱颜虽然表面说已经忘了那个负心女，但是庄单知道他还是在等她，所以每隔几年就会找机会出来寻找那个女子。
　　庄单说完，看着林青。她说话时并无遮掩，虽然知道中原人所谓的礼教最是看不起私奔之类的人，但是她对于自家少峒主追求爱情的事情并没有觉得有一丝不妥。她以前也曾向中原人求助过，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要找人很不方便，然后听完故事后都是一脸鄙夷，甩手而去的人。连她都有些灰心，渐渐地也就不再试图求助了。
　　林青果然没有露出任何看不起的神色，寻思了一会，说：“二十年可有些难了。有些什么特征吗？”
　　“有，有。”也许是林青没有表现出鄙夷让庄单觉得很高兴，她一叠声地说，“那女子名字里带个‘绮’字，大约是二十岁，京畿口音，穿官靴。”
　　林青略想了想，开始提出问题：“只有名字，没有姓吗？”
　　“……是。”庄单点点头。
　　“那这名字可能也是假的。”林青立刻得出结论，又问，“在哪里遇见的？”
　　“锦州北大街上。”
　　“有这些线索可以先查查，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林青话说到一半，看见慕容逸向她走来，立刻停了口，“二公子有事吗？”看他的神色，似乎才刚来，应该没听到什么。
　　“羽儿醒了，说想见你。”慕容逸有些尴尬地说。他的弟弟睁开眼睛后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要见林青，他这个做哥哥的虽不好意思也要开口。
　　林青微微一笑，似乎觉得慕容羽的要求再正常也不过，略一欠身，当先去了慕容羽的房间，留下慕容逸与庄单二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尚书府

　　“你醒了。”林青走进慕容羽的卧房。
　　慕容羽坐在床上，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是精神却是很好，一双眼睛熠熠有神地看着林青。
　　林青走到床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青。”慕容羽露出笑容，放了心似的，“二哥没有骗我，真的是你。”
　　庄单的手法稍微霸道了些，但是炼制蛊人对身体并没有很大的伤害，所以那一阵药力过去之后，慕容羽稍事休息就清醒了过来。
　　林青看着慕容羽单纯而安心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刚才庄单的话。
　　……三公子叫我这么做的……
　　……他很喜欢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窗外金红色的太阳光并不像白天那么明亮，林青的脸一半淹没在黑暗里，另一半白皙的肤色呈现出少见的淡红。她脸上的淡淡微笑消失不见，那冰雕玉琢的脸上只有认真，认真得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她面前嘻笑和放松。
　　“我就知道一定瞒不过你。”慕容羽的微笑依然如春花般娇柔，却没有被林青的认真影响，“青并没有要求很过份的事情，所以二哥应该答应。”
　　“那些事情你知道？”林青心里有些诧异，但是脸上却是一点没有变。她很少把表情表现在脸上，没有人可以从她脸上看出来她到底是什么心情。
　　照慕容羽的口吻，似乎对林青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但是慕容羽一直就给她的印象就是深养闺中的娇弱公子，何况他一直病着，睡多醒少。
　　慕容羽摇了摇头，说：“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然后他歪头想了想，补充道：“虽然真实情况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青即使杀人，也不会用这么愚蠢的办法。”
　　完全正确。
　　林青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年。与慕容逸相似的面庞因为少了那股隐隐的傲气，看上去娇娇柔柔的，惹人怜爱。但是，那双眼睛却迥然不同。清明无比的眼睛似乎可以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人都被他的外表所吸引，忽略了他的眼睛，连林青也是。说完这句话，才让林青第一次发现这个相处了近一月的少年竟然是如此剔透。世人只知道一个慕容二公子，却不知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三公子，比起他哥哥也是不遑多让。
　　“青，你也不要怪二哥。二哥他考虑的各方面的利益，不能不小心。”慕容羽见林青不说话，又说。话里却是笃定，彷佛知道林青肯定不会责怪一样。
　　这些林青当然知道。兵部尚书虽然只是正三品，却是掌握着兵权的要紧职位，不知多少双眼睛日夜不停地看着，绝对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牵一发动全身，朝廷之内盘根错节，没影的事还能说得绘声绘色，何况是牵涉着人命的案子？真被有心人攥在手里，搅得朝局一片混乱也不是难事。
　　“既然你也知道，为什么就不顺着你二哥的意思？”林青问，声音却是柔了几分。
　　“二哥只是犹豫，我要给他一个非帮你不可的理由而已。”慕容羽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说，“而且我也只是帮你。慕容府有不该做的事，也有非做不可的事。忘恩负义于并不是个好名声。”
　　“那你知道庄单用在你身上的是什么吗？”林青淡淡一笑，脸上的笑又回复到了平时的样子。
　　慕容羽见林青笑了，也跟着笑道：“庄单没说，反正我知道了也不过是记个名字。我说只要看上去很严重，而且时间不用很长，药效只要支持到哥哥去求秦王殿下的时候就可以了。”
　　看林青要开口说话的样子，慕容羽有些怕林青责备似地补充说：“庄单跟我保证过这药绝对不会伤身体嘛，虽然很痛……”说完还皱皱鼻子。
　　慕容羽抬头见林青眼里闪动笑意，娇声道：“青你不生气了？”
　　林青却是一怔，反问：“生气？”
　　“是啊。”慕容羽说，“到了房间里还站地那么远，进来以后也没有叫过羽儿，不是生羽儿的气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难得青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替羽儿调养身子。”
　　林青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慕容逸不让他出府了，走到他床边坐下，说：“小傻瓜，难得这么聪明剔透的人，就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整天‘青啊青’地叫……”
　　慕容羽笑呵呵地环住林青的手，说：“青这么好的人，有什么关系？”
　　这么“好”的人？
　　慕容羽看到林青眼里的怔然，又笑道：“青不喜欢跟朝廷命官扯上关系吧？但是天天为羽儿的事伤脑筋，方子十遍二十遍地改，药亲自挑亲自熬，连羽儿每日吃进肚里的菜也一起费心。这样的青不是好人，谁才是？”慕容羽的神情好像发现了一件只有他才知道的宝物一样。
　　那天真娇憨的样子和满心的信任直印进林青的心里，微微一愣后，林青淡笑着说：“好，随你。”
　　其实慕容羽虽然聪明，但是到底年龄尚幼，出生在富贵人家从小在呵护宠爱中长大，不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所以也不知道凭“名节”一个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杀人，更不知道林青应的这个“好”字有多重的份量。
　　听林青说好，慕容羽笑得更是开怀。
　　慕容逸走进房间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景象。慕容羽坐在床上环着林青的手，林青看着慕容羽。两人脸上均是带着淡淡微笑，画面和谐地让人不忍心破坏，慕容逸脚步不由一顿，直到两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抬起头看他，他才想起自己的目的。
　　慕容逸走向床边，林青很自觉地站起来，让开位置给他。他担心地拍拍慕容羽的脸，说：“怎么，好一点没有？能去前厅用夜饭吗？还是叫人送过来？”
　　“我没什么事，更了衣就去前厅。”慕容羽答道。
　　林青听他们这样说，立刻起身告辞，慕容逸把林青送到房门口，说：“庄单寻人的事，我这里有些眉目，还请放心交给我。”
　　林青略一挑眉，知道慕容逸是听见她之前和庄单的对话了。
　　而且，林青明白若真只是有些“眉目”，慕容逸断不会这样早就说出来，其中的一定是有些什么牵连。不过对方既然表明了不想说，林青自然不会不识趣地追问。对她来说，有人揽了这档子麻烦事再好不过。当下点点头，告辞离开了慕容尚书府。
　　*********
　　对不起。（双手合拢，低头认错）上章留言都没回，而且也没更新。
　　我昨天本来打算更的，但是一时心痒去玩故事接龙，那里2K多字写完了，这里就没时间写了……
　　（女尊文的故事接龙哦！）
　　我知道我很不务正业的，一定改正（一脸谄媚地笑）

　　商容与欧萏

　　下午，因为已经过了午市，所以绿杏居的客人也渐渐稀落。
　　林青姗姗而来。
　　门口洒扫的小厮余舟懒懒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扫帚。她停下对着手哈了口热气搓搓，看了看天，再拿起扫帚准备扫的时候，猛地抬头瞪着林青，几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青之前曾经在绿杏居待了不短的时间，所以绿杏居上下都很熟悉她。她总是笑得很亲切和善，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连衣着打扮方面都是简单朴素，甚至比不上采买厉忠。小厮们一个个都懂得明哲保身，所以对管事们刻意排斥林青的举动虽然看得清楚，但是也只能是看着。毕竟小人物一个，上头斗来斗去的，牵连到自己就是丢饭碗的事情了，谁家里没老没小的？不过，真要说到心里话，大约还是偏向林青多些。不管如何，欧萏欺上瞒下的事情做得太多，林青虽然年轻些，但是看起来却像是邻家的小妹妹，总比欧萏可信些。
　　但是，今天的林青看起来却很不一样。一身淡青色的衣服看似平常，却是用成一衣需千金的青皎缎缝制，余舟虽然身份不高，但是见识得不少，轻易认了出来。
　　林青经过门口时脚步未停，只对着余舟略点了点头就走了进去。余舟立刻深深鞠了一躬，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看扫帚，又看看林青走进去的背影。
　　刚才，林青脸上惯常的那种亲切的笑容消失，虽然只是平淡着什么表情也没有，却无端生出一份让人不敢靠近的高贵来。并不是林青看不起余舟，只是在目光相交的那一瞬间，林青目光里蕴含的力量让余舟有了种不敢平视的感觉。
　　林家堡大小姐，余舟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词的意义。
　　林青走进绿杏居，环视一周。大堂里没几个人在。
　　“这里是雅间……”欧萏身边带着一个人从雅间里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解说，语气亲切。刚下楼梯，一转眼竟然看见林青站在大堂的中间，正抬头看着她。欧萏心里不由一惊：竟然让她从刑部大牢出来了？不过，到底是做了多年掌柜，心里虽惊，脸上却毫无所动，彷佛没看见似的。
　　直到下了楼来，快要撞上林青的时候，欧萏才突然发现似地停了脚步，脸上做出吃惊的样子。跟在她身后的人见状，也是脚步一顿，像是下属一样停在欧萏右后方一步半远的地方。
　　欧萏抱拳道：“见过大小姐。”虽然欧萏心里不想，但是脸上却是十分吃惊的样子。
　　林青目光闪动，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她转向站在欧萏身边的人，问道：“这位是？”
　　欧萏转向身边的人，此人面容清丽，穿着素雅，看着极是舒服。虽然比不上林青，但是站在隐隐有对恃意味的两人之间竟然毫无逊色的感觉。
　　欧萏说：“采买的位置总要替补，这位原来是陇西通州分店的采买，名叫商容。商采买，这位是林家大小姐。”
　　商容跨前一步，躬身一揖道：“商容见林过大小姐。”
　　林青拱手回礼，但是眼睛却瞪着欧萏，显然只不过是敷衍。
　　林青的回礼虽然简单，但是因为她为主商容居下的身份，所以并不算什么。只是这一来，愈加显得林青之前对欧萏行礼以点头作应不仅轻慢，而且还透出一股不屑的味道来。
　　“大小姐放出来了吗？”欧萏突然跨前一步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说，“牢房的滋味不错吧？”话里哪有半分尊敬，满满的都是挑衅。
　　林青一听这话，勃然变色道：“欧萏，不要以为你耍了点诡计就能把我怎么样！实话告诉你，当年把你妹妹赶出林家堡就是我的话。如果给我过了这关，你就给我小心着！”说罢，一甩袖子，走了。
　　欧萏冷笑一声。
　　转向商容的时候变成了之前亲切的样子，说：“商管事，这边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继续谈话。
　　商容带着些惋惜的意思问：“刚才那位是林家大小姐？”
　　欧萏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动。
　　欧萏虽然是掌柜，但是在绿杏居里孤掌难鸣。以前厉忠虽然可以称为心腹，但是她知道得太多，为人又不够安分，所以把她的命当成棋子用了欧萏一点也不可惜。只是这厉忠一去，欧萏总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帐房和厨房那两个人是没指望了，却不知道如今这个商容怎样。
　　欧萏一边想着，拢在袖子里的手在一块玉佩上滑动，这块玉佩是商容刚刚送给她的。通透青润的玉佩雕工精良，玉佩上凤凰纹的尾羽里还嵌着一个篆字“欧”，看得出来商容花的心思不小。
　　“是，林家堡大小姐。”
　　商容当然听不到欧萏心里的声音，皱眉说：“怎么有些……”话虽未竟，意思却是很清楚了。
　　“大小姐年纪尚幼，盛气凌人也是有些的，到底是太阴首富的继承人。”欧萏为了试探商容，反倒是说起林青的好话来了。
　　商容转地极快，微笑着说：“是啊，的确是还小，今年也才十六吧？想来燕老太爷也是放心欧掌柜，特意放到欧掌柜身边历练的。”商容这话说得极是自然，语气里还带着些突然发现事实的恍然，听起来就好像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欧萏明知道商容是在奉承，却也不由地眉头一舒，说：“哪里，哪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十多天过去了。愈是靠近年底，天气就越是寒冷。
　　林青自那日以来，就再也没有去过绿杏居。她每日里晚出早归都是到晴济去，隔日还去次慕容尚书府为慕容羽诊脉，日子过得极是逍遥自在。
　　绿杏居，欧萏的房间内。
　　房间内生着炭火的暖盆，温暖如春。但是欧萏却是一脸怔然无奈地看着一张纸。
　　欧萏一直连同厉忠两人借着采买的便利弄钱。欧萏本来收入不菲，再加上这么肥厚的一笔，差不多也知足了。但是厉忠却是不同，她素来好赌，银钱常常是左手进右手出。当着绿杏居采买的肥差，竟然还会有入不敷出的日子。常常大笔银钱过手的厉忠就打起了贳贷（注：古代高利贷）的主意。欧萏知道不妥，所以一直压制着她。谁知这厉忠竟然乘着欧萏去林家堡述职的时候，不仅开始贳贷，而且还挪用了几乎所有的现银。前些日子忙乱所以没有注意到，欧萏看明天就是每月一次食商上门收款的日子，却没有想到银子找着，倒是找到一张贳贷的字据。字据上写明的银钱数额与绿杏居里短少的金额相吻合，而还款的日期是在三天后。
　　本来厉忠已死，但是却不可以直接报案推到厉忠头上。这样一查，容易把欧萏的底子也一起勾出来不说，还等于是帮林青洗脱了罪名。字据订立之日林青并不在阳安，而且任谁也不会相信堂堂林家堡大小姐林青会把这么点钱放在眼里，还拿去做贳贷。所以，抖搂出去是绝对不可以的。
　　眼看着明日就要付钱，要怎么办？欧萏一边恨恨地想，这厉忠还真是死有余辜，一边却是担心地看着。这么短时间，要她怎么弄这么一大笔钱来？
　　门上传来一阵轻扣声。
　　欧萏正心烦着，扬声喊：“谁？”语气甚是不耐。
　　“掌柜，是商容。商容想与掌柜的核对下银钱，明日就该收账了。”门外的声音温和若水，正是商容。
　　欧萏听是商容，眉头一皱，但知道确实是瞒不过此人，只好开了门让进来。
　　欧萏让商容进来后也不说话，直接就把单据递给商容，然后一副痛心的样子说：“唉，是我律下无方啊！竟然做出这等事，是我对不起老板……”话里好像在忏悔，眼里却仔细盯着商容的反应。
　　“这……”商容见到这单据也是一时无语。看这银子的数额就知道绿杏居现在肯定是没有现银可以给了。
　　“掌柜，现在如何是好？”商容想了好一会，才抬头看着欧萏。
　　欧萏装出一副打击过重，不能自已的样子，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摇头。欧萏这样子倒也不是全部伪装，她确实心里一团乱。
　　商容看到欧萏这样子，说：“掌柜，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欧萏略想了想，说：“不足一百。”
　　商容又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拖过四天。只要到了这第四天，把银子拿回来就可以了。”
　　欧萏抬头看着商容，商容淡笑，慢慢将计划讲出来。
　　半晌，欧萏叹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次日过了午市，一班食商果然依例前来收款。众人被小厮请到后厅，关上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往都是各自到帐房对了账，取了银子就走的。前些日子厉忠殒命她们也有所耳闻，不过想绿杏居那么大买卖，绝对不至于因为一个人而有什么差错，故而仍然照例来了。
　　欧萏带着商容出现在后厅里。
　　欧萏先是一礼，各食商纷纷回礼。
　　欧萏说：“今天请各位过来，主要是有事宣布，耽搁各位些时候。采买厉忠的事，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今后我绿杏居的新采买就是这位，商容。”说罢，向后退了一步。
　　商容向前一步行礼作揖，说：“在下商容，忝为绿杏新任采买，今后请各位多多指教。”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介绍后任，当下一阵寒暄。看商容甚是年轻，也不管是第一次见面，什么“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全说了出来。
　　商容笑容盈盈，客套话应付得从容得体，连一边旁观着的欧萏也暗暗点头。
　　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每月的银子上。
　　商容说：“每月的银子，商容想今日暂时先不给了。”
　　商容此话一出，立刻就有人站起来说：“什么意思！绿杏居向来每月给的银子，怎么可以赖账？”
　　商容看了看那名女子，笑说：“朱老板，请少安毋躁，容在下把事情解释清楚。”
　　那姓朱的是卖畜肉给绿杏居的肉商，见商容才短短几句话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说话间态度温和，反显得自己沉不住气，只好先坐下听商容说。
　　商容拍了两下手掌，门外小厮搬进来一只木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箱子里装满了银锭子，满满一箱大约总有一千多两。
　　商容拿起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让房间内的各人都看清楚：“每月的银子是早已备好，请各位不用担心。绿杏居从前没有赊欠的习惯，今后也不会有。”
　　众人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心里一定。
　　“但是，”商容话题突然一转，说，“商容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却是有些不明白。”
　　“朱老板，”商容转向适才发话的女子说，“上月各色猪肉的价钱一共是四百二十三两。其中五花肉一斤是十文，蹄膀一只二十文钱。对吗？”见对方点头，商容继续说：“可是商容原来那地方是五花肉是六文一斤，蹄膀一只是十二文钱。”见对方想要说什么似的，商容又说：“商容当然明白京畿价高，只是前几日到东西两市的时候，看见的那肉只七文一斤，蹄膀倒要二十二文一只，这价钱倒是让商容不知如何计算了。所以，商容想先暂缓了这付钱的日子，待弄明白了价钱，该涨的涨，该减的减，另行订契。这世道做生意不容易，我们绿杏居想着要赚钱，也不能让各位吃亏了不是？”
　　“要几日？”售卖水果鲜花的郭老板在一旁问。
　　“只需要三日即可。”商容微笑着说。
　　“那我要是不肯呢？”送蔬菜的蔡老板在一旁，语带挑衅地问。
　　商容带着微笑看向她说：“那当然是立刻结帐。不过……”
　　蔡老板一挑眉，“不过？”
　　“今后蔡老板的东西也不用再送过来了。”商容的微笑一成不变。
　　“你！”蔡老板一时语塞，她看向商容，商容虽然笑得自然和顺，但是眼睛却坚定无比地看着她。蔡老板再看看一旁站立着默默不语的欧萏，明显是纵容着商容，一时之间倒不知道如何开口。这绿杏居也是一笔大生意，着实少不得。但是要这么开口向后生服软，她却也是开不了这个口，一时竟然僵硬当场，不知道怎么下台好。
　　“蔡老板的性子爽利，想什么就说什么，商容是极是敬佩。商容初到京畿万事不熟，虽然小心没错，但总是有违规矩，蔡老板就当给商容个面子之后定然登门致谢。”
　　商容这番服软的话给足了蔡老板面子，蔡老板也不蠢，顺势而下一笑说：“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其他几个老板见状也明白这个商容恐怕是为了防止在厉忠之后难做，特地来给个下马威的。反正有单据在手，也不怕绿杏居不给钱，当下纷纷同意拖延三日后，告辞离去。
　　所有人离开后，欧萏不由舒心大笑，拍了拍商容的肩膀说：“真有的你的。我看着都一把冷汗，亏你那么镇定。”说着伸手在箱子里一拨。这箱子的上层铺满银锭子，但是拨开第一层，下面垫着的竟然只是砖石。这第一层，满打满算的，不过才五六十两银子。
　　商容微笑仍是一丝不变，回说：“这都是亏得掌柜在一旁站着，不然哪里压得住她们。”
　　欧萏点头，脸上虽没什么，但是听着商容不居功的话，心里却是开始觉得这个商容的确不错，比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厉忠实在是好上太多了。

　　商容2

　　一天，绿杏居里。
　　“商姐，上次你给我的金创药很好用，我菜刀切到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商，你不要老是这么辛苦，一个人在阳安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病倒了谁心疼？”
　　“商容……”
　　商容一路从大门口走进绿杏居里面。看见商容的人都主动打招呼，一边走一边微笑着作答。
　　商容的长相绝对不好看，只能算是顺眼的类型，但是偏偏这种相貌配上温和的笑容却有着巨大的感染力。不笑的时候散发着一种让人很想靠近的气息，而笑的时候，商容的亲和力几乎可以渗透每一个人。绝对不插手职权之外的事情，和颜悦色，加上一点点的小恩小惠，商容凭着这些简单的事情，很轻易地就收伏了绿杏居一片人心。
　　这一点是林青也做不到的。并非说林青曾经颐指气使，林青良好的教养和前世的经历让她做不出对人呼呼喝喝的事情。但是，正是“教养”成了她和那些小厮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林青可以和小厮一起坐在脏污的地方吃饭，却没有办法像她们一样狼吞虎咽；林青可以和小厮一起聊天，却没有办法和她们一样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这些，商容做到了。
　　其实，绿杏居的小厮们并非讨厌林青，应该说她们对她抱有明显的好感，但是林青与商容相比，前者适合仰视，而后者才是活生生地和她们一起生活的人。所以，即使林青和商容在绿杏居所做的事情相同，林青的冷遇，不仅是因为欧萏的命令，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无能为力的袖手。而商容，如果处于同样的境况下，虽然不能帮忙，却一定可以获得私下的安慰。
　　商容停在一扇房门前，轻扣。
　　“谁？进来。”欧萏在门里答道。
　　商容推门而入。
　　欧萏见到商容，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说：“阿容，你来了。”短短的时间内，由商采买转成商容，进而变成像称呼心腹一样的“阿容”，这谁都看得出来不过是欧萏的笼络。但是，同时也证明，能让欧萏这么快就开始的笼络的商容也颇为不凡。
　　“掌柜。”商容行礼，并没有因为欧萏的客气而荒废基本的礼仪。
　　商容守礼让欧萏满意地点点头，但是转身倒茶的时候却皱了下眉头。
　　有礼貌是一件好事，但是在欧萏刻意的礼遇下还能不卑不亢的人，让欧萏生出一种很难掌握的感觉。
　　“有你在，我轻松很多。”
　　欧萏的话，倒不是完全刻意拉拢。欧萏的长处在于交际，所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欧萏的专长。而对于具体的管理，欧萏却只是差强人意。所以绿杏居现在总店口碑甚好收益一般，各分店也如散沙一般不听指挥，和欧萏本人的能力不无关系。商容来了以后，表面上虽然绝对不越职权一步，私下给了欧萏不少意见，所以欧萏即使觉得商容不好控制，也要极力拉拢，否则一定视为潜在威胁动手铲除。
　　“哪里，应该的。”商容笑着，不居功。
　　欧萏对商容的反应十分满意，又说：“三日后，梅田要来这里摆她孙女的满月酒。”
　　商容皱眉，说：“是张铭钧大人定了宴客的那日？”
　　欧萏点头。
　　梅田是中书舍人，位居正五品上。她职位虽不高，不过进进奏章、撰写个诏诰等等，到底是可以面圣的人，绝对不能得罪。
　　而张铭钧则是银青光禄大夫，虽然是从三品，但却是散官。只是这个散官的职衔却是因为她文声卓著，桃李遍京官，由陛下亲手御赐的，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一群京官。
　　原本是没什么，两人同时宴客而已，绿杏居地方大，绝对容得下。
　　但是，此二人向来不合，所以欧萏才犯难。常年在阳安的她，自然明白，现在连拒绝都不可以。
　　“梅大人和张大人同时？”商容惊奇。沉吟着，再抬头时，已有决定，商容说：“两方面都不能得罪。也许可以错开地方？”
　　“错开地方？”欧萏不解，绿杏居地方虽不小，但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何错开？
　　“听说张大人对芦雪小筑颇为称道，不如就租了那个地方，掌柜你看如何？”
　　“芦雪……”欧萏一时语塞。
　　芦雪小筑也是有名的风尘之地。青楼楚馆的花销本就比一般酒楼要高出很多，何况是出了名的芦雪小筑？没有家财万贯都不好意思在门口走过。
　　芦雪小筑所费不菲，张铭钧的宴本来所赚的就不多，如果租了那个地方，费用还得绿杏居出，那简直就是倒贴进去了，还是一大笔银子。
　　商容看欧萏的神色立刻明白过来，心里一声冷笑。这种关头只求能顺利过去，两边都不得罪就好，还计较银子？
　　不过，商容脸上却一分也没有露出来，反倒是说：“不过芦雪的主人听说是不在阳安，要想借到地方也不这么容易。”
　　欧萏脸色一平，左右为难似的叹了声说：“再说吧……”
　　室内一时安静无声。
　　“阿容，你觉得大小姐这人怎么样？”欧萏看似随意地问。
　　商容心里一动，皱眉，然后发觉不甚妥当似地说：“大小姐啊，看上去很年轻。”
　　欧萏看到商容的表情，心里一喜，笑说：“才十六岁，能不年轻吗？我也不过私底下随便说说，用不着说这种话来敷衍我。”
　　商容不好意思地一笑：“说真的，那位我才见过一面，不过拉拉杂杂的倒听了不少。”
　　喝了口茶，商容继续说：“大小姐这个人，教养无疑是好的。不过为人极是怠惰，事不临头不着急。”
　　商容的意思，是指欧萏诸多为难而林青毫无所动，直到用出杀人构陷的伎俩，林青才想起反击。如果林青一开始就对欧萏痛下杀手，哪里会有那几天的牢狱之灾？这话，即使林青在场，也不能反驳。欧萏却误以为商容指的是她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过绿杏居的事。
　　欧萏听着点点头，商容明知道她误会，自然不会去纠正。
　　“听说，失散多年的翔雨小姐已经找了回来，现在管着绸缎庄那里。”商容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她应该比大小姐好些吧？毕竟是吃过苦的人，容易明白底下人的辛苦。”
　　欧萏一笑，喝尽了杯子里的茶，放下，说：“阿容，我替你引见个人吧？”

　　中局

　　商容在绿杏居里日渐忙碌的时候，林青却在晴济药铺里过着悠哉游哉的日子。
　　相较于在绿杏居时的左右掣肘，林青在晴济的生活可以用轻松惬意来形容。虽然要做的事情更多，承担的责任也更重，但是心境上的变化和对环境的认同感，工作也可以让人兴致勃勃。
　　晴济药铺后面的小房间，原来一直是姬明辉使用，林青开始使用后房间里原本的凌乱一扫而空，宽敞的房间被布置成书房的样子。除了书桌、文房四宝和一只巨大的书架之外，还有一张寝床。所有的器具全部重新购买，不一定华丽，却一定舒适合用。因为是冬天，所以寝床上，椅子上，甚至是地上，都铺满了厚厚的毛皮，令人一看就生出温暖的感觉。
　　林青依旧穿着家常那些舒适却素淡的衣服。她坐在椅子上，将一块小酥饼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微微的甜味和柔软的口感让林青满意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敲门后不待答应就风风火火走进房间的小侯，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美丽的少女坐在椅子上，虽然慵懒却依然优雅，那双黑得彷佛子夜一般的眼睛闪着专注和满意的光芒，连身为女子的小侯心跳也不禁乱了一拍，虽然那足以让任何一个闺中男儿脸红心跳的目光只是对着一碟子点心。
　　看着那一脸舒适的女子，小侯心里不舒服。虽然是自己在看账簿和运送药材里选了后者，但是外面凄风苦雨，自己一身武功也是冷得够呛，回来第一眼就看到林青舒舒服服的样子，心里着实不爽快。
　　“老板——”诉苦的声音，小侯的目标却是林青面前的碟子。她苦着脸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块酥饼就朝嘴里塞。却不想她一时吃急了被噎到，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在桌子上摸索着茶壶。连林青看了也不由得笑了出来，倒水递到她手里。
　　“怎么？”林青看着小侯，手拍上她右手边的一厚沓书册，“是谁说情愿冻死，也不看账册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悠闲。新铺的事情呢？”好不容易顺了气的小侯歪了歪嘴，心有不甘地继续问。
　　晴济药铺自月前有了姬氏一族相助，林青就计划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增三家。如此一来除了苗疆以外，太阴王余下的八道里都会有晴济的分铺。
　　林青拿出三本册子，每本都有手指那么厚，递给小侯。
　　小侯不明所以，还是接过翻开。一看，书册上每一页上都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虽然浓淡不同，用的笔也不同，但都是林青极为端正工整的字迹。从所选地址的常住人口，到交通便利程度和竞争者的多少，甚至于官吏能力的好坏，巨细靡遗地罗列出来。
　　这些，绝对不是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可以做出来的。小侯一想就明白过来，这些都是林青在离开林家堡之后到阳安之前的那段日子做的。
　　那么厚，那么多字……
　　小侯挢舌不下，好半晌，才挤出来说：“银子呢？也没有问题吗？”
　　知道小侯是故意转移话题，林青也不去拆穿，说：“我抽了三千六百两出来，不会影响到这里的生意。”
　　三千六百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大约抵得上晴济总铺三四个月的利润。
　　小侯点点头。即使在阳安，购买一个新的铺面、到官府报备再加上雇人，花销也不会超过五百两。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根据以前五家铺子的经验，真要平安无事地开业，各处看不见的地方差不多也要五百，林青每家铺子给一千二百两，只能说是略有宽松而已。
　　林青突然站起来，走到寝床边上，坐下。
　　小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却见林青掀开床上毯子的一角，赫然露出一张的脸来，是石愉之。
　　林青拍拍那个睡得一脸舒服的人，轻声唤道：“愉之，起床了。”
　　愉之眨眼，然后慢慢坐起来，一脸的惺忪。他细致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潮，即使头发有些凌乱地披着，也只是衬得皮肤愈加白嫩。因为只是白天小睡，他并未脱掉衣衫，只是领口有些松散，衣服上多了褶皱。长长的衣袖遮住了整只手掌，愉之打了个呵欠。小猫似的动作，平添了几分妩媚动人。
　　林青笑着帮他整整衣服，一边说：“昨儿半夜里精神那么好来闹我，怎么白天就不行了？”
　　小侯听了林青话里，不由在一旁窃笑。
　　愉之之前睡眼惺忪的，也没注意什么时间房间里多了个人，这时候听到闷笑的声音，立刻冷冷的一眼扫过去。
　　小侯只觉得那眼光甚至比外面十二月的北风还要冷，像冰块擦过心脏一样的感觉，让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两人之间的那细小的互动自然落入了林青的眼睛，她只是笑了笑，未置一词。小侯练过十年的武功，真要和愉之打起来，自然不会输。但是愉之生活的前八年见识了太多的黑暗，那积淀下来的阴冷，不是小侯这种生活顺遂的人可以抵挡的。
　　小侯虽然心里一凉，却不会存了芥蒂。在某些方面特别迟钝的小侯突然想起，愉之怎么算也是林青的人，即使她与愉之相识时间不短，但是毫无忌讳地盯着老板的男人看，非常不合礼数，于是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脸。
　　愉之却因为看见林青的促狭的微笑，微瞪了她一眼，完全没有阴冷感觉的眼神却只让林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有事跟你说。”成功地解除了房间内的安静，林青站起来，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对小侯说。
　　“三家新铺的掌柜不适合你”林青略一顿，毫无意外地在小侯脸上没有发现任何不满的神色，“这里的掌柜和时济的主事，你想做哪边？”
　　姬明辉回归姬氏一族，新开三家分铺的掌柜都由晴济的京畿总铺里指派出去，现在这里的人手严重不足。小侯从一开始就跟着林青，算是心腹之一，但是性子有些跳脱，而且虽然晴济和时济都有涉手，但是却没有明确的司职。
　　小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青，“老板，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小侯知道自己不够沉稳，所以从来没想过做掌柜什么的。
　　“别跟我说你不可以什么的，”林青阻止了小侯接下来的话，“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留在晴济这边做掌柜。你虽然武功好，但是心不够狠，时济那边给愉之做比较好。”
　　小侯想了想，点头。她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林青有信心，既然林青说了她没有问题，那她应该就可以胜任。
　　“愉之，你呢？”林青转向尚坐在床上的愉之，“暂时先帮我看着时济好吗？”
　　愉之当然不会反对，也是答“好”。
　　时济的事情虽然复杂，首重忠心，其它的不是很重要。愉之暂代林青的位置，当然最为合适。
　　小侯转念一想，突然问道：“他去时济，我在晴济，那老板你做什么？”
　　林青目前在晴济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柜台后面，也就是顶替姬明辉做掌柜，每日剩余的时间来做就有这样的效率，小侯瞟了眼厚厚的账册和三本新铺计划，绝对不是时间不够用。她想做什么？
　　林青举杯喝茶，轻描淡写地说：“接下来我会忙一点。两边的事不会完全放手，不过可能有些顾不上。”
　　“忙？”小侯不解。
　　“那么无趣的游戏，我不想再玩下去了。”林青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解释。

　　要求

　　已是入夜时分，巨大的药房里灯火通明，四周寂静无声。林青独自一人在药房里配制一味新药。
　　晴济药铺地方虽大，但是很快不敷使用，所以林青又买下了左右两边的院舍。考虑到今后可能长住阳安，左边的屋舍稍事改建后，林青自用，前几日已搬了进去。此处地方宽大，不仅厅堂楼阁一应俱全，还有个很小的园子，住下十来个人也不成问题，比姬明辉买的那个小院子从容上许多。而晴济右边的房舍，就是林青现在所在的地方，改建成了药房。药物从购买、炼制到贮存都在这里进行，而晴济自然有了更宽敞的空间可以容纳日益增多的客人。
　　林青正在配的药是时济新接的任务。愉之前些日子接手时济后成效卓著，原先一个月进账一二万两已经极好，现在不过才半个月时间就已经翻倍。愉之胆大心细，加之幼年时候的经历使然，做起时济的生意来简直是得心应手，如鱼得水。林青定下时济的原则是不伤百姓，除此之外，林青也不会多加干涉。而愉之不过是应林青的要求，顺便再寻点事来做打发时间，自然不会违反。
　　林青做完了要做的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又想到欧萏的事情。
　　陷害林青入狱的人里一定有欧萏，但是欧萏也一定不是主谋。她能做到的程度，也不过就是在绿杏居里为难林青不给好脸色，或者是安排个不能住人的地方。这些也不过是让林青心里不舒服，最多也就感染风寒病一场而已。杀人嫁祸，且不说欧萏对林青有没有恨到不共戴天的地步，林青不以为她有那么大胆子可以杀人，更遑论她没有巧计嫁祸的婉转心思和制毒害人的高明技术。
　　所以，欧萏身后是有人的。这个人，林青也是心里有数。毕竟林青如果被按上杀人的罪名，得益的人不多。数来数去只有那么一两个人，林青不相信那个心思全在研究医药上的姬明辉会为了区区的几万两银子就陷害至交，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那个不久前才出现但是已经露出敌意的那个人。
　　林翔雨。
　　欧萏很简单，林青手里上没有停，将所有的工具都收拾好。不过跳梁小丑一个，没空理她，还真以为自己成气候了。林青勾起一抹冷笑，但是笑容转瞬即逝。
　　问题的确不在欧萏，而在林翔雨身上。欧萏不过是棋子，怎么处理都可以，而林翔雨是林家堡唯一的女子。只除掉欧萏是无济于事，因为欧萏这样的棋子，在林家堡里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林翔雨……林青看看自己的手，长长地叹一口气，确实是让她为难了。因为林家堡的关系，林青不想做出太决绝的事情，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势，恐怕无法善罢干休的是林翔雨而不是她自己。
　　有什么安全的法子，可以剪除林翔雨的野心，又不伤了她的性命？林青沉吟着，停顿了一下。也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欧萏解决了再说。
　　林青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摊开放在桌子上。
　　一张勾销了的贳贷单据，放贷人的名字是厉忠，而收款的则是欧萏私印。
　　一张被揉捏得一团皱的纸，上面抄写着迅雷的配方。
　　三四张厉忠按手印的欠条。
　　东西是齐备了，但是要怎么找个机会……
　　林青正想着，突然轻扣门之后，一个人走进来。“老板。”她恭敬地行礼后将一封信放在林青面前的桌子上，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厚厚的信封上写着“林青亲启”几个字。
　　打开信，林青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上没头没尾的两句话，不是信不是文章，墨迹尚湿润，应该是刚刚写的：“所附为迅雷药方，配成后涂抹于匕首之上交给厉忠。此毒见血封喉，令其至林青处自伤即可。”
　　第二张纸手感光滑轻软，印着淡青色的兰花，正是林青觉得好玩自制的青兰笺，只剩了几张留在林家堡临月小筑的书房里。青兰笺上面抄着一个迅雷的药方，却不是林青的字迹，而且看起来已是有一段时间了。
　　第三张纸，却是一副画。画中有两棵树，其中一棵上结着一串果子，树下有人站着伸长了右手要去摘果子，左手还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画只寥寥几笔，却把人物和景色勾勒得栩栩如生。
　　画里的人离树上的果实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只是站着，是绝对摘不到的。那人是那么努力，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只是努力地要摘到那串果实。
　　送信来的人是谁，不问也知道。
　　林青闭上眼睛，耳边又开始回响起夜雨淅沥的轻响和那个用悦耳的嗓音说“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对啊，不惜一切代价。
　　林青长长地吸气，然后吐气，顿时一片轻松。
　　让笑意从心底漫溢出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起一片悦耳的轻笑：“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收下这样的礼物……”
　　“来人。”林青扬声唤道。
　　门外送信来的人进门，躬身行礼，然后静静地听候吩咐。
　　“送信的走了没？”林青见她摇头，拿起桌上几只小瓶子看了看，抛过去一只，说：“给送信的带回去。”
　　那人接住，道声“是”后，离开了房间。

　　探监

　　刑部大堂上。
　　刑部侍郎沈晏坐在堂上，看着堂下跪着的人。
　　半晌，终于说道：“犯人欧萏为报私仇，设计毒杀绿杏居采买厉忠并嫁祸他人。杀人、陷害二罪并行，供认不讳，定于秋后处斩。”
　　堂下，欧萏木然地跪着，听到“处斩”却连一点情绪波动也没有。
　　欧萏年仅四十五岁，身材颇为高大，又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所以平时给人的印象就是身体强壮精神好的女子。但是现在堂下所跪的这个人，面色死白，两只眼睛布满红血丝，目光呆滞，头发衣衫凌乱不堪。哪里像是绿杏居八面玲珑的欧掌柜，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恐怕连路边的乞丐样子都比她齐整些。
　　沈晏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欧萏突然浑身一震，大梦初醒般看看四周，似乎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刑部大堂，然后目光落在向她走过来的两个衙役身上。
　　“你，你们要干什么……”话没说完，两个衙役朝她走过来。欧萏挣扎着要站起来，奈何带着刑具，而且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两个衙役架起来带走。
　　两个衙役见欧萏的表现奇怪也没说什么，毕竟刚刚被判了斩首的犯人，不要说表现奇怪，当场失心疯的也有，见怪不怪了。
　　“匡当”一声，牢头锁上死牢的门。
　　死牢是判了斩刑等待死亡的地方。除了罪大恶极需要斩立决的犯人，一般判了死刑的犯人都是先关押，然后集中在每年三月或者九月处斩。现在是十二月，牢房里空无一人。无论太阴政治有多么清明，这都不正常。但是欧萏摇晃着身体，贴着墙坐了下来。她脑子里还是一片模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什么会在刑部，为什么会被带进大牢。甚至连她进了死牢也没有发现。
　　到底发生了什么？欧萏摇晃着头，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欧萏从十日前开始做恶梦。每一夜都是先梦见厉忠凄厉的喊声：“欧萏，我恨你，欧萏，我要杀了你……”
　　然后欧萏便发现自己在地狱里不停地受刑。有时是上刀山，有时下油锅，有时是滚钉板，每次都是不同的刑具，痛彻心肺之余全身鲜血淋漓，别说没一块好的皮肉，连骨头都露出来，偏偏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每天早晨总是一身冷汗，大叫着醒过来。
　　如此接连数夜，欧萏晚上不敢睡觉，又不能告诉别人自己做梦的内容，于是白天精神变得很差。虽然她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是那几天却不由得怀疑起来，想了想，还是去给厉忠扫墓祭拜。也不知道是不是祭扫的时候说了“不要怪我，要恨就去恨林青”，又或者祭品不够丰厚，当夜恶梦变本加厉起来。然后，白天不仅精神不济，还经常恍恍忽忽地，欧萏好几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厉忠生前经常去的几家赌场里面赌钱。
　　欧萏也偷偷摸摸地看过大夫，但是三四个大夫都异口同声地说是累着了，好好休息即可，然后开些宁神安心的药物，丝毫不起作用。
　　难道，自己这次发楞竟然到刑部？
　　欧萏心里一寒，努力回忆刚才的事情，虽然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是自己好像确实跪在大堂上说了些什么。后来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被带进大牢？
　　越想越奇怪，突然跳起来，拉住牢门大喊：“来人啊，快点来人啊——”
　　须臾，果然传来脚步声，欧萏心里一喜，却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沉下脸来。
　　“你来做什么？”欧萏看着跟在牢头身后的林青，一脸阴郁地说。虽然她内心十分慌张，但是在林青面前不得不装出沉着的样子。
　　林青穿着典雅精致，加上最近一段时间日子过得顺遂，所以整个人看来容光焕发，与牢里的欧萏简直有天渊之别。
　　林青顺手塞了一锭碎银给带路的牢头，淡笑着说：“有劳大人了。可以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牢头接下银子，说：“无妨的无妨的，要我开锁让大人进去吗？”一边说着，一边用嫌恶的眼光扫了眼欧萏。林青和欧萏之间的事情，她也知道，以为林青是来出气的，所以有这样一问。反正都已经判了死刑，多点伤有什么关系？一边想着，脸上笑得更是谄媚。
　　林青笑着一抱拳说：“不用了，有劳。”
　　牢头识趣地退了出去。
　　“不要那么凶地看着我。”林青转过脸，看到欧萏正恶狠狠地瞪着她，微笑着说。
　　“你——”
　　“啊，对了，”林青彷佛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我先把大致情况说给你听。你呢，今天到刑部大堂自首认罪，说你为了陷害我，给了厉忠一把带毒的匕首，然后骗厉忠要她自伤。然后刚才堂上你已经签字画押，沈大人判了你斩首之刑。”
　　欧萏瞪大了眼睛，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还是瞪着她。
　　“你不相信？”林青指了指欧萏手上的镣铐，说，“你自己看看，死囚的镣铐上都刻了个‘死’字。”
　　欧萏虽然不信，但是还是举起手上的镣铐，一看，霎时脸色一片惨白，“你……骗我……那不是事实……”嘴里虽说着不信，但是欧萏在阳安住了多年，死牢是什么样子自然听说过一些。
　　“我知道那不是事实。”林青突然说。
　　欧萏“霍”地抬头看着她。
　　林青突然靠近铁栅栏，压低了声音说：“因为你会这样，都是因为我下了毒。”
　　欧萏瞪大眼睛，目眦尽裂，“你——”
　　林青微微一笑，眨眨眼，带着非常无辜的眼神继续轻轻地耳语：“知道你为什么会做恶梦吗？知道你为什么会精神恍惚吗？全都是因为那个关系了。”
　　欧萏恨极，伸手想抓住林青。林青微一晃让开她的手，然后狠狠一脚踢出，穿过栅栏的缝隙踢在欧萏的膝盖上。
　　欧萏吃痛，半跪了下来。
　　“计是林翔雨定的，药方也是林翔雨给你的。”林青蹲下来与欧萏平视，“说你笨，你还真不聪明。林翔雨要你做棋子，你就乖乖地给她利用？现在出了事情，她可以逍遥法外，你就可怜了。”一边说，还一边惋惜似的摇摇头。
　　“谁要你到这里来假惺惺！”
　　“假惺惺？”林青微侧侧头笑得很甜，彷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说，“你似乎搞错一件事情了。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不要太早放弃希望。”
　　欧萏一时不明白林青为什么这么说，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林青一笑说：“陛下的生日在三月初。如果赶得上陛下大赦天下，也许你就可以改成流刑。”
　　流刑，也就是流放，欧萏若是减刑，就会改成流刑中最重的随军流放三千里。不管如何，活着总比死了好。而且有银子在，在哪里都可以生活得很好。
　　林青看欧萏眼里光芒一闪，彷佛想起什么似的说：“忘了告诉你，你家里那些钱是从绿杏居的账上贪出来的，所以我已经向刑部申请抄了你的家。大致算算，给你家里人留身衣服大概还可以，要是脱光了丢出去，的确难看了些。”
　　欧萏脸色一白，脚一软彻底软倒在地。
　　林青蹲下来，再一次靠近欧萏说：“其实，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活下来的。”
　　欧萏咬牙，不相信似的抬头看着林青。
　　林青敛去了笑，以一贯的声音说：“因为到时候，我可以让你见见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青说话时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欧萏却被话里的寒意冻得一颤，抬头看见一双比冰更寒冷的眼睛。欧萏第一次发现，也许自己真的是做错了一件事。
　　“好了。”林青站起身，轻轻拢了拢头发，“该说的话说完了，我走了。”
　　走了两步，林青停下来，转身。
　　“放心。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去对付你家里人的。不过，”林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也许根本就不用任何人出手。毕竟是死刑犯的家人啊——”
　　说完，林青离开了牢房，留下欧萏呆坐在冰冷的牢房里。

　　出题

　　次日，林青的新居里。
　　正对着小花园的房间被林青写了匾额“养性”挂着。养性居与做正事的书房不同，是专门用做玩乐的地方。房间里除了有琴外，还有一整套的煮茶用具，虽然比不上林家堡梅院里的那一套，却也是价值不菲。
　　商容走进房间的时候，林青刚刚在茶具边坐下。
　　虽然天气晴朗，想着到底还是冬天，商容顺手关上了门，却见林青一身轻薄，才发现房间里温暖如春。环视一周，见房间的窗户都是略开着没有紧闭，也没有升炭盆，商容有些奇怪，却守礼地没有多问。
　　林青依然是淡笑的样子，那双清亮无比的黑色眼睛看见商容细微的动作，说道：“炕。”
　　商容当然都知道炕是什么，虽然没看到有任何像炕一样的东西，商容还是在眨眼间就明白这整间房就是利用了炕的原理，才能如此温暖。
　　但，林青这是在解释？
　　商容看看林青和平时似乎稍有不同的温润表情和闲适动作，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她心情很好。
　　是因为欧萏入狱的关系吗？商容虽然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恭敬地想要行礼，才一抬手，林青突然说：“别做那么无趣的事情，坐。” 林青把山泉水倒进茶炉里，小心地看着，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商容一顿。向来伶俐通透的人，自然一点就明，收了要行礼的样子，径直走到林青身侧，坐下。
　　“极品的景镇瓷器，大……林青喜欢喝茶？”快要出口的大小姐，堪堪赶在林青抬眼之前改成了她的名字。既然不要行礼，当然也不需要尊称的“大小姐”。林青面前，商容不得不用上全部心思小心应对。
　　“孺子可教也。”林青笑了一下，清淡闲适得如三月里软暖的春风，然后点了炭火，拿起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茶炉。
　　带着一分慵懒，九分放松的笑容没有影响商容，却是那个词让商容心里一跳。
　　孺子可教……
　　虽然不敢自称学富五车，但也是饱读诗书的商容自信从没有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好像成语的词汇。特别令商容在意的，是那个“子”字……
　　商容偷眼看了林青一眼，她低垂眼睛意态阑珊，似乎只是随口说话而已。她，难道发现了什么吗？
　　商容之前猜的没错，林青心情真的很好。
　　究其原因，欧萏固然算是其中一部份，但林青一向把欧萏视作老鼠一般的存在。老鼠虽然碍眼，但是还不足以放在心上，即使欧萏栽赃嫁祸，也不过是从一只老鼠上升成一群老鼠的等级。真正让林青舒了口气的是，随着欧萏入狱此案告终，刑部也终于撤回了日夜跟在林青身边的暗探，可以送走那些打不得还要装没看见的苍蝇，甚至让林青觉得身边的空气也清新许多。况且，尚书府三公子的治疗也正式宣告结束，虽然林青对慕容两兄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且还帮了不小的忙，但是林青下意识排斥官场中人的习惯还是改不了，特别是那个令林青特别在意的人，虽然只在慕容府里见过为数不多的几次，但是林青总是有种微妙的感觉，在想明白为什么之前，还是离得远些的好。
　　林青看见商容偷瞟的一眼，心里一动，兴起一股玩笑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带出一抹笑。
　　正看着林青的商容看见了那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往日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鲜少将情绪外露的林青，即使带着淡笑也仍然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那样的她纵然美丽，却不真实。而现在，只是在一向的浅笑里加了一点点来自真心的笑意，即使笑得不怀好意，即使商容知道那不怀好意十有八九与自己有关，还是不由赞叹，她的笑竟然可以变得如此艳丽和惑人……
　　林青突然伸出手，因为靠得近，小指的指甲轻易刮过商容脖颈处看来凹凸不平的皮肤，问道：“怎么弄的？”
　　商容脖颈处皮肤的颜色和形状看上去像是陈年的疤痕，所以即使商容一直穿领子很高的衣服，也被人当成是为了遮掩脖子上的疤痕，自然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而林青因为学过医，即使专精于毒术，也是一眼看出那只不过是贴的假皮，一触之下，发现手感与真的皮肤很相似。
　　隔着一层假皮，没有与商容的肌肤直接接触，但是细微的磨擦感还是传到了商容这里。那轻轻的触感，好像涟漪一般，在商容的心里轻轻漾开，散去。
　　商容一怔。
　　虽然林青的举止过于亲昵，但是让商容怔愣的，却是发现一向避免与人有肢体接触的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讨厌这样的接触。
　　过了好一会，商容才抬起手，摸摸刚才林青指尖擦过的地方，又是一顿。说道：“小时候受的伤。”
　　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怔愣落入林青的眼里，让林青陡然发现自己行为的不妥。想起商容来访的目的，林青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说：“欧萏的案子是怎么结的，你知道吗？”
　　商容心里一沉，暗道：来了。
　　欧萏所以可以定罪，当然首先是因为欧萏的自首，其次还有刑部搜集到的一些证据。欧萏会去自首，商容知道是那份偷下在欧萏的饮食里的药起了作用，但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如果说之前商容认为非那封信不能解决林青的困境，所以才开口要求，那么现在的商容可以说是一点优势也没有。
　　商容张开嘴，刚要说话，就被林青截断道：“绿杏问题太多，我不想要了。”
　　商容准备好的说辞因为林青的一句话失去了作用。
　　林青看着商容明显变亮的眼睛，说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其一，你做绿杏的掌柜。其二，我把绿杏卖给你。”
　　表面上听起来似乎是第一个选择好过第二个选择，但是商容知道林青不会平白市惠，想了一想，问道：“什么条件？”
　　林青一笑，说：“绿杏在我眼里可说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商容听着不由苦笑。绿杏的确问题重重，以林家堡的角度来看，如果重整需要花费很大财力，而完全放弃却因为好歹也算可以赚点钱，又有点可惜。明知道林青说的是事实，只不过如此无味的东西，却是商容孜孜以求的目标，实在不能不说是种讽刺。
　　林青继续说道：“我会做点自己的生意。”
　　如果说之前商容对林青轻言放弃绿杏居的言词还有些怀疑的话，此刻却是深信不疑了。
　　世家女眼高于顶，不屑于祖辈的成就，想要别有突破吗……
　　心里带着些许了然和冷笑的商容在一瞬间，脑筋就转到自己能否从中获益，或者说，怎样才能从中获益了。
　　商容表情的变化落在林青眼里，不由抿唇而笑，果然是有趣。
　　“商容，我中意你，”林青话题一转，然后不意外地在商容的脸上看见一抹不自在，“所以，我想试试你的水准。绿杏居掌柜算是我给你的题目。”
　　虽然“中意”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词汇，商容的心却突然轻轻一荡。而之后“试试”所带来的震荡，让之前感觉如晨雾般消散。
　　商容压抑下心里的波动，试探着问：“如果，不行呢？”成功的结果自然不用多说。
　　听到商容的话，林青略一挑眉，然后微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说：“你说呢？”
　　弃之如敝屡。
　　商容心里立刻闪现出这个念头。不用深究，商容知道，自己一旦通不过林青的试验，这个坐在面前的女子会毫不留情地把他给丢弃，甚至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他清除出记忆。
　　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商容又问：“那么买下绿杏居呢？”
　　“这个就简单多了。”林青笑着，放下手上的扇子，“三年内只要你拿得出五万两银子来，我就把绿杏居十三家店一起卖给你。”
　　商容一时无语。
　　五万两银子十三家店，绝对不能算贵。但是，三年五万两，如果以商容现在每月月俸二十两来计算，当然是做不到的。即使按照欧萏在绿杏三十年，查抄欧萏家里所得七万多两来算，也是远远不够。
　　两个选择，哪一个都不简单。而商容也明白，所谓的“你有两个选择”就是意味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林青不会给出一个可能让商容投靠林翔雨的选择。这，算是某种程度上对他的肯定吗？商容一贯温和悦目的笑带上了苦涩的味道。
　　“不用着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启程回林家堡过年，走之前给我答复就可以了。”看着商容明显为难的表情，林青给出三天的考虑时间。
　　之后，林青目送商容离开后，取出茶饼，开始烹茶。
　　看看窗外，阳光明媚，一室温暖，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临行

　　“青，该起——”清晨，愉之站在林青的床边，俯下身子伸手轻拍她的脸。本想叫她起床的，谁知才碰到她的脸，好梦正酣的少女突然伸出右手搭在他的腰上用力一带。愉之顺势跌进床里，趴在林青身上。林青双手一收，继续睡觉。
　　“青，起床了……”愉之压在林青身上，双手却称职地再度抚上那张美丽的脸，想要完成预定的工作：唤她起床。
　　林青皱了皱眉，一双眼睛不甚清醒地睁开了几分，突然掀开被子伸手抱住愉之，接着一翻身压在愉之身上，然后让被子把两个人都裹起来。成功地把愉之压制在身下后，林青满意地蹭了蹭，带着淡笑闭上眼睛继续被打断的睡眠。
　　愉之突然被带进一片温暖里，林青身上特有的草药香味伴随着温暖又柔软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不由轻笑。谁能想到清醒时总是冷静沉着的林青，在半梦半醒时会是这么黏人的样子？
　　不过，是真的该起床了，预定今日出发回林家堡，起晚了的话，晚上会赶不到投宿的地方。而且，外面还有人等着她。
　　既然手没办法自由使用，那么换一种方法也是一样。愉之露出带着三四分邪气的微笑，竟是与林青的淡笑有些神似。
　　被抱住上臂的双手不能拍到她的脸，却轻易地搂住她的腰，从衣服的缝隙里滑进去，流连在她光滑温暖的皮肤上。愉之微微侧头将林青的耳垂轻轻含进嘴里，她粉软的耳垂彷佛是极品的美味，愉之轻舔慢咬，仔细品尝。
　　湿软的舌头缠上更加柔软的耳垂，轻麻的感觉一阵阵传来，林青叹息似的一声，只能如愉之所愿睁开了眼睛。
　　林青清澈如山间清泉的眼睛里露出埋怨似的神情，让愉之不由轻笑出声，轻啄了下她的唇，说：“早。”
　　林青的目光在愉之的唇上流连了一会，在看见那笑的时候停住，呻吟道：“自作孽……”一边把脸埋进愉之的胸膛。
　　好象是林青剖白心迹的话切断了束缚愉之行为尺度的丝线，如果说之前因为不确定林青的心意而忐忑不安的愉之表现得好像一只柔顺得没有脾气的小猫，现在则因为确定了林青的心意而把深藏的本性显露了出来。
　　林青当然一开始就察觉到愉之的本性，对现在的样子也更为喜欢，只是有时候还是有点适应不良。想想以前被她拉到床上只会喵呜一声乖乖让她压着的小猫，现在却会用这种“办法”驱走她的睡意，真不知道是该郁闷还是偷笑。
　　“太晚了。”知道林青的话是什么意思，愉之翻身下床，把衣服拿到床边递给她，说：“快起来吧，有人等在外面。”
　　“商容？”林青坐起身子，立刻猜到。
　　“嗯。”愉之低头整理着衣服。
　　发现愉之的声音一冷，林青伸出手将愉之揽进怀里，左手食指抬起他的下巴，对上他异色的双眸，问：“不喜欢他？”
　　“狐狸。”愉之难以理解林青为什么想要吸纳商容作为助力。在他眼里，商容就像一只狐狸。没有狼的攻击力也没有狗的忠诚，无比的狡猾的狐狸只选择利益。对于独来独往的狐狸来说，只有自己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在愉之眼里，选择狐狸是相当危险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狐狸就会为了利益背叛和出卖主人。
　　形容得真是准确。林青轻笑，明白了愉之不喜欢他的原因，心里一暖。于是手上用力，勾过他的下巴在唇上轻轻一触。
　　“狐狸也有狐狸的养法，不一定就是坏事。”林青开始解释道，“前阵子，是我怠惰了。有只狐狸在身边，也好时刻警醒一下。”
　　愉之一挑眉，说：“不是因为对他有兴趣？”一双猫眼微微瞪圆，侧侧头，表情里带着些许无辜，话里的意思却是相当尖锐。
　　林青一怔，仔细想了想后确认似地说：“的确，我是觉得他很有趣。”
　　“好了，快点起床打发他走，”愉之拿起衣服塞到林青手里，“别耽误了出发的时辰，我晚上不想睡在野地里。”
　　等林青穿戴梳洗妥当后，商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续茶，雪荏露出些微抱歉的神情，而商容却似乎并不着急，至少脸上看不出来任何焦急的表情。
　　“大小姐，早晨好。”看见林青走进来，商容主动站起来行礼问好。
　　“早晨好。可有决定了？”林青不浪费时间，单刀直入。
　　之前的三天商容一直没有出现，今天一早却来了。
　　“商容想跟随大小姐回林家堡，不知大小姐可否遂了商容的心愿？”商容一揖到底，执礼甚恭。
　　去林家堡……
　　不选择，而是要去林家堡。
　　想要先见过林翔雨再做决定吗？
　　林青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因为俯着身子而看不见表情的商容，眼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狡猾是好事，但是在狡猾之上加上大胆……
　　这个商容，有趣得过头了。
　　“林家堡吗——”林青拖长了声音说。
　　作揖后一直保持俯身姿势的商容一身冷汗。商容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当面挑衅，但是无论如何这是唯一的机会。林青的两个选择，无论哪一个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心力，但是得到的东西却都不够理想。所以就算是冒险，商容也要试一试。虽然选择林翔雨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商容还是希望自己亲眼看过之后再行决定。苦心经营多年的结果放弃的确可惜，但是经过欧萏的事情，商容觉得还是生命重要些。
　　虽然是这样计划着，也确实在林青面前说出了口，但是商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林青平缓但是拖长了的声音里渐渐消融。在绿杏居多年的人自然知道林家堡的家训是不得触犯律法，但是商容也知道林青有着什么样的手段，那个仅仅凭着一瓶子药就可以扭转乾坤的少女有着不触犯律法也可以取人性命的本事。
　　“也好，那就跟我一起上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准备吗？”林青带着惯常的淡笑问，看了眼商容凳子边的包袱。
　　商容松了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也是平常温和亲切的笑容说：“多谢大小姐。”

　　回林家堡

　　下午，当马车经过一路晃动，终于到了林家堡大门口的时候，下了马车的商容忍不住松了口气。
　　从阳安出发的时候，因为临时添了一个人，打乱了原来一辆车坐人，一辆车载东西的计划。四人两辆马车，商容原以为自己会和林青同车，不论实际如何，至少自己表面上是一个女子，男眷自然要分开避嫌。但是，林青却吩咐商容和雪荏同车。下意识想拒绝的商容，却在看到林青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忍耐了下来，总觉得如果问了，会听到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话。
　　然而这一路上，却闷坏了商容。雪荏真是恪守夫道的典范，即使同处在一辆马车里，商容也没有见过他抬起眼睛主动看自己。如非必要绝不说话，一旦开口，也是尽量少说。即使面对商容这样长于寻找对方喜欢的话题，令聊天更为顺利的人也无能为力。所以商容这一路上，好像是独自坐马车一样，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实在难受。
　　两辆马车停稳后，雪荏当先下了马车，商容也跟着一起下来。脚才一沾地，商容就被林家堡的大门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号称太阴第一富商的林家堡是什么样子，商容已经在脑海里描绘了无数个样子，但是面前那扇有些斑驳的木质大门，初看之下简直朴素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虽然里面是什么样子暂时还看不到，但是却给商容留下非常深刻的第一印象。
　　大门紧闭，周围一片安静。商容隐隐听到一阵沙沙轻响，不知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是什么，就在商容以为自己听错的时候，大门突然打开，现出左右两排长长的队伍，左边是男子，右边是女子，每个人都穿着相同的衣服，排列整齐。长长的队伍一片安静，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
　　雪荏走到四轮马车边上，轻扣车门，说：“小姐，到家了。”
　　位于车身一侧门打开，林青从里面走下来，一身看来很轻薄的青缎窄袖高领衣。
　　那身衣服让商容想起前日雪荏难得一次开口说的话。绸缎之类的织物对北方的冬天来说并不够保暖。那日商容看雪荏拿着件缎子的衣服，忍不住好奇曾经问过。雪荏当时只是一笑，将手里正在缝补的衣服递给商容，原来两层青缎之间夹着极厚的毛皮。而且，衣服拿在手上，入手绵软不凉，竟然与普通的缎子手感完全不同。阳光照射下，衣料的光泽彷佛水一样流动不止。雪荏解释说：“青丝缎比普通缎子更厚实些，也还软，不然包不住里面的皮子。别看愉之身上戴得热闹，加起来还比不上这件衣服的一只袖子。”
　　林青下了车，然后又向车内伸出手。一只雪白的手握住她的手，然后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林青的身边，不惊点尘。彷佛幼童嬉闹似的动作却因为那种称为“武功”的东西变得曼妙无比。他看着她，笑意盈盈，眼里除了她之外再放不下第二个人。
　　正是愉之。
　　愉之穿的黑色半臂上金线绣着腊梅的花样，旁边裹了层灰色的狐毛。脖子上戴的黄金缨珞上镶嵌着五块颜色不同的宝石，手上的绞丝金镯上镶嵌的珍珠有拇指大小。
　　林青牵着愉之的手，身后跟着雪荏走向门口。列队的众人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大小姐。”动作整齐划一得彷佛是一个人一样。
　　回到久违的家，林青也不禁露出温暖的笑，说：“我回来了。”
　　众人列首的官家林关跨前一步，笑道：“恭迎大小姐回家。太君和公子都等着呢，大小姐是先回自己屋子，还是到太君屋里？”
　　“先回临月吧，看我这一身灰头土脸的。”
　　林关躬身答应了。
　　“这个，”林青回头看了眼商容，“是绿杏居的新任掌柜商容。顺便跟我一起回来给太君磕头的，劳烦关姐姐给安排个地方住下。”
　　商容站在林青身后不远的地方，却在众人低首的那一刹那间，心里热血汹涌。
　　权势！
　　也许见惯了的林青没有感觉，但是商容看到这样的画面却是深深为之震撼。追求权势的人，所希冀的不就是众人皆拜服于我的脚下的场面吗？甘甜得让人激动不已的果实……
　　被林青那双幽深的黑眼一看，商容瞬间从迷离中清醒过来，向官家林关一揖：“商容见过林管家。”
　　林关略点头，还了半礼。
　　根据林家堡初代主人的意思，林家堡不仅是林氏族人的居留地，更重要的是作为林氏产业的首脑而存在。林氏产业内所有的管事都要到林家堡内接受训练，认可之后才能回去担任管事。而训练期间，准管事也要负担起林家堡内一部分的杂务。只管理林家堡内部事务的林关同时也兼任着监管各管事品行的工作，所以即使对林氏产业没有管理权，林关的地位还是很高。也所以商容对林关所用的是以下对上的礼仪。
　　“尽量缩短时间，绿杏那里等不了。”林青直接向林关吩咐。
　　林青之所以会答应商容的要求与他一同返回林家堡，主要也是因为那条规定的存在。虽然商容来林家堡参加训练由大小姐亲自带回来实在小题大做，但是因为现在绿杏归属林青管辖，又是顺便，所以一般人眼里，也算不了多大的事情，绝对想不到其中的关窍。而这一点，商容开始在林家堡的训练以后才想通。

　　请安非安

　　向来少在人前露出情绪波动的林青，在跨进临月小筑的门时也不禁露出放松的表情。
　　“小姐回家了。”临月里都是林青自己用熟了的人，知道林青不喜欢那些浮于表面的虚礼。看到林青回来了，纷纷笑着行礼。出自真心的微笑自然比繁文缛节亲切许多，林青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浓了几分。
　　跨进临月大门后，雪荏似乎解除了身上规行矩步少言少行的限制一样，和愉之一起忙前忙后指挥着一干小厮仆妇搬运清扫起来。
　　林青朝自己房间走去。房门口正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孩，约莫十四五岁大小，看见林青向他走过来，未语脸先红，手忙脚乱地朝后退想让开地方，没想踏空了步子，脚下一滑朝后跌去。所幸后面是一从竹子，堪堪支撑住他的体重。
　　周围几个人见状都笑了出来，连林青也有些忍俊不禁，伸手将他拉起来，笑问：“摔着了没有？”
　　小厮脸更红，结巴着说：“谢……谢谢，我没事……”说完，偷偷瞄了林青一眼。
　　这抬头的一眨眼工夫，让林青看清了他的脸。小厮的样貌颇为清秀，略圆的脸上最为突出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底隐隐地有异样的光彩流动。
　　小厮一边慌不叠地把手从林青的手里抽出来，一边朝后面退。
　　林青笑笑，推开门，却在走进房间只一步后停了下来。
　　“小姐——”差点撞上林青后背的雪荏急忙停住，抬头一看，不由轻呼一声，“哎呀……”
　　林青的前世因为心疾的原因，一直保持着严格的作息习惯。这份半强制性的严格不仅对她前世的生活影响颇深，甚至也带了一些到林青的身上。所以林青不仅生活作息规律严谨，连带着身边物品的放置也十分规律，尤其是一些常用的东西轻易不会改变位置。这点，替林青整理房间的雪荏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雪荏在跨进房门的时候，便立刻明白林青站在门口的原因了。
　　房间里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林青和雪荏都一眼看出房间几乎每个角落都被翻动过，几乎每件东西都移动过位置。
　　雪荏发现后，立刻担心地看了林青一眼。
　　林青脸上轻松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又变成那种无喜无怒毫无表情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降了下来，冰冷一片。
　　“荏，麻烦你。”林青说。
　　林青没有明说，雪荏也知道是要重新整理房间。答应了“好”之后，雪荏又张了张嘴，想劝劝林青却不知道话要从何说起，只得进了房间开始整理。
　　林青走出房间，回来时的好心情已是荡然无存。
　　看着天色不早，于是先去家大宅后院的正屋，向燕氏请安。
　　林青跨进燕氏的屋子的时候，林翔雨赫然在座。燕氏似乎与林翔雨正说着话，见林青进来，燕氏脸上的笑立刻隐去，拉下脸来。
　　“青儿回来了，向爷爷请安。”林青说完磕头行礼，然后站起来后向林翔雨一揖，笑容可掬地问好道：“姐姐好。”
　　燕氏不像平常一样，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林翔雨听到林青回来的消息，所以抢在前面赶到燕氏这里，就是怕她说些什么出来。谁知道林青进来竟然笑呵呵地打招呼，倒让林翔雨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翔雨正在犹豫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的男子跨了一步向林青行礼说：“老奴见过大小姐。”
　　林青见此人做佣仆打扮年约四十，之前站在林翔雨身后似乎是老家人的样子，面目甚是平凡，只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隐隐地有刀刃一般锋利的光芒闪动。
　　林青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才想开口问，燕氏突然说：“什么大小姐，现在有了雨儿，青儿自然不是叫大小姐了。吩咐下去，以后改口叫二小姐。”
　　刹那间，房间里一片安静。
　　林青与林翔雨两人一个占嫡，一个占长，本来大小难定。但是大小姐的称呼不仅仅是一个姐妹间大小的问题，同时也代表着将来继承家业的可能。燕氏此话一出，不仅直接认可了林翔雨继承家业的资格，更重要的是她的资格还在林青之前。
　　林青乍听到这句话，却是实实在在地一愣。倒不是因为介意长幼序齿，或者是继承家业的问题，只是不知道如何反应。燕氏话里的意思，林青当然听懂了。而且林青也知道燕氏的本意并不是要将家业送给林翔雨继承，多半是因为听林翔雨说了自己在阳安的事后做出的警告。所以燕氏这样说，大抵是希望她承认错误然后指天誓日痛改前非。
　　而林翔雨眼里闪动着的希冀光芒，则是希望她因为偌大的家业顷刻间被人拿走，立刻表现出愤懑不平，最好是与燕氏大吵一架甚至干脆拂袖而去。
　　但是林青看着屋内三人，或试探、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或期待的表情，那一刹那间心里却只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犹豫之后，林青还是没有办法应观众的要求表演，彷佛一无所觉地笑着点头说：“是该改了。青儿做妹妹的，怎么可以叫‘大’小姐呢。”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房间里陷入冷场。
　　林翔雨本想林青会大发脾气，这样她借着劝说的机会乘机离间，谁知林青就那么一句不咸不淡地打发了过去。心有不甘，于是急着想把绿杏居的事情说出来，扳回局面。
　　林青看见林翔雨目光闪动的样子，就猜到她想说什么话，抢先一步说道，“爷爷，青儿这次在阳安碰上官司的事情，还得多谢慕容尚书。”
　　燕氏听到后脸一沉，“啪”的一下把茶杯扣在桌上，说：“这事我还没问你呢！怎么就搞出那么大的事情。”
　　林翔雨在一旁暗自得意。林青在阳安的辛苦她很清楚，之前燕氏会写那封也是她明劝暗贬的结果。普通人谁受得了冤屈，还是一个年轻女子被自己的亲人误会？而燕氏此人刚愎自用，最受不了当面驳斥，林青只要一开口辩解，林翔雨便可以顺势落井下石。
　　林青说：“这事，青儿也没弄明白。先是采买厉忠死了，后来欧掌柜去刑部说是她杀的人。青儿也不明白，欧掌柜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去杀人呢？”说完，还叹息似的摇摇头。
　　林翔雨瞪眼，怎么也理解不了林青为什么肯暗自吃下这个闷亏，原本准备好的话也彻底失去了作用。
　　林青又说，“慕容尚书府那里可能会有所要求，爷爷看应该怎么办？”
　　林翔雨再度瞠目。
　　慕容逸肯在刑部大堂上作证的理由林翔雨当然知道，当时林翔雨因为不能让慕容尚书成为林青的后盾而刻意切断了消息，所以燕氏对林青救治慕容羽一节是完全不知情。
　　燕氏略一沉吟，说：“到时候你看着办就好。”
　　林氏从商为业，燕氏的考量也是从商而起。慕容一族在太阴的仕族中也是有数的名门，族长慕容史又是兵部尚书甚得圣宠，既不是一朝得势的权贵，也不会直接牵涉到皇位争夺里去，确是理想的合作对象。
　　燕氏此话不仅认可了林氏与慕容氏联合的可能，也等于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林青来处理。
　　林翔雨没想到自己一时隐瞒反帮了林青的忙，一时脸上表情差点挂不住，落进林青的眼里，林青说：“青儿什么也不懂，哪里能看着办。还是要听爷爷的，姐姐你说对吗？”
　　林翔雨没想到林青突然点名，猝不及防下连忙拿了茶杯喝水掩饰，一时喝急了呛到，一边咳嗽，一边还要急着说：“是……”
　　似乎是因为林青的消息带给燕氏好心情，之后的闲谈气氛一直很是融洽。
　　不久，林青告辞出去，林翔雨也跟着一起告辞。
　　走在门外的小路上，林翔雨突然对林青说：“妹妹好本事，找到慕容府这个靠山。”
　　“哪里，不过是比一些小卒子要有用。”林青笑得平和，话里却讽刺林翔雨只能找欧萏这种帮手。
　　“你！”林翔雨之前屡屡被打乱计划，已是窝了一肚子火，听到林青这么隐隐一刺，立刻反击，“不过就是卖点毒——”
　　“小姐！”跟在林翔雨身后的男子突然厉声喝止。
　　林翔雨一怔，脸色突然刷白。
　　林青心里一动，看了看有些惧怕表情的林翔雨，又看了看她身后出声的男子，突然说：“青还要向爹爹请安，先告辞了。”说完，抱拳行礼后，当先离开。

　　半明半昧

　　“爹爹——”林青走到梅院门口的时候，林云泉正倚门而待，看见林青走过来露出温暖的微笑。那样的风华，那样的美丽，虽然靠着门却没有一丝粗俗懒散的感觉。
　　林青也不由加快脚步走到林云泉身边，拉起他的手。手上的冰凉让林青皱起眉说：“怎么冻得这么凉。”说着推着他进了屋子。
　　“在屋子里等我就可以了。着了凉怎么办？”林青让云泉坐到椅子上，倒了杯热茶放到云泉手里让他暖着，然后再从衣服的前襟里翻出怀炉，换了炭捂热了再塞回去。
　　云泉看着林青忙碌，温柔地笑着。
　　林青碰了碰云泉的手，关切地问道：“还冷不冷？”
　　“傻丫头，知道心疼爹就多回来看看。这一出去就是几个月，连信也没几封。”伸出手指在林青额头上一戳。
　　林青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额头。
　　索性拿了脚凳坐在云泉的脚边，趴在云泉的脚上。
　　“多大的孩子了，还那么爱撒娇。”云泉拍拍林青的脸颊，说，“案子的事情都妥当了？”
　　林青闭上眼睛，浑不在意似地说：“嗯，没关系了。”
　　“就你这丫头懒，话也不说清楚。什么‘无碍勿念’，天底下有哪个做爹的知道宝贝女儿进大牢了还可以不念的？”说着不解气，云泉一把拧住女儿的脸颊。他手劲不小，立刻捏出一道红印子。
　　“爹爹！”林青努力把自己的脸救出来，说，“真不是什么大事。就凭那么个东西想要算计我？也不想想那是什么蠢主意，竟然说我贪钱。”
　　“还嘴硬，看来大牢是没待够了。”林云泉取笑女儿，想了想又问道，“这事就可以了结了？”言下之意却是清楚明白，虽不必落井下石，但是麻烦还是要清个干净的好。
　　林青抬起头，说：“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她也很可怜……”父女两说话时虽都省略了名字，但是对方都知道是谁，也就不必宣之于口。
　　“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林云泉捧起女儿精致的脸，说，“我只要你过得好，其他人一概不用理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云泉的宠溺从他认真的话里一直传到林青的心里。林青觉得心里一暖，但是转念一想，还是说道：“爷爷会伤心的。”
　　林云泉目光闪动，终于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了。”
　　林青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儿，她说话的意思他怎会不明白？燕氏的为人两人都是深知的，向来是有己无人的性子。若林青是林云泉的女儿，那么林翔雨的存在就会变成林青的一大威胁，不用林青做什么，燕氏会想尽办法赶走林翔雨。换言之，以现在燕氏如此亲近林翔雨的行为，虽然与林翔雨刻意逢迎有一部分关系，最主要的还是对林青的身世有了怀疑。
　　而林青会这样说，自然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并非林云泉亲生，所以才说燕氏会伤心。
　　林云泉知道这一天总会有来临，本来想着等林青十八岁再说的，但是没想到林青自己发现了。其实现在想想，这孩子打小就没问过娘的事情，换作其他孩子一定是要缠着问的了。
　　林云泉低头，看着女儿担心地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松。
　　这是他的女儿啊，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她是什么脾气又岂会不知道？对着外人不说，自己人总是疼到心里去。什么找到亲生母亲，不要自己这个爹爹什么的，凭那个亲娘就是富贵到天上去，他的青儿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青见林云泉宽心的样子，也回以一笑，说：“爹爹虽然没了守宫的印痕，但是身上并没有育过子嗣的痕迹。”
　　原来如此，林云泉挑了挑形状完美的眉毛，恍然。林青小时候特别黏他，一直到四五岁的时候都是一起洗澡的。及至长大了以后，开始对医道有兴趣，两相对应很简单地就可以知道了他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了。
　　林云泉从脖子里拉出一条银链子，上面吊着块玉佩，递给林青。林青接过，不解地看着他。
　　林云泉解释道：“天开三年腊月二十三日傍晚，我在桑州城外一个峭壁上把你救下来的。当时你挂在树枝上，伤得很重。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只余下这块玉佩，你今后若要找亲生母父，也只有靠这个了。”
　　林青做出恍然的表情，说：“怪不得爹爹老带我朝桑州去呢，原来是为了这个。”当年的事情，林青只记得自己被林云泉所救。因为当时伤重昏睡的时间远多过清醒的时间，所以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幼年时跟着林云泉游历天下，桑州附近倒是经过了几次，但是林云泉当时并未多说什么，所以也无从知道。
　　“我这些年来叫人查，也没什么消息。你亲身母父大约不是桑州人士，当年许是碰巧经过那里的。”林云泉虽然从心里疼爱这个女儿，但是找起人来也是不遗余力。只是穷林家堡之力也无法找到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林青也明白这个道理，低头看看玉佩。玉佩色泽淡青，玉质温润剔透，雕刻的凤凰文印精美细致，即使在挑剔的林家人眼里看来也是一块上等的好玉。只是这玉虽雕工精细，除了凤凰外，从上到下竟然没个字、印什么可做凭证的东西，等于唯一可查的线索也断了。
　　林青把链子勾在手里，一甩一甩地转着玩。林云泉一把抢过来说：“这东西也玩？弄砸了还怎么找你娘？”
　　“我有爹爹就好了。”林青抱住林云泉的腿。
　　林云泉明知道林青有些撒娇似的口吻是在安慰他，心里还是一暖。把玉佩挂到她脖子上，林云泉说：“别光顾着讨我喜欢，到底也是亲生的，寻……总是该寻的。”言下之意，竟是与林青出奇地相似。
　　林青静静地趴在林云泉的腿上，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个人，说：“爹爹记得庄单吗？”
　　“庄单？”林云泉隐隐地有些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来是谁。
　　“据说是朱颜表叔的家人。”林青提醒。
　　“哦，是她。什么地方见到她的？”林云泉很是意外。
　　于是，林青把遇见庄单和庄单所说朱颜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林云泉皱眉。
　　“当年，你爷爷逼我找人成亲。我一路向西南走，到了你朱颜表叔家里。许是年龄相近，我们虽然初次见面，却极为投契。有一次我和他偷偷到镇上去看灯会，遇见了两……一个女子。你朱颜表叔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家里反对跟了那个女子走了。后来我听说婶母带人要把他抢回来，我想赶在前面通知他，却没找到她们，倒是把你救回来了。”
　　“表叔和那人当时也住在桑州？”
　　林云泉点头。
　　“那爹爹知道那人是谁吗？”林青趴在林云泉腿上，懒懒地问。
　　“那个人我只远远见过一面，又是夜里，隔了那么多年了……”
　　林青听出林云泉话里有所隐瞒，抬头看了一眼。
　　林云泉也的确是有事没说，却与那女子没有多大干系，说不记得也是真的。见林青这个眼神，知道瞒不过她，看看快到晚饭时间，便催促她回去换了衣服再过来说话。
　　林青自然知道林云泉是不想说，顺着他的意思告辞出来。

　　纷乱

　　黄昏时刻，书房在窗口照射进来的光下呈现出一片昏黄色。
　　林青再次回到临月小筑的时候，她去了自己的书房，点燃了灯，拿出玉佩仔细查看。
　　在林云泉房间里的时候，林青明白父亲的心情。林云泉在知道应该寻找她亲身母父的同时，也强烈地希望不要找到，毕竟林青不仅是他心爱的女儿，也是他生活唯一的重心。
　　所以，林青不能表现出很大的在意。
　　但是，这并不表示她真的不在意，毕竟那是血缘相连的亲人。
　　照林青推想，大多数情况下她的亲生母父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太阴是一个女子为尊的王朝，所以因为性别遭到遗弃的只会是男孩。以峭壁离桑州的距离，一个周岁的孩子不可能凭着自己就爬到那里去。要去，也只有被人带了去。
　　如果是被掳走后丢下悬崖，并不合情理。因为峭壁下面是一条山路，林云泉就是在那里发现并救了林青。那条路上如果有婴孩的尸体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既然要让人发现，还不如直接就在城里杀了，何必浪费那个力气爬到峭壁上？
　　可能性较大的情况是有人带着那个孩子经过那里时，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被迫放下孩子，然后那孩子爬着自己掉了下来。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很显然的那个放下孩子的人没能再回来，因为林青当时在峭壁上吊了很长时间了。
　　被迫放下孩子，能让人产生的联想也就是追杀之类的事情。好人追坏人，或者坏人追好人，不论是哪种情况在林青想来都不是好事。林青既不想因为素未谋面的亲人而被律法株连锒铛入狱，也不想遇到莫名其妙的追杀，她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没有改变的欲望。
　　不过……
　　虽然不一定要找到亲生母父，但是林青也并不喜欢有在她的生活里添加一个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林青仔细地查看起玉佩。与之前一样，除了名贵外，林青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林青向后一靠，把玉佩拿在手里把玩。
　　不对，还是遗漏了一点。
　　这块玉佩的手感相当润滑。
　　玉，与金银器不同，讲究的是“养”。越是好的玉越是需要经常佩戴在人的身上，经常抚摸把玩。林青手里的玉佩手感光滑，抚摸时几乎是没有什么棱角的感觉。这不仅是雕工上乘，同时也说明这块玉佩是前任主人的心爱之物，经常戴在身上。
　　有闲心，并且可以经常抚摸玉佩的人非富则贵。
　　这下子，林青更是头痛。富贵富贵，并非一件太好的事情。看看眼前的林翔雨，为了林氏的家财活得有多辛苦。
　　想想或许因为一块玉佩而牵涉进更多的麻烦里，林青甚至产生把玉砸得粉碎的冲动。
　　犹豫了半晌，林青还是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还是等证实了再说，若真是有那么麻烦，到时候再砸也不晚。
　　林青把玉佩挂回脖子上，不知道这个动作会让她在不久的将来第一次体验什么叫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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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家堡的另一个房间里。
　　林翔雨和适才跟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子在一起，但是情况却与刚才截然相反。
　　男子坐在椅子上，而林翔雨站在他面前，诚惶诚恐。
　　男子开口说话，声音却是不像是中年人，倒极是青嫩，仿若少年人一般，“你这个蠢货。真不知道当年拣你回来做什么！”
　　林翔雨一抖，竟然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谁知林翔雨的动作让男子更为生气，说：“站起来！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倘若被人看见了，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翔雨一震，连忙从地上站起来。
　　男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怒色一闪而过。他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放软了声音对林翔雨说：“你好好做，只要赶走了林青，这偌大的家业就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想想看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这些你不要从林家要回来吗？”
　　林翔雨听他这样说，眼中光芒闪动。“当然！”突然发现男子那双比刀刃还要锋利的眼睛看着她，突然转口说，“不敢忘记宫主救命之恩。若能，不，翔雨一定把林氏家业夺回，到时才能报答宫主的大恩大德。”
　　男子满意地点点头，说：“你先休息会儿。”说着离开了房间。
　　房门口，男子轻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哼，如果不是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他走到角落里，在脸上剥下一层皮似的东西，再抬头时，赫然是那个在林青面前无比慌张的年幼小厮。

　　雅离雅芳

　　入夜，华灯初上。
　　林青简单交待了一声就离开林家堡，去了双木镇上。
　　双木镇虽只是一个小镇，到底是林家堡发展而来，相当繁华。天已经黑了，没有几个行人，街边的店铺也纷纷关了门。
　　林青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燕氏房里，那血脉不相连的祖孙两个，行为却出奇的一致。心在不经意的时候，被猜忌和怀疑，像有毒的藤蔓一样缠住。虽然林青从来没说出来过，林家堡在她眼里是家，而不是一份金光闪闪的财产。
　　那紧紧缠绕得胸口发闷的不快却被林云泉几句话轻轻抹去。
　　她的父亲，林云泉是爱着她的。林青深深地吸气，让寒冷的空气进入自己的身体里，精神为之一爽。
　　走着走着，林青发现自己走到了花街。
　　远远看去，雅芳楼前热闹无比。林青并不太喜欢太热闹的地方。但是，那个地方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特别，林青勾起了唇角，暖暖地笑着。
　　门口迎客的小厮认出林青以前来过，彷佛熟人一般笑着说：“您来了，里面请。”林青点点头，走了进去。
　　大堂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上次来时根本没有几个人，现在却站着很多。所有人围成一圈不时起哄，不知围着什么人。
　　去晔雅的房间一定要从人群中穿过，林青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停下，犹豫着到底是穿过去好，还是干脆绕路走好。
　　人群松散的缝隙间，可以看见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竟然是晔雅。
　　他站在桌子边，微低头看不清楚表情，左手被拽在那女子手里，右手扶着桌沿有些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体重。
　　晔雅上身穿的黑色绸缎水袖衣衫只遮到胸腹间，下面同色的紧身长裤从胯部开始到膝处收紧，然后突然蓬松。中间露出一截曲线玲珑的腰，雪白中带着粉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绸缎形成强烈对比。下身虽然全包在衣服里面，但是过于良好的剪裁完全地勾勒出他的臀部和大腿的形状。
　　这个晔雅，真是会打扮自己。林青看着，也不禁摇头一叹。看看在场的女人，哪一个不是用如饥似渴的眼光看着他？怪不得这么多人围着他了。看得到吃不到，逛青楼的女人有几个是清心寡欲的？
　　“好，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做得到我一笔勾销，做不到，”一个女人拉住晔雅的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欲念和恶意说，“就给我把衣服全脱了。我倒要看看，一个青楼伎子装什么清高！”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女子当场叫起好来。
　　林青皱眉。
　　晔雅抬头，脸色酡红，该是喝了不少酒。
　　他浑似不在意地伸出纤长雪白的手，将一丝碎发勾到耳后。
　　林青却发现，他停留在耳后的手指，轻轻一颤。林青微眯起眼，晔雅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这种场面也不是没经历过……
　　对了，林青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与晔雅合作开始前，林青也用了点方法去查晔雅的底细，就是那时候知道了一件事情。据说晔雅沦为官伎后的第一次，在青楼的大堂里众人的围观下，被好几个女人轮番上场。那次原是下了药的，当时他浑身无力任人摆布，神智却很清醒。等能动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抢了把剪刀朝心口扎。
　　所以，才会在人群的包围下觉得不安吗？
　　“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她，喂你喝口酒。”女子带了丝得意的眼光，手却指着人群外的林青。
　　围观的众人这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不知谁轻呼一声：“林青……”刹那间一片安静。
　　林青微一挑眉，再看向那出声的女子。那人眉眼陌生得很，林青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
　　但是，很明显的，她认识林青。
　　林家堡家规甚严，谈公事去青楼是无妨的，但是绝对不能去青楼狎伎，更不能留宿。林家虽说只是一介商人，但是双木镇上有谁不仰赖林家堡鼻息过活？晔雅胆子再大，也不敢求林青违反家里的规矩。况且瞒着家人私下进青楼的林青，应该也不会想要把事情闹大。那女子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目标指向林青。
　　晔雅听有人轻呼林青的名字，终于抬起头，看向林青的方向。
　　那个穿着素淡的女子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惯常清冷的眼神里带上几分淡淡的忧色。
　　林青微挑眉，晔雅几不可见地点头。两人在目光相交的刹那交换了意见。
　　林青走过来，围观的众人立刻推开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晔雅面前，看着这个站在人群中，艳色无双的男子，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众人还在等着晔雅说些什么，只见林青拿起晔雅手边的酒杯含了一口酒。然后一只手伸到晔雅后颈扶住，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压向自己，直接就将自己的唇压了上去。
　　围观者一片轻呼。没想到林青竟然不等晔雅开口，就主动哺酒。
　　将酒全部送到晔雅口里，放开晔雅的唇。林青伸出无名指擦擦晔雅溢出嘴角的琥珀色酒液，两人间的亲昵不言而喻。
　　然后，林青转向周围人，带起毫无笑意的脸问：“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的声音平淡得丝毫没有起伏，但是周围的人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看了看没有出声的人群，林青牵起晔雅的手离开了大堂。
　　穿过花园，后面就是晔雅的绣楼，林青牵着晔雅的手一直进了绣楼内。
　　绣楼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满室的粉红轻纱、甜腻的香味和一张铺满红色绸缎的大床。
　　“今天来找我，有事吗？”晔雅当先在床边坐下，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不稳定的波动。
　　林青浅笑着摇头，慢慢走近晔雅身边。
　　晔雅只觉得身体里有把火在烧，每一寸皮肤都热烫起来，疯狂地渴求着什么。晔雅并非人事不知的少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之前那人不停地灌他酒，只怕还是因为她下在酒里面的春药。晔雅苦笑，没想到这药性这么烈，还好林青救了他出来，不然别说是脱光衣服，恐怕到时候叫他表演春宫也行了。
　　林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事。走到这里，就进来看看你。”
　　别过来……晔雅想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晔雅，我想你。”林青捧起晔雅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轰”地一下，这轻轻的一触摧毁了他辛苦建立的防线。
　　晔雅用力一拉，将林青压在身下，然后用力地吻上去。
　　灵巧的舌头在她的唇上稍事流连就探进她的口里，划过她的贝齿，绕着她的舌尖律动般的缠绕、舔吻。
　　林青眉眼带着轻笑，放松了身体。然后抱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晔雅得到鼓励似的，一边轻咬着她的唇，双手伸到她的腰间，解开她的衣带，然后滑了进去，林青微微一怔。
　　微凉的皮肤柔软光滑，晔雅手一挑，从里面拉松了衣服，前襟大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林青想拉好衣服，却被晔雅握住双手，固定在身体的一侧。
　　晔雅的吻渐行渐下，落到她的锁骨上，一阵舔咬，林青身体一阵轻颤。
　　晔雅的手滑进林青的衣服里，沿着胸到腹，一直滑进两腿之间，伸出手指轻轻挤进去。
　　林青身子一震，“晔雅！”
　　林青的声音唤回了晔雅的几分神智。他迷离地看着林青，彷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似的，突然用力一咬了下唇，咬出血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的瞬间清醒过来。
　　晔雅突然收回自己的手，脸上显出些无措的表情。看看林青几乎全部敞开的衣衫，晔雅几乎都不敢看林青的眼睛。
　　“晔雅，怎么了？”林青躺在床上，待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开口问道。
　　“对不起……”几乎是轻不可闻的道歉从他嘴里逸出。
　　林青看着他纷乱的呼吸，潮红的皮肤和高涨的欲望，立刻明白过来，试探着问道：“药？”
　　晔雅还是低垂着眼睛不看她，却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药解是可以解的。”林青拔下发簪在手背上一划，血立刻流出来。林青将送到晔雅唇边，问：“要不要？”
　　晔雅贴上去，将流出来的血全舔进嘴里。林青的血没有腥味，反倒是像草药一样的味道。晔雅低了头，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林青轻叹一声，突然伸出手，把晔雅搂进怀里。
　　晔雅僵硬着身子，倒是没有拒绝她的拥抱。
　　晔雅身在青楼，但是有些事情却永远没有办法习惯。在没有遇见林青之前，每一次被人买下过夜之后，晔雅都会有两三天不吃东西。不是他不想，只不过是吃什么都会吐出来。每一次，他都努力地说服自己，“娘的仇还没有报，娘在地下死不瞑目”，才勉强自己把目光刀上移开。结识林青后，她接纳他到她身边，甚至为了他开了雅芳楼，但是从来没有碰过他。即使在姬氏山庄表明了心意之后，她喜欢他的亲近，却从没有主动越过雷池一步。
　　晔雅知道林青在等他，等他可以真正放开胸怀，打开心结的那一天。
　　但是，他现在又做了什么？强迫她，就算是乘着药性。以林青的性格，怎么会原谅……
　　“又在乱想什么？”林青的声音打断了晔雅的思绪，“我刚才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晔雅知道林青是在告诉他，她的毫不在意。本是玲珑剔透的人晔雅自然一点既明，虽然心里还是放不下，但是脸上还是装成没事的样子。
　　林青自然看出来。她眼睛一眨，突然轻凑到晔雅的耳边笑说：“我还真希望你不要的。”
　　饶是晔雅，也不由脸微微一红，似嗔似怨地瞟了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子一眼，心情却真的放松下来。
　　“对了，要不要去阳安？”
　　“阳安？”林青的血渐渐在晔雅的身体里起效。身体异样的感觉慢慢消失后，之前因为肌肉紧绷而消耗完了力气的结果逐渐显露出来。晔雅觉得眼皮子沉重起来。
　　“以后，我在阳安时间长些。你也一起去？”
　　“好……”
　　“晔雅？”
　　“青，陪我……”
　　“放心睡吧。”林青把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和晔雅的身上，说，“我陪着你。”
　　“好……”晔雅搂住林青的腰，慢慢闭上眼睛。

