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风入我怀（太傅三版）
　　作者：厉旭

　　楔子

　　西风凛冽，骏马嘶鸣。
　　纷至沓来的马蹄声惊醒了午后的清梦，错杂的枝桠间，一双迷蒙慵懒的眸似睁还闭，懒洋洋地向下方投去一瞥。
　　无趣。
　　给出了结论后，依旧闭目，酣然欲睡。
　　天气冷呀，难得这地方树多，虽然叶子少但还遮得住点风，不睡岂不辜负了老天爷的厚爱？
　　然而，他显然误解了老天的意思，接下来不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而且连杂乱的人声也渐入耳中，一时间嘈杂刺耳，听得头皮发麻。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的声音这么难听？
　　“快，快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鞑靼语传来，粗哑的声质让爱极了吴侬软语的那人皱起了眉，不悦的视线往下扫去。
　　上百骑的鞑靼轻骑兵争先恐后地闯进林中，挤成一团，滞后的高大胡马不耐地以蹄刨地，一时间人吼声、马嘶声搅在一起，乱成一团。
　　他微微提了提嘴角，有了些微的兴趣。树林中灌木杂乱，骑兵队的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看样子，这场追击战还有点意思。本来准备到最后再动手，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他要先看看那个倒霉落单的天朝将士到底长哪副模样。
　　循着鞑靼兵追击的方向看去，雪地里一个银盔铁甲的凛然身影映入眼中，他有些微的诧异：居然还是个官衔不低的将领！
　　身子一侧，躲过刺来的枪，抬手抓住枪头，使力一捏——
　　“啊——”敌兵摔下座骑。
　　冷眼一凝，手中长枪立时一扫，周围数个敌兵就此落马，血溅当场。
　　这景象看得高处的那人心中一沉。这人武功好高，普通的将领只怕还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即使自己……也比之不及。看着那人锐利的眼神，依然强劲的动作，他暗自赞叹。那经历过战争淬炼的一招一式，都是最有效力直取人命的，而内力，比之自己只高不低，而且恐怕高的还不只一点。
　　不过，此刻这人恐怕抵不上自己的一半功力——略微颤抖的手臂、强力凝神的眼眸、青白惨淡的脸色，这人不只是精力透支，还中了毒，此刻也仅是勉力支持罢了，只要对方弃马，以车轮战来擒他，没有擒不下之理。
　　但是——他微微笑了笑，赞赏地望着那人。能支持到现在，且招式仍然狠厉，这人的意志当真强得不可思议。
　　“快，全部下马，把这人抓了，重重有赏！”为首之人以鞑靼语叫道。
　　果然！他微不可闻地叹息，看样子自己是非动手不可了。
　　“朱煦景，还不投降？”鸭嗓子敌首翻身下马，改以不熟悉的汉语向被围攻之人大声喊叫。
　　朱煦景？略略凝神思索后，树上那人大吃一惊。天哪，竟然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弟，时任漠北大营统帅的昭王？！完了，这人要是一死，掌握北方门户的漠北大营失去统帅，必然动荡，而且他身为皇上的同母弟，不管战死还是被擒，象征意义非一般将领可比，恐怕要令整个天朝为之憾动！
　　“投降？”略微低沉的男音十分地悦耳，虽然有掩不住的虚弱，却仍然强硬坚定。他一嗤笑，手中长枪一挥，又是一名鞑靼士兵落马战死。冷笑道：“朱家的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统帅昂然挺立，天神般俊美的容颜傲然不可侵犯，深沉若海的眼眸冷冷睥睨着敌首，那森然的杀气与属于皇族的霸气让对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猛然捂住胸口，早已青黑的脸色倏然一暗，一口黑血跟着吐出！
　　敌首一见，哈哈大笑：“哼，这个时候还敢说这种话，你们汉人叫什么？口出狂言？哈哈，本将今天就要将你这个天命将才生擒，也教可汗看看我的能耐。”
　　你的能耐？你的能耐就是学鸭子叫，真难听！树上那人刻薄地想。
　　朱煦景依旧站直，慢慢拭去嘴角的血迹，缓缓开口：“那就来吧，也教本王看看，鞑靼还有什么能人！”他话音一落，身形一闪，突然往前掠去，其身如鹰，其势如雷！
　　这惊变让在场众人皆是一骇。眼见他口吐黑血，必然是难以支撑了，谁料到竟然还如此迅捷地出手！
　　树上之人更是眉心倏然收拢。这个昭王，果然不是什么便宜货色，这样的时刻居然还能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击，看样子，是要玉石俱焚了。
　　一击得手！
　　敌首难以置信地瞪着逼近的森然俊容，缓缓低首望向银枪闪亮的胸口，才慢慢地栽了下去。他双眼瞪大如铜铃，死犹不瞑目。
　　这样的局面转变叫众鞑靼兵一时惊愕地呆立于原地，万万料不到自己的主帅就这么轻易地翘了辫子。
　　“哇！”这一击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鲜血狂吐后，那意志坚强得不死不屈的男子轻轻晃了晃身子，就要慢慢地摔下去。他使力握住银枪支地，却仍然支持不住软倒的身子。
　　就要……就要死了么？他微弱而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渐渐地化成一团团的轻烟迷雾，恍如江南的烟雨，北地的霜雾。他听到自己轻轻的叹息，深重而悠远，在身躯里回响。
　　迷蒙的眼，快如闪电地晃过一幕幕难以忘怀的景象。
　　巍峨的紫禁城、耸立的宫殿、高傲的皇族贵胄、凛然的仕子重臣，还有，还有那旌旗飘扬的沙场、寒光闪闪的那肃穆大军……最后，是母亲慈爱的笑容……
　　家乡，终于还是回不去了……
　　心脏仿佛被重重地击了一下，树上将一切纳入眼底的那人呼吸猛然一滞——然后对上那恍惚却深沉莫名的瞳眸，那一刻，心狂跳，热血奔腾！感觉到内心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男子坚毅却又隐隐伤感的星眸流泄而出。他慢慢地握紧掌心。
　　抬眼，鞑靼兵鼓噪着开始围上前，蠢蠢欲动。
　　他重重地闭目，再度睁开之时，灿如琉璃的光芒一闪，织起惊世骇俗绝美难言的剑芒。
　　胡地的霜雪在这一刻陡然失去光彩，都教那道难以言喻的美丽掩盖。
　　而他知道，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更加灿烂的光芒。那道光芒，来自于那个宁死不屈的男子。

　　第一章

　　面对连日不停的胡地霜雪，站在军营最高处的漠北大营统帅微微叹了口气，思绪慢慢地从尚不久远的回忆中拉回，蹙起眉头沉思。
　　这是怎么了？每次一到飞雪时节，精神就会恍恍惚惚起来，记忆中那一道惊世的剑光一时耀如初阳，将所有的思绪掩盖，然后，记忆深处的晶灿双瞳就会慢慢地浮现出来，明亮得仿佛全世界的光都来自于那双眼睛……呵，他自顾自地笑了笑，想道，也许是那个人出现得太传奇了些，所以，才如此难以忘怀吧？那个人……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在最后的时刻救了他，令漠北大营免于失败的命运，他怎么不记得呢？只不过——他暗暗拢了拢眉，嘴角浮上苦笑。谁又知道，那个理应是他命中贵人的家伙，竟然会成为他今生的梦魇？
　　梦魇哪！嘻皮笑脸，胡闹任性，没心没肝……穷尽他所有想到的所有此类形容词，大概就能勾画出那人心性的万分之一了。认识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是幸运，而被这样的人缠上，更是天大的不幸。
　　然而，最最怪异的是，自己也真是犯贱，被缠的时候烦得要死，久不见面，偏又记挂着。矛盾哪，心烦他，却又挂念他。是不是被虐习惯了呢？
　　脑海中浮现出那总是似笑非笑的俊俏脸庞，不禁又回想起那段经历。
　　五年前，正是漠北大营与鞑靼大战之时，在他强攻之下，破敌在望。然，却在最后决战之时，他误中敌计，中毒受伤，座骑受惊之下，就这么远离了大军，偏离回营之路，最后被鞑靼兵追捕。就在他无路可退之时，那个人出现了。惊世的剑光、绝俗的容颜，传奇一般地出现。
　　“喂，你怎么样？”清脆的声音，还带着童音特有的明澈，在他耳边响起。接着，一双手扶住了他。
　　他勉力睁开眼，落入眼中的竟是一张俊俏得有些过分的脸庞，有着抹不去的孩童的稚气。这是一个看来才十三四岁的孩子。
　　才将对方的相貌摄入眼中，身上重要的经脉之处已被封住。“放心，他们都死了。你撑着点，我马上送你回营。”
　　他虚弱地勉强抬眼，动了动嘴唇：“你……”
　　“先别说话。”虽然年幼，这少年的声音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决断，“主帅失踪，想必漠北大营现在已陷入混乱，我先将你的伤势压下，回军之后可能还要撑一段时间稳定军心，现在先忍着点。”
　　他轻轻点头，闭上眼。这个孩子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不能现在就倒下，否则，漠北大营可能要面临前所未有的灾劫。
　　只是，这个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少年怎会有这样的领悟？不管是武功和心思，都非一般的少年可比，他到底是什么人？望着那凝重的俊俏脸庞，他轻声问：“你……你是谁？”
　　少年一抬眼，望着他幽深的瞳，绽开温暖舒扬的笑容，刹那间，脸庞泛开如玉一般的光辉。他听到他清晰而纯净的声音：“我？我叫楚临风。”
　　衣冠如楚，玉树临风，几年后当他再度见到这个少年时，不禁惊觉这个名字是如此的贴合。白衣似雪，风采飘然，长大后的少年那翩然之姿令见惯美人如玉的他也为之惊叹，正如这漠北的雪，看似清凌纯净，又冰寒彻骨，又如那天地之间的风，漫不经心，潇洒来去。
　　楚临风，人名其名呵……
　　“王爷，王爷！”突来的喊声唤回他的神智，随着声音渐渐临近，副将黑岩高壮的身躯出现在视野中。
　　“怎么回事？”他略略皱眉。
　　黑岩在他身前站住，喘着气叫道：“王爷，有……有事。”
　　“到底什么事？”敌方发兵了？还是京中出事了？
　　“那个……那个楚公子来了。”
　　“什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才在这里想想而已，怎么那家伙就自动来了？这样说来，他的清净日子是不是也该到头了？
　　他沉沉地吸了口气，很快平静下来，开口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问他来做什么的？”
　　“他……”黑岩欲言又止，顿了一会儿才道：“他现在在中军帐中，说是目前战事吃紧，他这个身怀绝技、满腹经纶的热血青年是来报国的。”听到他这么自称，黑岩当时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噎死！身怀绝技、满腹经纶？照他说是身怀诡计、满腹坏水才对！
　　“报国？！”朱煦景声调略微提高，不自禁地叫了出来。看到黑岩诧异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沉下声，平静地问：“这么说，战事不停，他是不会走的了？”
　　黑岩低下头：“应该是这样没错。”唉，看样子，他这个副将也要跟着遭殃了。
　　奇怪呀，以前这家伙来完全是凑热闹，娇贵惯了的人，哪里受得了边城苦寒？呆个几天闹上一闹就受不了走人了，这回居然要长留？而且——报国？哼哼，打死他都不信那小子真是来报国的，当年有意招揽他入军营，他却回答了这么个答案：不可能！现在说要投军？他信才有鬼！
　　沉静片刻，朱煦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行了，先回去看看吧。”
　　雪花一片一片地飞下来，他抬手，洁白落在指尖，化为一阵冰凉。昂首叹了一声，终于还是举步，向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此刻除了主位上很没规矩地把脚搁到桌案上的白衣公子，就只剩一位看来几分儒雅的年轻官员。他是朱煦景的心腹幕僚之一，唐行文。