　　荏心

　　清晨，林青的卧房里。
　　雪荏站在林青的床边，手指划过没有余温的床铺和整齐的被子，眼里露出一抹苦涩。
　　她昨晚果然是没有回来。
　　雪荏将手里准备好的替换衣衫放下来。坐下来，手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床单上来回摩挲。
　　小姐……青，是一个很温柔，对身边人很好的人。
　　当年，雪荏为了替母亲还赌债而答应卖身的时候，已经准备了一把匕首。踏进青楼之前，他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既然不可以干净地活着，那么至少他还可以干净地死。
　　就在他抓紧了匕首的时候，才十二岁的林青突然出现在雪荏的面前，用几句话和一百多两银子把他救了回来。虽说用的是五年为奴的卖身契，但同样是卖身，为奴却好过为伎太多太多。按照一般的规矩，她替他起了个新名字，于是原来的薛任，变成了雪荏。
　　知道他对自己的母亲心有怨怼，所以叫他的时候，省略了那个和薛字同音的“雪”，一直叫他“荏”。
　　知道他彻夜为她缝制腰带，她接过手的时候，淡笑着说“谢谢”。然后悄悄吩咐别人分担了他要做的事情，让他可以休息。
　　知道他想念父亲，她支使他去买些零碎的小东西。其实她贵为林家堡少主，吃穿用度哪里就会缺少到要贴身小厮去买的份上？何况每次都是在他家的附近，每次都是一整天的时间。
　　这样的人，天天相见日日相处，喜欢上……也在情理之中吧。
　　青她虽然没有通房的小厮，但是中意的人肯定是有的。且不说愉之那孩子，长得极好又是她一手调教出来，就是对那位慕容公子她恐怕也不是无意的，否则出了事怎么会什么人不想，单想起他来。而且据雪荏所知，她外面还养着一个青楼的伎子，偶尔进来时他也瞧见过几眼，那样的身姿容色，饶他身为男子也看直了眼睛，又有多少女子可以视而不见的？更何况，青向来是不喜欢的人容不得近身的性子，如今都在那里留宿了，恐怕迎娶进门的那天也不远了。
　　看看自己，雪荏自嘲地一笑，凭什么留在她身边？论相貌没相貌，论家世没家世，更不要提才艺本事。雪荏有的不过就是一点点细心。但是这细心谁会没有？哪家的男儿，凭他原本是什么脾性，遇见心仪的女子还能有不细心的？
　　本来就只因卖身契才可以勉强留在青的身边，如今这五年的时候也快到头了，她要是真说放出去。雪荏想到这里，心里一凉。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渐渐包围全身，压得他浑身一片冰凉，连气也透不过来。
　　“青——”愉之突然推门走进来，没看见预期的人，倒是见到雪荏坐在床上，一双猫似的眼珠一转便明白过来，“还没回来？”
　　雪荏见有人进来，勉强收拾起自己散乱的心思。听愉之开口问，便点了点头。
　　愉之挑了挑眉，转身要出去时突然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回了头，看着雪荏，说：“真喜欢她，就去告诉她。”
　　雪荏一时没弄明白愉之在说什么。然后，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
　　他的手正抚在林青的床铺上。
　　雪荏瞬间脸涨得通红，好像他摸的是烧红的铁板而不是一张床铺一样，闪电般地收手，站起来跳开一步。
　　雪荏慌张的样子令愉之一笑。
　　这一笑，却让雪荏更觉得自己的心事无所遁形，更是手足无措。
　　“喜欢她，想留在她身边就去对她说。”愉之的表情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说。
　　雪荏一怔，低下头。好长时间，才缓缓地，声音极低地说：“说了，她就会留我在身边吗？”
　　愉之原本见雪荏没有反应，已经拉了门要出去的，却在听到了雪荏的话后停下动作。愉之觉得奇异似的眨了眨眼睛，说：“你也会说这种话？”
　　“说了，她就会留我在身边吗？”雪荏突然间像冲破了桎梏了一样提高了声音，把心里最想问，最想知道的话说出来。
　　愉之收回手，关上门，转身看着雪荏。
　　“你知道青这个人的。你开口要求，她就一定会答应。但是，雪荏，你有没有想过你适合在她身边吗？”
　　愉之静静地看着脸色渐渐发白，明显是误解了自己意思的雪荏，说：“你太喜欢把话闷在心里，又因为那些无聊的自尊、无谓的矜持，这样子的你即使留在她身边也不会开心。”
　　“无谓的矜持……”雪荏因为愉之的话懵了。他的坚持，他唯一值得自满的地方，竟然被叫做无谓？
　　愉之看到雪荏的诧异，静静地一笑：“我曾经想过，青如果不要我，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意思了。”
　　雪荏一震。
　　愉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异常平静。雪荏明白他没有夸大，没有不满，没有威胁，他真的曾经这样想过，所以才可以这么镇静地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
　　门突然打开，林青走进房间，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人脸色苍白，另一个人却十分平静，却是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着说：“早安。”
　　雪荏看林青进来，神色古怪地看着她，直到林青发现他的视线，他才反应过来，低头走出了房间。
　　林青转向愉之，问道：“跟他说什么了，怎么那个样子？”
　　“喜欢你就直说，不要在那里装矜持。”愉之眨了一下眼，十分的无辜，“还有，当时你要是不要我了，我打算去死。”
　　林青一叹，伸出手指在他额上一弹，说：“别吓他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可以放弃的东西也就不同。”
　　“你是说雪荏觉得他的矜持和习惯比你重要？”愉之突然眼睛一亮。
　　“今后，别再拿死啊活的那些话刺激他了，本来就是个死心眼的。”林青走到床边，开始换衣服，身上的衣服都皱了。
　　愉之跟着过去，说：“青，那边有生意。”
　　林青想了想，说：“大过年的……算了，随便你。”
　　“那我今天就走了。”
　　“嗯，一切小心。”

　　关心不乱

　　林关带着商容，走在去临月小筑的路上。虽是年节前的寒冬，太阳却是极好。身上暖洋洋的，周围又是一片安静，林关就想到了一些久远到平时不会想起的琐碎事情。
　　林关算是林家的远亲。俗话说一表三千里，林关与林家前任堡主的关系，真要仔细算起来，可能连三万里都不止，堪堪地吊在亲戚和非亲戚的边沿上。
　　林关十岁时家乡遭了灾，于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投奔林家堡的。林家堡虽然没有将林关拒之门外，当然也没有义务把她当小姐来养。十岁的林关，在跨进林家堡大门的那一天成为了一个洒扫下仆。
　　想起幼年的事情，已年届四十的林关不由挺直了腰杆。
　　三十年里，林关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晋升，终于在前年坐上林家堡内总管的位置。对此，她很是自豪。这三十年里，心思当然是用的，但是却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与林家堡主淡薄到几乎没有的血缘联系也没有帮上忙。她今日的成就靠的是她自己。
　　林关慢慢走着，回想起这三十年来的日子，心情甚好。
　　与林青、林翔雨两个不同，林关从正统方式晋升到总管职位。她从洒扫的下仆开始，于十五岁时晋升低级管事。又三年，成为中级管事后外放到林家商号里。之后林氏米铺低级管事三年，绿杏居分店掌柜四年，林氏珠宝玉器堂分店掌柜三年，商队管事五年。林关于三十三岁时调回林家堡成为六名内副总管之一。前年年中，林关去掉了那个“副”字，成为林家堡“一内三外”四位总管里的内总管。
　　“总管，临月小筑之前的管事是哪位？”商容靠近一步，在林关身侧靠后的地方与她保持一样的速度前进。
　　林关看了眼商容。
　　商容无论是谈吐或是穿着，都极为得体，即使出言询问，也保持着相对于林关略为偏后的位置。在称呼上，用了最是微妙的“总管”。
　　“总管”，咋一听不过是个省略了姓氏的称呼，其实深想下去，却殊不简单。林家堡四位总管地位相平。叫着“总管”，不仅有隐隐中略高于其他三人的意思，而且还有服管服教比其他总管亲近上几分的含义。不过去掉一个字就能传达出这样的内容。这份心思，林关自认在商容这个年纪她是做不到的。
　　“临月是青小姐的居处，自六年前就没有管事。”林关简单地回答了商容的问题，既没有因为商容是林青亲自带回来的人而刻意亲切，也没有摆出总管的架子。
　　言下之意，林关知道商容听得懂。所谓六年前开始没有，就意味着六年前是有的。就连燕氏的院子里也有管事，而临月没有。短短一句话，代表的是林青在林家堡的地位。
　　商容果然点头，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后复归于平淡。
　　走近临月门口，守门的仆妇见是林关，不待她开口就开了门，然后提高了声音说：“见过林总管。”这是提醒里面的意思，林关点点头，走进去。
　　商容是第一次来临月，不免有些好奇。到林家堡已经有四五日，各处地方都由人带着认过了，连林氏祠堂也到了门口，唯独这临月只远远看了一眼，只认了个方向。
　　临月里人不多，守门的一个，还有一个就是正房前守着的小厮了。
　　林关带着商容一路朝正房走去，门口那小厮见是林关，微微一怔后害羞似的低头朝后退了一步。
　　林关认识林家堡的每一个人，却觉得这张脸很是陌生，所以微微一愣。林关本来想问小厮的身份，转念间开口时却变成：“青小姐在吗？林关求见。”
　　那小厮慌不迭地说：“在，在……”连忙推开门。
　　门开时，林青和雪荏正站在房间里。两人身子挨地极近，雪荏的右手还搁在林青肩上，绕到林青脑后去。
　　没人看见小厮眼中光芒一闪，他立刻退到后面去。
　　林关和商容视若未见般地抱拳行礼跨进房门后，商容顺手关了门。
　　林青见有人突然进来神色自若，倒是雪荏见有人进来脸涨得通红。
　　“关姐姐来了。”林关虽比林云泉都大着几岁，但是仔细算起亲戚关系来与林青同辈。所以这样称呼并不过份。
　　林青伸手把发簪拔下来，一头青丝如瀑而下，雪荏这才收回手。原来之前不过是雪荏替林青戴项链时，手镯勾住了林青的头发，因嫌重新盘发麻烦所以才想慢慢解开。现在有人来了，自然不能再磨蹭，所以林青立刻解开了头发。林青随手拿了发带随便束了头发，轻松随意的样子倒是另有风情。
　　“关姐姐坐。”林青微笑着招呼，然后对一旁尤自脸红的雪荏说，“荏，奉茶。”
　　雪荏得了命令，飞也似的出了房间。
　　林关谦谢辞座，林青也不坚持，自坐了下来。
　　“关姐姐今天来有什么事？”林青笑得亲切。连对着林翔雨都带着客套，对林关却没有。
　　林关恪守着总管的身份地位，恭谨回道：“商容管事既然要在堡里待一段时间，关以为还是在青小姐这里好，所以今天就先带过来。青小姐以为如何？”林关会这样安排，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林青想了想，说：“也好。”她示意商容先出去后，又说：“关姐姐以为翔雨姐姐如何？”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令林关心里咯噔一下。不过林关是何等人物？她几乎是立刻回答：“关不敢妄议主子的事。”
　　林青早知道林关不会直说，一笑，说：“关姐姐说的什么客套话？如今的局面，林家堡有没有我们姓林的几个，还不一样是林家堡？”说话时神态轻松，话却极是大胆。
　　林关心里震动。
　　林青说的当然是事实，事实归事实，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林关对林家堡虽也有感激，却不是昏聩死忠的人，听林青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关回答道：“不，林家堡还是需要几位主子的。”
　　“还是需要……吗？”林青玩味着林关的话，然后略一挑眉，笑说，“关姐姐的意思我知道了。
　　林关自知说得隐讳，本不指望林青听懂。林青却说知道，林关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青明白林关的意思，主动解释说：“关姐姐放心。林家堡不是只有姓林的几个，有些事情我会尽量不影响旁人。这样说，关姐姐可放心了？”
　　林关看着笑得轻松自信的林青，心里微微感动。好半晌长叹一声，长揖道：“林关代她们多谢小姐。”
　　话既说完，林关也不等雪荏把茶端来，便告辞离开了。
　　走出离开临月小筑大门的时候，林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关自认为自己看人还有几分眼光，但是对于林青，以前却总觉得看不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凡官商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不论败家或是精明，最着紧的就是家业。本来也难怪，由奢入俭难是人之常情，完全不在乎权势富贵的大约也只有出尘离世的人了。
　　而林青却对林氏偌大的家业视若无睹。看她平时的样子，对林氏产业何止是不问不闻，简直有些划清界限与她无干的意思。
　　林关当然知道，林青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她迁进临月时，一句话临月就没了管事；为了林云泉，又令欧氏副总管被驱离林家堡。这两件事或许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林青当年未曾哭闹苦求过。况且这在是林家堡，在那位向来刚愎的燕氏太君面前，一个十岁的孩子可以做到，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这样的事情，让林关觉得林青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明晰的界限，在内她是主宰，超过便与她完全无关。
　　林青成为林家堡主，原本是毫无悬念的事情，却因为林翔雨的出现而产生变数。对林关而言，林翔雨比林青简单多了。不过是个挟怨回来抢家产的黄口小儿罢了，人倒是不蠢，只不过没什么气度城府而已。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主子，林关心里是这样评价的。
　　林翔雨虽比不上林青，但是真要林关说，林家堡主或许林翔雨还更适合些。从前任堡主到现在的燕氏太君，林关认为两人其实都没有统领林氏产业的器量。林家堡到现在还没散，靠的是前几代堡主的制度。
　　制度好虽然避免了堡主的无能带来的损害，但是也造就了一批阳奉阴违自主其事的管事。林翔雨与燕氏是一样的人，由她继承堡主不过保持现状，并无坏处。而林青不同。一旦她把林家堡划进她的“界限”内，必定不容许现况持续下去。她的手段，看看现在牢狱里等待斩首的欧萏就可以明白。虽然从长远看是好的，但是林家堡只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虽说林关在两人中倾向于林翔雨，但是她并无意介入两人争抢林家堡主的战争里去。或者，应该说林关时刻计划着该如何才能让更少的人被牵涉进去才对。所以，林关即使对商容颇为欣赏有意栽培，也因为林青亲自将他带回来而熄了这个念头。
　　对于无谓的损失，林关认为能免则免，今天林青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她至少可以安下一半的心。至于那些主动往里凑的，只能怪她们自己咎由自取了。

　　稍安

　　商容从林青的房间里出来后，就等在不远的地方。商容习惯性地算好了距离，所站的位置既听不到房间内的谈话，也可以让从房间内走出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自己。
　　既不能走远，也不能随处张望。站在暖暖的阳光下并不会觉得冷，商容的回想起进林家堡以来的事情。
　　除了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富有之外，商容也发现了更多的有关林青的事。
　　绿杏分店里雨夜的相处，总店的匆匆一瞥，房间内的沏茶交谈和回林家堡途中的同行。仔细算下来，商容与林青的接触并不算很多，但是有时候商容却觉得自己很能理解林青的做法，比如她对欧萏的隐忍和突然爆发。
　　几日里，商容在林家堡内四处走动的时候，恰好经过临月小筑附近，便想进去看看。才走几步，就被同行的人拉住，说那里是大小姐的居所，没有通传不得靠近。
　　商容止步，心里却开始好奇，玩笑似地问道：“这是规矩？若有人违了，有什么处罚没有？”
　　那人却是微微惊讶地看着商容，好半晌才说：“忘了你是新来的了。”
　　然后解释说，林青搬进临月的第一天，召集了各处的管事后只说了一句：“所有管事除了总管，没有传唤和通传不可进出临月。”
　　“从那天以后，没有一个人违反过这个规矩。”那人颇有些骄傲地说。
　　商容却是心里一震。
　　说一不二，原本是一件小事，身为未来的林家堡主，林青有这样的威信是应该的。但是，当年的林青只有十岁。况且并没有威胁过违反之后会怎样的话，更没有人被处罚而以儆效尤。
　　然后，还有其他点滴琐碎的小事，林青主动提起的事情并不多。但是她所说的话，还没有人违背过。林家堡是什么样的地方？随便一个普通管事，出去就是哪里的掌柜。林青能做到这样的事，也不单是用厉害就能形容的。
　　于是，商容对自己的感觉不确定起来了。联想起雨夜里那落寞的表情，绿杏总店里愤怒表情的一瞥，庄园里极度自信的样子。这样的人……商容所看到的，是真正的林青，还是只不过是林青让他看到的？
　　“商容。”林关离开后，林青也走出房间。看见商容所在的位置，眼神里透出几分暖意。
　　商容心里一紧，紧紧握拳提醒自己不能下意识地去碰脖颈上假皮，这个在林青的碰触后才形成的小习惯，商容下意识地不想在林青面前表现出来。
　　商容走近。
　　林青美丽精致的脸第一次在阳光下向商容完全展示。她的神情与在林家堡外有着些微的不同，似乎变得更为柔软，温暖。商容不知道怎么形容，虽然仔细辨认下连自己都觉得是一种错觉，但是林青确实有了细微的不同。
　　如果那个叫愉之的男孩在，一定会伸手抱住她，这个想法突然跳进商容的脑海里。
　　抱……商容低头看台阶的目光在林青的腰上停留了一瞬间。
　　站在比林青低一个台阶的地方，商容微笑着作揖行礼，“小姐。”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吩咐。
　　“没想到你会被送到这里来。”林青说。她知道林关只不过表明自己不参予的态度，所以才把她亲自带回来的人送到她身边。
　　商容静静地站着，什么也没有说。还是没有决定要怎么做的商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临月不需要管事。”林青不知道她的话让商容的心脏剧烈收缩，继续道，“暂时，先跟着雪荏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好做。”
　　林青略略一顿，看了眼雪荏房间的方向，转口道：“我先带你看看。”
　　商容点头，随后跟上。
　　看着林青松松的发髻，商容又想起门开时的画面。那一刹那，商容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那暧昧得令人遐想的姿势，林青在房门突然被打开的时候，眼睛里竟然一丝晃动也没有。
　　商容见过燕氏，初见面的刹那便知道那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想想便知，他为了妻主的家业勉强了自己几十年。曾经属于男儿的柔软都被磨去，如今可以剩下的自然只有刚愎坚硬。
　　而林翔雨，谈话时言之有物，亦颇知笼络人心。可一旦提到商容是由林青带回，眼里那浓重的妒忌就难以掩饰，连说话也带上酸味，带着上天亏欠于她的意思。商容自己也是有几分过去的人。相似的感情也曾有过，但是这样将自己的感情赤裸外露，在商容看来就是没有气度。
　　而林青与那两人相比，却是不同。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虽然时有不同，但却是时刻从容的。这份特别的从容，让林青这个人身上有了种不一样的气质。商容想，也许林青的这种气质，对她能在林家堡内有这样的地位不无助益。
　　“这里是药房。”林青走到药房门口，推开门，突然浓烈的药味毫无征兆地扑了出来，“里面没什么补药，不要随便乱碰。”林青的告诫的意味颇为明显。
　　这点不用林青特别说明，商容也知道。仅仅是一颗药丸就让欧萏变成那个样子，而且不论多少大夫都诊不出来异状。有这样药丸的林青，她的药房，谁敢擅动？
　　林青原来想关上门，低头的时候彷佛看见了什么。她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在门槛下靠内的一侧地面碰了碰，然后举起手指。她的手指上沾上了一些青白的粉末。
　　林青站起身，跨进药房。
　　商容也蹲下来看了看。
　　原来这门槛上与门合缝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凹槽，凹槽里面还余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不待门完全打开并且蹲下来就完全看不见。商容试了试，门果然与凹槽合缝严密。如果有人在凹槽里放些什么东西，那么就可以知道有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商容朝地面上看去，那里虽没有奇怪的颜色和味道，但是落在那里的粉末有的却变成了青白色。或许地面上涂着什么药物，这红色的粉末碰上就变成了青白的颜色，商容猜测道。
　　也就是说，有人在林青不在的时候进过这个房间了。
　　商容站起来，看向林青。
　　林青走到书架旁，却把手伸到书靠墙的一面去摸。然后她拿起一叠书，露出一根极细的墨色线躺在书册的后面。
　　这个商容倒是一看就明白了。林青一定是把细线的一头夹在书里，另一头勾在书架上。不知道的人随手一抽，夹在书里的细线便松开落在书册的背后，不会被发现。即使拿了整叠下来也不过是看见有段订书用的断线而已。
　　只不过如此一来，更加可以确定这里有人进来过了。
　　商容看着林青。
　　想也知道，看见自己东西被人翻动过，总是不高兴的。看林青设置这样的机关，这药房里恐怕是有些要紧东西了。
　　会做这样的事，林家堡里不做第二人想。
　　林青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商容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因为突发事件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我又疏忽了——”林青突然一叹。只是语气里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疏忽的惶然无措或是急怒，虽然那犹如镜面般平滑的语调里少了适才那分暖意。
　　林青纤细雪白的手指搭在深蓝色的书面上，将那叠书册放回原位。然后示意商容跟她一起走出药房，关上门。
　　林青走向药房的对面，说：“这是我的书房……”
　　林青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看了商容一眼。
　　阳光下，落在商容眼里的表情竟然与走出卧房那时一样，轻暖的，从容的。
　　商容微笑，一直摇摆的心定了下来。
　　如果只能二选一，那么……

　　林氏家宴

　　年三十的傍晚，开始下雪。原本天黑得早，现在更是阴暗一片。渐渐冷得刺骨起来，不过漫天的雪花纷扬飘落，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林青手里提着琉璃灯，带着雪荏向正屋那边走去。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所以两人走得并不快。
　　腊月二十，恰好就是商容到临月的那一天开始，临月小筑就为着过年的事情忙碌起来了。
　　虽说只是清点换洗，但是临月小筑里正、偏房，水阁花园样样不少，平时虽也一直清扫着不至于太过麻烦，但是新年时还要将各处的帐幔流苏、桌围布巾，所有能拆下来的全部清洗缝补后换上新的。临月里平时人手就是能少则少，这种各处都忙的时候，也寻不到人来帮忙，所以忙得人仰马翻也在情理之中。
　　连一向悠闲从容的林青也着实忙了好几天，雪荏和商容当然不能例外。雪荏固然忙，好歹也经历过几回，虽忙也还不至于乱。但是商容就不同了，临月的事情，加上绿杏的事情不断地从外面传进来，商容简直恨不得一天有三十六个时辰。
　　好容易等到年三十，临月的下人可以歇下喘口气的时候，却正是林家堡里例行的一连串新年习俗的开始。
　　年三十晚上是林氏家宴。
　　年初一清早要开祠堂，祭林氏先祖，晚上大宴林氏族人。
　　初二到初四，连着三日大宴，分着级别请林家堡下各位管事。
　　初五到初七三日的“同乐宴”，请的是双木镇上的人。也不只是镇民，凡那几日里在双木镇范围内的人，都在邀请之列。
　　不久，林青和雪荏两人就到了林家堡的正屋。
　　正屋因为林家堡没有堡主，平时是关着的。燕氏原本该在林月蓉，也就是云泉的母亲过世后就从这个院落里搬出去。不过林家现在是他来管家，为着方便些才没挪出去。但即使是这样，主屋循例还是是空关着不住人的。
　　如今，也只有这种年节的时候，才会开了主屋来用。
　　一张四方桌子，四把椅子，在使宽敞的屋子显得空荡荡。
　　林青进了屋子，脱掉外面的大氅，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只发髻上一根珊瑚簪算是见了点喜色，脸上更是素净未见脂粉。
　　林青干净清爽，一副不着意的样子，反倒衬出刻意打扮过的林翔雨俗气了起来。
　　原来向来不满林青疏于打扮的燕氏，两相比较之下竟也无话可说。
　　林青笑意盈盈地，先是叩见燕氏和林云泉，然后又与林翔雨见礼。
　　于是，四人便向桌子边的座位走去。
　　然后，林青脚步一顿。
　　椅子，或者说座位，有时候也可以成为一件微妙的事情。
　　燕氏坐主位是无疑的了。往年只有三个人，林青坐在燕氏右边，林云泉坐在左边。林青虽是林云泉的女儿，但是身为林家堡唯一继承人，座位排次比父亲高也属正常。
　　但是，今年却多了一个人。
　　本来座位怎么坐，就算是有什么含义，也不过是个象征而已。林青并不在意这些虚浮的表面文章，走向原来那个座位，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习惯。
　　但是，在看见林翔雨有意争抢似的动作后，林青脚步一顿。她转而走到林云泉身边，一伸手扶住他落座在原来的位置上。等林云泉坐下时，林翔雨已经在燕氏的右边坐下。
　　林翔雨对着还站着的林青露出微微的得色。
　　林青却根本没看她，只是向看着她的林云泉回以微笑。
　　四人安座后，随身带来侍候的四人也纷纷站到各自主人的身后。燕氏的紫雀，林云泉的墨竹都是常见的，林翔雨身后跟着的小厮却是第一次见到。
　　这小厮大约二十多岁，长相颇为普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隐隐有异样的光彩流动。那光彩竟衬得他的脸散发出淡淡的，却是很干净纯粹的野性，仿若在荒野里突然看见一头野兽一样的感觉。
　　这样的眼睛，不是一个小厮该有的。
　　林青不禁又多看了一眼。
　　小厮注意到林青的视线后下巴微微抬起，锐利的眼睛里地散发着主动挑衅的意味。
　　林青温润一笑，将目光移开，对他的挑衅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自然产生各种联想，不过却是没有人说话。
　　然后，紫雀在燕氏示意下吩咐上菜。
　　林家积富几代，早过了三代看吃的时候。这时候做起文章来，自然讲究极多。食不言自是最基本的礼仪。进食的时候，也不能样样亲力亲为。菜端上来之后，身边侍候的小厮要先用筷子将食物夹到面前的碗里，碰上带刺的鱼肉，当然还要先把鱼刺剔出来。这是考验小厮手上工夫的时候，雪荏他们三个自是得心应手，但是林翔雨身后的小厮显然是手生得很，好几次仗着手脚灵活才免了杯盘落地的窘境。饶是如此，林翔雨面前的杯盘也是狼藉一片。
　　不过相比小厮的沉着反应，林翔雨表现出的无措却让林青很在意。燕氏和林云泉以为林翔雨是因为吃得狼狈才会不安，而林青却认为她的表现与她身后的小厮有莫大的关系，尤其是在两人视线相交时，林翔雨明显的瑟缩时。
　　好容易等到燕氏放下筷子，林翔雨也立刻跟着放下。这如释重负的表情落入林青眼里，唇角一勾，露出几分笑意来。本就没吃进多少东西，林翔雨的表情让林青觉得她根本不是赴宴，而是上刑。
　　林青不想刻意给林翔雨难看，所以只是一笑就立刻放开。却落在林云泉眼里，好笑地看了女儿一眼，竟然也帮着故意为难似的又吃了点东西，才放下筷子。
　　林翔雨一窘，眼里不由露出一丝怨愤的神色。
　　林青目光一闪，笑意瞬间消散，她眼睛微微眯起，表情变得危险起来。
　　林翔雨尚未发现，还是看着林云泉，突然她身后的小厮一声轻咳，唤起了林翔雨的注意。林翔雨一回头，见到小厮凌厉的眼神瑟缩了一下，方才注意到不妥收敛了表情。
　　林青皱眉，然后闪电般地又恢复成平时淡笑着的无谓表情。
　　饭桌撤下去之后，林青又略坐了坐，便告辞走了。
　　走出门口，踏上雪地的那一刹那，寒气扑面而来，才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也忍不住一阵瑟缩。
　　林青跨上雪地，慢慢转身，想着什么似的看着灯火通明的屋子，面色凝重。
　　“小姐……”雪荏担心地看着林青，只知道林青在为着什么事情烦心，根本无从相劝，只能担心地看着林青。
　　林青看见雪荏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淡淡一笑，什么也不说，只道：“我们回去吧。”
　　****************
　　首先，小叉为这两天非常低的更新速度忏悔一下，我卡住了……
　　然后，继续为接下来依然不能很快的速度道歉一下下。顶着锅子，飞走——

　　寒夜亦暖

　　林青对雪荏说：“我们回去吧。”
　　林青说完后便朝院外走去，雪荏连忙跟上。
　　天已是完全黑了下来，雪积得更厚了。一脚踩下去，发出轻轻的“咯吱”声。鞋子整个地没进雪里，初时不觉得什么，几步之后，雪化成水渗进鞋子里，更是寒冷刺骨。
　　林青和雪荏都没有说话。一来是因为冷，二来也没有开口说话的心情。两人仗着手里提着灯笼和对路径的熟悉，走得很快。
　　悄无声息的夜里，只有脚下的积雪因为踩压轻轻作响。又一阵寒风刮来，雪荏忍不住一阵发抖，伸手将衣服拉得更紧些。谁知手一滑，灯笼脱手而出掉落在地，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雪荏心里想着林青的事情，一时吓着，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哪知偏有那么巧的事情，雪下竟有块凸出的石头。雪荏脚踝一扭，人就向后坐倒在雪地上。
　　林青正想着事，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见雪荏坐倒在雪地里，身边不远灯笼已经烧得只剩了一半，在雪地上落下点点黑色残烬。
　　看着雪荏微微窘迫的脸，原是有些狼狈的画面，却没来由地让林青心里突然一松。
　　“摔着了？”林青笑着伸出手去。
　　雪荏看着林青刹那间拨云见日的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烦心，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放开，却单纯地，只为她的开颜而高兴。雪荏回以一笑，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回答道：“我没事。”
　　雪积得厚，应该没有摔伤，这样想着的雪荏，刚想站起来，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雪荏轻呼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林青见状，走到他身边，先架着他站起来。
　　“哪里疼？”林青关切地看着他，手仍是扶着没有放松。
　　雪荏好容易站起来，右脚脚踝一着力，又是一阵疼。他疼得脸色发白，身子一晃又向前扑。林青手一带，索性让雪荏靠在自己身上。
　　一阵阵的疼，让雪荏额头上渗出了薄汗，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便乖乖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林青身上，说：“脚好像扭了。”
　　“能走吗？”林青问。她看见雪荏身后沾了一大片雪，也没多想，就顺手把雪全拍走。
　　林青不知她只是无心的动作却让雪荏身子一僵，脸慢慢涨红。
　　雪荏知道林青只是把雪从他衣服上拍掉而已，但是她的手从后背拍到腰，再往下——
　　她，她在拍哪里啊……
　　林青看不见雪荏的脸，自然不知道他脸红。还以为他脚疼地说不出话，才说：“要不——”
　　“这是在干吗呢？”一声拖长的声音里，盛着满满嘲讽的声音传过来。
　　林青一手扶稳雪荏，然后侧身看向走过来的两人，林翔雨和她身边的小厮。
　　“就算不是大白天的，妹妹还是回房——”情知这冰天雪地里也做不出什么事情的林翔雨，却因为刚才用饭的时候窝了一肚子火，所以说话刻薄难听。她言下之意，直指林青和雪荏行为不检。
　　只是林翔雨说话时漫不经心地扫过雪荏，却在看到雪荏的脸时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翔雨知道雪荏相貌只能算是中上，又是小厮身份，所以平时一直视而不见。但是这黑夜的雪地里，雪荏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半侧着脸，眼神似避非避。在灯笼暧昧不清又昏黄的光线下，竟然带上了几分娇怯难言的妩媚。
　　林翔雨的心，一跳。
　　突然被踢了一脚，林翔雨抬头，看见一双比冰更冷的眼睛，心里一凛。她抬头一看，见林青的注意力放在她身后没发现她的失态，心里松了口气。林翔雨收摄了心神，正想继续之前的话，却看见雪荏目光幽幽，顿时噎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青记挂着雪荏的脚伤，见林翔雨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虽不知道理由，也不高兴与她废话，直说：“天冷，姐姐还是早些回房歇着。青告退了。”说着伸手抱起雪荏，便当先离开了。
　　雪荏轻呼一声，当着外人面前也不好拒绝，虽然脸上一阵阵发烫，只好伸手勾住林青的脖子，靠在她的肩膀上。心里，却是慢悠悠地，随着她的脚步的晃动泛上一丝丝甜意。
　　林青抱着雪荏，一路走回临月，雪荏的房间。
　　她先将他安置在床上。然后，林青点灯脱大氅后，点起了炭盆。
　　随后，林青便坐到雪荏床上，很自然地伸手要脱了他的袜子看伤处。
　　雪荏下意识地脚一缩。
　　林青眉毛一挑，竟是有些好笑地看着雪荏。
　　别人不知道她的脾气，难道雪荏还不知道？她要做的事情，是他那么缩一缩脚可以躲过去的？
　　雪荏看见林青的笑，突然想起愉之的话，咬咬牙将脚伸了过去。
　　林青知道这已是雪荏的极限，这时候再说些调笑的话，定是又缩回壳子里去，怎么也不会再出来了。所以她只装作没有看见他壮士断腕般的表情，托起雪荏的小腿轻轻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仔细地褪下袜子。
　　雪荏雪白的脚上红肿了一圈，灯光下甚是吓人。
　　林青手指贴上轻按，半晌轻呼口气，朝雪荏笑道：“没伤到骨头，休息个几日就好。”
　　轻放下雪荏的脚，林青拿了雪荏房里的水盆，到屋外去盛了一盆雪进来。然后林青坐回雪荏身边，将他受伤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拉了被子盖住。随后用帕子包了一团雪，伸进被子里敷在伤处。
　　林青忙着的时候，雪荏坐在床上，视线须臾也没有离开过林青身上。
　　她的认真仔细的动作，就好像他是一件需要细心呵护的宝贝。淡淡的暖意从她柔软的指尖上传来，蔓延到心里，包围住全身。
　　雪荏自己看不到，他现在笑得有多温柔。
　　灯光照在林青的侧脸上，勾画出完美的弧线，殷红的唇，散发着柔软光芒的皮肤，耳朵，然后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珊瑚簪子。
　　这么规整严肃的发髻，不适合青……
　　雪荏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抽下了那根珊瑚簪，林青的长发立刻飞泄而下，散落在肩膀上。
　　林青抬眼，看着雪荏。
　　雪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瞬间脸又是一片大红，嘴皮子动动，嗫喏着不知解释什么才好。
　　意外的，林青却只是将头发轻拢到耳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后将湿了的帕子拿出来绞干，换了雪继续冷敷。
　　那柔软的能融化人心的笑，将淡淡的温柔弥散到空气里，让这个寒冷的冬夜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
　　前章说过要加新年番外的，没想到第一位留言的miaomiao大人真的没看见，所以也就代表我番外可以不写了。
　　哈哈，果然经常奸笑会比较有福气，天遂叉愿啊——
　　所以，番外的事情就看我心情吧，不过基本上是不会有H了。
　　以上。

　　宴无好宴

　　正月初一清晨，鸡鸣第一声时开祠堂祭祖，晚上宴请林氏族人。这一整日里均是林氏的家务事。所以林青和林翔雨虽都是女子，也只是末座相陪的身份。
　　而到了正月初二，情况正好颠倒了过来。燕氏虽然做主，到底只是代掌，不方便出现。根据林家堡不成文的传统，初二到初四的三天里是各继承人展示自己实力的时机。若能在此时力克对手，那么离堡主的座位也不会太过遥远了。
　　林青站在自己房间里的镜子前面，左右转身，检查自己的装束。雪荏年三十夜里扭伤了脚，到现在还没起来。所以林青更是刻意小心，即使无心于堡主，她也不容许自己在人前失仪。
　　林青现在一身新做的钗钿深衣，浅蓝色碎叶纹直裾外是金织锦镶边的宝蓝色织锦曲裾，蓝黑色外袍上镶金色缠枝牡丹花样。头上的百花文样镶珍珠金栉插在发髻正面，牡丹碎叶型紫水晶华胜贴额，左右各三根嵌蓝色宝石展翅金凤钗，发髻后面是百宝发钿。
　　虽然林青向来讨厌繁复的衣饰，但是将这蓝色的一身穿戴整齐之后，连她自己也不由得承认这蓝色的华衣确实衬得人沉稳了几分。
　　林青离开临月，向正房走去。
　　林家堡三日宴按总管、副总管和高级管事、中级管事分开宴请。今日是初二，按照预先拟定的名单，参加者是四位总管。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是里面换了张大桌子。
　　见林青推门而入，房里的人齐齐地转向她。
　　除了林关和林翔雨，还有三个人在。一个衣着富丽相貌平实，但是极为精干的样子；另一个打扮成读书人的样子，却满面沟壑黑黄，好似一个老农；第三个人生得颇为壮实，别人到室内都宽了厚衣服，她却依旧捂得严实，黑色包头巾下是一张历经风霜坚忍沉毅的脸。
　　屋内气氛沉浸在诡异的安静里，见林青进来，都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各位好。”林青走进门口，环视一周后先是一笑，然后一揖到底。
　　其他几人不荒不忙地站起来回礼。
　　衣着富丽的女子从林青进来时就一直笑呵呵地，彷佛没什么事情都顺心遂意似的。她说：“米冰见过青小姐。”
　　捂得严实的女子站起来“霍”地一抱拳，又复坐下。动作之间极是干脆利落，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得很。
　　满面沧桑的女子神色间似乎有些担忧，简单地拱手回礼道：“大小姐。”
　　此话一出，在场的林翔雨脸色一沉，“哼”了一声。
　　那女子身子陡地一僵，背对着林翔雨的她皱眉，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
　　林青看出气氛诡异，不解地看向林关。林关却只是欠身示意，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听说伍总管刚从西域回来？这次收获如何？”林青打破沉默，一边极是熟捻地拿了茶壶替几人续茶。
　　听林青问，那之前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人回答道：“尚可。”她的声音低沉并不特出，却是极度的惜言如金，别人以为她是不屑开口，认识的人却知道她只是习惯如此。
　　林青自是知道，也不以为意，一笑道：“听说那里的匕首刀具都做得极好，还有些奇异香料也是特别。伍总管这次回来，最高兴的该是米总管了吧？”这伍总管是林家堡商队的总管，她自己带领其中最庞大的一支，刚从西域回来。
　　而米冰则是林家堡下专门与富贵人家做生意的“富”商。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奇珍异器都是在她辖下出售的东西。
　　被突然点到名的米冰笑得更是开心，答道：“是啊是啊，阿芝回来就是便宜我了。”
　　“西戎哪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林翔雨不满地插话。
　　突然冷场。
　　伍芝皱眉，毫不掩饰她的不快。米冰倒是神色不变，处变不惊的样子。
　　林青一笑，没听到似的说：“萧总管这一年可是辛苦了，南边发大水，好多地方的米收成不好吧？明年的米价会涨多少？”
　　那书卷气很重的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扫沉郁压抑的表情，忧心忡忡地点点头说：“今年各地的收成都不怎么好……”
　　“萧总管总是好心肠，”林青笑道，“大过年的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横竖米价要是涨得太高就叫那些节度使开仓好了，总有办法解决的。”
　　“小姐说得是。”萧总管也非常人，自然不拘泥于俗法，一笑放开。
　　“如何，我们这就开席吧？”林青说得自然，这话她每年都这样说。
　　“这个……”米冰眼珠一转，问林翔雨，“大小姐以为如何？”
　　大小姐三个字一出口，房间内再次陷入微妙的气氛里。
　　一直没说话的林关看了眼林青，见林青的笑容没有一丝缝隙，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的时候看见林翔雨眼里得意的神色转而一叹。
　　“我倒是想今天换个花样。难得几位总管辛苦一年，硬拧在一起吃东西也不舒服，不如各自分了开来。每人面前一张小几，摆了各自的吃食，坐得也随意。姐姐，和几位意下如何？”林青神色轻松，问的是如何，却没待回答便击掌示意。外面仆人进来将大桌子撤了下去，换了高几进来。
　　“这个……恐怕不合规矩吧？”林翔雨慢悠悠地说，“你说是吗，米总管？”话里是对她将有的回答十分笃定。
　　米冰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然后道：“当然当然，小姐的心意是好，大小姐说得也是。规矩总是重要的。”
　　听米冰这样回答，林翔雨有些不满，转向萧皂又说：“萧总管的意思呢？”
　　萧皂一咬牙，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接触到林翔雨的目光，颓然无力地说：“是。”
　　“那……”
　　林翔雨正想说话，却被林青截断：“这倒是青疏忽了，我满心地以为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吩咐下去了。这回是青擅专了，下次定和姐姐商量。”一边说一边还赔着笑。
　　久未开口的伍芝嗤地一声轻笑，听在林翔雨耳朵里自然特别刺耳，刚说：“你……”
　　林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上菜。”
　　仆人应声鱼贯而入，将几人的菜式纷纷端上来。
　　四人的菜色各不相同。林关的是滋补药膳，米冰的是极清淡的素食，萧皂的是江南风味，而放在伍芝的面前的竟是一整只烤羊腿。
　　这菜色上齐，连一直微笑的米冰也不禁动容。以她们四人今时今日的地位，什么东西没吃过，什么东西又吃不起？难得的却是林青的那份心思。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林青笑问。
　　林关看了眼林翔雨，又看了眼林青，忍不住摇了摇头。
　　***************
　　那个，新年番外的事情定下来了，是慕容逸的H（miao你害我……）年三十晚上写，大约年初一发。
　　另外年三十前后的正文部分会比较刺激那么针尖大的一点点，我先预告一下。免得到时候pia飞叉子就米下文好看了。

　　转

　　初三的晚上，盛装的林青跨着疲惫的步子走回临月小筑。
　　初二的总管宴气氛确实诡异。想米、萧、伍三位总管虽平日与林青交往不多，但是可以想见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但是昨天这三人，尤其以萧皂为最，对林翔雨的态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必要的礼貌。
　　而今天更是明晰。对林翔雨，那种混杂着谄媚和顾忌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房间。
　　六位副总管和二十六位高级管事。这三十二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平庸角色，即使历练上不及几位总管，即使心机城府上差了不少，也还是不能小觑。林青整晚周旋其间，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称赞恭维和试验打探，一边小心计算着每个人的亲疏关系、聪明程度、得失成就，应对时或褒或贬，或亲近或暗示。一边还要仔细观察神色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与林翔雨之间的关系。同时还要注意着林翔雨的一举一动。
　　所以宴会结束的时候，林青虽然在林关的眼睛里看到了赞许的神色，但是她已经连开口说些客套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拱手为礼便独自离开，走回自己的临月小筑。
　　一路寒风。
　　林青站在临月门口停下，回身看看主屋，那个隐没在树丛后面已经看不见的房子。
　　然后静静地转回身。
　　指尖碰到临月大门的一刹那间，林青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闭上眼睛，忘了这种感觉，林青走进临月。临月里已是一片宁静黑暗，只雪荏的屋子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林青看了看自己黑成一片的屋子，还是走向了雪荏的房间。
　　叩门得到回应后，林青推门而入。
　　雪荏坐在床上正在做针线，见林青进来也不意外，只是柔柔地一笑。他受伤的脚包得厚实，乍看似乎受了多重的伤一样。其实只是林青不准他勉强自己，特意包了限制他的行动。
　　那笑让林青心里勉强压抑住的疲惫蔓延到全身。她伸手，把身上沉重的钗环配饰一件一件卸下来，放在桌子上。
　　雪荏看着她，什么也没说。陪在她身边这几年，雪荏不仅知道她不喜欢繁复的衣饰，自然也知道她并非像她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彷佛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有微笑之外的表情。林青只不过是忍耐力很好而已。但是，一旦她疲倦的时候，她的忍耐力就会松散，微微地露出一点本性。
　　这一点，除了自己之外，恐怕也只有愉之那孩子有所察觉了吧。雪荏这样想着，露出微笑。知道她的事情，而且是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让雪荏有一种淡淡的幸福的感觉。
　　“今天觉得怎么样？”去掉了所有的配饰，林青松散着乌油油的头发，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极是顺手地将雪荏的脚抬放到自己的腿上，拆了纱布检查伤处。
　　“叩、叩”又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没待里面人答应，敲门的人便推门而入。
　　林青和雪荏同时抬头，是那个小厮。
　　他推门而入，见林青披散着头发坐在雪荏床上一惊，眼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小厮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与那日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林青眨眼，突然淡笑着说：“小霍，你来得正好，去那个柜子里拿药酒给我。”林青指了指离床不远的一只柜子。
　　林青的声音里抹掉了所有的疲惫，沉着地一如平时。她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淡笑，那双黑色的眼睛也与平时一样幽深难测。
　　但是雪荏觉得不对，虽然哪里不对他还没有看出来。
　　小厮很是惊讶林青竟然会让他做事，却依言到柜子里取了药酒然后送到林青手里。
　　林青的眼睛须臾也没有离开过小厮的脸。
　　那张脸，与林青记忆里的脸没有不同，一样的清秀稚嫩。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那双隐隐有异彩流动，黑白分明的眼睛给林青的印象实在深刻，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睛没有那种神采。
　　那样的眼睛——
　　林青想起了跟在林翔雨身后的人。两个人，却有着相同的眼睛。
　　答案，呼之欲出。
　　林青接过药酒，很客气地道谢，小厮告退离开了雪荏的房间，他离开雪荏的房间以后，脚步声随之消失。
　　林青冷笑一声。
　　雪荏担心地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
　　林青的样子，他知道这小厮大约是有些不妥。只是到底是管事的儿子，希望林青不要弄僵了与管事的关系，毕竟现在堡里现在有个林翔雨。如果触怒了燕氏，对林青非常不利。
　　林青看见雪荏露出担忧的目光。半晌，轻叹了一声。
　　在雪荏疑惑的目光里，林青拿走他手里的针线，说：“夜了，早些休息吧。这种时间做针线对眼睛不好。”
　　看着雪荏睡下后，林青替他吹了灯，然后离开了他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里。
　　不久，一只鸟静静地从林青的房间里飞出来，扑扇了几下翅膀，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反击

　　几天后的上午，阳光明媚，竟然让这连元宵节都没到的正月里，有了些春天的气息。
　　林青一身嫩黄，独自向马厩的方向走去，在回廊上的遇见了要去帐房的林关。
　　林关停下脚步，抱拳行礼道：“青小姐好。”说话时，行礼极为周正一丝不苟，语气却颇为疏远。
　　林青如往常一般淡笑着，回礼答说：“关姐姐好。”
　　林关说：“关去帐房，先行一步。”说完便略致意后当先离开。
　　“关姐姐，”林青待林关走了几步，突然出声，“有件事忘了说。”
　　林青语气轻松，所以林关也没多想什么，以为林青只是想起了什么小事，停下来说：“小姐请说。”
　　“那十来个人，关姐姐要是心软，青就自己动手了。”林青说得极是轻松，语气里一丝波动也没有，好像只是天气很好一样的口吻。
　　林关心里一凛。
　　林翔雨从外面回林家堡的时候除了个小厮并没有带着什么人，只是后来林家堡里莫名地多了十几个人。林关作为内总管，自然知道。那些人与林翔雨行迹亲密，且并没有生过事。林关本着不介入林青和林翔雨之间的想法，所以没有多加过问。林青虽没有明说，但林关知道说的就是林翔雨带来的人。
　　听着林青的口吻似乎有责怪她没有尽职的意思，林关声音沉了几分说：“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林青见林关不悦，只是微侧头，挑眉，依然是那种清淡的口吻说：“关姐姐可以看着萧总管的家人被掳走无动于衷，青没那么好脾气放着自己的地方让人换着脸皮，像园子那般地随便逛。”
　　林关心里一震。林青的语气虽没什么，话里的意思却不可谓不重。萧皂的家人，也算是林家堡属下之一，所以如果萧皂外出工作，林关作为内总管有义务代为照拂。虽然是有些日子没他们的消息了，但是一来年节时太忙，一时顾不上，二来萧皂她自己也已经回来，所以林关也就没往心里去。今天听林青这么一说，才想起有这么回事，她心里还是不相信。刚想开口，突然想起来林青房门前探头张望的小厮，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也没什么大事，就这个。关姐姐虽说过不会插手闲事，但是好歹是内总管，我做什么总得知会一声。再过个三四日，等我闲了，有些碍眼的就能清一清了。”说完，便继续向马厩走去。
　　林关留在原地，不一会快步折回远路去了。
　　林青去马厩牵了马出了林家堡，去了镇上玉器店：林氏玉器行。
　　林氏玉器行是林家堡属下玉器行的总店，属于米冰管辖。
　　林青跨进店门，掌柜认出来，急忙进内间请了米冰出来。
　　米冰走出来的时候，笑得极是温和，说：“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快请里面坐。来人，奉茶。”一边忙着将林青让进里面。
　　这里布置极是清雅干净，是专门预备了给客人坐下来慢慢挑选玉器的房间。
　　林青走进房间，一笑。
　　两人落座之后，林青浅笑着说：“有事要麻烦米总管。”说着，拿出一块玉来。
　　正是林云泉当日给林青的那块玉。
　　米冰没想到林青特地来找她，竟然是为了一块玉，顿时好奇心起，小心地接了过来，仔细查看起来。一边摇头，一边不由啧啧称奇。
　　林青微一挑眉，问道：“前些日子得的，竟然看不出什么来历，米总管可看出些什么？”
　　米冰又仔细地看了看，半晌，将玉交回林青手里。想了想，说：“这玉无论玉质雕工都是极品，可惜没有丝毫印记，所以米冰也推测不出来。”
　　林青点头，并没有失望的样子。
　　“不过，”米冰突然一转，“倒是有个说法，可能与这块玉石有些关系，小姐可有兴趣？”
　　林青挑眉，说：“请说。”
　　“看这玉，该是西北赫甸出产的玉。据说四十年前曾经挖出过一块极品的玉石，当时的匠人不敢私占，便上交给当地的府衙。”
　　“米总管的意思，这就是当时那块玉石？”林青皱眉，看向手上的玉石。
　　“这个就说不准了。我看这玉石该是没入过土的，年头也不会太远，估摸着是有些像那块玉石。不过那件事情我也是道听途说，到底四十年前的事情了。”米冰知道这块玉石不会简单，否则林青也不会特地一个人拿到林家堡外来问她。不过，不关自己的事不要多问多打听，与富贵人家做惯了生意的米冰自然知道分寸。
　　林青闻言，知道米冰也没有办法，当下道谢道：“多谢米总管。”
　　“小姐客气了，只是小事情而已。”米冰谦谢。
　　米冰又陪着喝了会茶，看林青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她也不说话，只是等着她的下文。
　　林青说：“前几日见米总管气色不佳，青心里甚是担心，能不能让青把把脉？”说着，伸出了手。
　　米冰倒是一愣，看看林青的手，一直微笑的脸上出现迟滞的反应。
　　林青的手也不收回，只是看着她。
　　半晌，米冰放弃似的将手伸到林青面前。
　　林青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米冰的脉上，神色开始郑重，然后慢慢皱起了眉。米冰有些紧张地看着林青的脸。
　　林青收回手，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是轻松淡然的微笑：“果然。”
　　米冰心里一跳，勉强镇静了下心神，开口问道：“果然……我真的病了吗？”
　　林青说：“俗话说，病从口入。米总管这虽然不是病，却也是从口而入。不过幸亏不是病，青于这方面还有几分自信，过两日配剂药过来，米总管服了就没有大碍了。”
　　米冰目光闪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林青转转眼珠，笑道：“这药不值什么，钱让青来出就可以了，算是……这个的谢礼。”林青晃了晃手里的玉。
　　米冰一愣，立刻了然。她说：“如此，先谢过小姐。”
　　“不用。”林青笑答，“虽然日常是无碍的，但总是不自在，还是去掉的好。反正有没有，还不是一张嘴，一句话的事儿？”
　　米冰连连说：“是，是。”
　　随后林青告辞离开。
　　米冰送她到门口，待林青走远了，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番外3

　　“公子，你还是上床歇歇吧。”少年担心的眼睛看着他。
　　“……也好。”
　　他在少年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卧房，躺到床上。少年轻手轻脚地离开卧房，关上房门，顿时一片安静。
　　他缩在床里，浑身上下就没一处舒服的地方。一阵阵的酸疼阴冷在肌肉关节里游走，虽然不到让他忍受不了的地步，却似附骨之蛆一般不离不散，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
　　这是……从她身上带来的毒。
　　成了亲之后，顺理成章地有了孕。
　　但是没想到她早年服的药让她的身体带上了毒质，从她身体里落出来的胎珠，也一样带上了毒性。起初发现的时候，那双一直如古井般巍然不动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的惊痛，那一刻，他心里泛起的只是甜蜜和幸福的感觉。
　　所幸那毒只是发作时难熬，对身体损害倒不大。尤其经过这些年的调养下来，日常只要注意着，便如常人一般什么事也没有。她也说过，再有个一年半载，这毒就可以完全清除了。
　　这几日是他自己不好，先着凉再连夜没睡。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开始发作了。
　　如果被她知道，又是一顿数落。
　　想起那个不在家里的人时，他突然觉得盖在身上的被子不够暖了。
　　房间里因为他身子着不得凉，所以一直暖着。当年她说炭盆多用伤身，特地花了很大的工夫把这房间弄得很暖和。
　　床和被子也是一样，备着他随时要用，也一直是暖着的。
　　只是，还是缺了点什么，这床上，这被子里。
　　她的身体，一直是暖暖的，她暖软柔腻的皮肤，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药香……
　　愈想，那阴冷酸疼的感觉愈是明显。
　　“青……”房间里没有别人，所以他让那个名字轻轻地逸出唇间。
　　“吵着你了？”她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真的是她。不相信似的眨眼，还是她，坐在床边。
　　她皱眉，伸手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把脉。好一会，才放开说：“偏你不知道爱惜身体……”
　　“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多留几日的？”他想要坐起来，却被她按住。
　　“只我一个还泡什么温泉，神仙泉也没兴趣了。还不如回来。”一边说着，一边三下两下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
　　“干什么……”虽然快入夜了，却还不是就寝的时候。见她脱衣服上床，他下意识地阻止。嘴里虽然反对，但是他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躺在他身边，说：“这样就不用掀开被子了，怕你冷。”
　　然后，突然翻身压在他身上，唇慢慢移近，贴上。
　　她的舌探进他口里，果然是一片凉。她的舌慢慢划过他的牙齿，划过他的牙龈，然后缠上他的舌，温柔地交缠，直到他的舌也暖起来，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来。
　　她皱眉，伸手抱住他的腰，慢慢地交换位置，然后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她伸手去脱他的衣服，他按住她的手，一双带着些许湿润的眼睛看着她，说：“干什么？”
　　“帮你揉揉，你趴着别动。”一边说着一边很快地把他的衣服全脱了下来，丢到床外地上。
　　贴着她薄薄一层的衣料，他身上的凉意传了过来。她皱眉，扣了他的腰，让他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然后另一只手伸手在他背上按揉起来。
　　按的时候酸痛难当，只是放松的时候暖意便涌了上来，渐渐地浑身舒泰起来。冰凉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身体里到处流窜的阴冷也在她的按摩下渐渐地消失不见。
　　酸疼消失后，就开始觉得困倦。
　　他轻轻地动动了身体，衣料的轻滑触感传了过来。
　　放松了身体，有些昏沉的他直觉地皱眉，想：这衣服，很讨厌……
　　然后他就伸手去拉扯。
　　“好了好了，我自己脱。”看着有些昏昏欲睡的他下意识的动作，彷佛有仇似的拉扯着她的衣服，好笑之余，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先脱了再说。
　　呼——他轻舒了口气，蹭蹭，好舒服……
　　他伸手搂住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嘴唇不经意间贴上她的脖子，好嫩好滑的皮肤……舔一舔，咬一口，然后唇压上去，可以感觉到心跳……
　　她呼吸一窒，他在做什么？
　　她的身体好舒服，他趴在她身上，蹭蹭，再蹭蹭。肌肤轻轻摩擦时传来的感觉让似睡非睡的他弯起了嘴角。
　　“逸——”她一声轻呼。
　　完全没发现自己点火的行为，他又蹭了蹭她，翻身从她身上下来，然后闭上酸涩的眼睛。
　　她看着他，竟是一副勾引得人火上来，自己打算睡觉的样子。她一咬牙。
　　她伸手到他腿间，握住，然后轻轻套弄起来。
　　他一惊，睁开眼睛看着她。
　　“青——”才说了一句，却见她双眼幽深难测，一愣神的时候，双唇又被她封住。
　　这次的吻却没有那么温软细腻，勾起他的唇共舞，用力舔过牙龈，引起他的轻颤。
　　她放开的他的唇时，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适才想问的话，早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只有自己在她手里的感受。她的手轻轻一动，就是一道热流直冲脑际，全身的感觉都集中那个地方。
　　感觉他在她的手里慢慢坚挺，她手上更是卖力。她放开他的唇，然后湿湿热热的吻从唇移到他的耳朵，含住他的耳垂轻咬后放开，与舌嬉戏后。又是放开，吻一路而下，直到他胸前的嫣红。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勾起无比的情潮向一个地方疯涌而去。
　　他在她手里变硬，发烫。
　　气喘连连的他，只能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
　　她无辜地一笑，说：“是你先勾出来的火。”声音里却是暗哑干涩，一双眼睛里隐隐有什么东西闪动。
　　他不甘受制，用力翻身，轻易地把她压在身下。
　　他分开她的腿将自己的欲望抵在她的穴口，轻轻摩擦着，浅浅地探入，然后再收回。每次都是浅浅地进入，然后马上退出来。勾得身下的她有些急不可耐起来。
　　他虽忍得辛苦，却不肯轻易让她得手。伸手将她的手压住，继续他的动作。
　　每次都是越进越深，他的欲望在她的柔软里摩擦着，抽送着。
　　直到他再也忍不住的时候，终于在她的身体里释放了出来。
　　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退出她的身体，放松下身子，静静地趴在她身上。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粘腻地贴在一起很不舒服。
　　她起身披上衣服，然后替他塞好被子，出门吩咐了些什么又回来。
　　激情之后，他只觉得浑身发软，累得只想睡觉。
　　不一会，隐约听见有人进来，搬了什么东西，他只是眼皮略动一下，不想睁开眼睛。
　　她俯身在他耳边说：“先去洗了再睡，捂着汗多不舒服。”
　　他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却仍是不动。
　　她轻笑，掀开被子将他抱起来。
　　他顺势靠在她身上，双手极自然地环上她的脖子。
　　她把他抱进浴桶，说：“实在累了就闭着眼睛，我帮你。”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澡豆，压成粉就着水帮他洗澡。
　　洗完，替他擦干身子，又抱回床上，床上被褥已经换了干净的。
　　她也去洗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碗热腾腾的杜仲药粥，本想让他稍微喝点，好过空着肚子睡觉，却见他却已经睡沉了。
　　她吹了灯，也上了床。
　　睡梦中的他自然地靠过来，搂着她。
　　看着他一脸安然，知道他全身不适已去，勾起唇角道：“这个法子果然见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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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各位猪年诸事顺利，财运亨通——
　　这个，就是那个说好的新年番外了。

　　反击

　　“蠢货！”
　　一声饱含着怒气的低喝在耳边响起，林翔雨不禁瑟缩了一下。瞥了眼侍立在身边的小厮，林翔雨心里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在对方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下，不得已又坐了回去。
　　任谁进了房间，看到的也不过是主子喝茶，身边陪侍着一个小厮的景象。
　　林翔雨低下头。
　　“真是见过蠢的，没见蠢成你这样的。我是叫你去收买人心！。狗急了还跳墙呢，你当林家堡的总管一个个都是吃素的？下毒，还绑架！哼，你要是搞砸了……”
　　话里未竟的意思让林翔雨忍不住浑身一抖。
　　“我再三说过，米冰野心勃勃，在她面前只要把你的蠢样表现出来就可以了。你下什么毒？萧皂本是碌碌，却最看重家人。你倒好，把她家里人绑起来，还怕她不知道似的威胁她。赤雪宫这么些年真是白养你了……”
　　小厮的声音越说越轻越平静，但林翔雨却是越听越害怕，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要真惹恼了这个人，恐怕是想死也难了。
　　回想起她在赤雪宫的日子，有一次她去打扫牢房。进到牢房里后，满墙满屋顶都是红色，地板上到处都是浸泡在血里的尸体碎块。他站屋子中间，浑身上下被血浸透，看不出一点皮肤衣衫原来的颜色。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浓烈的红色中竟然还在笑。那笑和浓烈的血腥味深深刻印在她的记忆里，想忘也忘不了。
　　“宫主……”林翔雨才一开口，就被对方瞪了一眼，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道：“若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被叫作若兰的小厮看了林翔雨一眼：“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论做什么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是，是。”林翔雨答应得极快。
　　见林翔雨答应下来，若兰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看着她，脸上还带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与林翔雨记忆里牢房里的笑重叠起来，不由得浑身发寒，勉强挤出些声音道：“若……”
　　“你，喜欢雪荏那个小子？”还没等林翔雨回答，他继续说，“你听好……”
　　“爷爷，您叫我？”林青跨进燕氏的房门。见林翔雨也在，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表情，温和地见礼。
　　“青儿，坐。”燕氏笑容可掬地对林青说，然后转向贴身小厮说，“紫雀，还不给小姐上茶？”
　　林青坐下，看了眼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的林翔雨，借着低头喝茶的机会微皱了一下眉。
　　这几日里，林青一直忙着。林翔雨太过放肆的行为让林青忍无可忍，巧言逼得林关帮手之后，林青才发现林翔雨暗地里威胁利诱的事情做得真不少。一一解决下来，竟然连着忙了好几日。这才刚出去送药回来，还没有回临月换过衣裳，已经被叫过来了。
　　茶换过几回，话题也从吃食转到衣裳，再到了元宵灯会上。燕氏突然说：“青儿，有个事情跟你商量。”
　　林青心道，终于说到正题上了。燕氏平日代领林家堡，哪像平常的男子一般整日只知道些吃穿玩乐的事情。像这样闲聊，多半是因为有了什么事情不好开口做铺垫的。
　　“你姐姐也老大不小的了。我寻思着，也该给你姐姐娶亲了。”燕氏说话时语气轻松，只是里面竟隐隐地有些试探的味道。
　　林翔雨有二十多岁了，这话倒也是人之常情。林青顺口接道：“的确是。可是相中了哪家的公子？”
　　“正夫君倒是不着急，慢慢地再看。我说，倒是房里的该有了。”
　　林青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点头称是。
　　燕氏继续说：“房里的人到外面去找也不放心，还是家里的平时看着知道根底的好些。”
　　林青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青儿，你那个雪荏我看着脾气好，爷爷就做主许给你姐姐了。”竟然是已经做下决定，临了知会一声的口吻。
　　房间里突然一片安静。紫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燕氏自觉说话已经放低了姿态，林家堡的事情当然是他说了算，叫过来知会一声已经是很给林青面子了。
　　而从燕氏一提起这话题就没开过口的林翔雨有些紧张地看着林青，等待着她的回答。
　　被两人注视着的林青却只看着茶杯，彷佛里面有什么稀奇东西一样，心里却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这算什么？
　　长长的静默过去后，燕氏等得不耐烦，突然重重地把杯子朝桌子上一丢，发出一声重响。“怎么，是不愿意了？”声音里满是山雨欲来的气息。
　　“的确是不愿意。”林青放下杯子，不冷不淡地回了那么一句。
　　燕氏一愣。
　　林青一向乖顺，所以燕氏以为只要他一开口，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没想到林青这次先是像没听见似的一声不答。于是燕氏故意一砸杯子，满以为林青会像往常一样，陪着笑脸，过来拉着自己的手说不要生气，然后立刻允了的，没想到竟然用这种打发外人的口吻说不愿意。这下，把燕氏气得不轻。
　　“你……翅膀还没长硬了就敢跟我回嘴！我不过是知会你一声。这林家堡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说个不字。”
　　林青微眯了下眼睛，在嘴角将要形成冷笑的弧度时，险险收住，说：“雪荏的卖身契上写的是‘林青’，不是林家堡。他的事情只有我说了算。”林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与燕氏故作轻松的话相比，她的话虽只是简单的句子，却散发出一种不容开口反驳的威严。
　　说完，林青看了看两人，房间里的两人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林青站起来，依照规矩行礼告辞：“爷爷好好休息，青儿告退。”便掀了门帘子走出去。
　　放下门帘的那一刹那，房间里传来一声“忤逆女”的大吼和茶碗砸到地上的脆响，随后是另一个劝说的声音。
　　林青在门口站了一会，仰头闭了下眼睛，微叹口气，举步回临月去了。

　　芳逝

　　一日傍晚，林青带着倦色，跨进临月的大门。
　　鞋子底与石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周围静得出奇，除了林青的脚步，竟连一丝细微的风声没有。平时极是好静的林青不由皱了下眉，隐隐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她以为只是自己过于敏感，摇了摇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林青见自己床边已经放好了替换衣裳，知道是雪荏替她准备的。平时也不见得时时跟在身边的雪荏，看不见他的林青突然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满屋子不见他人，林青走到房门口，看了看雪荏的房间。那里门窗紧闭，显然雪荏也不在他自己房里。
　　此时，恰好商容正陪着刚来的墨竹说话，见林青站在房门口，两人行礼问好。
　　“小姐，公子差我来请您过去用晚膳。”墨竹是林云泉贴身的小厮，经常派过来传话递东西，所以与临月上下十分熟捻。
　　“好，我换了衣裳就过去。”林青点头，然后顺口问道，“商容，看见雪荏没？”
　　“雪荏？我看见他被太君屋里的紫雀叫去了。”
　　“紫雀哥哥不是回家去了？听说他奶奶不行了，太君特地开恩放他回去的。该是昨日走的，商管事看错了吧？”
　　“这……”商容见墨竹言之凿凿的样子，皱起眉。两人面面相觑后，一起看向林青。
　　林青心里突然一沉。商容于这方面向来用心，况且紫雀是燕氏身边的人，断没有认错的道理。墨竹也向来剔透，这些消息也断不会弄错。
　　林青心里不期然地浮现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他走了多长时间了？”林青沉下脸。
　　“大约有一个半时辰了。”商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林青凝重的脸色，也紧张起来。
　　林青心里又是一沉。她也不说话，立刻朝临月外快步走去，两人连忙跟上。
　　两人跟着林青，一路走到林翔雨的住处。
　　守门的仆妇远远地见是林青，不知怎么的就慌乱起来，手足无措不知是拦好是不拦好。还没待她反应过来，林青已经走进了门口。
　　林翔雨正好从自己的卧房推门出来，满面的飨足表情却在看见林青的那一刹那凝固，眼里的心虚一闪过后，便是强自镇定。
　　“你来做什么？”林翔雨说，该是质问的话尾音却变成了轻颤，泄漏了她真实的心情。
　　林翔雨脸色潮红，衣衫不整，身上还飘散着一股子混杂着血腥和熏香的气味。
　　林青心里不祥的预感更甚，脸上扯出一抹笑，道：“姐姐搬进新居，做妹妹的还没来过。今日特来看看，姐姐还有什么缺的没？”一边说一边快速欺近她身边。
　　林翔雨一时不防，忍不住退了一步。
　　林青乘她后退一步的机会，推开她身后的房门，一步跨入。
　　房间里一片昏暗，血腥味和熏香的味道更是浓烈。林青擅制毒药，一闻便知房里点的是有催情作用的香。
　　林青胸口一闷，快步朝里屋走去。
　　林翔雨一把没有拉住，也只好跟着一起跑了进去。
　　林青走到里屋的床边。她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呆立当场。
　　雪荏浑身赤裸，不着寸缕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无神呆滞地看着上方，他双手被绑起，双脚分开绑在床架子上，露出私处一览无遗。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啃咬拧打的淤痕和挣扎的擦伤。雪荏身下还有鲜血不断流出来，濡湿了雪白的床单，发出浓烈的血腥味。他身边散落着几样东西，夹子、绳子上无一不沾着血红色，还有一只牛角，几乎是被血浸透了。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林青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林青心脏紧紧一缩，痛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你……”林翔雨跑到她身边，还想拉她出去，见她已经看到，也只得罢手。
　　听见林翔雨的声音，林青回头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林翔雨的脸上，怒喝：“畜生！”
　　林青手劲极大，林翔雨倒退了几步，撞倒了椅子，跌坐在地上。她捂住脸，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还嚷道：“怎么着，心疼了？爷爷给了我，就是我的，随我怎么玩……”
　　剩余的话，还没出口，却被林青刀锋一般的眼神吓住，倒退了一步。
　　林青狂怒的眼神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其中的寒意不减反增，“这么说，你是不后悔了？”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近林翔雨。
　　林翔雨那嘴硬的“是”字还没有出口，却见林青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匕首。
　　“你，你要干什么……”林翔雨瞪着缓缓把匕首拔出鞘的林青，声音开始发抖。她抬头一看，林青眼神里冰寒一片，却丝毫没有失去理智的狂乱。
　　林翔雨慌了手脚。在赤雪宫那么些年，林翔雨别的没学到什么，但一个人是要杀人亦或只是恐吓，林翔雨可以从眼神里轻易地分辨出来。所以她知道，林青是认真的。
　　商容跟在林青身后，也看到了一切。在临月这些日子，商容对雪荏也颇有几分好感。所以即使看到林青动手打人，商容也只是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但是林青拔出匕首来，商容却感到不妙了。
　　商容冲进去，一把抱住拿着匕首正一步一步朝林翔雨走过去的林青。
　　林青回头见是商容，只是用非常冰冷的口吻说：“放开我，你出去。”
　　商容倒是一怔，以为林青愤怒到失去理智，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那么冷静。心里急智一起，说：“雪荏的样子不太好，先去看看他，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林青静静地看着抱住自己的人，半晌才挣开商容的手，收起匕首走到床边。
　　林青见雪荏的衣服全部被撕碎，只好先用床单勉强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想轻轻地抱起来。
　　也许是触动了伤口，雪荏眨了眨眼，慢慢恢复了神智。看见眼前的人竟然是林青，雪荏剧烈挣扎起来，只能发出嘶哑破败的声音：“不，不要看我——”
　　林青被雪荏的动作一惊，连忙收手。软语道：“荏，乖了，我带你回去。回去后洗澡上药，再睡一觉，我们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好不好？”
　　雪荏挣扎着不看林青，却意外地看见了林青插在腰带上的匕首。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用力抢过匕首，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脖子插了下去。
　　鲜红色，带着暖意的血飞溅而出。
　　林青只觉得脸上落到几滴暖暖的液体，只一眨眼的时间，匕首的刀刃没进了雪荏的纤细脖子里。
　　“青……对……”刺破喉管的雪荏看见林青眼里的惊痛，神色却安静了下来，嘴角甚至带上淡淡的微笑。他举手想碰林青的脸，却只是举到一半便又落了回去。
　　房间里另外两人也惊呆了。
　　林青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久，才慢慢转身。
　　她上半身到处都是点点血迹，那殷红的颜色衬得她绝美的容貌多了几分妖气。她竟然对着林翔雨微微笑着。
　　那笑如此甘甜美好，在鲜血的映衬下却让林翔雨不寒而栗，忍不住倒退了几步，后背贴在墙上，两腿开始打颤。
　　“你没有机会了。”林青保持着那个微笑，朝林翔雨慢慢靠近。
　　这一次，连商容也被震在当场，看着满身鲜血，一步一步朝林翔雨靠近的林青，竟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住……住手！”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喝，燕氏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墨竹。两人看了眼床上雪荏的尸体均是一震，然后一起看向林青。
　　林青微侧头看着突然走进来的两人。她漆黑幽深的眼睛扫过墨竹的时候，墨竹竟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林青没有停下来，继续朝林翔雨走去。
　　“林青，我命令你停下来！停下来——”被林青那幽寒的一眼扫过，燕氏竟然定在当地不能再朝前走一步，看见林青继续朝林翔雨走去，燕氏一咬牙，喊道：“那是林家堡唯一的血脉……”
　　屋子里其他几人，包括林翔雨都难易置信地看着燕氏。林青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燕氏话既已出口，就豁出去了：“林家堡养你那么多年，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小厮连最后一点血脉也要除掉。”
　　林青定定地立在当场，好半天才转身看着燕氏说：“爷爷那么多年宠着青儿，都是假的吗？”
　　燕氏一时语塞，没有说话。
　　“今天林翔雨做了错事，爷爷你护着她？十几年的爷孙情分难道还比不上才见面几个月的人？”
　　燕氏转过头不看林青，竟然默认。
　　林青幽幽轻叹。
　　她走到床边，拔下插在雪荏脖子上的匕首，然后用床单裹好雪荏的尸体，抱起后大步离开了房间。商容朝燕氏行礼致意后，也快步跟了出去。

　　殇离

　　雪荏的事情发生后，临月，或者该说整个林家堡都沉浸在压抑的气氛里。临月向来不喜人来人往，此番更是闭门谢客，连四位总管也一律拒之门外。
　　燕氏和林翔雨一如往常，但是两人对此事绝口不提。
　　三日后的上午，林青遣人请来林关。
　　林关来到临月门口，是商容开门请她进去。一边走商容一边轻声对林关说：“总管，小姐她三日没合过眼了，您劝劝她吧。这样下去她身子受不住。”
　　林关皱眉。
　　身为林家堡内总管，当然知道林青因为幼年受过重伤，所以对自己的日常生活几乎可以用严苛来形容。想来雪荏的事情真的对她打击很大。
　　雪荏那孩子……想起他来，林关心里又一阵叹息。那孩子样貌虽然普通了些，却温柔体贴，平日行事也正，堡里上下都以为林青定会收了他，却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情。
　　林青虽对别人始终保持着距离，但是雪荏到底陪在身边那么多年，亲眼见他被人污辱，又亲眼见他自尽，任谁也会受不了的吧？
　　况且，之后太君又明说了她的身份，摆明了护着做错事情的林翔雨。
　　“十几年的爷孙情分难道还比不上才见面几个月的人？”
　　这句话传到林关耳里时，她也是心里一酸。能让一向内敛的林青说出这样的话来，足以证明当时的林青确实是伤心了。
　　商容叩门，得到回应后推门告知林关到，然后轻轻说：“拜托总管了。”见林关点头，便退了出去。
　　房间内干净整齐，未见凌乱，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
　　林青见林关来了，便道：“林总管，请坐。”
　　林青还是和往常一样穿着素淡整齐，浑身上下只发髻上插着支白玉簪。她一脸平静无波，惯常的微笑虽已消失，见到林关时还是微勾了下唇角。
　　林青看上去疲惫无力，她浸沐在晨光里的样子就好像琉璃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碎裂开来，洒了满地碎片消失不见。
　　“今天请林总管来是有些事情要商量。”林青样子虽疲惫，但是说话还是一如往昔的平静，只是声音略低了几分，显得有气无力。
　　林关突然意识到她的称呼从“关姐姐”变成了“林总管”。
　　这……林关心里一沉。
　　“小姐请说。”知是有重要事要说，林关肃容。
　　“我借了堡里内帐房的银子出去开药铺，这件事林总管知道？”见林关点头，林青继续说，“那几笔银子我已经全部还清了，这一点烦林总管再确认后，给我个字据。”
　　林关点头。心里一闪，难道……
　　“我身边常用的东西，要带走的我会列个单子出来。林总管看看哪些是从堡里公账上出的，一并折算成银子，报个数给我。”
　　“小姐的意思是，要走？”
　　“是。”林青回答得一脸平静，无可置疑。
　　“其实……”林关想劝，却不知如何劝起。如今这局面，林青就算是勉强留在林家堡也只没意思。燕氏虽不会赶她走，但是林翔雨却不是安生的主。原先多次挑衅，现在知道了她不是林家的人更没有留下她的道理。林青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当时该是因为燕氏拦在前面才勉强放过林翔雨，真要被她把脾气引逗出来，到时候可虑的是林翔雨了。
　　现在想来林青肯主动走当然最好。只不过，这样走也委实太过凄凉。
　　林青知道林关的意思，却只当没听到那出口的两个字，继续说：“临月里的人……近几日里就可以安排到其他地方了。”
　　“小姐一个都不带走？”林关问道。
　　“不会有几个人跟着我。”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林青突然站起来，一揖到底。
　　林关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行大礼，站起来侧身，示意不敢受礼。
　　“爷爷和爹爹就拜托林总管了。”林青神色郑重。
　　林关没想到林青会说这些。原以为她会恨燕氏，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将两人托付给她的话。“您，就不怨太君吗？”
　　“爷爷不过是拦着我，我为什么要怨。”林青一笑，复如往日般清淡平和，“这些年来，爷爷是不是真心宠我，我当然知道。他的辛苦我既然没有办法帮，也只有请林总管你多照应着些。爹爹那边，只要别让什么闲人去打扰他就好。”
　　“那——”林翔雨呢？林关想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说出这个名字。
　　“至于另外那个人……”林青嘴角一勾，露出冷笑。只是那冷笑如水面的涟漪般，眨眼便消失，彷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林关心里一寒，心知林青是不会轻易放过那人，却是连劝也不知如何劝，或者，该不该劝。
　　说了这一番话后，林青倦色更浓，林关劝她好好休息后便告辞离开。
　　房间里又剩下林青一个人。她慢慢地走到窗边，倚靠在窗沿上，身体无力地靠着，一双幽黑的眼睛似闭非闭地，毫无神采地看着窗外。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闻讯后兼程赶回来的愉之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彷佛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的样子，让愉之心里一痛。他疾步走到林青身边，轻轻揽住她，“青。”
　　“愉之……”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林青伸手回抱着愉之，身子一倾，整个压在愉之身上，脸埋进他的肩膀。
　　愉之站住不动，支撑着她的体重，只是搂住她。
　　“我好累……”林青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但是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满身都是血的样子……”
　　愉之只是更紧地搂住她。
　　“雪荏是看见我才自尽的……”那幽幽地，低地好像只是错觉的耳语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愉之的耳里。
　　他身子一震。
　　“青，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愉之突然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林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愉之的眼睛，久久地，才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然后又搂紧他。
　　过了一会，愉之说：“青，你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全办妥了……青？”伏在愉之肩头的林青呼吸沉稳，竟然已经陷入沉睡。
　　愉之抱起她，将她安置在床上，轻说：“好好睡，等你醒了我们离开这里地方。”
　　****************
　　本卷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章就是下卷内容开始了。
　　8过！因为我目前都是踩西瓜皮，所以需要去查点资料，重新列个大纲什么的。中卷写的时候还没关系，下卷牵涉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边写边查会比较恐怖，先系统地整理一下好了。
　　所以要停个2、3……或者4天……反正3月1日之前肯定会有消息……
　　还有，就是我4月15日要考试。所以这段时间，更新放缓，对不起。不过，弃坑是不可能的！（小叉作指天誓日状）

　　承启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春来到，如今已是太阴朝天开二十年了。
　　天开十九年对任何一个太阴人来说都是艰难的。
　　去年春天，天开皇喜得麟儿。皇帝登基二十年，皇位后继终于有着落，自然举国欢庆。但是这件似乎依着福祸相依的老话，预示着接下来一连串的灾难。
　　欢喜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从小公主降生的第二天开始，太阴南部普降暴雨。暴雨持续了三十多日，将号称太阴粮仓——江南一整年的作物毁于大半后，终于不情不愿地歇了下来。但是笼罩在太阴的阴云并没有散去，一连串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正当每个人才因为雨停松了半口气的时候，又传来骊江多处决堤的消息。连日下雨，河水暴涨决堤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对于太阴又是一个沉重打击。不仅毁了余下的庄稼，更不知毁了多少人家。一时间哀鸿遍野，寻找到的尸体数以万计，在大水中消失不见踪影的人更是难以计数。
　　十日后，天开皇于太庙祭天，求告上天垂怜，并愿带领皇族以身代受，以期百姓安康。也许是祭天真的起了作用，洪水果然在祭天的三日势缓，并逐渐开始消退。正当盘踞在所有人心里的阴霾开始稀薄的时候，天开皇以身相代的话却应验了。她的女儿，太阴唯一的公主，那出生未满三月，连名字都没有起的婴儿就这样夭折了。
　　而上天连伤痛的时间也没有留给天开皇。洪水过后才一个月，瘟疫开始了。天气转热更是让疫情雪上加霜。
　　灾民遍地，朝廷难以兼顾，不得已向民间求助。有一家新开没几年的药铺拿出三十万两白银协助朝廷救灾，更联合林家堡和姬氏山庄不断向受灾地方送出大夫和急需药物。因于救灾有功受朝廷褒奖，短短一年里一跃成为太阴的第一药铺，风头压过几家百年老铺。
　　好容易捱过夏秋两季，到了冬季天气转凉，瘟疫渐渐消退时饥荒又起。好在托赖于太阴向来富庶，只需开了官仓赈济饥民即可，倒没有出现饿殍遍野的惨景。
　　除了天灾之外，还发生了不少事。
　　商中翘楚的林家堡，燕太君于年中急病过世后，新任堡主却没有几分本事，三总管各自为政，不受节制。短短半年里号称首富的林家堡现出分离崩析的颓势。
　　而武林里，于三十年前出现于江湖上，行事最为神秘诡异的赤雪宫竟然在一场大火里化为灰烬，宫众虽死伤不多但武功均被废除。这股拥有几百人的势力竟然就这样烟消云散，不复存在。让人不由唏嘘，所谓成王败寇，所谓骊江后浪推前浪。
　　与此同时，江湖上又崛起两股新势力，乃是时济和夜鸦。
　　时济卖的是见不得光的毒药，信誉却极好。该说是犯忌讳损阴德的事，却也不见有人喊打喊杀。这其中的奥妙，想来明白人心里通透。
　　而夜鸦则以买卖消息为主，各地都有分堂，堂众极多。据说只有出不起的价钱，没有夜鸦打探不到的消息。
　　不过，这些当然只和江湖人有关。普通的百姓哪会去关心这些虚无缥缈，也不知真有假有的事情。只看着满目郁郁葱葱，到处生机勃勃。多少人舒口气，叹声这艰难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

　　风起

　　春光灿烂，万里晴空湛蓝。
　　官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一队车马在缓缓行进着。虽说是官道，离苗域道的英州已经不远，不过这附近到处都是山，也没什么人家。连供人歇脚的茶亭里也只是放了一只木桶和几只勺子供人自用，无人看管。
　　车队并不大，共有马车二辆，马车前二后六八人八骑。两辆马车一无装饰，但是在车轴关节处均用厚铁包裹，拉车的马也是上等货色，一看便知是适合长途跋涉的马车。
　　后面跟着的一骑，突然走快到第二辆马车旁并行，低沉着声音道：“公子，前面再有十里便是英州。”
　　马车的窗子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带出一点描银线的白色袖子，抬起纱帘的一角道：“去找家干净些的客栈。”然后手又收了回去，纱帘落回原位。
　　“是。”骑在马上的女子答应得干净利落，然后又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她答应的同时，当先领路的一骑突然策马，绝尘而去。
　　车队继续行进，果然不出十里便看见了一座城门，城门上硕大的英州两字。进城后，车队直奔城南英华客栈。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掌柜年约四十，之前已经有人过来打点，看出这车队主人定非泛泛，便亲自迎了出来。
　　第二辆马车帘子一掀，走下来一个年青男子。他看来有二十来岁，却垂着发做未出嫁男子的打扮。他眼若点漆面如玉，未语先淡笑，行为优雅举止风流。一身只是简单的白色衣裤，穿在他身上硬是多了几分飘逸的儒雅之气。
　　却是阳安城里，号称无双公子的慕容尚书府家二公子，慕容逸。
　　这远在苗域的客栈掌柜自然不认识慕容逸。只是她见多了人来人往的，也有几分见识，不由心里打了个突。这显然是哪里大户人家的公子，这种人侍候好了赏钱是多，不过挑剔忌讳更多，掌柜心里有些不情愿，不过脸上还是不敢怠慢陪笑着。
　　慕容逸打量了一眼英华客栈，虽然只能看到大堂但是确实干净，便道：“住店。”他笑得温润。
　　“有，有。几位里面请。”掌柜连忙点头。说是里面请，却还是候在一边不敢先走。
　　男子走到第一辆车边，问道：“师尊，今日就此住下可好？”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女子来，掌柜又是一叹。
　　这女子三十多岁，面容极是精致细腻，尤其是那黑得幽深无底的一双眼睛和微微翘起似笑非笑的唇，顾盼之间流露出来的贵气和优雅竟然比之前慕容逸更胜一筹。
　　她扫了眼，点点头。
　　慕容逸见她点头，便回到第二辆车边，掀开车帘，对里面说：“羽儿，下来吧。”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慢慢挪到车边，慕容逸伸手轻易地将他抱了出来。少年与男子面貌很是相似，十分美丽。只是那细密的羽睫和白得有些没血色的脸色让他添了几分娇弱的气息，让人看着不禁心生怜爱。
　　这少年，就是慕容逸的弟弟，慕容羽。
　　掌柜不敢多看怕犯了什么忌讳，连忙唤了小二送马匹进院子，自己带了人朝里面走。
　　一行人穿过大堂走过回廊，到了后边上房里各自安顿下来。
　　兄弟两同用一间。
　　“羽儿，觉得怎么样？”慕容逸将弟弟抱到床上，拍拍他略显得苍白的脸，担心地说。
　　慕容羽晕车。走平地时还好些，开始走山路的时候他吐得一张小脸都发白了。慕容逸开始有些后悔把他一起带出来了。
　　“没事，我歇歇就好。”慕容羽笑着，将被子盖上身，“哥哥一整日在车里陪着我也闷了，出去走走。我躺一躺就好。”
　　慕容逸陪着看他睡着，轻手轻脚地出门。
　　门口，之前那女子候着，见慕容逸出来，问道：“公子，是明日就走？”
　　“师尊怎么说？”
　　“主人说交给公子安排。”
　　“那就多歇一日。车子该修的地方修，该添置的干粮和药材也去买一些。”
　　“是。”女子躬身行礼告退。
　　慕容逸没有走远，就在英华客栈的庭院里随便走走。
　　云淡风软，空气里是淡淡的凉意和青草的香味，扑面而来使人精神为之一爽。
　　慕容逸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旁人看来是翩翩公子踏青赏芳，却不知他心里杂乱纷呈思绪如潮，根本无心在花草上。
　　别看师尊位极人臣，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是外面风光里面辛苦。原该是人人敬畏的师尊，却因为掌握着暗卫不得不潜藏在暗处，整日装出吊儿郎当的样子。为朝廷做些事也是偷偷摸摸好似做贼。外人只知道秦王李齐游手好闲，哪里知道她才干卓越？被人暗地里笑话，那些风言风语落进师尊的耳朵里，却从没见她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连在至交好友的母亲面前，也只是一笑而过。那笑，是如此通透明朗，彷佛什么事都不会滞碍于心。
　　这样的师尊，是他的骄傲。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师尊也会有惶急的一天。
　　朱颜……这个人真会是师尊寻觅了十多年的夫君？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失望。师尊从没向人提起过，只是这十多年里，师尊的府里被人塞进多少侍宠小侍，却没有一个能为师尊生下女儿。
　　堂堂秦王正君的位置不知多少人觊觎，就那样空着十几年。如果不是母亲不经意时提起，连他也要以为师尊是为了配合好美色的名头故意做出来的事情。
　　十几年……
　　这样的感情，天下间有哪个男儿能不羡慕……
　　走着走着，慕容逸发现自己竟是停在一个院子的门口。
　　院门大开，庭院里只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满树满枝都是雪白的花朵，开得如此灿烂如此繁盛，足以在瞬间吸引住任何人的目光。一阵风吹过，雪白的花瓣离开枝头，半空里飞扬。顿时，漫天雪舞。
　　雪白纷飞中，慕容逸的目光被一个绛红色的影子吸引过去。
　　那抹绛红色，立在一片雪白的花瓣雨里，竟是如此浓艳夺目。
　　连慕容逸也是看得一呆。
　　雪白娇柔的花瓣在空中无声地飞舞着，然后轻轻地，一片一片地落在那人乌黑的发上，绛红的衣服上，和微微仰起的脸上。
　　女子似乎发现有人在看她，转过脸来看向慕容逸。
　　那精致的容貌，细腻的肌肤和黑若子夜的眼睛。
　　林青……

　　说书

　　“林……”一个字轻轻地逸出来，这只有慕容逸自己才听见的声音却让他心下一怔，下意识地将另一个字藏了起来。
　　隔着半个庭院，那人脸上的表情却那么清晰。
　　依旧是平静无波的面容，只是其中带上了淡淡的喜悦。
　　她看着他的刹那，慕容逸不禁挺直了脊背。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这样做。
　　林青的目光带着喜悦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周围低低的风声突然消失不见。一切悄然无声，他的眼里只剩下那双乌黑的眼睛。
　　她挑眉，似乎对自己看到的人有些惊讶的样子，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后，又转过头去看樱花。那淡然的，若无其事的表情，就好像只不过在意外那里什么时候竟站了一个人。
　　她转开眼的那一刹那，慕容逸只觉得气息一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轻轻骚动。
　　慕容逸抬脚，却在没有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皱眉。
　　这是要做什么？
　　慕容逸冷笑一声，只是一声冷笑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又用来时一样的速度，慢慢踱着步子走了。
　　院子里。
　　“主人，他走了。”樱花树下，一个低低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个人站在那里，她面容平常，穿着灰色的衣服，站在树的阴影里。樱花纷扬本就遮蔽视线，那人站的位置更让人不容易看清，所以目力甚好的慕容逸也只看见林青一个人。
　　“嗯。”林青似乎沉醉在眼前无边的美景里，只是轻轻答了声。
　　“云栈，我要出去走走。换浅尘跟着，你休息去吧。”
　　树后的人躬身，无声地答应后，走出树阴。她这一动，落在身上的花瓣扑簌簌地往下掉，地上竟现出一双清晰的脚印来。脚印里一片花瓣也没有，可见这人从风起时，竟然就没动过。
　　林青朝外走去。
　　踏出院门时，林青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同样的灰色衣衫，同样也是面容平凡，只是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湛然有神，她悄无声息地跟在林青身后，脚下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青漫步走着，不觉已是走到客栈临街的小厅里。
　　原本只是客栈特意开出来，供打尖客人的下人们歇脚的房间，这几日却借了给人说书。远远看去，房间里摆满了小方桌子，几可称为座无虚席，而且在座的竟然有不少男子。即使在苗域民风开放，不如其它地方保守，但是如此盛况却也是一奇。
　　林青觉得有趣，便举步走到门口。
　　立在窗口说书的女子大约二十岁年纪，细长的凤眼，面容清隽。她长身玉立，说书时雪白纤长的手指搭在墨玉骨的折扇上，看来颇为儒雅的一个人。
　　她正好说到“那小公子想起白日里那女子，这心里啊——”的时候话音突然一顿，朝离她最近的年轻男子飞了一眼过去，然后又是轻轻一笑。
　　那听客脸上一红，却也不以为意仍然是坐着听她说。
　　这一来一往落在林青眼里，只觉得有趣，便举步走了进去。
　　说书女子拿杯子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越想越觉得不妥，连忙拿了那玉出来看……”
　　林青四顾之下，发现只剩余了一张空桌子，走过去离着还剩一步远的时候，突然有人抢先坐下。那人坐下才注意到有人也走到桌旁，一边说“抱歉”一边站起来。
　　林青道声“无妨”，与那人四目相交，竟然是慕容逸。
　　慕容逸也是一愣，没想到又碰上林青。二人面面相觑，惊讶都只在一瞬间便平复如初。
　　“慕公子，真是巧。”林青主动开口说，极是温和有礼的口吻。
　　林青这声慕公子一出口，慕容逸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心里不禁暗暗点头。看着站在林青身后的灰衣女子。那女子面容平凡衣着普通，却隐隐然宛然磐石的坚定气息，让他不由又多看了一眼。
　　慕容逸看看四周，知道自己几人站着委实突兀，于是也是一样谦和有礼地说：“真是巧遇。一起坐？”那态度，彷佛林青也不过是个点头之交，语调温和举止优雅，两人竟然一模一样。
　　林青看着慕容逸。她早就知道秦王和慕容逸带人到了此地，她也知道秦王该在皇陵里为去年夭折的小皇女祈福，而慕容逸称病多日，很久没有出现在尚书府外了。
　　如此行事，自然有不可告人之秘。所以林青称呼慕容逸为慕公子，就是因为知道对方不能暴露名姓。对于慕容逸给林青的印象，应该归类到“不错”里。毕竟他不仅貌美聪明，玲珑剔透，而且行事里带着几分女子的爽利。只不过这不错也只是不错而已，尚没上升到好感，更遑论其它。
　　林青也不客气，道谢后落座，浅尘侍立在身后。
　　林青的一声“慕公子”之后，慕容逸突然明白了之前林青为什么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回头去，心里暗赞她一声通透后便释然。林青坐下后，慕容逸也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林青一番。之前只远远的一眼，到底不如坐在身边那么清楚。一年不见，林青的脸更是精致了几分。一身绛红色衣衫，照例是极好的绸缎。只是，慕容逸觉得林青身上似乎有些什么变化，一种言语说不清的不同。如果说以前的林青仿若清晨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如今却是站在水晶屏风之后的人。
　　二人分别坐下后，自有小二拿了茶过来供挑选，泡了之后又送过来。两人一边喝着一边听着堂上说的书。
　　堂上在说的是几代前一位出了名的凤后。那凤后才识卓越，身为男子却站在朝堂上辅佐当时的皇帝治理天下。此刻说的却是他闺阁时，初次遇见未来妻主的事情。原本就是个精彩故事，又被这女子旁征博引，添了许多的细节和描绘，说得极是引人入胜。
　　堂上说着故事，林青和慕容逸则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两人均是见广学富，又都是着意地风花雪月，过来就是为了放松休息，自然说得畅快适意。
　　“今天就到此为止，范醒谢过各位捧场。”说书的女子扇子一收，站起来行礼。众多客人见书说完，便也纷纷离座。
　　林青和慕容逸茶还喝完，也不急着走，继续闲聊着。
　　“慕公子很喜欢这位凤后？”林青问道。
　　“生为男子，当以他为榜样，也能为着国家社稷，鞠躬尽瘁。”慕容逸一贯平稳的话里有着一丝隐隐的激动。
　　林青眉毛一挑，倒是有些意外第一次看见慕容逸这个样子，“只是这样，却会有些辛苦了。”想当然尔，太阴女子为尊，男人家不过就是用来生养孩子操持家务，慕容逸说出这话来，被那些老道学听到，便是一番数落。
　　慕容逸话才出口才就有些后悔，但是听林青话里的意思，竟然不像普通女子那样反对。竟是有些呆呆地看着她，心里涌起感动。
　　“二位，可容范醒叨扰些茶水？”
　　林青发现慕容逸有些灼灼的目光，正不知如何应对，听人说话便抬头，见本应离开的说书人站在桌子旁，笑容可掬。
　　林青道：“无妨，请坐。”
　　自称范醒的说书人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茶水，一口饮尽叹声“好茶”。
　　然后，才慢悠悠地对林青说：“不知如何称呼小姐？”
　　“在下姓林。”林青顺口答道。
　　“林小姐好福气。夫君如花美貌，一表人才。”
　　这话直指着慕容逸是林青的夫君了。慕容逸虽是常年在外面行走，到底还是男子，听范醒这么一说，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偷瞄了林青一眼。
　　“范姐姐休要口快，这位慕公子尚在闺中。”林青立刻否认。
　　虽然林青说的是事实，但是听她否认得那么快，慕容逸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是吗？”范醒看看林青，又看看慕容逸，“也快了。”
　　“范姐姐好口才，那故事听过那么多遍，还属姐姐说得最是有趣。”
　　范醒一笑，指了指墙角立的布幡，说：“说书不过是嘴皮子功夫，不足为奇。我还有另一项本事倒是真的。”林青和慕容逸看过去，那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最后一字遮住，不过想来也是个“断”字。
　　林青和慕容逸对看了一眼。
　　“算命？”慕容逸奇道。
　　范醒点头，见两人似有些不信的样子，说道：“卜课算卦，原本就看信或不信。”
　　范醒略一顿，看了林青一眼道：“林小姐曾有非常经历，然否？”
　　林青一转眼，说：“有些意思。姐姐还能看出些什么？”林青不知这范醒是何来意，原本只是过来听听说书，过来坐下喝茶已不寻常，姑且看看她想要做什么。
　　慕容逸看看林青，什么话也没说。
　　范醒看了看林青的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龟壳，拿了三枚铜钱装进去晃了晃，再倒出来，“近几日会有‘土厄’。”
　　“土厄？”林青不解，“何谓土厄？”
　　“这个……”范醒又看看铜钱，然后抬头看看另两人，视线在转到慕容逸脸上停下，确认似的又看了看卦后说，“说是土厄，其实……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
　　“不必担心？既然言‘厄’，为何不需担心？”一旁的慕容逸问道。
　　“这……”范醒又看了看慕容逸，说，“福祸相依，此厄虽是厄，但也能算是好事。”
　　看着范醒明显是隐瞒了什么话没说的样子，林青一皱眉。
　　“在下的卦是准是不准，待下次见面时再说。”范醒说，“范醒告辞。”
　　“下次见面？”林青才想问，那范醒竟如来时一样，丢下话如一阵风般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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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点说明：本章出现的范醒，是按照写文的那位范醒大人的要求度身定制的。
　　范大的文推荐一下，看着很舒服很好看的。
　　特别是《妄爱》那篇，里面的主角名字旁边那括号里的小叉就是我了，哈哈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71653）