　　“喂，我说唐先生，这茶怎么这个味？是不是你贪污了军费，以次充好？”清晰悠扬的声音说出来的却是威胁之语，语毕，倏然收起手中轻摇的折扇，倾身向前逼供。
　　面对逼近的俊秀容颜，唐行文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才万般委屈地开口回答：“楚公子，楚少侠，您可是王爷的贵宾，我哪敢？北地艰苦，哪里有那些名贵茶叶？这茶已经是王爷喝的品种了。再说，军费又不是我管的，我想贪也没得贪！”天地良心，碰上这家伙，他哪里敢怠慢？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还嫌！
　　懒洋洋地坐回主位，楚临风打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挥着：“这么说，你还是有贪的心思嘛，有贼心没贼胆而已，嗯，说不定连贼胆都有。”
　　唐行文被说得一脸苦相：“楚公子，算我拜托你了，这话可不能乱说，祸从口出啊！”
　　“祸？”俊雅如玉的容颜勾起狡黠的笑，贼兮兮地盯着他，“反正不是我自己的祸，我怕什么？”
　　“可那是我的祸！我……”想了想，唐行文最终悻悻地闭了嘴。还是省省吧，这位王爷的救命恩人性情古怪，喜欢便来，不喜欢脚底抹油，任性得很。现在他这副模样看得懒散实则兴致勃勃，摆明了是在胡闹，他这个正常人跟着神经干什么？
　　“你什么？”他没兴致另一个人可有兴致了，追问道，“怎么说一半不说了？这样子我很无聊的。”
　　“没什么。”唐行文聪明地闭口不说。
　　“没什么才怪！”楚临风挑了挑眉，对他的不合作感到无趣 ，只有慢慢地喝着那不怎么样的茶。边疆还真没什么好东西，连万人之上的王爷也只能喝这种茶，要是放到京城，只怕连好一点的茶馆也不愿进这等茶叶。唉，要不是为了躲老爹，他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切！
　　不过嘛，骗骗这堆人还是挺好玩的，看看，都五年了，哪个人看出他根本不是什么“楚公子”？哈，得意死了！
　　朱煦景走近中军帐，守卫立刻行礼：“王爷！”
　　轻轻点头，黑岩已掀起帘来，他跨进去，一眼便望见主位上那逍遥不驯的白衣公子。
　　不可否认，这个人是极端俊美的，这种俊美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书生似的儒雅，却又遮不住傲世的清狂。他眉目如画，风姿似雪，看似一尘不染，偏骨子里又隐隐透出一股睿智明朗，教人看不清、摸不透。
　　这样的人，一眼望去，便让人感觉是个风度翩然的权贵公子，或者疏狂壑智的狂士，然而——他此刻的神态却完全破坏了他这种仿若天生的气度！整个人仿佛没骨头似的瘫在主位大椅上，双腿搁上他处理军务的桌案，脑袋枕着双臂，那张得天独厚的俊秀脸庞带着近乎无赖的笑容，玩世不恭地望向唐行文的方向。
　　见他进来，那人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望着他：“哈，昭王殿下，久不见面，是不是想我了？”
　　想你？想你才怪！朱煦景在心中哼了哼，面上还是平静无波，向他颔首：“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边城？”要真是来帮忙也就罢了，没事来捣乱干什么？
　　“想看你当然就来了。”楚临风一点也没有把位置让给他的打算，依旧坐得理所当然，仅仅只是身子往后仰了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任由主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
　　朱煦景才不会去相信这种鬼话，以他的个性，怎么可能放着江南美景不赏、京城美人不看，跑到这漠北苦寒之地来受苦？这根本不符合他游戏人间的作风。
　　想是这么想，脸上还是面不改色地开口道：“能得楚兄不远万里前来探望，本王甚感荣幸。只是，目前战事吃紧，本王恐怕没功夫陪你，不如就让亲兵护你回城，在元帅府住几天怎么样？不过，元帅府简陋，比不得京城，怕是让你吃不消。如果以后有机会，回京城昭王府，本王再行款待如何？”一长串的话说下来，听得黑岩和唐行文眼睛发直。妈呀，除了发布军令，王爷几时说过这么长的话？嗯，看样子，楚公子的到达果然对王爷造成很大的打击……
　　楚临风听得一口茶差点噎在喉咙里！居然拽文起来了？这家伙搞什么鬼？难道让他看来他客客气气的份上自动认输走人？哼哼，现在没地方去，不管怎么着，赖下来再说！
　　“哎呀，殿下真是热情！不过，临风此番前来，是打算与殿下同甘苦、共患难的，殿下也不必客气，有用得着临风的地方不妨直言。”
　　“这么说，你真要长留军营了？”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朱煦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会是说真的吧？
　　楚临风笑得万分亲切和蔼：“不错不错，正是如此。”老爹再怎么着也料不到他会来边关吧？住上个几个月，估计风声也该过去了。
　　“这……”想了想，他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这恐怕不太方便，现下战事正紧，大营不方便留客人，我这主帅要是破了例，也不好跟下属交待。”
　　“这没关系，我不是客人，我是来投军的。”哼哼，这个理由就想把他打发走？没门！
　　此话一出，朱煦景没作声，唐行文与黑岩已叫了出来：“投军？！”搞没搞错？
　　“没错。”笑得几分奸诈，几分邪气，楚临风瞄向那两人，昂然道，“保家卫国本是我辈儿郎应做之事，我楚临风习文练武，在此国家危难之时，不挺身而出，岂不是对不起养育自己的这片土地？”
　　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相信他们会感动一点，可惜，说这话的是他，所以没一个人信。
　　不是说他没有挺身报国的大节，认识他不算短的时间，这人虽然嘻皮笑脸，关键时刻却知道什么是大局为重。但是，现在漠北大营节节胜利，并非危难之时，懒散惯了的他怎么会在非必要的时候站出来？朱煦景不信，唐行文和黑岩也不信。
　　气氛沉默了很久，中军帐中只听到楚临风慢条斯理喝茶的声音。
　　嘿嘿，这样子总不能赶我走了吧？
　　半晌，朱煦景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找不到理由拒绝了。当然，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把这家伙扔出漠北大营，但是，这救命之恩……算了，吃点亏又死不了人，顶多以后的日子当他是隐形人就好了。
　　“咳！”他的目光扫向两个已经呆住的部属，“黑岩，你去给他安排营帐，行文，你准备一些用具。”
　　“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下，两个人没什么精神地出了帐。
　　留下楚临风坐在帅位上偷笑。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家伙的话根本不值得相信。投军？他投的是哪门子的军？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别人在校场操练，他却在四处游荡，没事一个人游魂似的在营地里飘来荡去，若不是朱煦景早下了令不必理会他，早就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了！不过，话说回来，朱煦景压根没把他的话当真，也就没有编入军中，他本来就无事可做。
　　校场的高台上，唐行文拉拉刚停下示范的黑岩的衣角，小声问：“哎，这几天那位楚公子没做什么事吧？”
　　黑岩擦了擦汗，回答：“没有，怎么了？”
　　“居然没有？”唐行文摸着下巴，沉吟，“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前来这里，他都是整天四处玩闹，这回居然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人到处乱逛，太反常了。”
　　这点黑岩不是觉得不奇怪，不过，他没空去理会，身为元帅的副将，又是在战时，忙都忙不过来了。他叹了口气：“这样不是正好吗？他不惹麻烦，我们乐得轻松。”
　　“但是……”想了想，唐行文道，“如此反常，他会不会暗地里在做什么？”
　　“做什么？”
　　“他这几天可是把我们大营什么地方都逛遍了。”将视线投向台下远处正在晃悠的白衣身影，若有所思。
　　黑岩看到他如此神情，不禁皱眉思索，慢慢道：“你是说，他在收集我们大营的情报？”这不太可能吧？
　　看了他一眼，唐行文摇头：“谁知道。”
　　“但是，像他这样收集，也太明显了吧？”做奸细要是这样做，早该被抓起来了。
　　“有的时候这样反而能掩人耳目。”顿了一下，唐行文叹了口气，“我也只是提出个可能，留意一点就好。”现在是战时，万事小心总是没错的。
　　拍拍黑岩的肩，他向正在游荡的那人走去。
　　“楚公子。”远远的就听到唐行文的叫唤，楚临风慢吞吞地回过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片刻，唐行文已到他的面前，笑容可掬：“楚公子，这几天过得如何？”
　　楚临风懒懒地抖了抖眼皮，敷衍地笑：“很好啊。”天天跟着全军统帅混，一切用度都是军中最好的，他过得岂能不好？当然，不能跟在家比就是了。
　　“那就好。”另一个本来也没打算作调查，立刻转了话题，“楚公子，这几天是不是很无聊？”
　　“无聊？怎么会？”打个呵欠，手心掩住嘴的同时，原本懒洋洋的目光却泄露出几许狡诈来，斜睨了唐行文一眼。
　　而这一个正在绞尽脑汁，完全没注意，忖度着开口：“在下看楚公子日日闲晃，还以为没事做，觉得无聊呢！”不正常，太不正常了，照以前的经验，几天没事做他早就叫无聊叫翻天了，这回居然连问起来也说不无聊，肯定有问题！
　　“哈，哪里会呢？这漠北的霜雪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的，难得到这里来，当然要好好地看上一看。”哼哼，小子，怀疑我是吧？好，反正我正无聊得紧，玩玩游戏也好。
　　“哦？不知楚公子觉得漠北的风景比之江南如何？”前几回一来就说这里鸟不拉屎树不开花，不及江南十里荷花，这回居然还赞起风景来了？
　　“江南啊？”冷得要死的天气，他还装风雅地拿着折扇，对着远处银装素裹的天地装出一副心旷神怡的样子，“江南烟雨朦胧，流水行云，自是美景如画。不过，漠北的风景有全然不同的妙处，清天高旷，飞雪如玉，这可不是江南能看到的。”他是爱极了江南的温柔精致，不过，黄河九曲、漠北霜天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站在霜雪之间远望天地，便能感觉到江南所不及的大气与旷朗。但是——好看是好看，叫他放弃软语温香在这鸡不生蛋的地方呆着，他可受不了。精神是不能代替物质的，这就是他比较喜欢江南的原因，不是因为风景不好，而是因为没京城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又没江南那么多美女。所以，大江南北地逛下来，他就是不怎么爱来漠北。
　　“原来楚公子这么喜欢漠北啊，不如在军中谋个军职如何？漠北大营虽然人才济济，不过像公子这般谋略过人又武功高强的人太难得了，如果公子有意，必然可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听他如此一说，唐行文马上就打蛇随棍上，接过话头。心里暗暗一哼，谋略过人武功高强？没过见，就听他自己吹过！
　　此话一出，楚临风眼珠一转，立刻笑得万分欣喜：“唐先生也认为在下可以建功立业吗？此次来到边关，在下正是这么想的，不过，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他遗憾地道，“王爷却从来没有把我编入军中的打算。”
　　唐行文笑容一僵，心中暗暗打鼓。不对，太不对了，以这家伙的个性，这个时候应该吹上一通自己有多大能耐，最后以“可惜我就不爱功名利禄”作结尾才对，怎么今天这话说得好像在试探他、希望他出点力似的？
　　“这……”他小心翼翼地答道，“王爷天纵英才，向来善于用人，想必已有打算才对。”