　　春痕

　　慕容逸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身上穿着艳丽的红色嫁衣，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首饰。
　　门外传来一阵隐约的乐曲声。
　　慕容逸手抚过那华丽的纹饰，恍恍惚惚地想着。对了，今天是他出嫁的日子。
　　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慕容逸心里紧张，紧张里夹着甜蜜。一会盼人早些来，一会儿又希望可以晚些进来。
　　喧闹的声音过了一阵，终于渐渐低下去，然后是推门的声音。
　　慕容逸觉得心越跳越快，平时对着师尊的属下也是指挥若定，今日却慌乱起来。
　　一双缎面鞋子停在慕容逸的面前，然后是带着笑意的声音：“低着头做什么？”
　　那声音，很熟悉。
　　慕容逸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想抬头看，但是身体却不合作，还是一迳低着头，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
　　那人伸手拿走他的发冠，他的头发立刻滑了下来。新夫的嫁衣虽然看着繁复，却是为了方便妻主好脱而设计。
　　她捧起他的脸，让他抬起头。
　　林青！
　　“逸，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林青的唇慢慢靠近。然后，她的唇贴上他的，轻轻摩挲后，她的舌分开他的唇滑了进去，极尽温柔地吻他。
　　喜欢，慕容逸只觉得心被涨得满满的。
　　青，我也喜欢你好久了……
　　慕容逸突然睁开眼睛。
　　满室漆黑一片，狭小房间里空气清新里带着春夜的寒意。床顶就是一块半新不旧的白布，黑夜里看来成了模糊的灰色。身上的被子散发着太阳的味道，却很粗糙，周围一片宁寂无声。
　　慕容逸一时之间却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转头看看身侧慕容羽在黑暗里安静的睡脸，慕容逸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在英州的客栈里。
　　没有婚礼，没有婚房。当然，也没有林青。
　　那是一个梦。
　　慕容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那温热的感觉还那么清晰，却原来，只是一个梦。
　　慕容逸轻轻地起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虽不是满月，天气却好，满院清辉将一切笼罩在宁静祥和的气氛里。
　　青，我也喜欢你好久了……
　　这句话是那么的清晰明白，让慕容逸连一点否认的借口都找不到。
　　慕容逸知道自己并非容易动心的人。身为男子，却不愿意困在闺阁。诗舍武场，俊才秀士见多了，自然也有几分眼光。
　　林青的外表的确让人在第一眼里就可以生出好感。慕容逸想起第一次见到的那日不禁失笑。
　　只是这一点当然不够。
　　入尚书府疗毒只是惊叹了她的博学和手腕，让他对她生出几分感激和好感，却仍然不是喜欢。
　　现在想起来，真正开始动心，也许是从那一刻开始。
　　大牢中的少女，形容憔悴却依然镇定自若不卑不亢。那一刻，她苍白却镇定的笑容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
　　轻松地解决了命案之后，她回去林家堡。
　　记得师尊曾说过，林家堡是太阴第一商家，林氏乱则太阴不稳。暗卫将她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他手里，从那时起，他就对“青”字有了些特别的在意。虽然他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因为她是林家堡里，他唯一认识的人。
　　从那以后他才知道，林青是什么样的人。她以太阴刑律为启蒙书籍；四岁入学，六岁满学，林家堡私塾塾师称无可再教；七岁开始学医，八岁那年两榜及第，为太阴有史以来及第最年幼者；十岁迁入别院，令行禁止林家堡上下无人敢违。
　　连他也不禁感叹。慕容逸这个名字在阳安，与无双公子连在一起。虽然也有人说他乃是不守夫德的“无双”，或者是为了奉承他的母亲，但是他对自己还有几分自信，至少在诗舍和武场，他有过许多手下败将。
　　所以，他知道林青的聪明，更能体会她为了不负期望而藏着没让任何人发现的努力。
　　然后，林家堡里多了一个继承人，骄妄跋扈却很得宠。林青不见容于林家堡，轻装简从地被林家堡赶出来。
　　再然后，是三十万两银子。
　　救了百姓的同时，也获取了最大的利益。在他看着她的银子换来的药物，救回一条条人命的时候，他在想，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她才做得到。
　　他以为那只是欣赏，却不知道那名为喜欢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从窗向外看，隐约地可以看见那棵樱花树沐浴在月光下，让他又想起白日里那樱雪纷飞中的红色身影。
　　春节，万物滋长。
　　慕容逸对着樱花树的方向，温暖地一笑。

　　转章

　　第二天一大早，英华客栈林青的房间里。
　　“属下见过夜主。”一个女子单膝点地，向林青行大礼。
　　“柳央，怎么是你？夕萦呢？”林青坐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什么，回头一看道：“过来坐。”
　　“是。”干脆利落地答应后，柳央站起来又向侍立在林青身后的云栈抱拳。
　　云栈微点头，算作回礼。
　　柳央坐到林青身边不远的地方，倒了茶放在自己面前。
　　她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的样子。样貌很难说好看难看，却让人一见就生出可靠的感觉。她衣饰没什么特别，普通的蓝色棉布衣衫，在不显眼的地方绣着三根交叉的黑色羽毛。
　　柳央坐得随意自在，脸上的神情却甚是恭谨，说：“正巧有事禀报，所以抢了夕萦的差使，顺便也见见夜主。”
　　柳央和夕萦都是夜鸦属下。夕萦，才是英州的主事，而柳央是陇西的主事。
　　林青一笑，说：“说正经事。”柳央看来老实，林青却知道她的本事。用老实得有些木讷的样子，说些恭维的话，轻而易举地就能博得别人的信任。
　　“是。鸦主有口信命属下传达。”柳央肃容道。
　　“说。”
　　“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少在外面沾花惹草。”好像妒夫一样的话，却被柳央用平稳得没一丝起伏急缓的声音来说，听着十分怪异。
　　“这个晔雅……”林青噗哧一声笑出来，手里的笔也是一顿。
　　柳央又说：“岭南牧州有消息说，赤雪宫背后可能另有主人。”
　　“……嗯。”林青一顿，继续写，“灭了赤雪的人呢？”
　　“赤雪宫残垣中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物件。属下等调查过周围所有村子里的村民，都说没发现有任何异样，是那天夜里突然起火。”
　　“这么干净？”林青皱眉，柳央的话让她觉得心里隐隐有什么东西闪过，沉吟了会说，“吩咐下去，赤雪的事情暂时停一停。”
　　“是。”
　　“秦王到这里来的目的呢，查到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据说皇帝对秦王此行似有不满。一行人里除了慕容兄弟，尚有八人。此八人武艺出色，训练有素。”
　　“出身武林的？”林青想了想，问。
　　“不，倒有几分像是军队。不过出身行伍的人该没有那么好的身手。”
　　“……暗卫？”
　　“有此可能。”
　　“如果是暗卫，那么秦王……”林青放下笔，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子，“全力去查那八人的身份，小心些。”
　　“是。”
　　“还有其他事吗？”
　　“是。有三件委托请夜主决断。第一件，林家堡林翔雨委托查找赤雪宫被灭的真相。”
　　“嫌钱多？为什么不接。”咋听到林翔雨这个名字，林青脸色一沉，连声音也冷了几分。
　　虽然当初的确是答应过爷爷不杀她，但是……林青手指抚上手链上的吊坠。竹节一样的形状，只有小指的三分之一长。惨白的颜色微微发黄，雕刻着白苏的花样。
　　柳央对林青的态度视若未见，只恭谨答了声：“是。”
　　“第二件，有人要查秦王的底。”
　　“谁？”林青转过身来，脸上平静无波，似乎刚才的情绪已经完全消散。
　　“这个……”柳央一时语塞。
　　林青想了想，说：“这个不急，先摸清对方的底，能做再做。”
　　柳央点头，林青的答案与她预想的相同。
　　“阳安，孔拉德要查鸦主的底。”说着，好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林青一眼。
　　林青一怔，失笑。
　　柳央虽然说的是三件事，其中顺序却很有讲究。知道林翔雨的事情会招致林青不快，所以先说，然后引回无关的公事上。
　　林青说：“孔拉德……就是淑君孔氏的姐姐？好像封了……”
　　“从四品上的散官，太中大夫。”
　　“对，太中大夫。平时里也不见有做过什么事情，怎么倒对晔雅的事情上起心来？”林青眉毛一挑，笑道，“不过，他的事情问他去，这么远地过来问我做什么。”
　　柳央也知林青向来对晔雅放心，她说这事也不过是换换气氛，于是毫不意外地答应了。
　　“主人。”一直沉默着的云栈突然出声。
　　林青一抬头，见门口站了个人，是愉之。
　　愉之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都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倚靠在门框上，带着浓浓的倦色，却对着林青笑。
　　或许是与林青感情笃定，或许是因为愉之接手时济后开拓了眼界，他这一年里沉稳了不少。原先那些稚气的举止渐少之外，人出落得更加纯粹没有杂质。原本就是难得的好相貌，如今更是莹润剔透。如果说以前的愉之像上等瓷器，如今却是像玉器一般的人了。
　　柳央站起来行礼，道：“见过石公子。”愉之管理时济，虽与隶属于夜鸦的柳央可以说连面也没见过，但是柳央却不会不知道他的存在，因着林青的关系，主动站起来行礼。
　　云栈虽默不作声，也向愉之拱手做礼。
　　柳央看看林青，自愉之出现后，眼睛就没挪到过其它地方，反正该说的事情也已经说完，告退后离开了。
　　林青走到愉之身边，伸手到他颈后。愉之微眯起眼睛，轻仰头，贴上她的手。
　　阳光下愉之眼下淡淡的青色清晰可见。
　　“又是跑了一夜的马赶过来的？”林青的声音里的心疼清晰可闻，“好好睡一个晚上再赶过来不是一样。”
　　“想你了。”愉之的话平常简单，说得彷佛天气很好一般的自如。
　　林青闻言而笑。那暖暖的笑意从心底泛起，在阳光下份外夺目。
　　“先去洗洗，等下和我一起用午膳。”

　　求允

　　就在林青和柳央在房间里商谈事情的时候，慕容逸去了李齐的房间。
　　慕容逸敲门后听到里面答应了一声，便推门而入。
　　李齐闲闲地站在窗边，正看着窗外发楞。她一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勾在酒瓶的瓶颈上。酒瓶在她手里晃悠着，似乎随时都会砸到地上。
　　听见慕容逸的声音，李齐回过头来。她面色如常，一双眼睛清醒明亮，只是转过来时还残着些一丝沉郁。虽然在转过身的时候已经逐渐消散，却还是落入慕容逸的眼里。
　　在阳安，谁不知道秦王风流多情，却从未在一人身边流连；在暗卫，谁又不知道李齐向来杀伐决断冷静沉着。如今这样子，恐怕是谁也没有见过。
　　慕容逸看见她这样子，心里不由也是一黯。
　　李齐是何等的人，况且又教养慕容逸多年，自然一眼看了出来。心里一震，她堂堂秦王，何时竟然需要一个年少后辈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刹那间，阴霾尽去，秦王李齐又再度出现。“逸儿，有事吗？”
　　慕容逸见李齐振作，便转向自己的目的，说：“师尊，我预备今天歇一日，明日再走。”
　　“华颜跟我说了。”越是接近苗疆李齐越是烦闷，这几日一直是慕容逸在打理前后。
　　这事华颜已经在昨日来回过话了，知他不会赘言，于是便等着他的下文，看着他。
　　“昨日遇见林青，想请她结伴同行，可以吗？”
　　慕容逸心里想着，师尊的目的地是苗疆。苗疆遍地是毒瘴，家家养毒虫。日常行走间如果有个懂一些的人总是放心些。林青有关毒物的知识可以仰赖，况且又知道根底，比临时找来的人要放心多了。
　　话是这么说，慕容逸也很确定自己的决定没有不妥。只是提到林青的名字时，慕容逸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自在。
　　逸儿说话比惯常的快了一点点。意识到这一点的李齐心里微讶，不由打量了慕容逸一眼。
　　慕容逸见李齐看他，不知怎么的眼神有些躲闪起来。
　　李齐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一动。
　　离李齐几步远的地方，是慕容逸挺拔的身姿。他继承了乃母的出色相貌，却与慕容史完全不同。慕容史气势凌厉不怒自威，他却风华内敛，行为举止儒雅从容间带着淡淡贵气。
　　算算他今年也二十岁了。平常人家的男儿到了这个年纪早就做了爹爹了，而慕容逸却到现在还待字闺中。虽说这是慕容逸自己的选择，但是李齐不得不说也有她的责任。
　　如今慕容逸这表情，李齐当然明白。
　　只是，这林青……
　　慕容逸看李齐沉吟不语，似有不悦的样子，不由解释道：“林青善于解毒，逸儿觉得有她同行对此行甚有好处。”
　　“逸儿，你可是喜欢她？”李齐与慕容逸之间自然不需要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出来。
　　慕容逸一怔，瞬时脸上一红，却是简单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齐一叹。
　　从表面来看，林青长相好是勿庸置疑；家世虽是一介商人，却是太阴第一富可敌国；连才学，也是多年前名字就已进了吏部待选名册。而且李齐知道，凭林青的性子，一旦入仕必定平步青云。
　　看来似乎是妻主的上上之选，但是李齐却觉得有些不妥，问题出在去年天灾的时候。
　　那时林青捐了白银，又资助医疗，总计花了五十万两白银。这么笔钱对朝廷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她却轻松地拿了出来。尤其是，那是在她被赶出林家堡之后。林家堡的主人不是乐善好施之辈，没道理奉送大把银两给自己对手。但是暗卫彻查下来，的确没见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药铺即使日进斗金，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凑出那么多来。
　　她哪里来的银子？
　　在慕容府里初见时，林青隐隐地若有仗恃，李齐原先以为是林家堡。朝廷看在那三百万两银子上大开便利之门，但是这并不代表她的药铺就没有其他阻力。她的游刃有余，显见不是从林家堡而来。
　　那么，她凭的是什么？
　　还有江湖上近两年兴起专卖毒药的“时济”，虽传闻说主人是个异色双瞳的绝色少年，但是这并非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事情。那出神入化的用毒手法，很难不让她产生联想。毕竟林青曾在尚书府里展现过那样的手段。
　　虽然思绪千回百转，也只在一瞬间，李齐看到慕容逸带着些期待的目光后，心里一软。今生也许就只有那么一个徒儿了，难得一次的动心，就算有什么，凭她堂堂秦王，还应付不了？李齐一笑，说：“也好。”
　　听李齐同意，慕容逸眼睛一亮，虽然立刻便压抑了下去，却还是看得李齐微微一笑。

　　相邀

　　林青暂住的小院子里。
　　樱花花期近尾，所以落花更甚。一片片彷佛不愿意留在枝上似的，微风过处，漫天雪白的花瓣在空中飘舞，缓缓不肯落下。
　　气候极是宜人，所以林青索性将饭桌摆在了庭院里。厚织地毯上放着黑漆木的小桌，小桌上荷叶色的瓷碗里盛着韭菜芙蓉蛋、山药鲈鱼卷、上汤白菜和莲藕排骨汤，菜色清淡，看来让人食指大动。
　　林青和愉之两人相邻坐在漫天花雨下的小桌旁，慢慢进食。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偶而相交，流转在眉眼之间的轻松惬意却让人生出一种走不进她和他之间的感觉。
　　愉之将筷子伸向莲藕，却远了些有些够不着。林青顺手夹起一片送到他唇边，愉之张嘴吃进嘴里。
　　慕容逸和慕容羽两兄弟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慕容逸当然记得曾在刑部门口见过一次的愉之。当时就令人挪不开眼睛的美丽，如今出落得更是夺目。记得那时旁若无人的相拥就令慕容逸知道，他与她关系非同一般。如今再见，也只不过是又印证了一回，却让慕容逸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
　　“青，真的是你。”慕容羽首先打招呼，声音里是难掩的惊喜。他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看看林青，又看看愉之。
　　林青左手拿着饭碗，右手筷子里夹着鱼卷，抬眼见是慕容羽，做出些惊讶的样子说：“羽儿？”
　　慕容逸未语先笑，神态间说不出的风流儒雅：“想着来便来了，倒忘了是午膳的时候，多有打扰。”
　　慕容逸这话说得连个称呼也没有，极是亲近的口吻，彷佛与林青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打扰了午膳只需要致意。自慕容兄弟靠近，愉之就放下碗筷，只静静地坐着，听到慕容逸这样说话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林青自然招呼道：“用过午膳没，一起用些？”
　　慕容兄弟各自心思，自然应好。两人脱鞋走上地毯，慕容羽坐在林青一边，慕容逸坐在愉之旁边。
　　云栈见林青相邀，立刻取了干净碗筷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这位是？”慕容逸看着愉之，问。虽然知道他的名字，不过形式上还是要问一遍。
　　“我姓石。”愉之简短地报上自己的姓氏，似乎向来沉默不擅言辞。然后为两人各添了一碗粥。
　　“石公子。”慕容逸点头致意。
　　如果是林青的侍君，一般会答“石氏”。看他衣着名贵容色出众，何况与林青同席而食，也不像一介小侍身份。心里虽是惊讶，但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来。
　　“羽儿脸色苍白，没睡好吗？”林青看他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换了干净筷子夹了白菜送到他碗里，问。
　　林青这动作引得慕容羽一笑。虽然疗毒的时候林青对他照拂得无微不至，但是到底一年多未见，慕容羽还在担心林青是否会生疏，如今见她还是一样，自然放下心来。
　　慕容羽说：“前几日晕车，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晕车？”林青一皱眉。
　　慕容逸说：“平时乘车也不觉得，也许是路程长了。这几日都没怎么吃过东西了。”慕容逸见林青担心羽儿，心里一动，知道这是邀她同行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想怎么把话题朝那边引过去。
　　“青，有什么药可以吃的吗？”慕容羽问。想着从出了阳安马车一动，他就开始头晕，吃些什么就会吐出来。这几日委实过得难受，再想想前路遥远，何况还有回程，便有些害怕。
　　“晕车倒是没什么药……”林青蹙眉，想了想说，“不过办法总有些，可以没那么难受。”
　　慕容羽听得前半句脸色一白，后半句眼睛一亮，立刻问道：“青接下来要去哪里？”
　　“事情差不多办完了，再去次苗疆就打算回阳安了。”林青虽猜到慕容羽的意思，还是说了。
　　慕容羽眼睛一亮，放下碗筷，拉着她的袖子说：“青和我们一起好不好？”
　　林青有些犹豫，眼睛一转，看向慕容逸。
　　慕容羽会这样要求实在正常，之前为他除毒的时候便是依赖甚多。林青知道他虽然出生豪门却教养得极好，完全没有那些恶习。加之容貌出色性情乖顺，这样的孩子恐怕谁也不会讨厌，林青自然也不例外。何况她曾殚精竭虑地照顾这个粉嫩剔透的孩子大半月。所以在她心里，他自与无干的旁人不同，见他这样开口软求，一时间不忍心拒绝。
　　林青并非讨厌慕容兄弟两个。毕竟慕容逸言谈有物举止优雅，慕容羽娇弱可爱聪明懂事。何况与他们一同上路，除了照顾慕容羽晕车要费些小力之外，一路上既有人打点省钱省心，又不虞山匪强盗拦路，总不能算是坏事。
　　不过还是林青的老习惯，心里总觉得牵扯上官宦人家麻烦大于好处。而且，他们同行里还有一个李齐。林青发觉很在意这个人，没有理由地不想与那个秦王有什么瓜葛。
　　林青转向慕容逸，满以为他会顾着身份矜持，至少说说客套话，却不知昨天的慕容逸尚会说服慕容羽不要叨扰别人，经过一夜的他却是不同了。
　　慕容逸笑道：“是啊，反正也是顺路，就和我们一起走。有你在，我安心多了。”
　　又是那么亲近自然的口吻。
　　林青看了他一眼，微怔后点头应好。
　　一直默不作声的愉之又抬头看了看慕容逸。
　　慕容兄弟要求得遂，自然心满意足。慕容逸约定好次日出发的时间后，留下慕容羽，当先离开打点去了。

　　车行

　　为了不错过晚间可以借宿的城镇，所有人在次日都早早地起了身，各自梳洗用过早膳后，在约定时间到了客栈门口，然后一同启程离开英州。
　　说是一路同行，也不过就是二车八马的一行人里加了林青的马车。
　　林青虽然不喜奢华，却一向将自己安排得妥帖舒服，所以她的马车外表看来只不过是略大了些，里面却是别有心思。车内宽敞，可坐可卧自是理所当然，一应的零食点心，甚至茶水也是备足了的。
　　道路虽然颠簸，但是马车里却还好。虽然也感觉得到，却震得不怎么厉害。
　　林青半躺在柔软得几乎能把人陷进去的软垫里，手里拿着愉之带来的账册，正一页页地看着。
　　愉之前几日急着赶路，所以并没有好好睡过。现在赶上了林青，一放松就觉得困倦得厉害。昨日从慕容羽走了之后一直睡到早上被林青叫起来，在马车上还有些睡意朦胧。本来是枕着软垫睡在一边，却不知怎么的，挪蹭蹭直到身子大半和林青贴一起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青心思在账册上，手指滑到愉之的脸上。从耳后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滑动着，一直到肩颈处。手掌全没入了衣服里的时候，突然停住。
　　皮肤的触感略有不同。
　　林青放下账册，低了头，松开愉之的衣领。
　　一道淡淡的伤痕。
　　伤已经好了，连疤痕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是林青可以看出来当时伤得很深。
　　心里瞬时不舒服起来，那淡若没有的疤痕让林青的心里升起的是不舍和懊恼的感觉，慢慢地由淡变浓，直至笼罩了整颗心。
　　林青闭了下眼睛，开始仔细回忆，却对愉之什么时候受的伤一点印象也没有。
　　想当初让愉之去时济，只是不想他一直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心，当成是玩玩也好。本没指望他赚钱，谁知他竟然做得风声水起，转眼间赚了好大一笔银子回来。当时这笔银子确实帮了林青很多。之后林青看愉之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就很放心地让他做。
　　现在想起来，根本就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也从没问他辛不辛苦，或是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
　　管着时济，又要尽量陪在她身边，愉之常常就会这样奔波，连夜不睡地赶路。
　　如今身上又添了伤口，可是也没见他向他提过。
　　林青只觉得自己疏忽委屈了愉之，心里一阵酸，一阵懊恼，又是一阵心疼。
　　林青想着，不觉俯下身下，挨近他。
　　愉之本没有睡踏实，又是练过武的人，发觉林青靠近他，勉强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近在咫尺的林青，用一双黑若子夜的眼睛正看着他。她脸上虽然和平时一样，但是愉之却可以从她的眼睛隐隐地看出一些情绪。不由抬手摸着她的脸，问：“青，怎么了？”
　　“时济……怎么样？”
　　“时济？什么怎么样？”愉之眨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还算顺利，没出过什么事。”
　　“你喜欢，时济吗？”林青脸上一片沉静，话里也是平淡得没有起伏，彷佛只是随口问问。
　　只是她话里不恰当的停顿让愉之眼睛一眨，察觉了那淡得让人完全无法发现的情绪，微笑起来，“青，你担心我？”
　　林青突然被他说中心事，一怔。
　　“青，”愉之突然双手捧住她的脸，“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只要是你希望我去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去做。”愉之说得自然，彷佛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脸平静。
　　林青脑子里却是“轰”地一声响。只是那么简单的话，不经意间丝丝甜意就从心底开始弥漫，渐渐包围住整颗心。
　　“要是我让你不去时济了呢？”
　　“没什么不好啊。”愉之仍然笑得毫不在意，对那个花去他那么多心血的地方一点留恋都没有，“但是时济的生意，要怎么办？”
　　林青一笑道：“我也不过是随便说说。随你喜欢，要做便做，不想做了就交给晴济好了。”
　　“嗯。”
　　“不过，”林青突然压低了声音，贴近愉之，“你最近很不乖啊。”
　　愉之不解地看着林青。
　　“这眼睛。”林青的唇落在愉之的眼睛上。
　　“这鼻子。”然后她的唇贴着他的皮肤，移到了鼻尖上，轻轻一咬。
　　“这个身体……”绕过他的唇，她顺着他的脖子到了他衣襟敞开的肩上，声音含混不清地说，“都是我的，谁准你受伤的？”
　　然后，她的唇又沿着他的皮肤向上，滑到了他的唇上，却只是轻轻摩挲着。
　　愉之开始咯咯轻笑，然后渐渐地笑声低弱下去，呼吸开始乱了。
　　他突然伸手抱住她，咬住她肆虐的唇。丁香小舌滑进她的口里，与蓄谋已久的她交缠在一起。
　　等两个人的唇终于分开的时候，愉之的脸微微潮红，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林青，猫一般的声音叫她：“青……”
　　林青眼珠一转，脸上似笑非笑地正想说话，突然马车门上传来两声短促地轻扣。
　　“主人，前方有变。”是云栈的声音。







遇袭（上）

　　林青被云栈扣门的声音打断后目光恋恋不舍地在愉之唇上留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装作没有
听见。
　　愉之本有些情动，微微的不满在看见林青的表情后顿时化作乌有，说：“去看看。”愉之原
本只是想催她去，只是这声音尚未恢复过来，比平时沉了那么几分，微哑的，听在林青的耳朵里
，心里又是轻轻一荡。
　　只是林青也知道，云栈生性沉闷，非到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会开口。如今既敲了门，还说有
变，那发生的绝对不会是小事，只能一叹，起身。
　　林青推开车门向外一看。
　　车队的正前方站着十个人。
　　这些人全都穿着黑色夜行衣，从上到下包得密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
不言不动。若非在风的吹拂下衣角飘动，竟浑然不似活人。明朗温暖的太阳下，陡然让人生出一
股寒意。
　　林青打开三面车窗，环视四周。
　　这大半日的时间，车队已经离英州相当远了。此时正停在一处山道上，山道是出英州的必经
的地方，虽修建得相当宽敞平整，不过因为一边贴山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看着还是有几分险
峻。
　　前方堵截，左右无路，显而易见是有备而来。
　　八骑中当先的一骑的女子，林青昨日刚知道是十人里的领头，姓符名航。她骑马跨前一步道
：“各位，有何指教？”话虽是简单，但是用内力送出，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明显含有警
告的意味。
　　林青留着车门开着，凝神留心。
　　云栈和浅尘同时轻答：“是。”
　　愉之整理好了衣衫，跪坐林青身边。他略扫一眼，不用林青说话立刻了解了情况。他脸色一
肃，带着几分羞色的娇憨之气尽去。他回身将塞在车子一角的短剑佩在腰上，神色凝重起来。
　　车队前方的人里走出一个，开口喝道：“李齐，你给我出来！”听声音却是一个男子。
　　林青皱眉。男子一开口，林青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符航立刻接道：“家主人姓秦，公子可是认错人了？”符航虽然矢口否认，但是声音里已经
是没了从容。
　　“哼，秦？秦王殿下，别像个男人一样地躲在车上，给我滚出来！”那人又一声大喝，语气
更不客气了几分。
　　符航勃然变色，却还算沉得住气没有开口大骂，只是略一侧马向马车的方向看去。
　　当先的马车里，秦王李齐慢慢地从车里走出来，她站在车上，双手背在身后，极是随意地问
：“哪位？”秦王本是位极人臣，气度自是雍容不凡。虽然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在她说来，无端
的透出轻慢。
　　“你就是秦王李齐？”男子之前说得确凿，此刻却彷佛不认识她一般，上下仔细打量之后，
咬牙切齿地道：“秦王，纳命来！”
　　说着，男子一把抽出刀朝前扑过去，符航跃下马对上了他。
　　他身后和车队后面的黑衣人听令下也抽出武器朝车队冲过去，其他几人抽出武器挡住了她们
。
　　李齐原地未动，只是背着手看着，毫无紧张的样子。
　　打斗一起，车上的三人都看向林青。
　　林青看了眼四周，示意三人都按兵不动。
　　李齐带来的侍卫一共八人，加上驾马车两名车妇一共十人。黑衣人彷佛算好了似的，也是十
人。武功均是不弱，为首的男子尤为出色。两方对上，虽然是李齐的侍卫这边略占上风，但是一
时也难控制局面。本来在车队后方的四人见状也冲到了车队前面，一起拼杀。
　　车队本是三车位于中间，前后各四骑的布置，此时却变成了林青的车子位于车队尾端。
　　两方人马激烈打斗，不知不觉远离车队。
　　林青看看前面奋力拼杀不留余力的人，又看了看后面空荡荡的山路，心里隐隐升起不安，皱
眉说道：“下车，去慕容那里。”
　　林青四人弃了马车，几步走到了李齐和慕容兄弟的马车之间。
　　李齐正站在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战况，脸上仍是轻松的表情，一双背在身后的手却是微
握着拳。她偶而朝后看一眼，然后又迅速地转回去，见林青过来，眼中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转
而继续关心战局。
　　慕容逸拿着长剑守在马车前，见林青过来露出微微歉然的神色，说：“羽儿在车上，烦请代
为照顾。”然后向前几步走向李齐车旁。他经过林青身边的时候，低声说：“对不起。”
　　林青一愕，心知慕容逸道歉是因为牵连了她的缘故。而且，说是照顾慕容羽，显然也是托词
。他如果只紧张慕容羽，他就不会离开马车。
　　林青看着慕容逸执剑将她保护在身后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她转身吩咐浅尘道：“去把那
套吹箭拿过来。”
　　“青。”慕容羽坐在车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抿着有些发白唇。虽然紧张，却
看不到害怕。
　　果然是将门虎子吗？林青将吹箭递了一筒给慕容羽，“以备万一。”
　　慕容羽有些新奇的拿着细长的竹管，才想凑到唇边，林青说：“小心，有点毒的。”
　　慕容羽立刻放下，林青说的“有点”是什么意思，他哪里会不明白。
　　突然前面一声大喝，所有人都朝前看去，原来是有个黑衣人受了点伤。
　　慕容羽正想开口说话，站在他面前的林青突然脸色一变，劈手夺过吹箭，朝车队后面一吹。
　　林青抬手的时候，愉之三人也拔出剑戒备着。
　　车队后方，有黑衣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接近。









遇袭（下）

　　林青抓起吹箭用力一吹。但是吹箭份量轻伤害力小，所以飞奔过来的黑衣人中只是利落地一
挥剑，那吹箭就叮地一声打飞出去。林青的吹箭甚至都没有延误黑衣人一丝一毫的动作。
　　不过林青的动作却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不用她开口，浅尘和云栈就立刻迎了上去。
　　黑衣人共有四人。浅尘长于轻功抢得先机，堪堪敌住一人。云栈偏重剑法，虽较浅尘晚了一
步，但对上一人尚有余力。愉之年纪最小又是男子，出手却最是狠辣，仗着武器上淬了毒，几招
抢攻，逼得对方只能回剑自保。第四人在将要扑到林青面前时，被慕容逸回身拦下。慕容逸师从
李齐多年，武功自是不弱，应付自如。
　　眨眼间，就只剩下李齐、林青和慕容羽三人站在原地。
　　周围杀声成片，武器的碰撞声，喝叫声，惨呼声成片。
　　但是林青的心里一片清明。感觉是有的，恐惧、兴奋、激动，却都在她刻意压抑下，以可以
忽略的程度缓慢地流动着。
　　这，是从她前世里带来的习惯。
　　无论何时何地，林青总是下意识地压抑自己的情绪波动。林青知道这种习惯让自己看来冷漠
，看来什么事也无动于衷。但是无论好或不好，这种习惯都已经刻进她的骨髓里，改不过来了。
　　不过，这种习惯也有让林青受惠的时候。
　　比如现在的
　　林青看向车队前方。
　　黑衣人拖着侍卫越打越远，招式间缠斗多攻击少，该是存心拖延未尽全力。而侍卫这边，林
青看了眼李齐的毫不紧张的侧脸，恐怕也是留有余力，不知道是为了不在她这个“外人”面前展
露真正实力，还是另有所图。只是这样一来，这二十人的打斗便多少有了些闹剧的意味，暂时倒
无需担心。
　　而车队后方则完全不同。双方都是全力拼杀，才十几招的工夫，浅尘已经受伤落了下风。愉
之也渐生疲态，虽然暂时还没有受伤。
　　林青皱眉。
　　前方十人明显是陷阱。她们拦住前方而不截断后路，人数上又恰好十人，林青知道不仅是自
己一看就知，李齐和慕容逸心里也是清楚的。之后一定是有杀招，但是偷袭还是索性从高处推落
大石木头砸死她们，林青却不敢肯定。所以即使偷袭者出现，林青还是不敢大意，密切注意着四
周的变化。
　　李齐站在马车上，环顾四周。前后战局变化，包括林青的举动都尽收眼底。她心里微微惊讶
，不止为林青冷静的表情，也从她的动作里知道，她和自己得出一样的结论。
　　不过，惊讶也只在一瞬间。李齐知道现在不是思考其它事情的时候，既然战况再无变化，那
么就速战速决。
　　林青的目光与李齐在空中相交，立刻明白她的决定。微微一点头后，林青让慕容羽下车站在
自己身边，把吹箭塞给他。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吹箭，比给慕容羽的略细长，也更华丽些。
　　李齐见林青让慕容羽下车，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想法，放下心抽出佩剑朝车队后方冲去。
　　林青乘着李齐冲过去，没有人注意她的时候，看准时机一吹，细若牛毛的芒针射进愉之对手
的背上，激战中的那人甚至都没有任何感觉。
　　之后，林青立刻收起吹箭。除了一脸奇怪的慕容羽外，没有任何人看到她的动作。
　　李齐到了那里，立刻替下慕容逸，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在几招之后将对手一剑贯胸。
　　慕容逸则疾步回到慕容羽和林青的身边稍事休息。看到两人都看着愉之的对手，慕容羽是有
些期待的表情，而林青却依旧镇定如常，脸带淡笑。慕容逸正想问，李齐也正把剑从对方的身体
里拔出来的时候，愉之的对手突然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惨叫。
　　那叫声是如此的惨烈和痛苦，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动作一滞。愉之利落地出剑，毫不犹豫地切
断了她的脖子中止了惨叫。他回身看看林青，又看了看浅尘的方向。林青担心地皱起眉，却终于
还是点了点头。愉之一笑，立刻冲过去加入浅尘的战局。浅尘压力一减，形势顿时逆转。
　　与黑衣人里领头的男子打斗的符航，被惨叫声一分神，立刻被对手劈中身体，从左肩划到右
腰。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服。符航摇晃两下便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那黑衣男子砍倒符航后毫不犹豫地，立刻提着刀气势汹汹地朝马车的方向飞奔过来。他一跃
而起，眼看着就要劈中慕容逸。
　　慕容逸还靠在马车上休息，见状立刻拔出佩剑准备迎敌。谁知那黑衣人突然在空中改变方向
，竟朝慕容羽扑了过去。
　　林青立即侧身后退了半步。
　　黑衣男子落地，伸手一把扣住慕容羽的脖子，用力一扯带进自己怀里，然后手里的刀就架在
慕容羽的脖子上.
　　慕容羽惊呼一声，在刀架上他脖子的时候立刻收声，老实地任他扣着。
　　黑衣男子扑过来时，本就存了抓慕容羽做人质的打算，当时见他身边还站着个人，以为会费
番手脚，没想到那人竟然后退了一步。将慕容羽控制在手里的时候不由看了她一眼，正好与林青
眼神碰上。
　　两人均是一愣
　　林青看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男子大部分面容都覆盖在面巾下，却更突出了那双眼睛。黑
白分明的眼睛里隐隐的有刀刃一般锋利的光芒闪动，像是旷野里野狼一般的眼睛让人遍体生寒。
　　林青她微微眯起眼睛，然后表情立刻恢复平静。她朝慕容逸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悬崖的方向
退去。男子显然也知道林青的情况，所以他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看向慕容逸.
　　慕容逸开口喝道：“你想做什么！快放开羽儿！”
　　“慕容逸，叫李齐过来！”男子开口说，手上的剑一紧，“否则，你的宝贝弟弟可就危险了
。”
　　“你！”慕容逸看着黑衣男子，说，“好，好好……你别伤害羽儿……”
　　林青乘着慕容逸和黑衣男子说话的时候，慢慢地，几无声息地移动着。她慢慢走到黑衣男子
的身后，突然提起吹箭用力一吹。如牛毛般的芒针飞射而出，黑衣男子惊觉，立刻回身挥剑，挡
下几乎所有的芒针。
　　男子被芒针吸引了视线的刹那，慕容逸突然欺近。他一剑刺中男子扣住慕容羽的手，逼得男
子松手。然后慕容逸用力将慕容羽向身后猛地一拉，人借力向前送出一剑，刺伤男子的腹部。
　　男子后退几步，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他看看慕容羽跌坐在慕容逸身后的地上，再看看戒备着的慕容逸，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威胁李
齐。
　　一双眼睛恨恨地看着林青。他说：“都是你，害了我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
　　林青冷笑一声，微微鞠躬，说：“我的荣幸。”
　　林青故意挑衅似的行为更激怒了男子。他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开始散乱：“好……我不活
了，你也别想！”
　　说着，竟然朝林青撞了过去
　　她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林青一惊，没想到他竟然想同归于尽。她侧身想避开，却没有成功，被男子拉着掉了下去。
　　慕容逸听见男子的话，也是一惊，冲过去想拉住林青。却没想到两人太重，他一下没拉住，
竟然连自己也被带了下去。










惜雅

　　阳安郊外。春光正好，一片野生桃花盛开。这里离阳安城门乘马车总也要一个时辰，所以即
使桃花盛开，也没有观赏的人群。
　　一辆马车停下来，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男子。他对跟在他身后的小厮说：“在这里等我。”说
着，接过小厮手里的篮子，朝桃花林的深处走去。
　　这男子看来已是超过二十的年纪，却还是待嫁闺中的打扮。他穿着虽甚为素淡整齐脸上也脂
粉未施，只是行动之间如弱风扶柳款款而行。说话时，极平常的句子也带着三分若有似无的软意
，如春风一般轻软地直拂到人的心里。
　　如果这里有常去花街的人，自然会认出来这男子是惜雅楼的当家红牌：晔雅。
　　这惜雅楼于大半年前落户阳安，幕后的老板是谁尚不知，在京城阳安也算是不错。晔雅色艺
双全，是惜雅楼里四个红牌之一，据说是老板从京畿之外特地买回来的官伎。如今有许多客人是
冲着晔雅才去的，只不过惜雅楼开门不久后，他就被重金包下来。如今每晚只陪客，从不见任何
人留宿。
　　晔雅提着篮子，在桃花林深处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停下。石头看上去很普通，没有什么特
别。
　　他将覆盖在篮子上的布铺在地上，跪下。然后将篮子里的鲜果、酒拿出来放在石头前面。
　　做完这些后，晔雅微笑着对石头说：“娘，大姐，我来看你们了。”
　　这块野桃林里不起眼的石头下，埋着晔雅的母亲和姐姐的骨灰，他十五岁的时候亲手埋在这
里。
　　“对不起，雅儿一直没有来看你们。”晔雅跪坐着，说，“娘的旧部雅儿终于全都安顿好了
，大部分都进了夜鸦。虽然不能说富贵，不过衣食无忧还是可以保证。
　　晔雅又拿出三只酒杯，两只放在石头前，一只放在自己面前，斟了酒，说：“陷害我苏氏一
门的祸首也有了些眉目……”晔雅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恨意，只是话一出口，他便惊觉，又被他
强自压抑了下去。
　　晔雅跪坐着，抬头看着满树的的桃花，深深地吸气再吐气。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晔雅正待
再说话的时候，晔雅的小厮冬桐走进几步轻声说。“公子，该回去了。”
　　晔雅彷佛是没有听到一样，好半晌才将酒杯里的酒洒在地面上，站了起来。
　　冬桐见状，知道晔雅是准备离开，他走到晔雅身边，先跪下磕了头，然后小心地收起所有的
东西，不留一丝痕迹。
　　晔雅和冬桐回到车上，车妇驾起车启程返回阳安。马车里，晔雅半躺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青楼都是从傍晚开始做生意，子时关门。子时之后若有留客的伎子，总要到近天亮的时候才
能休息。所以伎子多是从那个时辰开始睡觉，到下午才起床梳洗。晔雅虽晚上不留客，但是到子
时之前还是要陪客的，所以乘着回程稍事休息。
　　冬桐在马车靠门的地方舒服地靠着，拿出一块就快完成的鸳鸯戏水绣起来。
　　“这几天看你老捧着这么个东西，给谁绣的？”
　　“当然是公子啊。”冬桐微瞪了下眼睛，觉得晔雅问得很奇怪。
　　“我？”晔雅的声调疑惑地上扬，然后又无奈地跌落，“冬桐，你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嫁人用的东西……”如果是别人这种做，晔雅恐怕会竖起全身的倒刺讽刺回去。可是冬桐陪伴在
他身边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孩子一心一意地为了他，只是这话里的酸涩苦闷却是难以抑制地
流泻了出来。
　　“冬桐怕青小姐迎娶公子过门的时候赶不及，所以乘有空先做些出来，到时候就不会手忙脚
乱的了。”冬桐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对着晔雅一笑，“放心吧公子，冬桐不会误了您的事。
”说得好似婚礼的日程已经定下来了一样。
　　出嫁？身为官伎，入了贱籍的他？
　　看着冬桐认真刺绣的神情，一时间话晔雅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转了身不去看他，继续假寐
。
　　冬桐呵呵一笑，继续埋头刺绣，不知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勾起了晔雅的思绪。
　　原本即使想嫁入皇家也不是难事，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进地狱。
　　他沦入贱籍的当日，便有几个素日里瞧他母亲不顺眼的一起去青楼买他。只是曾经显赫的家
世，只是卑躬屈膝的人也有可以将高傲的他压在身下恣意玩弄的机会，晔雅遇到最不堪的遭遇。
　　那之后他为了让自己可以活到报仇的那一天，让自己身上的伤少一些，他去学怎么取悦女人
，学怎么妖怎么媚。果然，他成了青楼的红牌，渐渐的也可以挑客人了。
　　但是无论他怎么假装，每次他留客过夜后的早晨，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极度的失望和
厌恶就会疯狂地将他淹没，他失望自己为什么还会醒过来，厌恶自己污秽的身体，恨自己明知道
没有报仇的希望还是用这个借口赖活着。
　　每当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就恶心，恶心到不管吃什么下去都吐出来。
　　那些强颜欢笑在女人身下呻吟承欢的记忆，他想忘也忘不了。晔雅捂紧了嘴，觉得一阵恶心
。
　　自从遇见林青以来，虽然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但是晔雅心里还是藏着隐隐的恐惧。那种需要
拼尽全力死命挣扎才能摆脱的感觉，他不想再试一遍。
　　想起那天早晨，晔雅忍不住勾起嘴角，不舒服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去。
　　那个雅芳楼的早晨，清醒之后睁开眼睛之前，他就感觉到身边那个温暖的身体。然后，暖暖
的阳光里，他睁开眼睛，落进一双平静安然的黑色眼睛里。
　　“早。”他记得她凑过来，轻碰了下他的唇，然后说：“你再躺会。”然后下了床
　　他躺在床上，眼睛却只是呆呆地跟着她转，看着她穿好衣服，看着她梳理整齐，然后出门端
热水进来，亲自侍候他穿衣梳洗，陪着他用了早膳之后才走的。
　　等她走了之后，好久晔雅才发现，这个不是他独自一人的早晨，他竟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
觉。
　　她，是不同的……
　　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晔雅，微笑起来。
　　一阵翅膀挥动的声音，冬桐丢了手上的刺绣，开了车窗。一只黑隼飞进来，冬桐熟练地取下
黑隼脚上绑的纸条，交给晔雅。
　　晔雅接到手里，不经意地展开一看，一滞之后双手开始发抖，连纸条落地了都没发觉。
　　那落地的纸条上，赫然写着：林青坠崖，生死不明。






崖下

　　英州官道的山崖下。
　　十丈深的山崖底下，从来没有人涉足。积年的腐枝烂叶和鸟粪，加上不知哪里渗出来的地下
水，成了一片烂泥地。
　　烂泥里有三个人。三个人满身是伤，伤口混着泥土碎块和衣服的碎片，狰狞地暴露在暮色里
。
　　三人都一动不动地半陷在烂泥里，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能证明这几个人还活着。
　　慕容逸手指动了下。
　　剧烈的疼痛在他恢复意识的那一刹那瞬间侵袭而来。浑身都疼，身体下面阴湿软烂的感觉稍
稍减轻了烧灼的痛感，相比之下身体其它地方火辣辣的，痛得厉害。更严重的是胸口的钝痛，随
着呼吸一波一波挑战着他忍耐痛苦的底线。
　　“啊……”痛，痛得他呻吟出声。养尊处优的慕容逸第一次体验到这么痛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
　　即使痛得昏沉，慕容逸恢复了神智就习惯性地思考。
　　跟着师尊从英州出来后……
　　对了，遇袭！
　　然后，他为了救林青，一起从山崖上掉下来。
　　想起林青，慕容逸蓦然一惊。
　　之前浑身的痛苦让他连眼睛都睁不开，林青这个名字却如一道强光闪过他的脑海。慕容逸突
然瞪大眼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坐起来。但是用力过猛，胸口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又颓
然倒回了烂泥里。
　　剧痛让慕容逸猛烈地吸气，但是这个动作却带来了更严重的痛苦，气息因之一窒，心狂跳起
来。痛苦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却连呻吟和喘息都不敢，只能慢慢地等待着剧痛平复轻缓下去。
　　等剧痛终于减退到他可以容忍的程度，慕容逸试着尽量缓慢地坐了起来。往常轻松平常的动
作，此刻却是异常艰难。
　　等他终于坐起来时，已是出了一身大汗。
　　然后，慕容逸强忍着抬头搜寻的欲望，先检视自己的情况。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稍微动一下就疼，但是总算都听使唤。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擦伤。石
子没进皮肤然后又被拖拽摩擦，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刻痕。伤口不流血了，干涸的血块凝固在皮
肤上。肋骨似乎有些问题，虽然摸上去没有断，却是肿了一片。
　　确定了自己的情况后，慕容逸慢慢地吸气，再吐气。稳定了下心神后，他下定决心似地抬眼
。
　　林青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但是，林青的情况却让慕容逸的心停跳了一拍，然后，无可抑制地下沉。
　　林青闭着眼睛，侧着身体卧在烂泥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
　　慕容逸不敢想那个字。
　　他命令自己挪开粘在林青身上的目光，看周围的情况。
　　那黑衣男子躺在林青的不远处，四肢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正恶狠狠地看着慕容逸。慕容逸
明白他不足为惧，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就略了过去。
　　山崖高大约十丈。
　　慕容逸迅速地判断着状况。他身体健康的时候，勉强可以爬上去。但是现在受了伤，连移动
都难，所以攀援上去做不到了。
　　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待师尊的救援。十丈并不算很高，最多等上一天，应该可以等到师
尊了。想到这里，慕容逸稍稍安了些心。
　　但是，在那之前，慕容逸看向林青，还有事情可以做。
　　慕容逸试着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身体。
　　只是稍微动一下，胸口就疼得他直冒冷汗。林青在他七八尺远的地方，平时只是几步就可以
走到的距离，对现在的他却不啻天涯海角。他移动得异常艰难，却坚定。
　　等终于挪到可以碰触到林青的距离时，慕容逸伸出手指，颤抖着却也是毫不犹豫地伸向林青
的脖子。
　　从她沾满了血污的脖子上传来微弱但确实的心跳时，慕容逸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心里一
松，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精疲力竭地倒在她身边。
　　“青，青……”慕容逸侧躺在林青身边，伸手轻拍着她的脸，声音虽然微弱，却带上了几分
喜悦。
　　但是，林青还是苍白着一张脸，毫无反应。
　　慕容逸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心又一次沉了下去。他勉强自己再一次坐起来，查
看林青的伤口。
　　林青身上还算好，一样是擦伤，甚至还没有慕容逸严重。
　　但是，她头下有一块石头。
　　从山崖上滚落到烂泥里的林青，竟然撞上整片烂泥地里没几块的石头上。石头上一片湿腻腻
的暗红色，散发着铁锈的味道，看在慕容逸眼里异常触目惊心。
　　慕容逸没有学过医，也知道头是很重要的地方。以前也曾听说过有人撞伤了头后就没再醒过
来，躺在床上活活饿死的事情。
　　束手无措的慕容逸，第一次恨起自己不懂医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他，只能先从自己的衣服
上扯下干净些的布条，趴在林青身边，擦干净林青后颈伤口上的血，然后仔细地包裹起来。
　　替她包裹伤口的时候，一条断了的细链滑了出来，链子上吊着一块玉佩。玉佩毫发无伤，里
面隐隐地透出一个暗紫的“木”字样巧色。慕容逸家中富贵，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东西，便随手
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想着等林青醒过来再还给她。
　　包裹好林青的颈伤后，慕容逸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本来他自己伤势也重，勉强自己爬到林
青的身边，又替她包裹好后颈的伤口，已是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不由倒在林青身边。本来只是
想稍微休息一下，再处理自己的伤口。这一躺下来便觉得浓浓的睡意袭来。
　　终于，慕容逸坚持了一会，还是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昏沉里。








不昧

　　她皮肤的每一寸每一分都痛。火辣辣的，烧灼般的痛苦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包裹在里面。
　　如果可以不那么痛——
　　如果可以，她……
　　痛，终于慢慢淡去，她陷入黑暗里。
　　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原以为痛苦消失后该是极端平静，心慌却从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里出生，充斥在她整个身体里
。
　　一丝细不可闻的声音在一片虚无中突然钻进她的耳朵里，然后渐渐清晰起来。
　　“小兰，乖……听妈妈的话，不可以哭，不可以大声笑，那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小兰，你要冷静……”
　　“小兰，你不可以激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寻找，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是否有意义。
　　她眼前由模糊而明亮，出现电影一样的场景。
　　在寒酸的房间里，一个美丽却穿着朴素的女子怀抱着年幼的女孩，带着疼惜和某种决心的表
情不停地在她耳边重复着那些话。
　　她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像幽魂一样穿过她们的身体。
　　女子呢喃般的话语里，小女孩像春天的柳条一样长高。从稚气到青涩，她的脸与女子渐渐相
似。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她看不到勃发的生命力。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希望早
就被磨走，剩下的只是等待。
　　房间如水面的涟漪般模糊，再次清晰的时候她毫不意外地看见女孩吊在三楼的阳台外面。她
知道是因为栏杆突然断裂，所以女孩掉了出去。
　　女孩努力地爬上去。她的手上传来隐隐的刺痛。
　　女孩突然停止了动作的同时，她抚上胸口，那里隐隐传来一阵闷痛。
　　她知道力量从女孩身体里散失，抓着栏杆的手渐渐无力松脱。然后，她看着女孩从三楼直直
地摔到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
　　她看得很清楚，手松开的刹那，女孩的脸上绽开一生里最平静和安心的微笑。
　　然后，随着血泊里的女孩眼睛慢慢闭上，她的世界再次被黑暗吞没。
　　黑暗里，她静静地站着。
　　那个女孩是她，但是她却不是女孩。
　　从来没有刻意去想那个名叫李兰的女孩，但是她知道她永远不会从她记忆里消失。
　　她清楚地记得，手松脱时，她对于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微笑。
　　她不会忘记，也不会后悔。
　　但是再一次呼吸的刹那，那强烈到无与伦比的感觉她同样不会忘记。
　　曾经在李兰年幼时，在她心底最细微的角落里翻腾的愿望，那一刻像烟花一样爆裂开来，照
亮了她曾经一度黑暗的世界。
　　无论后来加了怎样的修饰词，那句话铭刻在她心底最深处。
　　我要，活下去！






清醒

　　一夜过去，初升的太阳照在崖底烂泥里的三人身上，送来了几分温暖。
　　说是春天，夜里仍是寒凉无比，何况还是在阴湿的烂泥里。
　　所以慕容逸还没有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体冻得生痛。后背已是一片麻木，前胸似乎贴在什么
柔软的事物上，勉强好些。
　　慕容逸慢慢睁开眼睛。林青的脸突然毫无征兆地落进他眼里，鼻尖距他的脸甚至连一指的长
度都没有。
　　慕容逸突然受惊，下意识猛地向后一退。只是他全身都是伤，稍一用力经过一夜才算是勉强
平复下来的痛楚立刻又席卷过来，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慕容逸闭着眼睛，慢慢调匀自己的呼吸，等待身体的痛楚慢慢消散。
　　然后他再次缓慢地睁开眼睛。
　　林青的脸静静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从微皱的眉，紧闭的眼睛，轻浅的呼吸，冷得发青的脸颊
，最后到没有血色，有些发白的唇上。
　　形状姣好，却因为失血或者是寒冷变得有些苍白的唇……
　　让慕容逸想起在不久前的那个梦里，她对穿着嫁衣的他说，喜欢你好久了。
　　然后……
　　说了那句话之后……
　　慕容逸联想起那之后的内容，觉得自己在露在冷风里的脸一阵阵发热，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
的目光从她看上去柔软非常的唇上挪开。
　　她离他这么近，近到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
　　终于，还是决定对自己的想望低头。他慢慢的，一分一分地靠近她，然后终于到达了他的目
的地。
　　他在心里轻叹一声，果然……
　　林青本在将醒未醒之际，觉得唇上碰着了什么东西，痒痒的，不由睁开眼睛。林青睁开眼睛
的瞬间，她的视野里渐渐明亮起来，周围却还是模糊一片。眼前影绰绰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但是
林青什么看不清楚。痛苦和寒冷次第袭来，刚从迷梦里脱离的林青恍然间有些难以反应。
　　慕容逸见林青突然睁开眼睛，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便瞬间涨红了脸。阳安温文有礼的无双
公子第一次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自己眼前的场面，他目光游弋四周就是不敢与林青对上。
　　慕容逸心情紧张，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轻轻的呼吸声听在林青耳里却如平地旱雷一般。
　　她最后的记忆只到从山崖上掉下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清醒的瞬间发现自
己浑身都痛，眼睛却看不清楚。
　　然后，身边竟然有个人！
　　谁？
　　是谁！
　　她想喊痛，想问面前的人是谁，想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看不清楚，想知道她的身体手脚是不
是完好——无数剧烈的话冲不出她的嘴，林青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
的时候她不敢轻举妄动，何况她现在连自己有没有妄动的能力都不知道。
　　林青心里如沸水一般翻腾着百般念头，慕容逸看到的却还是那张苍白中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
。
　　“你觉得怎么样？”长久的沉默后，慕容逸终于开口问道。虽然是尴尬，但是也不能这样继
续下去。
　　“慕容……逸？”林青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
　　那带着沙哑、放松和确认的语调让慕容逸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之后，又提了起来。“你……
”觉得林青似乎有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所以然的慕容逸问
　　“我……好像看不清楚了。”林青迟疑着，还是把才发现的事实说了出来。
　　那努力平静的语调听在慕容逸耳朵里，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味道。
　　慕容逸以为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情难免惊惶失措，林青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说话，不仅是自制力
过人，恐怕最主要也是有把他当成外人的意思在。联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偏偏又被她知道，顿
时无地自容，脸色当即暗了下去。
　　而林青平静地把自己的状况说出来，不过是性格使然，她受前世影响本就相对常人更冷静些
。清醒后发现自己看东西模糊不清，但到底是看得见光影不是一片漆黑，所以想来问题也不会太
严重。况且是从山崖上掉下来，能有条命已是万幸，受伤是必然绝对避免不了，所以对自己的情
况也算是可以比较平静地接受。况且林青知道周围情况未明，自己对慕容逸还有诸多仰仗，而且
说到底看不清楚也不是可以瞒得住的事情，所以她照直说了出来。
　　林青看不清楚，自然不知道慕容逸脸色难看。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陷入沉默
。
　　“你们竟然都没死……”一声嘶哑无力的声音响起，话没说完又转成一阵剧烈的喘息，却让
沉默中的两人突然一惊。
　　慕容逸想起自己几乎和林青贴在一起，猛得支起上身朝后退，牵动胸前伤口。一阵剧痛下，
他只能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林青也是一惊，她猛地向出声的方向看去，奈何她只是看到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她
苦笑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之前出生的男子还在喘息着，林青仔细辨别着。那喘息声的位置一直
没有移动过，她稍微安了些心。
　　然后林青转向慕容逸，她虽然看不清楚但是身边他的动作却是感觉到了。想了想，林青俯身
靠近慕容逸问：“觉得怎么样？”
　　慕容逸这一痛，倒是把他平时惯有的冷静有度痛了回来。他把自己适才的尴尬和低落压抑下
去，勉强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不回答林青的问题倒说：“那人四肢俱断，应该不能动了。”然后
握住林青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受伤的地方
　　林青一怔，然后自心底开始微笑。
　　“很好。”






待援

　　林青微笑着，“很好。”
　　慕容逸看着林青，往日最是勾人心魄的黑色眼珠此刻没有焦点，却不防碍她依然笑得那么自
信和沉稳。
　　慕容逸躺在地上，仰视着林青的脸，想他知道她的很好是什么意思。
　　不仅可能的威胁因为四肢受伤无法移动，而且他也确实地做出了最合适的反应，告诉她伤在
哪里却没有出声。
　　“介意我看看你的伤吗？”林青问得极是有礼。
　　慕容逸不知不觉间沉下脸，因为林青有礼而显得刻意疏远的口吻。虽然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自
己，林青这样问并没有什么不对。他到底是未出阁的男儿，总不好什么也不说直接摸上来。但是
，这一夜相拥而过，即使只是昏迷后为了取暖而下意识的行为，她就真的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
生过，用那么坦荡的与以前丝毫没有不同的平淡口吻与他说话？
　　林青看不清楚，自然不知道慕容逸什么表情，所以只是等待着他的回答。
　　其实，这也不能怪林青。
　　林青醒来时的确是知道慕容逸躺在她身侧，但是她学医多年，首先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慕容逸
为了帮她保持体温才牺牲自己。林青知道慕容逸因着慕容羽的关系一直很是感激，平时便甚是优
礼有加。为了保她的命出此下策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林青更知道太阴与她原来的世界不同，
即使一夜春宵也不过天亮便散。在这里男子名节重逾生命，何况她也深知慕容逸表面温文，内里
却也是傲骨铮铮。如果因此而轻薄于她，就真是卑鄙无耻。所以她心里虽然很是感激，面上却是
什么也没有露出来，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有礼。
　　慕容逸很快地将心里的不舒服压抑了下去。他到底是秦王倾力栽培的弟子，不说寻常男子卖
痴弄傻的事情做不出来，恐怕连女子也少有能及得上他克制情绪的工夫。
　　只是，到底还是没有办法一样的疏远，慕容逸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慕容逸的声音本是醇厚儒雅，与他风流文雅的外形相得益彰。此刻那简单的一声，却多了几
分软意在里面，带着淡淡的信任扑面而来，像温暖醇香的茶滑过林青的喉咙直落到她心里去。林
青不由微挑了下眉毛。
　　林青像冰一样的手摸索到慕容逸破烂的衣服上，解开衣带伸了进去，然后在受伤的地方轻轻
抚摸着。
　　慕容逸闭上眼睛，极力不去看。他感觉到林青在解开他的衣服，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滑了进来
，贴着他的皮肤滑动，最后停留在他受伤的地方。林青的手就像一块冰一样在他的身体上滑动，
所到之处引起一阵寒颤。
　　林青轻轻按摸伤口。只是她轻微的动作却给慕容逸带来巨大的痛苦，他痛喊，然后猛地闭上
嘴将声音闷在嘴里，额头上疼出冷汗。慕容逸突然一把紧紧抓住林青的左手，似乎要将痛苦转嫁
到她手上一样地用力紧握。
　　林青终于停下手，从他衣服里出来，替他拉好。慕容逸立刻放松下来，前面为了对抗痛苦而
全身绷紧的肌肉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摊在地上轻声喘气。
　　林青皱眉。
　　慕容逸心里一沉，他知道林青的医术，以为很是严重。但是他还是问道：“很不好吗？”
　　林青微讶，这才发现自己皱眉，连忙解释道：“不是为了这个。骨头没断，不过……治疗起
来很是麻烦，可能要卧床很长时间。”林青犹豫了下，还是将实话说了出来。一来，她向来不喜
欢隐瞒实情，二来她也认为对慕容逸没有隐瞒的必要。
　　“嗯。”慕容逸倒是异常平静，只是简单答应了一声。
　　然后，似乎找不到适合说的话题，两人一片安静。
　　“有没有求救的法子？”“有办法联络她们吗？”突然，两人几乎在同时开口，一顿之后两
人又同时为了这巧合笑了出来，气氛顿时一松。
　　“这次想着乔装，所以一切行装从简，连着衣服是新买的。所以……”慕容逸先说道。
　　“我倒是有个法子。”林青拿出系在手腕上的一只哨子，“本想让你吹的，但是你现在的样
子也没有办法。我吹，也不知道多远能听到。”
　　慕容逸看着这只黑漆漆的哨子形状很奇特，不禁有些好奇，但是他还是没有问，只是说：“
试试看，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也是……”





援救

　　“也是……”林青把黑铁哨子拿起来用力一吹后放了下来。
　　林青吹了哨子之后，两人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一时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慕容
逸躺在烂泥里，林青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他的手自从抓住林青的手后就没有
放开，而林青也只是由着他没有放开。
　　那一片寂静里，嘶哑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人突然怪笑道：“有你们两个陪葬，我也不冤
了……”声音里哀凄悲凉，却也另有一种狠决，听得人心里一颤彷佛吞了口冰下去一样。
　　那人突然又开口，令林青和慕容逸都是一惊。之前听那人说话没几个字就剧烈喘息，没想到
这么快又恢复了说话的力气。两人同时采取了一样的反应，虽然绷紧了身体小心戒备，但是脸上
却都和之前一样似乎一无所动。
　　其实那人摔下来之后一直清醒着。他四肢俱断，身体其它地方反倒没事，头颈还可以自由转
动，所以那两人的情形都看在眼里。看两人似乎都没有大碍的样子，心里开始着急。他原来拖着
林青跳崖是有些忿恨绝望的原因，但是更多的却是因为林青的吹箭上带有迷幻效果的毒。
　　如今毒性散去，那人心里那股狂躁悲愤的感觉也随之退了下去。冷静下来自然是希望能活下
去。他听着林青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可以主动求援，心里也随着动了求生的念头。但是他也明白
地知道对方没有杀了自己，是因为没有这个力量，绝对没有那么好心会救自己上去。但就算是俘
虏也好过在这里等死，何况只要活着就可以找机会逃走。于是他主动开口说话寻找机会。见两人
都不答话，心里一转，忍着喉咙的嘶哑干痛，又说道：“什么大家公子……还不是一样寡廉鲜耻
？有个女人就巴巴地倒贴过去，也不知道人家要不要。”
　　慕容逸心一颤，下意识将林青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他知道那人把两人共卧一夜的事情看在眼里。本来如果他没这个心思，也就随便他去胡说。
他慕容公子也不至于和这种人计较。偏偏林青才说过些撇清关系似的客套话，那人的话正中慕容
逸软肋，所以平时能言擅道的慕容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青皱眉，双眼微微眯起，竟然露出狠厉的光芒。她看不清楚，但是从慕容逸骤然捏紧她的
动作也可以知道他的不快。
　　慕容逸见林青为他生气，心里一暖，脸色缓了几分。
　　林青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过来。
　　“宫主……”过了很长时间，林青突然放软了声音轻喊。
　　男子受伤不轻，长时间集中心力说话已是有些支持不住，精神一松的时候便随口像平日一样
答道：“何事？”只是话一出口，便知不妥，连忙闭嘴已是来不及了。的
　　林青确定了他的身份，冷笑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彻底没有了温度。“不要担心，我们
不会撇下宫主。宫主对林青照拂有加，林青怎么舍得宫主现在出事呢？”
　　林青听上去彷佛是轻声耳语一般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慕容逸和男子同时一怔，不知平时温和的林青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宫……谁是宫主？”男子急着否认。他没想到林青竟然认出他来，着实吃惊不小。本来想
借机求生，但是林青这一认出来，他心里顿时凉了一半，只是还是不肯放弃，勉强否认。
　　“雪荏的事情还记得吗？”林青突然低了声音，该是轻暖无比的嗓音里瞬时带上阵阵寒意，
“你假扮成紫雀的样子把雪荏骗到林翔雨的房里，让他被林翔雨奸污后在我面前自尽。”林青的
声音越来越轻，里面的寒意却也越来越重。
　　慕容逸微微点头。雪荏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他也略有耳闻，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曲折。雪荏
是无谓，慕容逸却是为林青心疼，不由伸出另一只手拍拍林青的手背。林青回以淡淡一笑。
　　“什么雪荏……”听着林青的口吻，男子开始觉得求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怎么，敢做不敢认？”林青竟然一声轻笑。
　　林青语气突然一转，用哄幼儿入睡的口吻道：“放心，雪荏的遭遇我会让你也试试。”
　　雪荏的遭遇？不就是——
　　想到这里，男子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急道：“不，不可能！就算押我回去也是坐牢……”
　　“不可能？”林青勾起嘴角，彷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道，“刺杀秦王乃是灭三族的
重罪。一个半月后‘正巧’是皇上的寿辰，照例是可以减刑的。死罪减一等便是入贱籍，你的情
况便是贱籍中最重的官伎。依照太阴刑律中苦主诉刑之法，我可以优先将你要下来。到时候灌些
春药丢进窑子里，你说可不可能？”
　　男子瞪着背对着他的林青，胸口剧烈起伏，竟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慕容逸心里微叹一声，却不是为了林青第一次露出的阴狠。林青虽未入官场，所言却全部正
确无误。 
　　正当慕容逸联想起他母亲说过，刑部尚书似乎对林青也甚是看重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几
声鸟鸣。慕容逸仰面躺着，看到几只硕大乌黑的鸟飞来，然后在三人头顶的天空中盘旋不去。
　　林青听到鸟鸣，脸才露喜色。
　　突然一声饱含着焦急的“青——”挟带着一阵风朝两人的方向过来。
　　一个异色眼眸的少年满脸的失措惶急，如回巢的幼燕一样朝林青飞奔过来，扑进林青的怀里
紧紧抱住她。 
　　慕容逸没有看到林青虽然被抱得痛却还是微笑的脸，他只看到那少年一出现，林青一直与他
握在一起的左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搂在她怀里少年的腰上。






疗伤－上

　　李齐和愉之各自带着人到了崖下，顺利地将慕容逸和林青两人救回。
　　返回官道时已过了午。
　　李齐的人里有粗通医术的，验看后证实慕容逸胸口肋骨撞伤，休养个几日便好。但是林青的
眼睛却一时不知是什么原因。
　　稍微用过些干粮后，林青甚至主动开口继续与李齐等人同行。李齐未置可否，但是慕容兄弟
自是喜出望外。 
　　由于她们一行人的位置在英州和吕县的中间，靠吕县近些，所以便直奔吕县而去，打算到了
那里再事休息。
　　一行人商定之后，便准备启程。
　　愉之沉着脸，一把牵起林青的手回到马车上。上车后，他把车门重重一关，然后去翻找抽屉
里的药瓶。
　　林青眼睛只能看个大概，所以愉之的表情看不清楚。听到他关车门的声音，不由问道：“怎
么了？”
　　这随随便便地一问却瞬时勾起了愉之压抑在心底的伤心和怒气，他双手抖得几乎连药瓶也拿
不住。
　　想起昨日他好不容易回来后就听说她掉到悬崖下去的消息。刹那间他只觉得心像被人活生生
挖走一样，差点就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还是云栈和浅尘好说歹说才勉强把他劝了回来。然后他
一整夜不眠不休地找她，心里有多急多痛多苦，她却像没事人似的一概都不闻不问。从再见他到
现在，一句话没有不说，竟然还主动要和那几个给她带来危险的人一起走。而就在刚才，她竟然
还问“怎么了”，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听得愉之又是伤心又是难过，身体抖得更厉害，连药瓶也拿
不住落在地上。
　　愉之心里气苦，索性不管药瓶，缩到马车一角，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抱成一团。
　　林青听见药瓶落地的声音，再隐约看见愉之缩到角落里，想了想便明白过来是她忽略了愉之
的情绪，心里顿时歉疚不已。
　　林青摸索着靠近愉之。她也像慕容逸一样，浑身都是擦伤划伤，所以行动起来甚是缓慢。她
好不容易爬到愉之身边，摸到他的手。
　　愉之手一甩挣脱开来。
　　林青伸手将愉之整个人揽进怀里。愉之又想挣开，却好像牵动了林青的伤口。她略一皱眉，
愉之就立刻安静下来，身子却异常僵硬。
　　“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林青看不清楚，索性闭上眼睛，双唇落在愉
之的脸上慢慢寻找到耳朵的位置，对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
　　愉之只是不理她。
　　“愉之——”即使愉之是在发脾气，林青也知道完全是因为她，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地轻暖了
起来。淡淡的笑意从心底升上来，林青好像抱着全世界最昂贵的珍宝一样小心地抱着他。
　　“愉之……”林青对着他的耳朵连连不停地说话，“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林青暖暖的气息直喷到愉之的耳朵里，一直不停地软语哄着他，愉之在林青怀里的身体慢慢
放松下来。本来就是因为将担心和恐惧压抑在心底，如今林青平安地回到他身边，才突然爆发出
来。有林青软言安慰，自然简简单单地就平息了下来。
　　愉之抬头，看见林青应该正看着他的眼睛。往常那么幽深的一双眼睛，现在却如雾里看花茫
然无神，看得愉之心里一痛，不禁抬手去摸她的眼睛。
　　“没有办法治好吗？”
　　“不知道……”林青将愉之的手握在手里，拉到脸边轻轻摩挲着，“所以我想去苗疆试试看
。”
　　愉之知道林青自幼服用很多自制的药物，所以她的体质与常人不同，皱眉道：“跟那个也有
关系？”
　　“有可能……”林青自己也不敢十分确定去苗疆就会有结果。
　　愉之在林青怀里转身，将自己身体倚靠在林青身上。但是林青身上伤口甚多，只是想支撑住
愉之的体重，却扯痛了伤口，人朝后倒去。愉之一时不防，跟着一起倒下压在林青身上。
　　下面垫着极厚的褥子，平时也不见得怎么样。但是林青浑身是伤，这一下却是压得不轻，林
青闷哼一声，眼前一黑。
　　愉之这下慌了手脚，连忙拾起药膏瓶子，三下五除二地脱下林青身上残破的衣服。
　　原本林青虽不习武，但是素来注重身体，看来偏于纤长但绝不瘦弱，皮肤更是若丝绸般软腻
光滑，所以愉之喜欢腻在她身上。
　　但是，现在呈现在愉之面前的却是伤痕累累。整个身体上布满各种深浅的擦伤划伤，几乎没
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愉之心里顿时一酸，忙不迭地拿出干净的软布替她擦干净伤口，时不时地还要停下来，将被
翻滚时陷进皮肤里的碎石子和木刺拔出来。有些伤口经过一夜已经止了血，就要重新挑破。饶是
一向大胆的愉之也开始手软，却是不得不做。等到愉之终于清理完伤口上完药后，垂下发软的手
时，林青早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愉之看看身边要拿去丢掉，沾满林青血液的软布叠成一大堆，眼神里瞬间闪过意思阴狠。他
轻拍林青的肩膀叫道：“青，青……”
　　林青却因耗光了体力，昏昏沉沉的，听到愉之的声音只是动了动眉毛，想回答却没能发出声
音来。
　　愉之知她疲累极需休息，也不再说话，只拉过薄被替她盖好，然后轻轻在她耳边说：“放心
睡吧，我陪着你。”
　　林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她舒展开眉头，露出极浅淡的微笑，不久便陷入沉睡。





疗伤－中

　　愉之在马车里为林青清理伤口和上药的时候，慕容逸半躺在自己的马车里，正忍受着胸口传
来的一阵阵痛苦。
　　慕容逸肋骨受伤受不得震动，偏偏李齐一行人出发时为了掩人耳目，特地搜罗了半旧的马车
，而且车里一无华饰。马车虽然成功地掩饰了她们的身份，但却十分简陋。平地上就颠簸不断，
更别说山路了。之前慕容羽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晕车，而对现在的慕容逸来说，做车简直就是上刑
。车子震一下，他的伤口就痛一下，没多久他的脸色就开始发白了。没有办法好想，慕容逸只能
暗自忍耐。
　　慕容羽坐在慕容逸身边，看着慕容逸咬着牙难受的样子，一双大眼睛里含着泪水。“哥……
对不起，都是羽儿的错……”
　　“小傻瓜，说什么呢，”慕容逸痛得声音都开始发抖，还是伸手摸摸慕容羽的头发，安慰他
说，“跟你没关系。”
　　“要不是为了羽儿，哥哥也不会到这里来，更不会……”慕容羽低头，越说声音越低。
　　“你一个人出门我怎么会放心。何况这次的事情……根，根本就跟你没有关系。”短短一句
话，被慕容逸说得断断续续。
　　慕容逸想起此行的目的，又是皱眉。
　　此行苗疆，不是慕容兄弟陪伴李齐，倒是李齐听说他们兄弟要去才动了心思。于是她一路同
行，顺便照顾。
　　这事的起因在一个月前。
　　那日慕容羽不慎划破了手指，不过渗了点血丝出来，所以也没怎么在意。他拿了鸟食去喂鹦
鹉，但是鹦鹉立刻死了。
　　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慕容羽的小厮看主子喜欢，自作主张去查验鹦鹉的死因。一番调
查下来，怀疑到慕容羽身上。
　　慕容府请了相熟的太医来看，结论是慕容羽身体发肤里都含有剧毒。太医明说了这毒对他本
身一点妨害也没有，却会让他嫁不得人，否则新婚当夜妻主就会死于非命。
　　此事自然不能声张，暗地里却忙乱起来。大半个月里，不要说太医，民间多少名医请来，都
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最后只能让慕容逸带着弟弟到苗疆试试有没有办法。
　　其中，慕容逸也怀疑过是不是与前次中毒有关，曾拿了林青的方子去请教太医院杜医正，得
到的结论却是否定的。稍微安了些心的慕容逸本想再请林青过来诊治，但是却遭到慕容史的反对
。此时不同往日，林青已非一介布衣，何况她行踪飘乎，时常不在阳安。慕容逸只得作罢。
　　“但是……”慕容羽看见慕容逸皱着眉脸色发白的样子，盈满眼眶的泪水滑了下来。
　　慕容逸正抬手想抹去慕容羽的泪水，突然马车又是剧烈地一震。他胸口大痛，收回手捂住伤
处。
　　痛楚中，慕容逸突然想起算命术士的话，一时怔愣起来。
　　近几日会有土厄……
　　虽是厄，但也能算是好事……
　　慕容逸不由得苦笑。从山崖上摔落，然后在烂泥里困了一夜，果然是土厄。他从出生到现在
从没有那么狼狈过。这也能算是好事？
　　好事——
　　不期然地，初醒时林青的样子跳进他的脑海里。然后，唇……
　　其实，也许不是那么不好……
　　“哥哥，你觉得怎么样？”慕容羽不知道慕容逸在想些什么，看他突然之间有些怔怔的，以
为他伤口痛得厉害，顿时手足无措。慕容羽又不敢乱碰他，着急起来说：“我去叫人。”话未说
话，便要站起来。 
　　“不用。”慕容逸伸手拉住他，“忍……忍就好。”
　　慕容羽又坐了回来，睁着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睛担心地看着慕容逸。
　　慕容逸对他笑了笑，示意他还好，然后侧身又往下躺了躺，然后闭上眼睛休息。
　　睡，自然是睡不着的。慕容逸一闭上眼，却发现脑子里更是纷乱。
　　慕容羽伸手过来握住慕容逸的手，不停地软言安慰说：“哥哥，就快到了，再忍忍。”
　　那温暖滑腻的小手，却让慕容逸想起另一只手的感觉。
　　那冰凉的，纤长的手。
　　“羽儿喜欢林青？”慕容逸闭着眼睛，不经意似地问。
　　“喜欢……”慕容羽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眨了眨眼，泪珠又滚落下来，掉在慕容
逸的手上。
　　慕容逸睁开眼睛，抬手替他擦去泪痕，轻叹一声。
　　“但是，喜欢又怎么样呢。”慕容羽低声说了一句，好像是说给慕容逸听，也好像说给自己
听。那双清透澄澈的眼睛里平静一片，丝毫没有那话里透出的无奈。
　　这话听在慕容逸耳朵里，心里一凉，好像把他的心绑上了石头沉到水底。
　　他忘了，忘了他姓慕容。
　　“慕容”。
　　慕容氏世代效忠太阴皇室，所以才能有如今的慕容世家。
　　不可以结党营私，不可以给皇室带来一丝一毫的不安。因为太阴皇座上的人翻手是慕容尚书
，一族的无限荣宠；覆掌就是尘土废墟，一片虚无。
　　所以，慕容逸的未来和慕容羽的未来是早已注定的。他们的婚姻是慕容氏效忠皇家的证据，
也是慕容氏平安稳妥的保障。一个会嫁入皇家，成为拥兵而不谋反的保证，另一个会成为极有价
值的奖赏，送到皇上认为最需要安抚的重臣的床上。
　　慕容逸闭起眼睛，心沉到水底。冰凉，又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终于想起来，他和羽儿，是不可以喜欢任何人的。






疗伤－下

　　车队到达吕县时已是日暮时分，便直奔吕县唯一的客栈，悦来客栈而去。
　　客栈门口，一个看来不怎么像掌柜的年青女子静静地站着。她身姿挺拔，穿着普通的蓝色棉
布长衣，一脸平静地似乎等候着什么。见到林青的马车，年青女子露出营业用的微笑上前招呼。
　　慕容逸在慕容羽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看见掌柜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李齐也是
一样，微皱眉正要说话，却见林青的马车门打开，愉之从车里跳了下来。
　　“……楼夕萦？”愉之看了看掌柜，有些不确定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是。见过公子。”掌柜打扮的女子上前一步行礼。她抱拳，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弯腰。
　　李齐和慕容逸见状，便知道有些缘故，没有说话。
　　愉之也不再看周围人，回身向车内伸手，然后拉着林青的手，扶她从马车里下来。
　　此时太阳已落，月亮未出，全靠着客栈门口两对硕大的灯笼照明。
　　微黄不明的灯光下，林青虽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是看来脸色更是苍白，双目无神，
神情有些委顿。
　　她慢吞吞地下车，行动不复平日的潇洒利落，然后一个不小心脚下踩空。林青人才朝前晃了
晃，愉之便连忙迎过去。林青就像故意似的，整个人落进愉之的怀里。林青扶着愉之站稳之后，
愉之也没有松开手，索性揽住林青的腰，他的身体几乎与她贴在一起。
　　愉之其实也不过是为了防止林青跌倒而尽量靠近她而已。但是看在周围人眼里却成了林青非
要愉之扶着才能走路。
　　那情景，顿时让周围人挢舌不下。
　　须知太阴女子主外男子持家，男子讲究的是柔软乖顺。不要说强势，就是活泼些恐怕也会被
人笑话。慕容逸这样的人品身份，尚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便可见一斑。所以林青和愉之这样的
举止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性别倒错的咄咄怪事。
　　李齐多看了眼做掌柜打扮的楼夕萦后，有些担心地看向慕容逸，却见她的爱徒面无表情，彷
佛发生什么也与他无关一般地站着。旁边扶着他的慕容羽只是瞪了一双大眼睛，完全不知在想些
什么。
　　楼夕萦看到林青真的双目视物不清时，先皱了下眉，然后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她见
林青站稳，便主动大声说：“见过大小姐。”说完，倒是一揖到底，行了不折不扣的大礼。
　　“夕萦？”林青的声音虽低却平稳清晰，只是似乎很是意外，略顿后说，“麻烦招待秦大人
和慕公子几位。”
　　然后，林青在愉之的指引下转向李齐的方向，道声：“几位放心休息，青先行告退。”说完
，愉之就牵着林青的手朝里走去。
　　楼夕萦唤了一旁候着的小二为两人引路后，走到李齐面前，深深一揖后道：“秦大人，两位
慕公子，一路辛苦。请随在下入房休息。”
　　“有劳。”李齐客套一句。
　　楼夕萦当先引路。李齐看她步伐沉稳有力，心里一动，嘴里却极随意地问道：“楼掌柜是林
小姐的家人？”这家人，自然不是亲属的意思，却是指的家里的下仆。
　　楼夕萦皱眉，似有不满，倒没有争辩解释，只是说：“此处是大小姐的产业，楼某暂代打理
。”
　　李齐闻言，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别有含义的笑。
　　然后，一行人安静地穿堂而出，不久就到了后面的小跨院门口。楼夕萦停下，说：“厨房里
预备着热水，大夫也候着，各位请随意。在下先行告退。”说完，她便离开了跨院。
　　楼夕萦原路返回，又走到厅堂的二楼。
　　这吕县不大，客栈自然也很小。除了后面的小跨院之外，也只有楼上还有四五间房了。跨院
给了李齐一行人，林青用了二楼的房间。
　　楼夕萦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然后敲了敲门，得到林青的答应后便推门而入。
　　林青坐在床沿上，愉之正倒了茶递给她，见楼夕萦进来站到房间的一角去整理东西。
　　“大小姐。”楼夕萦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行礼如仪。
　　“她们都安排妥当了？”林青双手捧着茶杯，笑容亲切得刻意。
　　“是。”
　　“麻烦你了。最近一切都好吗？”的
　　“好。”
　　“这里与苗疆近问题不少，难为你一向处理得妥帖。”
　　“应该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
　　“属下不打扰大小姐休息，先行告退。”说完便退了出去。
　　愉之之前为了避嫌，一直背着身子，此刻一转身看见林青仍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她眼睛无神
，双手捧着茶杯，脸上带着刻意的有些讨好的笑容，看起来竟然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不由一呆
。他眨了眨眼，说：“她走了。”
　　林青松开手，左手撑着床沿，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掂着茶杯，凑进唇边微抿了口茶含在嘴里。
然后，皱眉，说：“难喝。”
　　愉之看着这个只是换了下姿势，就完全改变了感觉的人，知道她没有要喝茶的意思，于是顺
手拿过林青的杯子，放在桌上，说：“她是很麻烦的人？”从来没见过林青双手捧茶杯的愉之，
看得出来林青之前的刻意，只是却不明白为什么。
　　林青笑了笑，自己脱了鞋子上床。然后摸索到枕头和被子的地方，自己一边整理床铺，一边
“嗯”了一声。
　　“她是……英州的主事？”愉之也上了床，一起整理好被子后帮林青解开外衣。
　　“对，英州主事。不过，苗域形势复杂，其他地方还没有夜鸦的分部。所以说是英州主事，
也差不多就是苗域的主事了。”
　　“夜鸦的目、翅、喙、足四部里，鸦目的苗域管事？”愉之虽然不隶属于夜鸦，但是里面的
事情还是知道些。
　　夜鸦是买卖消息的组织，一切均围绕消息组成。内部的“鸦首”管理整个夜鸦。之后便是“
鸦目”收集，“鸦喙”出售，“鸦翅”传递，“鸦足”保护。
　　其中，当然以收集消息的鸦目人数最多。而楼夕萦身为实际上的鸦目苗域主事，自然地位不
可小看。
　　“楼……那个管刑责的长老，老是眼睛长头顶的，也是姓楼的。跟她有关系吗？”愉之将林
青推进被子里。
　　“是楼夕萦的母亲。”林青躺在床上。
　　“难怪。”由母及女，想当然便知道楼夕萦也不会是个甘于人下的庸碌之辈。愉之一边说着
，一边脱去自己的外衣。
　　“而且，她还相当倾慕晔雅……干什么？”林青声音突然一转。
　　愉之熄了灯回到床上，才掀开被子的一角，就听见林青的话，他手突然一顿，“晚上要照顾
你。不可以？”然后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放下来。
　　林青虽然看不清楚，却也能想象他脸上失望的表情，心里一软身子朝里面侧了侧。
　　愉之看她默许，立刻钻进被子里，安静地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
　　林青心里暗叹一声，道声“晚安”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朦胧，床上林青的脸在一片黑暗中，愉之只隐约地看出一点影子，甚至看不出她的
眼睛是睁开的，还是闭着的。
　　愉之怔怔地看着林青的影子好久。他告诉自己该睡了，强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后，林青的体温
带着她身上独有的草药香味慢慢沁过来，渐渐包围住他的身体。
　　心于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青……”愉之贴近她的耳朵轻唤。
　　林青没有答应，似乎已经睡着了。
　　愉之支起上身，靠近林青。
　　他凑进她的唇，舔了舔。却不知为什么，平时也不是没亲吻过她，此时心却越跳越快。
　　林青还是没有动。
　　愉之胆子大了些，将自己的唇覆上她的，温暖柔软的感觉从唇上传过来。他不满足地蹭蹭，
唇上痒痒的。再舔一舔，却舔到了她的唇上。舌头探险似的伸进她的唇里，在她的牙龈和牙齿上
留恋不已，似乎在寻找进去的方法。
　　林青轻叹一声，知道他是不打算让自己安心睡觉了。于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向自己
，肆意亲吻起来。
　　直吻得他身子发软，手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松，重重地压在林青身上。
　　林青浑身是伤，这一压只压得她闷哼一声。
　　愉之这才醒悟过来，连忙退到床边，脸上写满歉疚，却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好了，我们睡吧。”林青伸手，愉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动地靠过来，等回过神来，
已经依偎在林青怀里了。
　　林青笑了笑，附在他耳朵上轻说：“下一次，不停了好不好？”
　　愉之瞬间脸红透，却极轻地回了句“嗯”。



雅心

　　“公子，你倒是吃一点啊……”冬桐拿着食盒陪在晔雅身边，一脸焦急地说。
　　晔雅坐在梳妆台边，正拿起脂粉用力地抹到脸上，企图遮盖眼底下那片青色。
　　冬桐焦急地看着晔雅。
　　自从昨日祭扫了回来，他家公子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一个晚上都呆呆地坐在桌子边，直到深
夜才被他劝到了床上，看这眼睛下面乌青一片，恐怕又是一夜没睡。
　　冬桐看了看梳妆台上，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来里面写了什么的纸条。想起纸条
里的那几个字，冬桐心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却实在怕勾起他家公子的伤心，勉强忍了下去。即
使这样，也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轻微的叹气声传到晔雅的耳朵，他的手一抖，指尖上的胭脂落到了地上。
　　晔雅停了一会，索性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说：“冬桐，我没有胃口，你拿出去吧，然后过来
替我换衣服。”
　　冬桐神色黯然，本想把食盒拿出去，听到晔雅后面半句，突然转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
“公子要去前面？”
　　晔雅是隶属惜雅楼的官伎，自然住在惜雅楼的后院里。而冬桐说的“前面”当然就是指的惜
雅楼的前厅，待客的地方。晔雅虽不留客过夜，平时也要去前面露个脸应酬一下。但是冬桐实在
没想到，今天这样的情况，他还会去。
　　冬桐那难以掩饰的讶然，让晔雅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动作。那双往日里烟波盈盈的眼睛，此刻
却是一片清明，虽然那清明下掩着浓浓的沉郁。
　　晔雅从冬桐眼里看到的难以置信，心里突然升腾起一阵强烈的苦涩。
　　他知道冬桐在想些什么。
　　冬桐觉得他很无情，以林青和他的关系，竟然在得知她坠崖的时候还要出去见客。
　　但是，如果他不去见客，他能做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发现，林青竟然为他做了那么多。不止提供他金钱，让他建立夜鸦来安
置母亲的余部；她为他挡去了风雨，给他一片安身立命的平静世界；她一直维护着他的骄傲和自
尊。
　　那些原来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在他可能失去她的时候疯狂地涌了上来。一点一滴，那么
清晰，那么明白。
　　如果她真的……
　　晔雅不能想那个字，只要一想到，胸口就是一阵阵钝痛。
　　他曾经跌到地狱的最底层，苦苦挣扎了那么长时间。难度上天真的要在他找到地狱出口的时
候，再把他推回去吗？
　　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向一片黑暗死寂中，慢慢地沉了下去。
　　冬桐看着晔雅的灰败的脸色，开始懊悔起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大声说话。公子心里的苦处，他
最清楚的不是吗？怎么可以用那种口吻跟公子说话。
　　“公子……”冬桐担心地轻喊了声。
　　“不用你了，”晔雅转了身，继续调弄脂粉，“去跟鸨父说，我今天会出去。”
　　那平静得近乎于萧瑟的声音，哪里像是青楼的红牌，艳色无匹的晔雅的声音。只听得冬桐鼻
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连忙应了声“是”，慌不迭地逃了出去。
　　冬桐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了晔雅一个人。
　　空荡荡的房间静地让人心里发慌。
　　就在晔雅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窗口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晔雅如遭雷击，顿时僵立当场。
　　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晔雅才鼓起勇气，回过身去看。
　　窗口，赫然就是传讯的乌鸦。乌鸦的脚上，绑着信。
　　那纸，白得刺眼。
　　晔雅只觉得浑身关节都生了锈一样，他每动一下发出涩涩的声音。
　　终于，他取下了乌鸦脚上的信，颤抖着打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轻伤，勿念，即回。”
　　那略略发抖歪斜的字体，彷佛突然抽走了晔雅所有的力气，他全身一软，倒进椅子里。
　　“太……好了……”颤抖的声音后，一滴不知哪里来的水珠滴在信纸上，慢慢晕染开来。
　
　　晔雅换了衣服后，去了后花园的凉亭里。刚才去而复返的冬桐带来鸨父的口讯，说是有贵客
指名要见晔雅。
　　原本青楼根本用不着花园的，但是为了晔雅可以好好休息，晔雅的小楼和前厅中间用极大的
花园隔开。仲春时节，天暗得晚。晔雅到达凉亭的时候，还有几分暮色。
　　凉亭里站了一个女人，面容细致俏丽，身材纤长高挑，穿着月白的绸缎深衣，自然也少不得
钗环玉佩。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晔雅，顿时眼睛一亮，露出笑来。
　　此人是太阴女皇的后宫四君之一，淑君孔氏的亲姐姐，孔拉德。
　　孔拉德对晔雅甚为着迷，为了见到晔雅不知已经花了多少银子。最奇怪的是，这孔拉德虽然
好色，却自称是“风流不下流”，与晔雅见面时只谈论风月，从没要求留宿过。据她自己的话说
，要“心甘情愿的才有滋味”。
　　孔拉德虽是富贵闲人，却因着弟弟正当宠，所以在阳安甚是春风得意，轻易没人敢开罪。晔
雅也借她的名头挡了不少的麻烦。
　　“孔大人，晔雅这厢有礼了。”晔雅站在凉亭外，款款行礼。
　　孔拉德迎出凉亭，恰到好处地托着晔雅的手和腰，将他扶了起来。晔雅是难得的脂粉淡扫，
穿得也是颇为素淡清爽，看来竟然有些雨后荷花的味道，与平时大异其趣。孔拉德眼里闪过一丝
有趣。
　　在凉亭里分别坐下后，孔拉德与往常一样，与晔雅闲聊起来，晔雅强打精神曲意逢迎。
　　两人从风俗，到踏青赏花，一直说到了朝廷的事情。
　　“当今皇上膝下空虚，可怜那小公主出生才多少时间，竟然夭折了。”孔拉德感叹。
　　“孔大人也觉得可怜？”晔雅的声音里微微上扬。
　　孔拉德一怔，立刻明白了晔雅的意思，说：“这话，说于你是不怕的。我那小弟啊，可是从
小就仰慕着皇上。这人也不知怎么的，读书上一点就透，比普通女子都不知好了多少倍。但是做
人上却呆笨得很，连我的一分也及不着。如今也不过是靠着母亲的关系才做了四君之一。真要是
哪天替皇上生了皇女，指不定是福是祸。”
　　晔雅倒是有些意外，一直以为孔拉德游手好闲，人虽不坏，却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如今听她
那么说话，倒也不是太差。“只是这样一来，皇嗣……”
　　“皇上自己没有，就往旁支里寻呗。”
　　“大人的意思是，秦王殿下？”
　　“秦王倒也罢了，只是那个楚郡王，可不简单啊……”孔拉德一边说，一边竟然皱起眉来。
　　晔雅自是明白，替孔拉德又斟了杯酒后，说：“晔雅一介男儿，不懂那些个国家大事。什么
秦王郡王，大人快喝了这杯酒，换些有趣儿的来，说给晔雅听听。”
　　孔拉德一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神色又开始不正经，道：“如此美色当前，谈那些事，的
确是煞风景啊，煞风景……”






相见

　　自从李齐和林青一行人到客栈里落脚后，已经过去了三天。
　　客栈其实是愉之吩咐楼夕萦买下来给林青休养用的，所以她们到以后再没有接受过其他客人
。客栈里面的所有人全部换了夜鸦的人，大多从附近临时调过来应急。
　　三天里，林青虽然她双目不便，但是她的属下知道她的情况，不拿夜鸦的事情去烦她，让她
可以安心养伤。没了夜鸦的事情，愉之又同她形影不离同食同寝，林青也不是杞人忧天，所以这
三日过得悠哉游哉，甚是惬意。
　　而另外一边，慕容逸却不知怎么的，托词胸伤三日里没出过房门半步。慕容羽担心着哥哥的
伤势，只去林青那里坐过一回，不多时就回去了。
　　李齐则一直在忙碌着，手下的人整日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林青知道她的身份，所
以不想暴露自己夜鸦主人的身份，嘱咐下去了要特别小心。
　　第四日早晨，悦来客栈的大堂里来了两个特别的客人。
　　前面走的一个男子虽说有三十四五岁，但是仍然非常美丽，岁月似乎没能在他的脸上留下什
么深重的痕迹，特别是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充满活力。他穿深红色窄袖深襟上衣和长裤。衣服式
样简练颜色又极是鲜艳夺目，衬得他整个人如火一般燃烧着，十分耀眼。
　　后面一个女子落后一步，作仆妇打扮，正是林青在阳安的慕容尚书府见到过的庄单。
　　两人才走到门口，便有小二打扮的人笑着迎上来道：“二位总算到了。”说着，便引着两人
朝里走去。
　　林青早得到消息候在大厅里，愉之轻声在她耳边提醒道：“来了。”
　　“你就是云泉表哥的女儿？”当先的男子说。他跨进大厅就看见立在中间的林青和一旁牵着
她手的愉之。他回头看了庄单一眼，庄单点了点头。
　　“是。青儿见过朱颜表叔。”林青隐约看到一团模糊的红色，正要行礼。
　　那男子，就是林云泉的表弟，庄单的主人，朱颜立刻拉住她的手，说：“眼睛不方便就不要
行那些虚礼了，自家人不介意这些的。” 
　　林青随之停下行礼的动作，回以一笑。
　　“和表哥年青时真像。”说着，朱颜右手轻抚上林青的脸颊，看了看林青无神的眼睛，笑道
：“放心，既然到了表叔这里，表叔就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林青对他突然抚上脸的动作微微一笑。虽然还看不清楚脸，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朱颜这个
人却没来由让林青觉得亲切
　　愉之在朱颜走过来的时候，就退了一步，站到林青身侧。朱颜看着林青的时候，他也在打量
着朱颜，然后因为朱颜和林青有些相似的脸和亲切的态度而微笑。
　　但是一转念，他却发现不对。林青并非林云泉的亲生女儿，为什么会和朱颜长得那么相似？
愉之皱眉。
　　朱颜和林青没说几句话，便说到让林青搬到他那里去住，一来方便治疗，二来家里总比客栈
舒服些。这也正是林青想说的，当即点头答应。
　　“阿单，去帮忙收拾。“朱颜转身吩咐庄单。
　　“是。”庄单答应着，随后问道，“青小姐，听说三公子也来了，是吗？”
　　林青本是视物不清，此刻听到庄单的声音才知道她也来了。虽然庄单在阳安给她惹下不少麻
烦，但是事过境迁，况且也没有造成什么重大恶果，所以林青再听到她的声音时并没有什么特别
感觉。她应道：“羽儿在后面的跨院里，自己去吧。”
　　“羽儿……就是那个慕容羽？”朱颜问道，“他曾经收留过阿单，我也该去向他当面道谢才
好。”
　　“那我陪表叔一起。”朱颜的身份，乃是苗疆三十六峒之一的峒主，为了庄单的事情上门道
谢，自然是有人引见的好，庄单肯定是不够身份了。
　　“青儿不要紧吗？”朱颜看了看她。言下之意，指的是她的眼睛。
　　林青一贯的淡笑，道：“无妨。”
　　“那好，走吧。”朱颜竟然是什么也没有说，极爽快地牵着林青的手朝里走去。
　　林青倒是微微一怔。
　　她想起远在阳安的爹爹。若是林云泉碰着这种情况，不放心她到处乱走，肯定是要饶舌几句
的了。而朱颜却是林青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明快的做法让林青好感顿生。相比起林云泉那种浓
浓的爱护，朱颜的直接简单也让林青讨厌不起来。
　　愉之见朱颜代替了他的位置，转身吩咐小二，联络夜鸦管事过来处理后续事宜去了。
　　朱颜、林青和庄单三人走到后面的跨院门口，由林青出面，轻易地进了屋子。
　　慕容羽听闻庄单过来，也是高兴，从里屋迎了出来。
　　庄单见到慕容羽，显然是很高兴，连迎上去说：“三公子，你身体怎么样？”一面上下打量
慕容羽，见他面色红润，整个人比她离开时精神了不少，很是高兴。
　　“我很好，身子已经完全康复了。你呢，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朱颜知道慕容羽是慕容世家的娇子，没想到见了面，是个一点没有那些趾高气扬毛病的孩子
。虽然看上去有些娇弱，却十分娇嫩可爱，心里有些喜欢。他说：“这位就是慕容三公子？”
　　“是，我是慕容羽。您是？”慕容羽转头看着朱颜，礼貌里含着稚气，问道。
　　庄单连忙介绍说：“三公子，这是我家公子。”
　　朱颜一笑，说：“阿单蒙你多照顾了。”说完，便一揖。
　　慕容羽连忙侧身，还礼道：“不敢。是羽儿受照顾才是，请不要多礼。羽儿是晚辈，当……
”
　　“羽儿是晚辈，不用——”李齐听闻有人上门致谢，按礼数她身为长辈总不能躲在里面，于
是出来还礼。
　　李齐远远便听见那人和慕容羽的对话，才说了半句，在看见那红衣男子的容貌时嘎然而止。
　　李齐看着他，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怔怔的，眼睛也不能眨一下。半晌，她才用难
以置信，如幻梦般的声音轻喊道：“阿颜……”的
　　朱颜听到有人答话，抬头一看，见是李齐，一瞬间也是一怔。怔愣之后，他的眼睛立刻冰冻
起来，彷佛结了一层浓霜一样。
　　在场的其他三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两人。林青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
道朱颜握着她的手，突然非常用力，好像要握碎她的手一样。




对面

　　阿……颜？
　　这声亲昵里包含着喜悦和轻颤的称呼，让林青心里隐隐生出不舒服的感觉。虽然林青并不明
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像平时一样没有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表现在脸上。
　　林青的眼睛看不清楚，没有人牵着她甚至都不敢随便走动。她清楚地听到了所有人的对话。
　　那声“阿颜”让人产生出许多联想，譬如林云泉的往事，又譬如庄单的故事。再加上朱颜此
刻似要捏碎林青的手一般的力气，综合下来就能得到结论。
　　朱颜意识到自己的用力过大时，突然松开了林青的手。
　　“阿颜，”李齐又开口道，“那么多年，你……”
　　“闭嘴！”朱颜突然一声大喝，“你没资格那么叫我！那么多年——”强烈的愤怒冲击上来
，倒让朱颜语塞，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急促，心里剧烈翻腾起来。
　　当年他自以为找到了爱情，不顾一切地跟她私奔了出去。但是三年，竟然只有三年，她骗他
说去办事后，消失了。他抱着才分娩不久的女儿，痴痴傻傻地等着她。不久后母亲找到他，强行
带他回去。他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求到母亲点头，只要她上门求亲就允了她和他的婚事。
　　但是他得到的是什么？除了漫长、痛苦的等待，他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她整整十五年！
　　她竟然还敢出现在她的面前，竟然还用那么无辜的表情，叫他阿颜？朱颜咬紧牙齿，她凭什
么！
　　心里翻腾的怒火就要喷发而出的时候，朱颜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深呼吸几次，强自压下去
。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虽然隔了十五年，但是朱颜的表情却让李齐恍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李齐有些不合时宜地
想，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气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整个人看起来明艳无比。
　　朱颜勉强自己镇静下来。过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可以接受他被她遗弃的事实，但是有一件事
情，他一定要问。
　　“女儿呢？女儿她好不好？”用强自压抑下几乎发抖的声音，朱颜问。母亲再可恶，女儿却
是他怀胎两年才生下来的骨肉。
　　“女儿？”李齐惊讶道，声音比他还响，“女儿不是跟着你吗？”
　　“轰”地一声，李齐的话好像平地惊雷一样在朱颜耳边炸开。那话里的意思，像石头一样狠
狠砸中朱颜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朱颜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朝后退了一步。
　　“公子！”庄单惊呼一声，连忙跑到朱颜身边扶着他。
　　李齐见状，也想上前扶他，却在朱颜如刀一样的眼神里站住，不敢再进一步。
　　窒息般的无力感慢慢消散后，滔天的恨意像海啸一样爆发。朱颜恨恨地看着李齐，声音低了
几分，却透出无边的恨意：“既然如此，你还活着干什么？”话未说完，手一扬，洒出粉色的粉
末。
　　在场几人除了慕容羽，同时变色。
　　李齐虽不懂毒，却知道朱颜的厉害，见一片粉雾朝自己飘过来，连忙闭气后退。
　　庄单惊呼一声，连扶着朱颜的手也松开，显见也是知道底细的。
　　林青听朱颜这么说已觉得不妙，突然闻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仔细思索一下后，脸色一
变。她开口快速说：“羽儿，到我这里来。”
　　慕容羽不知前因后果，但是看朱颜的神色也知道不好。那团粉色轻雾虽然不是向着他，但是
却飘了不少过来。才吸进一点点，他就觉得自己手脚开始发软，头也晕起来，正不知道如何是好
的时候，听林青叫他，走到林青身边，双手拉住她的右手。
　　林青一时也没有什么合适的解毒药给他，为防止他吸进更多的毒粉，伸手一拉让慕容羽的脸
贴着她的胸口。慕容羽脸微微一红，无措地抓住林青衣服的前襟。
　　“表叔，还有羽儿在。”林青一声轻喝。
　　林青的话成功地提醒了朱颜还有别人在场，他回头看到慕容羽靠在林青身上无力的样子，顿
时歉疚起来，打算放第二次毒的手也垂了下来。
　　房间陷入短暂的死寂里。
　　“表叔，还没有介绍。这位是皇上唯一的妹妹，秦王李齐殿下。”林青刻意忽略了两人之间
的对话，突然介绍道，“秦王李齐”四个字被她特地放慢咬着重音说。
　　朱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转向李齐。
　　然后，那双鲜活的眼睛慢慢冷了下来，从燃烧的熊熊怒火一直冷到冬天的雪原。林青的语调
听着虽然怪异，但是却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林青对李齐虽无好感，或者说有种奇异的抵触情绪，但是却是现场最冷静的人。无论李齐和
朱颜之间是什么关系，李齐绝不能伤在朱颜手里，也不能伤在这个悦来客栈。
　　而朱颜也知道厉害关系，杀普通人未必会怎样，但是杀秦王就是灭族的谋反罪。他毕竟已经
不是当年那个一冲动起来就弃家私奔的少年了。
　　当年的是非对错已经说不清楚，但是李齐清楚地知道自己十八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朱颜。看
着他生气的样子，她倒是松了口气。因爱生恨，有恨是因为还有爱，朱颜的恨代表她还有希望。
所以，即使他下毒，她也没有反击的意思，甚至心里还在想是不是中毒可以让他消消气。
　　但是看到他冷静下来的样子，李齐不由一阵阵心慌。林青的话又瞬间让她清醒过来。她是太
阴的秦王，如果真的伤在这里，反而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思及此，那深埋到心底的，曾经有
过的对于自己身份的厌恶，隐隐然又要破土而出。
　　“表叔，青儿累了。”沉默良久的林青突然开口，打破室内的僵局。
　　“啊……好，好，我们现在就走。”冷静下来的朱颜知道林青的意思，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
下去。
　　林青向朱颜的方向伸出手。那略微茫然的眼睛和伸在半空中的手，让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孱弱
无助。朱颜忙牵起她的手。
　　“青……”倚靠在林青身上的慕容羽听说林青要走，抬起头。他脸色微微苍白摇摇欲坠，却
还是抓着林青的前襟没有放开，声音里透出清晰的依依不舍。
　　“表叔，我担心羽儿的身体，带他一起回去好吗？”林青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
来。
　　李齐见朱颜说要走，本想开口，却被慕容羽抢先一步，又听见林青主动要求将慕容羽一起带
走。她心里一动，看向林青，林青平静并无甚特别。
　　朱颜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慕容羽是庄单的恩人，而且刚才的毒好像也吸进一点，带回去
也放心些。更主要的是，朱颜看懂了慕容羽的依依不舍。
　　慕容羽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走，正想抬头看看林青。林青揽住他的手突然轻拍了两下。
　　慕容羽一怔，回头看了李齐一眼。李齐看见了林青的动作，于是微微点头。
　　之后，林青带着愉之和慕容羽，跟随朱颜一起离开了悦来客栈。





忆昔

　　峒，就是苗人的州县。
　　苗人向来自成一派，不服朝廷管制。太阴开国时就设置的苗域道，比通常意义上的苗疆还要
大些，但是朝廷派去的太守能管到的地界却也只到吕县为止。再过去，就是真正的苗疆。苗人的
地方，绝对不容汉人的官吏插手了。
　　出了吕县就是朱颜的石矶峒地界了。石矶峒比较靠近汉人的地方，所以不仅大多数人都会说
汉语，日常生活方面交流也多些。
　　林青跟着朱颜，走了大半日后到了石矶峒的别庄。这名字就叫做“石矶别庄”的小山庄建在
一片山坡上，山庄后还有一条小溪，景色甚是秀丽。
　　到石矶峒的主寨还需要两天的日程，朱颜急着先替林青看眼睛，便决定先在别庄稍事休息。
　　别庄，朱颜专用的药房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一室明亮。宽大的房间里数排高大的木架子
，上面整齐地放着各种药草和数不清的药瓶。
　　林青坐在房间的中间，在朱颜的要求下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她上身几乎全裸，伤口清晰地暴
露在阳光下。雪白如玉的肌肤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伤口，乍看下甚是可怖。
　　朱颜见怪不怪，他站在林青身边仔细查看她的伤口。良久，才停下来。
　　“伤口处理得好。”朱颜的声音里透出赞赏，“应该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林青却似对朱颜的称赞听而未闻，她微微皱眉后道：“原先以为是伤了头，所以才会影响眼
睛，但是后来我又觉得不像。”林青一双虽然茫然的眼睛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况，她的声音里甚至
没有多少晃动不安，如平常一样的稳定。
　　朱颜看到她的样子，心里轻叹一声。
　　照理说普通人不会习惯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即使那薄薄的一层衣服并不能提供多少保护。
朱颜知道自己说是林青的长辈，也不过才认识大半日。看着依旧镇定的林青，朱颜突然觉得心里
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
　　这孩子小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如果不是伤的话，”朱颜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柔软了几分。他一边替林青穿上亵衣，一边
又说：“难道是毒？”
　　苗人并没有那么明显的上下关系，所谓能者为尊。加上林青炼制本命蛊的事情朱颜已经从庄
单那里听说了，所以说话时更多的是偏向商量。
　　林青皱眉，摇摇头。
　　她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她的眼睛受伤的原因在她掉落山崖后到清醒前这段时间里。
如果是山崖上或者是烂泥里有什么毒物，那一同滚落的慕容逸和赤雪宫主也是一样，没道理他们
眼睛好好的，只有她中毒。如果是有人刻意下毒的话，慕容逸应该不会，而赤雪宫主当时也没有
这个能力。
　　朱颜伸手搭上林青的手腕，过了一会之后说：“但是脉象上来看，的确是中毒了。在哪……
”
　　朱颜才想问，林青便掏出一只小瓷瓶，说：“我带了些回来。”的217eedd1ba8c592d
　　朱颜顺手接过，拔下瓶塞。一股浅淡的，却难以忽略的香味飘散了出来。
　　“黄叶草？”朱颜瞠目。
　　“黄叶草？”林青皱眉，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不记得在哪本药书上看见过。
　　“青儿，你的本命蛊是景蛇吧？”朱颜突然问道。
　　“是……”林青轻呼一声。经朱颜提醒，她也突然想了起来，。
　　黄叶草是解景蛇毒的药引子，只在苗疆有极少量生长。因为实在难找，所以即使苗人解景蛇
毒也多是用其它的草药代替了，却没想到那片烂泥地会有。
　　这样一来，便明白了。
　　林青因为用景蛇炼制本命蛊，所以体质也随之改变。对常人来说是可以入药解毒的黄叶草，
对林青来说却变成了毒药。
　　找到了原因，就不难解决。
　　两人同时松口气，然后又同时一笑。
　　朱颜看着林青的微笑，唇角才勾起。由林青那张年青的脸，他突然又想到那个人，苦苦等了
十几年后他竟然才知道她的名字。还有他的女儿，十几年来一直以为在她母亲身边的女儿，竟然
在那时候就失踪了。想到这里心情顿时黯然下去。
　　“表叔……”林青虽然看不清楚，却很容易就猜到朱颜突然安静下来的原因。
　　“什么？”朱颜强打起笑脸问。
　　“当年的事情能说给我听听吗？”林青说，“我也可以帮忙找找表妹。”凭着朱颜和林云泉
的关系，那件事情她也不可能袖手，何况她对这个表叔相当有好感。
　　朱颜看着因他而露出担心神色的林青，沉默了半晌，想到她林家堡商号遍及太阴，终于说道
：“好……”
　　“那年我十六岁，和云泉表哥很是投契，听他说汉人七月灯会很热闹，就拉着他偷偷去看看
。灯会上的确很热闹，大约是看我和表哥两个单身少年，等发现的时候被流氓围住了。那时候年
少气盛，仗着表哥会武，我会蛊，所以根本就没怕过。不过，这时候却有两个年青女子突然冲过
来救我们。”朱颜说着说着，陷入回忆里去。
　　那时候，他虽然不害怕，却还是对舍身相救的女子很有好感。四个人在追逃时分散开来，他
跟那个女子牵着手一路狂奔后，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不认识的地方。他一辈子都会记得，她
回头过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时，那惊艳的目光。然后整整一夜，他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
一边说话。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黎明来得太早的夜晚。3
　　然后，他偷偷地溜出家里与她私会。直到有一天，情难自禁……
　　她说要上门求亲的，他心里虽然高兴但是他也知道母亲一向讨厌汉人，一定不会允许。
　　“然后，她说她家里管得也严，说我们生个孩子出来，到时候看在孩子的面上，她们也不好
再拆散我们。我左想右想也的确只有这个办法，就点头答应了。
　　之后的两年多里，她带着我到处游山玩水，直到我快临盆的时候在桑州买了个小院子，住了
下来。”
　　朱颜带着梦幻的般喜悦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然后乌云开始凝聚。
　　“我临盆后没多久，她说家里来消息说大姐病重，她要回去一次。她又说我才生完孩子不能
舟车劳顿，要等她回来接我。她走了以后没几日，阿娘就带着人找到我，不容我说话直接迷晕了
我要带我回来。” @
　　朱颜声音里的痛苦渐渐难以抑制。
　　“等我醒过来，已经过了两天。好不容易求阿娘点头，至少把孩子抱回来。再去的时候，那
屋子虽然整整齐齐，但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
　　朱颜停下来，他剧烈地呼吸企图平息自己的悲愤。
　　“表叔。”林青在半空中挥着手，终于摸到朱颜的手，轻拍着安慰他。
　　良久，朱颜才说：“我还好。”
　　“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的？”
　　“按照你们的算法，应该是……嗯，天开三年九月十一日出生。阿娘带走我那天是腊月二十
日，再回去是二十四日。”
　　天开三年……腊月，二十三日……我在桑州城外一个峭壁上把你救下来的……
　　林青一怔，耳边隐隐响起林云泉说过的一句话。
　　不会吧……
　　“孩子身上有什么印记没有？或者带了，什么信物？”一直平静如水的林青，突然之间在不
该停顿的地方停了一下。但是，朱颜并没有发现。
　　“她后腰上有梅花形状的胎记……”
　　林青想抬手，却还是忍住了。她的后腰上没有胎记，却有一块很大的伤疤。
　　“对了，我还把玉佩挂在小兰身上了。”
　　“玉……佩？”朱颜说出这两字的时候，林青浑身一僵，她不知有多艰难才吐出这两个字。
　　“对。一块没有纹印，只刻了凤凰图案的玉佩。大约这样大小。”说着，朱颜在林青的手上
画了一个圈。
　　朱颜轻巧的一句话，于林青来说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有……那么巧吗？
　　她竟然是……林青忍不住抚着额头，开始苦笑。
　　“……青儿，青儿？”朱颜看林青突然抚着额头，有些担心地叫她。
　　“啊？”林青突然抬头，“对不起，表叔，我有些累了……”不知为什么，林青下意识地把
自己刚刚发现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是我疏忽了，你先去休息。”朱颜根本没有多想，听林青说累，便以为她伤口还没复原，
急忙叫人备了房间，送她去休息了。





食愉

　　朱颜牵着林青手，送到房门口，叮嘱她好好休息后离开了。
　　愉之坐在为林青准备的卧房里，静静地等着。到底是在做客，他不能像在家里一样整天黏着
林青，见林青过来，便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内室。
　　“青，”愉之看着林青的脸，说，“结果很不好吗？”林青的表情似乎如平时一般平静得一
无波澜，愉之却看得出来她有心事，于是说起话来也不禁带上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吃个几贴药就该好了。”林青沉浸在才发现的事情里，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回答愉
之的话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其实她连愉之对她说话都没有注意到。
　　愉之不满她的走神，伸手扳过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对着他，又问：“那到底，是什么事？”
　　林青眼睛看不清楚，但是清晰地感觉到愉之手指上传来的力量，感觉到那里面透出来的介意
和担心。她心里一松，伸出手想抱着他却不知道手应该伸向哪里。愉之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然后双手回揽住她的脖子。
　　“我好像找到亲生的……爹了。”林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只说了爹。
　　“是朱颜？”愉之靠着她，却是毫不奇怪地猜到了正确的人。
　　林青低下头，靠在愉之肩膀上。听到他这样说，她抬头眨了眨眼，然后说：“……很像？”
　　“嗯，非常像。但是他如果可以安静下来，我想没有人会看不出来。”朱颜热情如火，林青
却沉静如水，感觉如此天差地别才会让人忽略了两人是如此的相象。
　　“所以，倒是他的关系你才会像云泉公子了？”愉之突然想起来，林青是林云泉养女的身份
之所以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就是因为他和她长得很像。如今想来，倒是因为林青和朱颜相似，
所以才会林云泉相似了。 @
　　林青突然皱眉，循着他的声音突然贴进他的脸，明显不悦道：“你叫他什么？”
　　愉之有些反应不过来，回想起自己的话，突然笑了出来。看着她的不悦，看着她因为他的一
个称呼就轻易动摇情绪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甜过一阵。嘴里却存心说：“是，爹……爹。”
　　林青得到满意的答复，才点了点头，然后把头搁在愉之的肩上，鼻子贴近他的脖子，让他身
上散发的香味包围整个她。
　　“朱颜，是青的父亲不好吗？”愉之觉得朱颜如果是林青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所以有些不明白林青这么低沉的情绪到底是为什么。
　　“他没有不好。”林青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更亲密的关系，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林青就
觉得心里一松，虽然声音还是有点闷。
　　他没有不好？
　　对啊，愉之突然想到，如果朱颜是林青的父亲，那么母亲就是李齐了。知道林青讨厌官府官
吏几乎成了下意识的行为，愉之顿时明白过来。“讨厌李齐？”
　　林青没有回答，愉之知道那是不否认的意思。
　　“皇族不论母父，没有手足，也不能爱人，只有数不清的厉害关系和机关算计。没本事的多
半没什么好下场，有本事的手里沾满鲜血人命。”林青悠悠地，道出她讨厌皇族的理由，“而且
，我讨厌她那副什么都看穿的样子……”
　　林青的话，让愉之微笑。他说：“青觉得不好，那就不要了。”这任性无比的话，从愉之的
嘴里说起来，却是那么自然。世人的纲常伦理，在他眼里全及不上林青的一点点不愿意。
　　林青一怔，然后对着愉之绽开无比艳丽的笑容，“只有你才会这么娇纵我。”
　　对啊，只要她不承认就好了。
　　胎记的地方是旧伤，玉佩也在坠崖的时候掉了
　　只要她不承认，谁又会知道？
　　








歌引

　　石矶别庄后的小溪边。
　　天气晴好，因为是在山里的小溪边上，所以即使在太阳底下坐着也不会觉得热。空气里的丝
丝凉意里带着若隐若现的草香，让人心旷神怡。除了偶尔几声琴响和流水的声音，四下里一片宁
静。
　　林青嫌枯坐在房间里闷，朱颜就着人在小溪边的平地上铺了毯子，还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把
琴给她。此刻，林青盘腿坐在小溪边的平地上。虽然因为敷药的关系，她把眼睛用布严严实实地
包了起来。但是暂时的黑暗却不能影响她的心情。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矮几上的琴弦，嘴角
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显见心情很好。
　　愉之像猫一样懒洋洋地枕在林青的腿上，一双异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双手伸到她身后去把玩
她垂到地面的发梢。
　　按照原先的计划，她应该是跟着朱颜出发去石矶主寨，却因为她对朱颜说了一番话改变了行
程。朱颜将往事告诉林青后，林青惊讶于自己的身世，却忽略了一些事情。
　　天开四年正月初，先帝的凤后，也就是李齐的亲生父亲病逝。之后先帝因伤心过度无心政事
，欲将帝位传给皇二女李治，也就是当今的皇上。但李治尚未登基，异父的皇长女李平突然谋反
。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已是天开五年的夏天了。
　　从时间上来看，李齐收到消息匆匆离去的原因应该就是生父病逝。其后发生的事情也的确是
她抽不出身来的正当理由。所以李齐虽然去而未归，却也不能肯定就是负心。
　　林青保留了所有的猜测，只是将事实告诉朱颜。之后那个不再年青却依旧美艳的男子沉默下
来，不说要出发去主寨，也没有主动去见李齐。林青见状便遣了人去把李齐请过来。
　　算算时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
　　就像她告诉愉之的一样，虽然她没办法喜欢李齐，却也没办法讨厌朱颜。而且不论那两人与
她是什么关系，至少应该给那两个人把所有的事情解释清楚的机会。那之后的事情，就不是她可
以插手的了。 @
　　受伤的眼睛在不断痊愈中，久悬未决的身世之谜也有了结果。现在林青面前的难题一扫而空
，一切回到了正轨上，心情不由得大好。
　　
　　慕容逸随李齐来到石矶别庄，因为李齐和朱颜谈话，他不方便在旁相陪，也不能在庄里随便
闲逛乱走，只好问了路到山庄后的小溪边走走。
　　春光明媚，风景秀丽，看得慕容逸胸口为之一畅，他好像要将郁积在心里的闷气吐出去一样
深呼吸几次。转眼间因为突然看到那个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的人，他呼吸一窒，模糊的痛又
慢慢爬上胸口。一时进退两难，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在他心里萦绕了很长时间的女子。
　　一片盈盈绿意中，她一身白衣静静地坐着，缠绕在头上的白布遮住她漆黑的眼睛，雪白的手
指在琴弦上抚过，发出轻缓悠扬的声音。穿黑的少年依在她的身上，精致如玉的脸上慵懒飨足，
裸露在空气里的手臂白得刺痛他的眼睛。
　　他的守宫痧没了……
　　这项认知狠狠击中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那里隐隐地有什么嚣叫着要冲出来，嘴里一片酸苦，
但是慕容逸却只能让自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脚走不进画面里，他的眼睛也离不开那抹
白色的身影。 @
　　少年突然坐了起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然后起身要走。才走了一步，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
的回头，在她唇上轻碰了一下，走了。那稚气却亲昵，也不合礼教的动作却换来她的微笑。
　
　　愉之说是有事要做，等一下再过来接她，留下林青一个人坐在小溪边
　　风柔软地抚着她的脸，在她身边无声地嬉戏。溪水静静地流过她的身边，偶尔发出轻微的水
声。
　　林青手指搭在琴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小时候的确是学过琴的，不过后来却被医药算术什么的引走了兴趣，连爹爹也抱怨似的说，
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竟然不喜欢学琴什么的。
　　想起幼时的往事，林青不由莞尔。
　　林青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指尖拨动时，不意间连起的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首歌。
　　那首歌的曲子好听，词也作得极好。奈何她那时的嗓音脆嫩，唱起那首歌实在不像样。如今
的嗓音温厚了些，或许唱着会好些。
　　对了，开始的调子是这样……的
　　林青顺着记忆里的曲调，弹拨起来。她开口轻唱道：“半冷半暖秋天，熨贴在你身边。静静
看着流光飞舞……”
　　慕容逸静静地站着，看林青调弄琴弦，然后开始唱歌，那歌里透着几分妖娆的深情和缠绵之
意慢慢地透过他的耳朵，传到他的心底。
　　这是谁唱给她听的歌？的
　　她，又是要唱给谁听？
　　那里面的情深无悔重重地绞乱了慕容逸的心湖，让慕容逸忘了一切似的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听她唱。
　　林青没有发现旁听者的存在，只是沉浸在那首歌里：“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
　　一曲终了。
　　慕容逸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去，停在离林青不远的地方。阳光下
的林青虽然包着眼睛，但是美丽的脸上一片平静，嘴角还留着淡淡的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唱给她听的那个人，慕容逸心里一突然平静下来。
　　对啊。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不可以呢？
　　“青。”慕容逸平静了自己的情绪后，用最温文的声音主动说话。
　　“……逸？”林青抬起脸，迎向慕容逸的方向。微微的讶然后，淡笑着点头，那微笑的弧度
与刚才的一样。
　　这么美丽的人……
　　“师尊在前面与朱公子谈话，我就到后面走走。”慕容逸坐下来，在离林青不远的地方，“
眼睛怎么样？”的
　　“还好，敷个几天药就可以了。”林青随着他的动作，也调整了脸的角度，虽然她什么也看
不见。
　　如果失去了……
　　“刚才那首歌，”慕容逸用与林青相似的方式淡笑着，“教我，好吗？”
　　如果他没有努力过就放弃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李齐返京－上

　　李齐带人策马疾驰在官道上，朝京城阳安进发。
　　她心里却翻腾不已，想到后来开始皱眉。
　　李齐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普通人不同。身在皇家，她恐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可以真心相许的
男子，也永远没有办法过那种普通人家平静的生活。注定了，她会按照母姐的需要娶回不止一个
美貌的，却同床异梦的权贵公子，然后身边充满各种势力的眼线，戴着面具扮演秦王的角色一直
到死的那天。她觉得自己就像装在琉璃的瓶子里的珍珠，看起来美丽，却哪里都不能去，什么也
不能决定。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遇见他的那天。
　　朱颜，那个像火焰一样明艳的男子，在她的琉璃瓶上烧裂了一道缺口，像一阵寒冽却清新的
风吹进她的世界，让她震撼，让她动摇。
　　于是，她携起朱颜的手，与他走遍太阴。
　　她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就是那种叫做爱情的感觉，但是她知道自己每个晚上因为可以拥着朱颜
入梦而微笑，每个早晨又因为醒来的第一眼是朱颜而微笑。
　　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时候，知道将有一个她与朱颜的孩子时，有了从未有过的狂喜。除了朱颜
，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但是一眨眼间，所有美好的东西突然又像泡沫一样消失。
　　她把大姐送进皇陵的当夜，从阳安疾马奔驰到桑州城外，那个她和朱颜的家。她知道自己丢
下父女两个不对，但是她知道只要她解释和道歉，朱颜会原谅她。
　　但是，那里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她不停地找他，但是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她和他一起去过的地方。
　　恍然间，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她夜半梦回，看着华丽的床帐和身边似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她会觉得朱颜也许只是
一个梦，一个太清晰也太长的梦。或许她根本没去过苗疆，没有遇见那让她夜夜思念的男子。
　　突然之间，他又有了消息。
　　李齐在听到慕容逸告诉她那些话的时候，立时呆在当场，完全不能反应。朝廷上呼风唤雨的
秦王，暗卫里令出必行的皇妹，只是因为一个男人的消息，呆了。
　　当他再次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当她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明白自己这次再也不能放手。十
几年已经太多了，如果她放任他再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后悔和痛苦会成倍地加深并且一直延续
到她死亡的那一刻。 @
　　她的朱颜果然通情达理，但是要原谅她却有一个条件，找到女儿。
　　女儿。
　　朱颜回想起来，冷汗涔涔而下。
　　这十几年来，她一直没有忘记过朱颜，却从没有想起过她的女儿。那个出生后几天她就离开
的孩子，在她记忆里模糊一片，隐约记得小小软软的身体，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却没想到，她几乎是立刻得到了女儿的消息。
　　慕容逸看着手里的玉佩，彷佛正通过玉佩看着某个人。她想安慰爱徒，却发现玉佩是她当年
给了朱颜，而朱颜说挂在女儿脖子上的。
　　而那块玉佩的来历……
　　李齐等人停在阳安郊外一座偏僻的小院子门口。
　　门口已有人候着，见李齐来了，连忙过来牵马的牵马，卸东西的卸东西。十几个人在院子里
来回穿梭，却是乱中有序，毫无差错碰撞。
　　李齐轻松的一跃下马，缰绳随手一丢，自有人立刻接了，然后牵马去马厩。
　　李齐快步走进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青年男子，大约二十来岁，相貌平凡，是已经出嫁的打扮。他等候多时，见李
齐进来，一边行礼说“主子，您可回来了。”一边连忙绞了热毛巾递到她手上。
　　李齐“嗯”了声，然后略略擦了擦脸。
　　男子趁她擦脸的时候，凑到她身前解开她的腰带，替她宽了外衣。
　　李齐把毛巾递给他，然后坐到椅子上。
　　男子站到李齐身后，替她重新梳理头发。一边梳理，他一边说：“主子出去的这段时间，宫
里一切安好，朝里也平稳。只是郡王的管家来过几次，说是又寻着几名美貌的小童要送给主子。
”
　　李齐兀自皱着眉，也不知听没听见。
　　男子似乎有些担心，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任何话。他手极是灵巧，没几下已翻了新的发髻出来
，然后挑了翡翠珊瑚簪插上就行了。
　　“主子，好了。”男子停下来，转向桌子，“换哪套衣裳？”
　　桌子上放着纯白、淡黄和朱红三套衣服。李齐是风流潇洒流连美色的秦王，人前自然不能打
扮得太干净利落，更不能粗布衣衫风尘仆仆。
　　李齐看了看，指了指那套红色的。
　　男子有些惊奇似的一眨眼，然后立刻拿了红色的给她替换，一边小心地问：“主子是不是有
地方要去？”那么艳的衣服，通常也只有外出的时候才用。不论穿着好看与否，李齐却是不太喜
欢浓艳的颜色。 
　　“替我备车，去晴济药铺。”




李齐返京－下

　　林云泉在房里抚琴，心思却全不在琴上，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放松。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轻轻的句子从林云泉嘴里逸出来，湮没在琴声里。
　　一年多前，林青离开林家堡时，他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如今就住在林青在阳安的新居里。林
青虽然喜欢东奔西跑，却着实孝顺贴心，所以林云泉的生活一如在林家堡时一般，平静安宁。
　　但是前些日子传信回来说，林青掉下悬崖，虽然说是救了起来没有大碍，但是林云泉素来知
道林青怕自己担心，一向是喜欢报喜不报忧的。说是没有大碍，他总要亲眼见到才放心。但是林
青却又来信说遇见了朱颜，要小住一段日子再回来。如今算算日子，大约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才
能回到阳安。
　　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扣门声。
　　“进来。”林云泉停下琴，说。
　　“爷，”来人进房门，行礼后一抬头，赫然竟是商容，“有客求见。”商容自跟着林青离开
了林家堡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着林青，就做了林青新居的总管。他能力上佳，内外打理得
好，父女两都很是满意。他已经恢复了男儿打扮，依旧是平凡的相貌和素淡的打扮，看着很是舒
服。
　　林云泉本想直接拒绝，但是想到商容会特意进来，一定有原因，便问道：“什么人？”
　　“那个人没有说。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还拿了这个，说爷一看就知道。”说着，递过一块
玉佩，末了又补充一句，“有几分像是秦王。”
　　林云泉皱眉，心下疑惑。他所知的秦王，只限于风流好色的皇妹，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他
疑惑着举起手看玉佩，心里一震。
　　“前厅，奉茶。”
　　商容看着林云泉怔愣里带着惊讶的表情，也是一愣。林云泉在他眼里一向是淡定从容，如流
水绵延得毫无空隙的人。这样明显的动摇，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他意识到自己盯着林云泉看的时
候，立刻躬身答应后离开了房间。
　　林云泉的确如商容所见，心里动摇了。虽然他说过要林青去找亲身母父，但是真正有消息的
时候，却有种有人要来抢走他女儿的感觉。
　　定了定神，林云泉略整了下衣衫，朝前厅走去。
　　前厅的中央站着一个红衣女子，虽然年近四十，但确如商容所言，不仅气度出众连容貌也是
相当的美丽。
　　林云泉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角眉梢果然与林青甚为相似，心里一闷。
　　站在那里的当然是李齐。
　　林云泉在打量李齐的时候，李齐也在打量林云泉。一见之下，李齐就觉得十分熟悉。想来也
在情理之中，林云泉和朱颜是表兄弟，而且两人的父亲是同父的亲兄弟，长得相象也不奇怪。
　　“林公子。”李齐抱拳为礼。林云泉尚未出嫁，所以只能称为公子。“在下姓李。”
　　林云泉侧身而让，还了一礼，问道：“秦王殿下？”
　　“……是。”李齐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林云泉是朱颜的亲戚，隐瞒自己的身份没有意义
，但是却对他能立刻猜出自己的身份而略微惊讶了下。
　　“请坐。”林云泉略顿了下，他却没有向李齐行大礼，只是转身坐下问，“殿下今日造访寒
舍，有何贵干？”
　　李齐并不在意那些小事，但是他不卑不亢的态度里，隐隐混合着朱颜的倔强和林青的平静镇
定，让李齐顿时生出几分亲切感来。她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刚才那块玉佩，林公子可有印
象？”
　　林云泉对她的单刀直入并不反感，而且他也没心思在俗套上面绕圈子，把玉佩放在手边的桌
子上，道：“如我没有记错，该是小女所有之物。请问殿下如何得到？”
　　“这不重要。”李齐说，“但是这玉佩原来却是我的东西。”
　　林云泉虽早已料到，但真说出来还是不一样。他皱眉，问：“殿下如何证明？”
　　李齐有些不悦。她到此地来认回女儿，可以说是纡尊降贵，他竟然还要证明？难道她堂堂秦
王，会来讹他女儿不成？
　　她脸色一沉，说：“可否准备一碗墨汁？”
　　林云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叫了声：“商总管。”
　　商容就站在外面，以防着什么时候要人侍侯。听到林云泉的声音，答应了一声后去了。
　　在商容端着一碗墨汁回来之前，房间里一直静悄悄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商容将墨汁放在李齐身边的桌子上后，退到林云泉身后侍立着。
　　李齐站起来，拿起玉佩在另外两人奇怪的目光中投入墨汁，然后拿起来。
　　玉佩中间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李”字。
　　“此玉佩为家传玉佩，外面虽是普通，但是有这个记号，是肯定不会认错的。”李齐最后半
句话特别咬了重音。
　　林云泉接过来仔细一看。原来玉佩的花纹里有孔隙，墨汁流进去充满孔道后，便成了个李字
。谁也不会想到把玉佩朝墨汁里丢，所以竟然是谁都没有发现其中的奥妙。
　　林云泉一时无语。
　　他抬头看了看李齐，长叹了一声。
　　“请问殿下，那孩子与殿下是什么关系？”竟然是秦王李齐……
　　“我的女儿。”李齐看到林云泉有些黯然的神色，突然明白面前的这个人并无妻主，如今唯
一可以依靠的女儿还要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心里一软，说话的口吻也松了很多。
　　“敢问，她是何时出生？”林云泉的声音明显地低落下去。
　　“天开三年九月十一日，她出事该在腊月二十日和二十四日之间。”李齐想了想，又补充了
一句，“桑州城，玉佩吊在她脖子上。”
　　全部吻合……
　　林云泉闭上眼睛，然后认命似的再度睁开眼睛，声音里低沉无比：“那应该没有错了。”
　　李齐松了口气，她原来以为林云泉不会那么轻易承认。承认了最好，免得再花工夫。李齐说
：“如此甚好。等她回来，还请向她说明情况，然后接她回王府……”李齐虽说的是请，但是语
气里已经露出习于下令的味道。李齐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站起来的
　　“殿下，还请稍候。”林云泉突然出声。
　　“还有什么事？”李齐不认为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如果你要补偿……”
　　“我从悬崖上把她救下来。”
　　李齐皱眉，他想要得到些什么？难道真是商人出身，所以看见有利可图就那么市侩？
　　林云泉明显地感觉到了李齐的意思，那虽然令他不快，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虽然声音明显
地冷了下去，继续说：“当时她受伤很重。树枝从她后背穿入，前腹穿出，就那么样子吊在悬崖
上。”林云泉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比了个大致的位置。
　　李齐第一次瞪大了眼睛。
　　“我把她从悬崖上救下来之后，带到城里。大夫说这个孩子在那里挂了有两天多了，是命大
，才没有，才没有……”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林云泉实在是难以为继。
　　那孩子血淋淋的样子……
　　李齐想象当时的场景，也是震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后来才知道，青儿从小就知道她不是我的孩子。”林云泉平静的声音清晰无比，“她
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母亲什么的。但是我感觉得出来，那孩子如果对亲身母父有什么感情，绝
对不会是憧憬和敬爱。” 
　　除了被抛弃，还能有什么样的联想？
　　生下她，却又抛弃她，让她生不如死地吊在悬崖上，如果不是林云泉救下她，还不知要痛多
少天才可以解脱。
　　李齐一时语塞。
　　她是她的母亲。这不是她的错.
　　这句话她可以说吗？
　　如果不是当年她抛下他们父女，她又怎会有那种遭遇。
　　“殿下，这不是我同意或者拒绝的问题，青儿会有她自己的决定。”林云泉站起来，“时间
不早了，舍下不方便留客，请殿下自便。云泉告退。”说着，将玉佩放在离李齐不远的桌子上，
离开了前厅。 
　　留下李齐一个人，长长地叹了一声。




林青返京－上

　　待林青风尘仆仆回到阳安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她在朱颜的地方安心养好了伤，谈妥了
要做的事情，这才不紧不慢地踏上归途。所以，她到阳安比李齐晚了整整半个月。
　　“爹爹。”林青带着阳光推开林云泉的房门，一股清新里带着几丝热意的气息扑进房间里。
　　林云泉手里拿着书册，正有一行没一行地看着，心里烦着李齐来访的事情。他见房门被突然
打开，微微不悦地皱了皱眉，待看清楚这个无礼的人是谁，随即展颜。
　　他笑得温润如水，才放下手里的书，林青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她一把抱住他的手，甜笑着道
：“爹爹，青儿回来了。”
　　林云泉看见女儿只如往常一般，心里顿时一宽，但是再想到之前的事情，想到这女儿快成为
别人家的女儿，心里不由里又是一颤，不过还是笑着摸摸女儿的脸，说：“终于知道回来了。”
　　林青一挑眉，隐隐闻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才要开口，突然门外一阵爽朗的大笑：“云哥哥，
你们父女两就真准备把我这客人丢在这里了？”换了一身打扮，俨然汉家夫君的朱颜大笑着从门
外走进来。 @
　　“……阿颜？”虽然十几年未见，林云泉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表弟。虽然知道林青到朱
颜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但是没想到已经成为峒主的朱颜会轻易放下峒里的事情到阳安来。林云泉
心里突然隐隐地有些不安，但是却没有办法说出来那是为什么。
　　抛开那些念头，林云泉看着眼前已经不再年青，却依旧美艳的男子，想着当年在叔叔家时候
与朱颜甚是投契，还曾说过成了亲也要常来常往，曾说过有了孩子就结亲的话，一转眼竟然十几
年都过去了。 @
　　这里面发生了多少事情……
　　“阿颜……”林云泉一时感慨，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朱颜也是一样。想当年一个美艳，一个温文，都是如花般的年纪，如今两人离四十岁不远，
竟然还是像当年一样孤身独吊。林云泉还有个女儿堪慰父怀，而他呢？心里一时凄凉发酸，朱颜
上前握住林云泉的手，也是有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林青在苗疆花尽口舌劝得朱颜跟她一起来阳安，却不是为了看这两兄弟相对心酸的，连忙上
去，一手拉着一个说道：“爹爹也真是的，表叔刚来，做什么两个人泪汪汪的？难道哭诉女儿不
给吃饱饭？” @
　　“这丫头……”林云泉失笑，雪白纤长的手指在她额头上一点。虽知道女儿存心打趣来开解
他们，但是林云泉心里还真的是舒服了很多。
　　朱颜眼里黯然了一下，然后瞬间恢复神采。
　　这一瞬间的变化却正好落入林青的眼睛。她柔声对朱颜说：“表叔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姐…
…姐还没有找到的时候，就把青儿当作表叔的女儿，让青儿代姐姐承欢膝下。好不好？”
　　林青这话一说，房里的两个男人露出不同的表情
　　朱颜自然是感动，而林云泉却是疑惑。林青的脾性他最清楚，永远像温水一般不沸不腾，接
受一个人到身边也要花上很长时间，却为什么对只见了月余的人那么好？林云泉有些不解地看向
女儿，林青回头示意他等会解释。
　　“哦，对了。还有件事情。”林青极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转向门外，“愉之——”
　　门外半晌没动静。
　　林青一笑，走过去牵了愉之的手，走进来。
　　“来，叫人。”林青拉着愉之站在林云泉面前，对愉之说。
　　林云泉不解。
　　叫人？
　　愉之在林家堡身份特异，说不是佣仆却跟着下人们称呼燕氏为太君，称呼他为爷；说他不是
主子，也不见林青要他做过什么事，整日的只知道黏在林青身边，连个请安问候也没有。
　　愉之嗫喏着不肯出声。
　　林云泉见愉之脸微红，想着能有什么让他不好意思的，立刻明白过来。于是，问林青道：“
怎么？”
　　“青儿是想成亲，不过喜筵就免了吧。”这被世人恪守的礼法，竟然是被林青一句话给剔了
。
　　林云泉皱眉，低喝声：“胡闹！”的
　　愉之见到林云泉这一皱眉，已是心里一凉，听到他说胡闹更是一瑟。
　　林青却依旧笑得笃定，却拉紧了愉之的手。
　　林云泉看见愉之的表情，知道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对愉之这孩子倒是没什么。林云泉虽
然知道异色眼眸不祥的说法是无稽之谈，但是林青是他唯一的女儿，起初总是有些介怀。不过想
想难得女儿喜欢，也就罢了。后来相处日子长了，就慢慢喜欢上这个孩子。而其中最主要的，是
因为他知道愉之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林青。有这样全心全意的孩子陪在女儿身边，他当然放心。
　　林云泉说：“成亲是大事，喜筵怎么可以免过？娶夫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堂堂正正
的，偷偷摸摸像什么样子！”
　　愉之抬头，看着林云泉，握在林青手里的手却开始微颤。
　　“他的户籍已经妥当了。所以喜筵办不办的……”
　　“喜筵可以简单，但是绝对不可以不办。”林云泉几乎是立刻截断林青的话，一锤定音。
　　“好，好……”林青一连串的好，“我这就吩咐人去办。爹爹和表叔先说会话，我和愉之先
整理行礼去。”
　　告辞后，两人一起走出了林云泉的房间。
　　“爹爹不准，我也没有办法。”林青牵着愉之的手，仰头深呼吸，天淡云轻。
　　愉之先前在房里一时羞一时惊的，此刻出了房门才有些回味过来。
　　林青该是期待着这场喜筵的。
　　但是，因为他讨厌很多人，讨厌很嘈杂的地方，所以他在那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说，他不要
喜筵。虽然他也知道那是不对的，也看到林青有些失望的眼睛，但是他仗着林青宠他，仗着林青
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还是说了。
　　“我是不是很任性？”愉之停下脚步，看着回过头来看他的林青，心里有些惴惴的。
　　“有什么不好。”林青看着他，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我喜欢就可以了。”
　　只一个词，便瞬间扫去他脸上的不快。
　　“嗯。”





雅－上

　　才用过午膳的时辰，整条花街还是一片安静，惜雅楼也是一样。青楼里的人总是过着日夜颠
倒的日子，日暮起床日出入睡。
　　不过，也有例外。
　　晔雅身体软软地斜靠在庭院里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上。他身上白色寝衣还没有换下，领口松松
地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脚上没有穿鞋赤着足。整个人看来异常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柔弱，与平
时迥然不同。 @
　　他细长的凤眼闭着，微皱着眉，手撑在额头上。
　　最近有些睡不好，他头疼。
　　晔雅住的小楼虽然独自在花园里，但是到底还是在青楼里，夜里那些觥筹交错，那些轻侬暖
语虽然不甚清晰，却还是明白地传到小楼里来。
　　算了，这些他也习惯了，都已经那么多年了。
　　只是最近，在所有的声息都平静之后，他还是睡不着。自从知道她坠崖之后，似乎就没有睡
稳过。知道她得救的消息，却是更担心她的伤。那么漂亮的眼睛如果瞎了……
　　一再地告诉自己放心，告诉自己应该专心在夜鸦的事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专注在夜鸦
的事情上没空想她。每到夜晚，他发现自己总是在梦里不停地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越来越
难以忍受的慌乱和不安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后爆发出来，于是他总是在合上眼没多久之后就
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
　　通信的时候，说夜鸦的事情轻松容易，反倒是说自己的事情总觉得别扭。青楼里逢场作戏说
喜欢，说想念，甚至掉眼泪都是寻常戏码，却没想到真正思念起一个人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边怎么也写不出“快点回来”四个字，一边却期望她多问问他的情况；一边明白她在苗疆也有
正经事要做，一边又想她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回想起这几日的波动的情绪，哪里像久经人事的红牌伎子，倒像是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
　　想到这里，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了，晔雅苦笑着，食指轻轻敲着额头。
　　冬桐端着煎好的药，朝晔雅走来，说：“公子，药好了……”
　　晔雅“嗯”了一声，手才要伸向药碗，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抢先拿走了药碗。
　　晔雅微愕，抬头先看见冬桐喜悦里带着激动的表情，然后再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眼睛就再
也挪不开了。
　　林青把药碗凑到鼻子下一闻，然后手指搭上晔雅的下巴，勾起他的脸。阳光下，眼睛下的青
色清晰可见。
　　“夜鸦的事情有那么忙吗？”林青微皱着眉，有些心疼地说。的
　　林青只是这么顺口一问，听在晔雅耳朵却有些不是味道。
　　说回来就回来，也没个消息的。一见了面就知道说夜鸦，他和她就只有夜鸦可以说吗？本来
头痛就让他心情不爽快，这下子更是觉得心里像点了把火似的。
　　晔雅脸色一沉，“哼”了一声，站起来绕过她就朝自己的小楼里面走。
　　“公子？”冬桐惊讶地叫了一声，晔雅没听见似的继续朝小楼里走。
　　这是怎么了？公子不是一直想见小姐的吗？怎么见着了反而是这个样子？
　　“小……小姐，”冬桐忙不迭地转向林青，解释道，“公子他最近身子不爽，你千万别生他
的气。他，他其实很想你的……”的
　　晔雅对着林青摆脸色还是第一次，林青也是一怔，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他生气了。听冬桐
这样说，突然笑了。
　　冬桐急着为晔雅解释，只希望林青不要生气，却没想到她竟嫣然而笑，顿时看得一呆。
　　“冬桐，我不会生气。他最近怎么了，有很多事情需要操心吗？”
　　“自从知道小姐坠崖的消息后，公子就没睡好过。前几日就去铺子里开了方子回来，但是吃
了也不见好。”看她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冬桐松了口气，“小姐，去看看公子吧？”
　　原来是这样。
　　林青看着小楼的方向，笑着，不自觉地柔声说：“好。”
　　待晔雅坐在自己房间的软塌上，心里却不由对自己刚才举动懊恼起来，又拉不下脸走出去叫
林青进来。
　　她将手里的药碗放在软榻边的矮几上。然后她脱了鞋子坐上他的软塌，伸手拉过晔雅的身体
，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起来。
　　林青一边手里揉着，一边附上他的耳朵，说：“对不起。别生气了好不好？”
　　晔雅不过是不舒服，见林青过来赔小心，自然心里还有一些不快也没有了，索性躺到软榻上
。
　　林青揉着，直到看晔雅的表情放松下来，于是伸手去拿了药碗过来，试了试温度，说：“先
喝药，好不好？”的
　　晔雅睁开眼睛，一双凤眼里隐隐有光彩流动，反问道：“你喂？”
　　林青低头看看并没有勺子，一怔，才要说话却看见晔雅故意的表情，立刻明白。
　　林青眼里一闪，唇角微微勾起。她将药碗里的药汁含了一口在嘴里，然后似笑非笑地，慢慢
地凑近他的唇，却只停在那里，一双黑色的眼睛里竟然露出难得的妩媚。
　　晔雅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慢慢一眨，再一眨，立刻带出一点诱惑。
　　她笑意更甚，突然之间贴了上来，将一口的药汁全渡进他嘴里，然后立刻放开。
　　第二口是这样。
　　第三口也是这样。
　　晔雅瞪了她一样。的
　　林青只是无辜地看了看药碗，含进最后一口，将药汁送到他的嘴里后突然纠缠他的舌。
　　晔雅猝不及防，呛了一口，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林青连忙拍着他的背顺气，一边却失笑。
　　晔雅拼命地咳，咳地脸都涨红了。
　　他抬头见林青笑得可恶，抓住她的前襟将她压在自己的身下，然后狠狠地吻上那正在笑的唇
。
　　笑意慢慢地消散，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
　　唇舌相濡之间，气氛渐渐改变。
　　林青的手从他的脖子沿着衣服向下滑动，一直来到腰部。她的手伸进衣服的缝隙间，在他纤
细却敏感的腰上抚摸着。
　　晔雅只是更激烈地吻她，却在她的手指伸进腰带才几分的时候突然僵了一下。
　　林青明显地感觉到了，停下来了手上的动作。
　　“青，我……”晔雅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他不是故意，真的不是……
　　但是……
　　“晔雅，”林青双手捧起他的脸，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用因动情而暗哑了的声音说，“我
说过，这个不重要。”
　　他的心结，他的梦魇，她当然知道。
　　晔雅黯然，头低下去埋进她的肩膀。
　　不重要？
　　他不是青涩少年，自然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自己也是渴望的，否则他不会主动吻她
，但是那之后的事，他的过去实在没有留给他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种冰凉的，恶心的，死亡一般的深渊……
　　他明知道林青是不同的，但是只要稍微跨过界限，他忍不住浑身不舒服，忍不住回想起过去
的事情。
　　心情不由地低沉。
　　这样下去……
　　林青彷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
　　感觉晔雅勒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说：“过去的事情我和你都没有办法改变。那么，至少
我们可以把握将来。”
　　林青捧起他的脸，让他看到自己的认真，“我们有漫长的一辈子，所以不着急的，好吗？”
　　晔雅看着她，眼睛渐渐转暖。




雅－下

　　晔雅静静地躺在软榻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感受对方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服传了过
来。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语言，也不需要任何动作。
　　也不知道是药效，还是她在身边的关系，困意渐渐蔓延上来，全身懒洋洋地只不想动，精神
却是异常地清晰。
　　晔雅细长的凤眼半睁半闭着，缓缓地一眨，又一眨，勾魂也似的动作却只是因为他困了。
　　林青看出他的困倦，小心翼翼地将压在她身上的晔雅放到软榻上，然后坐起身子。
　　“去哪里？”晔雅突然伸手勾住她的腰，软软地搭在她的腰上。
　　林青立刻停下动作，“拿毯子过来。”林青俯身，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不用。”晔雅手上略一用力，依偎了过去，“这样就可以了。”
　　林青索性躺下，搂着晔雅的身子，调整着位置让晔雅躺得舒服些，说：“睡一会？”
　　“不用，躺一会就好。”晔雅闭上眼睛，让林青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起来。虽有淡淡困意，他
倒不会真的睡着。
　　“嗯……”林青微微皱眉，有点担心地看了眼晔雅。
　　晔雅听见她难得的犹豫，知道她有事想说，“说吧。”一边拉着她的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到手
里把玩。
　　林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她不说他也会知道，但是到底还是她亲自说出来的好。
　　“我要成亲了。”
　　那细细的声音钻进晔雅的耳朵里，瞬间赶走了他的睡意。
　　“咯噔”一声，平静安宁的气氛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漫天的酸楚侵袭了过
来，酸楚之后针刺般的轻痛和几乎难以压制的嫉妒。
　　他……
　　林青知道即使自己话只说了一半，晔雅也会听得懂。她期待过他的任何反应，却没有料到他
不言不动，根本没有反应。
　　“晔雅？”她担心地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却奇迹似的化成暖流将他从阴翳里拉了出来。
　　晔雅睁开眼睛，落进他眼里的，是林青担心的眼睛。
　　除去那种慵懒松散的笑，晔雅在距离她几寸远的地方，静静地直视着她。
　　黑得彷如子夜一般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担心和紧张。
　　她的担心，她的紧张，明明白白地在那里，代表着她的心意和感情。晔雅每确认多一次，心
里的不舒服就多消散几分。
　　他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她，相信自己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也相信
她心的一部分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怕我生气？”晔雅调侃。
　　“嗯，怕你生气。”听着他玩笑的口吻，林青明显地松了口气，“怕你会不高兴。”她也直
直地回视着他的眼睛，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在他眼前。
　　那犹如将自己的心完全敞开来，放在手上捧到他面前的动作，让晔雅怔了一下。
　　然后，难以抑止的，从心底开始微笑。
　　没有必要去比较林青为谁做得多一点，会更喜欢谁一点。
　　晔雅知道林青已经竭尽能力，做到了她能为她做的一切。
　　如果他还不满，他就会失去得到这一切的资格。
　　晔雅将脸埋进林青的胸口，再抬起来的时候，笑得更是明媚。
　　饶是看惯了的林青也是一呆，见晔雅笑得灿烂，也回以一笑。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晔雅突然问。林青从离开阳安起，几乎每隔一日就会与
晔雅通信，所以大致上的事情他都是知道的。
　　“你是怎么掉下去的？”晔雅眼睛微眯了下。
　　林青一滞，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手不自觉地摸上了挂在手腕的骨制吊饰。
　　别人都以为她被拖了下了悬崖，其实她自己知道有大半的原因是因为她疏忽了。
　　如果不是因为看出那个人是赤雪宫主，如果不是因为想起雪荏的事情，足够冷静的她该是退
后交给慕容逸，而不是让愤怒和急躁掩盖了她所有的理智，去那人身后偷袭。
　　偷袭虽然奏效，但是她也因为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而过于靠近悬崖，才让那人有机可乘。
　　晔雅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眼睛一眯，拉过林青的手就把上面的骨饰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晔雅……”这回却是苦笑。
　　“拣回来？”
　　晔雅的声音轻得一点力气也不用。林青却知道，如果她真拣回来，绝对没什么好结果。
　　长长地吐了口气。
　　也好，的确是该放下了。
　　“谢谢。”帮她做了这个决定。
　　晔雅脸色这才回复了几分。“对了，你最后那信上说的麻烦事是什么？”
　　想到那件事，林青皱起眉，心里又开始烦，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朱颜是……我的亲生父亲……
　　朱颜是林青的父亲？
　　晔雅一愣，联想起她说的朱颜的故事，他“噌”地一下猛坐起来，一脸吃惊地看着林青。
　　“你……”
　　林青看到晔雅的反应，不由苦笑。
　　当今的皇家，皇帝膝下无女，所以将来继承皇位的人选肯定是从侄辈里选了。皇帝除了亲生
妹妹秦王李齐和堂妹楚郡王李鱼之外，再无在世的姐妹。
　　李齐虽亲，却好色无女，所以反对她的人也不少。而李鱼凭着两个女儿和一向稳妥的性子，
虽然不是直系却也有人支持。两方人马胶着不下，目前势均力敌。
　　而林青的出现，必定打破这种平衡，尤其她又挟带着那么难以忽视的背景。
　　不用深想其中的厉害关系，都知道趟混水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躲得掉吗？”晔雅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但是，如果是别的还好说。
　　面对朝廷的力量，夜鸦、晴济，甚至再加上时济力量会够吗？
　　晔雅一双眼睛担忧地看着她：“打算怎么办？”
　　林青摇头说：“不知道……”
　　“公子，小姐——”冬桐的声音突然急切地响起。
　　晔雅奇怪地看了看林青，知道冬桐向来知趣，从来不会在林青在的时候过来打扰，今天却是
怎么了？
　　“进来。”晔雅提高了声音答道。
　　冬桐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赫然竟是商容。
　　林青知道商容没有什么大事，绝不会找她找到晔雅的地方来，皱眉问道：“怎么了？”
　　“小姐。”商容没看见晔雅似的，向林青行半礼后说，“宫里来人了，请小姐速回。”






容

　　商容其实是不用来惜雅楼的。
　　毕竟，只是传话这种小事派个机灵点的过来就是了，好歹他也是林家的总管。
　　但是，他就是来了。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林青养着一个官伎，知道惜雅楼是为了那个官伎才有的产业，还知道林青
为了那个美貌的伎子隔三岔五地往青楼跑。
　　商容很清楚地知道，林青是他的雇主，他为林青管理家业。除此之外他和林青之间什么也没
有，也什么都不是。只是在每次夜里等门的时候，心里总是不期然地冒出来见一见那个人的心思
。虽然明知道这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也每每在他对自己的嗤笑里勉强压抑下去。但是这次，他却
怎么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商容在冬桐的指引下走进晔雅的小楼。
　　他看见在一张并不甚宽的软塌上，林青和一个男子躺着，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全贴在一起。男
子穿着单薄的寝衣，侧卧着依在林青胸前，看得出来身材纤细却不会失于瘦弱。他没有刻意逢迎
的样子，舒舒服服地躺着。 @
　　这个人就是惜雅楼的红牌，那个叫林青着迷的晔雅？
　　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商容平静地行半礼，似乎房间里除了林青谁也没有，说：“宫里来人了，请小姐速回。”
　　林青脸上现出意外的表情，倒没有说什么，低头看了眼晔雅。
　　倒是晔雅坐起身来，看向商容，说：“宫里来人了？”他的声音不见得有多甜腻，只是那说
话时柔软的腔调，无端地让身为男子的商容听得也是心里一荡。
　　商容看向晔雅，这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容貌。
　　怎么是他？
　　商容脸上才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瞬间就醒悟过来，低垂下眼睛做出谨言慎行非礼勿视的样
子。
　　晔雅凤目微启，朝商容的方向似有意似无意地带了一眼，彷佛是媚眼般的样子一直看向林青
。他雪白的手指微曲，中指在耳前轻得不着力似的挑起一丝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似笑非笑地对
林青说：“叫你回去呢，还躺着？”
　　晔雅其实自商容走进来就知道他一直在打量他，不过他故做不知而已。
　　林青曾经提过她把商容放在身边的事情，说起原因，却只有“有趣”二字。晔雅虽然以前曾
经见过一面，到底没有怎么具体留心，此刻着了意倒是看出几分来。
　　晔雅知道商容出现在惜雅楼，明显就是为了自己。但是他竟然把自己的惊讶控制在那么短的
时间内，让晔雅心里微微一跳。
　　晔雅转过去看林青，以眼神相问：这就是你说的有趣？
　　林青微颌首，如何？
　　自找麻烦。晔雅抬手好像微掩唇边微笑，眼睛却是不折不扣地瞪了林青一下。
　　“走了。”林青从软榻上站起身，随手拉了拉衣服。
　　晔雅坐在软榻上，伸手讲林青拉回来，替她把揉皱了衣服拉平。然后，晔雅勾下林青的脖子
，故意将唇送到她耳朵边挨挨蹭蹭，眼睛却看向商容的方向。果然见商容抬头看了一眼后又神色
复杂地低下头去。
　　晔雅微侧头看了眼林青，眨了眨眼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让她走了。
　　林青和商容从小楼旁的侧门出去，马车就候在那里。
　　两人上车后，车妇就驱马回去。
　　林青盘腿坐着，皱眉想着到底为什么会有宫里的人来，却百思不得其解。她抬头看向商容，
坐在她对面的商容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摇头说：“不知道。”
　　“来的是什么人？”
　　“该是礼部的署丞。”
　　商容虽说的“该”，但林青却十分相信，因为他在这方面从没出过错
　　“礼部署丞……”林青还是想不出来到底来作什么。
　　礼部司管礼仪节庆的事情，在六部里算是职责比较轻的一部，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林青撇嘴
，道：“也罢，见到了就知道。”
　　商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或许与皇上的寿辰有关，但是听林青这样说了就没再把自己的猜测
说出来。
　　车内陷入一片安静。
　　林青的目光落在商容的脸上，想起晔雅方才瞪她的一眼。
　　“商容。”
　　商容抬起眼睛看她，却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商容在林青身边的习惯。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他会称呼小姐，会说请，会说遵命。
但是如果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的时候他没有称呼，即不叫她小姐，也不叫她名字。在她说话的时候
，只是像这样抬头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林青曾经许诺过将绿杏居卖给商容，虽然后来没有办法做到，却在离开林家堡的当日，提出
条件可以更改成资助他开食店，或者继续留在她身边。
　　商容当时犹豫了一下，说自己要考虑。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选择林
青而放弃林家堡。或许是林青的镇定，或许是因为他不看好林翔雨，也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一些什
么。但是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却不曾后悔过。
　　这一年里，他站在林青的身边，看着她如何用五十万两银子换回无数条人命和一个无可匹敌
的晴济药铺。
　　除了叹为观止，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去形容那一年里林青做的事情。
　　他在那一年里看到的和得到的东西，甚至比某些人一辈子还多。
　　所以，他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但是，如今林青又重新将选择放在他的面前。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将会引向两个完全不同的
结果。现在的他完全看不见，哪种结果更靠近他想要的结果。
　　商容将自己的疑惑清楚地表现在脸上，迟疑着问：“我可以，两者兼顾吗？”
　　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答案，让林青不由微微抬高了下巴，笑道：“可以。”



传旨

　　林青和商容匆忙地回到家后，林青独自进了前厅，商容在厅外侍侯。
　　靠近厅门的时候，就见一个穿官袍的女人坐在上首，小侯在一旁相陪说话。林云泉和愉之虽
也是这家的主人，到底是内眷，于是商容临出门前请了近在咫尺的小侯过来。
　　前厅里的两人在看见林青时，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小侯一本正经的脸在看清林青的时候，
几乎立刻变成感激涕零的表情。而另外那个，却是上上下下非常仔细地观察过林青后才收回视线
。
　　林青在跨入房门的时候，房里的两人同时站起来。
　　“小姐，”小侯见林青回来，喜得几乎没扑上来，嘴里却仍然是平静有礼的声音道：“这位
是礼部的苗大人。” 小侯莫名其妙地就被商容拉过来陪人打半天官腔，着实闷坏了她。
　　林青点了点头，示意明白。然后，她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人身材纤瘦，穿着的官袍是绿色底
子上绣着黄鹂，正是八品官员的服色。
　　果然是礼部的署丞。
　　林青微微勾起唇角，带着尚不足以称为笑，却足够亲切有礼的表情一揖到底，说：“有劳苗
大人久候，在下就是林青。”
　　“不敢当，不敢当，请勿多礼。”那人侧身避开，连忙来扶，“下官是礼部署丞苗淼，今日
也是公务才过来打扰。”
　　“苗大人请坐。” 林青说。她虽然觉得这个苗淼客气有礼得奇怪，只是略挑了挑眉，脸上
却没有露出什么来。
　　苗淼没有坐，一边笑得亲切，一边说：“传陛下的口谕，命林青后列席寿筵。”
　　列席……寿筵？的
　　她，林青，被叫去皇帝的寿筵？
　　乍一听这消息，饶是一直平静的林青也是有些发懵，不知道如何反应。
　　“这……青只是一介布衣，怎有资格列席陛下的寿辰大宴？”半晌，在苗淼一直不变的笑容
下，林青终于开口问道。
　　“这个就不是我等可以知道的了。”苗淼眼睛若有所待地看着林青，道，“不过……”
　　林青明白，连忙笑道：“陛下招青入宫自是天大的荣宠。只是青年轻不知事，心里着实惶恐
，怕错了规矩什么的，还请大人指点。”
　　“哪里说得到什么指点。不过，您年前捐资赈灾的义举下官等感佩万分。”
　　“青不过仗着家有薄产，略出绵力而已。”林青知道那不过是客套的开头话，于是随口谦逊
了两句。
　　“如此义举，怎可说是绵力。下官也是道听途说，前几日陛下与秦王殿下在御花园时，正巧
说起去年的天灾，陛下似乎有意招您进宫一见。殿下善体圣意，就说陛下的寿辰正是合适的机会
。”
　　李齐？
　　林青一愕。
　　她想做什么？
　　“还有啊，”苗淼笑得更是亲切，亲切到近乎谄媚的地步，“沈晏沈大人碰巧也随侍在侧，
提起您当年八岁中举的往事，殿下便说您今年便满十八，于是陛下说也不差这几个月的，不如乘
这时候定了官职也好。”苗淼说完就看着林青，那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林青即将到手的荣宠她也与
有荣焉似的。
　　什么意思，这个李齐……
　　林青脑子里百思不得其解，刚想皱眉，突然意识到有外人在场，勉强忍了下来。
　　她转眼却看见苗淼有些灼灼的目光和有些笑僵了的脸。
　　恍然。
　　想她一介八品的官员，不说每日的早朝，做官到现在皇帝的脸有没有看清过也是问题，哪里
来的本事知道皇帝和秦王之间的谈话内容？无非是看出林青将来可能飞黄腾达，所以过来市惠而
已，至不济，混个脸熟也是好处。
　　林青心里虽然对这种人觉得不舒服，脸上却带上感激的笑容道：“原来如此，多谢苗大人。
”
　　苗淼见状，终于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起身告辞。
　　林青一路送出大门，用几包极品的茶饼谢了她之后，送走了这个来传话的礼部署丞。
　　才将苗淼送出门口，林青的眉毛就忍不住皱起来。
　　如果苗淼的说法是无误的，那么就是李齐有意让她入仕了。
　　但是，照之前与她相处时，她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林青实在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
　　难道，她知道那件事了？
　　林青脚步一顿，眉头越皱越深。她摇摇头，然后又朝前走去。
　　不可能。
　　玉佩她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不可能知道。
　　“……儿，青儿，想什么这么入神？”林云泉突然出现在林青面前。
　　林青见自己面前突然跳出个人来，一惊。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漫无目的地走，已经走到林
云泉的院子里面了。
　　“这傻丫头，想什么这么入神？”林云泉之前看到女儿眼神愣愣地走路，就知道她一定又是
想什么想入神了，也亏她这样走路不会撞上什么东西，连忙牵了她进来。
　　林云泉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烹茶，拉了女儿坐下来，递了茶到她手里。
　　父女两拿起茶杯喝茶，然后同时放下，又同时开口说话。
　　“爹爹——”
　　“青儿——”
　　相视一笑之后，林青示意林云泉先说。
　　想到自己要说的事情，林云泉不由也开始皱眉，叹口气，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林青面
前。
　　正是那块能证明林青身份的玉佩。
　　林青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抓到手里，仔细验看后又放了回去。
　　“爹爹，这个……”
　　“秦王李齐是你的母亲。”林云泉看着女儿不甚惊讶的表情，“你已经知道了？”
　　林青点头，将发生在苗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久，林云泉才叹了一声，说：“没想到，你竟然是朱颜和李齐的女儿。”
　　“我原以为是掉了，却没想到在她手里。”林青拿着玉佩在手里抛着玩，突然觉得第一次拿
到手里的时候，就应该砸了的，“她……说了什么？”
　　“她有意要接你回去。”林云泉没有把那天的事详细告诉林青，“青儿，你打算怎么办？”
林云泉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自然清楚。林青绝对不会因为李齐开口说要她回去，她就会乖乖地
跟她走。
　　林青为了自己人可以做一切事情，好的，或者是不好的。划归在自己人范围外的人以及事，
她只会计算厉害关系。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母亲，似乎并没有博得林青多少好感。
　　“接我回去？”林青讥诮地撇了撇嘴角，“她没有搞清状况吗？有权决定我去哪里的，只有
我自己。”





寿筵——入宫

　　九天转眼间就过去了。
　　连着几日宫里都派人过来教授礼仪和行止禁忌等事，加上还要赶制新衣，所以整个林家都忙
碌起来。好容易，总算是赶上了。
　　到了当日，天蒙蒙亮的时候。的
　　寿筵虽要到晚上才开始，但是皇帝似乎有意要在早朝结束后召见林青，所以林青要在早朝结
束的时候候传。这世上自然是只有她等皇帝，没有皇帝等她的道理。所以虽然离下朝时间还早，
林青已经早早地起床准备了。
　　林青穿上了新赶制出来的白色丝质深衣，戴上白玉钗，正对着铜镜检查仪容。镜子里的她面
如凝脂，眼若点漆，唇似朱丹，一身代表无职无品的素色衣衫，却是不折不扣的绝色。
　　房门传来三声有力的轻扣，候在门外的人说：“该出发了。”
　　林青走出家门，跨进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向皇宫的方向出发。
　　马车一路静静地慢行，在晨光里停在了含光门前。
　　驾驶马车的车妇扣车门两次后，不待林青答应，便拉开车门，用平板得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请下车稍候，会有人过来带路。”
　　林青道声“有劳”后下了马车。
　　那马车妇见林青双脚落地，也不多话立刻驾起车安静地离开了。
　　林青落地后一看，却正是在含光门外。
　　正是早朝结束的时候，天也才刚刚大亮，朱雀大街上的行人还不多
　　含光门大开着，不过在林青可以看得到的范围里，除了守门的御林军外并没有其他人，四下
里一片安静。
　　说了有人来接，但是半天也不见有人来。林青向驻守的御林军确认无果后，只能在含光门外
静静地等着。
　　她没有走远，也没有试图与城门守军的士兵搭话，站累了就静静地靠在城墙上，等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门外也开始有等候自家主人下朝的家丁聚集起来。很多人都注意到这个
一身白衣，却意态悠闲地倚靠在墙上的年轻女子，因为看不出她什么来历，虽然觉得奇怪，但是
却没有人主动搭话。 @
　　不多时，城门口开始有下朝的官员出来，大多数人步行，但是也有一些骑马。
　　“这该死的——”城门里突然传来忿忿不平的声音。
　　“张大人！小声点……”另一道饱含着担心的声音响起，努力地要劝服那人。
　　谁知却起了反效果，越劝那人越是怒气冲冲，“怕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仗着弟弟在陛下身
边得宠，竟然敢在殿上大放厥词！说什么刑罚有误，要废了罪籍！那个姓孔的——”
　　“张大人——”劝解的声音变成了苦笑。这么大的声音，不是聋子都听见了。
　　说话声音渐渐靠近了宫门，林青看了看，见两个穿着绿色袍子的文官正从城门里走出来。
　　其中一人尤自愤愤，却不知此举恼了别人。
　　“我道是什么人，一个太学博士，一个国子助教敢在城门口大声嚷嚷，妄议国事。”突然有
人出言讥讽。
　　那之前义愤填膺，大声说话的那个才喝了声“谁……”，猛一回头，顿时把没说出来的话噎
在嘴里，作声不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知如何是好。
　　林青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见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女子，正站在那人身后，看到那人果然
如预料之中一般的表情后，嗤笑了一声，丢下两人不理，迳自朝外走去。
　　林青虽只看到一点，仗着对朝里的事情知道些，也能推测个大概。
　　之前那人说的靠弟弟，又是姓孔的，大约就是指孔淑君姐姐的那位孔大人了。也不知那位素
有“游手好闲”之名的孔大人不知在殿上说了什么，让这个六品的太学博士张大人十分不满。奈
何她品阶太低，殿上没有她说话的份，满腔不平也只能下了朝说。被后面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女子
听见后出言讥讽。那位张大人因为自己品阶低于对方而不能反驳，所以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的林青只是轻拢了下头发，然后转向别的地方。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她不在意的表情落在别人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太学博士满肚子的怒气没地方发泄，正好林青。见她一双幽黑的眼睛虽看着自己的方向，
却是一脸意兴阑珊的表情，一副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
　　之前那人品级比她高，她没办法。现在连个无品无职的毛丫头也敢看不起她！
　　顿时怒火从心底升起，她身边的人一把没拉住，她噔噔几步冲到林青面前，大声道：“你是
什么人？在城门前干什么？”她声音很大，立时引得很多人朝两人看去。
　　林青倒是一愕，看这个人怒气冲冲的样子，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她在迁怒。
　　那人见林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以为她藐视她，心里更怒，伸手一把伸向林青的衣领。
　　林青皱眉，向侧一闪，挥开了她的手。
　　谁知那文官用力过猛，没抓住林青，人便朝前扑倒。林青自然不会上去扶她，那人就这样倒
在了地上。
　　之前还有些轻轻的声音，随着那人的倒地，刹那间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两人。
　　那人摔倒在地，再起身已是怒极，才要朝林青扑过去，突然一声沉稳有力地轻喝：“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瞬间震住了那人的动作，那人回头一看，顿时脸色刷白。
　　林青也看向发声的地方。
　　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顶轿子，一个女子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她大约三十出头，面如冠玉，气度沉稳，一身绣有麒麟的紫色官袍把她身上贵气衬托得更为
明显。
　　林青微眯了下眼睛，然后立刻躬身行礼，就像身边那满身尘土的人一样。
　　紫色，麒麟……
　　那么这位就是京城阳安里，素以温和大度著称的吏部尚书，皇帝和秦王的堂妹，楚郡王李鱼
了？
　　李鱼原是听到含光门这里似乎有不妥才过来。她慢慢走进两人，看了一眼后问：“发生什么
事了？”
　　靠得近了，林青才发觉她的声音的确醇厚悦耳。而且她身为吏部尚书，又是皇亲，说话的语
气却相当温和，丝毫没有端起架子高高在上的意味。怪不得人人称道，果然与那个一举一动间无
不透露着轻佻的秦王不同。 
　　林青没有发现，她下意识地把李齐和李鱼做起了比较。
　　那位张大人的怒火在李鱼出现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才醒悟过来自己之前行为过于鲁
莽了。她不知道李鱼什么时候到的，看见了多少，也不敢随便乱说，心里一急竟然出了一头的汗
。
　　李鱼见站在面前的两人，一人神情自若，另一个身前沾满灰尘神色紧张，也明了几分。她皱
眉，转向城门守卫询问。的
　　城门守卫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李鱼眉皱得更深，她向林青一拱手，道：“本王先代张大人致歉。”
　　此举一出，不止在场众人，连林青也是吃了一惊。虽说她并没有低头弯腰，但是拱手已是难
能可贵。林青原本指望她不要官官相护已是万幸，没想到她竟然会道歉。
　　林青连忙侧身以示不敢受礼后，回礼道：“郡王殿下过礼了。之前不过是张大人不慎摔倒，
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李鱼见林青反应既快又得体，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另外一人说：“张大人。”
　　“下官在。”见李鱼代她道歉，那人的恐慌立时变成了感激，满头的冷汗变成了自责。
　　“现在虽下了朝，行事也是冷静自持为好，过于冲动易怒并非好事。今日的事情，就罚你十
日的俸禄。”
　　“是，下官知错。今后定会管好自己的脾气，多谢郡王殿下。”
　　李鱼向两人闲话几句后，回到轿子里，走了。
　　李鱼一走，立时爆发出一阵赞叹的声音，连林青也觉得这楚郡王的确是非常难得。




寿筵——面圣

　　“林，林青——”宫门里有人大叫着跑过来。
　　一个男孩跑到林青身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清
秀的脸，看着林青，说：“林……你就是林，林青？”
　　林青看他身为男子却一样穿着绿色官服，显见就是后宫有品阶的宫侍。
　　宫侍侍奉帝君做各种粗细活计，名义上还是皇帝的男人。如果被皇帝看中，一朝飞上枝头也
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皇宫里前政后宫区分极为严格，女子轻易不入后宫，男子无事也不能入前政
。
　　林青自然知道规矩，所以不着痕迹地离男子远了些，抬手一礼道：“在下正是。”
　　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的男孩抬头看清楚林青的脸时，脸微微一红，头低下几分，声音没了之
前的豪放。
　　“陛下在等，请跟我来。”
　　“有劳。”
　　带路的宫侍向城门守军出示了腰牌后，将林青顺利带进了皇宫。然后他一直低声解释着迟到
的理由，还不时地偷瞄林青几眼。
　　林青漫声应着，心思却全不在对话上。
　　从含光门进去后，便算是踏进了皇宫的范围，宽敞宏伟的建筑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跃入眼
帘。一片宁寂中，虽然可以看见到处都有人走动，但是每个人都是职责在身，表情肃穆，行色匆
匆。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是林青的心境却有了完全的不同。
　　尤记得九年多前，她中举入宫时，对一切都觉得新鲜，觉得有趣。毕竟对她来说，能够见到
活生生的皇帝，是以前那个她绝对无法想象的。
　　但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看着那些仅有些模糊印象的景色，林青突然生出一阵慨叹。
　　原来该是她看熟看腻了的景色……
　　轻轻的叹气一出口，引得那小宫侍奇怪地看了林青一眼。
　　这奇怪的一眼，顿时让林青醒悟过来。
　　她脚步一停，嫣然而笑。
　　慨叹就只是慨叹。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混乱之后最初浮现的感觉是庆幸，她深深庆幸她没有在皇家成长。
　　她明白自己没有担起天下的雄心，没有舍弃个人私欲的勇气，也没有放弃自由终身囚困皇宫
的觉悟。林青是个只要她身边的人好就会可以满足的人。
　　所以，让皇宫在她眼里只有雄伟没有阴暗，只有端丽没有污浊，才是最好的结果。
　　看着湛蓝澄澈的天空，呼吸一口带着暖意的清新空气，林青的心平静了下来，犹如雪后初晴
的大地一般通透空灵。
　　带路的小宫侍不明白林青为什么会突然一顿，只是再度偷瞄的一眼却令他本来才只微红的脸
刹那间熟透。
　　两人走到太极宫后殿的台阶前，这里是皇帝的书房和小憩的宫室。
　　“到了……”小宫侍说，“请在此等候通传。”
　　“多谢。”林青说完便走向檐下站着。
　　小宫侍神色一黯。如此的人物终究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青在殿门前等候。这次没用多少时间，就有人带她到殿门口，然后推开殿门让她进去。
　　林青走进去，看见巨大的书案后坐着一个穿明黄色的女子正灼灼地看着她，李齐也陪坐在一
边。
　　“臣，林青。”一边说，一边跪下行大礼，“见过陛下。陛下万岁，秦王殿下千岁。”林青
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如她的心情。
　　“起来吧。”温暖里带着冷清和寂寥的声音响起。
　　“谢陛下。”林青站起来，然后抬头。
　　这一次，她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眼前那女子应该是五十上下，可是看上去却彷佛是六十岁的人，那双明亮和充满力量的眼睛
深处荡漾着疲惫。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象的脸，林青没来有地觉得一阵心疼。太阴百姓饱暖
无虞生活平静，这一切都是眼前的人用青春换来的。而人人称颂的背后，又有谁知道那份辛苦？
　　也许是林青眼里露出的心疼太过明显，那书案后的人微微一怔后，眼里露出几分暖意。或许
别人露出这种眼神是大不敬，但是在这个孩子的眼里，她宁愿相信那是骨肉天性。
　　“卿家就是林青？”她缓缓开口，却是不相关的政事。
　　林青收敛了心思，躬身答道：“是。”
　　李齐在一旁闲适地坐着，不言不动。
　　“卿家去岁捐银救灾，实乃百官典范。”
　　“能为百姓缓急，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治一句句地说，林青小心地答，虽然她们很清楚这些都不是今天的重点。
　　然后。
　　“听说卿家的母亲去得早，是由父亲抚养长大？”
　　来了。
　　林青心里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臣原是弃婴，被家父拾回去抚养至今。家父该算是尚未出嫁。”的
　　“卿家没想过找寻亲生的母父吗？”
　　“没有。”林青答得干脆。
　　没想到林青会这样直接，殿内两人沉默了一会，对看了一眼。
　　“卿家八岁时便中举，该知道为人女儿侍奉双亲是才是正理，怎可能没想过？”才带上一点
暖意的眼睛，不由又冷下来。
　　“陛下，”林青抬头，“臣的亲生母亲当年既然将臣丢弃，就是不要臣的意思。为人女儿自
然要听从母亲的意思。”
　　听到丢弃两字，李齐的表情震动了下，“不是丢……”李齐突然开口
　　“即使不是丢弃，”林青略提高了一点声音，看向李齐，温和的态度荡然无存，“时间也实
是久远。仅凭着一点两点的大概可能，贸贸然去认亲，如果将来哪天证明又不是的话，给臣套个
妄认的名头，说我觊觎家财图谋不轨，那臣真是连死的心都会有。”平静的声音里隐隐带上激动
，又被林青强自压抑下来。
　　林青一停下来，一时间殿内竟然寂静无声。两个比她年长的人竟然都无言以对。李治和林青
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林青所说的理由牵强，但是内里透出来的情绪却确
实地传达到了另外两个人那里。
　　好久，李治才开口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是，臣告退。”






寿筵——面圣

　　“林，林青——”宫门里有人大叫着跑过来。
　　一个男孩跑到林青身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清
秀的脸，看着林青，说：“林……你就是林，林青？”
　　林青看他身为男子却一样穿着绿色官服，显见就是后宫有品阶的宫侍。
　　宫侍侍奉帝君做各种粗细活计，名义上还是皇帝的男人。如果被皇帝看中，一朝飞上枝头也
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皇宫里前政后宫区分极为严格，女子轻易不入后宫，男子无事也不能入前政
。
　　林青自然知道规矩，所以不着痕迹地离男子远了些，抬手一礼道：“在下正是。”
　　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的男孩抬头看清楚林青的脸时，脸微微一红，头低下几分，声音没了之
前的豪放。
　　“陛下在等，请跟我来。”
　　“有劳。”
　　带路的宫侍向城门守军出示了腰牌后，将林青顺利带进了皇宫。然后他一直低声解释着迟到
的理由，还不时地偷瞄林青几眼。
　　林青漫声应着，心思却全不在对话上。
　　从含光门进去后，便算是踏进了皇宫的范围，宽敞宏伟的建筑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跃入眼
帘。一片宁寂中，虽然可以看见到处都有人走动，但是每个人都是职责在身，表情肃穆，行色匆
匆。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是林青的心境却有了完全的不同。
　　尤记得九年多前，她中举入宫时，对一切都觉得新鲜，觉得有趣。毕竟对她来说，能够见到
活生生的皇帝，是以前那个她绝对无法想象的。
　　但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看着那些仅有些模糊印象的景色，林青突然生出一阵慨叹。
　　原来该是她看熟看腻了的景色……
　　轻轻的叹气一出口，引得那小宫侍奇怪地看了林青一眼。
　　这奇怪的一眼，顿时让林青醒悟过来。
　　她脚步一停，嫣然而笑。
　　慨叹就只是慨叹。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混乱之后最初浮现的感觉是庆幸，她深深庆幸她没有在皇家成长。
　　她明白自己没有担起天下的雄心，没有舍弃个人私欲的勇气，也没有放弃自由终身囚困皇宫
的觉悟。林青是个只要她身边的人好就会可以满足的人。
　　所以，让皇宫在她眼里只有雄伟没有阴暗，只有端丽没有污浊，才是最好的结果。
　　看着湛蓝澄澈的天空，呼吸一口带着暖意的清新空气，林青的心平静了下来，犹如雪后初晴
的大地一般通透空灵。
　　带路的小宫侍不明白林青为什么会突然一顿，只是再度偷瞄的一眼却令他本来才只微红的脸
刹那间熟透。
　　两人走到太极宫后殿的台阶前，这里是皇帝的书房和小憩的宫室。
　　“到了……”小宫侍说，“请在此等候通传。”
　　“多谢。”林青说完便走向檐下站着。
　　小宫侍神色一黯。如此的人物终究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青在殿门前等候。这次没用多少时间，就有人带她到殿门口，然后推开殿门让她进去。
　　林青走进去，看见巨大的书案后坐着一个穿明黄色的女子正灼灼地看着她，李齐也陪坐在一
边。
　　“臣，林青。”一边说，一边跪下行大礼，“见过陛下。陛下万岁，秦王殿下千岁。”林青
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如她的心情。
　　“起来吧。”温暖里带着冷清和寂寥的声音响起。
　　“谢陛下。”林青站起来，然后抬头。
　　这一次，她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眼前那女子应该是五十上下，可是看上去却彷佛是六十岁的人，那双明亮和充满力量的眼睛
深处荡漾着疲惫。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象的脸，林青没来有地觉得一阵心疼。太阴百姓饱暖
无虞生活平静，这一切都是眼前的人用青春换来的。而人人称颂的背后，又有谁知道那份辛苦？
　　也许是林青眼里露出的心疼太过明显，那书案后的人微微一怔后，眼里露出几分暖意。或许
别人露出这种眼神是大不敬，但是在这个孩子的眼里，她宁愿相信那是骨肉天性。
　　“卿家就是林青？”她缓缓开口，却是不相关的政事。
　　林青收敛了心思，躬身答道：“是。”
　　李齐在一旁闲适地坐着，不言不动。
　　“卿家去岁捐银救灾，实乃百官典范。”
　　“能为百姓缓急，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治一句句地说，林青小心地答，虽然她们很清楚这些都不是今天的重点。
　　然后。
　　“听说卿家的母亲去得早，是由父亲抚养长大？”
　　来了。
　　林青心里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臣原是弃婴，被家父拾回去抚养至今。家父该算是尚未出嫁。”
　　“卿家没想过找寻亲生的母父吗？”
　　“没有。”林青答得干脆。
　　没想到林青会这样直接，殿内两人沉默了一会，对看了一眼。
　　“卿家八岁时便中举，该知道为人女儿侍奉双亲是才是正理，怎可能没想过？”才带上一点
暖意的眼睛，不由又冷下来。
　　“陛下，”林青抬头，“臣的亲生母亲当年既然将臣丢弃，就是不要臣的意思。为人女儿自
然要听从母亲的意思。”
　　听到丢弃两字，李齐的表情震动了下，“不是丢……”李齐突然开口。
　　“即使不是丢弃，”林青略提高了一点声音，看向李齐，温和的态度荡然无存，“时间也实
是久远。仅凭着一点两点的大概可能，贸贸然去认亲，如果将来哪天证明又不是的话，给臣套个
妄认的名头，说我觊觎家财图谋不轨，那臣真是连死的心都会有。”平静的声音里隐隐带上激动
，又被林青强自压抑下来.
　　林青一停下来，一时间殿内竟然寂静无声。两个比她年长的人竟然都无言以对。李治和林青
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林青所说的理由牵强，但是内里透出来的情绪却确
实地传达到了另外两个人那里。
　　好久，李治才开口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是，臣告退。”