　　“是么？”脸上顿时出现光辉，“如果是这样，那在下再等等好了。”
　　“呵呵……”两个人一齐傻笑，各怀鬼胎。
　　此时，正好午饭时间到了，士兵们下了校场，正一窝蜂地往膳堂赶去。
　　经过两人时，都不自禁地瞥来一眼。唐行文文质彬彬，在这一窝八百年也难见着女人的男人中素来是士兵们喜欢看的对象，如今又来了个楚临风，面如冠玉、身材纤细，比自己见过的女人都要俊俏，自然看得全军的眼睛都粘上去了。看看，连露出来的手都那么纤长优雅，而且笑起来真是比什么仙子都好看……
　　受不了！楚临风打开扇子，抬手遮住自己的脸。这伙人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看到个整齐点的男人就连眼睛都不眨……他可不想成为一群男人意淫的对象，太恶心了。
　　“你干什么？”身侧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楚临风一抬头，从折扇上方看到正盯着他的朱煦景，一脸的高深莫测。
　　唐行文忙行礼：“王爷。”
　　他一点头，眼睛却看着另一个人：“没事遮脸做什么？”
　　“呵呵。”楚临风干笑，放下扇子，道，“我说昭王殿下，你们漠北大营很久没女人了吗？”
　　朱煦景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什么意思？”
　　“意思？没什么意思，只不过，你的部下看人的眼光也太诡异了点。”
　　他怔了怔，随即明白了语中之意，不禁略微扬了扬嘴角，道：“边城向来没什么女人，而且这一仗又打得太久，士兵们难免有些……嗯，放肆。”他素来严谨治军，因此部下向来敬畏，不过，暗地里却也在偷偷看他——谁让他这张脸长得也太俊美了些。
　　楚临风笑得贼兮兮的：“是啊，我瞧他们也很喜欢看王爷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把王爷想成女人了。”
　　朱煦景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伸手捂住嘴，咳了几声。虽说这事他自己也清楚，但是让人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很丢脸的。
　　“楚公子！”唐行文低声叫了一声，是在告诫他不要乱说话，然后笑道，“军中将士对王爷素来爱戴，个个敬畏王爷守护国土，自然知道王爷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会如此不敬。”
　　“是啊是啊，我乱说话。”他心不在焉地漫应一声，目光游移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望向朱煦景，“对了，王爷，我这几天无聊得紧，有没有什么差事可以做？当是打发时间也好。”
　　“差事？”朱煦景沉吟了一会儿，对唐行文道，“行文，你前几天不是说文书太多了，没人整理吗？”
　　“这个……”点到名的唐行文立刻低下头去，“王爷，其实也没什么，我可以应付。”看样子王爷是想把这家伙弄过来帮他，这可不行，这小子现在目的不明，不能让他接触到实务。
　　可惜朱煦景不了解他的苦心，依旧道：“多个人轻松一些，就让他去帮你吧。”
　　“这……”尚来不及反对，楚临风已打断他的话，拍着他肩头笑嘻嘻地道：“唐先生，那以后就请多多照顾了。”暗中阴笑一声，唐行文啊唐行文，看我怎么整你！
　　“可是……”
　　那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啊，肚子好饿，王爷，我们去吃饭吧。”拉着朱煦景就开溜，留下唐行文在后头跳脚。
　　瞪着远去的两条人影，终于还是跺了跺脚，踱回营去了。

　　第二章

　　连天大雪，这日终于放了晴。
　　朱煦景带着几个亲兵和副将，上了山的最高处探察敌情。
　　虽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方土丘，原就是许多年前为攻城而建，如今古城早已埋没，这土丘倒长出了许多植物，因此也称得上是座山了。
　　雪后，天气奇冷，呵气成冰。在随行人员中，唐行文本是文人，功力低微，更不耐寒，一出来整个人就裹得跟个馒头似的，连手指头都伸不出来，跟在朱煦景身后缩头缩脑。
　　一阵冷风吹来，唐行文一哆嗦，牙齿都在打颤。他转头看看身侧依旧白衣飘飘的少年，嫉妒得要死。王爷一身绝技，不怕冷也就罢了，为什么连这个据说“武功高强”其实什么都没让人见识过的吹牛大王也这么轻松？瞧他身上，也不过比春日多加了件袍子而已，居然也脸色红润，完全不受影响，真是没天理。
　　手上拿着地图，朱煦景眺望远处，敌营尽入眼中，跟黑岩为首的几个副将幕僚低声商议，不时地在图上添加一些线条。而早冻得思维僵硬的唐行文，一边要听主帅说了什么，一边还特意注意那个本来不该跟来的人有没有听到，受不住寒偏又要强忍的样子看得楚临风心中暗笑。
　　随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他袖子一拂便坐了下来。
　　前方远远可以望见敌营，连绵不断，可知此次敌方下了多大的决心要攻克据称固若金汤的漠北边防。
　　对鞑靼来说，漠北大营的存在显然是件不幸的事，而拥有朱煦景的漠北大营更是让这个不幸加了倍。十二年前，年仅十五岁的朱煦景在经历过重重磨练之后正式接管漠北大营，得知此事，鞑靼朝中欣喜至极：让一个十五岁的皇族子弟统领作为北防门户的漠北大营，鞑靼南下有望！谁料还没笑完，溃不成军的大军已经让他们的笑变成了哭。二十万的大军，回去的却只有两万，漠北大营依然坚固如初。这一仗打出了昭王的威名，从此，鞑靼再也不敢轻易兴兵。直到五年前，经过精心整装的大军才再度南挥，但，还是被挡在北防线外，分毫也进犯不了。这一次，他们倾尽举国之力挥军南下，然，一年下来，也无法捍动漠北大营半分，反倒败退连连。不止如此，就连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六皇子、如今的英王朱翊晨也是一名奇才，年仅十七岁，已是西疆大营的统帅。能教出如此出色的学生，朱煦景之才，可见一斑。
　　揪起雪地里一根干枯的草杆，楚临风一边百无聊赖地咬着，一边望向朱煦景的方向。
　　他正认真地向部下分析敌情，目光沉凝，神情肃然，原就冷峻的脸庞此刻更显凛冽。他也是极为俊美的，然而他的俊美与楚临风完全不同。刚毅的线条一贯而下，流畅而优美；五官分明而深邃，据说承袭自当年艳冠京城的太后，几近完美；而这张脸上，最生动的无疑是那双眼，清得透彻，偏又深得难解。他的身材极高，挺拔颀长，有着武将森冷的杀气，又有皇家子弟的尊贵。与楚临风相比，他的身上没有儒雅，只有冷峻。这是一个阳刚而凛冽的男子。
　　楚临风看得叹息，自言自语：“老天爷也太厚待他了吧？身在皇家，尊贵非凡，偏又容貌俊朗，身负奇才，最教人嫉妒的是，他还拥有发挥长才的机会……”说到这里，突然怔怔地开始发愣。亦是出身世家、资质不凡，为什么自己却空负满腹才华，只能寄情山水，无所作为？难道这就是天命么？
　　“楚公子？楚公子？”牙齿打颤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楚临风眨了下眼，掩去沉思之色，懒懒地叼着草杆，口齿不清地问：“唐先生，有事？”
　　唐行文连忙笑了笑，客客气气地道：“没事，只不过见你无聊，过来问问。”
　　“哦。”他懒得再说什么，目光依旧望着朱煦景，眼睛眨也不眨。
　　“在下早就说跟王爷出来是很无聊的，下回楚公子还是留在营帐中烤火吧，冻着了可不好。”诡异！干什么一直盯着王爷看？这几天拿着文书问东问西的不说，还非要跟王爷出来探察敌情，嗯，说不定其中就有什么问题。
　　听到此话，楚临风才拨空瞅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另有所思的神色，玩心大起。他泛起笑容，说道：“跟着王爷怎么会辛苦呢？唐先生多虑了。”
　　“可是……”
　　“啊，唐先生，王爷叫你呢！”
　　唐行文一回头，果然，朱煦景正看着他，连忙跑过去：“王爷，什么事？”
　　朱煦景点点头，探究地望了望楚临风，才吩咐道：“你把敌军的情况记一下。”
　　“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取过笔，正要落墨，谁知竟歪歪扭扭不成字，原来他的手早已冻僵了。他用力搓了搓，再写，还是写不出来。
　　朱煦景没有不悦，只是问道：“怎么，手冻僵了？”
　　唐行文抬头干笑了一声，有几分惶恐：“王爷稍等，属下马上就好了。”可惜，不管他试多少次，快没知觉的手还是不合作，写出来的字依旧歪七扭八，急得他额头连连冒汗。
　　“算了，唐先生，你的手早就僵了，再试多少次也一样，还是我来吧。”那边楚临风站起来掸掸袖口，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听到他这么说，唐行文更急：“不行，还是我来写。”这可是重大军情，让他知道怎么行？但是，他试了又试，写不出来还是写不出来。
　　朱煦景看了看一旁抱胸看好戏的楚临风，发话了：“行文，让他写吧。”
　　“不行啊，王爷，他……”
　　“我什么？”楚临风似笑非笑，“唐先生，难道你怕我把情报泄露出去？”
　　“这……”他这么一说，唐行文反而不好说什么，汗冒得更多了，“这怎么会呢……”
　　“既然不会，那就让我来吧！”话一说完，抢过他手中的笔开始记录，唐行文本是文人，又冻得全身僵硬，哪里抢得过他，且碍于朱煦景在场，只有在一旁暗暗跳脚。
　　楚临风落笔极快，朱煦景一句话说完，他便记录得差不多了，两人搭配得天衣无缝，不过片刻，便已记录完毕。唐行文忙凑上前去看，想挑点毛病，结果只见上面字迹秀逸且条理分明，完美得令他目瞪口呆。
　　“唐先生，我看以后这记录的工作可以交给我了，记得还不错吧？”一旁的楚临风笑得有几分得意。
　　“这怎么行？”记录的工作可是很重要的，要是让他做，漠北大营的军情岂不全进了他的脑袋？
　　“为什么不行？”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唐行文立刻解释：“我是说……我是说这是我该做的事，怎么好让楚公子辛苦，自己偷懒？”现在可不能把话说出去，一则王爷不会信，二则这小子会记仇，不知道要怎么整他。
　　“哦，原来是这样啊！”楚临风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解释，眸光一转，却流泄出几许狡诈。
　　“当然，当然。”唐行文伸手擦汗，连连点头。
　　朱煦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仍是一脸沉静，只是眼中却若有所思。
　　吃饭时间，楚临风又自动跑到朱煦景的起居帐报到。
　　看到他进来，朱煦景只瞄了一眼又去看手上的书了。楚临风也不理会，自顾自地添饭，吃得起劲。嗯，边疆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不过王爷嘛，吃的菜马马虎虎，还算不错。
　　“你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听到这话，楚临风眨眨眼，抬头看了一会儿，才确定是在问自己。“投军啊，我不是说过了吗？”他笑得双眼弯弯，万分单纯。
　　朱煦景仅是一哼，道：“你以为我会信么？”本来以为他闹几天就会不耐烦走人，但这些日子来，他越看越觉得怪。没有跟士兵瞎闹，没有惹半点麻烦，反而主动帮忙，这样子的楚临风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这就是我的目的，信不信是你的事。”他抢过一片羊肉，回答得满不在乎。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在外面惹麻烦了？”
　　“没有。”答得飞快。
　　然而，正是因为答得快，朱煦景心中立刻有了答案。还说没有，那么急着撇清，根本就是有！他露出难以察觉的笑，道：“原来这回这么乖，是因为躲人来了。”这样倒好，他也不用担心他会惹事了。
　　“我说没有。”刚才反射性的回答让楚临风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明知道眼前这家伙精明得很，怎么就这么疏忽呢？
　　朱煦景根本当没听见，迳自道：“居然让你躲人了事，你到底惹什么麻烦了？”
　　说了没有听不见吗？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楚临风叹气，看样子是瞒不住他了。“麻烦其实是没惹，只不过我老爹他……”说到这里，垂头丧气地住了嘴。
　　“你爹怎么了？”朱煦景这话说得平淡，语气却明显没有平日里待人的疏离。他与楚临风二人虽说性格各异，有时还各怀心事暗中算计，但是很奇怪，面对对方，反而总是能轻松地交谈。
　　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菜，他唉声叹气：“他要我成亲。”
　　“所以你就逃了？”这个词让朱煦景抬了抬头，“你年纪还小吧？”
　　“十九岁啊，我爹说再等下去就没人要了。”
　　“什么？”
　　说错了！楚临风马上改口：“哦，我是说，再等下去就没人会嫁我了。”要命，说话怎么这么不小心？
　　朱煦景淡淡一笑：“十九岁，好年轻的年纪，我离十九岁已经很远了。”富贵人家成亲是早了些，不过，对男子而言，十九岁还年轻得很，建功立业，都还刚开始。
　　扒了一口饭，楚临风抬头看了他一下，突然想起来，开口问道：“我说殿下，你今年岁数也不小了吧？怎么不见娶妻？”
　　“娶妻？”他一呆，片刻后摇头浅笑，“我常年不在京中，且战场上生死无常，娶了岂不是误了人家？”
　　“少来了你！”对他的理由，楚临风嗤之以鼻，“昭王殿下，你什么身份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昭王府里侍妾如云，难道这就不是误了她们吗？既然如此，你多误一个又怎会放在心上？”同样是女子，娶为妻是误，做侍妾就不是误了吗？
　　“这……”他顿了一下，方道，“我既身为皇族中人，有些事是免不了的，就算我自己不纳妾，皇兄母后也一直把貌美的宫女往王府送。再说，我也曾说过，想走的可以走，那些女子皆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享受她们的身体？”不知为何，听到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他言语之间忍不住犀利了起来，“她们皆是弱女子，若是已没了家，能去哪里？所谓心甘情愿恐怕也是无奈。没有承诺，没有柔情，那些女子真的只值得这样吗？”皇族中人哪，他再怎么优秀豁达，也总是深藏着根深蒂固的优越感。
　　朱煦景听得一愣，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激动？”他自问没有做过什么亏待她们的事，为什么他如此苛责他？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他闷闷回了一声：“没事。”埋头吃饭。这是怎么了？这些事不是早就看开了吗？为什么听他说出来就如此激动忘形了？
　　看了看他闷声不响的样子，朱煦景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在耍行文？”
　　“耍他？”楚临风斜斜吊了下眼皮，道，“我哪有耍他？”只不过跟他玩玩而已。
　　见他一副“我不屑耍他”的表情，朱煦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道：“别以为我这几天什么都没注意，为什么帮行文处理文书的时候故意装得鬼鬼祟祟的？你不是在故意误导他么？”这回之所以安安分分的没乱来，恐怕也是因为想到了新的玩法。
　　原来早就被看穿了！楚临风狡猾地一笑：“我再乱来也分得清轻重，现在军情紧急，就算要玩也不能扰乱战事，那个家伙么……嘿嘿，我整整他就好，不会妨碍到正事的。”
　　“原来你这么明事理啊？”清淡的语调，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个小子，虽说任性了些，倒还知轻重，不过，他以前真的很让人头痛，虽然不会玩出大事，但那些“小事”总是扰得他没了清净。
　　他的语气让楚临风很不服气地争辩：“我本来就明事理。”
　　强辩的语气听得朱煦景发笑，道：“你也别玩得太出格，行文是个老实人，比不了你的花花肠子，他凡事都很认真的。”既然这回这家伙不会妨碍到自己，他就牺牲下属一点点好了。
　　“哼，是啊，认真得都有些过分了，居然怀疑到我的头上。”虽说唐行文本身一点错也没有，但是被人怀疑，他就是心里不爽。
　　“你这人……”刚要说话，外头突然传来卫兵的声音：“启禀王爷，白将军回营了。”
　　这个消息让朱煦景立刻放下筷子，吩咐：“马上请她进来。”
　　“是。”卫兵的声音刚落，帐门掀开，一个将官跨了进来，垂首行礼：“白玉参见王爷。”
　　“免。”一抬手，朱煦景脸上凝重肃然。
　　楚临风依旧抱着碗，抬头望了望眼前英气勃勃的戎装女子，口齿不清地开口打招呼：“白将军，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呀。”眼前这个，可是八百年难见女人的军营中惟一的女将，不但战功显赫，而且也年少秀美，是漠北大营全军上下极有威望的人物。
　　刚进来的年轻女将看到他，惊喜地叫了出来：“楚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呀。”楚临风笑嘻嘻地吃她豆腐，“有白将军这样的美人在这里，就算漠北再荒凉我也来。”
　　白玉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楚临风：“楚公子，这一套你还是哄别的女人去吧，对我没用。”她这一声“楚公子”叫得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楚临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摇头道：“白将军，从来没有女人会不买我的帐，你算第一个。”可惜啊，见过那么多美女，偏就这一个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是么？真是荣幸。”话虽如此，她语气中却全没有荣幸之意。
　　“咳！”朱煦景扫了楚临风一眼，道，“旧情他日再叙不迟，白玉，你这趟出去，收获如何？”
　　听到问话，白玉脸色立刻一整，拱手肃立：“禀王爷，王爷交待的任务属下已经完成。”朱煦景素来治军严谨，听到任务，白玉立刻收起玩笑之色，俨然一代大将风采。
　　白玉与黑岩一样，原是朱煦景的侍卫出身，在军中地位不低。但因为身为女子，她在名份上比黑岩少了将官之位，不过，无论能力还是战功，她都不在黑岩之下，是以军中将士都称她一声“白将军”。而白玉也确实了得，着了戎装，英姿飒爽，不愧将军之名。
　　楚临风看得突然一怔，自己的武功比之白玉还要强出许多，而谋略更是强项，为何白玉能以女子之躯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在胸中吁了口气，想道，白玉是侍卫出身，这本身就是机遇，而自己出身世家，又怎么可能如白玉一般？幸，有时也是不幸。
　　“嗯，很好，结果如何？”朱煦景已离开饭桌，回到案牍前。
　　白玉微微一笑：“果真不出王爷所料，前线一无所获，敌方朝中反战声浪日盛，如今又是初春最冷的时节，敌军的粮草坚持了一个冬天，已经无以为继了。”漠北冬季苦寒，这个时节是物资最困乏的时候，敌方兵力强盛，反而成了最重的粮草负担。
　　“咳咳。”楚临风喝下最后一杯茶，清咳一声，引来两人的注目。他吊儿郎当地站起来，笑嘻嘻道，“我是不介意在这里多听一些军情密报啦，不过，该避的还是要避。吃饱了，我先去散散步。”
　　听他出声，两人这才注意到还有外人在场。朱煦景一点头：“好，你先回营吧。”他还真没注意到这小子不是该在场的人，虽然有时嫌他烦，但，一直觉得任何事都没必要瞒他，就连一向小心谨慎的白玉，也是如此的心思，可见这家伙还是挺会收买人心的。
　　等他踏出营帐，白玉接下来续道：“王爷，属下已经察探清楚了，敌军的粮草最多也只能支撑三天，目前鞑靼国内无粮可调，最后一批粮车将在明天运到，这一批粮草顶多也只能支撑一个月，想必敌军在近期内必然会发起总攻。”再不攻下漠北大营，恐怕主帅回到鞑靼，也是人头落地吧？浪费了那么多兵力和粮草，花费将近一年的时间，却什么也弄不到，鞑靼国主定然快气疯了。
　　朱煦景一边听她禀报，一边支颔沉思：“这么说，决战即将到来了？”
　　“如属下的情报没有错误，敌军的总攻必然就在近日之内。”说罢，白玉顿了一下接着问道，“王爷，我们是否先发制人？”
　　眸中深思，他慢慢地道：“粮草不足，久不克敌，对方必然已是军心浮动，若不趁早发起总攻，怕是支撑不下去了，看样子，我们要先准备准备。”
　　白玉点头：“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敌方却已气竭，不管怎么算，对我军都有利。”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把伤亡减到最低。”其实，他也必须尽快把战事了结了，前阵子皇兄暗中下了道密旨，已对他久战不决颇有怪罪之意，再拖下去，恐怕皇兄对他会有所责难。
　　正沉吟中，白玉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札，呈上前来：“王爷，这是敌军兵力的分布图和运粮线，如果我们能发动奇袭，应该能将伤亡减到最低。”
　　接过手札，朱煦景向来平稳无波的眼中闪过惊喜。兵力分布图和运粮线，这是何等重要的情报！有了这个，破敌在望，亏得白玉有这能耐，居然连这等情报也弄到手了。
　　细细看了一遍，他冷峻的脸庞也不由地舒展开来，望着白玉，轻轻点头：“白玉，此次破敌，本王给你记第一功，此次跟你出去的弟兄，待破敌后都连升两级。辛苦你们了。”
　　跟了朱煦景十多年，白玉自然知道他这话是最大的赞许，大喜过望，俯首恭敬地道：“属下只是遵从王爷的命令行事，不敢居功，倒是此次同去的弟兄们，为了取得情报，历尽千辛万苦，王爷该嘉奖的是他们。”
　　话虽如此，他又岂会不知能取得这等情报，白玉自己必然也是出生入死？“不必推辞，本王有功必赏，此次本王必定上禀皇兄，让他破格授你将军之职。”
　　他的语气虽平淡，白玉却听得眼中泪光闪烁。女子为将，这在本朝还是未有之事，她在军中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以女子之身得到承认是多么艰难的事，更不用说能任命为将军！她知道为此王爷要付出多少的精力去说服朝中众臣，这样的赏赐比任何的财物都要珍贵！
　　她立即单膝跪地，掏自肺腑地道：“白玉能跟在王爷身边，已是万幸，就算只是无职无权的侍卫，属下也心甘情愿。”这等知遇之恩，她只有以一腔热血回报！
　　朱煦景微微一笑，起身扶起她：“白玉，如果你是男子，早该与黑岩一同升了副将，以你之功，多年来屈居侍卫之位，已是委屈了你，本王答应的，不过是早该给你的东西。”
　　白玉忍下泪水，语气恳切至极地道：“有王爷这番话，白玉誓死追随王爷！”
　　看到她坚毅的神情，朱煦景心中安慰，微一颔首：“那我们就好好打完这一仗，一起回京吧。”
　　“是！”
　　白玉话音一落，突然听到外头远远传来唐行文的喊声：“你在这里做什么？”听他的语气，好像在责问，听得两人都有些不解。
　　接着传来楚临风吊儿郎当的声音：“唐先生，我只是在这里乘乘凉而已，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乘凉？”唐行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种天气乘什么凉？”
　　“这种天气为什么不能乘凉？”楚临风立刻反问，强词夺理的话居然理直气壮得让唐行文一时口拙，没了反驳之词：“这……”
　　白玉听得一头雾水，望向朱煦景，却见他一脸叹息，闭目抚额，似乎很头痛的样子。
　　“王爷……”
　　话没说完，朱煦景已开口了：“我们出去看看吧。”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家伙……唉，他只能为唐行文祈祷了。

　　第三章

　　入夜，驻扎了十万之众的漠北大营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隐隐的轮廓。士兵们或是休息，或是守夜，还有一些围着火堆笑谈游戏，井然有序，军纪严明，尽管看来轻松，却又能在事有变故的一瞬间紧急应变，可见朱煦景治军的手腕确实高超。