寿筵——插曲

　　轻掩上殿门后，林青闭上眼睛。深呼吸，将情绪振荡的余波缓缓地吐出来后，她的微笑里不
由带上几分满意和放松。
　　她，过关了。
　　所谓单独赐见，并非是皇帝的恩宠，因为恩宠大多数情况下是做给别人看的戏。单独见面向
来是见不得人的代名词，只不过皇帝有这种把见不得人的事做得光明正大的权利而已。
　　林青一开始就明白她们到底想说什么和想知道什么，而应对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把自己的真
实感情表达出来。
　　被母亲丢弃的孩子，即使不怨恨，可能不介意吗？
　　被抚养长大的孩子，即使不幸福，可能不感恩吗？
　　所以，她一边抗拒着亲生的母亲，一边尽力维护着自己的家。这些不是算计，不是演戏，只
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皇帝和秦王是何等样人？
　　在她们面前算计和演戏一定会被看出来，所以林青用了最稳妥的办法，因为错本不在她。
　　林青睁开眼睛，看着沐浴在明媚阳光下的宁静宫殿。
　　然后她根据几日来的礼官的讲解，一边信步朝供官员小憩的莞荠房走去，一边想着接下来的
去向。出宫显然是不合适的，林青看了看日晷，才是午正，离寿筵开席尚有两个半时辰。回去一
来不便，二来她也没有出宫的腰牌，不如先在莞荠房里稍事歇息。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看见“莞荠房”几个字，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牢牢抓住林青。
　　林青不由一怔，抬头一看却是个认识的人，一晃神就没能挥开手。
　　“杜大人？”林青看了看抓住自己的手，然后用含着些许惊讶的声音叫出对方的名字。
　　眼前这个挎着巨大木箱的中年女子正是年前曾为林青一案向刑部提供证据的杜偕，如今她已
是尚药局的四位侍御医之一，位列从六品上。
　　“林青，看见你正好。”杜偕拉住林青的手就走，一边走一边没头没脑地说：“这个症候，
你也来看看……”
　　这杜偕虽然官位不高，但是医术精辟，所以不管什么官总让她三分。她为人有些像姬明辉，
也是掉进药堆里就爬不出来的人，所以林青对她很有好感。林青本来就在想怎么打发时间，想着
跟杜偕一起去看看倒也不错，就顺了杜偕的意思跟她一起走。
　　杜偕一路走一路不停地说，林青完全沉浸到病情里，浑然没注意到自己到底在朝哪里走。
　　林青皱眉想，这些个症状，怎么听着像抑郁……
　　待杜偕停下来的时候，林青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后宫某个寝殿前面。她突然想起杜偕身
为尚医局侍御医，职责就是替帝君诊疗。如今皇帝好好的在那里，身体不适的自然是某位后君了
。
　　林青扯出一抹变了味道的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对这种情况该如何反应。
　　这，算是血缘的别样证据吗？
　　虽然明白自己是因为在皇帝和秦王面前过了一关才导致精神松懈，才没注意到这些事情，但
到底才想办法过关可以不认李齐，不到半个时辰却又立刻站在李治的后宫要替人看病。
　　“杜大人。”林青停在门外，喊住杜偕。既然知道错了，就不可以再错下去。
　　“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已经跨进门里的杜偕回头催促道。
　　“这里是后宫，我不能……”
　　“青……”林青没有说完的话突然被人打断。慕容羽不知从哪个角落转出来，一张脸泫然欲
泣，连声音都带着颤。他明亮的大眼睛里含着盈盈水光，在见到林青以后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
一滴一滴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衣衫上立时就湿了一片。
　　林青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掉眼泪，心里一软。她也不管才说过不进去的话，连忙三步
并作两步跨进大门走到他身边。忍下拥他入怀的冲动，林青伸手用手指抹去柔嫩小脸上的泪痕，
柔声说：“怎么了？” @
　　“舅舅他……”慕容羽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泪掉得更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舅舅病得很重。”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侧，是慕容逸。
　　一向翩翩风度的慕容逸也是愁眉深锁，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自然不会掉眼泪，见林青勉强算
笑了笑，主动解释说：“慕容贤君是母亲的族弟。”
　　林青知道，贤君是封号不是名字。
　　皇帝后宫以凤后位列最尊，其下依次为三君、九卿、二十七世夫和八十一御子。慕容贤君就
是贵、淑、贤三君之一。
　　经慕容逸提醒，林青才想起慕容一族的公子十多年前嫁入皇宫，算起来的确是慕容兄弟的舅
舅。
　　知道了此间主人的身份，林青又联想起一事，不由皱眉看向慕容逸以期确认，“是那位……
”未满周岁就过世的小公主的父亲？
　　慕容逸明白她没有问出口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难怪。
　　林青点头表示明白。
　　她转向慕容羽安慰说：“杜大人妙手回春，羽……儿的舅舅一定会没事的。倒是羽儿这个样
子，又会勾起那些伤心事，反而对他身子不好。乖，别哭了。”
　　慕容羽虽然娇弱，却也不是爱哭的人。之前他是触景伤情，如今哭过一回，心里舒服了很多
。只是想起自己难得落次眼泪也被林青看见，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偷看了林青一眼，见她不似介
意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
　　“杜大人……”安抚了慕容羽的林青转身看杜偕，却看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笑谑。
　　林青心里蓦得一跳，明白自己对慕容羽还是表现得太过了。但是错已造成，再解释也不过是
越描越黑，于是刻意忽略了过去。而且她人都走了进来，再托词说什么外人不能擅入后宫的话也
委实矫情，便对杜偕说：“杜大人请进。”
　　杜偕见林青惊觉后便收敛了神色，回复一派平静，心里暗暗为她的自制力而点头。她脸上也
带上公事的表情，当先走了进去后，林青和慕容兄弟也跟着一起进去。
　　寝殿里一片昏暗。
　　虽然开着窗子，但是布帘子挡去了大部分的光，似乎连带着连空气也挡了出去，有些沉闷得
难以呼吸的感觉。
　　四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寝床边。
　　慕容羽向坐在寝床边陪伴的男子低声说道：“父亲，杜太医来了。”
　　男子，就是慕容羽的父亲回过头来说：“贤君刚刚睡着，就麻烦杜太医和林大人了。”说着
，让开位置。
　　林青与杜偕一起拱手低声道：“见过殿下。”
　　林青曾经为了医治慕容羽在尚书府住过一段时间，所以自然认识慕容羽的父亲。
　　慕容羽的父亲，虽然林青对他印象淡薄，但是他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殿下”。慕容史的正
君在生下慕容逸不久后过世，先帝下嫁的幼子便是眼前这位了。
　　其实真要仔细算起来，虽然这位皇子与李齐是异父的姐弟，也是林青嫡亲的舅舅了。
　　杜偕走到床边，诊了脉示意林青也去把脉。
　　林青走近床边，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那人呼吸微弱得似乎随时会停下来，整个
人都瘦得不成样子。想着这个不过三十的男子因为痛失爱女而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林青心里也
是不由一黯。 @
　　三指搭上脉，半晌才轻轻撤离，林青再抬头时，对着杜偕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她旁边，轻声
商量了几句。
　　杜偕自去开药方，煎药。
　　林青不方便留在内室，便悄悄退到殿外，站在园子里。
　　果然不久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林青回头，是慕容逸。
　　“二……”林青开口招呼，才出口一字就看见慕容逸沉下脸不悦，只得改口道，“……逸。
”
　　一个字便成功地让慕容逸展颜，但是想到殿内的情况，又皱起了眉头。
　　“脉象上来看，身子是没有大碍的，只是非常虚弱。不过，”林青一顿，“心里的郁结不解
，终究……”
　　慕容逸虽然不懂医，但是看了那人的情况，也知道林青未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阵沉默。
　　“就，没有什么法子了吗？”
　　“除了现在做的这些之外……”
　　林青认为杜偕做得已经很好了。开的药安神养气，调理身体不急不徐，林青觉得即使姬氏门
主在场，也未必可以做得更好。但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小公主不可能死而复生，就只能依靠身
边人开解安慰了。 @
　　而其他办法也不是没有。他不能放下就用药物逼他忘记，只是这样做虽然是顺了周围人的心
思，对他本人到底太过残忍。林青即使知道这样的办法，也不会说，更不会用。
　　然后两人沉默下来，不知说什么好。
　　“今日进来是为了参加陛下的寿筵？”慕容逸明知故问，纯粹是想找些话题。
　　“嗯。”林青闭上眼，享受着软暖的春风。
　　慕容逸一抬头，看见林青平静的表情，顿时将满肚子的话吞了回去。
　　他静静地看着阳关照在她精致的脸上，任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




寿筵——谈话

　　太极宫后殿的书房里，林青离开后不久。
　　李治和李齐两人仍然维持着林青走时的姿势，两个人都没动过。
　　“皇姐……”李齐张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治看了李齐一眼，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说了句：“这孩子，跟你小时候很像。”
　　这一句话，几乎是认可林青的意思了，李齐脸上一喜，人也从椅子上坐直了。
　　李治和李齐虽是一父所出，但是李齐出生时李治已经十四岁，娶了第一个侍君了。当年李治
体贴父后辛劳，所以主动将李齐接到自己身边悉心教养。所以对李齐来说，李治更像是母亲和老
师。所以李齐当年只因为李治生病的消息就抛下至爱的朱颜；在叛乱里对大姐挥剑；现在又扮演
着风流秦王的角色。这些当然是因为李齐对自己身为太阴王妹的责任有着充分体认。但是不可否
认的，李治本身的影响也是不可抹煞的。如果至尊之位是坐的不是李治，李齐根本就不会做到这
些。
　　“只是这性子……”李治出了会神，又慢腾腾地加了一句。
　　李齐心里一跳，明白李治性格的她怕说出什么话来就不好驳回，连忙想要解释：“皇姐，她
……”
　　李治截断她的话，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弃母不认，总是不孝。”
　　李齐一顿，神色一黯，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是我对不起她们父女两个。”
　　“什么话！”李治看到自己妹妹这个样子，心里不觉有气，提高了声音说，“当年若不是我
派人一路寻去，只怕你已经不在人世。你哪里对不起她们了？”
　　李齐的话，又让李治想起当年的事情。当时大皇女谋反，李齐带着御林军平乱之后还没来得
及养伤，就匆匆离开了阳安。当时的李治大约也知道些情况，心里虽然不以为然，但是想着皇家
的血脉的确是该接回来，也就随她去了。
　　谁知三个月后，她派去跟着的人却抬了伤病交加的李齐回来。
　　听跟去的人说，李齐在桑州并没有找到人。她不顾自己受伤未愈，又快马急奔到英州那里寻
找。这样子的奔波连好人也受不住，何况她还受了伤，就渐渐病起来。之后她又不听劝告，半日
不肯歇地沿着她和朱颜曾经去过的地方一路寻找打听。跟去的人知道她是自家主子最宠爱的妹妹
，当然不敢用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病倒了才终于送回阳安。
　　李治看见好似女儿一般的妹妹成了这个样子心疼不已，不免也怨恨起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
好不容易救了李齐醒过来，李治正想着怎么劝说，李齐却突然闭口不谈。李治只道是妹妹心高气
傲，受不了被人抛弃的事实，暂时安了心。
　　但是这十几年来，李齐虽然身边男人转花灯似的换，李治还是看得出来那个男人从来没有从
她心里离开过。
　　前阵子，看着这个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担当的妹妹用十几年前那种，带着小心、惶恐和坚
决的口吻说话时，李治心软了。
　　她贵为太阴之主，只要她喜欢，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我不该骗他，说我姓秦，我不该隐瞒了我的身份，我不该丢下她们父女两个单独回来……
”李齐的声音渐渐沉寂，“我不该，因为找不到就忘了她……”
　　“那孩子没有恨你。”李治看着明显沮丧的李齐，不由叹了声气，主动提醒关心已乱的李齐
。
　　“我知道。”李齐声音里也有些无奈。
　　虽然曾经庆幸过林云泉救了林青，而且把她教养得很好，但是如今却觉得教养得太好了。
　　李齐想过，如果林青有志难伸，她可以动用自己的权势。
　　如果林青又丑又笨，那她至少可以让她衣食无忧。
　　甚至林青就算为非作歹，至少李齐也能帮她收拾残局。
　　或者林青恨她，至少也代表着林青渴望过亲情和母爱，那么李齐还可以补偿。
　　但是，林青什么也不缺。
　　她八岁时两榜进士，十六岁时捐资助朝廷赈灾，才十七岁已是太阴第一的晴济药铺的老板。
她从小锦衣玉食倍受宠爱，却极知道分寸进退，从没有什么劣迹。
　　李齐回忆起看到过的卷宗，甚至都开始怀疑，如果她亲自教养是否能教出那么完美的女儿。
　　这样的林青，李齐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打破她设下的樊篱，走到她的生活里。
　　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的女儿心甘情愿地唤她一声“母亲”？
　　李治看着李齐明显苦恼的脸，知道她虽然答了“知道”，其实是还没有想通。
　　“至少先给她机会了解你的想法。那孩子虽然厌恶官场权势，却是极护短的性子。”李治缓
缓开口提醒李齐，李治当然也看过林青的卷宗。
　　如果林青在场，一定会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因为李治虽然只见过她一面，只说了寥寥几句
话，却把她的个性说得丝毫不差。
　　李齐若有所悟，正要开口，门外突然有宫侍的声音响起：“陛下，尚药局侍御医杜偕求见。
”
　　李治皱眉，道：“进来。”
　　杜偕推门而入，跪下行大礼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起来吧。瓀儿可有起色？”
　　杜偕知道这“瓀儿”指的就是慕容贤君，她可不敢跟皇帝一起叫他闺名。于是禀报说：“回
陛下，贤君病情稳定。”的
　　所谓的病情稳定，就是没有起色了。
　　李治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的
　　难道真要用那个法子才能救他的命？让他忘了一切，忘了曾经有过女儿，忘了曾经在皇宫生
活，也忘了她……
　　心里，突然之间萧瑟下来。
　　李治无力地朝杜偕挥手，示意她下去。
　　“陛下，”杜偕说，“臣有一请，望陛下准奏。”
　　“说。”
　　“年前捐资助朝廷赈灾的林青，陛下可还记得？” 杜偕问道。
　　李治和李齐对看了一眼，李治说：“继续说。”
　　“此女于药理上甚为出色，微臣想求陛下破格录用至太医院。” 杜偕怕皇帝不信似的，又
补了一句，“这点，慕容家的二位公子也可证明。”杜偕整日埋首医理药材，能知道林青出资赈
灾已是难能可贵，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治眉毛一挑，看了眼李齐，刚刚低沉下来的心情不觉轻松了些。
　　示意杜偕退下去后，李治带着些许好笑，看着李齐：“慕容两兄弟？”
　　李齐知道慕容贤君的事情让李治心里不快，正想着怎么开解，没想到杜偕这一打岔，让向来
严肃的皇姐也起的玩笑的心思。
　　当下李齐回道：“这两个孩子都很中意她。”
　　李治一阵轻笑
　　“还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李治说，“前几日慕容和沈晏（小叉注：慕容＝兵部尚书慕容史
，逸、羽的母亲；沈晏＝林青那个案子的主审，刑部侍郎沈晏）都来跟我要人，今日又来个杜偕
。那林青真是个香饽饽不成？”
　　“皇姐打算如何？”的d
　　“这个嘛……”




寿筵——夜宴

　　《起居志》曰：“天开二十年帝诞，夜宴百官。间，秦王设谜，素衣者答。上悦其敏，赐六
部行走。”
　　
　　皇帝李治深知自己身为万民表率，即使太阴富庶，她也不敢恣意挥霍。平时的夜晚，无人的
宫室就是漆黑一片。
　　但是今日不同。
　　今日是皇帝的寿辰，大宴百官。在京官员凡在从四品下之上，均有资格列席参加，而从五品
开始的官员全部休息一日，另外各按品级赏赐银两。
　　寿筵就在议政殿后的长和殿举行。此殿是节庆时才用的宫殿，平日里大门紧闭，今夜却是不
同。
　　在长和庞大的殿室里，宫灯高悬一片通明，到处珠彩装饰十分华丽。中间台阶上金色的当然
是皇帝的座位。大殿两旁各摆放着一长列绛红色的单人几案，总数大约在一百上下。执役的宫侍
们正鱼贯而入，将酒菜排布到各张几案上。一旁侧边的位置，还有优伶在调弄丝竹乐器试音。
　　一些品级低些的官员都已经站在了自己的位置旁，正与不断进来同僚或上司招呼行礼。因为
不是正式的朝议，所有人都穿了常服。这常服是衙门办公和平时外出的正式衣服，虽然简单舒服
些，却也不能离了规制。所以一眼看去，仍是一片紫色和绯色，并虎豹、云雁等图形。（注）
　　品阶越是高的，自然来得越晚。寿筵于酉正开始，而酉初二刻时连楚郡王李鱼都到了。
　　未到的，大约只有陛下和秦王了吧？
　　正当大多数人在这样想的时候，门口的宫侍却领了一个人进来。此人年纪甚轻，面生得很，
而且还穿了一身代表无官无职的白色素衣
　　大殿里嗡嗡着低声交谈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宫侍领进来这个当然就是林青。
　　她在门口报上名字后，便有面无表情的宫侍验看了她的名牌，领路进去。
　　林青原以为她会坐在远离皇帝，靠近大门的地方，谁知那宫侍竟领了她一路朝最靠近尊位的
地方走去。
　　林青穿白，已经非常显眼，何况还穿过人群朝里面走。那短短几步路，林青只觉得所有视线
都集中在她身上，包含着惊讶的，猜测的，探究的，玩味的，各种不同的目光纷至沓来。她心里
虽然被这些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仪。她面容淡定，步伐稳定地跟着宫
侍走到右边第二个座位上。
　　林青想张口问有没有带错地方，却看见她面前的几案上有块水牌，清楚地写着“林青”二字
。她用略看了眼周围，果然每张上都有。
　　那么就不是搞错位置了，林青肯定。
　　她心里知道这并不寻常，而且就算不是李治授意，至少她也是同意的。但是，这样做的深意
林青却看不出来，于是只好向带路的宫侍致谢后，站在自己的位置边。
　　大殿里的人纵然惊讶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虽然暗地里打量的目光仍然不少，但明面上就彷
佛林青不存在一样，没人主动搭理说话。
　　林青扫视，倒还真是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而且都坐得不远，坐在她对面的李鱼，李鱼左边
的慕容史，还有和林青隔着几个位置的沈晏，林青一一拱手为礼。
　　李鱼微怔后，似乎才想起来林青是谁，微微颌首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林青；慕容史则表情严
肃地点了下头。
　　沈晏面有喜色，微笑点头，正想过来与林青搭话时，突然李齐从殿外走了进来，然后有礼官
喝道：“陛下驾临，百官跪迎。”
　　适才还三五成群的官员们，立刻整肃了表情，按品级站好，一片肃穆无声。
　　李治带着两个礼官和两个宫侍，从殿外走入，穿过百官中间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
　　李齐见状，踏前一步，拱手肃容沉声道：“臣妹恭祝皇姐福寿绵延，祝太阴国泰民安。”
　　“臣等，”待李齐说完，殿上所有臣子齐声开口，跪下行大礼，山呼：“恭祝陛下福寿绵延
，祝太阴国泰民安！”
　　整齐响亮的声音带起回声袅袅不绝。李治看着地上跪得整齐的众人，想到自己兢兢业业，虽
不能说有多大功劳，至少太阴还算富庶平安，心里也甚是宽慰。不由连说话也带上几分轻松：“
众卿平身，坐。” @
　　众人坐下后，李治又说：“今日虽是朕的寿筵，也是慰劳各位爱卿平时劳苦。今日不要拘谨
，放开怀轻松一下。”
　　殿上众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自然看出李治心情不错，顿时脸上松了几分，带上了轻松的
微笑。
　　礼官喝道：“开席。”
　　自有安排好的歌舞开始表演，隐在暗处的宫侍不停地替众人布菜斟酒。
　　其他官员均与左右轻声交谈，奈何林青左边的李齐她不想搭话，右边那个不认识的想搭话也
难。索性放松了下来，吃菜听歌看舞，倒也惬意。
　　李齐虽然被李治说了几句，到底拉不下面子主动跟林青说话，也怕被她回绝，就想着林青会
主动过来说话。谁知林青竟然是那么自在，不由得就有些无措。
　　这里两人的样子落在李治眼里，不由一边赞叹着林青小小年纪的好定力，一边也对自己妹妹
关心则乱，把素来的聪明全抛到九霄云外的样子有些好笑。
　　这时，正是歌舞方歇，也不知谁起了头，众文官以寿筵为题吟诗作赋起来。
　　吟诵的顺序从低到高，渐渐向林青靠近。
　　林青心里才有些慌了。
　　林青自小就觉得这些个诗词歌赋是颐养情性极好的东西，学和读是一定要的，但是自己作就
敬谢不敏了，要是可以静心地花上半个时辰也可以诌出一首来，但是。当席成诵，却是没有那么
敏捷的才思。 @
　　本来就算当众承认不会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刚才众人无视她的态度，却让她心里隐隐然有
了些不舒服的感觉，有些不想承认自己不会，微微皱起了眉毛。
　　正在这时，李齐突然站起来，向李治一拱手道：“皇姐，臣妹有个提议。”
　　李齐说话，自然全殿都静了下来。
　　“说。”李治含笑看着李齐。
　　“这诗赋一道，臣妹有限得很，实在不想丢这个人，所以还是换个花样。”
　　李治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林青一眼，这一眼被林青察觉，微愣之后看了看李齐。
　　“就你这脸皮厚的敢那么说。也罢，要换什么？”
　　“臣妹自曝己短，也是不想丢人么。”李齐被李治这么说，一笑道，“就请皇姐出个谜，让
我们猜。猜不中的要罚酒，猜中的也要有个彩头。”
　　李齐话一出，李治便明白过来。
　　“可以。”她想了想，说，“那，谜面就是‘泥偶’。”说完，李治眼睛看向林青。
　　殿内众人有几个是没眼力的？看这情况，自然知道有缘故，于是一个个噤了声，全看向皇帝
看的那人。
　　林青知道躲不过，心里暗叹一声。
　　泥者，土也。泥偶是孩子的玩物，上土下子，添上一笔便是个孝字。
　　林青站起身，拱手答道：“臣林青愿意一试。”
　　这林青二字一出，殿上又是一阵小小的轻呼。不认识这张脸，却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说。”李治微笑。的
　　“是‘孝’字。”林青说得有气无力。
　　“好。”李治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卿家聪敏，便赐个六部行走的职衔，卿家意下如何？
”
　　“臣领旨谢恩。”林青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一愣神后似乎才想起要谢恩，连忙跪下。
　　只是她跪下后，在什么人都看不到的时候，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殿内众臣心知肚明，哪里有猜中皇帝的谜题就做那么大官的好处？只是秦王帮着皇帝，制造
赏赐的借口而已。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林青八岁中两榜，便可称奇才；去岁捐资助朝廷赈灾，又可说是忠孝仁义里占了三个。这样
的人不赏，何人该赏？
　　于是，这开了先例，绝无仅有的赏赐立刻被承认了下来，殿内又恢复成一片欢腾气象。
　　只除了寥寥几人各自心思。




喜筵

　　今天是林青迎娶石愉之的日子。
　　喜筵除了林云泉和朱颜之外，只请了姬氏姐妹两人、夜鸦和晴济在阳安的主管，通共也不过
是十来个人。
　　姬明辉毫无顾忌地灌林青喝酒，那些主管也没有不好事的，仗着有姬明辉撑腰，也是连番着
过来敬酒，直喝得林青落荒而逃。她吩咐商容好生招待后，留下那些人继续在前边闹着，自己逃
向新房去了。 @
　　琉璃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隐约照亮林青脚下的路。
　　她穿着一身华贵美丽也非常沉重的喜服在小径上慢慢走着，脸色发红，脚步虚浮，身上散淡
淡的酒味。
　　林青停下虚晃的脚步，没有提灯笼的左手抚上额头，低语着：“这个该死的姬月，早知道就
不叫她了……”
　　树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来。他微凉的手贴在她发热的脸颊上，右手搭上她的腰。
　　林青一点也不惊讶，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她身体朝前一倾，脸便靠上那人的肩膀，然后依进
那人的怀里，将自己全身的分量交了过去。
　　那人未料林青会靠过来，朝后退了一小步才稳下身子。他伸手揽住她的腰，静静地站着，任
她靠在他身上。
　　好久，他才叹息一般地轻说：“真想把你丢在这里。”
　　林青还没睁眼就先轻笑出声。她转而抬头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脸舒服地蹭蹭他的脸侧，然后
带着朦胧不清的酒意说：“你舍得？”
　　晔雅一怔，脸立刻就冷了下来。
　　他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声音急速地冷了下来：“你今儿娶的又不是我，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话是这样说，手也是离开了她的腰，身体却依然支撑着她的体重，没有后退或者让开。
　　“晔雅，”这次换成林青叹息了。她站直了身体，双手拉住晔雅的手，说，“给我一点时间
。”林青说话时双眼奕奕生辉，哪里还有醉态，只有无比的认真。
　　笑意从心底升起，差点弥漫到唇边，晔雅把它压了下去。
　　其实不需要说出来，晔雅都知道林青为了他付出了什么。
　　晔雅柔软下声音，说：“他在等你。”
　　林青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直到确认他真的没事了才松了手，继续沿着小径朝新房走去。
　　留下晔雅在小径上站着，一直目送着她走进新房里。
　　“公子请宽心安待，夜主说过就会做到。”晔雅的身后树丛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虽然冷硬无波，竟是在安慰晔雅。
　　“我知道。”晔雅看着林青走进新房后。
　　早就知道她对那个孩子的感情，也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会来的。
　　他也曾经想象过，当这一天来临时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不论如何，他都相信自己绝
对不会把感情表现得像现在这么明显。
　　他想在她成亲的那天，在她走进新房之前，听她亲口对他保证。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出现之后
，就没有离开过。
　　于是他让人带着他翻墙，然后守在她去新房必经的路上。
　　那么任性的事情，他竟然真地做了。
　　然后，她果然只用一句话，便消除了他心里所有的骚动。
　　林青啊，他的……
　　“鸦主，夜深了。属下送您回去吧。”
　　“好。”
　　
　　林青推开门，被满室的明亮刺了下眼，愣了下神才走进去。
　　“凝竹、行兰，见过小姐。小姐大喜。”两个小厮见林青进屋子，连忙迎了上来行礼。
　　这两个小厮一模一样的脸孔，是一对双胞胎，十五岁的年纪，面貌颇为讨喜可爱。
　　“嗯。是你们两个？”林青一愣，才想起前几日林云泉跟她提过，愉之成亲之后房里要放两
个小厮。林青几日里照着规矩没跟愉之碰面，所以现在才想起来有这事。
　　原本以为是现买的，不想却是夜鸦的人。不知是谁的安排，不过比外人是放心多了。
　　林青穿过前厅，推门走进一片红的卧房。
　　愉之穿着红色的喜服，静静地坐在床上。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林青，便是嫣然一笑。
　　“青——”愉之想要站起来，奈何新夫的喜服根本不是为了行动方便而做的，他才一跨步子
，人便朝前倾倒。
　　林青连忙过去接他，没想到自己喝过酒后脚软没站稳，反被愉之扑到了身下做了肉垫。
　　愉之也不管在哪里，直接就摸到她身上，连声问：“有没有摔痛哪里？”
　　林青一把拉住愉之的手，嘴里调笑似的说：“就这么着急？”
　　跟着进来的凝竹和行兰见两人跌到，本是一声轻呼要过来扶，听到林青的话不由得都笑了。
　　这一笑却恼了愉之。
　　他被这束手缚脚的衣服绑着，已经难受了一整天了，这下子连路都走不稳，恼得他立刻将手
伸向衣带，想要脱下来。
　　行兰见愉之要自己脱衣，连忙说道：“公子不可以！新夫的喜服不能自己脱下来，不吉利的
！”
　　凝竹也说：“新婚不是妻主脱的衣服，以后要，要红杏出墙……”
　　愉之听凝竹的话，一双猫似的异色眼睛瞪了他一下。不过，他的手倒是确实停了下来。眼睛
转回林青这里时，已是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神色。
　　林青看他的样子，也知道现在这身衣服能安分地在他身上，多半是怕她不高兴，否则一早脱
了。
　　想到这里，林青就扶着愉之站起来，伸手去拉愉之的腰带。
　　愉之衣服上宽大的腰带应手而落。
　　紧接着，整件衣服跟着一起滑落到地上。
　　卧房里灯火通明，愉之雪白如玉的身体不着寸缕地，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林青的眼前。
　　明亮的灯光让愉之的身体泛出如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林青的视线从他半埋在衣服堆里的脚趾
到小腿，然后是光洁有弹性的大腿，到挺翘的臀，纤细的腰，坚实的胸，越过脖子，最后落到他
艳红的唇上。 @
　　记忆里，那具身体美好的触感和之后极乐的感觉，让林青突然觉得口干起来。
　　愉之也是没想到，耗了他几乎一个时辰才穿上去的衣服，竟然那么容易就脱下来了。微怔之
后，愉之发现林青在看他。
　　他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那么明显的痴迷和眷恋。这份认知，让她的目光似乎变成了有形
的东西，她看到哪里，酥酥麻麻的感觉就传到哪里。
　　“脱不得——”
　　“脱不得——”
　　行兰和凝竹迟到了不知多少时间的提醒，突然震醒了林青和愉之。
　　愉之突然意识到他竟然在外人面前全身赤裸，一张玉似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去拣
地上的衣服。
　　林青也是如梦初醒般，连忙将愉之拉过来，敞开自己的外衣把他包了进来。
　　然后她头也不回，说：“出去。”
　　“可是……”行兰和凝竹同时出声反对。
　　“出去。”林青沉下声音。这两个再不出去，她都要开始怀疑愉之的脸会不会着火了。
　　“是。”行兰和凝竹听她似乎生气了，瑟缩了一下，连忙退出了新房。
　　关上门后，凝竹问行兰：“你说小姐看出来没有？” 
　　“不知道……”行兰垮下脸，“都是你不好，听姬小姐的话！要是小姐生气了，我跟你没完
……”
　　两人惴惴不安地一边说着，一边远离新房。
　
　　房里的林青搂着愉之。
　　他脸上的温度似乎没那么容易降下来，他把脸埋在她胸口怎么都不肯抬头。
　　林青想起还有合卺酒，便顺手抄过已经斟满的酒杯，先喝下半杯，然后含了半杯进嘴里。
　　林青伸手抬起愉之的下巴，然后将自己的唇贴上去，将酒渡进他的嘴里。林青伸出舌，将残
留在他唇角的酒液一点一点舔干净，然后用舌慢慢勾画着他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双唇。他的身体放
松下来，手勾上她的脖子。她伸进他微张的唇里，在他齿龈上舔噬着，却迟迟不肯再进一步。他
急不可耐地纠缠上来，与她的一起缠绵共舞。
　　待唇分开时，两人的气息都开始有些急促了
　　愉之发现林青不知何时坐到了床上，而自己坐在她腿上，一双脚缠着她的腰，他和她之间只
剩下她身上的衣服。
　　他想再吻上去的时候，林青却侧了侧头，他的唇落到她的脸上。
　　愉之吻不到她的唇，双手不安分地伸进她衣服的缝隙里，直到碰到她的皮肤才不停下来。
　　林青好笑地在衣服外面按住他的手。
　　“愉之，对不起。”林青一开口就是抱歉。
　　愉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一脸严肃，心慢慢提了起来。
　　“官府那里说，你只能是侧夫，不能成为正君。”林青乌黑的眼睛有着有些许担心。
　　太阴的礼法和婚典里，明写着一条：官民不婚。林青虽无品阶，已是为官。而愉之的母姐均
是庶民。
　　愉之松口气，原来是这个而已。
　　“只要青的心里有我，名份什么的我不介意。”这是愉之的回答。
　　这句话是他心里的实话，却不是全部的。
　　纵然林青把一切的伤害都隔离开去，她抹不去他的记忆。
　　他是双眸异色的鬼子，他被母亲抛弃，他克死父亲。
　　对他来说，林青心里有他就是他期望的全部了。
　　但是林青显然不这么想。她宠着他，爱着他，甚至因为不能让他成为她的正君而介怀。
　　那么多的幸福，让他隐隐产生恐惧。他怕如果自己没资格得到那么多幸福，那些幸福就会溢
出来，然后把他所有的全部带走。
　　所以他从没有想过，他可以独占林青。
　　不过，他知道林青不会喜欢听这些的，所以他不说。
　　林青因为看出来愉之确实没有不高兴而放了心。
　　她有她的打算。
　　如果只娶一个，那是不是正君，有什么不同？
　　林青看了看桌子上，有只食盒，问：“饿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林青怕他枯坐一晚上等
她，恐怕没吃过多少东西。
　　但是听到愉之耳朵里，却只剩下一个字。
　　“先”……
　　先吃点东西，那“后”呢？
　　愉之才回复正常的脸，突然间又红成了一片。
　　林青问他不答话，却见他脸越来越红，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轻笑一声，将他推倒在床上
，然后欺了上去。
　　夜，很长。
　　而且，刚刚开始。




转章

　　卯正，一缕晨曦从窗口透入。
　　经年的习惯，让林青在与平时相同的时间醒了过来，虽然前夜并没有休息多少时间。
　　她睁开眼睛，世界瞬间明晰起来，有鲜红的床帐、枕边人轻暖的呼吸和散落一地的喜服。林
青微微勾起唇角，然后轻轻起床着衣，却没想到还是吵着了他。
　　愉之感觉到林青下床，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一只雪白的手臂从薄被里伸出来，勾住她的脖
子，将她拉了回来，“青……要起床了？我也起……”一双猫似的异色眼睛缓慢地一眨又一眨，
明显带着困倦，声音也是含混不清。
　　林青轻笑出声，低头在他柔嫩的唇上蹭了蹭，说：“还早，你再睡会。”说完替他盖好被子
，轻轻地走出卧房。的
　　三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推开门时，沁凉的晨风里夹着花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林青走到庭
院中间的石桌边上，坐了下来。
　　跟林家堡比起来这处房子并不算大，若说住人倒也够，只是园子就明显小了。各处院落没有
墙，不过靠花草围起来，有个意思而已。这个小院落紧贴着林青住的地方，两下里若是跨过花草
，走走不过几步路而已。原来算是愉之的地方，现在收拾成新房了。
　　凝竹和行兰都以为林青新婚必不会早起，打算过来先预备着起床后要用的事物，却没想林青
竟然已经坐在外面了。她穿着白色的中衣，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一双眼睛闭着，下巴微仰，表情
肃穆平静，宛如画一般美丽情景让凝竹和行兰不由同时一呆。
　　“小姐。”两人过来向林青见礼。
　　“嗯。”林青习惯起床后静坐一会。她的体质无法学武，静坐可以帮助她澄静思想，集中注
意力。
　　凝竹和行兰见林青不说话，对看了一眼，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你们两个，”好久，林青才慢慢睁开眼睛，一双幽深的眼睛无比清澈宁静。她看向两人说
：“昨天晚上，过分了。”林青话里意有所指。
　　果然发现了。
　　凝竹吐吐舌头，行兰不好意思地笑了。
　　行兰小心地看着林青问：“小姐生气了？”
　　林青摇了摇头，看着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她好笑地说：“他什么脾气你们不知道？”
　　林青生不生气，本来就不是重点。夜鸦里谁不知道林青最是护短？
　　两个人这才想起，此时房里安睡的那个人过去是时济的主事。虽没直接跟过他，也知道没人
胆敢在他面前放肆。他们两个这几日里看着他温顺样子，直当成普通的待嫁男儿，浑然忘了以前
的事了。
　　于是连忙不约而同地一边一个软语相求，娇语憨声的倒像是两只叽喳的小鸟一样。
　　林青也知道他们两个是故意来讨她喜欢才摆了这个样子出来，过了一阵见丝毫没收场的意思
，沉了声音说道：“好了。”
　　两人明显地一愣，这才收了玩闹的样子，站好。
　　“谁叫你们进来的？”
　　行兰收敛了玩笑的样子，立刻认真起来，他答：“鸦主特意从鸦翅里选了我们两个进来服侍
。夜主身边没人，有我们两个平时递东西传话也方便些。”
　　林青点点头。
　　她正式迁居阳安虽已是年前的事情，但是这一年在家的日子通共也没一个月。夜鸦那边的事
情多是晔雅在打理，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商议都是飞鸢传书。如今入了仕自然不用这般麻烦。她这
几日正想着要在身边加些人手以适当调整，晔雅倒是提前替她做了。的

　　行兰和凝竹在负责传递消息的鸦翅里却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和林青也熟。无论年龄、性子
，调他们过来都是最合适的。
　　“启禀夜主。”说到正事，凝竹也认真起来，彷佛换了个人似的，“秦王府的人将赤雪送过
来。请夜主示下，如何处置？”
　　“赤雪？”林青不解，反问，“赤雪宫主？”时间有些长了，而且林青也很少会花工夫去记
一个注定不能翻身的失败者。
　　“是。”
　　又是一件礼物？
　　林青眨了下眼。
　　李齐最近经常送东西过来，大多是给朱颜的，给她的倒是第一回。
　　不过，这份礼物还真是特别。
　　身上的伤早好了，也因祸得福找到了亲生父亲。林青本不是个喜欢让自己不舒服的人，何况
对象还是个已经失败者，所以她心里对累她坠崖的男子并没有恨意了。
　　林青沉吟了下，说：“传我的话下去：凡夜鸦属下，不论身份，不问方法，能问出赤雪宫机
密的赏银千两。”林青一脸平静地说。之前顾虑着秦王，所以才交给她们带回去。如今没了那层
顾忌，自然放心大胆。宫主不是好人，赤雪宫历代累积的财富可是好东西。的

　　凝竹眼睛一亮，眨眼间严肃的样子又没了，兴奋地问：“真的什么都行？”
　　林青淡笑着应道：“别玩死了就行。”这般轻松无谓的语调，却注定了一个人悲惨的命运。
　　“去吧。”林青看着跃跃欲试的两人，主动开口。
　　“多谢夜主。”行兰和凝竹对看一眼，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林青看着他们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由一笑，转眼却在看见一抹火红的身影后，笑容凝在了唇
角。
　　她主动出声招呼：“表叔，早。过来坐坐。”
　　站在外面的却是朱颜。
　　他虽换穿了汉家的衣衫，仍是喜欢明艳的红色。不过林青也的确觉得，只有红色才能配得上
这个美丽热烈得如火一般的男人。
　　可惜，这个应该朗朗大笑的男人绝美的脸上，却带着茫然和忧色。
　　朱颜听见林青的声音，看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这里来了，笑了笑，走到
林青身边坐下。的
　　林青伸手摸了摸朱颜的外衫，微微濡湿的感觉让她立刻明白朱颜定是已经在外面走了很久了
。
　　将他微凉的手捂在自己手里，林青心疼地看着朱颜，说话时脸也沉下了几分，“表叔——”
　　朱颜自是知道林青的感觉，虽觉得窝心他却不想多说，于是笑说：“青儿今天就这么早起，
不怕新郎君生气？”原该是极亲近的人才能说的玩笑话，朱颜对林青说得却很自然。
　　饶是林青，突然之间听到这话也是微微脸红，不知道说什么好。林青的脸红，这落到林云泉
眼里怕也是奇景的事情，却让朱颜轻易做到了。
　　林青手指摸到朱颜手腕上有一个凉滑的东西，连忙拿过来看，却是一只红色的琉璃镯子。虽
然红镯很配朱颜，但是琉璃易碎，而且林青也看得出来这镯子做得相当粗糙。她预备了好些珠宝
也不见朱颜用，为什么独独戴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
　　林青正奇怪着，朱颜有些尴尬地一缩手。
　　这一缩手，却让林青想起来，听说秦王前几日曾经去过一家琉璃坊，在作坊里待了整整一日
。
　　难道……
　　林青看看手镯，又看看朱颜。
　　朱颜看林青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着李齐将那些有着两人回忆的小物件一样一样地送过来，心里也是乱成一片。想不原谅
她，毕竟当年只是错过不是抛弃，如今那相知相许的时光历历在目，那时真的很幸福。想原谅她
，却又不得不想起飘零在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
　　他到底该怎么做？
　　看着林青深思的眼睛，朱颜只能扬起苦笑。




入仕

　　是日巳正。
　　天气晴好，阳光照在刑部衙门紧闭的大门上。大门前除了两个挎着大刀的守门人外，什么也
没有。整条大街上冷冷清清，本来府衙周围就少行人走动，何况这里是审案关押的刑部。所谓生
不入官门，寻常百姓只怕是宁愿绕道，也不肯打这里经过。的

　　穿着绯色官服的林青，此刻就站在刑部大门前的街心上。她抿着唇，眼睛定定地看着写有“
刑部”二字的匾额。
　　林青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字，脸上虽然平静，心里却翻腾不已。
　　刑部，曾与她某段特别的记忆连在一起。
　　想起一年多前，被人当成疑犯绑进这里时抬头看见这两个字时的心情，想起刑部大牢里冰冷
的地板和墙壁，想起一个人使尽心思手段，却不知前路如何的心焦难耐后，林青毫无征兆地嫣然
而笑。
　　那笑，连春日明媚的阳光也失去了颜色。
　　林青再次举步，走向刑部大门。
　　这一次，每一步都走得轻松稳健。
　　一个龟缩在林家堡苟延残喘，一个流放到塞外充军为奴。
　　她，在阳安过得顺心遂意。
　　所以，就算她曾经处于下风，又如何？

　　林青向守门人说明自己的身份后，走到刑部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右手的指尖贴在大门上
，用力一推，就彷佛推开一扇通向另外一个世界的大门一样。
　　门内宽大的庭院里人也不算多，却与门外的冷清迥然相异。
　　林青顿了顿，才跨进门槛，再抬眼时却看见一张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的面孔。
　　李齐。
　　她来这里做什么？林青脚跟贴着刑部大门的门槛，看着李齐。
　　李齐穿着紫色的常服，一边与身边人说话一边向林青的方向走来。
　　李齐双目清澈，身材修长，步伐沉稳。这个彷佛可以吸聚阳光的女子与身边人说话时，神态
是说不出的风流潇洒，简简单单地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虽说男子方可称美色，但是站在人群
中的李齐，何尝不是一幅美丽的画？
　　这个人，是她的……
　　不自觉地想要勾起的唇角，突然一僵。
　　她的，什么？
　　林青甩甩头，把那个呼之欲出的词丢开。
　　李齐似乎不经意地抬头，看见林青后笑了一笑。
　　她笑得很温暖愉悦，彷佛见到自家的后辈一样。李齐这一笑，令她身边的人都抬头看向林青
。
　　只是李齐的目光还没什么，见众人向她看来，林青连忙迎上去一揖，道：“见过殿下，各位
大人。”
　　其他人并不知道林青是谁，只是看官服的颜色回应。
　　“赴任？”李齐点了点头，继续很随意地问。那亲近的口吻让周围人不由对这个年少的女子
投注更多的目光。
　　“是。”林青摸不透李齐的意思，只能依足官场的礼节，恭敬地回答。
　　“令尊最近如何？”李齐的话显然让两个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更亲近了。
　　林青抬起头，看着李齐的眼睛。但是从那双与她一样幽深的黑眼睛里，林青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低头，说：“家父身体安好，有劳殿下挂心。”
　　李齐满意地点头。
　　看到李齐的表情，林青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句：“不过近日，不知哪
里来的莽妇总送些奇怪东西给家叔，让他很是伤神。几日里真的憔悴了不少。”
　　林青那略带抱怨的口吻，让在场不知底细的其他人点头附和。
　　李齐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尴尬和恼怒，林青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她面具破裂的声
音，毕竟从来都没有人敢当面讥刺她。
　　但是林青说到后面的时候，李齐眼里的担心却明显盖过了之前的情绪。
　　林青发现自己对于知道这一点很是愉悦。
　　她抢在李齐再度开口说话前，“青不敢有扰殿下，先行告退。”又是完美地一行礼，向刑部
衙门里面走去。
　　李齐微怔后也了然。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身后几人一起朝门外走去，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弧
度。
　　
　　林青请一位知事将她带到沈晏的房间里。前任尚书告老后，沈晏年前便由侍郎升任刑部尚书
。
　　沈晏的书案上堆了不少案卷宗籍。她正写着什么，见林青进来便放下笔。
　　林青行礼后，沈晏开门见山道：“陛下遣秦王殿下过来传口谕，今后凡有涉及京官的案件，
拉人取证均有你来出面。”
　　这是叫她做恶人？还是…
　　林青明显地一怔，半晌才答了声：“是。谨领皇命。”
　　沈晏在刑部那么多年，当然知道刑部捕快难做人。地方上有拉人犯回衙门也就拉了，阳安这
地方扔个石子都能砸到个官，而且品阶肯定比捕快高。世家大族里又最容易出些仗势欺人的纨绔
女儿。如今陛下的这道旨意，等于是把林青推到浪尖上去。这到底是着意磨炼，还是另有意图？
　　沈晏见林青怔愣，以为她心里开始畏惧，不由主动开解道：“也无需过虑。此事虽难，刚才
我听秦王殿下言语中对你甚为赏识，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求她。”
　　“秦王殿下对我很赏识？”
　　李齐到刑部来是，为了她？
　　林青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因为李齐在她印象里还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沈晏误会了林青的意思，解释道：“殿下其实很亲切。外间的那些传闻……其实，人无完人
……”
　　林青垂下眼，道：“是，多谢大人，青会多加注意。”
　　沈晏见林青不愿多谈的样子，心知这其中必有缘故。老于官场的她于是转而指着左手边的一
堆卷宗说：“这些是我手上正在办的，你可以先去库房里拿来看看，等熟悉了情况再开始不迟。
”
　　“是。”林青抬起眼，脸上平静若水，“大人，青想从旧的卷宗开始学习，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林青看看旧的卷宗正好可以重新温习，也学学刑部的做事方式，沈晏当
然点头同意。
　　林青见沈晏点头，眼睛微微一眯。的
　　然后，她又以不经意的口吻问：“旧卷宗里有没有青不能看的？”
　　沈晏想了想，顺口答道：“没什么。”
　　林青心里一喜，又强自压抑了下去，没让沈晏发现。
　　沈晏又交代了些事情后，便唤了人来带林青去认识刑部的司职人员。



名噪

　　晔雅丢下笔，向后靠进柔软的椅垫里，闭上酸涩的眼睛。
　　各色大小，笔迹各异的纸在他面前几乎堆成了小山。从那么多纷繁芜杂的线索里找到他想要
的，实在辛苦。
　　晔雅记得自己天亮的时候就开始了，到现在是两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了？
　　不对，不是今天。
　　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不停地，一直不停地追查当年的事情。但是当年的事情就像被谁刻
意抹去了一样，除了定罪的证据，他什么也找不到。
　　心里，开始莫名地烦躁。
　　长叹一声，晔雅正想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微凉的手从后面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按揉起来。
轻重适宜的力道让晔雅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双手，晔雅知道即使炎炎夏日也不会热，一直就那么淡淡凉凉，一如她的清冷的为人。可
是只因这清冷的出现，就轻易地抚平了晔雅心里的烦躁。
　　晔雅将手拉到自己写字写得僵硬的肩膀上，身后那人轻笑一声，如他所愿开始按揉他的肩膀
。
　　晔雅睁开眼睛，桌子上果然多了杯热腾腾的茶，将茶碗捧在手里，嘴角于是不由自主地翘起
。
　　“做事要有节制。这么不休不食的，会伤身。”林青如清泉般的声音在晔雅的耳边悠然响起
。
　　“怎么有空过来，林大人？”知道她不过来是因为忙，只是想到那只猫可以霸占着她每个夜
晚，晔雅的心就会像春天的池水一样泛起阵阵不舒服，于是言语里便总是有那么些莫名的意气。
　　晔雅转过去，果然看见那位已上任近月的六部行走。她还是那个样子，美丽的容貌、清淡的
表情和一贯素淡的衣服。
　　“不知下官有没有这个荣幸，得公子相伴一日？”林青笑意更浓，问。
　　“去哪里？”晔雅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桌上那堆东西，算是答应了。
　　“如今刀鱼正是当令，去尝尝？”林青柔声道。晔雅一直闷在房间里也不好，乘天气还没热
，出去走走也好。
　　“好。”晔雅点头，说着去柜子里拿了新的衣衫出来换。
　　林青在晔雅伸手宽衣的时候，自然地将眼睛移向了别处。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晔雅突然从后面伸手搂住林青的肩，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问：“为什
么要避开我换衣服？”暖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朵里，旁人看来暧昧的动作却让林青觉得自己耳朵
即将不保。她知道如果说错话，晔雅是不会客气的。
　　“这个……”
　　林青转过身来，突然一顿，解释的话噎在嘴里，惊艳明白地写在她的眼睛里。
　　晔雅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式样倒平常，只是极浓艳的紫色上用金线绣着一朵盛放的牡丹。他容
貌美丽倒在其次，难得的却是说话动作无一不带着柔软的媚意，所以才无愧于艳伎之名，如今这
衣服穿在他身上，真正是相得益彰。任谁看过之后，都不会觉得有谁比他更适合紫色。
　　如果说林青之前避嫌似的动作让晔雅有些微的不快，那惊艳却完全地愉悦了晔雅。他放松威
胁，牵起她的手走出门口。
　　两人一路车行到了太液池的码头边。
　　太液池是阳安城外的一片水面，因为景色秀丽宜人，所以平日里便有不少人游湖。春日百花
绽放，太液碧波荡漾，游人更多。
　　“这里……”晔雅才一下车，便觉凉风扑面而来，心神一不由爽，就朝湖边多走了几步。他
知道这是林青特意安排，回头对林青明媚一笑。
　　林青下了车正在交待马车妇回来接她们的时间，突然有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大声说：“哟，
我道是谁呢？这不是惜雅楼的红牌晔雅公子吗？”
　　林青顿时皱眉，回头见有几个人本来站在湖边，看见晔雅便走了过去。看上去是某个主人带
着下人在游湖。这人年龄都不超过二十五岁，打扮得也相当富丽，相貌生得倒还可以，只是眼光
闪烁，无端让人讨厌。 
@
　　“怎么，今天也学人家正经的闺阁公子出来游湖了？”为首的人一边说，一边伸出来玉扇来
勾晔雅的下巴。
　　晔雅皱眉，却没有办法做什么，只是侧开脸让过，低声说：“黄小姐，请自重。”
　　那黄姓女子彷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不得了不得了，现在这什么世
道啊。青楼伎子，出来卖的人，竟然要人家庄重。”她说完，身边几个一起尖笑了起来，惹得周
围游湖的人纷纷朝这里看来。
　　晔雅脸色一白，勉强才把心里羞愤的感觉压下去。
　　林青猜到这人肯定也是惜雅楼的客人，或许还有些来历，被晔雅拒绝后记恨到现在。她打发
了马车妇后，才走到晔雅的身边，才要说话，被晔雅一个眼神制止。林青明白晔雅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直接牵起晔雅的手，朝已停靠在码头的画舫走去。
　　“站住！”那黄姓女子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她拦在林青和晔雅面前。
　　晔雅的不悦让林青彻底没了客套假装的心思。
　　她沉下脸，直接冷声道：“让开。”
　　“哎呀，你这毛丫头，奶还没断，敢跟我抢人？你知道我是谁……”
　　“你有资格让我知道你是谁吗？”林青微抬了下巴冷笑，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冰冷的光芒。
　　她第一次用这种倨傲的语气与人说话，但是周围人在她的气势下都是一呆。连素来知道林青
性情的晔雅听着，都不觉得这句话有任何不妥。
　　似乎这才应该是她的本来的样子。
　　那人也不知是气还是噎的，半天才想起来说：“你……你有胆就把名字说出来！”
　　林青更轻蔑地一挑眉，道：“在下六部行走林青。”说完就看着对方，一副你有什么能耐尽
管使出来的样子。
　　那人一听林青的名字，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林青于皇帝的寿筵上借谜受封的事情，阳安尽人皆知。连带着去年捐资助朝廷赈灾的事情也
被挖出来再讲一遍，可以说长眼睛的都知道她目前正是如日中天，是陛下面前当仁不让的红人。
谁挑了这个当口去得罪她，很明显就是自寻死路。
　　这黄姓女子虽然蛮横，却不傻。
　　她知道了这人是林青后，只是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带着人走了。
　　直到几人离开后，林青才牵着晔雅的手，脸上又恢复平静，她淡笑着说：“走吧，不要被这
种人打扰了兴致。”
　　晔雅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终于微笑出来，答道：“好。”




舫中

　　林青牵起晔雅的手走过木板，跨进早就停靠在一边的画舫。
　　不用林青多说，晔雅就知道这一定又是林青的手笔。大约是看中料子够透气不影响视线，人
家做衣服的琉璃纱，被她拿来糊窗子。人家寝床上才用的上好蔺草席，只因为够柔软够光滑，被
她拿来铺地板。新做的矮桌偏要用十两银子一根的白水竹，不用说桌边沿那些容易磕碰的地方全
都打磨得圆润水滑，也不知又加了木匠多少工钱。
　　这个人就是这样，用器向来只看合用舒服与否。总算是会赚的，否则几个林家堡都能给她败
完了。
　　林青拉他在锦墩上坐下，从水盆绞了手巾来递给他后，出去吩咐船妇起航。
　　晔雅极顺手地接过手巾擦手，眼睛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她转，一边在心里感叹她这种性子，这
种事事设想周到却从来不会主动说出来自己做了些什么性子，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他知道，是好。
　　别人不知道，更好。
　　“饿了没？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林青转身，却见晔雅有些呆呆地看着她，一笑道：
“怎么了？”
　　“青——”晔雅还是直直地看着她，不自觉地叫她，尾音拖得很长。
　　“嗯？”林青坐到晔雅身边，清亮的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你做官……”晔雅咬了薄薄的下唇，脸上的神情无比认真，“是不是为了我？”他终于还
是把压在心里多日的话问了出来，明明该是松口气的，晔雅却听见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
　　晔雅的母亲。
　　不，曾经的无双公子苏雅，其母是翊卫羽林中郎将。官虽只有从四品下，因为司掌禁宫守军
，权利却不小。
　　突然一日，天降奇祸。母亲被扣上“收受贿赂，里通外合，意图不轨”的罪名，革职不算，
全家当即投入天牢。两日后母亲和姐姐处斩，爹爹也在成为官伎的当夜自尽了。
　　顷刻间家破人亡。
　　昔日名满阳安的无双小公子，眨眼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成了青楼的官伎。那些曾经有
过的幸福就好像是个梦，醒来的时候就只有嫖客恶心的嘴脸。
　　林青看着晔雅黯淡下来的眼睛，知道他又想起以前的事情。
　　“不全是。”林青连忙回答，不想他再去想那些事。
　　“嗯？”晔雅沉浸在如冰水一样寒冷沉闷的回忆，是林青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不全是……
　　那就是“是”了。
　　冰冷的感觉褪去，但是晔雅胸口更闷，压得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林青不喜欢官场，晔雅知道得很明白。但是现在却因为他，林青要逼着她自己去做最不喜欢
的事情。
　　“对不起……”晔雅垂下眼睛，嘴里逸出一声轻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道歉。
　　“这是怎么了？”林青轻笑起来，伸手贴上晔雅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的确不喜欢做官
。但是晔雅，你知道的，无论我愿不愿意，官场里我都得走一遭。如果是为了你，我心里还好受
些。否则真要恨起自己当年怎么就这么无聊。”她的声音一派轻松自然，好像反倒是他帮了她一
样。
　　明知道林青存心开解，晔雅的心情却仍是慢慢晴朗起来。
　　她话虽是这样说，但是晔雅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少年。林青要是不想做，单说装病这一
条，有多少种法子可以用？
　　心里一松后，晔雅看着林青。
　　看着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子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她眼里温暖的安然，看着她幽深的眼睛里
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于是冰冷的沉闷压抑不知不觉间消散干净，晔雅只觉得自己的心轻暖起来。
　　“青，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们成亲吧……”晔雅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只是
觉得这句话彷佛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今天才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了出来。
　　“晔雅……”这回换成林青一呆。
　　林青的反让晔雅心里一瑟，“不，不愿……算了。”苦味突然铺天盖地地泛滥起来，晔雅想
装作平静地掩饰过去，但是那句“不愿意就算了”却怎么也说不完整，只能转开头去。
　　“晔雅，晔雅，你想到哪里去了，”林青双手捧起晔雅的脸，几乎是用力地让他看着她。
　　他知道她，她会不知道他吗？
　　以他的性子，她如果现在有一丝犹豫，在他心里打成了结，再想让他点头不知道要花几十年
。
　　“我们成亲。”
　　林青急急出口的话，却让晔雅脸一沉。
　　这算什么？敷衍？
　　晔雅皱起眉，张了张嘴，但是在林青清澈的眼睛前面，那些说惯了的撒娇弄痴的话，那些讥
刺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罢了。
　　是他配不上她，能有如今的生活就该知足了。
　　他以为他是谁？
　　还是那个正四品大官的儿子吗？
　　林青看晔雅眼睛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陷入更深的绝望和黯淡，就知道他想岔了。
　　林青松开手，拉起晔雅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然后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她定定地
看着晔雅的眼睛，说：“今生今世只有你不要我，没有我不要你的一天。”
　　林青悦耳的声音，如清凉的山泉流进晔雅的心里。晔雅心里松动几分，抬眼看着林青，似乎
在研判这句话的真假。
　　“晔雅，我一直以为你不愿意的，所以我才惊讶，才会犹豫。”林青依旧捂着他的手贴在胸
口，双目灼灼地看着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晔雅，嫁给我。”
　　她没有骗他。
　　确认了林青的心意后，暖意终于重新回到晔雅眼里，但是他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
。
　　林青松出一手，靠近晔雅，然后搂上他的腰，继续说：“嫁给我，我会把你放在心里，赶走
一切你讨厌的东西，让你自由自在地做你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嫁给我好不好，晔雅？”林青慢
慢靠近晔雅，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声音蛊惑他，引诱他点头。

　　晔雅怔怔地看着她，终于拉着她的衣襟拉低她的身子，将她抱进自己怀里。
　　“好。”



旧事

　　林青连着几日都流连在刑部衙门的库房里看卷宗。这十几日大略看完了最近的，便说要去看
看十年前的旧卷宗。底下人不敢怠慢，连忙唤来看守旧库的老司库，带了林青去。
　　那些老旧的卷宗平日里鲜少有人看，所以都存在偏僻角落的库房里。
　　老司库带着林青慢慢地走过去，虽仍是刑部衙门里，周围却渐渐安静下来。
　　“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老得脸上都是皱纹的司库，说话声音虽粗嘎，但是行动之间倒还
利落，话里是十足十的客套。
　　“哪里。”林青客气地回答。
　　老司库继续说道：“按咱的话说，这府库里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积了多少戾气在里面，平时
可没几个会来。大人是这七八年里唯一的一个。”
　　戾气？
　　林青一笑，她看了看阳光下老司库的不甚稳健背影，说：“我倒是觉得，人还是活着的可怕
些。”
　　老司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林青一眼，呵呵一笑不再说话。
　　不久，两人便站在库房的门前
　　老司库自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在吱嘎声中打开了库房的大门，一股陈年的霉烂味道随即扑
面而来。
　　“有劳。”林青向为司库致谢后，点起油灯，便朝里面走去。
　　“不敢，大人请自便。”老司库退到大门的一边，请林青进去。
　　林青才跨进去一步，身后老司库粗涩的声音又响起：“这里卷宗繁多，大人要看哪个？兴许
卑职知道，也好省了大人一番寻找。”背对着司库的林青没有看到，那张老得满是皱纹的脸上，
隐隐闪动着某种希冀。 
@
　　林青闻言脚下一顿，眉头微皱，眯了下眼。
　　这个人……什么意思
　　林青回过身来，脸上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中带着安然的笑，道：“大约十年前，苏家的案
子，您知道在哪里吗？”林青知道自己在这里做过什么也瞒不过她，索性明说。
　　老司库倒是没想到林青那么爽快，立刻回答道：“右边第十三排架子，第四层。”
　　从阳光下走进这一室昏暗，过了好一会林青才适应过来。府库相当大，林青一眼竟然看不到
头，每排高架上都堆满文册案卷。她在昏暗的库房里慢慢行走，然后停在了司库所说的地方，果
然有写有“天开十年•苏氏”的卷宗。
　　十几日里连着看，让林青知道刑部的规矩，一般上层是案卷和记录，下层的箱子里放证物。
　　林青伸手拿下积满了灰尘的簿册，翻开……
　　晔雅的母亲苏笙出身寒门，别看名字取得文雅，却是一介武将。她自中了武举之后，一路官
做到从四品下的翊卫羽林中郎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情。
　　天开十年四月一日，却出了一件大事。
　　有数名刺客混入皇宫意图行刺李治，李齐因此受伤。李治盛怒之下命令彻查。
　　当值的苏笙首当其冲，犯了失职之罪。之后，苏笙的副将马嘉证实苏笙平时出手阔绰，又曾
花巨资购买的宅院，所费远远超过她的俸禄和赏赐。另有两名证人也说，曾在酒楼里看见苏笙与
陌生人交谈，行迹鬼祟。而最后，挨不住拷打的刺客招供出苏笙是放她们进皇宫的人。这些话坐
实了苏笙里通外合，企图谋刺的罪名。最后李鱼出面求情，将全家斩首改成了女子斩首，男子充
伎。
　　而苏笙，自始至终很合作，卷宗里写她是“畏而不辩，俯首就戮”。
　　林青放下最后一本簿册。
　　当年也算是轰动一时的大案，却只有薄薄的几本簿册就说完了事情的始末。
　　而且，这里面……
　　林青觉得这天衣无缝的卷宗里，隐隐透着些诡异
　　比如说……
　　“大……大人？”老司库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林青身边。
　　沉浸在思绪里的林青一惊，抬头见是司库，道：“有事？”林青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
里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冷厉。待她缓了一缓，脸上又恢复了平和清淡的微笑，那之前的感觉瞬间便
消失不见。 
@
　　司库见林青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脸上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有人给大人送饭来了。
　　林青看看外面天色，果然是午饭时间，点头应了声，便与司库一起朝外走去。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解的地方？”不期然的，司库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青心里一跳，脸上却是未露分毫，顺着她的意思说：“是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其实，当年我还是刑部大牢的牢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司库说了句暧昧不清的话。
　　林青停下脚步。
　　“小姐。”等在门外的是商容，“我给您送饭来了。”
　　“嗯……”林青似乎看着商容，眼角余光打量着司库。
　　那司库不知从哪里搬来了桌椅，就在库房的门外，商容将带来的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放在桌
子上。菜色要合林青的口味，自然精致。
　　“小姐今日有空到店里来一趟吗？对方的老板坚持要见您，才肯把铺子卖了。”商容一边拿
出手巾递给林青擦手，一边在她身边低语。
　　“嗯……好。”林青想了想，答应了。
　　商容向司库谢过她传话后，便离开了。
　　林青坐下，见商容摆放了两双筷子，不由一笑。
　　于是招呼司库，“与我一起随便用些，可好？”
　　司库似乎早就等着她的话，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林青一边吃，一边与她聊着天。不久话题便在两人的故意下，转向了苏家的案子。
　　“您当时是牢头？”
　　“是啊，”司库夹了一块鸡，吃得不亦乐乎，“苏笙关在牢里那几天，正好是我当的值。”
　　“这个苏笙也真是蠢，好好的四品官不做。弄得家破人亡，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还真是。之前听说她为人豪爽，待底下人是没话说的好，咱在阳安当差的，谁不想混到她
手底下去？谁知竟然出了那么档子烂事！”司库吃得舒服，话也多起来，“外面说她如何了得，
如何硬气，可是我看，也不过是个虚的。这人啊，打从进了天牢就愣没看她说过一句话！连她女
儿还知道要喊两声冤枉呢。”

　　林青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道光。
　　她笑得更是亲切，“饭，要不要再添些？”




绿杏

　　夕阳西下，天地万物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林青脸上带着淡淡倦色，从刑部衙门的偏门出来，她慢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相候的马车。虽说
有车马的官员不少，但是她不过小小的行走一个，日日接送委实招摇了些，于是每日里就车停在
人少些的偏门等她。 
@
　　端坐在马车上的浅尘见林青从衙门里走出来，跳车放下脚凳后行礼。她并不多话，只是静静
地等着林青吩咐。
　　林青脚步一缓，道：“先送我到商容那里。然后，把这个给晔雅送去。”说着，林青拿出一
封厚厚的信，信封里面散发出阵阵湿漉漉的墨香。
　　浅尘道声“是”后，双手接了下来。
　　林青上了车后就靠进软垫里，又仔细思索起今天看了一日的东西。
　　车外的浅尘不用林青多话，跳上车驾了马一路而去。
　　“小姐，到了。”马车停下，浅尘的低语提醒了正想得入神的林青。
　　林青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不由一愣。
　　然后，那前一刻还为着思索其他事情而恍惚迷离的眼睛，这一刻却突然闪过耀眼的神采，让
那双本就幽深的黑眼睛彷佛凝成了黑曜石，闪烁着冰冷而坚硬的光芒。
　　然后，她又嫣然轻笑，笑得彷佛和暖的春风一样。
　　带着淡淡的笑意，林青举步跨入这家名字叫做“绿杏居”的酒楼。
　　林青在迎客小二惊讶的目光里，才要开口，商容从里面急匆匆地走出来，对着林青执礼道：
“小姐，您终于来了，这边走。”他态度恭敬得迥异平常。
　　林青知道他的用意，也没多话，一路跟着商容，在店堂众多熟悉而又诡异的目光下走上了二
楼的雅间。
　　雅间竟然还是林青初第一次到绿杏居来时的那间。
　　想起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已是物是人非，林青站在门口停了停，轻轻感叹一声。
　　在林青前面引路的商容倒没觉得什么，房间里却有人脸色难看了起来。
　　之前林青答应了商容开店，便让他自寻铺面。林青也是到了地方才知道商容选的竟是绿杏居
。不过这也难怪，所谓生意总是做生不如做熟，何况绿杏居还有现成的店面和人手，换了林青也
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所以她只是下车的时候稍微惊讶了一会。的

　　等在房间里的是林翔雨和林关。种种原因造成今日的林家堡已是江河日下，林翔雨想把不怎
么赚钱的绿杏卖出去。之前的价格谈得也不错，她便想在阳安办事时一起了解了此事，早拿到银
子早些安心，便要求见见对方的老板。谁知到了之后，先是看到商容，林翔雨本没见过他几次，
还没认出来心下已是有些看不起男人出来抛头露面的，及至看见林青走进来，脸色一变。的

　　林青和商容跨进房间，便看见林翔雨和林关两人坐着，商容退到林青身后侍立。
　　林关早就知道是林青要买绿杏的铺子，也是借机想看看林青近况如何才附和林翔雨邀约对方
老板的提议。她看林青进来，立刻站起来相迎。她抱拳，然后道：“见过林大人。”
　　林青一笑，说：“关姐姐客气了。一向可好？”林青对这位认识多年的林关一直很有好感，
所以笑容可掬。
　　林青也算是林关看着长大的孩子，之前看着她被迫林家堡林关也是无能为力，如今知道她过
得好，也肯叫回她一声“关姐姐”，自然安心不少。
　　这气氛看在林翔雨眼里，却是碍眼得很。她又不便发作，只能在那里“哼”了一声。
　　林青看了眼林翔雨，然后好像看见什么脏污恶心的东西一样，立刻转开眼睛，脸上露出十分
厌恶的神色。
　　“关姐姐，”林青忽略林翔雨的存在，直接转向林关说，“商容还是后辈，今后要烦你多指
教了。”
　　商容自然也跟着谦谢几句。
　　林关连忙说道：“哪里哪里。商管事后生可畏，哪里称得上指教？”
　　话说了几句，三人还是站着，林关刚想说请坐，回头却瞥见林翔雨脸色不豫地坐在桌子旁。
饶是她阅历丰富，也是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林青连忙道：“不麻烦关姐姐了，青还赶着回家陪爹爹用夜饭，先告辞了。之后的事情，还
是和之前一样，由商容全权负责。”然后，在眼光不经意与林翔雨对上时，又露出极度轻蔑的眼
神，迅速转过头去，似乎她做了什么极不体面的事情一样。的

　　一旁坐着的林翔雨看见林青的时候已是心里一把火烧起来，林青的厌恶和藐视更是火上浇油
。那最后的一眼，彻底烧毁了林翔雨最后一点理智。
　　她“霍”地站起来，指着林青就骂开来：“林青，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林青微侧侧头笑得古怪，拖长了的语调充满嘲讽轻慢，“就凭你这么个东西
，也值得我欺？”
　　“你，你……”林翔雨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林青微眯了眼睛看着她，语气更冷
　　“不过就是为了雪荏那个贱货。那是爷爷准了的，我想怎么——”
　　林翔雨想要激怒林青的话在林青乍变的脸色下突然中止。她突然想起那天，如果不是有人拦
着，林青说不定已经杀了她。
　　林关也是一时不察，没想到林翔雨竟然会不智到主动挑衅林青。
　　林青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静，暴风雨之前的平静，那双眼睛闪耀着比
任何时候都更寒冷的光芒。她看着林翔雨，说：“我会让你穷困潦倒伤病缠身，让你失去任何你
想要的东西。只要我记得你一天，我就会让你痛苦一天，绝不让你有一天好日子过。”
　　林青的话如数九严寒般，刹那间让雅间里寒冷起来。房间里另外三人均是一呆，没想到林青
竟然会说出这么狠厉决绝的话。
　　“你……”被林青的气势所慑的林翔雨半晌后突然说，“你做不到的……对，你做不到的！
”说到后来，已经像是她说服和安慰自己的话了。
　　“做不到？”林青突然一声轻笑，“你，知道欧萏现在怎么样了吗？
　　带着些许嘲讽的轻笑，林青带着商容一起离开了雅间，临走时还不忘向林关道别。
　　商容跟在林青身后，一路默默无语。
　　他承认自己有几分故意，只因从出事到现在，只有他看到所有发生在林青身上的事情。商容
知道，林青她还是没能放下雪荏这件事。所以他故意让她们再次见面。
　　只是，没想到竟然破天荒地让他看到林青的愤怒。这时候的商容，突然对自己曾经犹豫了很
久的决定不确定起来。
　　快回到家门前，林青突然回头看着商容，轻声说：“谢谢……”
　　短短的一瞬，却足够让商容看清楚，那平静下来的表情和不再冰冷的眼睛。
　　于是，心情轻松起来，不由微笑。




亲欲双

　　林青坐在太和殿的偏殿里，拿起杯子慢悠悠地含了一口茶到嘴里。
　　空旷的偏殿里静悄悄的，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地上被称为“金砖”的青黑色砖石光可鉴人，林青知道如果看得清楚，地上影子的表情一定
是满足惬意。
　　毕竟，她现在喝的茶是贡品之中的上品，而喝茶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喜好之一。
　　林青自去刑部赴任起，到现在也不过近一个月的时间。她倒是渐渐忙碌起来了，虽然不是因
为刑部的事情。
　　李治隔三岔五地把她召进宫里相陪。当着众人的面，或是下棋，或是赏花，而且每次见面的
时候总会赏些零碎的东西下来。这些东西不见得有多珍贵，不过是些寻常的吃食玩物，但却因为
赏赐的人有了决定性的不同。如今不止是朝里的大小官员，恐怕是连个扫地的宫侍都知道，六部
行走林青炙手可热，不止大红大紫，简直紫到发黑的人物。的

　　事实上林青倒没有多少圣眷正浓的感觉。在宫里，每次都会见到一个人，李齐。她总是不期
然地出现，与林青说上几句话后再离开。
　　所以林青明白所谓入宫伴驾，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平心而论，如果可以撇开和李齐之间的关系，林青认为她是一个非常适合相处的人。她学识
丰富又极有教养，可以说从相貌到举止到谈吐，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与这样的人相处，即使只是
闲聊，也是一件相当令人愉快的事情。
　　在林青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排斥这种闲谈，而且闲谈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的时候，她曾静下心来
仔细想过自己的反应。
　　林青知道，李齐并不能算是“错”的。她虽然没有正式迎娶朱颜，但是她的确爱着朱颜，并
没有存心玩弄。这一点可以李治曾经似有意似无意说过的过往为证。毕竟她当年曾经离开阳安寻
找她们父女，最终落得伤病而返。
　　或者说，李齐当年不该留下朱颜一个人回到阳安。但是林青也知道什么是关心则乱。换做是
她，如果听到林云泉病重，恐怕一样难以理智。
　　但是，就算知道这些事，林青发现自己对李齐这个人的存在非常介意。似乎在李齐面前，林
青发觉自己的情绪起伏会更大。并且林青每每在说话不够圆融时看见李齐不甚介意的样子，心情
就会很好。 
@
　　这个，难道算是……
　　林青撇了下嘴角。
　　也罢，顺其自然。
　　李齐推开偏殿的门时，就看见林青对着杯子撇了下嘴角的表情。这让林青看起来多了一份稚
气的表情，让李齐不由也是跟着一笑。
　　不是皇姐的提醒，李齐几乎犯下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严重到可以让她永远失去女儿的错误。
　　其实她早就该发现，林青是一个骄傲的人，虽然她从没有将骄傲表现得太明显。
　　十岁时，搬迁入临月小筑；呵斥怠慢父亲的小厮；借用林家堡的钱开药铺，后来全部还清；
甚至揭穿身份后带着父亲一起离开林家堡，并且用自己赚的钱将要带走的东西结算清楚。
　　李齐看着卷宗上写的这些点点滴滴，不得不承认皇姐是对的。
　　林青的骄傲，不容许她接受自己是作为某人的附属物出现。李齐如果不把她当作林青来承认
，而只是看做朱颜的女儿，那么首先被抛弃的将会是李齐。
　　所以李齐主动地靠近她了解她，不是因为朱颜，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果然，效果显著。
　　“喝茶？”李齐说。
　　林青抬头见李齐来了，起身行礼道：“见过殿下。”
　　李齐虽不满她这声“殿下”的称呼，不过目前来说还可以将就。她走到林青旁边，很自然地
坐下，“这么喜欢茶？”
　　“茶种类繁多，常饮益身健体。加之，香馥味甘，实在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青在偏殿里一直等到李治将政事处理完了才得空见她，于是顺理成章地又留下来用了夜饭
，直到月亮升起才放林青出宫去。
　　浅尘驾车将林青送到家门口，商容早已大开了门等候着了。
　　“商容，酒楼最近如何了？”林青走进大门，商容吩咐人关门牵马车后，提着灯笼跟了上来
。
　　“还有几日便可开张了，只是这名字还没有定。”商容走在林青身边，与她并行。
　　“你看着办吧。”这名字什么的，林青并无所谓。
　　“青裳楼。青色的青，衣裳的裳，如何？”
　　林青脚步微微一顿。
　　商容心里一紧。
　　“随你。”林青终于还是点头了。
　　于是，笑便从商容的心里蔓延到了脸上，在朦胧的灯光下十分清楚明白。
　　穿过正堂，林青正要走向右边回廊的时候，商容突然说：“叔君这几日心情不佳，要不要去
看看他？”商容口中的叔君，指的是朱颜。不像林云泉名义上是死了妻主可以称“爷”，朱颜还
是未出嫁的打扮，只好以个模糊的“君”字称呼。
　　林青一怔。
　　她几日里都忙得很，连夜饭都极少在家吃，所以连着几日没见到朱颜了。
　　林青站在两条回廊的中间，问：“还有事吗？”
　　商容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将灯笼递到她手里，回道：“我回房了。”
　　林青待商容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时，才走向左边的回廊，没多久就站在朱颜的房门外了。
　　“表叔。”林青站在门口，轻敲了下门。
　　朱颜坐在桌旁，正愣愣地看着满桌子的零散物件，听到林青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勉强一笑，
说：“青儿，你回来了。这么晚回来还过来我这里，愉之该生我气了。”朱颜不知为什么，与愉
之十分投契，甚至比林云泉待愉之都好。
　　昏黄的灯光下，林青看到朱颜脸色刷白，神情也有些不振，不由皱眉，说：“表叔……”
　　朱颜看了看满桌子的东西，长长一叹。他摸着手上的琉璃的镯子说：“当年她为了我喜欢，
偷跑进作坊里给我做的，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最后烫伤了自己的手，留了块不小的疤。那支木钗
，是她亲手刻给我的。没想到那么多年了，她竟然一直留在身边……”的

　　“她”是谁，朱颜不用说，林青当然知道。
　　“表叔，”林青俯身拉起朱颜的手，“既然那么想她，就回到她身边。”
　　“但是……”
　　“没有但是。表叔你既然想她，就回到她身边去。”林青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就是你的
女儿在这里，看见你这样也会和我说一样的话。”
　　“但是，怎么才能？”朱颜又是一阵黯然。他已不是无知轻狂的少年，以为有了爱情便是一
切。那个人是秦王，是太阴之帝的王妹，他要怎么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林青蹲下来，仰视着朱颜，“有我在，这些事情不需要表叔操心。”林青黑色的眼睛里，闪
烁着坚定的光芒。




授意

　　几日后的黄昏，皇宫的景风门前。
　　景风门本身介于前政后宫之间，外面又甚少有人居住，所以平时从景风门出入的人很少。
　　林青却正是看中这一点，特地选了这条路走。
　　眼看着景风门已经在望，甚至连守门侍卫的脸也可以看清楚，林青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顺利
出宫的时候，她身后传来一声经过压抑的叫声：“林，林……大人，等等我……”
　　这声再平常不过的呼唤让林青浑身一僵，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她看了看景风门，轻叹
了口气。刹那间换上温和有礼的微笑，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张大人，有事吗？”林青犹豫了一瞬，记起了这个人是门下省的录事，专做些抄写誊录的
事情。
　　“林，林大人，”张录事一路小跑到林青面前，停下微喘着气。听林青这样问她，顿时傻眼
了。
　　林青于月前皇帝的寿筵上受封六部行走后，可说是一举成名。连带着，不仅是年前的事情，
连她的家底也被翻出来成了阳安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谁要是不知道林青不仅富有，而且还是晴
济药铺的老板，那真是要被人笑作孤陋寡闻了。
　　谁都知道接近林青的好处。
　　且不说在陛下面前沾些光，就算林青将来一朝失宠，谁都有个三灾六病不是？
　　张录事一介小吏难得看见林青，便想也不想冲口而出叫了她再说。等林青这样一问反倒愣住
。她只是一时口快，林青这么问，不见得说，我想巴结你吧。
　　林青自被李治频频传进宫里，也是被这些见风使舵的烦得不胜其扰。她当然明白这不过是风
俗一样的习惯，也知道将来她要是有落魄的一日，如今对她说好话的那些能少踩两脚已是谢天谢
地了。不过还是得以最谦和的态度来对待每一个靠过来的人，因为她不想无谓地树敌。
　　“张大人若是无事，青这便出宫了。”林青见她不说话，依然是和颜悦色，却已是在告辞了
。
　　这张录事只是七品小官，换了其他人也许不屑敷衍，林青却不会。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林青身为夜鸦的主人，当然明白小人物所能发挥的作用。反正十个二十个都是敷衍，也不差这一
个。
　　“林，林大人幼年时就中了两榜，于文字上定是造诣非凡。不知下官可不可以请教？”张录
事急了半天，怕到手的机会飞走，终于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但是，突然冷场。
　　撇开跟文字造诣完全无关的明算不说，林青的明经不过及第，名次在倒数第二。也就是说这
一科合格的人里只有一个比她差。这张录事说非凡，难道是在讽刺她吗？
　　就在林青挑了下眉，不知道接什么话好的时候，突然有人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是却因为说的人不同，有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林青想，如果是她自己说，兴许会有种冷清孤傲的意思，听上去像赶人走。
　　如果是李治说，恐怕听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先跪下来。
　　而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却让林青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立刻反省起来。
　　林青转身。
　　楚郡王，李鱼。
　　林青立刻拱手，说：“下官刑部行走林青，见过楚郡王。”说完，恭敬地行礼。
　　张录事受了提醒一般，也忙不迭地行礼。
　　林青虽然出入皇宫多次，李鱼却只见过两次。不过，林青对李鱼的印象倒不可谓不深刻，毕
竟李鱼曾解了她的围。只不过，这深刻的印象似乎也不能单纯地定义为好感或者欣赏。相比于李
齐这个张扬着贵气的皇妹，林青反而觉得李鱼这个人很不好接近。的

　　“其实也没什么。张大人与下官碰巧遇见闲聊了几句。”林青平和冷静地回答，丝毫不见慌
乱。
　　李鱼似乎对林青的从容很是赞赏，笑着点了点头。
　　张录事倒是慌了手脚，她何曾见过那么大的官，结结巴巴地答了几句话后便落荒而逃。
　　“刑部的事情都习惯了吗？”李鱼笑得温和，浑然有些家里长辈的样子。
　　林青答道：“是，大致上习惯了。”
　　李鱼看了眼张录事去的方向，又一笑道：“最近的确是要辛苦些，不过习惯了就好。”
　　林青微讶。
　　原来，李鱼竟是特地解围来的吗？
　　当下心里便有些感激，回答道：“有劳郡王挂怀。”
　　李鱼才要开口说话，突然有个男子的声音道：“慕容见过楚郡王。”
　　李鱼和林青转头看去，竟然是慕容逸。
　　只见慕容逸一身白衣，行礼时的动作从眼睛到指尖无一不透着雅致风流，果然无愧于阳安城
里的无双公子之名。
　　慕容逸抬头看见林青，微微一愣后又行礼道：“林大人。”似乎是与林青不太熟悉，要花些
时间才能想起来似的。
　　林青听着慕容逸称呼李鱼为楚郡王已是觉得奇怪。
　　照理说慕容羽的父亲是李齐异父的弟弟，就是李鱼的堂弟了，算起来慕容逸该叫一声姑母的
。慕容逸后来的一声“林大人”更是让林青明白这里面肯定有着什么。
　　不过，不管这“什么”是什么，林青也不觉得这是她该关心的。她也是淡淡地回礼：“见过
慕容公子。”配合着慕容逸，彷佛只是一面之缘的样子。
　　李鱼本想说些什么的，见慕容逸来便岔开来，闲话两三句后走了。
　　李鱼一走，慕容逸明显地松了口气。
　　林青不会多问。
　　两人之间没有说什么话，极有默契地一同朝宫门走去。
　　“慕容贤君好吗？”林青问得随意。她看见慕容逸是从后宫的方向过来，便猜他看舅父去了
。
　　慕容逸点点头，“最近几日陛下一直陪着，心情倒是好多了。”
　　林青淡笑着说：“这就好。”
　　“你……”慕容逸想问她成亲之后的情况，却不知怎开口，心里不由懊恼起来。自从知道她
成亲，他的心情就一直起伏不定，没一日的平稳。
　　“嗯？”
　　林青的这一声轻轻软软的，包含着毫无疑问的亲近，比起疏远有礼的问候更能驱走他心里的
不快。
　　“没什么。”慕容逸淡淡一笑，只觉得连日来的心绪不宁突然消失。
　　“对了，逸，”林青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家在城外是不是有个别院？”
　　那一声“逸”，让慕容逸不知不觉笑意更甚，“是啊，怎么？”
　　“朱颜表叔这几日心情不好，借你家的别院住一两天，让他散散心。成吗？”
　　朱……颜！
　　慕容逸突然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林青。站在他身边的她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渐渐暗沉下来的暮
色里，闪着某种光芒。
　　“好，好，当然好。”慕容逸醒悟过来，怕她后悔似的连声答应。
　　林青一阵轻笑：“那就，多谢了。”





惜露别院-上

　　慕容家的别院曾经是花圃，之后经过刻意修葺，又添了些奇花异种，所以十分清净宜人。而
且别院离阳安不过车行一个时辰的距离，所以不仅慕容家的男眷们时常会去小住几日，阳安城里
眼馋的也不在少数。 
@
　　不过喜欢归喜欢，真正能走进去的人却少之又少。像林青这样主动开口相借，并且主人家还
应允了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虽然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又是一阵热闹，不过林青根本不知
道。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乎。
　　林家两辆马车停在慕容别院的门口，林青陪着朱颜，愉之扶着林云泉，四人带着凝竹和行兰
两个从车上下来。
　　别院门口早有几人候着，见一行人从车上下来，当先一人立刻迎上来，然后躬身对林青说：
“见过林大人、三位爷。小的是惜露馆的主事慕容稼，这两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惜露”当然是慕容家别院的名字，而这慕容稼不愧是慕容世家的人，外表未见什么特别，
行礼说话却是干脆利落。
　　林青听她自称姓慕容，也不敢小看她，侧身回礼道：“这两日偏劳慕容管家了。”
　　慕容稼答道：“不敢当。几位请跟我来。”
　　林青笑着对身边的朱颜说：“表叔，我们走吧？”
　　朱颜回以一笑，点了点头，与林青相携朝里面走去。
　　自到了阳安之后，李齐便没有出现在朱颜面前过，但是每日送东西送信却从没一日间断过。
如果李齐送些昂贵的首饰衣服，朱颜看也不会看一眼。但是她送过来的东西，却是件件饱含着心
思，没有一件不和她们以前的事情搭着关系。看着那一件件的东西，十几年前那幸福的点点滴滴
彷佛又重现眼前。但是，前一刻还沉浸在甜蜜回忆里的朱颜，后一刻又会想起至今尚不知下落的
女儿，刹那间又是满心的彷徨难耐。
　　朱颜的心，就这样乱了。
　　林青昨日特地对朱颜说她懒散，坐了几日官衙受不了，然后央朱颜陪她出来散心。但是朱颜
又怎么会不明白林青是为了他？他看着林青眼睛里的殷殷切切，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出门
的时候，林青果然没和林云泉或是愉之同坐，而是陪在他身边一路过来。的

　　林青陪在朱颜身边，招呼了身后的林云泉和愉之一起走进大门
　　走进前厅的时候，可以看到那里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在苗疆见过的慕容逸，另外一个……
　　朱颜看着那人的背影，心越跳越快。
　　竟然是，李齐……
　　短暂的茫然后，朱颜定定地看着那个渐渐转身过来的人，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
是愣愣地看着她。
　　站在朱颜身边的林青倒是先惊讶地提高了声音，“秦王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这一句话说出来，房间里的几人一时表情各异。
　　在场的人里，朱颜虽然平时极聪明的人，但是因为心思被眼前的李齐占满，就没朝别的地方
想。而就连知道底细林云泉和愉之也在林青过分逼真的语调下有了一刹那的错觉。
　　但是陪在李齐身边，知道所有来龙去脉的慕容逸心里却分成对立的两边。他一边觉得不舒服
，因为林青利用过他后就撇清关系抽身而出，一边又在心里非常赞同她的做法。两边拉锯一般僵
持不下，脸上也不自在起来。
　　李齐心里恨恨地一咬牙。
　　连日来的相处，让李齐已经明显感觉到林青态度的软化。但是软化，不代表低头。刚才那一
句话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李齐要是能解开朱颜的心结不能不算她一份功劳，但是李齐要
是失败了，也与她无关。因为她的确只是向慕容逸借了别院来用，别的话一句没有多说过。
　　这种可以归属到“刁难”里的做法让李齐心里一叹，突然怀念起林青刚出生的时候，如果她
还是像那时候一样小小软软的可以抱在手里，李齐倒是很想打她几下屁股。
　　如今自然没这个可能，李齐有些遗憾地看了眼林青。
　　她然后转向朱颜，柔声说：“我有女儿的下落了。听逸儿说你在这里，特地赶过来跟你商量
的。”这一句话，倒是应承了林青的意思，变成是她自己要来。
　　李齐之前的温和好相处，是因为她心中对林青有愧。但是掌握暗卫傲视太阴的李齐绝不是好
说话的温厚性子。如今林青这句话一说，倒是勾出来她的本性来，软绵绵的做法不合她的性子。
　　而林青这回也是确确实实地一愣。然后她手里扇子一挥，遮去唇边淡笑。再放下时，又恢复
成清淡的面容。“既是如此，”林青反应极快，她立刻对慕容稼说，“我有些累了，请带我们去
房间。”
　　然后，她对着愉之的方向手略一抬。
　　愉之看了看林云泉，见他点头后便走到林青身边，极自然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手放到
她手里。
　　林青之前那一笑落入慕容逸的眼里，却是看愣了阳安的无双公子，待到看见林青那么自然地
牵起愉之的手，又是一阵黯然。他低头，缓缓地吐气后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成什么事也没有的样
子。
　　慕容逸自以为掩饰得好，却没想到房间里除了侧对着他的林青，竟然是所有的人都看到了。
李齐自不用说，林云泉和朱颜都是过来人，连愉之也剔透明白的一个人。不过看到归看到，在场
的人也的确各自心思，却都是顾及慕容逸的面子谁也没有表现出来。的

　　李齐既然表明了有话要与朱颜说，其他人就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林青三人跟着慕容稼去了卧房休息后，慕容逸也找借口离开了前厅，只留下李齐和朱颜两人
在前厅里。
　　



惜露别院-中

　　慕容稼带着人去了惜露院的客房。林青随便选了一间，与愉之同住。
　　慕容世家不愧是世家大族，客房里的陈设厚重华贵，却不轻佻张扬。
　　林青背靠着窗，一身的闲适，脸上似笑非笑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愉之递了茶到她手里，然后站在她身侧，有些不解地问：“她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来？”
　　愉之看林青拖延到现在还不肯认朱颜，应该是打算继续往下拖的。如今若是李齐主动把事实
说出来，不就是主动权易手？那林青为什么还笑得那么高兴？
　　“嗯。”林青只是笑盈盈的，没有答话
　　愉之见她不说，也就没有再问。
　　只是他虽然不问，心里隐隐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换成晔雅的话，不用问她也知道吧……
　　愉之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突然一怔。他转过头来看看身侧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林青，张了
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青……我想睡一会。”的
　　林青转头看他，笑意还残留在唇边，她伸手扶上他的脸，问：“怎么，累了？”
　　愉之垂下眼睛，说：“嗯。”他身体朝旁倾，倚在林青的肩上。
　　“我陪你？”林青再问道。
　　愉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个几乎冲口而出的“好”字压了下去，说：“不用。你出去走走吧
，不是说这里的园子花多吗？”说完，还抬起头对着林青笑了一笑。
　　“也好。”林青隐隐觉得他的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却没有多想。看着愉之躺到床上后，她
离开了房间。
　　林青才走出房间，就看见慕容逸在门口，于是笑着招呼道：“逸。”
　　慕容逸本是低着头，听到林青的声音，抬头的瞬间落进她温暖的笑里。于是，甚至在他反应
过来之前，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她笑了，但是想到前厅里发生的事情，笑容随即隐没。
　　刚才在前厅里发生的事情，他希望她说些什么。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即使慕容逸心里
明白林青其实什么也没有做错，明白他答应了把别院借给她，就等同于答应了与她一起做戏。甚
至换做其他人，慕容逸都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地处理，但是林青不行。他希望她说些什么，什么都
可以。
　　“你说，她们现在会说些什么？”林青当然不知道慕容逸在想些什么。她看着庭前盛开的花
，嘴角挂着笑，意态闲适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经意。
　　“不知道。”慕容逸低低地回答。她的态度奇异地截断了他可能的不满，却也无法让他就此
释怀。他的心好像留在一个进不了退不得的位置，甚至让在暗卫也无往不利的慕容公子束手无策
。
　　“怎么了？”林青听慕容逸的声音与平时不同，不由转过身去看他。
　　谁知慕容逸正巧朝前跨了一步，林青这一转身，差点碰到他的脸。她的鼻子堪堪停在他的鼻
尖前面，看上去倒似是她突然靠近他一般。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慕容逸看着林青突然放大的脸，学武多年的身体一僵，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明白自己丝
毫没有后退的意思，虽然耳朵不由自主开始红起来。
　　林青的脸上倒是完全看不出惊讶的样子。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慢慢地眨了眨眼。
　　没想到转个身会变成这样的情状，林青一笑。慕容逸身上用的熏香弥漫过来，像他一样优雅
清淡的香味，林青深吸了口气。然后她轻声道：“平时用这个味道？
　　情人耳语般的声音传过来，顿时让慕容逸心越跳越快。
　　林青低低一笑，退回原来的位置，说：“夏天就快到了，我配几个香囊给你吧。戴着赶赶蚊
虫也好。”
　　“好。”慕容逸的声音一如之前的低沉。只是那时的不快已经荡然无存，心里轻飘飘地像踩
在棉花上一样。
　　
　　愉之说是累，却在林青走出房间后就从床上起来。他站在窗边看着林青，看她和慕容逸在一
起说话，看着她突然凑进慕容逸，然后是慕容逸的脸红和她唇边若有似无的微笑。
　　心情不由黯然下来。
　　曾经以为只要在她身边就会满足，却在看见她靠近别的男人时忍不住心里一阵阵酸涩。愉之
只要一想到是他自己让林青出去，心里更是难过。
　　房间外明媚的阳光似乎没有办法照到房间里面，愉之看着阳光下并肩走向花园的两个人，只
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把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青”压了下来
　　林青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愉之垂着头站在窗边，连她进来也没有注意到。
　　她本来要和慕容逸去花园走走，但是在走出院子的那一刻，眼角余光扫到窗边的影子后，终
于还是折了回来。
　　林青走进房间，看了看窗外，再看了看床。
　　她眼睛陡然微微一眯，散发出丝丝怒意。她也不说话，走到屋子里的椅子边，坐下。
　　“青……”愉之听到声音才注意到林青进了房间。虽然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表情，但
是愉之可以感觉到林青在生气，并且还是针对着他的。
　　林青面无表情地看着愉之，看着他惴惴的眼神，再看到他唇上的伤，终于还是不忍心地向他
伸出了手。
　　看见林青的动作，愉之连忙把手放到她的手里。林青顺势一拉，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青……”愉之说话的声音柔软无力，好似小猫一样异色的眼睛里竟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林青看着他的眼睛，到最后终于还是叹了一声，扶起他的头，含住他被自己咬出血来的唇，
轻轻舔吮起来。直到再也没有腥甜的味道，才勉强放开他绵绵软软的唇。
　　痛痛痒痒的感觉从唇边一直传到愉之的心里，虽然酸涩一扫而空，但是惴惴更甚。
　　林青的手滑到的腰上，然后说：“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愉之怔愣后，还是迟疑地摇摇头。
　　林青看着那双紧张无比的眸子，突然觉得啼笑皆非。
　　原来她竟然白生了半天的气，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原因，不由得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
　　“你才嫁给我多久？就这么急着替我找男人了？”林青没好气地说。
　　林青在窗口一看就明白愉之的意图，装睡，然后让她和慕容逸有独处的机会。
　　愉之听她说破自己的心思，想起刚才窗外的事不由又是一阵黯然。
　　林青看着他的样子，也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说：“愉之，有些话我以为不说你也
会明白，但是看来成亲只让你变笨了。还真是不该成这个亲。”
　　不该成亲这四个字落进愉之的耳朵里，瞬间如平地惊雷，炸得他心里剧痛，脸色开始发白，
抓住林青前襟的手开始发起颤来
　　“你看看，又想歪了。”林青一手揽住他的腰压向自己，一手抚上他的脸让他看着她，“没
成亲之前，还知道有事没事地朝我身上腻。刚才怎么就知道杵在那里？”
　　咦……
　　愉之眨了眨眼，心里的感觉消退了一大半。
　　“这一个月里就没见你去过我那里，每晚上回来房间里都是空荡荡的。”林青的声音里竟然
听得出埋怨，“你要不高兴过来呢，好歹自己房里灯也点一个，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没睡。”
　　她的意思，这是……
　　“小傻瓜，听不懂吗？”
　　“可是……成了亲不是应该……”成亲之后不是不能随便到妻主房里去，否则会被人笑话不
知节制、纵欲什么的？愉之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他不想林青跟任何不好听的话沾边，一点点都
不行。
　　林青失笑，“我说变笨了不是？你什么时候见我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青敛去笑意，无比认真地看着愉之：“下次再做这些傻事，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这辈子
除了我再也看不见第二个人。”
　　“好。”瞬间满天阴霾尽去，愉之的心里晴朗一片。
　　“青，”愉之看着林青的笑，双手环上她的脖子，眼睛闪闪发亮，“我是不是想做什么都可
以？”
　　“你说呢？”林青笑得宠溺。
　　愉之猛地吻上她的唇。
　　在亲吻渐行渐深的时候，他松开环住她脖子的手，沿着胸一直向下摸到她的腰带。轻巧地解
开她的腰带，手就滑了进去。