　　中军帐中，正在进行将官例会，全军的将领除了轮值的，都在其中。
　　朱煦景一身铠甲，面容冷峻地坐在主位上。
　　众将一进来，看到他一身戎装，皆吃了一惊。他们都是朱煦景一手提拔出来的将领，许多人在他接手漠北大营时就已在军中，十多年来，对他的习惯自然十分清楚：虽然他是全军统帅，但如果不是开战之时，他向来王袍加身、金冠束发，一着戎装，便是漠北大营出动之时。大军与敌方对恃多时，难道今夜终于要行动了？
　　朱煦景向来不怎么在意身份之尊，因此不像多数上将一般，等人员到齐才会出现，例会开始，往往早已等在帐中。
　　等最后一个将领入帐，他手一扬，身侧的黑岩立刻将一副军事地图展开，铺上桌面。
　　“各位将军，今晚本王欲夜袭敌营，你们可有意见？”声音依然冷峻，抬眼扫过诸将。
　　听到此言，众将心中已有准备，倒也没有多吃惊。马上有一人站起身来，拱手道：“王爷，敌军虽已粮草不足、军心浮动，但人数仍众，夜袭之计虽然可行，却也未非万无一失。”
　　朱煦景点头，又问：“石将军的顾虑不无道理，还有何人认为不妥？”
　　又有一人站了起来：“王爷，末将也以为不妥。我军后方稳定，可以长久支撑，敌军却已有败退之相，如果我军固守，岂不是能将伤亡减到最低？”如无意外，漠北大营胜券在握，现在考虑的，不过是怎么个赢法而已。
　　此话一出，在场众将点头附和者有之，摇头否认都有之，看样子，分歧甚多。
　　扫视了一周，朱煦景微微抬起手，众人立时停下交头接耳。“白玉，将此番所获军情向众位将军解说一下。”
　　“是。”白玉站起来身来，开口道：“众位将军，请看这张图。”她手一指，划出几个点，开始向将领们解释敌军的最新兵力分配。
　　白玉口才上佳，解释起来条理分明，不过片刻，众将便了解了局面，待她解释完毕，都开始认真考虑。
　　“众位将军，可还有异议？”
　　几位重将互相以视线交流了一番，异口同声道：“禀王爷，没有。”
　　“很好。”朱煦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仍是一脸冷静，说完这一句，突然喝道：“众将听令！”
　　这一喝，主将的威严全出，下方一齐应答：“是。”
　　“黑岩。”
　　“在。”黑岩立正抱拳。
　　“命你率骑兵五百人，袭击敌军左翼。记住，火攻为先，一击即走，以扰敌为策。”
　　“是。”
　　“狄将军、石将军。”
　　“末将在。”
　　……
　　篝火熊熊腾起，外面的士兵们谁也不知道今晚会有紧急行动，朱煦景这一策，本就是出奇不意，胜在快与奇，故意临时发令，连众将也事先全然不知，方能收到奇效。
　　中军帐外，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轻巧地瞒过帐外重兵，向营外溜去。
　　他身后不远处，唐行文面色惨白，抓过几个士兵下令：“你们几个听好……”
　　漠北大营此次依山立营，黑影一出营，便悄悄进了已经光秃秃的树林。但见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一处，从枯草中取出一具鸽笼，扬手放鸽。
　　“放箭！”突来的一声尖声呼喝，几支羽箭破空而出，鸽子还未飞出，便掉了下来。几个士兵立刻从冲上前来，便要抓人。然而——
　　“啊……”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枯草断裂的声音以及“哗啦”的水声同时响起，接着，一道火光亮了起来。
　　楚临风举着火折，笑嘻嘻地蹲下身望着落入陷阱、一身水渍的几个可怜虫，叫道：“唐先生，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好心情，跟着在下出来散步啊？”
　　唐行文与几个士兵挤成一堆摔在坑底，跌得满脸雪不说，还淋了水，显得狼狈不堪，正在底下“哎哟”地叫。这水微温，想必楚临风为了让水在这种天气里保持液体状态，用了炭火，不过，与人体温度相比，水温要冷些，而且一旦衣襟湿透，想保暖都难。
　　唐行文与那几个士兵勉强稳住身子，朝上怒声大叫：“楚临风！”
　　“在！”楚临风应得快极了，脸上笑容灿烂得让人想一拳轰上去：“唐先生有何吩咐？”
　　“你、你……你故意整我？！”水温已经冷了下来，唐行文冻得全身发抖，偏偏坑又深得很，他只有仰头朝上大喊。
　　楚临风俯身下看，闲闲地挥着折扇，笑眯眯地道：“唐先生，这话你可不公允了，我有让你跟踪我吗？我有让你怀疑我吗？这可是你自己胡乱猜疑惹来的麻烦，我可没把你推下去。”只不过稍微误导了一下，又不巧挖了个陷阱而已。
　　“你你……阿嚏！”话没说完，他已打喷嚏打了个不停。怎么说他唐行文也是满腹经纶，居然就这么栽在一个小浑球的手里，想不气死也难。
　　唐行文说不出来，跟他一起掉下去的几个士兵体质就好多了，一起朝上叫了起来：“楚公子，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你就放了我们吧？”
　　“放了你们？”折扇轻轻敲着下巴，楚临风作出考虑的样子来，偏着头道，“我本来就没想抓你们，谁让你们那么倒霉？只要让下令放箭的那个人道个歉，我马上放绳梯下去。”
　　用力擦一把鼻涕，唐行文努力让自己看来凶狠一点，叫道：“是、是你在整我，我、我为……什么要、要道歉？”可惜呀，全身都快冻僵了，牙齿一直在打仗，说出来的话也颤得厉害。
　　“不道歉吗？”楚临风依旧笑得满面春风，摇着头，装作很可惜地道，“那我可要走喽，今天晚上有好戏可瞧，可惜有的人看不着了呀！”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他施施然站起身来，作势欲走。
　　“哎，等等等等，楚公子。”唐行文没叫，那几个士兵已叫了起来，有人叫住他，有人劝唐行文：“唐先生，这种天气在这雪坑里一个时辰就会冻成冰块，就算为了我们几个兄弟着想，您就道歉一声好不好？”
　　楚临风站在坑旁，笑容可掬地轻摇折扇：“不道歉啊？那我可在走了。”
　　见他又要举步，唐行文终于叫了起来：“喂！”
　　“什么事？”哼哼，看你服不服！
　　面有难色地看看身边几个士兵，唐行文终于低下头：“对不起。”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了这几个兄弟吧，无辜连累他们，再让他们陪他受苦，就真的对不住人家了。
　　楚临风装模作样地掏掏耳朵：“您说什么？我听不见。”
　　唐行文一咬牙，向上大叫：“对不起！”
　　达到目的，楚临风笑得万分得意，他倒也干脆，抓住绳梯便扔了下去。
　　唐行文是文人出身，身体最弱，那几个士兵先将他扶了上去。他颤着手拉着绳梯，艰难地往上爬，到了洞口，楚临风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接着，几个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
　　“先把这颗药吃了，防患未然。”他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药瓶，倒出来分给几人。虽说存心在整唐行文，但他也不会不知分寸，把人家弄出病来。坑底已垫了枯草，也事先准备了药丸，顶多让那家伙受点苦，应该伤不到人。
　　唐行文还在气头上，哼了一声撇开头，不理他。
　　楚临风笑嘻嘻的：“唐先生，今天晚上王爷恐怕会有行动，你为了注意我，连例会都告了假，难道真的连这等重要的事都不管了？”其实坦白而言，这家伙还算不错，怀疑他是职责所在，但又对他手下留了情，没一开始就告到朱煦景那边去，想必也是怕万一成真，给他留条后路。不过，这小子显然太天真了，如果他真的是奸细，这几个士兵就想收拾他？哼哼，当初能在鞑靼强兵下救出朱煦景，他楚临风岂是无能之辈？
　　“什么？王爷今晚要开战么？”这个消息让唐行文吃了一惊，忘了生气。他因为注意楚临风，也因为战局一直平定，对此事疏忽了一些，此时听到这个消息，难免吃惊。停了一下，他又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骗我的吧？”
　　“我骗你做什么？不信自己马上回营看看去，八成已经发兵了。”刚才虽说是在误导唐行文，但他耳朵尖，稍稍听见了一些词，再加上这几日注意到的情况，今晚有行动并不奇怪。
　　想了一下，他决定信这家伙一次，转身要走。
　　“不想生病的话就先吃了药再走，现在回去马上换衣服，坐在营中烤烤火听消息应该来得及。”唐行文是个幕僚，虽平日里也参加军务处理，但幕僚非他一人，今晚之战又是计划完备，他不在不会造成影响。楚临风此言，不过是抓住他认真尽责的心性让他乖乖听话而已。
　　唐行文见他一脸认真，想着今晚他也没有做得太过分，便听了话，吃了药后带着几个士兵匆匆走了。
　　待他离去，楚临风从地上捡起那只被射下来的鸽子，自言自语：“唉，这只鸽子可是我花了好几两银子从一个小兵那里买来的，射死了真可惜。”
　　营中众将走后，朱煦景抽出一支令箭：“白玉听令。”
　　白玉神情一凛：“属下在。”
　　“本王命你立刻点齐斩虎营八百骑，迂回取道，赶往敌后，任务：烧粮！”
　　白玉猛一抬头，眼睛刹时一亮：“是！”原来，今夜的秘密任务是烧了敌军粮草，前面的夜袭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最后一个部下退下，朱煦景站起身来，对着墙上的漠北地图负手沉思。
　　今晚真正的战略意图，只有他自己知晓。夜袭？烧粮？呵，烧粮虽是最重要的任务，却并非惟一的目的。
　　“烤鸽、烤鸽，王爷，吃烤鸽吧！”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疯子，举着只烤鸽跳进帐中，顿时，烤肉的香味弥漫整个营帐。
　　不用回头，朱煦景也知道这个疯子是谁，能自由出入中军帐不用通禀的，只有一个人，而他现有后悔把这个权力给那小子了。
　　他抚着额头叹了口气：“临风，你就不能正常点吗？”只有在两人相处时，他才会偶尔叫他名字，不过，一叫名字就代表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楚临风拉了拉脸皮，回答：“我很正常，会痛。”
　　“你呀……”还是只能叹息，转回头来，看见瘫在他的位置上吃得满嘴油的楚临风，他的目光充满无奈，似在自言自语地轻喃，“为什么我会认识你这样的人呢？”
　　是啊，为什么认识他这样的人呢？一个冷峻自持，一个嘻皮笑脸，一个身负家国，一个游戏人间，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又相似得令人惊讶，一个身在皇族，一个出自世家，一个品貌双全，一个文武全才。偏偏，他羡慕他的自由自在，他向往他的壮志得酬，纠纠缠缠，便一直交缠到现在。表面上，他并不喜欢楚临风的到来，事实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久不见他的时候，内心深处总是想念起他的任性，连那些叫他头痛的麻烦也变得可爱起来。这样复杂的感觉，连自己都无法分清到底是什么，不过，他清楚的是，这个少年对他而言，绝非仅仅只是救命恩人而已。
　　“你想趁乱将敌军逼入西边谷地里？”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朱煦景一抬头，那人仍在猛啃烤肉，几乎让人怀疑刚才那句冷静得过分的话是否出自他的口中。
　　他淡淡地点头：“你总能猜出我的意图。”漠北大营认识这家伙的人虽多，却只有他才知道这人漫不经心的背后藏着多么叫人惊讶的才华，五年前那惊世的剑光始终留在记忆深处，世家子弟的散漫遮不住犀利的见识，他的自傲确有来处。
　　“谁让你总能把我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我可不喜欢落后别人太多。”这五年来，自己如此认真地想要进步，正是因为想赶上他的步伐呀，若不是他在前面领路，他也许早已迷失了方向吧？纵使不能出将入相、雄辩于朝堂，他也希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百年之后，也能告诉子孙自己不枉此生。