惜露别院-下

　　行兰尴尬地站在门口，眼睛不知道朝哪里看才好。
　　朱颜叫他过来请林青过去说话，他想也没想就冲进房间，刚想开口说话一抬头就看见林青和
愉之两人拥吻，顿时脸涨得通红呆在原地。他虽在夜鸦也算训练有素，但是到底年青男儿家，哪
见过这种场面。 
@
　　他试过轻咳几声，却没想两人浑然不觉房里多了个人，反而越吻越热烈，行兰甚至看到愉之
的手伸到林青的衣服里去了。行兰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小……小姐！”然后头低下去，什
么都不敢看。 
@
　　好半晌，才听到林青的声音传过来：“嗯？”那简单的一个字，却是酥软微哑，与平时的清
亮迥然相异，直听得行兰脸上如着了火一般
　　“前，前面请您过去。”行兰说完话，也不管林青是听到没听到，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不久林青就从房里面出来，她独自一人回到前厅，厅里只有李齐和朱颜两个人。
　　自林青跨进前厅的时候，朱颜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双唇
微颤，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双眼睛带着无比的渴望和激动看着林青。
　　林青看了眼李齐，却只看见她似笑非笑胸有成竹的样子，当下了然。
　　“青……青儿……”朱颜紧紧地看着向他走过来的林青，后面的话却因为激动怎么也说不出
来。
　　林青在朱颜面前直直地跪下来，叫声：“阿爹。”
　　不仅朱颜没想到，就是李齐也没想到林青竟然会那么轻易地就认了朱颜。
　　这一声爹却把朱颜藏着的泪水喊了出来，他用颤抖的手拉起林青，不成声地说：“好，好…
…”似乎除了个好字，就什么也不会说了。
　　林青心里其实对朱颜这个坚韧、美丽又爽朗的男人非常有好感。加上朱颜虽不知道她的身份
，却也一直待她很好，所以林青心里早就接受了这个亲生父亲。但是接受的同时，林青又因为要
躲着李齐，连带着也不能认回朱颜，所以她心里一直对朱颜有一份愧疚。这份愧疚表现出来，就
是她体贴照顾朱颜绝对不下于林云泉。如今既然知道了，林青自然承认得爽快。的

　　朱颜拉着林青的手，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林青扶着他的肩膀说：“阿爹认回青儿不高兴吗？”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高兴就别哭了。”林青拿出手巾，替朱颜抹去眼泪，“看着阿爹掉眼泪，青儿觉得自己很
不孝。”
　　“是啊，女儿都回来了，你这个做爹的再掉眼泪，小心女儿看着笑话。”李齐也走到朱颜身
边，安慰道。
　　朱颜平时性格爽利，也是因为十几年思念和心愿得到满足，一时激动才掉的眼泪。如今妻女
都围在身边软言安慰，自然宽了心，一会就平静下来。
　　李齐见林青认了朱颜，她心里高兴，说：“阿颜，你跟我回……
　　“殿下，您说什么？”林青突然转向李齐，拖长了声音，凉凉地道。这一声殿下，明明白白
地否认了她与李齐的关系。
　　李齐之前对林青陪着小心已是极限，现在好不容易说服朱颜，听她这么说几乎眼睛一眯几乎
立刻就要翻脸。
　　朱颜也没想到林青会这么说，他才想说话，林青转过来对他安抚地一笑，朱颜便沉默下来。
他并非故意偏袒女儿，只是跟林青相处久了就知道他的女儿并非不讲理的人，而且如果这个时候
如果不问青红皂白就偏帮李齐，那么就可能会丢了刚认回来的女儿。的

　　“就我所知，殿下尚未娶夫侍，我阿爹也尚未出嫁。您叫我阿爹跟您回去？这算什么，跟您
府上养的那群玩物一样？”林青话越说越轻，其中不满甚至是斥责的意味却越来越明显。
　　李齐悚然。
　　她忘了，忘了她还没有给朱颜一个名分。她府里养的那么多男宠伎子，如果朱颜不明不白地
就那么跟她回去，算什么？如果朱颜进了府才发现这些事，那么这一次就真的永远失去她的阿颜
了。她知道，朱颜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林青看李齐表情，就知道自己达到目的了。
　　“那么，如果您不能迎娶朱颜成为秦王正君，就请您不要再出现在我父女面前了。”轻巧地
说完，林青转过去看着朱颜，说：“阿爹说这样好吗？”
　　朱颜看着林青带笑的表情，也只能点了点头。
　　林青对李齐说：“那么，青敬候佳音。”
　　然后，她笑得无比温柔地对朱颜说：“阿爹，我们去赏花。”然后拉着朱颜离开了前厅。





安心

　　傍晚，小雨淅淅沥沥地下，把暮春时节难得的一丝暖意带走。
　　惜雅楼后面，晔雅的小楼里。
　　林青一身黑色深衣站在窗边，伸出手指接住窗檐下将落未落的水滴。
　　“一千两？”
　　晔雅没有穿鞋，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蜷缩在榻上。房间里虽然随着天黑渐渐地凉下来，不过
他并不怎么想动。
　　听林青略带着疑问的话，他说：“的确是一千两。卖主说那宅子死过人晦气，又急着走，才
贱卖了的。”
　　林青和晔雅正在说苏家的旧案。
　　就卷宗来看，苏笙失职之罪是免不了的，但是里通外合的罪名却有可以推敲的地方。坐实这
个罪名有四点：
　　第一，苏笙的副将马嘉的证言，苏笙平时挥霍无度。
　　第二，苏笙以自己无法负担的价钱买进新宅子。
　　第三，有人看见苏笙与疑似刺客的人交谈。
　　第四，刺客招供是苏笙放进皇宫。
　　刺客因为当年已经处斩，已是死无对证。而马嘉和两个证人均不在阳安，林青已命夜鸦全力
追查，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所以，唯有新宅一点可供推想。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晔雅当时也不过是个孩子，不过这宅子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
毕竟搬家也不算件小事。
　　林青很容易就查到，苏家的新宅当年大约在四千四百两左右，以苏笙禄米、俸料，再加上赏
赐什么的，的确差得很多。但如果只是一千两，拼拼凑凑再借些，却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么，叫她们再多找一个人。”林青收回手，说。
　　三千四百量的差价，怎么想也不合理，只能先找到当年的卖主再说。
　　林青的决定晔雅没有异议。
　　只是话题一停，晔雅便敛了眼睛，什么话也不说，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一阵悉索轻响之后，林青坐到榻上，身体前倾着靠近晔雅，手抚上他的脸。晔雅静静地看着
她那双澄静安宁的黑眼睛，胸口若有似无的沉郁如春雪般慢慢消融。
　　他一笑，然后突然伸手把林青拥进怀里，与自己的身体紧紧相依汲取她的温暖。他将脚伸进
她袖子里，用自己冰凉的双足踩在她支撑身体的左手上，轻蹭她手腕上光滑的肌肤。林青顺势靠
在他身上，手握上他白玉似的双足想要温暖他。
　　“今天……”晔雅话到嘴边，突然变了个样子，“什么时候走？”
　　林青抬头，下巴搁在晔雅的肩上，轻声说：“那你，想我什么时候走？”林青那典雅得彷佛
琴一般的音色突然低沉，好像柔软的唇一样轻拂过晔雅的耳底心间。
　　只因为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晔雅心里一荡，耳朵边似乎只剩下她轻浅的呼吸声。好不容易才
收摄了心神，晔雅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冬桐，去跟云栈说，她主子今儿不走了。”
　　林青眨了下眼。
　　晔雅看着她的眼睛，下巴一抬，露出近似于挑衅的眼神。
　　林青又是一眨眼。看着晔雅故作凶恶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的神情，林青终于点了点头。




秦王大婚－上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
　　时近五月，天一日一日地暖起来。虽然还没到换夏衣的时候，春衫也轻薄了不少。阳安太液池边踏青赏绿的年青公子多了起来，每日里争妍斗艳，倒比将谢的春花更热闹几分。
　　不过，今年的阳安城里却出了件大事，直让这隐隐可成阳安一景的暮春太液也逊色黯淡了下去。
　　秦王李齐要迎娶正君了。的
　　李齐的风流好色，不说整个太阴，至少全阳安有名。为多数女人所不齿嫉妒，同时也为多少闺中少年芳心暗许的李齐，要成亲已是一奇。而她为了迎娶新君，竟然遣尽府中小侍不再涉足风月，更是奇上加奇。 

　　如果是平常人家，不过就是博个情种的名声，邻里嚼个几日也就完了。可惜李齐身为当朝正一品的秦王，绝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乘心遂愿的了
　　究其原因，当然是因为今上无女。皇嗣悠关着权利、荣辱，甚至是生死，谁能不动容？一时之间，反对的，同意的，观望的，好不热闹。
　　而一向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李齐，这一次却表现出难得的强硬和犀利，力克众议，终于求得李治的首肯。
　　
　　不过，这一切都与林青无关。
　　自慕容家的惜露别院之后，林青就没怎么见过李齐。她当然知道李齐在做些什么。李齐的事情她没有办法插手，而且她也有自己事情要忙。
　　大婚当日。
　　林青站在房间角落里，看着正在上妆穿喜服的朱颜。
　　朱颜离开苗疆时没带多少东西，平常要用的东西都是林青添置的。现在朱颜大婚，林青赶着要把他的嫁妆备出来，还得备得风光体面，自然费事。
　　朱颜的衣服还好。林青在他刚来的时候就赶了两季的十几身出来。按照她一向为了舒服不惜钱的性子，这些衣服即使拿到秦王府里也是极出挑的东西，所以并不成问题。所欠的不过是一套喜服和入宫的正服。 

　　朱颜随身用的器物赶着从苗疆运过来，前几日刚刚送到，总算也赶上了。唯独这首饰一项让林青伤脑筋。林云泉和她都不喜欢那些个叮叮当当的东西，所以家里少得可怜。如今朱颜大婚，
着急起来寻遍了全城的铺子也没几件合意的。林青索性自己画了样子，再找匠人来打，才勉强算是完事。
　　这其中，要多谢林家堡三位外总管。虽然林翔雨成为林家堡主的当日就下了令，不准与林青接触。但是显然没多少人把她的话当回事。伍芝总管用半卖半送的价格，将异域带回来的宝石卖给林青；米冰找了最好的匠人来帮忙；而萧皂则撇了其它事情，专船把朱颜的东西运送过来。
　　围在朱颜身边的人完成了要做的事后，陆续退出了房间。
　　朱颜回过身看向林青，眼角眉梢全是喜色。
　　他一身苗家的喜服红得浓艳耀目，前襟绣着五彩凤凰，凤凰的每一片尾羽都用黄金缠丝镂空，再镶了各色宝石进去。
　　不过，喜服再华丽也掩不过朱颜本身的光彩。本来就是阳光般生动明艳的美丽，近些时日因为宿愿得偿，更加容光焕发得让人不可逼视。
　　“阿爹。”林青走到朱颜的身边，微俯下身子查看着镜子里朱颜精致的妆容。
　　朱颜拉了拉长到指尖的衣袖，拉住林青的手，握在手里。
　　“青儿……”
　　“恭喜阿爹与心上人共结连理。”林青打断了朱颜，柔下声音说。话里除了一两分的戏谑外，满是真心的祝福。
　　朱颜一笑，拍了拍林青的手。然后转过去看着她，说：“青儿，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过去？”
朱颜知道她不想听他说这个，但是他还是要问。
　　难得找到李齐，又找到女儿，朱颜希望一家人一起生活。
　　林青静了一瞬，“阿爹，你知道的。”回答得无比平静沉稳的话代表着她已经做出决定。
　　就像她代替朱颜说出的话，林青自己也是一样。朱颜要李齐迎娶才能成为她的夫君，而林青要李齐亲口在天下人面前承认才是她的女儿。不接受随便，不接受模糊，在这一点上，林青只有“是”和“否”两种黑白明晰、截然相反的结果，绝对没有中间的灰色。不论别人怎么看，林青还是不能喜欢上权利斗争。如果是为了“母亲”，那至少还委屈得有价值。如果连母亲都不是，
只靠着些“毕竟”，林青无法放任自己踩进那处处诡谲步步惊心的混水里。的

　　虽然李齐“毕竟”是她的母亲，但是她也“毕竟”从来没在她身边过。
　　“阿爹，不说我了。”林青对着朱颜微笑，想要化解他眉间的忧虑，“有些话我存在心里不舒服，还是说出来的好。”
　　“阿爹眼光不错，挑了一个好女人，”林青的话让朱颜的脸上飞起一丝赧色，听他的女继
续说，“她虽然是个好女人，但同时也是太阴的秦王。”
　　朱颜一怔之后便明白林青的意思，毕竟他曾经身为三十六峒主之一，有许多人仰赖着他过日子。身为上位者，最需要的是对责任的明确。而“责任”在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一个轻松愉快词
。
　　林青知道朱颜可以明白，但是她想说的话却不是这些：“她留下的那几个侍君该是赶不得。
想必他们也不会是任人揉捏的主。但是阿爹要自己拿捏好分寸，小事就罢了，大事绝不能算阿
爹要是不方便亲自出手，就叫人传个话给我。”说到最后一句，林青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信满
满中带有几分邪气的笑来。

　　朱颜一笑，点了点头。女儿对他宠溺，几句话里已是一览无遗。
　　他才要说话，商容在房外说：“爷、小姐，吉时到了。”
　　“阿爹，”林青扶起朱颜，送他到门口花轿上，抓紧时间嘱咐道，“那四个人阿爹放心用，
想要添什么东西传个话给我就行。”
　　朱颜抓住林青要放下轿帘的手，说：“常过来看我。”
　　林青笑道：“那是当然。”
　　林青放下轿帘后，自有秦王府的人一路将轿子抬进去。



秦王大婚－下

　　秦王大婚，自是比平常人家多了很多事情要做。譬如告太庙、譬如祭宗祠，所费比照皇帝迎
娶凤后不过略减一等，时间上粗略算一下也要近月的时间。
　　在此之前，还要先按照民间的规矩行礼。一来朱颜是苗人，不能全照了汉家规矩。二来太庙
宗祠不可能招待一干大臣，所以与秦王同殿为臣的都在喜筵当日一并宴请。
　　快到时辰的时候，拿着喜贴的官员们便陆续登门了。无论与秦王是合是不合，收到喜贴的人
都上门贺喜。李齐到底是秦王，绝不是一个谁都可以无礼的人。
　　不过，众位殿上臣到达秦王府门口的时候，却委实吃了一惊。
　　太阴婚俗中有所谓的“迎客”，只在迎娶正君时才用。迎客者身份越高，代表客人越受到主
人家重视。如果随随便便找个人来，客人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甚至自此与主人家断交也不是不可
能。一般来说，有嫡妹就不选庶妹；没有妹妹，那么就是甥女；如果连甥女都没有，那就只好麻
烦新妇身份足够的好友了。

　　但是，李齐没有。
　　在世的姐妹倒是有一个。但是，试问谁敢让皇帝来迎客？
　　站在秦王府门口迎客的人。她二十岁未到，面白如玉，眉心饰着红色梅花形花钿，乌发上簪着四蝶步摇，插着珊瑚梳，穿着一身由里到外从淡粉过度到深红的钿钗礼衣。咋一看，真是美人如玉，艳丽非常。 

　　让众人惊讶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的身份。
　　竟然是，林青。
　　这林青的官职虽然偏低了些，但是近来如日中天，迎客一职倒也不能说不合适。只是众人怎
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林青竟会为秦王迎客。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含义？
　　不过惊讶归惊讶，猜测归猜测，来客到底是久经官场的人物，心里再怎么都不会轻易露到脸
上。
　　“张大人、李大人、朱大人，三位来得好早，请里面稍坐奉茶。”林青言笑晏晏，轻易认出
客人的身份，回身做了请的手势。
　　这三人不过是吏部下属的职官，连李鱼也未必叫得出名字来的人却让林青一眼认出来，说话
之间还十分客气，受宠若惊之余连忙谦谢后进去了。
　　官阶越高，自然来得越晚，贺礼也越丰厚。
　　林青见慕容家三人从马车上下来，主动迎上去行礼道：“慕容大人。”因为与慕容家二子关
系不错，说话时自然亲切不少。
　　慕容史显然知道林青与李齐的关系，看向她的眼光自是不同，很坦然地受了她一礼后回了半
礼，说：“恭喜。”然后有从人送了一只小锦盒过来，递给林青。
　　林青当然知道贺礼的价值和大小没什么直接关系，何况以慕容史和李齐的关系，只怕她空手
来李齐也是高兴的。当下她恭敬地接过来，然后将三人往里让。
　　慕容逸经过林青身边的时候，只是和林青相视淡笑，大庭广众之下自然做不出什么亲昵的举
动。
　　而慕容羽则凑到林青身边，拉住她的手低声说：“有空来看羽儿。”林青拍了拍他的手，点
头答应了。
　　不久之后，秦王府的管家小跑到林青身边，低声说客人已经到齐。林青便算正式卸了迎客的
职责，去喜筵上入座了。
　　因今夜的喜筵并不能算正式大婚，所以拜堂这一段便略了过去，直接开始喜筵。喜筵直接在
大厅里摆开，一人一几疏落有致。女子和男眷虽然分得有些远，但是目力好的也能看个大概。
　　林青一边与身边人客套着，一边举起筷子吃些东西，站了大半日，有些饿了。
　　这时，有秦王府下人轻轻走到林青身边，低声说了句话，林青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放下筷子
离开了大厅。就在林青离开后不久，另一个角落里的李鱼也离开了她的座位。
　　今夜月色很好，宁静的花园里一片淡淡的银色月光。
　　林青匆匆走到凉亭里，看见林云泉独自站在那里。她听下人说林云泉离席，脸色似乎不太好
，连忙找了来。见他一个人站在凉亭里，似乎没什么大碍，便松了口气。
　　“爹爹，怎么了？” 她凑近一看，他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怔忡，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青儿。”林云泉一怔之下才反应过来，看着林青，半晌才道，“没事。”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林青知道林云泉刚才还好好的，不知宴席时发生了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她小心翼翼地问：
“爹爹心里不舒服吗？”
　　“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林云泉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脸。他一看就知道，林青是以为他触
景伤情。朱颜找到良人与女儿，顺利成亲，而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就好。”林青抱着林云泉的胳膊，俏笑道。
　　“多大的人了，都做了官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林云泉指头一伸，戳了林青的脸一下。
　　“今天好累。”林青才不管这些，吐了口气，继续说，“就像嫁了个儿子一样。”
　　林云泉之前听她喊累，才有些担心，及至听到后半句，失笑道：“怎么说话的这是？好歹叫
他声阿爹，竟然说嫁儿子……”
　　“那是爹爹肯把女儿送一半出去，不然青儿哪里来的两个爹？”林青突然认真地说。
　　林青确实很喜欢朱颜这个人，也许那喜欢里面多少有些血缘天性，但是林青还是觉得她只是
像喜爱一个长辈那样喜爱着朱颜。林青对“父亲”的爱，对“父亲”的孺慕只给一个名叫“林云
泉”的人。如果有一天一定要在朱颜和林云泉之间做出一个选择，那么林青知道自己一定会选择
林云泉。
　　林云泉才是林青的“父亲”，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
　　林云泉知道林青是什么意思，心里自然感动安慰。好半晌才说：“多个人疼你不好吗？”
　　过了一会，林云泉见林青出来时间长了，便说自己多站些时候将她赶了回去。
　　林青才离开凉亭，就有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慢慢地走到凉亭里。
　　林云泉心思混乱，所以有人走到他身后才惊觉。他回头一看来人，心“咯噔”一沉，然后剧
烈地跳动起来。
　　“云泉，真的是你。”润厚的女声里，有着可以明辨的惊讶。
　　遮掩去月光的乌云散去，清晰地照亮那人的面孔。
　　李鱼。




对话

　　阳安城某座大宅院的某间房间里。
　　天气阴沉沉的，窗子几乎全关着。房间里没有点灯，暗得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燃了什么香
，空气里有些若隐若现的浓艳味道。只是混上窗外飘进来带着寒意的水气，异变成了一种诡异的
味道。
　　“属下见过主人。”黑暗里，一道清澈的男声响起。
　　良久，似乎久到让人以为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如何了？”回答
的声音威严刚厉，气势十足，虽然看不清楚却可以肯定是个女子。
　　“是。已经确认林家独子林云泉曾于十八年前独自离家。两年后他抱回林家堡一个出世不足
一岁的幼女，声称是自己所出，并且幼女之母已过世。这个女儿就是林青。”说话人虽是男子，
却是声音平稳口齿清晰，将林家的过往说得清楚。
　　“女儿肯定是他的？”
　　“这一点无法确认。但是林云泉与林青面貌相似，而且十分宠爱林青。据说当年是因为林青
受了重伤，林云泉逼不得已才带着她回林家堡救命。”
　　“也是……他那个性子，实在不会做什么被人占便宜的事。”被称为主人的女子开口喃喃自
语，然后又问，“那朱颜呢。”
　　“朱颜是苗疆三十六峒石矶峒主，与林云泉是表兄弟。可以确认的是，林青从遇见朱颜开始
直到大半月前，一直称朱颜为表叔。直到李齐上殿求告陛下允娶朱颜的前几日，才突然改口称朱
颜为阿爹。所以属下大胆猜测，可能是因为朱颜无女而认了干亲，或者是过继。”
　　这番推测虽然离事实相距甚远，但是从已经知道的事情来看却是合情合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言下之意，女子似乎是认可了这种推测。
　　一阵沉默之后。
　　“小雪还是没有消息吗？”
　　“是。属下等多方查探，仍无法得到宫主的消息。请主人责罚。”
　　“真是可惜了。那么漂亮的身子，又那么会做事……”那人说是可惜，只是其中的意味彷佛
只是砸了只好看的杯子一样，淡淡的惋惜如水面涟漪，转瞬消失，“他的位子也不能没人坐，你
去吧。”
　　“谢主人恩赏。”男人似乎有些兴奋，答话之后呼吸变得急促，但是马下就压抑下去了。男
子小心翼翼地问：“那赤雪他……”
　　“照规矩做就是了。”话里阴寒的意思弥漫出来，让人不禁想这“规矩”到底是什么。
　　“是。”男子回答得利落。
　　“林家堡的事情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林翔雨送了七万两银子过来。”
　　“只有这么点？”女子的声音里极为不满。
　　“属下也觉得可疑，曾派人查看。燕氏死后留给林翔雨的几乎是个空架子，这些银子还是她
变卖了一些产业才凑出来的。”
　　“哼。”堂堂林家堡要靠变卖产业才能凑出的银子还不满十万，说出去谁信？
　　“属下认为，燕氏应该是将大部分银子都给了林青。”
　　啪的一声，似乎是手掌怕在什么硬东西上的声音，然后是那女子恨恨地说：“毒死那只老狐
狸，真是便宜他了。林青现在身家有多少？”
　　“据属下估算，燕氏送给林青的银子，大约在四十五万到五十万之间。去年捐资三十万，捐
药也有五六万，所余大约是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男子说得很慢，似乎一边思索一边说，“加
上晴济和时济所得，大约在六十万上下。还有……朱颜的石矶峒如果交给林青打理，所得会更多
些。”
　　苗人的峒主，大于县官州牧，有些划地为王的意思。虽然各自情况不同，但是赋税徭役确实
要向峒主缴纳，所以峒主绝不可能穷。
　　“真是，不少啊……”女子悠长的语调，隐隐含着些特别的意思。
　　“主人的意思是……”声音里满含期待。
　　“你们不要胡乱出手，做些杀鸡取卵的蠢事。”
　　“是。”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说。”
　　“林青与慕容家二子甚为亲近。慕容羽似乎甚为仰慕林青。”
　　短暂的沉默后，女子爆发出一阵大笑，似乎非常得意，“好！好！林青啊林青，我以前真是
太小看你了……”
　　
　　与此同时，距离阳安千里之外的边境。
　　同样是房间里，同样也是一女一男，气氛却与另外那个地方相差甚远。
　　房子外面看来很破旧，里面却是修葺一新，连使用的家什也颇为华丽，乍看之下甚至会让人
觉得身处烟雨江南，而不是塞外苦寒之地。
　　房间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剑。
　　女子穿着轻便的中衣，坐在椅子上，脚下是才脱下的外衣。她相貌周正，年纪大约四十上下
，一脸愤懑中略带惶恐。
　　男子黑衣蒙面，只看得见一双灿如晨星的眼睛。他站在女子身后，手中长剑的锋刃正架在女
子的脖子上。
　　男子说：“马大将军，您就说吧。我这么站着，手酸啊。”声音娇俏伶俐，听上去十分年青
。
　　被胁迫的女子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受威胁。
　　“哎呀，这可怎么办。”男子说，“师姐说我出手不知轻重，打死了你又是一顿麻烦。不如
……”
　　他话说得轻巧，手上却是狠辣。收剑，然后手刀劈向女子的后颈，女子眼前一黑。男子立刻
钳制住她的下巴使劲一捏，错开她的颌关节，丢了颗药丸进去，然后再合上关节。他的动作干脆
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女子一脸惊恐，但是眼神却渐渐呆滞下来。
　　男子看着有趣，拿剑戳戳她的脸，鲜血顺着剑流了下来，但是她还是眼神呆滞不为所动。
　　“试试看，”男子轻问，“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太阴戍边参领马嘉。”
　　“天开十年，苏家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张房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大人给我四千两银子，叫我先付给卖主，然后再让卖主以非常低的价钱卖给苏大人。”
　　“哪个李大人？”男子的声音微微提高。
　　“李鸾。”
　　“卖主现在哪里你知道吗？”的
　　“知道。”的
　　“在哪里？”男子不耐地问，虽然明知这是药物的后果。
　　“死了。”
　　“怎么死的？”
　　“交易完成后，我亲手杀死。”
　　男子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子，手指在剑把上轻轻摩擦着。最终，轻叹一声道：“算了，杀了你
也无济于事。”



转章

　　午后，晔雅在床上小憩。
　　因为林青过来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多，惜雅楼前面的大堂他也没再去，所以每日里可以早睡早
起。
　　作息规律了，再加上饮食滋养和良好的心情，晔雅整个人愈发水灵起来。
　　宽了外衣躺在床上的晔雅不知他做了什么梦，虽然闭着眼睛却皱紧眉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突然，晔雅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美丽的凤眼里呈现出瞬间的呆滞，似乎还没从梦里清醒过来
。待清明返回他的眼里，他的神情才平静下来，呼吸也慢慢平稳了。
　　“嘶……”才侧了侧身子的晔雅，左手臂袭来一阵酸麻，好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原来是他
睡姿不良，压着自己的手了。
　　一声轻笑后，有人说：“怎么睡成这个样子了？” 
　　晔雅看过去，这才发现林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搬了椅子贴在床边，此刻正舒服地窝在椅子里，极惬意地坐着。这懒散的动作由她做来一
点不觉难看，反而在惯常的清冷上添了几分温暖和闲散。
　　她离他很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脸上笑意盈盈。晔雅看她的样子，好像是专门坐在床边看
他睡觉似的。的
　　林青笑着，莹白的手指搭上他酸麻的手臂，轻轻按摩起来。
　　酸麻感消退后，晔雅抓了林青的手来玩。她的手在春末夏初这样的季节也不见暖热。纤长光
滑如玉般的手指上隐隐有多处的老茧。
　　她的手，就像她的人一样。好看得难以接近，但是尝过滋味后却如罂粟的果实一般绝对不会
放手。
　　那个叫苏雅的孩子心高气傲，虽然身为男儿，却是连姐姐都不服的，事事争抢。
　　在他变成晔雅之后，他每日都要苦苦挣扎才能让自己活下来，那时候的他最渴求的是平静安
宁的生活，但是让他濒临窒息的生活不是他想停，就可以停下来的。
　　然后，晔雅遇见了林青。
　　当晔雅开始庆幸无论疲累、沮丧或难过，林青都在他身边的时候；当晔雅无论喜悦或成功的
时候，眼睛都会下意识地寻求林青眼里的温暖时，晔雅明白自己开始陷进那个名叫“爱情”的深
渊里。
　　然后，还有她的美丽聪明，她的体贴温柔。
　　于是，他溺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有什么不好呢？
　　他知道自己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人，也知道幸福早在他与她初见的那刹那开始，一直延续只
会到他生命结束的那天才会停下来。
　　“晔雅，我有件事情要说……”林青咬咬唇，难得的欲言又止。
　　晔雅奇道：“什么事？”平日里什么话不敢说，林青的样子让晔雅好奇起来。
　　林青嘴巴张了张，终于还是反拉住晔雅的手贴在她的腹部。
　　“我，有孩子了。”
　　晔雅一下子坐起来。他对着她的手贴着的地方，眨眼，再眨眼，因为过度惊讶而没有办法反
应了。
　　孩子……
　　孩子！
　　“……不要？”
　　“什么不要！”晔雅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吊高了几度，眼睛瞪着她。
　　林青难得看到晔雅这种慌乱无措的样子，竟然笑了出来，声音柔下来说：“问你，要还是不
要？”
　　然后，在晔雅再开口之前，林青柔声道：“如果要呢，喜筵上肯定来不及，你就要挺着肚子
过门了。如果不急着要呢，好歹等你把身子再养结实点。怀个孩子也不是三五天就可以完的事情
。所以，孩子她爹，你是要，还是不要？
　　那声半带着调侃的“孩子她爹”，着实甜进了晔雅心里。而听出来林青有不要的意思，平时
的聪慧猾黠全丢到九霄云外。
　　他一把将安坐在椅子上的她拉进入怀，用力抱紧，一叠声地说：“要，要，要——”
　　那是，他和林青的第一个孩子啊
　　“好。”被晔雅用力搂在怀里的林青，笑着，“叫墨竹收拾东西，准备搬到我那里去。”
　　“嗯。”
　　“明天晚上过来吃饭，爹爹说要见你。”
　　林云泉要见他？
　　这个……
　　虽说肯定是有这么一日，但是突然这么说起来，晔雅不禁惴惴。以前出入林家堡那么多次，
却从来也没有见过林云泉。而且以前不过是林青的爹，现在却将是他的岳丈。
　　这个……
　　晔雅的脸慢慢地飞上一抹淡红。
　　“爹爹是怎么样的人，你知道的。大概是说些怎么布置新房，还有安身养身的事情。”林青
带着调笑补了一句，“不用紧张。”
　　“嗯……”
　　
　　陪晔雅用过夜饭后，林青才回家。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她走近自己的房间见灯亮着，不由一笑。及至推门，却见
是林云泉坐在她的房间里。
　　林青不由奇怪，“爹爹？”
　　“青儿，你回来了。”
　　林云泉穿着外出的衣服，耳铛、玉佩齐全，显见是外出过了。
　　林青想了想，便明白了。李齐大婚那日，她虽然先回了席，不代表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
。
　　“有事吗？”
　　“我今日去见过李……楚郡王了。”
　　“她是……以前的那个人？” 林青想了想，还是问得隐讳了些。林云泉并非处子之身，自
然是有些故事的。
　　林云泉一愣，瞬间明白女儿的意思，虽然有丝赧色，倒也承认：“是，就是她。”
　　“她想做什么？”难道……
　　“她说，过去的事情是她对不起我，然后问我能不能嫁给她，让她照顾我下半辈子。”林云
泉企图说得平稳，但是句尾的颤音却出卖了他。饶是林云泉如此人物碰到这事，也难免紧张，难
免犹豫。
　　“李鱼这个人……总有些不好说的感觉，好像藏着点什么。”林青仔细思索过后说，“不过
身为皇家的人，没点心计城府也不可能。成亲的事情……爹爹怎么决定，青儿都不反对。”
　　李鱼若有所图，不过就是点钱而已。如果林云泉可以开心，钱算什么？
　　听到女儿的话，林云泉舒展了眉头，点了点头。



姬氏姐妹

　　林青自入了仕就很少去晴济药铺。一来是没有时间，二来到底还有小侯那些人替她看着。不
过，这并不代表林青会放弃晴济。她没有为官的打算，即使知道亲生母亲是谁的现在也是。晴济
于林青而言，不仅她起家的地方，也是她生活保障的来源之一，所以不可能放弃这个地方。
　　这日，林青特意安排了时间去药铺。
　　她在大堂，看坐堂的姬氏大夫诊了几脉；再看伙计分拣了几包药后，去了铺子后面查看新入
货的成色。
　　给姬月做过卧房，又给林青做过书房的地方，如今打通了墙，连着隔壁一起做了药材库房。
晴济既是太阴第一药铺，每日出入的药材不知凡几，只好把能用的地方都拿来作库房了。
　　林青随手打开标明“天麻”的柜子，还没看清楚里面装的东西，一道清淡温和里含着些许喜
悦的声音突然传来：“青——”
　　林青抬头，门口站着两个背光的人。
　　两人容貌极为相似，穿着虽半旧却素淡整洁的衣衫，甚至连微笑似乎也是一样的清雅。
　　不过，林青还是分得很清楚。
　　年长些的那个，笑得是真正的温和无害。而年轻的那个，不过是一种习惯而已，跟她的本性
一点没有关系。
　　“明翰姐姐。”林青抱拳，以不输于对方的清润声音，优雅仪态向年长的女子行了半礼。对
方侧身后也回了礼。
　　待林青抬起眼后，却也没有如法炮制向另外一个行礼，只是明朗地微笑。而那个人，回以同
样的笑。
　　“青，”另外一个，当然就是姬明辉，她走到林青身边，“急着叫我来干什么？什么安胎？
是你阿爹，还是愉之？”姬明辉提高了声音，问题接连不停地问出来。可惜了她那温润谦冲的样
子，一开口便破坏殆尽。 
@
　　自从林青迁居阳安之后，和姬明辉没见过几次，不过去年各地奔波时，倒是与姬家家主见得
不少，早就改口叫“璩姨”了。
　　同时也更显出林青和姬明翰之间的问题。连姬明辉这个除了药什么都不上心的，也察觉到好
友和姐姐之间并不是很合得来。相处时虽也是有说有笑，姬明辉却总是觉得两人之间有层难以消
除的隔膜。这到底是为什么，姬明辉没听她们说过却也知道几分缘由。如果说出来或许还好劝说
几分，偏这两个都不是喜欢把事情放在嘴巴上的人。
　　姬明辉两月前才为了林青的喜筵特意从家里赶到阳安，没过多少时间又见她传书说，“有安
胎事宜相商，速来。”姬明辉见着字条立即就想到愉之身上去，朱颜虽然时间短些倒也不是不可
能。她一边想着姬明翰在这方面更精通些，一边也可以乘机让林青和她多相处一下，也许那谁也
不好说的隔膜就可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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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听姬明辉那么嚷，不由一窘。
　　原本只有姬明辉是无所谓的，毕竟多年至交。但是有外人在场，特别是这个外人还是姬明翰
，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林青看到姬明翰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知道姬
氏姐妹比起自己严重偏于药毒起来是全面许多，但还是有专长之处。姬明辉长于伤病，而姬明翰
则于调养身体方面独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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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姬月……
　　林青微恼，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是晔雅。”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神色各自不同。
　　姬明翰眼睛一黯。
　　姬明辉突然大笑出声，用力拍向林青的肩膀，说：“你终于还是下决心了，照我说就不该粘
腻那么些年。早点娶回家，现在连孩子都抱在手里了……”姬明辉说到一半，眼角余光突然看见
姬明翰黯然的表情，猛地醒悟过来。她轻咳几声想掩饰过去，却没想到反而呛到自己，真地咳嗽
起来，直咳得满面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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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被她大力一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知她不是故意，但是姬明辉常年铡药捣药
，手上的劲不小，林青被她拍得生疼。
　　姬明翰听两人说起这些，一脸黯然地推说不打扰两人说话，告辞离开了库房。
　　姬明辉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她一脸认真地问：“晔雅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姬明辉看
林青这么急着叫她来，以为晔雅有什么不妥。
　　“倒没什么不舒服，只是我想着他年龄到底大了几岁，又是第一胎……”
　　林青没说完的话又被姬明辉打断，“我当是什么大事，急着把我叫过来。青，你真是……”
姬明辉笑得欣慰，“一直看你冷着张脸，好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如今总算看到你慌乱的样子了
，这一次阳安来得值，太值了……”
　　且不说姬明辉是何等人物，但说林青自己。她虽说是偏学毒物，但是药理毕竟是基础。为男
子调养身体不过些许小事，何至于不信她自己，不用御医，眼巴巴地把姬明辉大老远叫过来，无
非一个关心则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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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事情放在别人那里或许林青说些什么就可以遮掩过去，但是素知林青性子的姬明辉这里
却是怎么也瞒不过去。
　　姬明辉大笑着。
　　林青有些恼了似地瞪着她，直到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
　　姬明辉终于笑停下来的时候，她拍拍林青的肩膀，用残着笑意的眼睛真诚地说：“恭喜。”
　　林青也绽开淡淡的笑，点了点头。


反

　　姬明辉难得寻着机会从家里逃出来，听林青说寻到几味南海里捞上来的罕见药材，也不管话
说没说完，兴冲冲地就跑过去看了。
　　林青早知道她这性子，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继续之前的工作。
　　翻检了些常用的药物，林青又将新进的一支老参拿出来。
　　这时，门上传来三声轻扣。
　　林青以为是哪个伙计，于是头也不抬，随便说了声：“进来。”
　　那人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候着。
　　林青的心思全在老参上，无意间一抬头，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这才想起似乎有个人敲
门进来。
　　她抬头一看，竟是小侯。
　　“怎么？”林青有些意外。
　　“老板……”一身掌柜打扮的小侯站在门口，脚跟贴着门槛。脸上硬挤出来的笑里透出七分
紧张和三分心虚。
　　林青心里一跳，不过脸上却没露出什么来，玩笑似的道：“怎么，晴济要垮了？”
　　小侯一叠声地说：“没有没有，铺子生意好得很，怎么会垮。”说到晴济药铺的事情，小侯
口齿倒是清楚了很多，但是说完之后，又露出之前那种表情。
　　“那是怎么了？”林青看不惯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声音沉了点下来，“有话快点说，不
想说就别杵在这里碍眼。”
　　小侯连忙说：“我想跟老板要……一个人……”这句话出口还算清楚，到后面越说越轻，好
在房间里安静，否则林青真还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脾气有些毛躁，与林青相处一贯没大没小的人竟然会这样讲话，着实令林青奇怪。
　　“谁？”换了平时林青不会问就答应，但是这次小侯的态度却让林青不得不问。
　　小侯没有回答，她走到外面半牵半扶了一个男人进来，然后径直将那人扶到房间内唯一的椅
子上坐下。那人才走了几步而已，就出了一声汗。小侯拿出汗巾要替他擦，那人下意识地一躲，
却在抬头看见小侯脸上微微受挫的表情后，接过汗巾拿在自己手里。的

　　这番互动落在林青眼里，让她挑了下眉毛。她什么也没说，打量起那个人来。
　　短短几步而已，这个人在小侯的搀扶下却仍然走得那么辛苦，显见是两腿有问题了。但是辛
苦的同时，他仍然挺直了脊背，并且尽量不依靠小侯的力量，可见是个要强而不示肯弱的人。
　　待小侯退到一边，林青才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样貌。
　　这是相当陌生的一张面孔，还算干净细致并不难看。
　　林青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此人的同时，又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
让她不由皱起眉头。
　　“夜主不认识我了吗？”男人抬起眼睛，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里好像有什么很坚韧的东西，
让这个该十分狼狈的人话里竟然露出绝不低于任何人的气势。
　　林青眼睛一眯，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是你。”
　　她的确是没见过这张脸，但是对那双闪着像野兽一样冷酷光芒的眼睛印象深刻。
　　赤雪宫主。
　　小侯见林青冷下脸，慌了手脚，连忙说：“老板，那个……他……”
　　“你想要的人就是他？”林青转向小侯。她说话虽是问句，却用的肯定的语气。
　　“是。”小侯回答得斩钉截铁，“求老板成全。”一向粗枝大叶的小侯认真地看向林青，坚
定的目光彷佛在述说着她的决心。
　　林青看向赤雪宫主。
　　小侯兀自说得坚决，但是他却毫无所动。他眼睛微垂，彷佛林青和小侯在说的事情与他无关
一样。
　　林青一皱眉。
　　理由已经不必问了。
　　这个曾经企图害死她的男人，她下令悬红要逼出底细的男人，能让她的心腹这么大胆地带到
她面前，还明目张胆地开口要人，理由只有，或者说只能是一种。的
　　那种最飘忽最不可捉摸的，也是破坏力最大的感情。
　　林青心里一叹。
　　“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他说。”林青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小侯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却在看见林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时，一缩，终于还是走了出去，临
走时顺手关上了大门。
　　大门“哐”地一声关上，切断了外来的光线和空气，只留下一室幽暗凝涩。
　　“你想要什么？”林青的声音如寒冬里在冰下流动的泉水。
　　赤雪宫主能让小侯带他离开夜鸦的囚禁，就能逃走。但是他没有，反而出现在林青面前。所
以他所所图之事应该比逃走后的安全更重要。
　　同时也说明，他应该有某种倚仗。因为这种倚仗让他有自信不会再次沦为阶下囚。
　　所以，林青问他想要什么。
　　“保证我的安全。”赤雪宫主也不多话。如果林青连这些也看不透，那绝不可能做到他想要
做的事情。的
　　“你的筹码呢？”林青果然是不愠不怒的平缓语调，并不意外他的要求。
　　“我知道，陷害苏雅一家的主谋是谁。”
　　赤雪宫主缓缓地说出他的条件。这条件让林青面容不再平静无波。
　　说苏雅，不说晔雅，摆明了就是知道晔雅的底细。
　　他会知道晔雅的身份并不奇怪。苏家的事情过去才十年，知道的人应该很容易找到。而知道
晔雅是夜鸦的主人之一，那么全力追查当年的案子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怎么证明？”
　　赤雪宫主怔了怔，半晌才说：“如今的赤雪宫主……想做宫主很久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被囚禁的这段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他为什么在林翔雨失败后才知道林青是夜鸦
的主人，比如他带着人去截杀李齐的时候，为什么她带的侍卫比他知道的多了一倍，又比如林青
为什么精擅毒术至如斯地步，而不只是他所知道的“浅通药理”。的

　　他从没觉得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为他的家。江湖中人刀口舔血，他当年也是踩着
别人的尸体才坐上宫主的座位。但是即使失败，他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只要给他熬过这段时间……
　　他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话说得不明不白，林青倒是听懂了
　　赤雪宫在江湖上名声很大，当然不是为善的好名声。看他手脚俱伤的样子，怕是武功全废，
逃出去也无力自保，所以才求庇于林青。
　　林青冷笑一声，嘲讽之意尽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捏造个名字出来骗我？”
　　他的理由，只能说明他确实需要保护，而不是他消息的真实性。
　　赤雪宫主早料到林青有此一说，他声色未动，道：“我不仅知道当年那两个证人的下落，还
有那张真正的房契。”的
　　林青停顿了一下，问：“雪荏的事情，是不是你？”
　　赤雪宫主顿时语塞。
　　雪荏的事情，的确是他主谋。但是他万没想到林青会提起这件事来。如果承认，那么林青一
怒之下说不定会杀了他。而否认，如果林青有了某种程度的证据才这样问，说不定会让他丧失信
用，功亏一篑。 
@
　　沉吟良久，他终于决定赌一下，他沉声道：“是我。
　　室内突然一片沉寂。
　　林青放在背后的手突然捏得死紧，良久才放开。
　　“如果证实你说的是真的。”林青的声音如寒冬的暴风雪一样寒冽，然后风雪乍停，“我答
应你的要求。”声音里满是清冷。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缓缓道出一个名字：“楚郡王，李鱼。”



决意

　　晔雅站在窗边，脸上淡淡地笑着。
　　他身上穿的丝质深衣式样很简单。领口与一般人家穿的夏衣相同，不过比冬衣多露出些脖子
，还在锁骨之上。宽大的衣袖遮去手掌的一半，长长的衣摆让人走路时需要万分小心，否则一脚
踩住肯定会跌倒。衣服的颜色从肩膀处淡淡的嫩黄色渐渐变深，到落地的衣摆变成墨绿色，滚边
用了带金线的绿褐色。与青楼艳伎的打扮迥然相异，此刻站在窗前的晔雅看上去挺拔秀丽、清新
无匹，别有一番风致，隐隐竟有些昔日无双公子的味道流露出来。的

　　晔雅伸出纤长的手指，无名指轻轻划过眉际，将一缕被微风拂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衣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带来凉滑细软的触感。
　　这是林云泉送的衣服。
　　晔雅想到这个，便嫣然一笑，笑得如春风般柔软，于是又想起前几日去那里吃夜饭的情景。
　　林青自然照顾得体贴周到，难得的却是林云泉待他也是很好。原以为他这样的状况，能得个
表面的平静已经算是好的了。但是林云泉，晔雅想起那个和林青极其相似的男人，虽然话不多却
可以一句一句暖进人心的最里面去。那样和风霁月的一个人，怪不得林青会那么孺慕，也怪不得
每次在他面前提到父亲的时候，她都是那种隐隐流露出骄傲和幸福的表情。的

　　据晔雅所知，林云泉似乎也确定了自己的归属。虽然他对楚郡王并没有特别的好感，但是就
像林青所说的，如果李鱼可以给林云泉幸福，晔雅他也可以把李鱼当成母亲那样来敬爱。
　　母亲……
　　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心里把那个人当成了自己的岳丈，晔雅又是一笑。最近连他都发觉自己
是笑得越来越多了。
　　晔雅轻笑着，任平静温暖的感觉在心里慢慢流动。
　　对啊，那是他的家。
　　有爱着他的妻主，还有……晔雅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公子，药煎好了。”墨竹说，递过来一碗温热的药。
　　晔雅拿在手里，慢慢地抿了一小口。的
　　该是苦涩的液体，却变成了甜丝丝的味道。
　　他的林青啊，看上去那么冷清平静的样子，竟然紧张到心都乱了。好端端的去把人家姬氏姐
妹从那么远的地方叫过来，只为了那些还没影子的事情。切了脉后，连姬明翰说他的身体不过些
微偏寒，对即将到来的孕育并无大碍。而她竟然对姬明辉嘲笑的话听若未闻，拖着人家姬明翰研
究了半天的药方，还一定要他喝。
　　这个林青，真是……
　　笑意残在唇边，晔雅听到一阵熟悉的翅膀拍动的声音。
　　他没有多想，随手把药碗放在窗台上，然后伸手将在他面前不停扑腾着翅膀的信隼抓住，取
下脚上绑着的信，然后放走信隼。
　　他一手拿起药碗，一手抖开字条来看。
　　“马嘉承认由李鸾主使，垫付银两并陷害苏笙，证人已被杀。
　　关押苏笙的监狱官简豫在苏笙一案开始前上任，结束不久调职，其人是为郡王府门生。
　　证人与真正的地契找到，证实赤雪宫主所供李鱼为幕后主使不假。”
　　“哐当”一声，药碗从晔雅手里滑落，砸到地上碎了一地。药汁四散飞溅开来，落在晔雅的
深衣上，污了一大片。
　　不过，这些都不能让晔雅的注意力从眼前的纸条上离开。
　　李鱼为幕后主使……
　　刹那间，终于找到仇人，终于能够报仇的感觉刚刚像漫天大火一样烧起来，下一刻晔雅就觉
得自己好像掉进冰窟里，冷得他全身发抖。疯狂叫嚣着要报仇的沸腾血液，一点一滴带着热量从
他身体里消失，只留下一腔的像死一样的冷寂。
　　李鱼，李鱼……
　　为什么是李鱼？
　　怎么可以是李鱼！
　　怎么可以是林云泉选择的那个李鱼！
　　晔雅用手撑在窗子上，才能勉强让自己站稳。
　　心里扬起漫天的酸楚，他曾经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上天要那么惩罚他？
　　家破人亡之后，他好不容易才从地狱的最底层爬都出口，他都已经看见未来幸福的日子了。
为什么那么简单的几行字就可以把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幸福破坏殆尽，将他所有的希望，所有
的快乐彻底夺走，再一次推到更深的地狱里去？
　　林青……
　　刚刚还是那么甜蜜的名字，此刻全然变了味道。
　　他无法想象，那个一直对他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如果对他露出仇恨的表情，如果那双眼睛
里露出冰冷的光芒，如果她说恨他……
　　晔雅绝对无法想象。
　　他不能放弃报仇，是他不断坚持报仇的决心勉强把仇恨封在心中的角落里，让他可以像正常
人一样地生活。如果放弃报仇，那恨一定会烧毁摇摇欲坠的桎梏，日日夜夜烧灼啃噬他的心，甚
至到他死的那天都不会让他安宁。
　　但是，如果他报了仇，即将到手的幸福就注定要离他远去。
　　林青是那么热爱着她的父亲，如果他亲手毁掉林云泉的幸福，那么剩下的只能是林青无边的
恨意。她也许不回报复。但是只要她不再爱他，不再对着他笑，不再出现在他身边，那已经是对
他最大的惩罚。 
@
　　没有了，他的爱情。
　　没有了，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幸福。
　　晔雅任自己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下去，瘫坐在地上。
　　今后他的身边再也不会有一个名叫林青的女人。再也看不到她乌黑的眼睛，听不到她的声音
，再也吻不到她微凉的唇，也抱不到那柔软的身体……
　　晔雅拿起药碗的碎片，用力捏紧，然后对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鲜红色液体，扯起一抹
怪异的笑。
　　他今后的日子，已经像这药碗一样。
　　碎了。



郡王府-1

　　傍晚，晔雅坐在小轿里，从后门进了郡王府，一路送到偏僻的小院里。领路的人嘱咐他耐心
等待后便离开院子，临走时还关上了院门。
　　简单得只有梳妆台和巨大的铜镜的房间里，晔雅默默地取出梳妆盒，打扮起来。
　　豪门大族常常会在家里举办些宴会，寻些消夏赏花的名目，或是与心腹商讨机密，或是明里
暗里比拼财势，或是打探消息，总之官位越高，宴会的花样就越多。所以一般这些人府里多少会
养着些歌舞优伶，郡王府自然不能免俗。不过宴请重要客人的时候，多数还是要从青楼招些伎子
过来，一来图个新鲜，二来青楼伎子总比家养的方便狎玩。的

　　楚郡王李鱼这次在自己府里小宴也是一样，晔雅不过略用了些手段，便顺利得到进府表演的
资格。
　　他放下手里的花簪，站起来。
　　特制的舞衣闪着流动的光泽倾泻下来，黑中带红的纱衣看起来似乎将身体包得严实，但是无
论胸腹、背脊，还是腰部和腿部，都开了很长的口子。随着人的动作，雪白的皮肤时隐时现。加
上晔雅特地配了相当艳丽的妆面，还熏了香，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妖艳惑人。的

　　“公子真是漂亮。”侍立在晔雅身后的男孩称赞说。他话语活泼，声音清脆，彷佛不知世事
的懵懂少年。他名叫小夜，是从夜鸦里抽调过来代替不会武功的墨竹。
　　晔雅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他的心思本不在此，其实连小夜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晔雅对着巨大的铜镜整理了下衣裳后，便顺手要合上梳妆盒。但是，在他不经意看见盒子的
角落里埋着的青玉簪时，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混合着窒闷的刺痛。他左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贴手腕绑
着的匕首，彷佛只有那种寒凉的感觉才能坚定他的信心一般，他突然松手，梳妆盒的盖子重重落
下，合上。
　　“公子？”小夜也察觉到了晔雅的不妥。
　　“不，没什么。”晔雅沉声道。然后抬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微低下头，放柔了目
光，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沉肃的夜鸦主人立刻变成了青楼红牌晔雅。
　　门上传来三声重扣后，小夜开门放进一个仆役打扮的女人。
　　“好了没有……”满含鄙视的语气在看清晔雅之后立时噎住，“到你了。”
　　晔雅软软一笑，柔声道：“有劳。”然后跟着对方走出了房间。一路上没少被带路的仆役借
机揩油，晔雅心里虽然恼怒，但是脸上倒不会露出来。
　　好在宴客厅并不远，不久就到。
　　那人只是简单地报了一声：“晔雅带到。”便留下晔雅一个人离开了宴客厅。
　　宴客厅的门，离晔雅只有两三步的距离。从他的角度，已经可以看到厅里透出来的黄色的光
，闻到混杂着食物和香料的气味。
　　晔雅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如果他突然转身逃走，逃到林青的背后去，不看不听
不想不问，那么是不是接下来的生活仍然会延续之前的幸福？
　　如此甘芳甜美的想象却只是让晔雅产生了一瞬间的犹豫。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毅然地走进那个房间。
　　宴客厅里的奢华没能吸引晔雅的视线，他的注意力被坐在主座上的那个女人吸引了过去。
　　李鱼！
　　从不知道恨一个人可以恨到如此地步，晔雅几乎难以克制心里翻腾的强烈恨意，想要扑过去
杀了她。这一刻，晔雅终于明白为什么恨一个人会想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因为他现在也有这种
欲望。
　　不过，他还是克制自己的情绪，没让心里滔天的恨意露出一丝一毫。
　　“奴家晔雅，”晔雅站在宴客厅中间，缓缓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晔雅这礼却极是讲究。
　　身为伎子，要拿捏好举止的分寸，故意清高当然惹人讨厌，但是如果过于放荡，还没近人身
就被斥退也是常识。晔雅自是个中高手。他的举止优雅得即使大户人家的公子也未必能比上，但
是行礼的同时又刻意展示身体的柔软。他说话声音自然不能太高，语调软腻得不着力的同时，也
要让整个宴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果然，刚才还响着嗡嗡声的宴客厅里，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
　　“不愧是惜雅楼的当家红牌，果然不同凡响。”可以说是相当爽朗的声音响起，才让周围再
度恢复正常。
　　“多谢大人夸奖。”晔雅柔声道谢后，缓缓站直了身体。
　　在抬眼看见一抹白色身影的刹那，晔雅的心猛地停了一拍，然后又以数倍于正常的速度猛烈
地跳动起来。
　　最贴近李鱼的座位旁，有一个纤长的身影。她低声与李鱼说了什么，又掂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那满意得眼睛微微眯起来的神情让人毫不怀疑她所尝到的是绝世佳酿。她坐得闲适惬意，几乎
是半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手指轻点，身边艳丽的小厮就将高几上的菜夹了送到她嘴里。
　　不是林青，又会是谁？
　　林青视线一转，扫过晔雅身上，然后似乎不认识似的没在晔雅身上停留又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
　　林青那双幽黑的眼睛与晔雅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晔雅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但
是当她若无其事，彷佛陌生人一样挪开眼睛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又升起一种不满的感觉。
　　来不及分析自己的情绪，晔雅知道他现在不能失态，轻声道：“请容晔雅为各位大人献上一
舞，以助酒兴。”
　　得到李鱼首肯后，晔雅做出起手势，示意音乐可以开始了。




郡王府-2

　　一曲舞毕，伴舞的舞伎们四散开来，去向宴客厅众人身边。刹那间，只剩下晔雅一个人站在
原地。
　　晔雅即使低着头，也可以知道宴客厅里现在几乎没有人会不看着他，即使伴舞的舞伎们容貌
丝毫不比他差。但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只会跟在他身边。
　　这是，他用放弃尊严苟活于世作为代价换来的。
　　“果然，不同凡响。”同样的一句话，再说时多了一两分的赞赏。
　　晔雅抬头看向说话的人，柔柔软软地笑着。
　　与宴客厅里众人的神情截然不同，李鱼眼神清明，浑不在意地和林青闲话着，彷佛眼前勾引
得厅中众人色心大动的晔雅，与一朵盛开的花差不了多少。这种绝没有透出一分轻视的举动，却
是另一种层面上更甚的轻视。
　　不过是玩物而已，点头赞好是无谓，但是沉迷对这种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一瞬间的认知，让晔雅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计划其实很简单：色诱。能近身，就可以有所做为。但是看李鱼的样子，让晔雅开始对
自己的计划起了不确定。
　　晔雅心里虽然着急，脸上却笑得更是柔软。他拿了酒壶和酒杯，款款走到李鱼身边，半跪下
后说：“谢郡王赞赏，晔雅敬郡王一杯。”说着，一边身体不着痕迹地朝李鱼慢慢偎过去，一边
将手里的杯子伸向李鱼唇边。
　　李鱼接下晔雅手里的杯子，然后放在案几上，正好拦住了晔雅的动作。
　　晔雅心里又是一沉。他没有再靠过去，只是说：“郡王是嫌弃晔雅吗？”说的时候，脸上带
着三分调笑，语调却是细腻缠绵得彷佛是弃夫一样，音量却又是不大不小地正好让整个宴客厅里
的人都可以听见。 
@
　　宴客厅里瞬间爆发出别有意味的轻笑。
　　晔雅跪坐时尽量将身体的姿态展示出来，此刻声音一软，端的是柔媚过人，艳色天成。在座
的不知多少脸上虽在笑，但是心里已是心痒难耐，巴不得李鱼一句不要可以让自己有染指的机会
。
　　“这个会做戏的，真是让我也开始心动了。”李鱼失笑，顺手摸着晔雅的脸说，“不过今儿
的主角可是林大人。你要是替我招呼好了，要多少赏也随便你，否则还真是要嫌弃一下子了。”
说完，拧了他的脸一下，然后做势向林青的方向一推
　　“郡王说哪里话，又是‘林大人’又是‘招呼’的，敢情是把青当外人来看了？”林青慵懒
的声音响起，与平时温和疏离的样子不同，别有一番风致。
　　林青这话一说，不仅晔雅，连李鱼都是一怔。
　　李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隐去。她大笑道：“是，是，是我失言了。来，我自罚一杯。
”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晔雅也没办法再留在李鱼身边。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林青身边。
　　“晔雅敬林大人，一杯……”晔雅硬逼着自己，才勉强把话说完，然后抬眼看着林青的时候
，愣了。
　　林青似乎是听到有人说话，才转过来看向晔雅的方向。
　　晔雅说完话，把手里的酒杯送了过去。
　　林青却只是看着他，任由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她柔软红润的唇虽然笑着，但是那双幽深的黑
眼睛里不止笑意，简直连一丝温暖也没有。
　　晔雅的心，不由一颤。
　　终于，林青还是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晔雅顺势坐到林青身边的地上，原来的小厮悄悄退了下去。
　　替林青倒酒，替林青布菜，看林青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
　　这一刻对晔雅来说，近在咫尺的林青是陌生的。突然想起来，原来他和林青在一起的时候，
从来没有做过这样事。没有为她跳过舞，没有为她缝制过衣衫，甚至连茶也没有倒过一杯。
　　原来，他什么也没有为她做过……
　　晔雅明知道自己该把心思放在李鱼那里，找到一切可能的机会靠近她，但是在靠近林青那么
近的地方，近到连她身上的药香也可以清楚地闻到，他没有办法收摄心思去想与她无关的事情。
　　林青的杯子空了，晔雅一边出着神，一边习惯性地拿酒壶凑过去倒酒
　　他怔忡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没有看到林青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
　　林青曲起手指，在晔雅右手肘处用力一弹。
　　晔雅只觉得手一麻，然后大半壶的酒都泼到林青衣服上去了。
　　整个宴客厅里立刻发出暧昧的笑声。
　　青楼里泼酒也是常用的招数了。先是一杯酒上去，然后便有了单独入房的机会。这房门一入
，自然不到次日早上是不会出来的了。在座的人凡去过青楼的，几乎都有被泼酒的经历，所以见
到晔雅把酒泼到林青身上，立刻便想歪了。
　　何况林青的动作本来就小心，所以连晔雅也没有看到。她之前又对晔雅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都让周围人直接联想到是晔雅心急才出此下策。而晔雅的惊讶之后的无辜神情虽然是真的，也
被众人直接归类为青楼红牌对惯用伎俩已是巧能生精了。
　　“郡王……”林青微皱眉，有些苦恼的样子让周围的人笑得更是暧昧。
　　“无妨无妨，来人，”李鱼似乎也有些忍不住笑，“带林大人去客房更衣。” 
　　林青走出几步后，李鱼向呆立着的晔雅道：“还愣着干什么？”
　　晔雅知道自己应该跟林青一起去才合情合理，但是他又实在不能去。正想着用个什么借口，
却看见林青转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要晔雅跟上去。而晔雅明白，即使他能找到什么合理的借口，只要林青开
口要求，他还一样非去不可。
　　于是，他只能跟上林青的脚步，与她一起离开宴客厅。


郡王府-3

　　“晔雅……”
　　幽幽叹息般的声音让晔雅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林青已经站在客房里了。
　　从宴客厅里走出来，晔雅心里一会想到与林青相识以来的种种，一会又想到不堪回首的过往
。心里一时甜蜜温馨，一时痛苦酸涩，竟是一路出神直到了客房里。
　　房间里当然只有他们两个人。晔雅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林青，眼睛里是明白的担心，心里一软
，不由低下头去。
　　她伸手将晔雅揽进怀里，晔雅下意识地伸手回抱住她，然后用力收紧，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
她身上的温暖。
　　林青说：“跟我回家，好不好？”声音里满满的怜惜都快溢出来。
　　晔雅心里一酸，一个“好”字已经到了嘴边。但是他母姐没有墓碑的野葬，他在青楼所受的
侮辱，一幕幕突然在他眼前晃动着。于是那个字只能生生地咽回去，和着剧痛一起砸进心底深处
。
　　他以为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够痛了，却原来比还比不上现在的万分之一。
　　晔雅硬逼着把自己从她平静安馨的温暖里剥离出来，硬生生地投进酸涩寒冷里。他狠下心，
松开手，然后推开她。
　　“晔雅……”微微错愕之后，晔雅看见她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果然，知他如她，还是那么简单就能明白他的心意。的
　　晔雅笑着，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笑得有多么惨然。
　　“晔雅，你这么做不值得！”一向从容优雅的林青，说话间第一次急切起来，“你就算杀了
她，也要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不如……”
　　“不如，什么？”晔雅后退一步，把林青犹豫的神色看在眼里，“不如什么？”
　　林青眼中明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几乎以恳求的语气说：“给我点时间……”
　　时间？
　　晔雅冷笑，掩去心底的苦涩。
　　他和她都明白，如果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林青不愿意伤害的，那个人肯定是林云泉。林
青对谁或许都会存几分心思，用几分机谋，但是对着林云泉只怕是捧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也嫌不
够。林青何尝不知道李鱼对林云泉的好多半是因为她？但是，只因为这个人是林云泉要的，所以
林青就可以不惜代价地帮她。的
　　晔雅其实也知道，如果他去跟林云泉说了这些事情，林云泉肯定会为了不让林青难做而放弃
李鱼。
　　但是，这一点不止林青做不到，连晔雅也做不到。
　　如果没有见过林云泉，那么晔雅还可以算计利用他和林青之间的感情。但是，见过那个温柔
的男子之后，晔雅说不出口。明知道林云泉看来和风霁月，却不是不知世事的人，晔雅也不忍心
让那温润如玉般的人染上世间的晦暗。的
　　“青，”长长的深呼吸后，晔雅突然牵起她的右手搭上他的脖子，“杀了我。”
　　如愿，看到她震惊的神色，然后用力要收回她手
　　晔雅钳制住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脖子上，继续轻声说：“杀了我，你不用犹豫，我也不
会心痛。”不过是想要让她惊讶，让她动摇松懈的话，说着说着，却连晔雅自己也忍不住向往起
来。
　　死了，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不用挂着虚假的微笑，不用算计他最爱的人，什么都不用了。
　　多好？
　　也许是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太过真实，林青眼里露出少见的惶急。
　　“晔——”猛地吸口气要叫他的名字，却被他看准机会用力弹出指甲里暗藏的迷药。白色的
粉雾立时被她吸进大半。
　　“……雅……”惶急立刻转为错愕，林青身体一软向地上滑去。然后，落入早有准备的晔雅
的怀里。
　　晔雅毫无困难地抱起林青在迷药的作用下发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
　　“孩子……怎……么……”药力开始发作，林青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手却还紧紧地拉着他
的前襟，企图最后的挣扎。的
　　孩子！
　　晔雅心里一阵闷痛，眼睛闭起。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用力拉开她没剩下多少力量的手，
狠下心说：“不要也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晔雅走出来，关上门。
　　他深呼吸着，努力回忆着他母姐的事情，才勉强将所有的情绪全压到心底，眼中只剩下一片
冰寒的冷静。
　　“公子，”小夜在门口候着，见晔雅出来，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关上的房门，问，“夜主她…
…”
　　小夜的话几乎划破他冷静的假面具。晔雅故意忽略他的话，说：“云栈和浅尘呢？”这两个
人算是林青的随护，林青走到哪里，她们跟到哪里，所以晔雅有此一问。
　　小夜答道：“被属下支走了，但是马上就会回来。”
　　晔雅点点头，“照计划行事，李鱼在哪里？”
　　小夜将手里郡王府仆役的衣衫递给晔雅，说：“宴散了之后，去了她的书房。”
　　晔雅将脸上的脂粉抹干净，又换成普通的发式后与小夜一起离开了
　　原来的计划是找机会留宿侍寝，然后用贴身匕首刺杀李鱼。为防意外，晔雅还在指甲里藏了
迷药。计划被林青破坏之后，晔雅只得转用备用计划，化妆成小厮伺机刺杀。
　　原先为方便逃走，晔雅已经把郡王府的地图背得滚瓜烂熟。两人虽换上仆役的衣服还是怕被
人认出来，于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一路上又要避开郡王府的守卫，所以从客房走到李鱼书房外
面，捷径不过半刻钟时间晔雅两个竟然用足了一个时辰。
　　月光给站在凉亭里的李鱼画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她身边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李鱼正与那
人说着什么。
　　因为光线和角度的关系，穿上一身夜行衣隐身在花丛里的晔雅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李鱼，但是
却看不清她身边那人的样子。
　　李鱼似乎是很高兴的样子。晔雅虽然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话语中轻松的气氛还是可以
感觉得出来。
　　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将李鱼和身边人的样子清晰地送到晔雅这里，但是晔雅仇恨的眼睛里
再也看不见李鱼之外的人。
　　那个衣着光鲜，站在月光下笑的禽兽！
　　是她害了他一家，害得他母姐背负污名，斩首示众，死后连墓碑也没有！
　　是她害得他流落青楼，去做最下贱的伎子，出卖肉体才能苟活！
　　是她，都是她！
　　李鱼身边只有一个人，这项认知令晔雅的理智再也无法抑制他的愤怒和仇恨。
　　他慢慢凑近凉亭，然后突然拔出贴身的匕首朝李鱼刺了过去！
　　李鱼身边的人看见寒光一闪，来不及说话只能用力一推，将李鱼推了出去。
　　晔雅一个收势不住，撞上那人的身体，那人被撞地后退一步，重重地撞在柱子上。
　　匕首，毫无困难地划破衣服，刺进那人柔软的腹部，直没至柄。
　　晔雅一惊，无暇多想，用力抽出匕首，滚烫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疯狂地喷涌而出。
　　他想去刺杀李鱼，却因无意的一眼愣在当场
　　全身的血液立刻被抽干，身体丢进冰寒地狱。他瞪着被他刺伤的人，大脑一片空白，不能做
出任何反应。
　　那个被他刺中的人，竟然是——
　　林青！



郡王府-4

　　宴客厅里，林青带着不甘愿的晔雅离开之后，李鱼便下令结束。这本来就是为了林青举办的
宴会。
　　然后她独自一人踱回书房。
　　林青很聪明，李鱼一边走着，一边这样想着。
　　她认为林青天生就该是做官的人，既没有可笑的正义感，又不会昏庸无能，看她只用了最简
单的方式就可以在波澜诡谲的官场里如鱼得水就可以明白了。
　　林家堡的少主，不过有钱而已。
　　八岁中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利用天灾赚来一个强势的晴济，在李鱼眼里也不过是让林青稍稍有了些不同。也许她的胆量
和气度是值得赞叹的，但那也只不过是贩妇走卒世界里的佼佼者而已。
　　但是不久前，林青突然闯到李鱼面前，还挟带着那些她曾经漠视，现在却不能不说是威胁的
力量。晴济、夜鸦、时济，还有她自身的实力，一样又一样差点打破了她辛苦经营得来的平衡。
　　幸好，只是“差点”。
　　李鱼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注意到了林青这个变因。
　　绝不能让林青成为“对方”的助力，绝不能让影响她到她辛苦经营得来的局面。这样的人，
如果不能拉拢，就只能除掉。
　　对林青调查的结果，更是让李鱼心惊。那个还没有成年，几乎可以称为孩子的林青简直就没
有什么弱点。
　　还好，李鱼还是找到了点东西。
　　林青爱财，但是她本身已经拥有了太阴第一的财富，所以这一点只能放弃。
　　尔后是情，这样一个冷清的人，意外地却很重情。
　　林青似乎一直相当中意一个官伎。的
　　想到这里，李鱼不由一叹，虽然那里面一点遗憾后悔的成分都没有，只是单纯的感叹。
　　没想到这个官伎竟然是苏雅。
　　当年的事情，她给过苏笙机会，可惜她冥顽不灵，连累家人也是咎由自取。李鱼倒没有很在
意过那个男孩。再漂亮再高傲又如何，现在还不是一样在泥沼里挣命？
　　李鱼冷笑一声，不过旋即联想到宴客厅里，苏雅不仅装出和林青素不相识的样子，而且很不
情愿去她身边。
　　李鱼脚步一顿。
　　这是为什么
　　照理说，依附一个有权势的女人，总好过在青楼里被众人玩弄。属下送上的卷宗里，的确是
有写道，他在双木镇时，经常会被接进林家堡住几天。
　　那么，刚才……
　　算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李鱼再度跨出步子，还是沉浸在她的思绪里。
　　然后，据说她非常孝顺寡居的父亲。原以为这一点无法利用，却没有想到她那个寡居的父亲
竟然是林云泉。
　　李鱼脸上露出带有几分得意的笑。
　　当年和李齐一起去苗疆，却没想到会遇见他。那如玉般温润的男人恐怕没有一个女人见到会
不兴起掠夺的念头吧？
　　得手之后的滋味，果然如预想一般的销魂美味。
　　说起来，当年她还起过心思要把他带回郡王府来，却没想到一时有事耽搁就这么失去了他的
踪影。这十几年里，偶尔想起也真是有些遗憾。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的
　　李鱼露出笑容。
　　没有他当年的失踪，又哪来如今的林青？正可谓是天助我也。
　　如今，只需要确认林青为了林云泉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林青求见。”听府中侍卫来报时，李鱼微微愕然。
　　林青在席上做的小动作自以为隐蔽，却早落在隐藏着的侍卫眼里，报告给她知道。李鱼身为
吏部尚书自然知道官员不得狎伎的规定，所以李鱼还刻意促成。
　　竟然这么快就从房间里出来？
　　不过李鱼还是告诉来报告的下人，让林青过来。
　　“郡王。”林青站在凉亭外，躬身行礼。
　　“过来坐。”李鱼对林青笑得亲切，彷佛是一个长辈一样，“这么晚还过来？有事明天说不
是也一样？”
　　李鱼话里带上些微的调侃，林青果然有些尴尬。李鱼善解人意地一笑，眼角余光瞥见她左边
的衣袖上似乎还多出了些红色的小圆点。
　　血？
　　李鱼心里觉得奇怪，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
　　林青假咳一声，走到李鱼身边说：“家父……”
　　果然。
　　李鱼低下头沉吟。然后抬头看着月亮，怅惘地说：“云泉是个好男人，当年是我错过——”
　　话才说到一半，林青突然用力一推。
　　李鱼猝不及防，向右边倒了下去，心里一阵错愕，在抬头的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个黑衣的刺客正将匕首从林青的身体里拔出来。
　　她瞬间明白，是林青救了她
　　刺客似乎对自己杀错了人而感到惊讶，怔愣了好一会，才企图扑向李鱼。
　　李鱼边站起来后退，边大喊道，“有刺客！”的
　　立刻有两人飞奔了过来。两人身手矫健，一人冲过去与刺客缠斗，另一人则赶到林青身边小
心地守卫着。
　　而她郡王府的侍卫竟然过了好一会才赶过来
　　李鱼立刻沉下脸。
　　这时，角落里又跳出来一个黑衣人，拉住第一个就想逃跑，与林青的随护战在一起。
　　李鱼看到自己府中的侍卫，再看见林青的随护以一敌二也丝毫没有落下风，心里更是不悦，
不过她总算顾及有外人在，没有当场发作。
　　李鱼看她的侍卫已形成合围之势，便走到林青身边去看她的伤势。
　　林青委顿在地，脸色苍白，痛得满脸的冷汗，她手捂着腹部，鲜血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渗漏
出来。
　　李鱼紧皱着眉，担心地问道：“青儿，你怎么样？”然后她提高了声音喊道：“来人，把楚
大夫叫过来。快！”她这时的担心，倒的确出于真心。
　　林青脸上神情痛苦，不过她神志还算清楚，说：“伤……口不算太深……但，但是匕首上可
能淬了毒……”
　　“这……”李鱼一时犯了难。她府中的大夫虽说医术不差，但于毒方面实在没什么独到之处
。而刺客涂在匕首上的毒，想也知道不可能会是很容易解的。的
　　“郡王，姬氏门主现正在家里做客。请郡王借匹马给小的……”一旁的随护突然开口说道。
　　“应该的。”李鱼连忙答道，然后高声喊，“来人，把我的马牵出来！”
　　“多谢郡王。”
　　李鱼站起身，目送林青的随护抱起林青，施展轻功飞奔而去之后，终于放任心里压抑多时的
高兴，大笑了出来。
　　她能不高兴吗？
　　今日的小宴，就是为了看林青为了林云泉能做到什么地步。而李鱼得到的答案超出她的预期
太多，实在太令她满意了。
　　林青不是李鱼的下属，她为她挡去刺客只能是因为林云泉。为了林云泉，竟然连自己的命都
可以不要，这么可爱的父女亲情怎么能令李鱼不满意？
　　大好的心情，在李鱼看到自己的侍卫统领畏畏缩缩的样子时，立刻阴沉了下来。
　　“刺客跑了？”李鱼冷冷地问。
　　“是。”侍卫统领一阵瑟缩，战战兢兢地答了，“属下等无能，还是让刺客逃了。”
　　“蠢货！”李鱼看到自己手下没用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林青随护的训练有素，不禁一阵恼火
。不过她随即想到，因为林云泉的关系，那样的随护她要得到也不是难事，心里稍微平复了一些
。
　　“府里都查过了没有？”府里竟然出现刺客，让李鱼不联想到突然出现的外人都难。
　　难道，那个苏雅……
　　李鱼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当年的证据已经全部销毁，但也不是没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侍卫统领如梦初醒般想了起来，连忙带人去查看。
　　李鱼看那慌张的样子，气极反笑。
　　算了，不过是养着掩人耳目的蠢货。
　　不多时，侍卫统领回来了。
　　她说：“青楼伎子那里查过……属下认为没有问题。”
　　“你认为？”李鱼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危险。
　　侍卫统领连忙解释：“属下赶到客房的时候，那个伎子……”
　　她才进客房就看见那个艳丽的伎子眼睛闭着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大概是晕过去
了。他双手绑在床柱上，身上未着寸缕。他身边的小厮正拿剪刀在剪绳子，见她进去，惊叫一声
连忙拉过被子盖在晔雅身上。不过这个动作，反而让她看清楚。不止床单上，还有他的腿上沾了
不少的血。地上有一节折断的椅腿，椅腿的断口上几乎被鲜血浸透了。的

　　她几乎都看不下去了，连忙退出房间。
　　听侍卫统领吞吞吐吐地房间里的情况描述出来后，李鱼愣了一下，随后突然失笑，“看不出
来，那个斯文冷清林青还有这种嗜好……”
　　怪不得，李鱼露出由衷的笑。
　　怪不得苏雅在宴客厅里那么躲林青，怪不得林青衣袖上有血迹。
　　这种玩法的确没几个人喜欢。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她喜欢这种“小秘密”，特别是林青这种人的，这不啻于在孝心之外又多了层保障。
　　“把晔雅给林青送过去。”李鱼扯出一抹残酷的笑，缓缓说，“不要给他治疗，就这么送过
去。”




心殇

　　晔雅独自站在黑沉沉的夜里，只是一双眼睛盛满痛苦和焦灼，看着离他不远的房间。
　　那是林青的房间。
　　不时有人端了沾满血的棉布出来，又有人送新药进去。每个人都当他不存在一样从他身边走
过，没有人与他说话。
　　晔雅等着，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牢牢地粘在地上。
　　他已经没有资格走进房间去关心她的伤势，陪在她身边，为她着急。
　　他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只是站在这里，悔恨、惶恐和剧痛已经在浸透了他的心，他不知道
自己如果退后一步，是不是会疯掉。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晔雅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林青房里的声音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姬明辉从房间里走出来，满面倦色，深深地吐了口气。她抬头看见晔雅的时候，明显地一愣
然后还是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青，”姬明辉走到晔雅身边停下来，“伤口……不算很深。”姬明辉担心地看着晔雅，挑
着词句表达她的意思。
　　晔雅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误伤爱人对谁都是沉重打击。
　　“她……”晔雅想问她什么时候会好。但是匕首刺进她身体那一刹那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突
然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突然之间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你匕首上用的‘绝命’比较麻烦。”姬明辉明白他的意思，继续说。
　　绝命！
　　晔雅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几乎再也站不住。
　　见血封喉的剧毒，是他亲手抹在匕首上！
　　那，青她……
　　姬明辉连忙扶住晔雅，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解释说：“青她体质特殊，所以绝命没有
一下子就要了她的命，所以现在昏迷着。唉……她如果醒着就好了……”姬明辉没有说完的话在
看到晔雅的脸色后住了口。 
@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慢慢地说：“我去帮她熬药。你……也回去休息吧。”
　　晔雅听到姬明辉的话，神色略微一松。然而在她劝他回去休息的时候只是低下头，什么也没
有回答。
　　姬明辉也知道他不会肯走，长叹一声：“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伸手拍了拍晔雅
的肩膀，然后快步朝林青的药房走去。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晔雅笑得苦涩。
　　不都是因为他……
　　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痛过极限之后的麻木，晔雅觉得他心里的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寒冷。
　　冷。
　　冷得好像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光，再也不会有温暖。
　　晔雅闭上眼睛。
　　不是好像。
　　晔雅自嘲地一笑，却不知道他这一笑，让人看得多心痛
　　他的世界里，怎么可能还会有温暖？
　　他所有的温暖和幸福，在他拒绝林青的时候，已经全部没有了，一点点也没有了。
　　“你怎么在这里？”冰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晔雅前面不远的地方，虽然不会比他的心更冷，
晔雅还是慢慢地抬起头，看了看。
　　是愉之。
　　那双异色的眼瞳里燃烧着如此清楚的恨意，饶是现在的晔雅也不由悸动了一下。
　　愉之双眼微眯，毫不掩饰他的感情。
　　他突然将手里的东西朝晔雅的脸上用力丢过去，“还给你。”
　　晔雅猝不及防，被那个东西丢个正着打在脸颊上。那东西又软又小，打在脸上也不痛，只是
在他脸上留了点带着腥臭的滑腻湿痕。
　　晔雅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从他脸上滑落的东西，一个紫黑色带着血丝的小圆球落进他的手里。
　　虽然第一次见，但是晔雅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
　　轰地一下，彷佛被巨大的锤子击中胸口，晔雅眼睛一黑，然后漫天的痛楚席卷而来，痛地他
无法呼吸。
　　胎珠……
　　他和林青的孩子……
　　愉之冷笑一声，嘲讽的意味清清楚楚，他说：“你这样子做给谁看？”
　　晔雅双手剧烈地颤抖，手里的胎珠几乎要落到地上。他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
　　“是谁说‘不要也罢’的？”愉之继续说，“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后悔了？”
　　“你知道这胎为什么会落吗？”愉之压低了几分声音，却透出更深的恨意，“因为匕首刺进
去的位置太靠近，吸收了太多毒素。”
　　停下来，深呼吸几下，愉之勉强平复下喷薄欲出的忿恨。看着摇摇欲坠的晔雅，他慢慢走近
，“青她爱你，但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伤她伤得那么深！”
　　愉之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怒极出手，闪电般地掐在晔雅的脖子上。
　　晔雅只觉得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好像铁箍一样，他下意识地要抬手，却终于还是垂了下来。
　　愉之恨极，他的手越收越紧。
　　渐渐的，晔雅的唇开始发青，意识渐渐模糊。
　　“愉君请三思。”商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愉之背后。
　　愉之没有理他。
　　“杀人……”商容试图再度开口。的
　　“他不过是官伎。杀了他，不用偿命。”愉之冷冷地看向他，没有放弃手上的动作，“留着
他对青不是好事。”
　　“小姐会伤心的。”商容想了半日，终于又说了一句。
　　愉之这才犹豫了一下，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松了手。
　　晔雅软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要让他再踏进这里一步。”愉之说完走回房间，脚用力一踹房门，却在房门即将合上的
刹那突然用手挡住，然后轻轻关上。
　　“怎么就不明白呢？放不下感情就不要报仇，报仇就不要再爱人。”商容一声轻笑，“不要
谢我救了你，我知道你希望我不要出声的。不过，这世上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养伤－上

　　林青躺在床上，慢慢地睁开眼睛。
　　印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景色。
　　她这是……
　　手上和腹部若隐若现的痛提醒她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来。一种从
没有体验过的情绪突然像温水一样将她淹没，明明知道自己的伤没有那么重，却觉得身体异常沉
重，重到她连小指也不能移动的地步。
　　心，不痛，却被哀伤浸透。她厌恶向身体每个角落里蔓延的哀伤，却没有办法把这种感觉从
身体里驱逐出去。
　　“青……”包含着困倦的声音在林青身边响起，瞬间打破魔障。
　　林青不敢轻易移动身体，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愉之趴在床边抬起脸，酸涩的眼睛带着迷离看向林青。在意识到林青已经醒来的时候，那双
异色的眼瞳瞬间清醒过来。
　　“青，你醒了？有没有觉得怎么样？”愉之凑过来，问。
　　林青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愉之脸上是红色的被痕，异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动作因为长时间趴在床边而有些僵硬。
　　“青？”看林青不说话，愉之着急起来，双手抚摸上她的脸。
　　“嗯。”林青感觉到了他的着急，低声答应。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还是定定地看着她，淡淡的温暖从他的手上传过来，心里的哀
伤像太阳下的晨雾一样渐渐消散。的
　　“趴在床边做什么？”清润的声音变得涩哑。
　　她不问他为什么不去自己房里休息，因为她受伤他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我怕上了床会压到你。”愉之宝石般的眼睛里，有的只是理所当然，“睡地上会不知道你
醒过来。”
　　所以，才趴在床边直到累得睡着吗？
　　果然是为了她，做什么都可以。
　　林青对着他露出淡淡的笑。
　　不说下次不可以这样，不说快点去休息，因为那些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林青抬起完好的右手，抚上他贴在她脸上的手，让他的手与自己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愉之洋溢着温暖的眼睛，却因为想起了什么染上淡淡忧色。
　　林青微挑眉。
　　“青……孩子，胎珠掉了。伤口太靠近……”愉之话说得结巴，担心地看着林青。
　　胎珠掉了。
　　所以，孩子……没有了？的
　　林青一怔，才凝结起来的温馨感觉又坍塌了一块，觉得心里凉飕飕空落落的。
　　伤心吗？
　　好像，也不能算伤心。
　　林青知道自己并不算太喜欢孩子，有也只是因为那夜“他”说想要。告诉他有了孩子之后，
他的喜悦让她也对这个还没有成形的孩子有了几分期待。
　　不是伤心，却还是有丝情绪在心底最深处隐隐晃着，游动着。
　　愉之突然俯下身子，将唇贴上她的唇，细细地吻着她。唇舌相濡，他柔腻的舔吻没有多少情
色的味道，却将他的担心，他的安慰，他的爱恋绵绵密密地送到她心底，赶走她心里一丝丝不平
的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的她的唇，却不肯远离，说话时双唇翕张之间总会轻轻蹭过她的唇
。“青……给我一个孩子吧。”愉之的声音里是十足的犹豫。
　　林青微微瞪眼，然后立刻明白过来。
　　愉之说过，今生今世他没有办法爱上除了林青之外的任何人，即使是他和林青的孩子也不能
。而一个没有父爱的孩子会有多么痛苦，看他自己就知道了。所以他跟青说过，他不要孩子。
　　这个傻瓜，为了她又想勉强自己了。林青在心里轻叹一声，然后却泛起一股甜意。
　　“不要。”林青明白他的心意。伸手想将他搂进怀里。
　　愉之一边抵住她的力量，防止自己碰到她的伤口，一边想说话，“我……”
　　“不要勉强自己，我会舍不得。”林青淡淡的一句话，阻止了愉之想要出口的解释，“只要
你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好。”
　　愉之一笑，没有再坚持。他小心地放低身子侧躺在林青身边，紧挨着却不会压到她。
　　愉之把手环在林青的腰上，说：“我想要时济。还有，‘鸦足’的人给我几个。”
　　隐隐明白愉之要做什么的林青，只是点了点头。
　　愉之见林青点头，身子又靠过去几分。
　　正在这时，门轻轻一开，有人走了进来。
　　愉之身子没动，低声问：“什么事？”声音里早没了刚才与林青说话时的温软，一派冷静干
练。
　　来人低声答道：“慕容府两位公子来访。”
　　愉之看了林青一眼。
　　林青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愉之于是说：“请前厅奉茶。”
　　来人答“是”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愉之想了想，对林青说：“你睡了有两日了。我去叫厨房做些粥来给你吃。”说完轻手轻脚
地坐起来，离开了房间。
　
　　愉之离开林青的房间后，先去厨房吩咐了做粥，然后又遣人去把在晴济里的姬明辉请回来，
告诉她林青醒了。
　　做完这些之后，愉之想了想，去了林云泉的院子。
　　林云泉陪了林青到天快亮的时候，被愉之用“轮换着陪”的理由劝回去休息了，到现在也不
过两三个时辰的事情。
　　先前是因为担心林青，如今她醒了，有件事情愉之非做不可。而且他知道，这件事只有他能
做。
　　敲门过后，林云泉身边的小厮过来开了门。
　　愉之走到才刚起床，正在梳洗的林云泉身边，行礼问安道：“爹爹，早安。”
　　林云泉见愉之突然过来，心里一震，怕是林青有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但是接着看到愉之神色
平静，转念一想便明白，“青儿醒了？”
　　愉之回答：“是，刚刚才醒。”
　　林云泉松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说着丢下手里的手巾就要朝外走去。
　　愉之突然走到林云泉面前，拦住他，然后重重地朝地上一跪，说：“爹爹，愉之有话要说，
是关于青受伤的原因……”




养伤－下

　　愉之到林云泉房里说话的时候，商容遣人引着来探望林青的慕容两兄弟去了林青那里。
　　两人走进卧房的时候，林青披了件外衣半躺半坐在床上。她脸色苍白，唇色发青，神情有些
委顿，一双漆黑眼睛似乎也不若平时明亮。
　　慕容羽看见林青这样子，没有说话眼睛先红了一圈，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心疼。
　　林青看见慕容羽的表情，笑着向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慕容羽连忙走快几步，握住然后顺
势坐到床沿上。
　　“别这个样子，”林青还是笑着，说，“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慕容羽柔嫩的唇一扁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站在一边的慕容逸慢慢地走到床边，说：“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他自
从进了房间，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林青身上。和他弟弟一样，慕容逸也有意无意地略过了见面时该
有的寒暄问候。 
@
　　“总要养些时候的。” 林青微微一怔，答道。
　　她不知道慕容逸说的“消息”到底是指什么。她受伤的原因曲折复杂，慕容逸就算知道也不
过是些表面的东西，毕竟她身为朝廷命官在楚郡王府被刺，也不算小事。所以慕容逸问得机巧，
而林青答得也模糊。 

　　林青抬头，正好与慕容逸的视线对上，两人似乎都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视线胶着一瞬后分
开。
　　林青笑着对慕容逸说：“坐。”
　　慕容逸看了看贴墙的椅子，选了愉之之前用过的，贴床边的凳子，坐下。
　　“我顺便也替师尊传个话。她的意思，让我劝你搬进秦王府里，说是方便照顾。不过我看你
的伤势还是不要轻易挪动的好。”慕容逸即使坐在小凳上也是端雅合仪的样子，说话之间既亲近
又毫不掩饰他的关心。 

　　林青心下微微歉然，虽然她刚才可以模糊的回答不是刻意针对慕容逸，的确是存了防备的心
思在里面。难得对方特意来看望，这心意已是难得。否则一句话的工夫只要修书即可，何用两位
矜贵的公子特地跑一趟？ 

　　她随即笑说：“嗯。养伤还是静卧一处的好，挪来动去反而对伤口不利。何况这里离我的晴
济也近，用什么药都方便些。”
　　林青说这话时，态度软了好几分，配上虚弱的甜笑和苍白的脸色，不仅多出点从没有过的诉
苦，还透着十分的亲昵，直听得慕容羽脸几不可见地微红了一下，而慕容逸也是愣了下神。
　　不过，林青这个始作俑者却是一点都没有发现，她的注意力全去了另一个地方。
　　师尊……那个慕容逸轻松地说出来的称呼。
　　林青当然知道，慕容逸的师尊指的是李齐。
　　李齐因为大婚的仪式没有全部完成，目前仍和朱颜留在远离阳安的斋宫。所以她让慕容逸来
传话很合情理。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
　　林青从很久以前就猜到慕容逸应该是李齐的徒弟，虽然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照林青看来，
慕容逸拜李齐为师并不算什么出奇的事。慕容史小时候是李齐的伴读，两人私交之好是整个朝廷
都知道的，何况她的继室正君，就是慕容羽的父亲是李齐的亲弟弟。慕容史把长子交给李齐教导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是，却从没有人在公开的场合这样承认过。当事人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难道这里面还
有什么特别缘故？
　　林青想了想，便问慕容逸：“她知道我受伤了？”
　　林青这话纯粹的就事论事，但是听在慕容逸耳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尊重，尤其在他知道她是李
齐的女儿时。
　　慕容逸点了点头，不知道有些事情由他来说是不是合适。他犹豫了下，还是说：“没有师尊
想知道而不知道的事。”
　　林青一挑眉，然后苦笑了一下。
　　慕容逸的话已经透露出太多讯息。
　　连她的夜鸦也没有自信可以做到的事情，相信只有动用朝廷的力量才可以做到。而正式的衙
门设置里，并没有哪个是专职或者兼职收集消息的。
　　于是，答案呼之欲出。
　　怪不得幼年时素有神童之名，大受先帝赞赏的李齐成年了却是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原来一
样忠心报国，不过是由明转暗。
　　尽义务还要那么麻烦，所以她才讨厌官场，讨厌皇室。
　　慕容逸有些好笑地看着林青的表情。
　　不知是什么原因，林青并没有掩饰她的想法，所以林青听到他的话之后恍然，然后头痛的表
情都清晰地落入他眼里。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商容的声音：“小姐，楚郡王求见。”
　　商容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咋看并无特色，但是凉凉润润入耳很是舒服。只不过他话里的
内容，却让房间里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慕容逸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紧抿了唇，站起来走到窗边。而慕容羽低头看着自己和林青握
在一起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不甘愿地放开，然后起身坐到靠墙的椅子上去了。
　　“进来。”林青答道。
　　“是。”商容走进来，不疾不徐地见礼后说，“属下僭越，回说小姐未醒，请楚郡王回去了
。”
　　林青松了口气，说了声：“麻烦你了。”
　　实在是不想看见那个人，林青不知道该拿什么面目去对着李鱼，也不知道自己的理智能不能
坚持到李鱼离开。毕竟她现在的惨样，全是拜李鱼所赐。
　　林青明显放松的样子，让慕容羽轻笑出声，连慕容逸也不由唇角上扬。两人显然都因为她不
喜欢这个李鱼而感到高兴。
　　“楚郡王送来的礼物相当丰厚。小姐要不要看看礼单？”商容说是这样说，却没有拿东西出
来的意思
　　林青果然说：“不用了，你看着办就是。”
　　“是。”商容说完就告退出去了。
　　商容离开之后，房间里气氛又轻松不少。慕容逸也没有再打哑谜，与慕容羽一起，陪着林青
轻松闲话直到林云泉端着药膏和药碗走进来。
　　慕容逸知机地起身告辞。而慕容羽则在林青主动说要他多来看她之后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哥哥
走了。
　　慕容兄弟前脚才走，林云泉立刻就把房门关上，然后把盘子朝桌子上一放。
　　盘子碰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虽然那声响对粗手笨脚的人来说并不算响，但是对林云
泉来说已经是极过分的事情了。
　　林青心里一跳，抬眼看向林云泉。以她对林云泉的了解，只有一个结论：他生气了。
　　“爹爹……”林青叫了之后，心里忐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还以为林云泉是单纯地因为她
没有保护好自己而生气。
　　林云泉坐到自己女儿床沿变，拉长着脸，就那么看着她。直看得林青心里发虚，却怎么也想
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终于，林云泉叹了口气道：“我怎么就养了个笨女儿呢？”
　　林青用力眨眼。
　　“还装无辜？”林云泉失笑，随即又冷下脸，“侍君都娶了，该算是大人了吧？还尽做叫爹
担心的事情。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有个消停。”
　　“爹……”
　　“够孝顺的！只听说娶了夫君不要爹，你倒是反过来的。”林云泉说话间极难得地带上了些
讽意。
　　话说到这里，林青也知道林云泉该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不由地低垂下眼睛。她不觉得自己
做错了什么事情。对林青来说，林云泉任何时候都不会是一个“选择”。在她心里他永远是最优
先的存在。 
@
　　林云泉看她的神色，突然把手伸向她的脸，在她额头上用力一弹。
　　林青抬头，微瞪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林云泉看着女儿有些呆呆的表情，说：“青儿，你把我放在心上，我很高兴。但是你有没有
想过对我来说，谁比较重要？是那个李鱼，还是我亲手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做爹的，哪一个不是
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捧到女儿面前？现在你受那么重的伤，你说我有多难过？”
　　“但是——”
　　“没有但是。你是我最重要的女儿，除了你之外，我谁都可以不要。”
　　“对不起……”
　　“退婚的事情，是我去说，还是你代我说？”
　　“暂时，先不要那么快拒绝。我总觉得李鱼这个人身上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知道林青终于同意，林云泉去拿了药碗过来，说：“这才乖。来，乘还没凉把药喝了。”