　　朱煦景淡然一笑，忽然低声道：“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现在我越来越想不明白了，我甚至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世，但是，却总是无条件地信任你。”从来不曾说过这些话，然而此刻说来，却又是如此自然。自小生在皇家，见惯了勾心斗角、人性的丑恶，他早已在心中筑起一道墙，将所有的人都阻挡在外面，可是，惟独面对这个虽有救命之恩、但也来历不明的家伙，他却从来不曾防卫过。为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突然停下动作，他怔了怔，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总有一天，我会告诉我是谁，只怕到那时，我们缘尽。”最后四个字，低如耳语，因为那是他最不愿的事。
　　另一人却听得一清二楚，微微一怔：“为什么？”
　　慢慢放下烤鸽，他缓缓擦净手，抬头，眼中迷离：“你会原谅一个欺骗你的人吗？”
　　他望着那双眼，忧郁而伤感的眼，这样的眼神仿佛不属于那个叫楚临风的少年，但他知道，这个，才是真正的楚临风。
　　他慢慢地开口：“我最恨欺骗与背叛，但是，如果是你，我会。”
　　眼波突然震动，他几乎克制不住湿意泛上眼眸，只是望着那一身戎装、英武而冷峻的男子。他的眼幽深而平静。
　　低头，遮掩住真实的感动，他轻轻笑了出来：“以前，我很嫉妒你，因为你有一方发挥才华的天地，而我却没有。我无法真真实实地站在阳光下，做我想做的事，我只有站在爹爹的背后，才能……”他叹了口气，抬头，却已笑意隐约，“也许我会欺骗你，但是，永不背叛。”这是承诺，也是决定。
　　他微笑，忽然心中安定，只因为那一句话。
　　“王爷，唐参军求见。”
　　朱煦景神情一顿，出声：“进来。”
　　帐门撩起，唐行文已换了衣裳，整理完毕。见到楚临风在场，他的脸又扭曲了一下，立刻当做没看到，低头行礼：“参见王爷。”
　　“免。”朱煦景没漏过他与楚临风之间的波动，心知今晚他是吃了这家伙的亏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行文，你不是身体不适吗？”
　　“谢王爷关心，没什么大碍。”他本来是根本没病，不过，现在可能有一点点了，冻得有点鼻塞。
　　望了望根本没意思要避嫌的楚临风一眼，他只好问道：“王爷，今晚要夜袭敌营么？”
　　朱煦景微微点头：“不错。”
　　“为何如此仓促？”
　　问的人还未答话，楚临风已啃着果子出声了：“唐先生，兵贵神速，出奇制胜，不要告诉我作为幕僚的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他语中嘲弄之意让唐行文气上心头，新仇旧恨一起上，火得他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发作，只得硬声道：“唐某才疏学浅，比不得楚公子学识过人，不过，在下尚知以身报国，楚公子为何却空负才华，闲散度日？”
　　本以为楚临风会反唇相讽，万料不到他此言一出，他却笑了笑，笑容中无奈至极：“是啊，说到底，我终是比不上唐先生敢作敢为。”
　　唐行文呆了一呆，伸手去揉眼睛，不敢相信刚才说话的是那个好没正经的楚临风。
　　朱煦景见此情景，心中叹了一声，开口道：“行文，你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回营休息吧，明日随本王上阵。”
　　既然主帅都这么发话了，唐行文只好告辞：“是，下官告退了。”
　　待他出了营，朱煦景望着神情有异的那人幽叹一声：“你吓到他了。”其实，唐行文的问题，他也很想知道答案，曾经问过，他只是回答，总有一天会告诉他。
　　“是么？”楚临风淡淡地笑，“你呢？是喜欢那个没正经的我，还是现在这个我？”
　　“有什么分别吗？”他的眼中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暖，“你就是你。”
　　第二日一早，朱煦景带着亲兵与幕僚登上山头，观望战况。
　　昨夜开始，陆续有将领回来交令。敌军阵形大乱，昨夜被左右翼两方人马杀得大败，如今残部果然被逼入山谷，陷入合围。
　　“报——”一骑飞来，来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启禀王爷，白将军得胜归来，正在途中。”
　　朱煦景微微扬起眉，抬手：“平身。我军伤亡如何？”
　　“禀王爷，我军死七人，伤十八人。”
　　这个数字让朱煦景满意地点头。白玉果然不负重望。
　　另一边，黑岩也回来交令了：“属下参见王爷。”
　　“免。”朱煦景也不废话，“战况如何？”
　　“属下不辱使命，前来交令。”黑岩毕恭毕敬地禀报。
　　“很好。”语毕，注意到黑岩左臂铠甲上的血迹，微微蹙起眉，“你受伤了？”
　　“禀王爷，小伤而已。”话虽如此，血迹斑斑的左臂连抬起都吃力，任谁都看得出来并非小伤。
　　朱煦景沉吟了一会儿，吩咐身边亲兵道：“取雪花丸来。”
　　亲兵领命而去，未几，取来一只小白玉瓶。朱煦景接过，递给黑岩：“马上服下，立刻去包扎伤口。”以黑岩认真的个性，定然一回来就先来交令，还未处理伤势。
　　雪花丸是大内圣药，据说是天山雪莲制成，对疗伤有奇效，十分珍贵。黑岩黝黑的脸上激动万分：“王爷……”
　　“快去。”他不容拒绝。
　　“是。”黑岩接过，感激涕零，转身去了军医处。
　　朱煦景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黑岩没有白玉那么精明，不过他作战英勇，忠心不二，虽然很难成为主帅，但加以调教，也是可以独挡一面的大将。
　　“你还真会收买人心。”一张笑得灿烂的俊颜出现在他面前。
　　瞥了他一眼，朱煦景又去看山下：“要说收买谁比得上你？”他营外的几个小兵全让他收买了，想必此刻他的行踪也是这样得来的。
　　楚临风干笑一声，知道他所指为何，立即转移话题：“啊，我听说昨晚我军大胜，看样子，你回京之日不远了？”
　　他应了一声，反问：“你呢？什么时候回去？”他知道他也家住京城。
　　“回去？”他苦着脸，“我要是现在回去，就得乖乖等着成亲，才不要！”
　　朱煦景听得微微一笑，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不过是成亲却躲成这样。“成亲有这么恐怖吗？反正你也没心上人，娶妻应该不是太为难你吧？”
　　“话不是这么说，我可是很有原则的，宁缺勿滥，除非心动，否则绝不成亲。”笑语中，决心坚定如铁。此生愿已难遂，只剩这最后一点坚持，不肯妥协。
　　他听得一怔，回首注视着白衣如雪的少年，目光难解，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动心？”
　　避开他的目光，楚临风遥望云天辽阔的远方，回应似地叹息：“那么，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倾情？”想到将来有一日，他会对一个女子款款柔情，突然心中一痛，闷闷地说不出话来。皱起眉来思索，这到底是怎么了？
　　朱煦景却不知他心中所想，淡然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一辈子都遇不到吧！”他素来不是多情之人，然而，说到这里，心中却隐隐有些惆怅。或许内心深处，他也希望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可以相伴相守，只是知道难以遇到，所以才不去期望。
　　听到这话，楚临风突然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一点我们倒很相似，如果我们都遇不到，干脆凑合着算了。”
　　“你跟我？”也不知是不是胜利在望，所以他也有心玩笑，接口道，“如果你是女子，我必定娶你。”
　　“此话当真？”
　　不知为何，朱煦景觉得他的眼神亮得有些诡异。想想没说错话，顺着说道：“自然不假。不过，可惜你是男子，我可没法娶个男子做昭王妃。”突然心中轻轻一动，隐隐感到些许遗憾。
　　楚临风低低笑了，望着他笑得万分狡诈：“以后可别后悔。”
　　他的笑让朱煦景心中隐隐一动，有什么想法正要破土而出……
　　“王爷，左将军俘获敌将二人，想问王爷如此处置。”一个亲兵跑来，跪下禀报。
　　朱煦景神情一凛：“带上来。”

　　第四章

　　这两个敌将都是极为高壮的壮年男子，身上血迹斑斑，被左将军缚着，由几名士兵押了上来。
　　“跪下！”一名亲兵喝道，立即有人将那两人强硬压跪在地面。
　　“你们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朱煦景一身战甲，战袍飞扬，立在众人中间，只觉得凛然傲气，尊贵非常。
　　两个鞑靼将领看到他时都呆了一呆，昭王之名威镇漠北，他们都听说过他年少英武，却不曾见过，此时一见，方知这世上还有像这等干净俊美的男子。
　　“我们王爷问你们话，听到没有？！”一旁的亲兵见敌将半天不回答，狠狠地瞪着他们。
　　两个敌将回过神来，都闭嘴不言。
　　“再不说话，可是要吃吃苦头吗？”亲兵再度威吓。
　　朱煦景抬了抬手，制止了就要挥下去的马鞭，依旧是平平淡淡地问：“你们可听得懂汉语？”
　　两个俘虏没有出声，一旁左将军插口道：“王爷，他们会说汉语，末将听他们说过。”
　　朱煦景转向他，问道：“左将军，你可知这二人是什么身份？”
　　“末将曾听有人喊他们将军，具体身份末将不知。”与鞑靼交战已久，他们都听得懂几句鞑靼语。
　　他点头，又对两个俘虏道：“鞑靼败局已定，你们不招本王也没损失，不过，再不说话，本王便拿你们的人头号令全军。”他说来语气平淡，但，谁也不敢轻视，此话一出，两个俘虏皆脸色一变。就算早已作好战死的准备，面临死亡，还是有人生而有之的恐惧。
　　片刻后，他负手背过身去，轻轻扬了扬手，依旧平平淡淡地下令：“斩了。”
　　楚临风看着他波澜不起的脸庞，心中暗想，他终是个军人，虽然平日从不滥杀，一到战场，便不会再有仁慈之心。如果太过仁慈，只怕也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主帅。如果是自己呢？是否也能像他这般对生死之事如此淡然？
　　“是。”两名亲兵上前，就要一刀斩下——
　　“等一下！”有些别扭的汉语，显然出自战俘之口。两名亲兵停了手，等待主帅的决定。
　　朱煦景转回身，依旧平淡无波地看着他们：“还有何事？”
　　两个俘虏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如果我们把军情告诉你，你会不会放过我们？”
　　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他开口：“可以。”
　　“那就过来一点。”
　　“放肆！要说就这样说。”一个亲兵出声喝道。显然，这样可能会危及主帅的生命。
　　一个俘虏辩解道：“我们说的可是秘密军情，不能让太多人听到。”
　　那名亲兵正要喝问，朱煦景已往前踏出几步，站到他们面前，目光高深莫测：“现在可以说了吧？”
　　“好。我们想说的是……”两个俘虏突然齐齐地暴喝出声，猛然用力，竟然挣开了绳索，凶猛地扑了上去！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万万料不到这两个敌将居然有这等神力，都来不及反应！
　　惟有朱煦景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方才他已看出这两人并非真的有话要说，只是他自恃武功高强，所以才故意上前。此时，但见他右手一探一捞，由亲兵带着的破天剑破空飞出剑鞘，落入他的手中。隔空取物，他使来容易至极。
　　然而，这两个战俘也着实厉害，一个不顾血肉之躯猛力扑上前抱住他的腰身，另一个伸手抓过一旁士兵的配刀，凶悍地砍去！
　　闪避不及被抱住身躯，朱煦景微微一蹙眉，手中破天剑一转，光芒到处，立时将砍来的刀击碎！
　　惊变之下，楚临风反应也是极快，想都没想地伸手摸向腰间，流风剑闪出寒芒，一剑将抱住朱煦景的那人斩落！
　　谁知，那人晃了晃，仍然死死地抱住他，人头落地，仍没有松手！这样的情景，不止别人，连朱煦景也现出惊诧之色！
　　就在他略一停顿的片刻，另一人趁机扑了上来。
　　“刺客，刺客！”亲兵已反应过来，大叫起来。
　　楚临风大惊，正要上前，突然感到背后一寒，当即流风剑一转，三支破空而来的连珠箭被斩成两半！他还来不及庆幸，那断箭的箭头竟像刚才被斩落脑袋的鞑靼人一般，仅是慢了慢，依然向朱煦景飞去！