相约

　　夏天到了，空气里微微的暖意全变成燥热。正是近午的时候，阳光火辣辣地照在阳安的大街
上，一向高声叫卖的小贩有气无力地缩在树荫下，连枝头的蝉也比她们叫得热闹些。
　　新近崛起的青裳楼总算是在阳安站稳了脚跟。阳安不是个只看脸面的地方，就算谣传后面的
老板是朝中新贵一样，如果不是菜色花样多，服务又周到，断不会有如今顾客盈门的景象。
　　青裳楼最大的雅间在二楼，面朝东南。因为天气炎热，窗子全部卸下换了青色的纱。外面阳
光虽盛，经这窗纱一过，照进雅间内变成盈盈绿色，平添几分凉意。
　　雅间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卧榻，一个十七八岁，介于成年前后的女人懒懒地侧躺在上面。她
面容精致姣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乌黑的头发只一支碧玉簪就全部纨起，露出雪白的脖颈。除
簪子之外全身上下什么项链镯子一概不用，素净得近乎寒酸，偏通身的淡杏色衣服却都是用贵得
没天理的冰蚕丝做成，真真是让人看不懂了。
　　她手边的高几上，放了四色精巧的零嘴，却仍是满满当当不见碰过的样子。倒是热茶换了好
几盏，这么大热的天，也亏她喝得下去。
　　雅间的一角，密密的竹帘后，传来一阵悉索轻响，有男声低低地问：“小姐，要听什么曲？
”竹帘挡住了视线，声音倒是清楚无碍地传了过来，但是人却看不甚清。
　　知道是乐伎来了，躺在卧榻上的年青女人一双幽黑的眼睛半睁半闭，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
：“什么好呢？笛子轻浮了些……”的
　　“笛子轻浮？”雅间外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好笑，然后慢慢走进来，“上次是谁赞叹了好
几日，那钟磬里面就没笛子？”
　　说话间，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五官清雅，气度风流，正是慕容尚书家的二
公子，慕容逸。
　　“钟磬沉肃庄严，添了笛子进去正好缓和一下。所以配钟磬是极好的，不过单独就敬谢不敏
了。那么热的天，也没有把心听浮躁了，多出身汗的道理不是？
　　慕容逸失笑，道：“哪里来的怪道理。那么就选琴？这个总不浮躁了吧。”
　　“琴是不浮躁，我却听着头痛。”看着对方挑眉的样子，躺在卧榻上的人慢慢坐起来，懒懒
地解释道，“会让我想起小时候被逼着学琴的事情。”
　　慕容逸笑道：“世上竟然会有你林青怕的东西？”
　　“怎么没有？”林青起身，发髻衣衫没有一丝凌乱，说，“就箫好了，曲子随便挑就是。”
　　竹帘后默不出生，不久传出清醇的箫声，却是一首不怎么听到的曲子。
　　“今儿怎么又叫我过来？”慕容逸丝毫不拘谨，知道桌子上的茶杯是为他准备的，拿在手里
，抿了一口。
　　这月余里，林青被家里的两个看得死死的，除了安心养伤什么也不准做。饶是极有耐性的林
青也忍不住，时常托了各式的名头逃出来，其中用的最多的便是慕容逸的名字。
　　林青从家里出来之后，经常去晴济药铺，有时候也到青裳楼坐坐。慕容逸大多数时候总是先
跟她碰面，之后有时也会陪着她去办事，几次下来两人之间熟悉了何止一点。
　　看这茶是他最喜欢的，温温的刚好入口；看那放在她手边的零嘴也是他的口味。慕容逸不由
在心里叹道，这个人要是细心起来，果然周到得让人招架不住。
　　“没事就请不动你了，慕容公子？”
　　林青没有在笑，只是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笑意，一双黑眼睛闪闪发亮。这情景看在慕容逸眼
里，突然呼吸一窒，然后有什么绵绵密密的东西扑过来包围住他全身。
　　“‘她’明天就回来了吧？”林青依靠着纱窗，突然问。
　　慕容逸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看了眼竹帘。
　　林青摇头道：“无妨，我的人。”
　　“该是下午到。”慕容逸答得干脆。
　　李齐大婚后，按皇家的规矩在斋宫住满一个月。之后她也不回阳安，和新婚的夫君在外面足
足玩了一个多月，直到明日才回来。
　　这虽不算什么机密，但是她返京的具体日程知道的人也不多。慕容逸知道李齐曾多次试图联
系林青，但是都被林青拒绝，如今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
　　“她是，”林青顿了顿，“暗卫的首领？”她眼睛微眯了一下，但是说话间却没有多少疑问
的意思，显然对此十分笃定。
　　慕容逸瞳孔突然一缩，脸不由冷下几分。
　　“不要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林青却仍然自在地笑了笑，双手一摊，“我猜的。”
　　慕容逸显然有些不信，但是犹豫半晌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惊讶提问，”林青的笑里带上了几分猾黠，“李鱼是不是想谋反？”
　　“你——”这次慕容逸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用力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又
是猜的？”的
　　林青看着震惊之后的慕容逸，还是没有泄漏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的确是“猜”的。
　　只以当年苏家的案子来看。
　　苏……林青一皱眉，努力忽略心里因为想起某个人而引起的心痛。
　　苏家的案子轰动一时，但是其中最关键的部分并没有定论，就是刺客的主谋。
　　也许可以说李鱼不过是借机除掉障碍。不过林青相信她并非睚眦必报的短视之人。何况如果
只是私仇，凭她吏部尚书怎么会玩不死苏笙（注1），用得着大动干戈设下如此复杂的局？
　　即使不说苏笙的继任者与李鱼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有一个赤雪宫。
　　处心积虑那么多年，得到通行禁宫的钥匙，掌握了足够的财力和武力，这个有资格坐上皇位
的女人说她只是忠心为国，谁信？
　　“怎么样，到底是，还是不是？”林青好整以暇地看着努力将震惊压到最低程度的慕容逸，
慢慢地勾起一抹笃定中带着几分特别含义的笑，催促道。
　　“你还真是让人惊喜。”慕容逸点了点头，“是，也没错。”他知道她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何况以她和师尊的关系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么，这个麻烦转交给她，”林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慕容逸，“在她回应我之前，不
要随便出现在我面前。”话说到后面，林青的神色里隐隐带上了些什么慕容逸看不清楚的东西，
让他心里漂过一丝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安。



偶遇

　　“在想什么？”林青当然知道慕容逸因为那封信而发楞，却只做不知，笑得清爽又无辜。
　　慕容逸愣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
　　林青正要说话，突然一阵说话声传了过来。两人所在的雅间在二楼，楼下贴着小巷的出口，
又有棵大树，不知道是谁在那里歇脚闲聊，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站在纱窗边的两人耳里。
　　“你知道吗？那个慕容二公子看上人啦。”
　　“就是那个老不安分待家里，嫁不出去的慕容逸？”
　　原本是听惯了的风言风语，却因为这次身边的人，慕容逸眼中闪过愠色。他正要开口说话，
林青突然对着他摇摇头，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听下去。
　　“就是他，就是他。”
　　“这倒新鲜。不是说他心比天高，看哪个女人都不顺眼？怎么，这回瞧上哪个倒霉鬼了？”
　　“什么倒霉鬼。听说啊，”声音压低了些，“是林青。”
　　慕容逸瞠目。
　　林青虽仍是笑着，只是眼里的笑意渐渐隐没，带上几分寒意。
　　“林青？谁啊，没听说过。”
　　“你这人是不是阳安人？连林青都不知道？”
　　“张家大姐，你就给我提个醒，我这不是一时忘了吗？”
　　“切，真是记性小忘性大，你家娃娃的病是吃哪家的药好的？”
　　重重的一声击掌，“是她啊。”
　　“怎么不是她？当今皇上眼前的红人，晴济药铺的大老板！”
　　“不过，倒也是配得上……”
　　“配得上慕容逸？”
　　“当然是那位公子配得上林大老板啊……不行！看这天色，多半要下雨，我得赶回去——”
　　“这人，怎么话说一半……哎呀，不成，我也得快点回去，菜干还晒在外面呢。”
　　然后脚步声分了两个方向快速行远。
　　慕容逸大窘，脸上红成一片。那些话虽不好听，偏偏就切中他的心事，偏偏又和林青一起听
到，让他心里乱得连假装平静都做不到。他偏过头，一时不敢抬头去看林青是什么表情。
　　林青低声道：“去看看。”
　　竹帘后箫声顿歇，一阵轻响后安静下来。
　　林青看见慕容逸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她顺手掂起一颗渍青梅，递到慕容逸面前，“要不
要试试看？”这是青梅爽脆中带些酸味，是慕容逸喜欢的口味。
　　林青不过是想引开他的注意力。但是慕容逸的思绪还没转回来，他见青梅递到自己面前，想
也不想就一张嘴咬了进去。
　　然后把林青的指尖也一起含进嘴里。
　　这次，却是连林青一起怔了。她慢慢收回手藏到背后，努力忽略指尖那一点点暖暖的，又湿
湿腻腻的感觉。
　　两人都不说话，雅间里突然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林青突然大笑着说：“你真是慕容逸？怎么就馋成这样，连人的手指都吃？”笑着笑着突然
僵住，脸色一白，伸手捂住自己的腹部。
　　慕容逸虽知她大笑是为存心替他解围，但是那种浑不在意的态度却让他微微恼了起来，脸上
却是控制不住地红得更厉害。直到她的笑突然停下来，慕容逸才抬头，见她脸色发白捂着腹部，
连忙伸手扶着她，问：“怎么了？”
　　林青勉强挤出来的笑变了形，“笑得肚子疼。”她疼得直抽气，声音也低了不少。
　　慕容逸知她伤口新愈，刚才大笑一定是牵扯到伤口了，伸手扶在她腰上支撑住她的身体。
　　林青疼得根本没办法同他见外，只得将身体倚在他身上
　　慕容逸这时候彻底体会到林云泉和愉之的感受，却碍着身份不好说她，噎了半晌轻道：“要
不过去躺一会？”
　　“嗯。”
　　慕容逸扶着林青慢慢朝卧榻走去，让她躺好。
　　
　　晔雅坐在街边的馄饨摊边。
　　自那日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放弃林青只能是他痛苦的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轻松过。
　　虽然他从不觉得夜鸦只靠他一个人，但是如今才发现林青的存在要超过他预想的太多。明明
是如今唯一剩下的联系，但是他竟然没有办法从夜鸦知道她多少消息。那些片言只语甚至还不如
冬桐从街上打听回来的多。
　　于是才发现，她竟然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但是，现在的他能怎么办？他除了拼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夜鸦的事情上，还能怎么办？
　　即使想她想得心都痛，担心她到寝食难安的地步，他怎么可以去见她？是他先放手，是他说
不要孩子，也是他亲手害她重伤。现在的他，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以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就可以好过些。他的房间里，每一个
角落每一样东西都有她的影子。坐在案几边会想起这椅子她坐过，这笔她拿过。丢下笔铺开画纸
，等回过神来，画的又全都是她。甚至坐下吃饭的时候，想到她曾经坐在他身边为他夹菜盛汤，
再看着如今空落落的椅子，就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于是，晔雅常常发现自己看着某样东西发呆，不自觉地微笑出来，微笑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又
转成苦涩，苦到他甚至想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扔出去。但是每次伸手才碰到那件东西，却再也舍不
得放手。只是拿在手里，似乎就可以感觉到她的触摸一样。
　　白天其实还算好过，至少每一次的回忆开始还是甜的。
　　夜里就不同了，每次他合上眼睛，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拿着匕首恶狠狠地刺进林青的身体，胎珠随着滚烫的血一起喷出来，落在他手里。
漫天的心痛和悔恨卷过来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如此过了一个月，连冬桐也看不下去，软磨硬催着他出去逛逛。
　　晔雅不得已，换了普通的衣衫去了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在一个馄饨摊边坐下。
　　摊主送过来一碗馄饨，晔雅机械地拿了勺子舀起一只，咬了一小口。
　　不好吃……
　　青要是在，一定会说街边的摊子不干净，回去做给你吃……
　　猛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她，晔雅忽略过心里已经成了习惯的痛，慢慢放下勺子，茫然地看着
前面。
　　“……林青……”
　　这两个字带着魔力一般，瞬间吸引住了晔雅所有的注意力。
　　晔雅立刻抬头看向街对面那两个闲聊的小贩。
　　慕容逸……
　　听完她们的话，晔雅手一松，勺子落进碗里，“咣”地一声重响。
　　不会的！
　　不会的。
　　她不会和别人成亲的。的
　　她说过要和我……
　　她……
　　后面的半句，晔雅怎么也难以继续下去。
　　他的幸福，是他亲手毁了，现在他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她的生活。
　　晔雅扯起一抹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突然，一阵大笑声传来。虽然离得远，但是晔雅知道自己不会听错，那一定是林青的声音。
　　他猛抬头——
　　果然是她，即使他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晔雅激动地站起来，碰翻了馄饨碗，整碗几乎没碰过的馄饨合着油水全倒在他衣服上。
　　但是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贪婪地，连眼睛都不舍的眨一下，一步一步朝那
个身影走去。
　　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突然伸出手搂着她。
　　晔雅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那只手。
　　那只横在林青腰上的手。
　　那人微侧过脸来，正是慕容逸。
　　刚才的谣言，又一次在晔雅耳边闪过，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两个主角做背景。
　　“轰隆”一声，天上响过一道炸雷，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砸在地上。
　　晔雅站在大雨里，立刻被浇得湿透，但是他浑然未觉。
　　他的眼里，只能看见她和那个男人贴得那么近，几乎一点距离都没有。
　　“小哥，别傻站在那里，淋浴会生病的——”馄饨摊的老板一边手忙脚乱地收着东西，一边
对着晔雅大喊。
　　下……雨…
　　下雨是什么……
　　晔雅怔怔地看着两个人慢慢地离开纱窗边。
　　他的世界里，已经——
　　什么都没有了。




迎

　　仲夏时节，天气更是炎热。
　　林青在郡王府刺杀事件前几日，就经由礼部转入户部，虽然她在礼部待的日子还不足十天。
前几日林青因伤口恢复得不错，便早早地去户部销了假。但是户部侍郎曹意勋“体恤下属”，即
使户部忙得人仰马翻，还是经常让她早退。
　　今天也不过是刚用过午饭的时辰，林青就已经在自己家里了。
　　她用过午膳后，便叫人搬了竹藤凉榻放在紫藤花架下，打算小睡。紫藤花虽然都谢尽了，不
过浓荫蔽日花架下倒也不见燥热。
　　“青，喝药了。”愉之端着药碗走过来，在靠近林青身边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脚步。
　　“嗯……”林青一双眼睛似睁非睁，虽说是答应了，却也不见她动一下，声音更是绵软无力
。
　　“青——”愉之凑近她，索性侧身坐上凉榻伸手将她拉起来。
　　林青顺势坐起来，也不接碗，直接就着愉之的手里把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好苦……”林青苦得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那我去拿些水来给你漱口？”愉之跟在林青身边那么多年，哪里见她嫌过苦，何况她是讨
厌甜食更甚过苦口良药。不过，愉之还是顺着她的意思问。
　　“既然忘了准备，那就用自己来补偿……”
　　林青转身压过去，手伸进他的头发里贴着他的后脑，然后送上自己的双唇，舌分开他的唇伸
进嘴里，用力吸吮他的甘甜。
　　愉之顺势躺下。一边要拿住药碗，一边还要注意不要压倒伤口的愉之，心里只闪过一个想法
：真的很苦……
　　直到嘴里再也没有苦味，她才放开他的唇。
　　才一放开，愉之就见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用近乎幽怨的眼神看着他，说：“你不专心……
”口吻如泣如诉得彷佛弃夫一样。
　　愉之忍不住笑出来。
　　他把药碗丢在一边，一手伸进她的头发里扶着后脑，一手揽上她的腰。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碰上的时候，商容的声音突然响起：“小姐，商容有事禀报。”
　　也不知何时出现的商容看着腻在一起的两人，视线既不回避，声音也没有一丝晃动，仍然如
平时一般。
　　“说。”林青的眼睛只是看着愉之，不过答话的声音倒是恢复了正常的调子。
　　“这个人在府门外跪了半日，求见小姐。”
　　林青这才不甘不愿地扫了一眼商容身边的人。
　　是冬桐。
　　林青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愉之轻搂着她的手突然用力，将她紧紧地压向自己。
　　冬桐脸色苍白，站在商容身边还轻轻地摇晃着，似乎随时都会昏倒。这么热的天，他在太阳
底下跪了半日，着见到林青时能站着已经很难得了
　　他见林青瞟了他一样，却直如没看见一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说：“求小姐去见见公
子吧。”
　　林青浑身肌肉绷紧，却还是没有说话。
　　冬桐跪在地上，膝行几步靠近林青的凉榻，说：“公子自那日从郡王府回来就一天安心日子
，吃不好睡不好。前几日也不知怎么的，在大雨里淋了一个时辰，回来就病倒了。我知道公子伤
了小姐是不好，但是求小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去看看他吧。不然，我怕……我怕……”冬桐一
边说一边哭，说到后面声嘶力竭，情绪激动起来，竟是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林青把手伸到愉之的身下，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进愉之的胸口，一句话也不说。
　　商容见状，蹲下重重地拍了冬桐的脸几下后，也不待他意识完全清醒，就半扶半架着冬桐离
开了。
　　园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愉之抚摸着林青柔顺的黑发，一下又一下。
　　好半晌，愉之突然说：“担心就去看他。”他虽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平稳，但还
是露出了艰涩。
　　林青没动。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
　　林青的手突然收紧。
　　“青，”愉之将她的脸捧起来，让她看着自己，“你到底在气什么？”在愉之眼里晔雅是不
可原谅的，因为不论是否错手误伤，他伤了林青是事实。但是愉之知道，林青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
　　“他……”林青垂下眼睛，让恼怒和哀伤只在眼底翻腾，“竟然连一天都没有犹豫就放弃了
我。”
　　这才是，她最难以释怀的地方。
　　就算她陪他，宠他，爱他是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认识那么多年即使是普通朋友也会有点犹
豫吧？但是晔雅从知道李鱼是他的仇人，到下令夜鸦混入郡王府只用了短短的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他竟然只用那么短的时间就决定放弃他和她之间的感情，放弃他和她的孩子。
　　知道他伤她只是错手，所以她没有怨过他。
　　不怨他，却只对那一点耿耿于怀。
　　不过，介意了一个多月，也已经到了林青的极限。果然是关心则乱吗？林青自嘲地笑了笑，
连那个林翔雨都没能让她“记挂”过那么长时间。
　　愉之看着林青的表情，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欣慰她信他，所以把内敛的情绪清清楚楚地曝晒在他面前；心疼她难过，为情所苦；然后嫉
妒着那个即使伤了她，却还可以占着她的心没有离开的人；最后恼恨起那个，明明说过可以和别
人一起分享她的爱情，却还是忍不住难过的自己。
　　深呼吸一次，愉之说：“还是……去看看他……”虽然这话听在他自己的耳朵里，也弱得可
怜。
　　林青突然张大眼睛，看着愉之，那双异色的杏眼里，矛盾的神情清晰可见。
　　“对不起，愉之，”林青自然知他劝她去看晔雅，劝得有多难，“对不起。”
　　“你没醒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掐死他了。青……”愉之勉强一笑，然后定定地看着她，“如
果我真的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的。”林青看着愉之的眼睛，想象到那种场景，声音里不由带上了一点沉
重，“不会怎么样的，愉之。我虽然一定会伤心，但是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放你离开我身边。”
　　林青的声音，异常平静，因为她只是在叙述事实。
　　愉之于她，从来不只是她爱的人那么简单。
　　她的心意确实地传到了愉之这里。终于，他浅浅一笑。的
　　“去看他吧。”愉之的声音软得含情脉脉，然后突然带上几分咬牙切齿，“但是，不准留在
他那里吃饭，更不准留在他那里过夜。”
　　林青笑得柔软，“好。”



回

　　林青在惜雅楼的后门口站了半晌，终于还是跨了进去。
　　惜雅，是“怜惜晔雅”的意思。
　　林青想起告诉晔雅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怔然后什么也没说。但是，她可以看得出
来他很高兴。
　　他与她相识，到底有多长时间了？
　　从十二岁的时候遇见他开始。
　　竟然已经五年多了……
　　林青的脚步突然停顿下来。
　　前面不远处就是晔雅的小楼，小楼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晔雅？
　　林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脸色苍白，瘦得不成样子，萎靡不振坐在地上靠着门板的人，是晔雅？
　　在林青的印象里，晔雅容貌虽不能说绝艳，胜在懂得怎么打扮自己；身材不能说丰盈，纤秾
合度很适合抱在怀里；还有他的轻颦浅笑，笑语娇嗔，绝对衬得上“风华绝代、艳色无双”的评
语。
　　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像什么？简直，简直……
　　只比死人多口气。
　　林青站在晔雅身边。他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近看之下，不要说脸色，连唇也是发白的，
皮肤黯淡发灰，往日合身的衣服此刻只是空落落地挂在身上，呼吸轻浅地就好像没有一样。
　　他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这样！林青心里突然升起难以抑制的怒火。
　　坐在地上的晔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慢慢的，疲累万分地睁开眼睛。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林青充满怒意的眼睛。
　　他愣愣地看着她，似乎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谁，虽然在看清那
怒意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自嘲地笑了笑，扶着门艰辛地站起来，然后慢慢朝里面
走去。
　　林青突然拉住他的手，说：“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林青看着晔雅连路也走不动的样子，
心里怒意更甚，说话声音也冷得似冰一样。
　　晔雅身子一僵，他低头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然后缓缓地沿着手再看到林青的脸上，慢慢
说：“原来，不是梦……”他说话声音虚弱无力，如果不是林青靠得近恐怕就听不见了。
　　林青听见他说的话，心里一痛。
　　他竟然以为他在做梦？
　　晔雅停了一会，看着林青愈见阴沉的脸，硬是挤出一点变了形的笑，说：“林大……小姐，
今日来……”说话时，突然咳嗽起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你叫我什么？”林青眼睛眯起来，对他的称呼非常不满。
　　林大小姐
　　这算什么！
　　晔雅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故意，只是转过头去不看她，也不说话。
　　林青只觉得心里怒火越涨越高，手重重一甩，放开了晔雅的手。
　　晔雅被甩得身子一歪。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相信林青真的会放开一样，怔愣了好一会，竟慢慢回转身子
，一步一挪地朝小楼里面走过去。
　　晔雅慢慢挪着，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一下子摔倒在地。他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
是突然之间又开始咳嗽，直咳得他身体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林青站在门外，看着晔雅凄惨的样子，心里的气和怒突然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算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骄傲又倔强，情愿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也不肯低头。
　　如果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那么他不肯低头，就她来低头。只要他可以回到她身边，
谁先开口又有什么关系。
　　林青大步走进去，把晔雅抱起来，走到楼上他的卧房里。
　　晔雅闭着眼睛，似乎昏了过去，靠在林青怀里一动也不懂
　　林青走到床边，把晔雅放下，却不知他何时抓住她的衣襟。如果他不放手，林青不要说离开
床边，即使想站直身子也做不到。
　　她保持着俯着身子的姿势，看着晔雅抓住她前襟的手，终于笑了。
　　她轻轻抚上他的手。
　　他眼睛还是紧闭着，手却是一颤。
　　林青拉开他的手。
　　他眼睫毛一颤，终于睁开眼睛，以为她已经离开，却看见林青坐在床边，看着他。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林青说话，声音里的怒意变成了心疼。
　　晔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林青抚上他的脸，“不吃不睡，把身子搞垮，然后又去淋雨。”
　　“你——”晔雅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林青说出来的话。一个字才出口，又是一阵咳嗽。
　　“我在等你的道歉。”林青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而你竟然让我等了近两个月。”
　　“道歉……”林青的态度与他预期的相差太多，以至于晔雅开始有些转不过来，只能呆呆地
跟着重复。
　　“虽然你是无心的，但是到底刺伤了我，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你不该道歉吗？”
　　听林青又提起那件事，晔雅心里一痛，转过头去不看林青。
　　林青突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她，“晔雅，我可以不计较你为了报仇放弃我，不
计较你不顾惜自己和整个夜鸦那么多人的命，也不计较你那一刀连累了孩子。只要你为误伤我道
歉，我就原谅你，好不好？”林青用温柔的声音蛊惑着他
　　“对……不起……”
　　“嗯。”林青笑得很满意，双手捧着他的脸，“我会替你报仇，我会替苏家平反。所以，晔
雅你也要兑现你的承诺。我是太阴最好的商人，所以绝对不会让你背弃我们之间的诺言。”
　　林青话才说完，突然站起身来。她站在床边看他，笑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晔雅眼神一黯，什么也没有说。
　　她能来看他，说原谅他，已经太好太好了。怎么可以……
　　林青看着晔雅的表情，嘴角一勾，俯身把晔雅横抱起来说：“是‘我们’两个，一起回去。
”







茶馆

　　七月的傍晚，逼人的燥热终于退了些下去。大街上路人仍然不多，茶馆这些地方却热闹起来
，像崇贤坊里的清闲茶馆就是。
　　这家是老店，原本生意平平。前两日来了一个说书人，加上天气的关系，倒是替这里招徕了
不少客人。
　　坐在靠窗位置说书的女子大约二十来岁年纪，细长的凤眼，面容清隽。她穿一身半新的深蓝
色衣服，雪白的右手里拿着一柄墨玉骨绢面的折扇，说话时一摇一摇地。
　　“各位，我们今日聊些什么？”说书的女子问。她不说哪段书，样子闲适得很，颇有些不管
问什么她都知道的意思。
　　“就说说当今阳安的局势，如何？”底下突然有人发话，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怀好意。
　　“局势么，简单啊。” 这“啊”字还特地拖长了音，她摇着扇子继续说，“四个字就完了
，国泰民安嘛。”
　　底下瞬时一阵哄笑。
　　之前发话的那人也没什么恶意，顿时一起笑了，转而说：“那就说说林青。你前几日说过，
太阴各地都去过，想必知道得不少。听说，她除了晴济药铺还开了个什么……啊，对了！青塾是
吧？”
　　“太阴各地是不敢夸口，不过我去过的地方真的不少。青塾的确是有那么回事，我记得大约
是一年前，正好是天灾安定下之后没多久，她就在阳安各地开办青塾了。不过说也奇怪，当时连
我也好奇了一阵子。这学塾收学生的条件竟然只要是个人，只要肯去就成。”
　　她说得有趣，底下于是又一阵轻笑。
　　又有人问：“我也听说过。不过，真的不收钱吗？太亏了吧。而且，如果连那些种田的泥脚
婆子都能去念书了，那些迂酸的读书人还不气疯了？”
　　“哪里亏了？”说书人道，“我看就很好。这青塾也不教什么艰涩难学的东西。就算能满学
，也不过会写封家书，能算两笔简单的账而已。这个能花多少钱？而且会去青塾的，多半是家里
有些难处，出不起师礼的。真有钱的早请了西席在家里教了，哪能与那些人混到一处去？真正重
要的，却是青塾满学了之后的事情。”
　　底下一片安静，一双双眼睛全看着她。
　　说书人喝口水，继续慢慢说道：“青塾满学之后，便是择优而荐。所谓择优而荐，就是挑选
成绩好的推荐进其它学塾里。挑中了却又实在不愿读书的，也可以帮忙荐份工。”
　　说书人话音才落，底下已是一片不相信的声音。
　　“什么？进学塾？”有人嚷道，“不是说没钱进学塾才去的青塾吗，怎么荐？不见得看在青
塾的面子上，把钱给免了吧？”
　　“荐工？她哪里来那么多的工好荐啊？”
　　“纯粹胡说嘛……”
　　“我们这不是闲着没事磨嘴皮子，随便聊聊嘛。”说书人笑得笃定，“待我慢慢解释。推荐
进学塾是确有其事，这个我倒是见过。会认两个字，算几笔账的伙计，用起来能做的事情也多些
，况且林青是林家堡大小姐，各行各业都要给几分面子，所以荐工倒是简单的。”
　　各人均暗自点头称是。
　　“至于荐学，更是简单，钱由青塾出。学生和青塾立过字据，半分利，十年内还清。”
　　“什么！她竟然拿读书的事情来赚钱！实在是有辱斯文……”立刻有人愤愤不平。
　　“此言差矣。”说书人一派理所当然，“各位试想，十年寒窗也不过是六七十两银子。算足
百两，十年只赚五两银子。这么点钱，别说林青，在座的谁会放在眼里？我佩服她就佩服在这里
。”
　　此时人人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人追问道：“怎么说？”
　　“其实真白给了，她也未必在乎那么点钱。这天下但凡读书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要是
时不时的听人家指戳这人如果没谁谁的恩惠，就不会怎么怎么的。功成名就的听着心里不舒服，
一事无成的恐怕更不舒服。所以一开始就摆明了收利息做生意，也是顾全那些学生的脸面。”
　　一阵沉默后，底下有人点头称善。一时间茶馆了安静了下来
　　“如此说来，这青塾倒像是替别家学塾筛选学生的钱庄一样了？”有人突然玩笑似地蹦出一
句。
　　“没错。”说书人道，“据说前些时日颁布的学金令……”
　　突然有人问：“啥？学禁令？还有下令不准人读书的？
　　立刻有人回答说：“是金子的金，不是禁令。就是朝廷为了让学子能够顺利赶考，不管生徒
还是乡贡，只要有资格上京赶考，都可以去官府领路费银子。这个，每个人是几两来着……”
　　“三两。”说书人代为答道。
　　“对，对。就是三两。”
　　“才三两啊，是不是少点？”之前提问的人说，“近些倒还行。像关外，陇西那些地方赶过
来，怕是不够吧？何况咱阳安，吃住也不便宜。”的da4fb5c6e93e74d3df8527599fa62642
　　这人说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的55b37c5c270e5d84c793e486d798c01d
　　“所以，青塾前些日子宣布，凭官府学金银子的文书，还可以再到青塾借银子。每人最多不
超过十五两。”
　　这一次不用说书人解释，底下的茶客们也是一片赞叹声。
　　说书人摇着扇子，喝口茶，满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如此说着说着，日渐西沉，茶馆里的客人也渐渐散尽了。
　　说书人拿了茶壶茶杯，提了扇子挪到唯一一个还没走的人那桌上，放下。
　　那人笑眯眯地替说书人斟了茶，一边说：“范姐姐好口才，听得我也觉得那‘林青’是个大
好人了。”说话的，却正是林青。
　　而说书人，竟然是林青在苗疆遇见过的范醒。
　　范醒笑说：“哪里，吃人嘴短罢了。那日喝你一壶好茶，自当说些话来还你。”
　　林青说：“怎么不和上次一样，给我算一卦了？姐姐上次的卦，可准得很呢。”
　　范醒笑道：“凡事可一不可再。”
　　林青奇道：“此话何解？”
　　范醒只是一笑，并不做答。
　　“好了，既然话说到这里。”范醒站起来，“债已还完，有缘再见。”说罢，挥挥手，竟是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馆。



容

　　夜里，商容提着灯笼，拖着疲倦的步子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他刚从青裳楼回来。
　　管一家酒楼果然不轻松，何况他还要兼顾林府的管家。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做了林府的事情
赶去青裳楼，忙过午市后趁着中间有空回林府一次，等忙完夜市回到林府时已是深夜了。
　　但是，即使累成这个样子，商容还是觉得不够，即使因为林青的关系，连官府的人对他也客
气三分，即使青裳楼生意蒸蒸日上，那么多伙计倚赖着他过日子。他还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权
势，更高的地位。他要爬得更高，直到让他有权利可以不仰视任何人。
　　商容慢慢走着，渐渐走近园子里的莲花池。他想起如今池里异种青莲开得正盛，于是脚步不
由地就偏离了方向。
　　想起青莲，就不会不想起那个如莲一般……
　　不，其实她并不像莲花。商容觉得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话，或许罂粟那种花会比较适合林青那
个人，美丽却带着让人沉沦的慢性毒。
　　美丽、聪明和富有，能用在林青身上的赞美或许怎么都用不完。也许有人会嗤之以鼻，但是
商容觉得，林青在某些方面是一个和他很相似的人。
　　一样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
　　手段之于她，只是过程而已。用或不用，只看手段带来的结果能否接受，而手段本身的善恶
似乎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围里。看她怎么对付欧萏就知道。诚然，欧萏谋杀陷害是事实，判她流
刑也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但她却是用了“下毒”。这个通常意义上属于卑鄙下流的手段其实
和构陷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人如果单纯地追求利益，将会是很危险的存在。因为跟在那种人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
候就会被当成工具使用，或者干脆彻底抛弃。
　　但是，林青不是那样的人。她也可以无条件地，甚至无怨无悔地对人好。
　　如果说林青对石愉之好是理所当然的，那么对商容来说，林青对晔雅的好不止难以理解，简
直就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毕竟晔雅亲手捅了她一刀，毕竟他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但是，她还是原谅他了，不仅原谅他，还亲自把他从府邸之外一直抱到自己的床上。
　　于是明白，林青对身边的人采用双重标准。她划出一条清晰的线，线内的她全力爱护，线外
的视作陌路。
　　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他商容是在这条线之内，还是……之外？
　　想到这里，商容心里轻微地几乎可以忽略地一闷。
　　应该，不是……吧。
　　月光如水一般流泻下来，让园子里的一切带上了淡淡的银光。商容深呼吸了一口气，脚步一
顿，有些不想去莲花池边了。
　　商容从来都知道，如果要达到他的目的，就必须找到可以攀附的人。因为只靠他自己，太难
了……
　　正想离开的商容，视线却被莲花池边一个背影所吸引。
　　林青。
　　月光似乎也特别偏爱她，聚集在她身周，让那个白色的身影看上去有些飘然若仙的味道。
　　商容几乎是立刻放弃了离开的想法，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是，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人，并且从来不试图否认。
　　商容的视线在林青身上流连不去。
　　其实林青受伤当夜，商容出声救下晔雅，不是一时心软，当然也不只是想要让他痛苦。当愉
之的手掐上晔雅的脖子时，商容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是他处在晔雅的位置，他会怎么做。
　　得出的结论让商容不由自主出声阻止了愉之。
　　商容自认不是一个好心的人，但是那一瞬间的认知让他出声救下晔雅。
　　“回来了。”背对着商容的林青突然出声，打断了商容的思绪。
　　商容一惊，仿佛偷偷的窥视被逮住了一样，好半晌才回了句：“嗯”
　　“很辛苦？”林青的声音里似乎有着隐隐的笑意。
　　“嗯。”
　　商容一直觉得，林青对他一直有些难以言喻的兴趣。不是那种女人对男人的，就好像他是某
种无意中得到的花种，得空时就浇浇水施施肥，顺便期待一下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商容相信自己的感觉没错，但是同时他也没有在自己心里找到任何因为这个想法而不舒服的
感觉。
　　商容问：“你，怎么样？”根据在青裳楼听到的消息，林青最近应该很辛苦。户部尚书看似
对她青眼有加，但是商容却觉得给她做的，全是些不论做好做坏都里外不是人的事情。
　　“还算有趣。”林青慢慢回答，听不出话里意思真假。
　　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再也没什么好说的，突然安静下来。
　　夜色似乎从空中降下来，落在她和他之间。月光渐渐西移，也带走了她身上盈盈的光辉。
　　商容慢慢靠近她，然后在他自己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伸手环住林青的腰
。
　　林青没有动，商容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有一瞬间，又好像过了漫长的一辈子。林青说：“夜了，早些休息。
”之后她连一眼也不朝商容看，就离开了莲花池边。
　　商容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地对着青莲发了好一会呆，才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商容在自己的房间枯坐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再一次站起来，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了林府。
　　
　　林青的房间里，林青抽下发簪，黑发如瀑般散下。她伸手解开腰带，脱下外衣。
　　“启禀夜主。”窗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林青手一顿，道：“说。”
　　“商容刚才离开府邸，往楚郡王府去了。”
　　“嗯，知道了。”林青轻描淡写地说了声，窗外瞬时一片安静。
　　林青坐上床沿，示意躺在床上的人朝里面挪一下，然后躺到他身边。
　　“你要睡觉？”晔雅凤眼一眯，看着在他身边舒舒服服躺下的林青。
　　林青一眨眼，似乎不太明白晔雅是什么意思。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她唇角一勾，伸手抚上
晔雅的脸，然后软软的唇就贴了上去。
　　“你——”晔雅眼睛一瞪，有些恼怒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却又不太舍得推开她的吻，说出
来的句子断断续续。
　　林青再度眨眼，舌尖划过他的唇，笑容里隐隐带上丝邪气，“不是这个吗？”
　　“你就那么笃定？”晔雅的手抵着她的胸口，不让她靠近，“他……”
　　“当然。”林青说，“不是……”尾音又消失在他的唇间。





形势

　　下朝之后，李鱼慢慢走向位于正殿和后宫之间的花园里
　　这花园虽然甚为雅致秀丽，但一向很少有人会来，毕竟是太靠近后宫了。
　　但是李鱼却一直很中意这个地方，经常会到这里来散步。她喜欢这里，当然不是因为清净人
少或者是景色好什么的，只是因为这里是整个皇宫里，她能去的最靠近中心的位置。
　　是，李鱼筹谋多年，就是为了做皇帝。
　　李鱼脸上露出带着几分冷酷的笑。
　　她也姓李，她也有资格继承皇位，为什么她就不能做皇帝？
　　冷笑散去，李鱼微皱起眉。
　　的确，目前的形势看起来对她有利。李治年纪日渐老大却仍然没有女儿，所以她要传皇位就
一定要在李齐和李鱼之间选。李鱼经营多年，博得了仁厚的好名声。相比之下，李齐纨绔好色，
说她好的实在没几个。
　　但是，李鱼还是觉得没有十足的把握。究其原因，还是在李齐身上。
　　十几年前的夺位之争里，李齐那杀气凛凛的眼神，李鱼从来没有忘记过。以至于她现在午夜
梦回的时候，都会庆幸自己当年将李齐的女儿丢下了山崖，否则那么重感情的李齐根本不会是现
在这种废物的样子。连成功毒杀李治的幼女也没能让李鱼有什么感觉，却因为十几年前的事情不
断庆幸着。
　　但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李齐，李鱼也仍然没有十全的把握胜过她成为储君。所以太阴朝里，不
是李治，反倒是李鱼在一直压制立储的言论。
　　目前阻梗在李鱼面前，最大的便是官吏的支持问题。
　　要成为皇帝，民心次要，首先必须掌握的是“官心”。
　　纵观整个朝廷，能够影响朝政的大约可以分为五股势力
　　第一是以慕容家为首，慕容氏、曹氏和孔氏三大家族。这些大家族占据大部分要职，一旦有
心让谁过不去，即使是皇帝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她们的行为准则是以家族利益为首要。但是本来
是只要展示实力，许下足够的好处就可以拉拢的对象，现在因为慕容史的原因反而倾向李齐些。
　　这对李鱼来说，是非常棘手的事情。阳安八千的近卫军可以说是李齐和李鱼各掌一半，势均
力敌。但是慕容史身为兵部尚书，手里的半块虎符足以在紧急时刻调动任何一支军队。而就在离
阳安不过二十里的地方，就常年驻扎着一支两万人的军队。这简直就是扎进李鱼心头的一根刺，
而且一扎就是十几年。
　　第二股是各地的节度使和太守们。那些人有自己的军队和财政，虽比三大家族更难对付，但
是因为离得远了，所以反而没有三大家族那么关切。李鱼筹谋多年，一向温和大度的样子让那些
节度使们很是放心。所以这一股势力可以说是靠向李鱼的
　　第三股则是中庸派。她们基本上都是几代为官，颇有能力但官位都不高。这类人没有三大家
族那么强的凝结力和实力，却也因为没有与皇位继承者最直接的利害关系而显得对此漠不关心。
虽然松散得简直不可称其为“一股”力量，但是其中却有非常优秀的人才，不需要刻意拉拢，但
是值得沙里淘金。
　　第四股是所谓的寒士，也就是家世背景全无，靠了科考才做上官的人。这些人急功近利，满
脑子想着怎么表现自己的才华怎么往上爬，却因为既没有世家的助力，也没有中庸派的眼力，不
是沉没在案牍里，就是干脆变成炮灰。
　　这群人本身没有多大力量，但是却有一样其他势力难以企及的好处：民心。不久前还是普通
人的她们，与庶民联系最多。而且因为盲从“读书人”的心理，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比官
府更有说服力。
　　李鱼明白民心口碑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有时候起着意想不到的作用，所以她非拉拢不可。
　　但是，李鱼对寒士很是头痛，一边碍于自己的身份没有办法做得太明显。
　　但是，现在不同了。
　　李鱼想到这里，舒展了眉头，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实在是没有想到，林青竟然是那么有用的一个人，李鱼还是第一次用带着些许欣慰的口吻去
感叹没能早点遇见某个人。
　　如今炙手可热的林青其实应该归在寒士里，虽然任何看到她的人都不会觉得她能和“寒士”
这个词产生任何联系
　　因为林家堡再有钱，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介商人。而林青能够做官，也是因为在八岁那年中了
举。所以林青可以说是非常典型的“寒士”。如果只是这样，那也不过一般。但是林青在天灾时
助朝廷赈灾的举动，不仅为她获得旁人难以企及的民心，甚至也借此平步青云成为皇帝面前的红
人。
　　所以，即使说林青已经成为所有寒士和读书人的憧憬和渴望也丝毫不为过。
　　也所以，这样的林青做到了李鱼怎么也做不到的事情。
　　林青设立的青塾，在表面上来看是为了让穷人也有个读书的机会，让贫穷的读书人也可以上
京赶考，但是实际上青塾却还有另外的作用。
　　因为林青现在身为五品的职官，已经有举荐的资格了
　　李鱼无法明了那些在学塾读书人知道了青塾的存在后是怎样的心情，但是只最近一个月里，
林青举荐的那十个人无一不带着感激涕零的眼神看着林青和站在林青身边支持的李鱼。那种眼神
里透露出来的“知遇之恩”，让阅人无数的李鱼明白林青已经切实地把这些人的心掌握在自己手
里了。
　　而这样的林青，是站在她一边的。
　　林青的作用当然不止于这一点。
　　能够影响朝廷的第五股力量，其实是看不见的武力和财力。财力可以腐蚀人心，锋利的刀刃
只要轻轻一挥就能让作梗的人从这个世上消失，李鱼很明白这些道理。但是当她费尽心力掌握了
赤雪宫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很严重的问题。
　　她缺钱。
　　户部尚书曹意勋是曹氏的人，向来老奸巨猾，李鱼不能从户部下手。而她自己俸禄所得虽然
丰厚，用于这些方面却远远不够。
　　所以她很早就命赤雪宫侵吞林家堡。侵吞是成功了，却没想到那个林翔雨竟然是个废物，偌
大的林家堡早被掏空，竟然只是表面风光根本拿不出多少银子。
　　没有预期的银子，顿时让李鱼陷入窘境。珠宝玉器，美人珍馐，甚至名贵药材，哪一样不是
要大把的银子来换？
　　李鱼松了口气，幸好有林青在。
　　自从与林云泉的关系定下来之后，甚至不用李鱼开口，林青定时送来大量的，有些甚至是身
为楚郡王的李鱼也只是听说过的奇珍异宝，确实解她燃眉之急。
　　这样的林青，让李鱼下定决心一定要牢牢掌握在手里。因为她已经成为李鱼达成目标不可缺
少的助力
　　而那个林青孝顺着的父亲林云泉，已经快要成为她的侧君了。
　　想到这里，李鱼的心情实在是不能不好。



慕容羽-上

　　在花园里漫步的李鱼露出微笑。
　　虽然她习惯于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掩藏起来，但是现在四下里静谧无人，所以她才放心地将自
己的心情表现了出来。
　　“姑姑……”一道细弱的声音突然钻进李鱼的耳朵里。她脚下一顿，停在原地。
　　她没有下意识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谁都知道要在皇宫里从来没有太小心这回事。何况
那声音虽然淡得模糊，李鱼却依然可以肯定那是属于男性的声音。在这么一个靠近后宫的地方，
由不得她不小心。
　　“姑姑……她……”
　　不过李鱼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阴谋固然可以要人命，有时候“不知道”也同样可怕。她停
下脚步凝神倾听后，声音略微清晰了几分。李鱼听那说话的人声音脆嫩，应该年纪不大。说出来
的句子虽是有些听不清楚，但是话意里那哀婉之意倒是确实地传到了李鱼耳里。
　　李鱼皱起眉。这声音，总觉得哪里听到过……
　　正在李鱼仔细思索的时候，又一道声音传过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一道清晰明亮的声音突然划破空气。
　　李鱼“霍”地一下将头转向话音发出的方向，虽然在树叶的遮挡下她什么也看不见。
　　李齐！
　　即使她的声音再轻，即使混杂在人群里，李鱼也能立刻分辨出这个人的声音。她仔细看了看
周围，确定没有任何人后，悄悄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停了下来。
　　“羽儿就是喜欢她。”在这个距离，少年轻若耳语的声音清楚不少。他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
哽咽，却也有着难以动摇的坚决
　　李鱼讶然，更仔细地听着。
　　自从听到李齐的声音，她就猜到了少年身份。毕竟整个太阴，能唤李齐作姑姑的人本就没几
个，如今身在阳安城里的就只有一个了，便是那位慕容家的三公子：慕容羽。慕容羽生性内向，
鲜少在外人面前说话，加上其母与李鱼不合，所以虽和李鱼是堂姑侄关系，却不比陌生人好上多
少。李鱼认不出他的声音也实属正常。
　　李齐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苦口婆心：“我跟你说过了，皇上如今重用林青，不过是看在她寒
门出仕的份上，想给天下学子做个榜样。她到如今的高位已是不能再升。且不说你慕容家如何，
单就是看你父亲的身份，也不能嫁给她这么一个小官。何况她还和那个楚郡王走得很近，你再不
知事，也该知道那个楚郡王跟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好孩子，听姑姑的话，除了这个林青，姑姑
都帮你挑个称心如意的好妻主……”
　　一边慕容羽并不答话，不过抽噎的声音却是由轻而响。
　　李齐长叹了一声。
　　李鱼已经听到了大概，便悄悄地朝后退离开了花园。
　　林青，和慕容羽吗……
　　李鱼一路若有所思，慢慢向宫外走去。
　　“……王，郡王？”
　　李鱼闻言抬头，却见正是林青站在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李鱼露出习惯性的温和微笑，说
：“青儿……你今日也进宫吗？”
　　李鱼的神色简直再自然也没有了。自从林青代李鱼挡了一刀之后，私下里李鱼对林青的称呼
就变成了“青儿”。人在出神的时候，会用最受到自己认可的方式去称呼眼前的人，李鱼的行动
完美地表现了这一种普遍认知，就好像她真的已经把林青看作自己人了。
　　林青淡笑，眼睛却很温暖，答道：“是。户部有些事情要核对一下。现在正要回衙门去。”
　　李鱼微笑着点点头。
　　阳光下，站在李鱼身侧的林青穿着绯色官服，容色如玉，举止合仪，不论怎么看都挑不出错
。
　　怪不得慕容羽喜欢。李鱼微微眯起眼睛，哪家少年郎不喜欢俊俏女子？何况林青这般样样出
色的女子。
　　两人一边向宫门处走一边闲话，一边就说到林云泉婚礼的筹备上去。
　　“有些东西实在难买，我托了人到南海去看看有没有好些的货色。”林青说话时，皱着眉有
些烦恼的样子。
　　林青说要把婚礼办得隆重风光，所以筹备嫁妆费时甚多。
　　林青越看重林云泉，李鱼就越放心。而且她大肆张罗的嫁妆也是要送到郡王府的，李鱼当然
不会反对。
　　话说着说着，李鱼突然便说到成亲人选的话题上。
　　“青儿觉得慕容家的两个如何？”李鱼不过是谈天一样的口吻，其中的轻蔑之意不言而喻。
　　林青自也非常人，她略想了想道：“二公子生为男儿身，着实可惜了些。三公子倒是可以计
较一番。”
　　太阴三大世家之首的慕容家，当朝兵部尚书，慕容史的两个儿子竟然被林青这么轻描淡写地
一句话带过。不过，李鱼对林青的态度倒是很满意。既不谄媚，也不像那些老古板整日嘟囔些礼
法废话，没半句能听的。
　　不过她还是继续问道：“慕容家权势过人，娶一个怎么也利大于弊，怎么你倒是一片不怎么
看得上眼的样子？”
　　林青回答道：“慕容家权势过人，当世除了皇家，怕是没有谁的家世可压制得住慕容家。如
果想省些力气一举登天倒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二公子……比较有主见，恐怕不是世俗女儿可以接
受。相比之下三公子性子柔顺，如乘早娶回家去好好调教，倒也还可以接受。”
　　听得李鱼暗暗点头。事实的确如林青所说。慕容逸就算有出嫁的一天，恐怕家里也是他做主
，断然没有妻主说话的余地了。而慕容羽的性子也的确是要比他哥哥要好掌握许多。
　　但是让李鱼点头的却不是因为她中肯的分析。
　　林青话里那隐隐针对慕容逸露出的些微不满，李鱼是知道原因的。李鱼当然明白林青这个人
外弛内张，看似温和其实相当骄傲。她知道慕容逸曾以权势压人，逼她为慕容羽疗伤的事情后，
便轻易地明白林青的不满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但是，不满归不满，林青即使是背后的议论，也没
有让自己的观感牵涉进去。这样的自制力是李鱼十分欣赏的
　　李鱼过去也曾经想过要向慕容家求亲。但是合意的慕容羽与她女儿年纪相差太远，年纪合适
的慕容逸又着实不合意，只得作罢。
　　如今……李鱼看了眼在她身边的林青，又想起之前听到的片言只语。
　　如果可以成功，其实也不错。




慕容羽－下

　　暮色沉沉。
　　林青整日东奔西跑，脸上没有倦色依旧平静如水。她从马车上下来，向着只剩几分便看不见
的夕阳出了会神。
　　今日和李鱼在宫里巧遇后，林青回户部把余下的事情做完。户部尚书曹意勋是个相当有趣的
人。她出身于三大家族的曹氏，却不像慕容史那样是一族之长，只是旁系所出。外间说她庸碌怕
事，全凭了运气才捡到户部尚书这么个便宜，不过林青却不这么以为。一个人的运气真能好到成
为六部尚书之一，那也可以算一种本事了。
　　反正户部也还会待段时间，也不急于一时，再看看好了。
　　而且，李鱼的那番话令林青很在意。虽然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慕容羽，但是李鱼那种隐
隐有所计较的口吻令林青有些不安。
　　算了，有慕容逸陪在身边，那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林青一边想着，一边朝大门走去。云栈早拉了车去马房，浅尘跟着林青身边朝里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向林青扑了过来。
　　“青——”
　　浅尘眼明手快，一出手就是毫不留情地劈过去，却在听到那人开口说话时突然收力，手堪堪
停在那人胸前一寸的地方。
　　这人一抬头，竟然是慕容羽。他发髻凌乱钗饰全无，脸色苍白几道泥痕，浑身上下衣衫破损
了多处，破口处还可以看见濡湿的红色。
　　林青心里一惊，心里立刻沉了下来，“羽儿，你——”说话间快步走到他身边。
　　浅尘见来人与林青相识，连忙放下手，退到一边。
　　慕容羽见林青开口问他，早就忍不住想要走过去，腿脚却一阵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朝林青扑
过去。
　　林青连忙伸手扶住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在不住地轻颤，脸色不由暗下来。“先进来再说。”
说罢，拉起慕容羽进了府门。
　　林青半扶半抱着慕容羽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进了房间后，先扶他在床上坐好，然后就要起身
，慕容羽突然伸手紧紧拉住她的衣袖，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林青心里一软，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拍拍他的手，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林青一路
上仔细看过，慕容羽衣衫虽然脏污，但是却好好地穿在身上，身体虽然发抖，但是走路没有什么
困难。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青……我……”慕容羽手倒是放松了些，只是嘴唇还是轻颤着，话都说不出来。
　　“我去备些热水，你先洗洗。”林青安抚地笑了笑，伸手轻抚着他的头发，说，“等一下我
再过来陪你。”
　　慕容羽虽然不愿意她走，但是也知道林青是对的，只能点了点头
　　林青微提高了声音喊：“来人。”
　　却是商容敲了门走进来。他躬身道：“见过慕容公子。小姐，热水已备妥，请问还有何吩咐
？”
　　林青一眨眼，本来要收回来的手在慕容羽的头发上又多停了一瞬。她对慕容羽笑了笑，起身
走出房间。之后，自有小厮拿着一应物品进来，陪着慕容羽去沐浴更衣
　　林青避嫌走出房间，商容自然也跟着一起出来。
　　商容跟在她的身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修长的背影，目光从她的肩一直滑动到她的腰上。
　　“去慕容府知会一声。”林青突然开口说话，“明日替我去翰林院宋学士那里告声罪，说我
有事耽搁不能赴约。顺便提一下今晚的事情。”安静被打破的刹那，商容眉头微蹙。
　　林青说得隐讳，但是商容一点就透。他连忙答道：“明日我去，说话清楚些。”
　　林青听他这么说，突然转过身看了商容一眼，那双幽黑的眼睛里光芒一闪而过，却终于什么
也没有说。
　　两人之间陷入一片安静，正当商容觉得自己的感觉又飘向那个莲花池边的夜晚时，林青说：
“夜了，你去休息吧。”
　　商容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身离开了林青的地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才几步，他似乎听见林
青轻叹了一声，不由转身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如常。他没有多想，离开了林青的院子。
　　不久，小厮来禀告说慕容羽沐浴完毕。
　　林青回到房间后，见慕容羽穿着她的寝衣，有些局促地坐在床的边沿上。他头发湿漉漉地散
着，一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听见声音后抬头，看见林青后脸微微一红。不知道因为自己刚才的
表现还是别的什么，有些不好意思。
　　这倒是和平时的样子差不多了。
　　林青心下一宽，脸上便带了几分笑。她拉了凳子靠近床边坐下，一边很熟悉地搭上他的手腕
替他把脉。片刻后，她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卷起衣袖替他伤口抹药。
　　而刚才因为一些小事就脸红的慕容羽，此刻却非常配合。只因为这些事情，两人实在是做过
很多回了。
　　林青替慕容羽上完药，知道他适才的狼狈样子只是受了惊吓，身上虽有伤也不过擦破油皮的
程度，不由放下心来。
　　她一边将药具收拾起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今日见到姑姑之后，就跟她说，说……”慕容羽说到这里，脸上一红，“之后姑姑要我
在那里多留一会，她自己先走。”
　　林青点了点头，也不去追究他含混过去的内容是什么。
　　“我一个人在那里的时候，有个宫侍过来传口信给我，说你想见我，叫我来你家……” 慕
容羽一边说，一边偷瞄了林青一眼。林青脸色一沉，看得慕容羽的话突然断了一下。
　　“然后我……就留了封信给哥哥，偷偷从宫门跑出来。出来之后，我碰到几个人……几个女
人过来拉拉扯扯的，我……”慕容羽又想到了当时的情景，脸色不禁一阵发白。
　　林青脸色却是彻底沉了下来，她突然重重地一拍桌子，“该死的……”
　　听上去，像是慕容羽从皇宫里偷跑出来之后，遭人调戏。但是仔细一想，就可以发现很多问
题。不说那不知哪里来的宫侍，真有好色之辈出手调戏，能有这样轻松便让柔弱的慕容羽逃了出
来？
　　林青极难得的怒气却着实吓到了慕容羽，林青一拍桌子，他身子跟着一跳，然后眼睛里水光
盈盈，“青，对不起……”
　　林青见自己吓到他，心里不由有些懊恼。连忙回到他身边坐下，柔声说：“我不是怪你。都
是我不好，如果不是为了我……”
　　“不是青不好。做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愿意的。而且我也知道宫侍的话是假的，只是觉得这样
子比较好而已……而且，我也知道那些人是假的……”说到后来，脸色又是有些发白。慕容羽见
林青的声音里露出了些自责，也不管自己受的惊吓连忙替她辩解。
　　林青一怔，然后叹笑，这慕容羽果然比他哥哥不遑多让。
　　“羽儿这次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想我怎么谢你？”林青问他。
　　“青，许我一个愿望好不好？”慕容羽说。
　　林青一呆。前面不过随口一说，虽然不以为他会缺什么，却在一刹那间，真有过只要他开口
，就可以将世上最好的东西捧到少年面前，只要他能嫣然而笑。
　　“好。羽儿想要什么？”林青这次问得认真，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怎么才能做到。
　　“什么都可以？”慕容羽追问。
　　“当然。”
　　面对林青干脆利落的回答，少年脸上露出天真纯美的微笑。



大殿

　　大殿上一片死寂。
　　明明站满了人，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因为谁都小心翼翼地，只怕自己呼吸重了便引火
烧身，成了迁怒的对象。
　　李鱼站在左列之首，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恭恭敬敬地站着，虽然她知道很多人都指望她能
开口说话。
　　她用眼角余光看了眼跪在大殿中间头发全白的老人。老人是翰林院里出了名的宋待诏，即将
致仕却仍然性烈如火。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人人自危的状况，正是因为她刚才的一番慷慨激昂。
　　她刚刚，参劾了秦王李齐。
　　理由是李齐轻慢职守，以至上行下效，阳安治安混乱。
　　李鱼脸上虽然平静自然，心里几乎要喝起彩来。
　　如果不是商容来报，她根本还不知道自己随口一说的举动竟然可以有这种用法。
　　的确，昨天她叫人引慕容羽出宫然后拖延时间，务必要让慕容羽在林青家里住一夜。手下人
做得很好，慕容羽甚至在林青的房里休息了一夜。虽然李鱼觉得林青让出自己的房间有些可惜，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在李鱼正想着要如何利用这个消息，却没想到林青竟然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向李齐出击。
　　她谋划了很久。不仅要切实地增强自己的实力，在世人面前扮演一个有资格的皇位继承人，
同时也要削弱对手的实力。声望也好，财富也好，实力也好，只要是不利于对方的，都要去做。
但是李齐这个人虽然散漫，却很难说有什么真正的劣迹。职责完成得差强人意，却没出过大错。
风流好色也只是家里娈宠众多，在外又与不计其数的青楼伎子交好。所以李齐本身几乎是无懈可
击。
　　如果赔上几只棋子就能拉李齐下来，李鱼自然不会吝惜。但是，却苦于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
。设局的人总不能把自己也扯进去吧？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李鱼不会轻易出手。小不忍则乱大
谋的道理，她很明白。
　　而林青只是顺口的几句话，却做到了她筹划已久，却一直做不了的事情。宋待诏是极好的人
选。因为如果说这个虽然暴躁但绝对正直的老人会依附哪个派系的话，那几乎是谁都不会相信的
事情。而且，这人的耿直和暴躁柔和在一起，直接导致了她不会采用婉转柔和的办法，而是直接
在朝议时用这种近乎于刁难皇帝的方式爆发出来。
　　高坐在大殿上的李治果然皱眉。良久，才出声打破沉默：“宋大人，先请起。”李治对她还
算客气，但是谁都听得出来李治的不耐。
　　而跪倒在地上的宋待诏显然没有其他人的认识，她依旧跪在地上用高昂的声音说：“请陛下
明断！”
　　李鱼脸上仍是一派平和，心里却第一次为她的固执而有了看戏的好心情。
　　“你！”李治突然提高的音量和乍然中止的声音，都说明她气得不轻。她拿起茶杯想要喝茶
，但是茶杯突然脱离了她的掌握，砸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李鱼奇怪地抬头，正好看见李治已经垂下放在身侧的左手死死地抓住椅子的一角，暴露在李
鱼视线里的虽然只有两只手指，但是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用力得连指甲都发白了。
　　看到李治似乎要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李鱼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但是那指甲上一点白色
却不断地在她脑海里晃动着。
　　“退朝。”突然，李治站起来，毫无征兆地宣布退朝，然后拂袖而去。
　　这次，不止是李鱼，满朝文武都面面相觑。
　　要知道李治一向勤政，对年长的朝臣也非常礼遇，不要说还有一位老臣跪在地上，就是朝议
只举行到一半，李治突然下朝离开的事情也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当李治的身影从大殿消失的
那一刻，大部分人都只是面面相觑，完全没有办法反应。
　　那位宋待诏显然是以为自己言行过激才导致她的陛下气极离开，一脸羞愧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
　　而之前被说到的李齐则冷着脸，“哼”了一声后，当先离开了大殿。虽然李鱼怎么都觉得李
齐似乎有些担心的样子。
　　不久之后，朝臣们也开始陆续地向殿外走。李鱼随着人群一起移动，只不过她去的方向将会
和大多数人有些不同。
　　与此同时，林青正坐在自己的书桌边，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虽然既不是字也不是画
，但是从林青的神情来看，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涂鸦。
　　她乌黑的长发只是随便地散着，没有梳成任何发髻，而她现在手撑在下巴上，纤长的手指搭
在自己脸上，一双幽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正在因什么事情而感到不满意。不过因为她本身容
貌出众，那慵懒的样子看起来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的脚步声在林青身后响起，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抱住林青的脖子，从松
散的领口一直滑到衣服里面。
　　林青丢下笔淡笑着说：“回来了？”
　　“嗯。”身后的人放开手臂，一个转身侧坐到她腿上，说，“青，东西……”
　　林青看着眼前人的样子。才十几天不见，他皮肤晒黑了不少，一双异色的眼珠却依然明亮，
精神很好。发际鼻尖一层薄汗，抱在怀里的身体也有些发热，显见是跑了回来的。
　　知道愉之急着回来见她，林青的心情顿时晴朗起来。
　　她伸手拿出冰镇着的小碗酸梅汤递到他面前，左手很自然地搂在他的腰上。右手递过酸梅汤
之后，又拿了汗巾替他擦汗。
　　这么热的天气还急跑了一阵，正好觉得有些渴了。愉之接过小碗，转过头去喝，却不知他的
动作正好把自己的耳朵送到林青的面前。
　　软软嫩嫩的，如玉般的耳垂停在林青鼻子前，林青自然不会客气，一口含进嘴里，轻轻舔弄
。
　　湿软的感觉从耳朵上传来，愉之手里的小碗一颤，差点把剩下的酸梅汤弄翻了。
　　不过他的动作显然不能影响她的好心情。搂着腰的左手无意识地向上移动收紧，右手的汗巾
落在地上，纤长的手指贴上他的脖子抚摸着柔软的肌肤，口中的美味更是绝不会放开，轻轻吮着
，慢慢舔着。
　　“青……”苏苏软软的声音带着些轻颤的尾音，他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也或许，他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嗯？”林青不怎么甘愿地停下来，舔舔唇，“什么？”
　　愉之的看着她的唇，突然之间口干舌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跟着她重复：“什么
……”
　　林青又是一笑，凑进他几分，轻柔地问：“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他只是看着她越来越靠近的唇，终于还是在她的问题里回了神。“小侯担心甘露，走得很慢
。”愉之的话里露出些不满的神情。如果不是那个呆子，他怎么会拖了那么长时间才回来。
　　甘露？
　　林青眨眼，想起来这是那个赤雪宫主的新名字。
　　看他唇上沾了一点胭脂色，她毫不客气地凑过去舔干净，然后很自然地贴上他的唇，舌头伸
进他的嘴里去寻找那带着些许酸味的甘甜。
　　愉之的唇被封住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没有跟她说过，要找的东西里有几样没能带回来。
　　不过，有什么关系，等一下再说也一样……
　　愉之放下手里的小碗，搂上她的脖子。



讯

　　“乓”的一声。李鱼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茶杯颤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地下跪着的仆人身子跟着一颤。她的主子虽然并不苛刻，但是对犯错的人一向并不宽容。她这次没能打听到皇宫的消息，怎么看都是大错了。
　　李鱼一脸阴郁。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那天李治突然罢朝后，李鱼去了李治的寝宫求见。名为“求见”，她当然是想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甚至理由她也想好了，毕竟她是吏部尚书，私下里为宋待诏说说情，怎么也不算过分。
　　但是，她却被拒之门外。
　　“陛下吩咐，不见任何人，郡王请回。”守门的侍卫冷冰冰地重复了几遍后，就直接把李鱼当成不存在。
　　正在李鱼犹豫着要不要走的时候，门后突然传来重物砸地的声音，然后李齐慌慌张张地走出来大喝：“快，传太医……陛下的手划破了。”李齐在走出门口看清李鱼在场时，突然像解释似的多加了一句，声音经过刻意压抑，也低沉了很多。
　　手划破了，用得着那么紧张？
　　李鱼不会相信。但是她看着李齐客套的笑，有礼的问候，只能从寝宫里退了出来。她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是，她查不到。
　　什么也查不到！
　　埋进皇宫的眼线只知道这几日李治的寝宫戒备异常森严，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出。连这点消息，也是那个眼线才靠近寝宫就被杖责三十得来的。
　　而太医院那几个老家伙嘴巴一个比一个紧，见到她就是见了猫的老鼠，逃得要多快有多快。别说套消息，就连话也说不成。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当然，照种种蛛丝马迹来看，李治应该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但是，这是真的吗？
　　如果李治真的病了，那么她蓄谋已久的计划就要提前。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好的机会，也会是值得她孤注一掷并最终让她达成目标的机会。
　　但万一是假的呢？如果李治没有病，只是设局来试探她，那么她就要继续扮演老实忠心的楚郡王，否则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异常彻底的清洗。
　　下一步不是天堂，就是地狱，太过极端的差异让李鱼有种走钢丝上的错觉。
　　不论是哪一种，都建立在正确的消息基础上。但是，李鱼却得不到确凿的证据。
　　看着李鱼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跪在地上的仆人渐渐发抖起来。
　　“主人，商容求见。”门外突然传来通报的声音。
　　李鱼脸色一整，道：“叫他进来。”收敛了自己脸上的阴沉，李鱼看向门口，果然是商容。
　　商容还是一样，普通的相貌，半新的衣服，只在笑的时候勉强可以说是顺眼。虽然李鱼一直觉得商容的笑，最深层的地方隐隐藏着什么东西。但是对她而言，人最重要的，还是好用。
　　商容站在门口拱手，道：“郡王。”
　　李鱼笑了笑，因为商容是林青身边的人，也因为商容每次都能带来好消息。“坐。”
　　“谢郡王。”商容笑得温润从容，谦谢后走进几步停下。他并没有真的坐下，谁都知道李鱼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有事吗？”李鱼的语气比之前亲切了不少。
　　商容说：“林青令在下送信过来，呈交郡王亲启。”说完，拿出一封信递给李鱼。
　　李鱼心里一动，她一边接过信拆开看，一边问：“她知道了？”林青从没有写过信给她。这次突然写信，而且是叫商容送过来，难道她发现自己利诱商容背叛她的事情了吗？
　　李鱼顿时觉得有些可惜。
　　在林青主动靠过来之后，李鱼就命人在林青身边的人里寻找合适人选，许以重利成为她监视林青的棋子。这并不是说她怀疑林青，只不过任何人任何事都还是小心些的好。商容断断续续传来不少有用的消息，如今被发现就要另换新人了。
　　李鱼看向商容，眼里只有一点点的可惜。至于林青发现商容背叛之后会怎么处置他，这根本不在她关心的范围里。
　　商容说：“没有。她只是说如今不方便过来，还是送信为好。”
　　商容回答得四平八稳，似乎对林青不会发现自己与外人串通相当有自信。只是他眼底深处，隐隐地有一丝情绪在晃动。
　　她，真的不知道吗？
　　李鱼听到商容的话，未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刹那间全部注意力都被信里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林青的信寥寥几字而已，却说出了一个让李鱼心头剧震的消息。
　　宫里的尚衣监在赶制储君的服饰！
　　李鱼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脸部表情。她努力地深呼吸了几口，才勉强维持住了平静。
　　“还有，”商容似乎是嫌李鱼的心情不够激动似的，又说，“前几日我在店里听到些消息，说秦王府定制了求亲玉。”
　　“求亲玉？李齐要这个干什么？”李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口问道。
　　阳安的风俗，女子若想要求亲，需要准备求亲玉。玉分两块，各刻上男女双方的名字。求亲玉送到男子的家里后，如果男子允婚就留下女子名的玉石，将男子名的玉石送回给女方家里；如果不允则两块一起退回。这两块玉一般做成可以合为一个完整的圆形，正名是叫“和悦圆满玉”，不过平时多数都是叫求亲玉。这求亲玉虽是风俗并非定制，但如果没有准备，会认为女方求婚诚意不足，甚至大好姻缘因此断绝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但是李齐要求亲玉做什么？她没有女儿，自己也是刚成了亲。若说要娶侧君，凭堂堂秦王的身份，有哪家的男子要劳动她特意备了求亲玉才行？
　　“这是求亲玉的拓片。”商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李鱼，“拓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刻好。”
　　李鱼接过一看，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纸上赫然印着“慕容逸”和“李”四个字。
　　“消息确实吗？”半晌，李鱼阴郁地问。
　　“是。”商容答道，“店老板与我相熟，而且我亲眼见着玉送到慕容尚书府里，绝对没有错。”
　　李鱼突然重重一拍桌子，低吼道：“李齐！”手将纸用力捏成团，就好像那是某人的脖子一样。





心情

　　慕容逸看着桌子上的锦盒，好像在看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怪物一样.
　　锦盒端端正正地蹲在桌子的中央。金色中带着紫色的细致花纹雕刻得一丝不苟。
　　金色是皇家御用的颜色，紫色是公侯皇亲用的颜色。从小到大他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却从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一天，看见这象征无比尊贵的颜色时竟然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到他想把这只盒子丢出去的程度。
半个时辰之前，慕容逸的母亲慕容史拿了这只锦盒，一脸为难地递到他面前，说：“逸儿，这事……你自己看着决定……”
　　然后，锦盒就留在他房间的桌子上。慕容逸一直愣愣地瞪着盒子看，一直看到现在。
　　慕容逸知道，锦盒从秦王府送来，里面的是两块价值连城的求亲玉，其中一块刻着他的名字“慕容逸”。
　　是他的师尊，秦王李齐送来的求亲玉。
　　慕容逸一直知道自己身为慕容家的儿子，婚姻是完全不能自主的，也许天下所有男儿都要听从母亲的意愿来选择妻主，但是慕容家儿子的姻缘即使是母亲也不能决定的。
　　不仅是作为一个男儿，也是一个家族对太阴对皇帝效忠的证明，慕容家每一代都会有人嫁入皇家。
　　这是天大的荣宠，也是最无奈的事实。
　　上一代母亲没有亲生的兄弟，于是选了关系最近的堂弟入宫。而这一代慕容家主的两个儿子里，羽儿是皇家血统，所以他就成了嫁入皇家的唯一人选。
　　慕容逸对此早有觉悟了。身为太阴子民，同时也身为慕容家的儿子，如果自己的婚姻可以成为一种“稳妥”的条件，慕容逸觉得那样就可以了。
　　而现在的形势，也的确需要慕容家做出这样的保证。慕容逸因为跟在李齐身边，所以对朝中形势知道得不少。即使李治远远没到垂暮之年，但是朝中有人觊觎着皇位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掌握太阴一半兵权的慕容家就举足轻重。慕容史和李齐之间的友情，甚至是丧女的慕容贤君，都不能作为慕容家继续忠心下去的保证。慕容家要表明立场，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最简单有效，或者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慕容逸的婚姻。
　　早就知道自己命运的慕容逸，也曾经想过。皇家这一代，除了皇帝之外就只有他的师尊李齐和楚郡王李鱼。如果一定要从这三个人里选一个成为自己的妻主，慕容逸情愿是李齐。虽然他从来都是像仰慕自己的母亲一样仰慕着他的师尊，但是李齐至少还了解他，也很宠爱他。比起可以当他祖母的李治和只有外表忠厚的李鱼，李齐实在是好太多了。
　　但是，当李齐送来的求亲玉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些曾经用来安慰自己的想法并没能尽忠职守地出现在慕容逸的脑海里。
　　因为情况不同了。
　　她。
　　那个人啊……
　　一闭上眼睛，慕容逸的脑海里就能清晰地浮现那个人的身影。
　　慕容逸试图挣扎过。他用身份来告诫过自己，不要轻易付出一份注定没有未来的感情，不要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他也曾努力疏远过，不去看不去听，却忍不住会去想。
　　然后，一步一步的，当慕容逸惊觉的时候，他已经无法从自己的爱情里抽身。因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也动心了。那么清冷的一个人，为他，动心了。
　　但是，现在呢？
　　慕容逸睁开眼睛的刹那，锦盒又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烟花一样。烟花绚烂夺目，却在瞬间将一生的美丽全部绽放。刹那之后，只余下残烬和被人遗忘的寂寥。
　　他现在就是烟花，是绽放之后的烟花。因为他知道，等待着他的只有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黑夜。
　　慕容逸自嘲地一笑，笑里透出点点落寞。
　　掀开这只锦盒的盖子以后，他喜欢的人会变成他的女儿，他会变成她的“爹”……
　　不，不会的。
　　那个人绝对不会这么叫他，慕容逸肯定。
　　她会刻意地疏远他，然后在偶尔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他笑得客套又遥远。
　　慕容逸狠狠地闭上眼睛，下定决心一样将手伸向锦盒。但是，终于还是在了离锦盒一寸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算他一定要开，也一定会开，至少也再等等，一直等到不能再等了为止……
　　
　　与此同时，青裳楼里。
　　午市才歇，商容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他回到帐房边专为他准备的小房间里，推开窗，感受着窗外吹来没有多少凉意的风。他深呼吸，缓缓将空气吐出来，但是满满的沉闷却依旧沉积在胸口，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轻薄的纸上拓着的，正是秦王府送到慕容尚书府的求亲玉的纹样。但是与商容给李鱼的不同，他手上的这张纸拓着完整的图样，玉上的两个名字可以清楚地看到。
　　商容愣愣地看了一会，拿着纸的手垂了下来。
　　商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构成背叛林青的事实。
　　莲花池边的夜晚之前，楚郡王府的管家秘密地与他见面，告诉他楚郡王很赏识他。说了一大串什么什么的，意思只不过是要买通他监视林青，而已。
　　当时的回答是要考虑，其实并没有多少拒绝的意思。
　　然后商容在林青推开他的刹那，决定了。
　　商容知道，林青对待身边人宽容，但是她却是一个绝不低头，也绝不妥协的人。商容只是从她的动作里，想起她的为人，然后又突然想起自己的初衷，于是就那样决定了。
　　其实商容也曾问过自己，如果那时候林青不是推开他的手，而是……是做了完全相反的事情，他会怎么做。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知道答案还是背叛。
　　商容知道自己是商容，所以他做不来晔雅会做的事情。
　　他可以很坦然地承认，他喜欢林青。但是，他不会因为喜欢而放弃自己想要做的事，也不会因为喜欢而付出额外的忠心。
　　因为对商容来说，感情从来不是件重要的事情。
　　只是……
　　商容又拿起手里的纸，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不怎么忠厚的笑。
　　点燃蜡烛，他把手里的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点燃。“楚郡王，如果您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我……”






朝议

　　又是一日早朝，大殿里。
　　“自我太阴开国以来，历代都有官员子弟受母姐连坐而判为官伎……”
　　“此罪旨在教化和警戒，然官家子弟性顽，接旨后随即自尽的不在少数……”
　　“臣曾计数，本朝判为官伎的人数为三十三，但是真正成为官伎的人只有……”
　　连绵不绝的声音好像苍蝇一样萦绕不去，持续不断地骚扰着殿上众人的耳朵。连站在左列之首的李鱼也不由皱起眉，露出不耐的神色。
　　大殿中间那个滔滔不绝的人，乃是三大世家里孔氏家主的女儿孔拉德，整个阳安城都闻名的游手好闲的家伙。一年多前，因为亲弟弟入宫封了淑君，连带着封了她从四品上的散官太中大夫。
　　这个根本不用上朝的人，今天突然又来旧事重提。别看她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殿上谁都心知肚明，就是因为她孔大人喜欢上了一个官伎而已。不过这真话当然是不能直说的，驳了孔拉德的面子事小，但是给孔氏一族难看这种事，恐怕连端坐在大殿上的那个人也不敢做。所以几个月前那人在大殿上一本正经提出要废除官伎的时候，连李治也只是皱着眉说“再议”。
　　再议，字面上的意思虽然解释为择日重议，但是有时候也是“不要再议”的意思。不过这位孔大人显然是误解了皇上的意思。
　　李治终于也忍不住了，打断了孔拉德的话，对李齐说：“秦王以为如何？”
　　李齐答道：“臣妹以为，律法既定必有其理。官家子弟受母姐牵连看似可怜，其实不曾规劝同样也是错。且此法意在警慑为官者……” 
　　“殿下此言差矣……”
　　“楚郡王呢？”李治似乎也怕了孔拉德的滔滔不绝，转向李鱼。
　　被突然点名的李鱼略一顿，出列行礼，恭敬地回答说：“秦王殿下说的当然在理，律法是国之大计，不可轻易动摇。但……臣觉得孔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虽说官家子弟未尽规劝之责，但是其中或许也有年幼不知事的，所以臣以为应以酌情考虑。”
　　李鱼习惯性地圆滑说辞，想也不想就可以出口。官伎一例废或不废根本不在李鱼关心的范围里，她要考虑的是孔氏。举手之劳就能示好，李鱼当然不会放过，何况还是和李齐对立的机会。
　　果然，孔拉德立刻送来带着几分感激的眼神。
　　李齐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对李鱼当众跟她唱反调而不悦。
　　李鱼整肃了表情，既不看孔拉德，也不理会李齐，好像她刚才只是谈论国事，并没有一分私心的样子。
　　一时间没人说话，刚才还热闹的大殿里突然一冷。
　　李治有些意外地看了李鱼一眼，似乎没想到一向中庸的楚郡王也会说出这样明显偏向一方的话。原本李鱼如果继续中庸，就可以轻易结束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两人各执一词，情况于是又退回原点。
　　李治看了几人，谁都没有后退的意思，于是问道：“众位卿家怎么看？”
　　一直沉默着的慕容史突然站出来，说：“臣以为，官伎一律免死刑而就贱籍，其意在仁德好生。如今判为官伎者大多自尽，已与死刑名异实同。是以臣附议楚郡王所言，请陛下酌情。”
　　慕容史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嗡嗡的低声交谈突然中断，刹那间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
　　李鱼惊讶地忘了自己该谨言慎行，李齐竟然转过身去瞪着慕容史。
　　要知慕容史不仅是慕容家主，更重要的，她是凭借着军功的累积才坐到兵部尚书的位置，所以武将一系几乎以她马首是瞻。而朝中谁不知慕容史是李齐伴读，又有谁不知李齐与李鱼二人不合？所以，可想而知慕容史刚才那番明显帮李鱼而反李齐的话有多令人惊讶了。的
　　李治显然比李齐先回过神来，她令刑部和大理寺拟条陈后，匆匆揭过此事。殿上众人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继续这个话题，转眼间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大殿又恢复成朝议时经常有的样子。一直到朝议结束，也没有再出现任何可以成为诡异的状况。的
　　下朝之后，李鱼坐车返回自己府里。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看见林青才记起自己与她约好一起下棋。
　　拉拢，并不是只有送东西这一种方式。
　　林青笑道：“青上次去玉器店，见这方棋盘还有些意思，就拿过来了。”
　　这一方玉棋盘，利用巧色划了出了整齐的棋盘。难得的不是玉质匀润，而是那近于金色的明黄色。李鱼眼睛一眯，笑了。
　　“的确是难得的东西。”李鱼在棋盘边坐下，掂起棋子看了看。
　　林青也在棋盘边坐下，两人一边下棋，一边闲聊着。
　　说着说着，林青渐渐说到街谈巷闻那里。
　　李鱼不经意似的问道：“听说秦王殿下向慕容府里下定了，青儿没听说吗？”
　　“是吗？”林青手里一顿，又下了一子，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上次去见阿爹的时候是听到过，也没怎么上心。”
　　李鱼知道林青说的阿爹，指的却是秦王正君朱颜。她说：“说起来你爹爹也真是舍得。养了这么大的女儿，竟然要白送人去。”
　　林青一笑，“哪里。那时候爹爹看着他孤零零的可怜，就干脆叫我认了他做干爹。不过是逢年过节多份礼，何况有个秦王好攀关系总没什么坏处。哪里就真成我爹了。”林青脸色如常，话里却着实凉薄。 @
　　李鱼看林青不似说谎的样子，心里略安。
　　林青下了一子，说：“说到舍得，慕容尚书才真是舍得。”
　　李鱼抬头，问：“怎么说？”
　　“这慕容逸一定是极受家里宠爱的了，不然也不会放他整日在外面晃荡。既然宠爱，当然想他嫁个好人家，但是，”林青想着不由笑出来，“现在竟然连自己儿子也要赔进去，真亏她舍得。”
　　林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我还真是好奇，到底什么东西能让慕容尚书舍了儿子出去。”
　　舍得……
　　只怕是舍不得吧。
　　李鱼听见林青一番无心的话，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今日大殿上发生的事情。
　　其实，慕容史突然偏向她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李鱼露出带有几分得意和算计的笑。




协议

　　林青赤着足，懒懒地躺在美人靠上。
　　她伸手拿起玲珑小巧的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瞬间在嘴里弥散开来的清香让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半晌才意犹未尽地吞下去。放下杯子后，她好似一只飨足的猫一样，侧趴在锦缎的靠垫上，雪白的脚在凉薄柔软的布料上无意识地轻轻蹭着。
　　“钱还真是好东西，不是吗？”林青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声音如泉水般清凉纯净。
　　她当然不是在自言自语，走进房间的人听她说话，微愣了一下。然后在林青不远的地方坐下来。他行动虽然无碍，但是动作之间缓慢无力，像是旧患未愈的样子。
　　正是赤雪宫前任宫主，现在名叫甘露，托庇于林青之下的男人。
　　甘露端坐着，虽然神情称不上恭敬，但是却收敛了很多。
　　“伤怎么样了？”林青依旧是那么懒洋洋的动作和表情。
　　甘露心里一紧，他当然明白林青不是关心他。他虽然用晔雅家仇的证据换来了林青保他安全的承诺，但是“安全”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解释，而现在解释的权利显然不在他手里。“我的武功恢复了三成，还不能长时间奔跑。”
　　林青闻言轻笑，她说：“怪不得她这几个月到处蹭吃骗喝。”
　　林青说的却是小侯。她知小侯做不出监守自盗的事情，又不敢明着跟她讨人情医治甘露，只好尽着自己的月俸银子买药给他用，所以最近日子过得比较清苦些。
　　甘露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想让你帮我传句话，”林青又拿起茶杯，“就是不知道你够不够资格。”说完，轻抿了口茶。她虽然动作懒散，不过意态悠闲，看来很是惬意，虽然说出来的话是彻底的藐视。
　　突然抬起头的甘露听到后半，倒是没有勃然而怒，只是挑了下眉，问：“你想要我怎么证明？”林青既然主动提出来，甘露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至于刚才那句话。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听听也不痛不痒的不是吗？
　　“你，知道我多少事？”林青知道，李鱼下令赤雪宫侵吞林家堡的财产。做为赤雪宫主的甘露一定会调查林青，所以甘露知道多少事情，就代表他有多少能力。
　　“你是晴济的大老板，时济的主人，夜鸦的拥有者，还是……”甘露停顿了一下，说得有些不确定，“李齐的女儿。”
　　甘露的话虽不长，却是以最精炼地概括出了林青所有的身份。晴济是林青与姬氏合作的产物，所以她只是大老板。夜鸦的主人是晔雅，所以她是拥有者。只有时济才是完全属于林青，没有其他的势力。 @
　　林青垂下眼睛，将手里的杯子放回去。
　　空气里突然多了些东西，像针一样，让甘露浑身一凛，他立刻反射性地绷紧全身肌肉。这是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因为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种名为杀意的感觉。
　　就在甘露想着如何应对为好的时候，那种感觉又突然消失了。
　　林青将手撑在下巴上，一脸似笑非笑地表情，“你很聪明。”
　　甘露被擒在林青获知自己的身世之前，而后一直被关押着。所以除了求庇以外他能够得到的确切消息，也只有愉之和他去取那些和李鱼有关的零碎东西的时候。而在这之外，且不说小侯根本不知道什么，林青也相信她派去监视他的人不会有疏漏。的
　　所以甘露能知道她的身世，的确有些本事。
　　“过奖。”甘露答得平淡。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青没有否认，却对他怎么知道的很是好奇。
　　“三点原因。第一是你的脸，与李齐朱颜两人很相似。”甘露看林青似乎想开口说话的样子，解释道，“江湖里有个叫易容的东西。学过之后，看人的方法就完全不同。你的性子与那两人相差太远，但是忽略这些后就不难看出。”
　　林青才张开的嘴闭上，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甘露的话。
　　“第二点，是在我身上。李鱼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如果你真心想跟着李鱼，最先要做的就是杀了我，然后销毁一切跟我有关的东西。被她知道你跟我搭上过关系，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会先杀了再说。何况，如果她要做的事成功了，你拿着她的把柄也没有用。”
　　林青再次点头。
　　“第三点，”甘露突然看向林青，“李鱼曾经说过，她将一个襁褓中的小女孩用树枝刺穿身体后丢下山崖，造成意外的假象。你的身上也有那么一片疤痕吧？”
　　甘露一边说，一边将目光移到林青旧伤的位置上。
　　“原来是她……”这倒是从没听见过的消息。但是惊讶归惊讶，甘露仿若实质一般的目光似乎可以穿透夏衣轻薄的布料，直接刺在林青的皮肤上。林青知道甘露一定是在林家堡知道她身上有旧伤，只是他的目光实在是令她不舒服，于是问：“她亲口告诉你？”
　　“她醉了酒，在床上说的。”甘露微微垂下眼，答。
　　林青微挑眉，眨了眨眼没说话。
　　李鱼多疑，要得到她的信任，林青挨了一刀，而甘露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这只是个人选择而已，林青不觉得她这个旁人有置喙的权利。
　　甘露心里微松了口气。他说：“现在，我有资格了吗？”
　　林青一笑，不答他的话却说：“可惜……”
　　“我不后悔曾经做过的事情。”甘露语态沉稳，显然也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说，“我会做些事来补偿。如果你认为可以抵偿，我想要回赤雪。”
　　林青微眯了下眼，说：“你这么相信你能做到？”
　　“是。”声音里那种坚韧的东西突然又出现了。
　　林青犹豫了一会，终于道：“……可以。”
　　林青话说完之后，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可说，陷入一片安静。
　　甘露见话已说完，也不告辞，起身就要离开。
　　林青突然说：“小侯那个人死心眼。如果不喜欢就直说，别骗她。否则，你做什么都没用。”
　　甘露脚下一顿，终于还是慢慢地走了。




转章

　　某夜，皇宫守卫的小屋里。
　　守兵甲进屋，点燃油灯。黑暗的屋子里突然亮起来，也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睡觉的人影。
　　那人动了动，嗯哼几声，翻过身子继续睡。
　　守兵甲又好气又好笑，几步走过去，一脚踹那人腰上，低声道：“要死了你，在这里躲懒睡觉！”
　　“贾姐……”那人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是守兵甲，“我也不是存心的。昨儿晚上我那口子病了，偏生又在宵禁以后，整整闹了一个晚上。今儿白天又轮上练兵。我实在是熬不住了，才想眯一会的。” 
　　守兵甲听后，脸色稍霁，问：“他好些没有，要不要紧？”
　　守兵乙站起来，用力朝自己脸上狠拍几下，才勉强清醒些，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儿任上不是分了些烧鸡吗？他吃下去就开始闹肚子，我吃倒没什么。大概是男人家身子弱吧……”
　　守兵甲听后点点头，说：“这倒也不能怪你。不过，你还是警醒些，最近上面的头儿一个比一个紧张，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守兵乙说：“是不是因为咱皇上最近不太上朝了？是身子不好了？”
　　守兵甲连忙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待想起房间里只她二人才放下心，说：“要死啊你！这种话也说！不要命了你！”
　　“这是……不能说的事？”守兵乙不解，“白日里那些上朝的大人们是这么说的嘛。什么‘皇上已经好几日没上朝了’，‘脸色很苍白，身子虚’什么的。这不是说皇上身子不好了吗？”
　　“嘘！轻点声。”守兵甲一边抬头看看周围，说，“哪里止这些事。我留了心，太医院的医正大人留在宫里好几日没出来了。”
　　“那就是说，皇上真病了？”
　　“可不是？”守兵甲答道，“应该还病得不轻呢。”刚才还小心翼翼的人，此刻却为自己知道更多的事情而洋洋得意了起来。
　　“咱皇上也没公主，真要是有个万一，那……”
　　“不就是从秦王和楚郡王里挑一个呗。”
　　“说起来，我还是觉得楚郡王好些。秦王殿下人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总觉得太……那词儿叫啥来着？不拘小节？对，是这个词。这样的人做皇上恐怕是有些不妥吧。”
　　守兵甲逮住机会，重重地在守兵乙头上一敲，“知道你认字！拽什么文，还不拘小节，好色就好色吧。不过，什么人做皇上是你说了算的？还不妥呢。”说完嗤笑一声。
　　守兵乙笑笑，“我也不过是随便说说。不过，说起来也奇怪，以前慕容大人不是和秦王殿下要好得很吗？怎么如今好像吵过架一样，见面也不理她，倒是和楚郡王有说有笑的。”
　　守兵甲正想开口说话，屋外突然有人高声叫：“老贾，你怎么那么磨蹭，掉茅坑里去了？”
　　守兵甲一拍脑门，“都忘了正事了，真是……”说完，急匆匆地出去了。