　　好高明的箭法！他心中惊叹，眼角瞥见又是几支羽箭飞来，一瞬间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胸口猛地一滞！
　　糟了！来不及多想，他一手以流风剑为防护织起剑芒，另一手疾探而出，去抓一支漏网的箭。“呀！”痛楚从手掌袭来，他轻叫了一声，随即以身挡去箭路，望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他这一扫一抓间，已经有亲兵反应过来了，挺身上前，还有几个奔向箭手所在位置。
　　无虞了！他松了口气，转身一看，那边另一个俘虏已被破天剑击毙，亲兵们正将那个被砍了头的鞑靼人拉开。朱煦景手握破天剑，战袍染血，幸而安然无恙。
　　他放下心来，这才去看中了箭的手。那羽箭力道之大真叫人大吃一惊，他伸手去抓，虽然扼住了箭势，却仍有一部分箭头刺进了掌心。他不禁想道，倘若这箭射中人体，还不知会射进多深！
　　朱煦景望向他，看到他染血的掌心，突然脸色铁青：“你的手伤了？”
　　楚临风摇头：“没事。”流风剑藏回腰间，他伸手将箭头拔了出来。
　　“军医、军医！”朱煦景丢开破天剑，抓住他的手腕，从怀中掏出一方汗巾按在伤口上止血，气急败坏地向后大叫。
　　跟随在朱煦景身边的亲兵幕僚几时见过他如此焦急暴怒的神色？惊愕之余，已经有人急急跑去找军医了。
　　“痛不痛？”他的脸色不再平静无波，眼中掩不住的担忧，低头柔声问道。
　　楚临风抬头，正好望入他无遮无掩的眼中，突然一呆。他……是在担心他吗？对他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无常的人而言，这点伤该是根本不算伤的吧？可是，可是为何他却如此担忧？
　　“还好。”他低下头，掩住突起的心悸。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被他这样看着，心会跳得这么快？
　　片刻后，军医被拉着跑来，那个放暗箭的刺客也被几个亲兵抓了过来。
　　朱煦景这才放开他，让军医去料理他的伤。转过身去，看到那刺客居然是个穿着步兵战袍的男子。
　　“王爷，末将有罪！”左将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不止。这一场惊变配合得十分巧妙，想必是早有预谋，若要追究责任，将两名鞑靼人带来的左将军自然首当其冲。
　　朱煦景冷哼了一声，脸上仍然怒极，先问亲兵：“这人是谁？”他怒火万丈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弓箭手。
　　一名将领跪了下来，冷汗涔涔：“是、是末将营中的弓箭手。”
　　他狠狠咬牙：“是你旗下的？”
　　从来不曾有过的狂怒出现在他素来平淡冷漠的脸庞上，众人吓得谁也不敢出声，只有问到的那名将领拼命伏地磕头：“王爷明鉴，末将不知此人包藏祸心，惊扰到王爷，末将该死！”
　　他冷冷一哼，也不理会，视线转向地上被几个亲兵压制着的弓箭手，顺手一抽，寒光四射的破天剑抵上那人喉头，喝道：“说！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居然也是条硬汉，哼了一声，闭目不语。
　　“不说是吗？”他阴冷地笑了笑，脸上残酷得让人心惊胆战。手腕一翻，破天剑疾刺而出，只听那人闷哼几声，脸色顿时惨白，原来他的手筋脚筋已被那几剑挑断。“说不说？”
　　那人睁开眼，盯着他，慢慢开口：“既然任务失败，我也没脸回去了。你要杀便杀，不是你们汉人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原来是奸细！”朱煦景冷冷看着他，“为了今天，你们想必已经计划了很久了吧？”
　　那人看他一眼，闭目等死。
　　这样的硬骨头，倒叫朱煦景有了几分敬意，但，扫到楚临风还在滴血的手掌，顿时怒火再起，咬牙道：“好，既然想死，本王就成全你！”语毕，手起剑落，剑光闪过，那人已身首异处。
　　处置了奸细，他冷眼扫过跪在地下的两个部下，他们都吓得冷汗如雨，不敢抬头。
　　“你们两个，此事虽非所愿，却难逃失职之罪！杖责三十，罚俸半年，下去！”
　　“谢王爷开恩！”出了此事，这样的处置已是极轻的了，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连连磕头。
　　“唐行文！”
　　刚才被吓掉半条命的唐行文这才回过神，连忙跪下：“下官在。”
　　“行刺之事，你去给本王好好查查，三日后将结果交来！”
　　“下官……遵、遵命。”要命，王爷自己把疑犯给斩了，才要他查，这让他怎么个查法？当然，想归想，这个时候他可不敢提出异议，只有连连应声。
　　“下去！”
　　“是。”他看了看一脸阴沉的王爷，擦擦冷汗，下去查案了。临走时眼角扫到正在包扎伤口的楚临风，暗想，没想到这个家伙平时嘻皮笑脸的，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以身相护，而且，武功还真不是普通的高……
　　“啊，好痛！”夸张的哀叫在朱煦景的起居帐里回荡，楚临风抱着手，龇牙咧嘴地抱怨，“为什么我就这么倒霉？不过是跑来玩玩嘛，居然也会受伤。啊，你轻点！”
　　朱煦景叹了口气，放轻手上的力道：“有这么痛吗？”这点伤在他看来完全不值一提，偏这家伙一直叫个不停——哼哼，若不是那日看到他被刺的反应，他说不定真的以为很痛，这家伙当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现在在这里叫痛，摆明了是作戏！
　　“有，就是有！”楚临风扯着嘴角吸气，“喂，我可是又救了你一次，你拿什么来报答我？”
　　“报答？你自己说想要什么吧。”绑好他手上的伤，朱煦景去洗手了。真是搞笑，为什么他堂堂一个统帅却要给个任性胡为的小子使唤，天天给他换药包扎那点小小的伤？
　　他这漫不经心的话听得楚临风暗自嘀咕：“说得真轻松，我说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吗？”
　　“怎么，怕我给不起？”另一人耳力好得很，他刚说完，便转起头，眉目轻扬地就接下这一句，颇有自傲之色。
　　“哼哼，昭王殿下权握一方，要什么有什么，哪有给不起之理？”酸溜溜地冒出这番话，楚临风头一撇，摆明是在讽刺。
　　这般孩子气的反应让朱煦景失笑，道：“干什么？难不成你嫉妒？”
　　“我是嫉妒怎么样？”他哼道，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立刻就笑得贼兮兮的了，“不过，有一样东西我怕你真的给不起。”。
　　“哦？”看他这模样，朱煦景顺口应道，“只要你开口，我有的便一定给。”
　　眼睛突然一亮，依头掩下不怀好意的目光，道：“这东西谁都有，但不是谁都给得起。王爷，你说这句话可要想清楚，万一到时候反悔，我可不依。”
　　另一个偏还浑然不知，一边望着帐内的地图，一边随口漫应：“我说话自然算数。”
　　“那我可要说喽！”嘿嘿，猎物掉进陷阱了！
　　“要说就说！”
　　“我想要——”故意拖长了声音，悄悄地走到他身后，慢慢地道，“以身相许！”
　　“哦，行啊。”注意力还在地图上，毫无所觉顺着接下去，“等一下我让黑岩……”突然觉得不对，话语一顿，他突然转身，“你说什么？”
　　看到他这反应，楚临风抱着肚子狂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好、好傻……”
　　“你……”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整到我头上来了？”
　　楚临风笑声一收，站直身子，很正经地道：“我不是整你，我是真的很想问你，愿不愿意以身相许？”原来还挺严肃的，说到后来，脸上的笑容却已经控制不住了，促狭地望着他。
　　朱煦景扫了他一眼，一时兴起，应道：“好，反正目前我也无妻可娶，许就许了。”
　　这回轮到楚临风呆了，他眨眨眼，不确定地问：“你说真的？”
　　朱煦景拍了一下他的头：“男子汉大丈夫，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哪那么多真的假的？”
　　“喂！”那个挨了一记的家伙抱着头大叫，“那也不用打我头吧？我要是打傻了你赔？”切，分明欺负他个子比他矮嘛！
　　“有那么容易打傻吗？”忍不住又伸手去拉拉他的头发，意外地发现很好摸，“怪了，你的头发上怎么有种香味？不会学那些女子用什么桂花油吧？”
　　他恨恨地抽回发束，叫道：“你鼻子有问题好不好？”
　　那人还抚着下巴，沉吟：“不对，明明就有。”
　　“有你个头！”他龇牙咧嘴地冲他扮鬼脸，一甩袖，大老爷似的瘫坐到床榻上，吊儿郎当地叫道：“喂喂，说好了以身相许的那位，过来给本公子宽衣，相公我要睡觉了。”
　　好新鲜的命令！生平还未被人如此使唤过，朱煦景好笑地看着大刺刺坐在他床上、命令他的少年，问：“相公？”好像是他比较大吧？而且还大了八岁。
　　谁知楚临风竟然趁机占便宜，把他的问句当陈述句，笑眯眯地点头：“乖，快过来陪相公睡觉。”
　　“你……”他皱了皱眉，发觉不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被人调戏了！指指自己的鼻子，“叫我？”
　　“不叫你叫谁？”嘿嘿，现在他才知道，调戏男人比调戏女人还有趣。
　　真行，居然玩到他头上来了！当下心电一转，脸上万分诡异：“宽衣是吧？好，等着！”说着，还真的走过来。哼哼，难得动了玩心，就看看谁道行比较高！
　　大掌搭上他的肩，抚过顺滑的布料，热热的温度烫了他一下，楚临风赶忙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碰触。
　　朱煦景挑眉，隐约含笑：“怎么，不要我宽衣了？”哼，别以为只有他会耍人。
　　嘴角不自在地动了动：“让你宽衣，你、你乱动干什么？”
　　“乱动？”故作诧异地一挑眉，朱煦景睨着他，“亲爱的‘相公’，难道你不知道宽衣之后要做什么吗？这叫闺房之乐。”耶，居然脸红了？不会吧？这小子也会脸红？
　　“你……”楚临风哼了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么说你还真是有经验，说！给几个人做过？”嗯，这话好像问得不太对，应该问几个人给他做过才是。
　　“你是第一个，你不知道吗？”虽是玩笑话，他却说得万分认真。不开玩笑的人开起玩笑来，往往更逼真。
　　深邃的眼眸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包围在自己的怀抱里。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个死不正经的小子跟他一比非常单薄，骨架纤细得几乎不像男人。“我只为你宽衣，再也没有其他人。”
　　在他的压迫下，楚临风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去，他有些恐惧地望着眼前的俊美容颜，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半晌，冒出这么一句话：“你……你、你不会真有断袖之癖吧？”
　　“如果是你，我不介意。”他像是玩上瘾了，柔情蜜意地轻哄，心里却早笑翻了天。
　　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楚临风吓得不敢动弹，好一会儿，突然大叫一声：“我的妈呀！”一把用力推开他！
　　“哈……”朱煦景放声大笑，指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楚临风笑得喘不过气来。
　　心中稍稍定了定，楚临风反应过来，指着他大叫：“你整我？！”他居然被这个成天冷冰冰的家伙整了？
　　朱煦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只有你才知道怎么整人的。”难得能让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吓成这个样子，他笑得十分畅快。
　　“你……”瞥到他的笑颜，楚临风正要出口的咒骂不知不觉收了音。眼前的男子，眉眼舒扬，笑意盈然，春水一般地悠远，星光一般地灿烂……他脱口而出：“原来你也会这样笑！”