收网

　　日暮时分突然阴暗下来，乌云在天上聚集翻滚，看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偏殿里原本的座椅换成了宽大的软榻，李治软软地倚靠在软榻上正看着奏章。她脸色苍白，呼吸沉重，一直沉肃威严的眼睛看上去黯淡无神。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奏章堆满桌子，毕竟李治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李治将手里的奏章放到已阅的里，有些支撑不住似的闭上眼睛倒进软榻里。
　　“皇姐，还是休息一下……”才踏进门槛的李齐一抬头看见李治这样子，忍不住劝道。
　　“不，不用。”李治轻揉了下额头，睁开眼睛继续把手伸向那堆没有看过的奏章。
　　李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治身边，才想开口继续劝说，却在李治抬头看她的一眼里忍了下去，“好歹休息一下。”李齐怔了一会，还是说了一句。
　　李治手一顿，抬头看看外面阴沉的天色，终于点了点头。
　　李齐立刻扬声说道：“来人，掌灯，传膳。”
　　站在角落里的宫侍连忙小碎步跑到门口，打开门向外吩咐一声后急急忙忙地去点灯。几盏宫灯亮起。偏殿里明亮了不少。
　　外面突然一声惊雷。惊雷的声音掩盖了推门的声音，李治和李齐都没有发现有人走进来后站在她们面前。
　　李治不经意地一抬头，看见有人站在她面前，待看清是谁的时候脸色一沉。李齐看到李治脸色不对，转身才发现身后多了个人。
　　楚郡王，李鱼。
　　宫侍点完了宫灯，走到李治的书桌旁点燃案几上的琉璃灯。点燃的蜡烛飘出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香味。
　　李鱼站在原地，昏黄的灯影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她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臣见陛下多日未曾上朝，心里着实担心，所以进宫求见。”说完，象征性地做了跪下磕头的样子，只是在李治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已然站了起来。
　　“是吗？有劳费心。”李治皱起眉，她的不悦显而易见，说，“念在郡王忧心朕的身体，这一次就不计较你无诏入宫，退下去吧。” 
　　李鱼一声假笑，好像李治说了什么笑话一样。
　　李齐上前一步喝道：“李鱼！不遵皇命，你是想反了不是！”
　　李鱼用藐视的眼神上上下下看了李齐一遍，然后不屑与她说话般，转向李治道：“臣想求陛下一句话。臣是否是李家人？” 
　　李鱼藐视的眼神让李齐大怒，想要说的话却在李鱼问出那句话之后生生噎在嘴里。李齐知道虽亲为姐妹，有些事情还是不能没有分寸，僭越尤其是大忌。
　　李治扯起嘴角笑了笑，说：“阿齐也是一时口快。楚郡王说哪里话来着，你当然也是李家人了。”
　　“陛下承认，当然是最好了。”李鱼突然一笑，“那秦王殿下有的东西，我是不是也有要？”
　　闻言李齐冷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李治沉下脸，刚才勉强的一分亲切消失无踪，她皱眉说：“楚郡王指的是什么？”
　　李鱼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正在李齐想说话的时候，偏殿的门突然之间再次被重重打开。外面风急雨骤，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小宫侍似乎被吓了一跳，失手打翻了琉璃灯。琉璃灯砸在地上，适才极浅淡的味道瞬时浓烈了起来。不过三人都没门外走进来的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没空注意到小宫侍这里。
　　站在门外的，是慕容史。
　　她穿着武将的战甲，盔甲上被雨水冲刷得干净，但是她手里的长剑上却是血迹斑斑。她一动战甲发出“哐哐”的声音，这声音好像铁锤一样砸在人的心上，殿内三人看着她走进来眼神各异。
　　慕容史跨过门槛后没有再向前进，她把手里的剑重重朝地上一插。剑上的血混合着雨水被她的动作震地滑下来，瞬时在地上多了滩暗红色的水迹。
　　“鉴镜……”李齐先是脸色一喜，但是随即发现不对，突然大声喝道，“来人！”
　　但是，门外除了风雨声，似乎什么也没有。
　　李鱼满意地看着李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转向慕容史问道：“如何了？”
　　慕容史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利落地一点头。
　　李鱼心里顿时一松，刚刚带些习惯性的谦恭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挺直了背，直视着李治。
　　“来人，关门。”李鱼话音才落，偏殿的大门立刻就被人从外面关上。
　　李鱼转过身，看着面面相觑，眼睛里明显带上惊惶的李治和李齐，无声地笑了出来。
　　李鱼慢慢走向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臣妹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想借件东西用用而已……”
　　话未说完，李齐突然回身把墙上挂着装饰用的剑拿下来，一把抽出来指着李鱼。
　　李鱼脚步一顿，停在当场。
　　这把剑或许锋利，或许只是一件玩物，但是那如一泓秋水的剑身让李鱼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个浑身浴血，杀气凛凛的李齐。
　　李鱼不知道李齐有没有荒废武功，但是记忆里的那个画面却让她怎么也无法再进一步。她脸上阴晴不定，身体好像被人定在当场一样，没有办法前进也没有后退。
　　她知道慕容史虽然能帮她除掉碍事的近卫军，但是她不会动手刺杀皇族。
　　而李鱼现在虽然握尽优势，但是只凭李齐这把剑，就能改变很多事情。如果李鱼死了，那么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李鱼只能，停在当场。
　　刹那间，偏殿里一片死静。
　　“呵呵……”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蹲在地上收拾琉璃碎片的宫侍突然发出一阵轻笑。这轻笑在一片寂静里特别刺耳。几人立刻都看向那个在这种场合还能笑出来的人。
　　刚才还因为殿门突然打开就受惊的小宫侍轻松地站起身子，在众人的目光里旁若无人地整理完自己的衣服后，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拨拉几下，变成了四人都很熟悉的人。
　　林青。
　　在场的人，除了慕容史表情冷硬杀气腾腾之外，脸色都是一变。不知道林青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变数到底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
　　“你怎么在这里？”李鱼当先开口问道，口气隐隐不善。
　　李鱼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计划满世界到处乱说，所以她看见林青出现在这里很惊讶。但是惊讶归惊讶，林青到底算是她一边的人，所以并不怎么紧张。
　　“当然是想帮郡王了。”林青慢慢走向李鱼。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您的才干，只做郡王是太委屈了。”林青那带着阴谋的笑，在李鱼的眼里突然变得很顺眼，“况且我一向认为，‘陛下的人’怎么也要比‘郡王的人’好听多了。”
　　李鱼点头，很是满意林青的话，“你要怎么帮我？”李鱼突然想起，林青身上似乎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也许……
　　“我现在能帮郡王做两件事。第一，是这个。”林青略微一顿，顺手拣起半截蜡烛朝李齐丢过去。蜡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李齐的手腕上。正在李鱼不解的时候，李齐竟然手腕一松，剑砸落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李鱼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当然知道林青不会武功，这么一丢恐怕是痛也不会痛，李齐怎么会拿不住剑？
　　“这个么，不过是我在灯里加了点迷药而已。秦王殿下现在还能站着的确值得赞赏，不过我配的药，从来就没有出过错。”林青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自信，让人不能不信她，“这是解药，郡王没有吃下去之前还是不要太靠近为好。”说着，拿出一颗药丸，托在掌心里放在李鱼面前。
　　林青的解释让李鱼安了心，接过药丸拿在手里。
　　“然后，我能做的第二件事，”林青从手里拿出一只小纸包，“只要吃下去，就能让人昏迷不醒，十日内一定离世。死因和风寒引起的高烧一样，太医院的医正们绝对没有办法看出来。”
　　李鱼看了看林青手里的药丸，再看看林青轻笑着若有所待的脸，突然阴恻恻地一笑。她接过林青手里的药丸，朝李治走去。
　　“你想干什么！”李齐试图阻挡，却被李鱼用力一推，倒在地上。
　　李鱼好似看什么新鲜事一样看着被她一推就软倒在地的李齐，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她把手里的药丸吞了下去。有些惋惜似的看了眼地上的剑，李鱼终于还是大步向李治走去。
　　李鱼走到李治身边，一把掐住李治的下巴，把纸包里的白色药粉硬倒进她嘴里，然后拿起茶杯将水倒进她的嘴里强迫她把药粉咽下去。李治浑身无力，虽然眼神里的光愤怒到了极点，身体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把药粉吞了下去，然后无力地趴在软塌上呛咳着。的
　　李鱼满意地放开李治，从怀里拿出一份预先准备好的传位诏书，拿起李治的玉玺重重地印了上去。
　　李鱼看着诏书上的玉玺印章，得意地大笑了出来。
　　“真是，太好了。”林青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说，话里透出浓浓的喜悦。
　　林青竟然对她成为皇帝如此期待和高兴，李鱼心里才觉得有些奇怪，瞬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一把架在她脖子上，刚才还躺在地板上，此刻被牢牢地握在李齐手里的剑。
　　李鱼立刻看向林青。林青脸上还是那种带着阴谋的笑，但是在李鱼眼里已经完全不同。
　　“是我没错。”林青看李鱼瞪她，大方地承认，“我之前就说过了，‘陛下的人’怎么也要比‘郡王的人’好听多了，郡王没有注意到吗？”此刻林青轻松的笑容在李鱼眼里充满恶意。
　　“丫头别淘气，先把正事做了。”刚刚还在一旁恹恹无力的李治，突然站了起来说。
　　李治语气里的宠溺，让李鱼的眼睛瞪得更大。
　　林青跨了一步，站在李鱼面前，用不敢置信的语气说：“您该不会真以为，慕容大人会真心帮你吧？”
　　李鱼满眼愤恨，她不顾脖子上架着的剑就朝林青扑过去。李齐一时不防，竟然真地让她脱出了剑的范围。
　　眼看着李鱼就要扑到林青身上，林青侧身一让，李鱼竟然扑倒在地，然后怎么挣扎也站不起来。
　　林青俯视着在地上挣扎的李鱼，用冰一样的口吻说：“我之前也说过，我的药可以让人死得像风寒高烧一样。放心，这个也没有骗你。”
　　“这应该是您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她蹲下来，伸出两指贴在李鱼的颈动脉上，用哄孩子睡觉的口吻说，“谢谢您，曾经把我从山崖上丢下去。”
　　李鱼突然一瞪眼，林青的一句话让她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只可惜，她再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李鱼，缓缓地，也是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林青站起来看看外面的已经放晴的夜空，轻笑着对殿内的三人说：“雨，终于停了呢。”





定期

　　天蒙蒙亮时，林青才回到自己府里。她身上还穿着宫侍的服饰，虽然忙了整夜却没有多少倦色，神情里只些紧张后的松弛。
　　林青没有回自己那里，径自去了晔雅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示意才起身的冬桐不要惊动晔雅，林青走进卧房里去。
　　晔雅的卧房里一片昏暗，微凉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香味。林青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坐下，看向床上拥着薄被，睡得平静安稳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出身的关系，林青知道这个人晚上睡觉是极规矩的。一夜过去，他身上的睡衣只是领口微松，睡相几乎可以用优雅来形容。
　　看着这个人睡得那么舒服，林青微微眯起眼睛，突然起了戏弄的心思。
　　她伸出右手，手指抚过他光滑柔软的皮肤，轻轻滑到他的后颈。他微皱了下眉，只是不醒。
　　她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慢慢俯下身子，将唇贴上他的唇。用唇来细细描摹他的唇，摩挲着，然后把他的唇含进来轻轻舔弄。
　　“唔……”酥酥痒痒的感觉，弄醒了晔雅，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无意识地启唇，却给了偷袭者机会。她乘机将舌伸进他微张的唇间，寻寻觅觅，纠缠斯磨，在柔软腻滑中攫取那甘美销魂的滋味。
　　晔雅突然瞪大眼睛，完全清醒了过来，于是伸手搂住她的脖子，主动加深这个吻。
　　绵绵密密的吻逐渐变得急切，在滑向某个不怎么受控制的方向之前，她突然放开他的唇停了下来。稍稍抬高了一些距离，她在离他才几分远的地方轻轻喘息着。
　　他和她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她黑得幽深的眼睛深处隐隐流转的东西也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加上她刻意压抑的呼吸，直比刚才的吻更能勾动他的心。
　　他凑上去，在即将贴上她的唇时，她微微一侧头，他的唇落在她的唇角。
　　“等一下还要去衙门。”林青微哑的声音在晔雅的耳边响起。
　　晔雅眼睛一眯。
　　大清早的用这种办法叫醒人，然后极不负责任地说什么等一下还要出门。他要是连些留人的手段也没有，不是白混了青楼那么多年。
　　晔雅的手滑向她的腰间，乘她不备用力一拉让她跌进床里，然后翻身压在她身上。
　　林青猝不及防被他压在身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把左手里拿的东西放到他面前，告饶道：“先，先看看这个，跟你有关的。”
　　晔雅乍然看见她手里的黄色的东西时，心里咯噔一下，刹那间一片空白，呆愣了好一会，还是不敢伸手去碰。
　　上一次见到这薄薄的黄绫，让他家破人亡。
　　林青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她柔声道：“不想看就算了，反正等一下我还要拿去刑部和户部要用的。”
　　刑部和户部？
　　视线离开那片黄色，晔雅才恢复正常。他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一种可能，瞬时激动起来，“青……那个……是……”实在不敢相信那件事可以成真，晔雅第一次语不成声。
　　林青把手里的诏书放在一边，用力把晔雅搂进怀里，说：“是。陛下的圣旨，你苏家遭人诬陷量刑过重，要减刑。”
　　晔雅一把抢过来看，果然和林青说的一样。
　　“怎么？”林青看着晔雅呆呆地看着黄绫上的字，故意打趣笑道，“不相信我可以做到吗？”
　　晔雅转过眼看着林青，突然紧紧地搂住林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林青拥紧他发抖的身体，轻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一片安静宁谧里，林青说：“这一两天收拾下贴身的东西，搬出去吧。”
　　晔雅突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然后瞬间黯然。
　　搬出去？
　　才跟他在床上粘粘腻腻的，竟然叫他搬出去？
　　就因为他家的事做完了，她确定他不会再乱来，所以他就该搬出去了？
　　看着晔雅阴沉下来的眼，林青伸手贴上他的脸，“在想什么？”
　　晔雅嘴张了张，终于还是没有说话。纵然心里突然阴冷下来，像灌了铅一样重，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是转过头去不看她。的
　　他能说什么？
　　是他亲手刺了她一刀，能有这般温存已经不错了。何况，她是秦王的女儿，而他虽然不再是罪籍，却到底在青楼那么多年，又怎么可以正大光明地留在她身边……
　　林青倒是像没发觉一般，继续说，“到时候，轿子不见得从这里抬出去再抬进来，屋子也总要再粉刷装饰一下，索性搬出去住上一个月也好。”
　　到时候？轿子？
　　晔雅“霍”地转头瞪着林青。
　　“你家的旧宅子我看不错，就住那里怎么样？夜鸦的那些长辈们也住得下，你也算有个娘家那样的地方……”
　　“青……你的意思，我们……成亲？”晔雅看林青要继续说下去，突然之间明白过来，有些不敢置信似的，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当然是成亲了。不然要你搬出去做什么？”林青说得理所当然，“喜筵倒是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是得等上一个月，夜鸦的人全部赶到总要花些时间。”
　　晔雅一怔。但是知她如他，立时便回过味来，她刚才是故意的！
　　“你也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滋味了吧？”林青见晔雅一双凤眼里，似乎有风暴在聚集，突然悠悠一叹，“知道你不要我情愿选报仇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吗？”
　　晔雅一怔，虽知她仍是故意，神情倒是软了几分下来。
　　“不过，你还真是对我没信心。”林青抚着晔雅的脸，说，“不打算成亲，我花那么多精神置办的嫁妆怎么办？”
　　“嫁妆？”
　　“爹爹又不会嫁给李鱼，那份嫁妆当然是置给你用的。”林青淡笑，一双眼睛犹如黑水晶般明亮透彻，“你成亲的仪式，我要风光大办。我要全太阴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男人。”
　　晔雅随之淡笑，只是眼里的喜悦满满的，似乎多到溢出来的地步。
　　“好了，我换身衣服还要再去衙门。”林青推了推晔雅，示意他从她身上下去，“晚上还得装没事人一样去郡王府探病。李鱼现在是刚‘病倒’，离她大去还有几日呢。”
　　晔雅依言放她下床，扬声叫冬桐拿了官袍过来给她换穿之后，突然问道：“有些事我还是想不明白。”
　　“什么？”林青一边脱外衣，一边不经意地答。
　　“李鱼就真信你？照说她筹谋那么多年，再怎小心也不算过分，怎么会因为你……爹爹要嫁给她就那么信你？”晔雅索性也下了床，绞了热汗巾递到她手里。
　　林青见自己一个眼神之下，晔雅立刻改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说她信我这个人，不如说她信我和她利益一致，毕竟如果我没有那个身份，爬到如今的官位也算是到头了。李鱼她信的是我的野心。当然，那一刀也有点作用。而且她到最后也还是防着我的，否则也不会亲自确认李齐中了迷药之后，才肯吃我给她的药丸。”
　　“那慕容史呢？”晔雅又问，“她和李齐关系那么好，从小的伴读，连弟弟也嫁了给她。这样子的人，李鱼都能信她？”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到，慕容史竟然是这样的人。”林青把汗巾递回去，继续说，“现在想想，倒也正常。”
　　“什么？”晔雅把她的官袍拿过来，帮她穿上。
　　“她做李齐的伴读几年之后就去了军队里的，对吧？”
　　“是啊，然后她依靠军功的累积，慢慢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说是皇女的伴读，其实不过是人质一样的人物。而且，如果真是宗家嗣女，就算历练也没有送到那种地方去的道理吧？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
　　“你是说……”晔雅明白过来，“她原先并非家主的继承人，如今家主的位置是抢过来的？”他一边说，一边帮她整理好衣服。
　　“而且李治把弟弟嫁给慕容史这一点也可以证明。真要是从小看好她，早就可以把弟弟嫁过去，否则堂堂的皇子何至于只是续弦？”
　　“那……”晔雅突然想明白林青影射的意思，有些不敢置信地，“她……”
　　“也许对她来说，”林青换上官服，“那并不只是一个局。”悠悠拖长了的声音，包含着某些不明不白的味道。
　　自始至终，那身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巨大声响的战甲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在李鱼踢李齐的时候没有，在李鱼强逼李治服药的时候没有，甚至连李鱼昏迷前扑向她的时候也没有。
　　晔雅听出林青的意思，惊得眼睛一瞪，连帮她系腰带的手也停了下来。
　　“别紧张。”林青微微一笑，接过衣带系好，然后说，“我这几日忙，大概没时间送你过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成亲之后马上要预备着怀孩子的。”
　　前面几句还正经，待听到最后一句，连晔雅这样的人也是不由脸微微一红。
　　林青借机偷香一枚，离开了房间。




大婚－上

　　太阴朝天开二十一年春末。
　　如果说天开十九年是让人想起来就心惊胆颤的灾年，那么才过去的天开二十年只能用精彩来形容，甚至可以说精彩到了让人目不暇接的地步。
　　特别是，这些精彩全都是因同一个人而起。
　　就算是在号称丢块石头都能砸到个四品官的阳安，对寻常百姓来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也不是她们关心的最主要的事。就像去年夏天，楚郡王李鱼年纪轻轻的就在一场风寒里过世一样，大多数人不过是惋惜一声，最多奇怪一下这皇家人的身子怎么就这么弱。说到底，大多数人除了知道她是皇上的堂妹，是吏部的尚书，好像没做过什么坏事之外，就什么都不清楚了。的
　　但是那个人却是完全不同的。
　　且不说她捐资赈灾什么的，不论是谁，家人亲友街邻坊里总有几个是被她的药救过的。不止她开的药铺谁都知道在哪里，连要看见她这个人也不难，去她的药铺门口等着就行了。
　　这样子的人一言一行当然更容易受到关注，何况她也的确不负众望，一年来发生的事情简直比台上唱戏的还要精彩。如今酒楼茶馆里说书的，也都喜欢说她的故事。
　　去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迎娶了一个青楼伎子过门。别说高门大院，就是普通人家有点闲钱的，替个伎子赎身带回家收房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只不过都是付了钱后，小轿子一顶静悄悄地朝后门里一塞完事。 
　　偏她不。
　　不说成亲时的用度，连见过皇亲嫁娶的阳安人也看花了眼。当时花轿到门口，照例都不用出门口的，她不仅亲自迎出来，还牵着新夫的手走进去。当时那脸上的温柔，不知羡煞多少未出嫁的男儿。成亲之后，听认识“姨娘的表哥的朋友的邻居的侄子是林府的小厮”的人传出来，成亲之后她对新君异常宠爱，简直要捧上天去了。
　　一场有人摇头有人赞叹有人眼红的奢华喜筵余波还没散去，又来了更让人震撼的消息。
　　去年秋天那人成年的时候，皇上突然颁下圣旨，说她是秦王李齐的亲生女儿！
　　圣旨里说，为了让她学习历练，不能娇纵了她，所以从小就送到秦王正君的表哥家里，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林家堡里寄养着。如今成年了，就诏告天下认祖归宗，云云。
　　这个理由有多少人信且不去说它，阳安却为此沸腾了。
　　比起那些从来只知道没见过的人物，她真实地生活在普通人中间。据说她开的那家药铺前面因此多了好多不买药的人，每日里苦苦守候就为了见一眼那个已经成了秦王世女却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活的人。 @
　　这消息足热闹了两个季节才算勉强平息下来，又传出她要迎娶正君的消息。
　　慕容尚书家的二公子，慕容逸。
　　阳安那么多家的贵公子，偏偏就挑中了最特别的一个人。
　　而且，喜筵就在今日。
　　
　　林府里。
　　林府的主人现在虽然该叫“李青”，只不过要是真这么唤她，也不知她是故意是存心，多半是一点回应也没有。大门上的匾额也还是写着大大的“林”字，所以还是叫“林青”的多。
　　晔雅肚腹隆起，穿着宽松的衣服躺在自己小院子里紫藤架下的竹椅上。他推了推坐在他身边的人，说：“快去换衣裳，还腻在我这里，你不想成亲了？”
　　林青端起燕窝，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说：“看你吃完再去。”
　　“一天到晚地吃，”晔雅皱眉，还是张开嘴吃了下去，“都吃成猪了。”
　　“没有吧，”林青一边喂他，一边似笑非笑地说，“昨晚上也没觉得你分量重多少。”
　　“你……”晔雅差点呛到。成了亲之后这人说话越没个遮拦，尤其背人的时候。刚才那话也真亏她说得出口。
　　林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喂他。一碗燕窝见了底之后，林青拿起手巾替他擦了擦唇角，“晚上要是觉得吵，干脆挪到我屋子里去。”
　　“知道了，真罗嗦。”晔雅嘴里嫌她话多，眼里倒是暖色融融。
　　她笑了笑，站起身就要走。
　　晔雅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
　　她回身看着他，眼里盈着暖意，轻挑眉。
　　晔雅看着她好一会，终于摇了摇头说：“没事，你去吧。”
　　林青唤来冬桐仔细吩咐后，俯下身子替他盖好薄毯，走了。
　　林青离开晔雅那里后，一路走到自己屋子里。
　　那里早有一群人候在那里等着给她梳妆换衣。迎娶正君是大事，何况又是那样的人家，她一身的行头不见得就比新夫少到哪里去，偏她这个正主儿还磨磨蹭蹭姗姗来迟，简直急红了一屋子人的眼。
　　林青虽然极不喜欢这些个东西，但是如今不是随她性子的时候，只好乖乖地坐下来任人摆弄。
　　别人替她梳妆，她的眼睛却只朝屋子的角落里飘。
　　愉之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站在那里很久了。
　　他背贴着墙，垂着脸。一双异色的眼睛好像看着地面，更多的时候却是瞟着林青。他看着她换衣着装，看着她涂脂抹粉，看着她从清淡闲适悠游自在的林青，变成雍容华贵气度逼人的秦王世女。
　　他的青，被晔雅分走了一半，现在又要被另外一个人再抢走一半。他说过自己不介意，也不能介意，只是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心底里总还是有些酸酸涩涩的东西会浮上来。
　　一双手突然伸过来，将愉之搂进怀里。
　　愉之抬头，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林青和他，而林青走到他身边将他搂进自己怀里。
　　知道自己的样子被她看见，愉之想强迫自己对她笑对她说没事，手却缠上她的腰怎么也不想放开。
　　良久，他才轻声说：“对不起……”他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过来，会误了她的正事。
　　她轻笑。不论过多少时间，也无论他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她的愉之果然还是她的愉之。
　　“愉之，我今天好看吗？”
　　愉之抬头，看着那张愈加精致无匹，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的面孔，犹豫了一下，“妆会弄花的……”
　　“有什么关系。”林青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闪耀着名为“引诱”的光芒。
　　愉之粲然一笑，突然凑过去用力吻上她红艳的唇。
　　林青满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果然，亲手调教的，就是合自己的心意……




大婚－中

　　重新整了妆之后，堪堪赶上时间。
　　迎接宾客，开席宴客，林青忙得天昏地暗。
　　按照林青的身份，高官世家自然都要来，林青在六部行走时的同僚也不会缺席，然后是托赖林青的关系走上仕途的学子。至于姬氏一门，还有林家堡的总管，甚至晴济的主管们也不能不来。最后，连李治都来了。 @
　　场面是热闹，也做足了面子，只可怜林青不单笑僵了一张脸，连喉咙也说哑了。最后是林云泉看不下去，告诉朱颜再转告李齐，才放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喜筵。
　　林青累得一句话也不想再说，只想坐下喝口水好好歇歇。她记得园子里凡有桌子的地方就放了酒食茶水，于是朝莲花池边的凉亭走过去。
　　才走上台阶，却见凉亭里早已有了先到的人。不知哪家的少年偷跑出来躲在这里喝醉了酒，趴在桌上睡着。林青看了眼倒在桌上的酒壶，这少年竟是把整整一壶全喝了。
　　林青皱眉，才想退出去叫个小厮过来服侍，却看见少年的双肩微微抖动。再仔细一看，赫然发现竟然是她认识的人。
　　“羽儿？”林青奇道。那个一向乖巧的孩子怎么会躲在这里喝酒？
　　伏在桌上的少年正是慕容羽，听见有人叫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
　　不得不承认，美人的确就是美人，林青有些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想。
　　月光下，慕容羽肌肤莹白如玉，明亮的大眼睛盈满泪水似坠非坠，宛如梨花带雨。整壶酒只不过在他脸上添了抹淡红，看上去更添三分娇羞，我见犹怜。
　　在看见眼前人是谁的时候，林青嫌麻烦的想法就不翼而飞。她连忙走过去，看着慕容羽满眼泪水的样子，心疼的感觉溢于言表：“怎么了？”
　　“青……”慕容羽看到林青，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
　　这要叫他怎么说？
　　哥哥能够嫁给他喜欢的人，慕容羽当然为他高兴。
　　但是，他也喜欢林青啊。
　　一直都很喜欢，一直想起她的事情就会脸红微笑，一直想着要嫁给她。
　　但是，慕容羽觉得自己的想望正在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渺茫。想到今后看见林青只能规规矩矩地喊她大嫂，想到要离开她去嫁给不知道哪里的谁，慕容羽觉得心里特别难过。这种感觉从家里开始为他哥哥准备嫁妆就开始出现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慢慢滋长，终于在今天爆发出来。原本他是该在新房里陪着哥哥的。但是现在他如何也走不进那新房里去，因为不能让哥哥看出他心情不好，否则他一定会担心他。所以，慕容羽才在这个时间躲在亭子里。苦苦辣辣的酒一点都不好喝，为什么书上说借酒浇愁，他喝完一壶酒只觉得本来忍得住的难过，全变成了眼泪。的
　　“怎么哭了呢？”林青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只是越抹流得越凶。
　　这一哭，便逐渐不可收拾。彷佛要将心里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彷徨全哭出来一样，慕容羽一直哭个不停。
　　林青轻拥他入怀，一边想着到底是什么让他那么伤心，一边慢慢拍着他的背，等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直到怀里抱的人双肩不再发抖，林青伸手抬起慕容羽的下巴，皱眉看着他哭红了的眼睛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印象里的慕容羽，虽然看似柔弱，实际却是柔韧。那么痛的毒都熬过来没见他哭过，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委屈才让他哭成这样
　　慕容羽还没说话，突然一阵风吹来。林青只觉得微凉，但是吹在酒醉后又大哭了一场的慕容羽身上，让他冷得一抖。
　　林青知他体弱，连忙一把横抱起慕容羽，朝自己屋子那边走去。
　　林青将慕容羽放在床上，借着灯光一看，他的脸似乎更红了
　　“来，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林青低柔的声音里，隐隐地有些东西在滚动。是谁，敢让他哭得那么伤心？
　　慕容羽摇摇头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羽儿，”林青轻叹一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她，“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一件事吗？”
　　被泪水洗过后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青。
　　“什么事情都可以。只要羽儿开口，不管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做，而且一定会做到。”林青循循善诱，一定要把那么伤他的心，还能让他那么护着的人问出来。
　　“青……”慕容羽开口说话，声音是哭过后的微哑，“我……喜欢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林青挑眉，“羽儿也到了这个年纪呢……”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古怪的林青立刻轻笑掩过。
　　“但是……她娶了夫君了……不会要羽儿了……”慕容羽说着，眼神又黯淡下来。
　　已经娶亲了……
　　林青皱眉。
　　“那，羽儿换个人喜欢好不……”林青试探着问。只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雾气又开始在慕容羽的眼睛凝结，手忙脚乱地转口说：“不换了不换了，就喜欢她了。羽儿想怎么样，嫁给那个人？”
　　慕容羽脸又红几分，却还是点点头。的
　　“即使做侧君也可以？”
　　慕容羽又重重地点头。
　　“这样啊……”林青皱眉，虽然侧君是委屈了，但是既然他喜欢，也没有办法。
　　“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慕容羽伸出手指，虽然指尖轻颤，却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方向。
　　“……我？”林青讶然，难以置信地重复，“羽儿喜欢的人是，我？”
　　林青惊讶的反问显然让慕容羽误会了，“青讨厌羽儿吗？”
　　一句简单的句子，却不知他花费了多少力气才可以说出来。林青知道自己不会说“是”。不是因为害怕看见他伤心的眼神，而是她真的不讨厌他。
　　她无法否认，当慕容羽的手指向她的时候，那伴随着惊讶之后的感情，是喜悦而不是厌烦。
　　对慕容羽，她的确是没有对晔雅的刻骨铭心，也没有对愉之的那种强烈的占有欲。她一直认为，慕容羽是应该捧在手里好好呵护，用心宠爱的人。
　　但是现在想来，远远不止这些。
　　从来都厌恶别人近身的她，却一直主动靠近慕容羽。从来都是事不关己绝不插手的她，却曾说过为了他可以去做任何事，曾想过只要能换来他的微笑，她可以双手把整个世界捧到他面前。
　　林青的沉默让慕容羽误会更深，泪水重新聚集起来，滴滴滑落。
　　林青轻叹一声。
　　如果这个世界允许她贪心，为什么她要委屈自己放弃？
　　“再哭下去，伤眼睛了。”林青突然伸手捧起他的脸，将泪水轻轻啄掉。
　　慕容羽惊讶地瞪大眼睛。等反应过来林青到底做了什么，突然之间脸上血红成一片。
　　林青轻笑，说：“羽儿真的不介意？我除了你哥哥之外，还有两个侧君。”
　　慕容羽脸红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小心头晕。”林青笑着制止他，“那好。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考虑的时间？慕容羽不解。
　　林青说：“时间，就两年好了。等到你十七岁的生日那天，我去听你的答复。只要那时候你的心意没有改变，我就去你家求亲。好吗？”
　　待慕容羽听完最后一句，一双眼睛里爆出耀人的光彩。
　　“好不好？”林青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好，好——”慕容羽一叠声地答应。





大婚－下

　　林青叫来小厮，吩咐他服侍慕容羽后去了新房。
　　推开门的一刹那，想起慕容羽刚才虽然红着小脸，却还是一叠声地催她去新房，说什么不能让哥哥等急了，林青不由笑出来。
　　“小姐大喜。”两个小厮过来道喜。这是慕容逸的贴身小厮，如今是一起跟过来了。
　　林青看向慕容逸，却发现他低垂着眼，虽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却不是新夫该有的表情。于是，脸上的笑不由慢慢敛去。
　　小厮面面相觑。
　　他们家公子的心思他们当然知道。那么多年终于得偿心愿，嫁得如意的妻主，怎么却是如今的表情？
　　这个从今天开始起成为他们主子的小姐，刚才明明进门的时候还是笑脸，一看见公子的表情也不笑了。难道她看见公子这个样子，生气了？
　　新房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两个小厮惴惴地服侍着两人饮过合卺酒，说好吉利话后退出了新房。
　　房间里，只剩下林青和慕容逸两个人，只是慕容逸却一直没有抬过头。
　　林青拿起茶杯先灌了一大杯子水下去，然后才问：“怎么了？”
　　当初林青向李齐提出交换条件，她帮忙除掉李鱼，换李治下旨免去苏家的重罪，让晔雅得脱贱籍。然后李齐附加了一条，要晔雅进门就一定要娶慕容逸为正君。
　　林青明白慕容逸的心意，所以她点头了。
　　之后林青一直忙碌着。先是李鱼的事情费心费力，然后是和晔雅甜蜜的新婚。
　　林青不是故意忘了慕容逸，只是守着婚前不宜见面的古礼，没有主动去见过他。如今想起来，关于两人的婚事，她竟然没有和他好好谈过。
　　她知道自己只看结果，却不代表别人也是。每个人重视的东西本就不同，何况是慕容逸这样的人。他如果肯低头将就了，也轮不到她把他娶回家。
　　慕容逸低垂着头，却是不知拿什么表情去看她好。
　　当他终于从锦盒里拿出求亲玉来，看到玉上写着的是“李青”两字时，那种从没体验过的狂喜一下子涌上心头。然后，他忙不迭地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那块送了回去。
　　但是当时间慢慢流逝，林青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当时的狂喜变成了忧虑。
　　她，是心甘情愿的吗？
　　偶尔一次，他不小心听到师尊与他母亲的对话。
　　他，竟然是交换的条件……的
　　她是为了那个叫晔雅的男人，才同意把他娶进门。这种认知，让他心里的酸涩苦楚起来，几乎要把他淹没溺毙。
　　他看着家里开始准备他的嫁妆时，那种感觉只有更加浓烈。只是他没有办法让这一切都停下来。因为如果他喊了停，那林青就会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寻不见。所以情愿她讨厌他，他也不会让这场婚礼停止。
　　随着时间慢慢的过去，那个即将成为他妻主的人却真的厌恶了他似的，再也不曾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突然想到，如果真的在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里看见嫌恶，他该怎么办？
　　不管他再怎么惶惑，成亲的一天还是来了。
　　就在她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慕容逸清楚地看见林青在笑。她唇上的胭脂因为碰过什么东西而颜色不匀，她胸口湿了一片，还粘着些白色的粉。
　　是那个娇艳的男人，还是那个异色眼珠的少年？
　　慕容逸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良好的眼力。为什么连这些，都让他看得那么清楚。于是他不敢再看，不论是她的衣服，还是她眼里可能会出现的坚冷。
　　“逸，怎么了？”林青走到慕容逸身边，捧起他的脸，果然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不安。
　　慕容逸想转过头去，没有成功。
　　林青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慕容兄弟两果然很相象。只不过这一个，却不是简单地亲吻和承诺就可以打发过去的。林青在心里微微一叹，其实那种法子也不错……
　　“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林家堡长大吗？”林青眼珠一转，便有了对策。她放开他的脸，坐上床沿，然后他的一双手握在自己手里。
　　慕容逸慢慢抬起头，不知她为什么会说这些，只是点了点头。当年李齐被召回阳安，而朱颜被其父带走，留下襁褓里的她被林云泉发现收养。
　　“你知道的，并不是所有的事情。”林青的声音很平静，“那里面还有些曲折。”
　　“当年陛下其实一直派了人跟在……你师尊身后保护着。你师尊赶回阳安之后，有几个人留下来保护阿爹和我。”见话题吸引了慕容逸的注意力，林青继续说道，“但是，不止是陛下一直跟着她，连李鱼也一直跟着。她走了之后，李鱼设计把消息送给我的外公。她药倒阿爹之后，把我带到山崖上，用树枝刺穿我的身体后丢下去。”
　　林青的话，轻松又平静，但是话里的意思却听得慕容逸惊心动魄。他依稀可以看见，李鱼抓起幼小的林青，恶狠狠地朝山崖下丢去。心里突然一痛。如果不是林云泉救了她，那么……慕容逸的眼睛，不由看向林青的腰部，他知道那里有很厚的伤疤。
　　看着慕容逸惊痛的眼，林青眼中微微闪过得色。她继续说：“还有你舅舅慕容贤君的孩子，好端端地怎么会夭折？”
　　慕容逸揣测着林青话里的意思，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当时她们也怀疑过小皇女是被人所害，但是太医院的医正都查不出来，只好作罢。
　　林青道：“那毒是下在慕容贤君的饮食里，然后通过血液一点一点积聚到小皇女的身体里。她能生出来已经难得，但是那种药，绝没可能让她熬过周岁。”
　　慕容逸想起慕容贤君的样子，不由黯然。
　　“逸，我讨厌那个地方。”林青挪近慕容逸一点，手轻抚上他的脸，说，“明明是至亲的人，却为了那些无谓的东西，笑里藏刀无所不用其极。我忍受不了，所以我用了点办法从那里面逃了出来。” @
　　林青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耀着算计的光芒。
　　她的确是为了晔雅才插手李鱼的事情，但是谁说她得到的只是那么单薄的一纸诏书？
　　想要得到什么需要权利，同样的，想要拒绝什么也需要说“不”的权利。公开她秦王世女的身份也许会将她牵扯到皇位争夺里面去，但是如果运用得当，她也可以用这个身份来保证自己不会被迫去过那种非人的生活。
　　“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吗？”林青的左手与慕容逸十指相扣，然后牵引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逸，我只是想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我什么都会做。”林青抚着他脸的手，慢慢滑到他的脖子上，轻轻摩挲着，“反过来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勉强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
　　慕容逸一怔之后，明白了她绕了那么一大圈才说明的意思。
　　她在告诉他，她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
　　也就是说她娶他是，心甘情愿的了。
　　明白了这一点的慕容逸，心情顿时雨后天青晴朗了起来。
　　心里郁结一解，她微凉的手指在她脖子上滑动的触感立时便异常鲜明了起来。
　　柔软的，凉凉的感觉却染红了他的脸。
　　“逸，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做些应该做的事情了？”
　　一句话成功让慕容逸的脸红透了的林青，似乎是嫌他羞涩的样子看不够似的，慢慢地，一分一分地靠近，直到贴上他的唇。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秦王府的花园里。
　　“后来呢，后来呢？”孩子抓住身边女人的衣袖追问。
　　坐在藤椅上的她，笑呵呵地把孩子抱起来，在他嫩嫩的脸上亲了一口，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着明亮又温柔的光。
　　“后来当然是，她就和她的夫君们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正文完


番外－慕容羽
　　春日正午，阳光明媚。
　　慕容羽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荷包，正一针一线地仔细绣着。
　　不过才两年时间，慕容羽的相貌出落得越发明秀。继承自父亲的雍容华贵在他褪去稚气之后已经开始显现，加上沉静温婉的性子，简直让媒人踏破了慕容家的门槛
　　慕容羽仔细地绣着荷包，想着那个他要送的人，突然皱起眉轻叹了口气。郁积在心口的沉闷在叹气之后变得更加浓稠，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林青，不现在该叫她李青了。
　　她的长女在一年多前顺利诞生，慕容羽的哥哥慕容逸也在前阵子传回来受孕的消息。
　　该高兴的不是吗？但是，她的态度却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与哥哥成亲的那天她的亲口许诺，这两年里不知被她丢到哪里，不仅绝口没再提过，待他也是有礼却疏远。每次见到她，都是简简单单地招呼问好，闲聊几句就走。好像，他只是她的表弟一样。
　　如果，她真的忘记了……
　　慕容羽心里一痛，手里的针一歪，戳破了手指。
　　“公子，公子——呀！”慕容羽的贴身小厮鸣雁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喳喳呼呼地一路喊进来。
　　“公子……”鸣雁担心地看着他的主子。他知道慕容羽在烦恼什么，只恨自己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慕容羽敛去愁容，淡笑着说：“刚才怎么了？”
　　“李鸾上门来求亲来了！”
　　“匡当”一声，慕容羽手里的东西全掉在地上，他嘴唇轻颤着，问：“知不知道，母亲怎么说？”
　　鸣雁说：“大人没直接答应，但是听融雪姐姐说，大人好像有点头的意思……”他看着慕容羽越来越白的脸色，心里开始懊悔声音越说越轻。
　　“备车。我要出门，就说去……哥哥那里。”慕容羽咬着发白的下唇，突然说。
　　
　　马车载着慕容羽，停在秦王府门口。
　　大半年前李青总算是顺了李齐的意思，带着一家子人搬进了秦王府。她自搬进秦王府后，将靠东面几个连着的院子都占用了去。如今她和她的夫君们倒是比李齐这个正牌秦王更像此地的主人。
　　守门的人见是慕容羽的马车，自然立刻放行。但是，慕容羽下了马车后却去了李青的院落。
　　李青不喜人在身边转来转去的性子倒是帮了慕容羽不小的忙，否则不论遇见谁，他也不好解释为什么不去看他亲哥哥，一来就先朝他表姐的房里跑。
　　她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慕容羽以为她不在，正想走的时候却看见窗外的樱花树下，那个在他心里绕来绕去，让他日不安席夜不安寝的女人躺在卧榻上，正在午后小憩。
　　慕容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边。
　　搭在身上的薄被滑落到一边，头发细碎地落在她脸上。不知梦到了什么事情，让她皱着眉。
　　慕容羽伸出手，归拢她的额发。
　　手碰上她柔软的肌肤就不愿意放开。他的手指划过她的眉毛，顺着鼻子滑到她的唇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她唇上来回摩擦。
　　“青，你不要我了吗？”不知不觉地，慕容羽把心底里的话问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多心酸，“为什么你不跟我说话，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为什么每次遇见我总是马上离开……”
　　慕容羽的手抚上她的脸，带着浓烈的哀伤，说：“青，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假寐的人于是再也装不下去，伸手覆盖住他的手，睁开眼睛对上慕容羽伤心的眼睛。
　　“羽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青要是不想羽儿了，羽儿不会逼着青。那个约定，就当，就当……”故作镇静，后面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到后来，慕容羽嘴唇都开始轻颤。
　　“不想说的话，不要逼自己说了……”李青突然伸手将慕容羽拉进自己怀里，“我只是不想影响你的决定。”
　　慕容羽乖乖地任她抱着，轻颤着的身体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只是林青后面那句话他却怎么也不相信。他抬头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盈起认为她敷衍了事骗他的水光。
　　“好了好了，我什么都说。羽儿你先别难过。”在慕容羽的目光面前，李青只能投降。
　　“羽儿还记得我出狱之后，给你喝的药吗？”
　　慕容羽不解。当时他神智不是很清楚，隐约知道林青给他吃药，至于吃的事情就没什么印象。印象里那药并不苦涩反而十分香甜，而且一喝下去很快见效，翻腾在身体里的难受几乎是立刻消失。
　　“那是，我的血。”李青看着慕容羽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他没有不信，只是惊讶。
　　“当年庄单自以为是，将你做成了我的‘蛊人’。”李青把慕容羽的左手握进自己的手里，指尖伸进他手心里磨来蹭去。
　　慕容羽的腰被她的手紧紧扣住，感觉她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起来，心里慢慢安静下来，惶惑如春雪般消融。
　　“蛊人……”慕容羽想了想说，“那是什么？”寻常人闻之色变的字眼，在慕容羽听来却什么感觉也没有。连他带毒的血液，也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是蛊术上的一种需要，具体解释起来很麻烦，你有兴趣我以后慢慢教你。”李青转过头去，几乎与他鼻尖碰着鼻尖，“主要的副作用，会让你的身体离不开我。”
　　听她说“以后慢慢教”慕容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故意靠近他说话时，他心越跳越快，只是丝毫没有后退避开的想法。
　　“身体离不开你？”不过，她的话好歹还是听进去了。
　　“我的声音，我的样貌，甚至是我的味道，只要我靠近你就一定会影响你。”
　　“所以青为了不‘影响’羽儿的决定，故意疏远羽儿？”聪慧如慕容羽立刻猜到李青那么做的原因。
　　李青点了点头。
　　开始，的确是因为不想影响他的决定。
　　但是当疏远逐渐变多的时候，她却发现他似乎一点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于是，开始怀疑这个灵秀的孩子是不是终于醒悟，终于发现自己是将对姐姐的依赖看成了爱情。
　　心里纵然是再不愿意，她也不愿意用蛊人这层关系去诱惑他。虽然想云淡风轻地放手，却下意识地怕那个孩子突然用同样柔嫩无邪的声音对她说，“表姐，我找到喜欢的人了。”于是她的避开成了习惯。
　　如果是换成慕容逸，只怕心里再难受，脸上也只会更云淡风清地疏远；如果是晔雅，就会更暧昧地若即若离；而愉之，别说是两年，只怕两个月不到就会把什么都放弃了。
　　还好是慕容羽，还好。
　　“青现在不会怀疑羽儿的心意了？”体认到李青的心情，慕容羽眉开眼笑，彷佛那过去两年里彷徨，只因为她一句话而消散无踪。
　　“嗯。”李青答得温柔。
　　“那……羽儿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慕容羽说了两次，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眼睛却忍不住地瞟着她的，唇。
　　“什么？”话说清楚，李青心情大好，顿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明知他想干什么，却只当作不知，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温柔。
　　“可不可以试试青刚刚说的话……”红色渐渐弥漫上来，慕容羽却依旧坚定地看着她。
　　试试看，她刚才说的话。
　　声音、样貌……和味道？
　　她的羽儿，刚刚说了什么？
　　要试试，她的味道？
　　“好啊。”她不自觉地笑，却一动也不动。
　　他慢慢地，一分一分地靠近。在他以为自己的脸就快要着火的时候，终于碰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柔软。蹭着那软到不可思议的唇，感受着唇上传过来淡淡的温暖，他悬空着不踏实的心终于飘荡着落了地。
　　只是这之后，却开始不满足。他知道她的味道不止能让他安心，应该更美味，更销魂。不得其门而入，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主动贴上他的唇，有意慢慢教他一样，一点一点用舌尖舔吻着他的唇。
　　她的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过来，瞬间充盈了他整个感官。
　　她缓缓地，将微温滑腻的舌探进他的唇里，沿着齿龈轻轻滑动。最后终于缠上他的细软温热的舌，缠绵共舞。
　　她的气味从口而入，似乎成了有形有质的东西，慢慢侵入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抽走他每一分力气。几乎是浑身虚软地靠在她怀里。无力之后，他的身体又开始渐渐发热，舌与舌之间的厮摩似乎变成了煽风点火的扇子，每一次都让他的身体更热。然后，那热又渐渐汇集到了一个地方。
　　不够，这样子远远不够……
　　待李青结束她的吻，要放开他的唇时，反而是他意犹未尽地继续凑上去。
　　“再继续下去，你哥哥要提着剑过来杀了我了。”她微哑的声音终于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见自己不知何时，将李青的衣服襟口拉了开来，一双手臂全伸进她的衣服里，瞬间面红过耳。他不好意思地低头，却在抬眼偷看的时候，发现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羞得他只能把自己的脸埋进她的怀里。
　　三分羞色七分情动将慕容羽的脸衬得愈加动人，况且他身子柔柔地依在她的怀里，两人的身体除了薄薄的衣衫没有任何阻隔。
　　她不由叹了口气。
　　看着那粉软如绵，应该非常好味的耳朵，李青强忍着将唇凑上去的冲动，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说：“羽儿，不等那半年了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他如春花般灿烂的笑。
　　几日后的慕容尚书府的后花园里。
　　李青为慕容史斟上茶。
　　“逸儿如何了？”
　　“逸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请母亲放心。”
　　慕容史点了点头。
　　做母亲的不太好过问儿子和儿媳如何相处，不过前几日见他神色就知道李青待他很好，她也就放心了。前阵子的不适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李青精擅药物，又与姬氏交好，这个她是不担心的。
　　“青儿这次来，是来求亲的。”李青慢悠悠地说道。
　　“哦？”慕容史脸上似乎很感兴趣，心里却是不以为然，“是哪家的小姐？”知道她听说了某些事情，所以有些忍不住了。
　　“当然是我。”李青说得笃定，彷佛天经地义，甚至她一定会答应一样。
　　“你？”慕容史有些意外。
　　按理说，兄弟同嫁一女并非是什么罕事，不过慕容羽因为其父为皇子，所以身份特殊些。正君的地位是一定要的，而妻家也要匹配得起才行。
　　而如果真的将慕容兄弟都嫁了给她，等于是将慕容家和李青这个人绑在了一起。荣损与共，慕容史对她还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说羽儿非我不嫁，您大约也不会当回事。”李青笑道，“我也不绕圈子了，直说吧。第一，羽儿是我的蛊人。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除了我之外，绝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就算她天赋异秉能够例外，我也绝不能让她活在这个人世上。您属意的，是李鸾对吗？”
　　慕容史本来想说什么的，终于还是没有说。
　　李鸾是李鱼唯一的女儿，她和面前的李青一起，是唯二具有皇位继承权的人。
　　她的确是有这个想法，虽然李青能够看出来她有些意外。慕容家的两个儿子嫁给两位皇位继承人，那么不论哪边失败，总有获胜的一方，也就是说不论如何慕容家都不会因为选错人而受到株连覆灭的命运。
　　但是，她现在这么一说，慕容史开始犹豫了。
　　李青的手段，她看得很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身林家堡的关系，这个人的不择手段和善于利用给慕容史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虽然说李鱼的败亡是很多人推波助澜的结果，但是她的作用无疑是不可抹煞的。
　　“青儿不扰您休息了。”李青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对和悦圆满玉放在慕容史面前，说，“等您的好消息。”


番外－宠物
　　年前，皇宫的主人传位给她的亲妹妹，只留下一句“归期不定”后就和心爱的侧君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秦王府懒散风流的旧主人成了太阴的新皇，而原来的秦王世女，在她母亲带着父亲入住皇宫之后，继承了母亲的爵位，正式成了王府的主人。
　　夏末的某日，秦王府水阁里的书房。
　　王府的主人穿着凉薄的夏衫坐在书案边。她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卷宗，偶尔伸手拿起小碗，抿一口酸梅汤。书案上是有三四份摊开的卷宗，每一份都被她写满了注解，还有十几本丢在一边，还没打过。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皱起了眉，手指在书案上轻扣着，一下又一下。
　　于是她袖子的褶皱里突然凸起了一条，动了动。
　　一只黑色的蛇头从她的袖口探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缩了回去。然后，是一尺长的黑色身体慢悠悠地顺着她的手臂爬到了桌子上。
　　她倒是浑不在意，眼睛也不抬地继续看她的卷宗，偶尔提笔写几个字。
　　离蓝在桌子上盘起了身子，脑袋无力地搭着，似乎很无聊的样子。
　　过了很长时间，见她还是不理它，它慢吞吞地爬到她的手边，然后探出了一颗黑色的蛇头，一双幽蓝的眼睛看看卷宗，又看看她。
　　她浑然未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离蓝见她还是不理它，终于恶向胆边生。它用力一弹，黑长的蛇身射了出去，然后稳稳地趴在那卷宗的正中间。乍看之下，好像被谁用浓墨画了一条粗线一样。
　　“离蓝……”她一怔，然后失笑，“怎么那么顽皮呢？”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一捞，将离蓝放回桌子上。她用手指戳戳离蓝的肚子，一边眼睛又看回卷宗上。
　　离蓝在桌上将身子盘成一团，然后高昂着头，兴致勃勃地朝她吐着信子。它正想再来一遍的时候，她突然伸出食指，朝它头顶上一点，说：“不准。”它顿时蔫了下来，垂头丧气地朝她手上缠过去。只是这回离蓝没有爬进她的袖子里。它探出头搭在她的拇指上，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在空中上下晃动，尾巴也悬在空中，左右甩动，咋一看倒彷佛是她戴了个黑色的镯子一般。
　　书房里再度回复安静，只剩下她偶尔翻动卷宗的声音。
　　就在这时，从大开的窗口突然跳进一只小猫。小猫的毛是淡淡的银色上带着黑色斑点，眼珠是浅绿色，倒是非常少见的品种。
　　小猫窜到窗台上，机警地观察了下书房内的情况，然后轻轻一跃，毫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它悄无声息地在书房里潜行，待走到书桌旁，它借着椅子轻松几个纵跃便跳到了书桌上。
　　正在看卷宗的她见进来这只小家伙，也没赶它走，只是那双幽深的黑眼睛淡淡地瞟了它一眼。
　　小猫刷地一下，立刻坐下来。它前脚支在桌面上，僵硬得好像一只陶瓷花瓶。一双淡绿的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她。
　　见它知趣，她一笑没有赶它。
　　小猫见她转开眼睛不看自己，刚才的姿势立刻散了架。它先是肩膀放松，偷偷瞟了她一眼，见她没反应后，蹲坐立刻成半趴。只见它的动作越来越懒散，最后竟然四肢摊开趴在桌子上了，只是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地看她几眼，好像只要她一有动静，立刻就可以回复成刚才的样子。时间一长，它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被她手上的离蓝吸引住了视线。
　　小猫站起来，蹭到她的手边，一双绿眼睛好奇地看着离蓝。
　　离蓝懒懒散散地趴在她的拇指上，根本不屑于理小猫。
　　小猫微侧头，伸出一只前脚摸摸离蓝的肚子，然后看看离蓝。
　　离蓝没反应。
　　小猫再摸，这回时间长了点，动作幅度也大了点。
　　离蓝还是没反应。
　　第三回，小猫彻底大了胆子。它不是用脚上的肉垫，而是伸出了爪子在离蓝肚子上刮起来了。
　　刚才还像根黑绳子离蓝“腾”一下弹起来，张开嘴就咬。
　　小猫也是机警，“喵”了一声朝后一跃，堪堪避开了离蓝的嘴。
　　这一跃如果在地上是没什么事情，可惜这是一张书桌。小猫碰翻了酸梅汤的碗，把碗砸到地上，“嘭”地一声响。
　　离蓝还想窜过去再咬，却被她突然伸手捞起来。她将离蓝提到半空，看着它的眼睛，说：“还闹？”
　　听懂了她话音的不悦，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离蓝立刻耷拉下脑袋。她拿手巾抹干了离蓝身上的酸梅汤，然后把离蓝放到自己的衣领边上。离蓝乖乖地自己爬进她的衣服，盘上她的脖子，不动了。
　　解决了离蓝，她再看那只小猫时，它又恢复成那僵直的姿势，笔直地撑在一边动也不动，彷佛是知道自己错了。
　　她不由好笑，只能算了。
　　这边她才低下头看卷宗，那边小猫的尾巴已经开始乱扫了。
　　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到左边，一不小心把尾巴浸到了她的砚台里，漂亮的银毛立刻黑了大半。小猫抓过自己的尾巴嗅嗅，再舔舔，转头看了看她提了毛笔沾了墨汁写字，它也学样把脚也伸进墨汁里，蘸了蘸。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一边观察着她有没有发现，一边朝书桌边一份摊开的卷宗走过去。它抬起那只沾满墨汁的脚，放在卷宗上方，踩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抬头，“你要是敢踩，我扒了你的皮把你炖成猫羹。”
　　“谁敢把我的玥儿炖成猫羹？”一道软腻的嗓音在门外搭腔。
　　原先正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收爪的小猫似乎明白可以给它撑腰的人来了。它看看卷宗和自己的染黑的爪子，再看看她，下定决心似的朝下用力猛踩，在她的卷宗上留下一只墨黑的猫爪印。然后“喵呜——”大叫一声，飞快地窜下书桌，朝刚推开门站在门口的人飞扑过去。
　　推开门的那人，一双凤眼似嗔非嗔地看着她，身上水色的透明衣衫衬得肌肤愈发莹润柔腻，直看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弯下腰伸出手，小猫顺着他的手三窜两跳蹦进他的怀里，然后示威似的瞪了她一眼。他抱着小猫，一双雪白纤长的手轻抚小猫柔软的毛，眼睛虽然看着猫，眼角余光却没离开过她身上。
　　“你穿这身出门的？”她话音虽然平静，说完之后也低头继续看她的卷宗，话里的意思却不由渗了出来。
　　这人……
　　他无声轻笑，终于明白她刚才为什么眯眼了。
　　他抚着小猫的毛，一边慢慢地款款地走到她身边，低头凑进她的耳朵，吹气。“这身，不好看吗？”他的声音本就软，如今又刻意为之，端的是柔媚入骨。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脸上似笑非笑的，不说话。
　　正在两人对视房间里的气氛渐渐旖旎的时候，小猫突然伸长了身体，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唇。
　　两人同时一呆。
　　“这回不炖猫羹都不行了。”咬牙切齿的她伸手拎起小猫后颈上的皮。小猫反射性地缩成一团，一双圆圆的眼睛非常无辜地看着她。
　　他劈手夺过小猫朝桌上一放，然后拦住要继续伸手的她，“你还跟只猫计较？”
　　“这只猫既然是你养的，”她顺势就站起来，勾过他的腰压向自己，“它惹恼了我，自然由你这个主人来赔偿。”
　　他笑，风情尽现，双手软软地环上她的脖子，说：“赔多少？”
　　她微抬了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我又不缺钱，就拿……一个孩子来还好了。”
　　“又生？”他皱眉，有些意外。
　　“晔雅，”她的唇贴上他的唇，轻轻地蹭着，“阿苏长得太像我了。我想要个和你很像的儿子。”
　　她的唇移到他的眼睛上，“有你的眼睛……”
　　贴着鼻子游移下来，轻咬他的鼻尖，“你的鼻子……”
　　“唇……”舌尖轻轻勾画他的唇，却不深入，只是继续往下移到他的脖子上。在贴近他心跳的地方轻吮，含着他的皮肤在齿间摩擦，“最重要的是，可以让我宠上天去，将来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好不好，晔雅？”她复又回到他的唇上挨挨蹭蹭。他不答应，她就不会吻下去，“好不好？”
　　他终于点头，换来她得逞的微笑。
　　其实再生一个他也不是反对，只不过没想过而已。但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微抬起下巴，一用力把她推到椅子上，然后坐上她的腿把她压在身下，重重地吻上去。她自然不会再躲，分开唇，与他纠缠在一起。


番外－某天－1
　　清晨，还没到李慕雅该起床的时候。
　　手指在李慕雅粉粉嫩嫩的小脸上戳戳捏捏，把他弄醒了。
　　他睁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那个侧躺在他身边笑得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委屈地扁了扁嘴，叫了声：“娘……”
　　“嗯？”心情甚好的秦王殿下总算停下了自己施虐的手。
　　“娘欺负烨儿……”李慕雅推开被子坐起来，四下里搜寻可以让他告状的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在床上，而是在马车里，“……爹爹呢？姐姐呢？”宽大的马车坐下四五个人也没有问题，如今却只有两个，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爹带着你姐姐走了，”她脸上笑容未敛，却散发出几分不满的味道。
　　李慕雅显然察觉到了她的不悦，一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下来。
　　瞬间调试好心情的李青，逗弄儿子已经成了习惯，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突然加了一句，说：“你爹啊，不要你了。”
　　“爹爹不要烨儿了……”李慕雅听李青这么说，表情立刻从阴转雨，泪水开始在眼睛里凝聚。
　　“小傻瓜，骗你的。”李青见儿子这么好戏弄，笑道。
　　“爹爹没有不要烨儿？”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李青。
　　“没有。”李青回答得肯定。
　　李慕雅立刻破涕而笑，转念一想，突然大声说：“娘骗烨儿！”他双手撑在腰上，气鼓鼓地看着李青，一脸的指控。
　　李青看着自己的儿子，原本就肉嘟嘟的小脸因为生气鼓了起来，那双像晔雅一样的凤眼被他瞪得圆圆的，小小的身体偏做出大人的动作。她一伸手将他搂进怀里，然后低头想亲儿子香香嫩嫩的脸颊。
　　谁知一向听话的李慕雅突然用自己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脸，还转过头去，嚷嚷着：“娘欺负烨儿，烨儿不给娘亲了。”
　　“小子，你胆子不小嘛。”李青嘴角一勾，分出一只手去呵痒。
　　李慕雅最怕痒，尖叫一声想躲，却因为被李青抱在怀里怎么也躲不开，只好大笑着扭动身体，一边想抓住李青呵痒的手一边还要顾着自己的脸。不过，最终李慕雅还是没逃过他娘的狼吻，笑软了身子的李慕雅被李青在脸上狠狠亲了两下。
　　玩累了，李慕雅安静下来，由李青拿梳子给他梳头。
　　“娘，我们去哪里？”
　　“回家。”
　　李慕雅突然猛地转头，一双眼睛瞪着李青，下巴微微抬起，像极了晔雅生气的样子：“娘说要带烨儿出去玩的！”
　　李青猝不及防，差点扯了他的头发，连忙放手。看她儿子真生气了，她解释说：“不是娘想回去的。是你奶奶说有事，让我快点回去。”
　　李慕雅一听到“奶奶”立刻不说话了，撅起嘴却是什么也没说，然后低了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青看她儿子委屈的样子顿时心疼起来。
　　但是李齐如今贵为皇帝，她下旨叫她回阳安，总不能明着不理。李青冷笑了一下。真有什么大事也就罢了，如果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纯粹看不得她安生，到时候就别说她过分。她还能没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李慕雅回过头，眨着眼睛看李青，纤长的睫毛好似扇子般扇动。
　　李青笑问：“怎么了？”
　　谁知李慕雅看了她半晌，竟然说：“娘不要生皇祖母的气，烨儿不玩了。”
　　李青一怔之后，嫣然而笑。
　　“好，就看在烨儿的面子上，不生她的气了。”李青说，“娘的烨儿也不能白委屈了。说说看，想要什么东西？”
　　李慕雅虽侧头想想，说：“娘今天一直抱着烨儿好不好？”
　　“抱着烨儿一整天？”李青在儿子期盼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不论车厢里那娘儿两个怎么玩闹，马车一路平稳地朝阳安行驶，即使过城门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
　　马车在正门大开的秦王府门口停稳后，车妇敲了敲车门。
　　李慕雅在车里颠得够呛，知道能下马车了，欢呼一声就推开车门。他探头看见外面正在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回头喊声：“娘，快点！”就跳下马车。
　　他原本是被李青从床上直接抱到马车上睡着，加上马车里又很温暖，所以不止身上衣服穿得少，脚上鞋袜也都没穿。
　　所以待李青下车双脚落地的时候，李慕雅早冻得受不了，一边大叫着，一边朝李青身上扑过来，“娘，冷——”
　　李青有些好笑地看着莽撞的儿子，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野小子，就知道乱跑。”
　　李慕雅被李青抱在怀里，也不管什么街上家里，冰凉的手朝李青衣服前襟里面塞，两只冻得冰凉的小脚也努力从她上衣的下摆里塞进去。李青身上玉石片串成的腰带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啪”的一声轻响断开，玉石散得满地都是。李青的上衣也因为没了束缚，松松地敞了开来。
　　母子俩同时一呆。
　　李青瞪她儿子一眼，李慕雅眨眨眼睛，呵呵笑着装傻。
　　好笑的李青索性敞开外衣把儿子包进来，正要朝里面走，却听见李慕雅在她耳朵边轻轻说：“娘，有个姐姐……”
　　姐姐？
　　李青回头一看，门里面果然站着一个面生的女孩。她大约十岁左右，穿得虽然厚实，衣服的质料却不怎么样。女孩因为她刚才看到的事情而惊讶得发呆，连李青看她都没回过神来。
　　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林云泉的味道，而那神态……
　　李青眨了下眼。
　　早候在一旁的商容见她母子玩闹没有打扰，此刻见李青看那女孩，连忙走过来附耳说：“这个是林翔雨的女儿。昨儿一大早跪在门口说要求见太爷。怎么赶都不走，我就让她先到门里边等着，待小姐回来再说。”商容跟在李青身边多年，这一番处置自然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嗯。”李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抱着李慕雅朝里面走。经过那孩子面前的时候眼睛也不斜一下，倒是李慕雅在她怀里好奇地看着那个女孩。
　　商容指了人收拾门口后，跟在李青身后随她一起朝里面走。他简明扼要地说：“逸君才出的门，没交代什么时候回来。太爷和愉君这几日一直轮流陪在羽君身边。羽君除了精神不旺之外，一切安好。”
　　“嗯。”听到家里人的名字，李青脸上才缓了过来。
　　“陛下命人来传话，说‘凤后辅政辛苦，朕欲陪往温泉小憩。政事和皇儿就交给秦王了。’”商容说完，看了下李青的脸色。
　　李齐这招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她虽和李治一样于政事上不敢松懈，却因为多了个能帮忙的女儿而轻松不少。时不时地寻机会带着朱颜出去玩不算，这两年变本加厉地把儿子也丢给李青来带。
　　李青如商容想象中一样，沉下脸没有说话。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慕雅突然伸手捏着李青的脸，把她的唇角拉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娘这样才好看。”
　　李青伸手在他儿子肉肉的小屁股一拍，笑骂道：“没规矩。”脸上倒是真如他所愿一般，再度微笑了起来，“兰儿也是要过来的了？” 李青的弟弟取名李兰，今年不满七岁倒有四年多的时间是在李青身边度过。李青心疼这个比烨儿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直当自己多了个儿子来养。
　　才张嘴的商容点点头，说：“是，小殿下明天上午会到。陛下还说，她与凤后明天一早就出发，请小姐不要送了……”
　　李青又想皱眉，却在李慕雅灼灼的眼光下忍了下来。
　　“还有……”商容看了眼李青，“侯管事说，能不能求您让她夫君住进府里养胎？”
　　“甘露这都第二胎了，她还不放心？”李青皱眉，“也罢，就放她三个月假让她去陪夫君好了。”
　　“虽然进府里的确不妥，但是也可以让侯夫君住进别的宅子里。”商容建议道。他虽然没有插手晴济的事情，也知道小侯是李青身边得力之人，真放她三个月的假，辛苦的自然还是李青。
　　李青笑道，“你忘了甘露是什么脾气了？叫他离开赤雪宫，他情愿堕了这个胎。小侯是不好意思开口才托这个词。你让她去跟甘露提提看？”
　　商容想起以前的事情，也是好笑，“就没见过像她那么会闹的。娶个夫君罢了……”他话说到这里，突然艰涩起来。偷看李青一眼，见她没注意才松口气，然后习惯性地忽略心里空得凉飕飕的感觉，突然正色说道：“那些新近送来的折子里，礼部过年大宴的事情算是急些，要快些决定。还有户部来年的军费也刚刚交过来，陛下口谕说请和慕容大人商议……”
　　李青见商容一愣之后，突然从谈笑转为说正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李慕雅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静静地听。李慕雅则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不时看看商容和他娘。
　　走到后院门口，李青的脚步停了下来，而商容的话堪堪讲完。正要告退的时候，李青突然叫住他问：“林翔雨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商容一怔，随后答道：“一年多前，病死了。”
　　李青未置可否地应了声，走了。
　　
　　秦王府的后院说是“院”，其实并不只是一个小院子。除了外客可以到的前堂之外，全部都划归到后院的范围里。从秦王的书房，到父亲和几位夫君的起居都在后院里，连着花园一起算，大约占去了秦王府五分之四大小。
　　李青抱着李慕雅朝林云泉的听松小筑走去。
　　“爷爷——”才一进门，还没等李青开口，一眼看见林云泉的李慕雅就叫了起来。
　　李青放他下地，李慕雅扑到林云泉身边。
　　林云泉穿着一身月白的衣服，站在松树下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他听见李慕雅的声音回头，把他抱在手里，挑了眉问女儿道：“怎么回来了？”
　　李青撇撇嘴，说：“还不是她。为了哄着阿爹，眼巴巴地把我叫回来。”人前冷静自持的秦王殿下，也只会在这个人的面前露出一些孩子气的动作。她走到父亲身边把儿子接到自己手里，然后挽着他进了屋子。
　　“她要是不宠着阿颜，你又要抱怨。”林云泉轻笑，伸手摸摸李慕雅嫩嫩的小脸，“烨儿别学你娘的样子，才多大年纪就怨天怨地的。”
　　李慕雅看看林云泉，再看看李青，“娘，什么叫‘怨天怨地’？”
　　“爹爹，”李青眼睛一眨，避重就轻，“这么冷天在外面做什么？预备把松枝上的雪扫下来？”
　　林云泉不会太过为难女儿，一笑置之，“嗯，没错……”
　　两人闲聊着，不久下人来说午膳准备好了。
　　还没等林云泉问，李青说：“烨儿，我们留下来陪爷爷午膳好吗？”
　　“好。”只在马车上被李青喂了些点心的李慕雅连忙点头。
　　三人去桌边坐下来，李青本想把李慕雅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却在他的抗议下作罢，仍抱在怀里。她自己吃一口，再喂儿子一口，看着儿子鼓着脸努力嚼东西的样子，顺便再偷亲几下。所以待林云泉吃完的时候，李青自己碗里还剩了一半。
　　林云泉笑道：“就没见过你这么宠儿子的。宠坏了怎么办？”
　　李青还没开口答话，嘴里塞得满满的李慕雅突然着急地说：“烨儿……不会……宠坏的……”
　　李青和林云泉对看一眼，同时笑出来。李青放下碗，拿起手巾替李慕雅擦擦嘴，然后说：“乖，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李慕雅努力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大声说：“烨儿不会宠坏的，所以娘不可以不宠烨儿！”
　　林云泉笑叹。
　　“爷爷说说而已，”李青又喂了一口到他嘴里，说，“再说，就算宠坏了……”
　　林云泉不过随口一说，他知道自己女儿不是没分寸的人。何况以李青今时今日的地位，就算真养出个娇惯的儿子，又怎么样？
　　“爹爹，”李青一边喂着李慕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府门口来了个丫头想见您。”
　　林云泉知道李青的脾气，见她这样子说话，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谁？”
　　“林……翔雨的女儿。”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察觉到气氛不同的李慕雅拉拉李青的衣袖。李青把他放到地上，说：“吃完饭不可以呆坐着。烨儿自己去玩会儿，娘和爷爷说说话。”
　　待李慕雅走开后，李青才抬起头来看林云泉，“爹爹，您怎么看？”
　　“翔雨她……”
　　“死了。”李青说，“听商容说，一年多前病死的。”
　　“是吗。”林云泉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任何悲伤的感觉，虽然她和他的血缘是如此接近。
　　“林家堡你打算怎么办？”林云泉突然问道。林家堡地位特殊，如今不管李齐也好，林云泉也罢，都交给李青来管。
　　“皇祖母和皇姨向来以扶持林家堡为重，主要还是在抑商。毕竟经商利润巨大，而农业是立国之本不可动摇。林家堡独大，可以说在这方面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李青说，“但是经过两代生息，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捧着林家堡了。”
　　“青儿的意思，是要除掉林家堡。”林云泉皱眉。虽说是交了给李青全权处理，但那毕竟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真要连根拔起也是于心不忍。
　　“不。”李青笑道，“突然之间去掉林家堡会打破现在的平衡，并不是一个妥善的法子。而且林家堡毕竟那么多年了，很多东西都应该保存下去。”
　　“也就是，袖手了？”既不扶持，也不除掉，也只有中间一种了。
　　“暂时先这样，以后再看。”做些什么事情，得先想想对这个国家有什么影响。李青突然扶着额头，说，“真是……这个劳什子的秦王，麻烦死了。爹爹，我不想做了。”
　　林云泉莞尔，“这哪是你说了算的，李家现在也只你一个女儿。”
　　“我不姓李，我要姓林……”最后一句因为她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声音弱了下去。
　　林云泉好笑地看着李青，“好了好了，都做娘的人了还成天到爹爹这里撒娇，你不会不好意思我还牙酸呢。别在我这里混了，去看看羽儿。那孩子眼巴巴地就盼着你回来。”
　　李青笑了笑，起身打算去叫李慕雅。
　　“那个孩子我就不见了，你看着办吧。”林云泉在李青临出门的时候，又不经意地补了那么一句。
　　“好。”李青边答应着边回头，看见李慕雅眼巴巴地坐在一边，看着她和林云泉说话。见李青回头看她，连忙走到李青身边，一伸手，“娘和爷爷说完话了？”
　　“嗯，说完了。”李青将李慕雅抱起来，向林云泉告辞了之后离开了听松小筑。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这章写太长了，分开发。

附上秦王府家族成员列表：
秦王养父：林云泉

秦王：李青
秦王正君：慕容逸
秦王侧君：石愉之
秦王侧君：苏雅（晔雅）
秦王侧君：慕容羽

长女：李承安（父晔雅，乳名阿苏）
次女：李承阳（父慕容逸，乳名小奕）
三男：李慕雅（父晔雅，乳名烨儿）
四？：还在慕容羽肚子里


王府总管：商容


番外－某天－2
　　本想带着儿子朝慕容羽那里走，李青发现儿子不停地揉眼睛。
　　“烨儿是不是困了？”李青停下来问。
　　“不……困……”李慕雅证明似的瞪大了眼睛给李青看，惹得李青直笑。
　　“烨儿不困，娘困了。”李青抱着儿子，转而走向自己的房间，“烨儿陪娘回房去睡一会好不好？”
　　“好……”听李青没有硬逼着他一个人去午睡，放松下心情的李慕雅抱着李青的脖子，头枕在她肩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李青加快脚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听松小筑其实本来是秦王府正房花园后面的一片房子，单独隔出来给林云泉用了以后才起名叫听松。所以不要说其他三个，就是慕容逸的住处也没有像林云泉那么靠近李青的地方。
　　李青没几步就回了自己的地方。才进门，她就挥挥手制止见到她的下人出声行礼以免吵醒李慕雅。能跟在李青身边的自然知进退，也不用她再说什么，静悄悄地就退了个一干二净。
　　李青抱着李慕雅走进卧房，把他放在床上后盖好被子。保证了好半天她不会走之后，才从迷迷糊糊的李慕雅手里把她衣服解救出来。
　　李青坐在床边，轻拍着李慕雅的背，直到确定他睡着了才静悄悄地起身。算算看现在也该是慕容羽午睡的时辰，索性就不去打扰他。于是李青换了家常的衣服后走进卧房边的小书房。却不想，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幅美人酣睡图。
　　那人静静地侧躺在她的软榻上，柔软的皮肤贴在锦缎上，竟然丝毫不逊色。头发松松地散着铺了满身，也遮住了小半的脸庞，却更显得肌肤如玉晶莹纤白。无论是松散得露出锁骨的领口，还是长到只露出指尖的袖口，无一不在散发着诱人的甜蜜气息。李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他嫣红的唇上。记忆中一直柔软温润的唇向来好味道，此刻微微分开彷佛在等待她的品尝。
　　而她，从来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她无声地走到卧榻旁，低头将自己的唇贴上脖颈处温暖的肌肤，然后轻咬他性感的锁骨。
　　“唔……”被轻薄的美人先是皱眉，然后睁开那双异色的眼瞳，“青——”勉强能说出一个字已经是极限，他才翻身过来仰望轻薄他的人，唇已被封住。
　　甚至不用看清楚她的样貌，他笑，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让她更贴近自己，然后加深这个吻。
　　“我比较喜欢这种迎接方式。”不怎么舍得地放开他的唇，她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手滑下她的背，贴在腰上略朝榻上一带。她顺势躺到榻上，他掀开被子将她一起包进来，然后压在她身上。
　　“这样就行了？”他像猫一样伸出舌头舔着她的唇，“不穿衣服……在床上等……不好吗？”
　　“当然好。”她勾起一边唇角，手轻松地拉开腰带，滑了进去“不过我更喜欢帮你脱。”一边说，双手一边演示似地从腰开始向上滑动，让上衣彻底敞开。然后她的手从他肩上慢慢褪下他的衣服直到手腕处，却没有拉下来，用袖子缠住他的手负在他背后。
　　他配合她的动作任她缚住自己的手，只是舌不停地舔着她的唇，掠过脸颊后他将她敏感的耳珠含进嘴里。果然听她轻吟出声，他心里一笑更卖力地舔吻。
　　她双手滑进他的裤子，这一次却不急着脱下来。她的手轻巧地打着圈，从臀开始，大腿的外侧，里侧，最后在腿根部停滞不前。她轻柔的动作好像碰触着最娇柔的花朵，却就是不碰他已经开始动情的欲望。
　　他停下来，放开她的耳垂，瞪她一眼。
　　她回以无辜一笑。
　　他一咬唇，放弃之前的法子，开始用自己的身体，用发热的欲望紧贴上她的身体摩擦，然后低头将自己的喘息声送到她的耳边。
　　她刻意压制的呼吸声慢慢粗重起来，直到再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喘得更厉害些。
　　她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启禀殿下，林澄途带到。”门外响起商容非常不合时宜的报信声。
　　已经开始脱自己衣服的手突然一顿，她偷瞄一眼身下的人，果然见他脸色沉了下来。
　　也是。这种时候被打搅，连她都觉得很不爽。不过，她也记得是她自己叫商容带了那个孩子“立刻”过来。
　　面对她家美人不爽的脸色，她只能赔笑说：“愉之，那个……”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借以平复正在叫嚣的欲望。待他再度睁开眼睛，异色的眼眸里恢复一片平静。倒是她，似乎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笑，问：“今天晚上歇哪里？”
　　“嗯？”她眨眼，“什么？”
　　“晚上睡哪里？”
　　“这里吧……”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她唇角微微翘起。
　　他一笑，然后双手从衣服里脱出来，坐起身穿上衣服，然后低头去穿鞋。
　　“衣服怎么样？”坐在榻上的她突然凑到他耳边问。
　　“你说呢？”他回头，唇与她的唇几乎就快碰上。
　　“不穿？”
　　“那就不穿。”他轻易点头承诺，利落地整好衣衫后，才从另一道门走了。
　　
　　（仍然待续……）


番外－某天－3
　　“进来。”商容听到李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于是，他带着林澄图进了书房。
　　李青慵懒地斜靠在软榻上，榻上的被子搭了一边在腿上。她的衣领松散却不凌乱，看上去似乎刚才很敷衍地整理过。商容不自觉地想起刚才那声“进来”，觉得那短短的两个字里荡漾着某种特别的味道。
　　商容心里还在乱想，抬头却对上了那双幽黑的眼睛。他平静下来，至少在脸上，说：“林澄图带到。”说完，他没有站到李青身后，却仍站在林澄图的身边。
　　李青似有若无地瞄了商容一眼，淡淡地却也懒懒地，“嗯”了声。
　　林澄途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直愣愣地杵在那里看着满室的精致整齐，满室的与她格格不入，直看傻了眼。
　　李青见她进来半晌不说话，抬眼道：“你叫林澄途？”
　　听人说话，林澄途才大梦初醒似的想起来眼前这位慵懒的美人正是秦王，想起商容先前教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
　　李青蹙了下眉尖，转开眼看自己的指甲，没有出声。
　　商容连忙道：“有话起来说，不用那么大礼。” 
　　林澄途停止了磕头的动作，抬头感激地看了商容一眼。她偷眼瞄了下李青，见李青脸上虽淡淡的毫无亲切，却没有一点愠色，于是大着胆子说：“求姨母——”
　　“姨母”两字出口，气氛丕变。
　　李青脸上一冷，明显地不悦。
　　不是她摆什么架子，或是不屑与这样的人产生联系，只是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能勾起很多回忆，比如燕氏的过世，又比如那个应该还活着，却过早凋零的人。
　　李青虽然不悦却也没说什么做什么。但是林澄途却显然发现了她的不悦。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眼睛求救似的看向商容。
　　李青倒是一奇。
　　林澄图不过是个孩子，能察觉到她的情绪或许并不奇怪，但是她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李青虽然从没主动过问林翔雨一家的生活，自然有那些有心人捎带些消息过来。
　　林翔雨与她最后一次见面后，因谋夺家产而毒杀祖父燕氏就东窗事发，处斩前“正巧”经由大赦改为充军奴。李青没兴趣对这种人多费心思，但是当年先有李鱼市惠，后有甘露赔罪，林翔雨的生活绝对不是用一个凄惨就可以形容。
　　林澄途就在那种情境下出生。既然其母过世才年余，那么她回到中原来也不过一年多而已。幼年的影响显然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
　　李青看林澄途畏缩的样子，虽然没有哀怜可惜的感觉，心里却是又平静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殿下，”林澄图根据商容的口形提示换了一个称呼，见李青没有生气的意思，才继续说道，“求您看在舅公的份上收留我吧！我不会占很多地方，还会做很多事情，求您收留我吧！”说罢，又开始拼命磕头。
　　“林关……待你不好吗？”李青有些意外。
　　“林总管对我很好——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说李青才会相信，着急得脸抖开始发红了。
　　李青看着她的样子，倒是明白了。
　　想当年燕氏其他的不说，待下人却极好。对那些人来说，林澄图就是毒杀旧主的仇人之女。那些管事们，这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娃娃成了不可知的变数，很可能就妨碍了她们的升迁。而四大总管，且不说被林翔雨暗害过的那三个，林关就是因为对林家堡忠心耿耿，更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去照顾这个孩子。于是，她的生活可想而知。
　　“你想留在我这里。”李青重复了一遍，未置可否，“还有吗？”
　　林澄图见她没有一口否定赶她出去，眼睛一亮，看了眼商容才说：“如果殿下允许我留下，我可以把我爹也接过来吗？”的
　　“你爹啊……”李青的话，带上了让林澄图心惊胆颤的尾音。
　　她正要开口继续说话，商容突然抢先说道：“小姐，这孩子看上去也怪可怜的……”
　　“怎么？”李青从他走进门口，就知道他有打算，果然是忍不住了。
　　“这么大冷的天，让这么个孩子出去对王府的名声不好。或者让她先住下来，等雪停了再说？”
　　林澄图果然又将感激的眼光投向商容，商容回以安抚地一笑。
　　李青眼睛一眯，看着商容。商容眼神退缩了一下之后，也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间后，李青突然略微提高了声音说：“来人。”
　　“殿下。”门口进来个小厮。
　　“带这个孩子去客房，替她预备些热水吃食什么的。”
　　李青此话一说，不止商容松口气，林澄图也高兴起来。她知道李青虽然没有答应让她留下来，但是能住下来就可以商量。
　　“是。”小厮将林澄图带出了房间。临走之前，林澄图还依依不舍地看了商容几眼。
　　“说吧。”李青闭上眼睛，向后躺进软榻里，似有些不经意地说。
　　商容看着那个躺在榻上表情完全放松的女人，不知不觉慢慢地走过去，直到膝盖碰上软榻才停下来。
　　“她，可能会有用……”商容看着她的脸，用自己的目光细细描绘她的眉、眼、鼻……唇。
　　李青睁开眼睛，堪堪错过商容用那种好像含着渴望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她问：“对谁？”
　　商容一怔，然后笑。
　　她注意到了。
　　或者说她没有注意才奇怪不是吗？但是就算注意到了，她仍然纵容他的私心。
　　“林家堡养我到十六岁，我当还恩也罢，就养她到十六岁。”李青翻身趴在软榻上，然后拉过枕头垫在脖子下，“不过，我既然养了她，她也总得付出些代价……”那唇角微微勾起，露出带着邪气却又慵懒无比的笑，彷佛那个活生生的人不过是她手中的游戏。
　　她不知道，她的笑有多惑人……
　　商容觉得自己受了蛊惑一般，将手伸出去。虽然碰触她是他的渴望，他也知道那也是他绝对不能做的事。
　　指尖。
　　碰到了她的唇。
　　“最近，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李青听不出喜怒的话之后伸手一拉，商容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她身上。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却发现她的手从后面扶着他的后颈。
　　“要乖哦。”她将声音送到他耳边。
　　说是警告，却没有让他心惊胆颤的威胁。这情人耳语一样的动作，配上软腻轻柔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旖旎心跳的感觉。他和她靠得那么近，近到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到他离她的唇只有几寸远……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商容侧了脸向门口看去。一个丰神俊朗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两人。
　　男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李青停在商容脖颈上的手上多停了一会。眉眼间与男人很是相象的女孩显然没有他的好肚量，立刻皱起眉将明显的厌恶表情投向了商容。倒是那皱眉的样子使她与男人彻底地区分开来，完全变成了李青的气质。
　　李青看见两人时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好像她手搭着的地方只不过是把茶壶一样。她站起来，盈着笑走向男人。
　　“回来了？”她的眼里闪着柔柔的光，看着那个那个男人。她走向他，他也放开女孩的手向她的方向跨了一步。她伸手揽过他的腰，将唇贴上了他凑过来的唇上，蹭了蹭。
　　商容看着那个自从男人走进屋子，眼里就再也没有他的人，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抬头却看见她和他的亲吻。这吻不见得有多少情色，却正如两人之间的感情一样，只能让人联想起细水长流，清淡醇厚之类的词汇。再看看那个凝结了他的相貌和她的气质的孩子，商容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后悔他的选择，只不过还是会忍不住地羡慕和嫉妒。
　　商容默默地退出房间后，他想后退一步，她却只是扣紧了手不放开。
　　“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
　　成亲那么多年，他才稍稍习惯了与她在人前有些亲密的动作。刚开始的时候，他越躲她就越变本加厉，一步步妥协之后才有了如今这个习惯。
　　李青放开他的唇，却没有放开他的人。她晶亮的眼里漾起笑意，然后好似吃到什么美味的东西一般舔了舔自己的唇。
　　“嗯？”
　　“你要是想，可以收了他……”
　　这句话是即使再不情愿，也是只有他能说，而且非说不可的话。
　　那个他会用柔媚却危险的语调说，“你试试看啊？”
　　那个他会摇头，简短地吐出“不准”。
　　那个他只会带着最纯然的笑说：“只要青喜欢就行。”
　　虽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些，只是出了口却还是有些发涩。
　　原本红了脸不敢看两人的女孩突然抬头，非常紧张地看着李青。
　　“逸，不要说违心的话。”笑容从她脸上褪去，只余下一片认真和平静。她伸手抚上他的脸，“他不适合我。”
　　“但是，他……”他突然想要辩解。那么些年，他对她的心意，相信谁都看得出来。而她，应该也不是无意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容忍他。
　　“他不可以上我的床，也不可以冠上秦王君的名号。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她的话拖到最后突然转为狠厉和坚决。
　　他微瞠，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商容太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而李青又太接近权利的顶峰。如果他成为李青的夫君，那么这个家永无宁日。
　　于是，他沉默了。
　　李青见他不语，便岔开话题笑道：“小奕的生辰就快到了，有想过怎么庆祝吗？”
　　“小孩子家，庆祝什么生辰。”他明显地不赞同。慕容家规甚严，生怕教出纨绔子女，而他从小便是和姐姐一同教养，所以教养起自己的女儿来也一样严格。何况现在陛下出京，秦王嫡女如果要操办什么生辰，还指不定出什么闲言闲语。的37f0e884fbad9667e38940169d0a3c95
　　“你啊，”她笑道，“就是想太多。不让你做凤后，真是太阴的损失。”她的调笑，却只换来他瞪她一眼。
　　她放开手，转而蹲在女儿面前，“小奕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摸摸女儿的小手，发现凉成一片，连忙把女儿搂进怀里，然后抱回榻上坐着。
　　李承阳被李青突然抱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偷瞄了她爹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才乖乖地靠进她怀里，汲取她的温暖。
　　李青见女儿的样子，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母女两个一先一后，各自飞过来一眼，倒让他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由道：“小奕，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好不容易你娘开了金口，还不跟她说？”
　　李承阳眼睛一亮，霍地转头看向李青，“娘……”
　　“说，想要什么？”难得有想要的东西，李青好奇地问。
　　“我想要上朝……”
　　“上朝？”李青眉毛一挑，转头去看他，见他点了点头才又转回来看着怀里的女儿。
　　“不可以吗？” 李承阳紧张兮兮地看着李青。
　　李青盯她半晌，终于笑道：“可以，当然可以。”
　　听她应允，一旁的他倒是惊讶不小，急急开口劝道：“青！”
　　“我的女儿别说是上朝，就是想做皇帝，又有何妨？”李青语出惊人，又转向他，“只是上朝而已。反正她身为我的女儿，总逃不开上朝的那一天，早些说不定更好。”
　　她说完，转向李承阳说：“答应是肯定答应你了。也不必着急，哪天想去了，直接跟着我去就是。”
　　她一锤定音，换来女儿闪亮喜悦的眼睛，重重地一声“嗯”，还有他含着些许无奈的长叹，“你啊……”
　　“阿苏和小奕如今也不小了。我跟晔雅商量着，也该让她们两个到处看看。”李青说完，见慕容逸点了点头，才继续道，“本想着外边有他，朝廷里有你。如今小奕自己有这个意思当然最好，索性我带了上朝去看看。”
　　慕容逸之前也和李青约略提过，是一样的意思。眼见家里两个女儿都到了十岁上下，也该是时候出去走走了，于是说：“我原本是想跟你商量，让小奕跟在我身边，或是送到大姐那里……”慕容逸所说的“大姐”，自然是慕容兄弟的姐姐，如今在边关的将军慕容礼。
　　“这个……不急的。先看看小奕自己怎么想吧。”李青当然反对将女儿送去那种苦寒之地。但是她也明白，那里也有别的地方怎么也及不上的优势。
　　“刚刚听说，林翔雨的女儿……”两人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女儿的事情定了下来，又说起其他的事情了。


番外－某天－4
　　慕容逸一向严格又忙碌，督促了女儿用功读书后自去忙秦王府里的事情，临走时还怕李青心软乘他不在松散了女儿，竟把她也赶出了书房。
　　李青算计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慕容羽午睡结束的时候，就一边欣赏园子里的雪景，一边慢慢踱着步子到了慕容羽的院子。还没进院门，就看见该在房里午睡的人却挺着个大肚子坐在秋千上，虽然穿得厚实，却仍然可以看出腹部隆起得厉害，彷佛塞了个球在里面。
　　“在想什么？”
　　慕容羽这才注意到李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青，你回来……哎哟……”不小心脚下一绊，直直地就朝地上扑过去，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李青急忙冲过去，堪堪做了他的肉垫。
　　“有没有怎么样？哪里摔疼了没？”李青急着在他身上来回摸索，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慕容羽虽然高兴李青紧张他，却因为当着下人的面她过于亲昵的动作而红了脸。
　　“青……”
　　“没摔着就好。”李青才注意到他微红的脸，却是毫不在意地直接搂进怀里抱进了房间。然后帮他脱掉沾上雪尘的外衣，扶他到床上坐好。做完这些，李青再回过身来掸区自己身上的雪。
　　慕容羽躺在床上，用柔柔的目光将李青密密地包裹起来。
　　李青见沾上一大片，索性也脱了外衣。她抬头看见慕容羽用这种眼神看着她。这个褪去青涩后，将美丽沉静又温婉可人诠释得淋漓尽致的羽儿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诱人，特别是他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
　　李青弯起唇角，漾起柔软的笑。七年生活，那种想把他捧在手里的感觉从不曾淡去，每一次看见他都庆幸自己当年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李青不自觉地柔声问：“怎么坐在外面，不冷吗？”
　　“听说青回来了，我想等你。”
　　慕容羽笑着回答，那甜美中带着些许羞涩，又自然无比的话让她心里一跳，只不过在看见他高高隆起的肚子后只能暗叹一声。李青伸手摸摸他微凉的手，搂进怀里。
　　慕容羽顺势靠在她胸前，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声。
　　“青喜欢女儿还是儿子？”慕容羽突然问道。
　　“无所谓，反正一样喜欢。羽儿呢？”
　　“我想要个儿子，像烨儿一样可爱。”慕容羽抬头，对着李青嫣然而笑。仿若柔嫩娇艳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他的笑纯真自然，洋溢着明显的幸福。
　　李青怔愣了一会，才轻叹一声，终于还是低头含住了他带笑的唇……
　　等她放开他的时候，他晶亮的眼、水润的唇和脸上带着粉色的飨足表情让她笑说，“羽儿，快点把孩子生出来吧。”可以理解为她期待这个孩子的话语，却因为她刚才的动作完全转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慕容羽失笑，手自然地搂上她的脖子，彷佛安慰一个孩子似的说：“这哪里是可以快的。不是还剩一个月都不到了嘛。”
　　“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泡温泉。那么大的池子，就我一个人……”李青突然开始抱怨。
　　看着李青的样子，慕容羽忍不住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些危险的味道，脸凑近了他。
　　“你刚才说的话，和烨儿好像。果然是母子……”
　　李青一挑眉，“笑我？”说着，慢慢把他推到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他身侧。
　　“而且，晔雅哥哥不是去陪……着……”笑语因为辗转在脖子上的亲吻而断断续续，然后慢慢地转成喘息。
　　孕夫嘛，自然不能用呵痒那种“粗暴”手段，李青心想，她比较偏好这种方法。
　　她慢慢停下来，抬头看见他闪着水光的眼睛，突然说：“一年的份，补还给我。”
　　听懂她意思的慕容羽顿时脸红成一片，却还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今天……晚了些，”李青的话因为想到什么而突然转折，“明儿搬进我屋子里住吧。我自己看着，好歹放心些。”这似乎已经成了秦王府的定例。若有王君临近产期，秦王殿下就一定会让他搬进自己屋里，几乎是日夜陪伴轻易不离开身边。一直要到产后身体完全复原了才会搬回原来的地方。
　　“好。”慕容羽脸上红潮未退，点了点头。
　　李青陪着慕容羽窝在床上温存说话，不久就到了晚膳的时辰。才想着要传膳的，却不想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他松散着头发，亵衣外面裹着李青的貂皮披风，直长得拖在地上，正是李慕雅。
　　他探头进来，看见李青和慕容羽躺在床上，撅了撅嘴，轻声说：“烨儿可以进来吗？”
　　慕容羽当先答道：“烨儿，站门口干什么，赶紧过来。”
　　李慕雅得了慕容羽的话，立刻朝一路小跑扑向床去。到了床边，他丢下披风，甩了鞋子就朝床上爬。待坐在床上，先凑近慕容羽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向李青的方向“哼”了一声抬高了下巴不说话了。
　　“小烨儿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两个人看着好笑，慕容羽开口问道。
　　“娘……”李慕雅憋了口气，然后突然大声说，“说话不算话。烨儿生气了！”说完，却偷瞄了李青一眼，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继续抬高了下巴。
　　李青转眼便明白是他醒过来没见到自己的缘故了，慕容羽不知道也能猜着几分。两人见他那偷瞄的动作，相视一笑。
　　“娘过来看你羽儿爹爹。怎么，不应该吗？”李青故意逗他。
　　李慕雅立刻像戳破了的皮球一样泄了气，低低地回答：“应该……但是娘答应今天都抱着烨儿的……”委委屈屈的样子让慕容羽不忍起来，拉了拉李青的衣袖。
　　李青伸手把他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小笨蛋，就算我没有答应过，你也一样可以要求。这天下间，没有我的烨儿不可以要的东西，更别说答应了还欠着的。明白吗？”
　　李慕雅隐约明白李青对他说了很重要的话，却只是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传夜膳。
　　既要照顾到慕容羽的饮食，也不能亏待了年纪还小的李慕雅，三个人吃的东西直摆了满满一桌。李青为慕容羽夹菜盛汤，还要顾着喂趴在她怀里怎么也不肯下来的李慕雅。一顿饭拖长了一倍时间不止，她自己却没吃到多少。
　　晚饭后，先是慕容逸带着李承阳过来说话，连林云泉也过来小坐了一会才走。待发现慕容羽有些倦意的时候，李慕雅早趴在李青背上睡着了。
　　李青看着慕容羽沐浴安寝后才离开了慕容羽的院子，朝自己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的李青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在跨进自己卧房的时候才发现，她真的是忘了。
　　本该是昏暗的卧房里灯火明亮。一个美人身上未着寸缕，躺在她的床上。无论是在灯火下染上一层柔光的如玉肌肤，那纤秾合度的身体，甚或是身下光滑柔软的大红色绸缎，无一不让人联想到“活色生香”。见到这般情景，只怕是人就忍不住，何况那美人一双异色的眼珠直勾勾地只看着李青，唇边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他不说话，只是伸了伸懒腰，将自己的身体更多地呈现在她的眼里。然后，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李青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但是她才一动，就想起背后的一片温软，那个趴在她背上，怎么也不肯下来的李慕雅。
　　顿时，脸上的笑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算算，我家青青到这章就跟我一般大了。
既然写的是我的梦，那她就不能老，所以《青之翼》到这里非结束不可。
至于之后的事情，请容我用一句非常老套的话概括：她和她的家人们会一直幸福生活下去。
我不保证我肯定不会抽筋，去加写青青家的番外……至于新坑么虽然100％会有。8过，那也是非常遥远的明年的事情了……
所以，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全文完。
嘿嘿，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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