　　话音传入耳中，朱煦景忽然怔住，慢慢地收了笑容。半晌后，跟着喃喃自语：“原来我还会这样笑……”他本以为自己已不知道放声大笑是什么滋味了，却原来还是会笑的，这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你笑起来很好看。”突来的声音惊醒了他的沉思，抬眼，床上的少年托腮而坐，痴然相望：“原来你笑起来的样子这么好看。”
　　他蓦然一呆。他笑起来很好看么？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很多人赞他年少英武、一代奇才，他听得麻木了，不管是真心或者恭维，然而，却从来没有人这么简简单单地对他说一句：你笑起来很好看……只是，谁又知道，其实他不需要恭维，不需要赏赐，需要的，也许仅仅只是出自真心的一句话，就算只是这么一句：你笑起来很好看。
　　眼角突然泛起湿意，他怔怔地望着那与他相对而视的少年。他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清澈，他一身白衣秀逸如雪，他修眉飞扬浅笑悠然，他——胸口陡然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刹那间目光迷离思绪模糊，只看到、只看到那个少年，雪地里剑光如虹、白衣染血。他护他，不求功名，不为职责。
　　“我要怎样，才能回报你……”低低的轻喃，不是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一生要在沙场上度过，因为他出生之时，当时的国师给他批了四个字：天命将才。四个字，仅仅只是四个字，他的一生却就此决定。于是，年幼离家，去军营、赴边关，受尽一切成为将才需要或不需要受的磨难。那个时候，多么希望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在母亲的歌声中入眠，但是他不能，因为他是皇家子弟，他是天命将才……渐渐地长大了，习惯了掩藏情绪，习惯了明争暗斗，习惯了寂寞，习惯忘了自己……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人看见了他，不是昭王，不是漠北大营的统帅，而只是他，一个孤单寂寞的男子。
　　这样的对待，他要怎样才能回报？
　　“启禀王爷，几位将军求见！”突来的声音打破了迷障，他猛然回神。不自觉地去望床上，楚临风也吓了一跳，看了看他，脸上颇有些尴尬，低头起身：“我回去了。”
　　他呆呆点头。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心底忽然隐隐地空落了。
　　“王爷！”外头亲兵又叫了一声。
　　他一凛神，扬声：“让他们在中军帐等候。”
　　“是。”
　　出了帐，楚临风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营帐。他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举步向营外荒僻之地走去。
　　夜里，天气冷极，风很大。他任由寒风吹打在脸上，直到远离了军营才停住。
　　雪地里，抬头望月，月光清冷如水，静静流泄下来，映得月色下雪光凛冽。
　　“唉……”幽幽切切的长叹，如风声掠过，散在空气中，轻不复闻。月光雪地里的白衣少年静静地负手而立，昂然望月，目光迷离。
　　半晌，他慢慢地抬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落到长巾包覆的发上，刹那间，发巾落下，扬起一道黑色的帷幕。
　　青丝如墨。他偏首低眉，慢慢地握住散落的发丝。
　　“你会发现吗？你真的会原谅我吗？”低低的语音，清澈明晰，虽无女子的娇脆，却也没有男子应有的低沉，别人以为尚是少年，其实，哪有十九岁尚未变声的少年？一切的一切，只因这声音属于一个女子。
　　女子。空负才华、寄情山水，嘻笑于世、掩藏性情，逃婚离家、不愿妥协，这一切的答案，就是这两个字：女子。
　　楚临风……不，这个世上其实没有楚临风，没有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有的，只是一个叫做风凌楚的女子，一个或许不该生在这个时代的女子。
　　“如果你是女子，我必定娶你。”他的笑语犹在耳边，心却开始飘飘忽忽。
　　“只怕你若真的知道，就不会这么说了吧？”她苦笑一声，望月叹息，眼神恍惚。
　　十四岁那年的初春，漠北大雪纷飞，她一路从江南北上，踏进这块土地。就在雪地的树林里，她见到了那个守卫漠北门户的男子，他凛然不屈傲骨铮铮，她却看到他眼中坚毅的背后那一点一滴的寂寞、深沉如海的忧郁。
　　那一刻，她震动了。于是，悄悄地将那个男子放进心里，任那莫名的情绪慢慢沉淀。那个时候，仍是懵懂少女，对感情之事全然不解，事实上，她一直都是不懂的。直到、直到那天，她看到那支断箭向他射去的那一刻，心脏突然剧痛，几乎害怕得停止心跳……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原来，他在她的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为什么会一直不愿与他断了联系？为什么逃婚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为什么望着他的眼睛会失神？
　　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她却从来没有想过。
　　只是，他也会如此吗？
　　望着明月，她闭目轻叹。
　　其实，就算他当真心动又如何？他给不了啊！以身相许，以心相许。她要的，他给不起。那句玩笑话才是真实。
　　“我既身为皇族中人，有些事是免不了的。”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那般轻描淡写，她又凭借什么相信自己可以争取？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当初。她不愿赌，因为太在乎。
　　“风凌楚啊风凌楚，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淡淡的自嘲随风而散，明月下，白衣寂然独立。

　　第五章

　　“喂，你们知道吗？咱们王爷其实有那个癖好。”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营地某处响起，几个着兵服的青年围坐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聊八卦。
　　背地里说主帅的闲话显然是所有士兵的爱好，此话一出，马上有人凑上前去，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癖好？”
　　说出这个消息的士兵咋着舌看着同袍们，一副“这你还不知道”的表情，神秘兮兮地道：“还能有什么？当然是那个方面啦！”说着，十分下流地笑了笑。
　　这下几个士兵都懂了，恍然大悟地点头：“哦，原来是说这个！”
　　其中有一个接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那个士兵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给王爷守帐门的有一个是我的同乡，据他说呀，那个楚公子每天都到王爷帐里吃饭。”
　　“去，这有什么稀奇的？”还以为是什么内幕，另一个听得嗤了一声，“谁都知道楚公子是咱们王爷的救命恩人，他们感情好着呢，一同吃饭是自然。”
　　“你们知道什么？”那个被嘘的士兵不服气地哼道，“他们要真的就是在吃饭也就算了，可是啊，我那个同乡经常听到王爷和楚公子在里面……嘿嘿，抱来抱去的。”
　　这个消息听得众人眼睛一亮，纷纷又围了上来，兴奋地问：“真的假的？他们在里面抱来抱去，外面怎么听得到？”
　　“当然听得到啦，难道他们抱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吗？”摆摆手，那个士兵得意极了。
　　“这么说起来，那次王爷被行刺，楚公子不是受了伤吗？结果王爷气成那样，一下把那个奸细砍了。哎，这可就不正常了，王爷什么时候动气过？什么时候亲自动手行刑过？照我说呀，八成是因为楚公子的关系。”流言一出来，果然有人自动找材料证明。
　　不过，这番话显然很得人心，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合：“没错没错，这可不是秘密，当时那么多人看到，王爷真是气疯了。老实说，没见过王爷那个样子，真不知道他生起气来这么可怕。”
　　“就是就是！其实楚公子受的什么伤？就是手被割破了而已，你们说，咱们王爷杀过多少人？受过多少伤？这点伤他会放在心上？”
　　“其实他生气呀，就是因为伤的是楚公子嘛！”立刻有人接下去。
　　“哎，谁说不是呢！”
　　“真是可惜，王爷一个堂堂男子汉居然有这样的癖好。”
　　“而且楚公子也长得那么俊。”
　　“唉……”齐齐地叹一声，听来像是感叹，然而，却怪异地让人觉得像是幸灾乐祸……
　　“你们在说什么？”阴沉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冷风“嗖”地一下灌进背脊，几个正在嚼舌根的士兵惊得跳了起来，抬起头，他们刚才讨论的主角此刻就站在不远处！
　　妈呀！几个士兵立时吓得魂不附体，“咚”地跪了下去：“参……参见王爷……”完了完了，看看王爷那张高深莫测的脸，怎么瞧怎么阴森。
　　黑岩哼了一声：“你们几个倒是很闲！都没事做吗？”
　　“黑……黑将军，我们……我们马上就去换班！”话音一落，几个人抱头鼠窜，立刻溜之大吉。
　　看着士兵们逃得干干净净，黑岩仍然气愤难平地叫道：“王爷，他们这也太过分了，嚼舌根嚼到您的身上！这种话也是可以乱说的？”
　　“黑岩。”被说的那个连眉毛也没动一下，闷闷出声。
　　“王爷有何吩咐？”以为王爷是要惩治那几个士兵，黑岩立刻应声。
　　沉默了一会儿，那人突然抬头望天，似在喃喃自语地问：“你说，本王是不是真有点龙阳癖？”
　　“啊？”
　　“楚公子，您找王爷吗？”殷勤的问话从旁传来，楚临风顿住脚步，向旁一看，唐行文走了过来。
　　自从那日她挺身而出救了朱煦景后，唐行文对她便恭敬了很多，不止是因为救了自己的主子，也是因为见识到了她惊人的剑术，以往对她曾有的不屑，自然也烟消云散了。
　　她浅浅笑了笑：“唐先生，我随便走走而已。” 既然别人对她如此恭敬，她也不能太失礼。
　　“哦，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楚公子，请。”
　　“请！”应付地笑了笑，她改变方向，与唐行文侧身而过。唉，还是算了，现在见他自己都觉得不自然，还是过几天再说吧。
　　“王爷！”还没踏出去几步，就听见唐行文的声音，身子僵了僵，她立刻加快速度迈出步伐——
　　“你去哪？”冰冰凉凉的语调从后传来，不用怀疑，她知道那必定是在叫她。不过，既然他没叫名字，当没听见不就好了？
　　不停反快的步调让身后出声的那人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心。
　　刚刚迈出几步，突地一阵风拂过耳畔，而后——
　　“哎哟！”她捂着脑袋叫了起来，抬头去瞪那个不知好歹居然在这时候挡道的家伙。当一张乌云密布的脸庞映入眼底，她恼怒的脸上立刻神奇地变出讨好的笑：“呵呵，王爷，怎么有空出来散步？”完蛋，脸色黑成这样，该不会正好被什么事气着了吧？她可不可以先溜了再说？
　　朱煦景脸庞僵硬，哼了声：“谁有你有空？”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赌气，因她摆明不想见他的态度。
　　楚临风干笑几声：“王爷，我又不是漠北大营的人，当然最有空。”本来还能跟唐行文那家伙玩玩，现在整完了，当然也就懒得再去帮他整理什么文书了，一天到晚除了到处闲逛，她真的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
　　半天没听到反应，她偷偷抬眼，正好看到他高深莫测的目光盯着自己，吓得立刻低头。怪了，为什么看到他那样的目光，会浑身不自在，恨不得马上跑掉呢？
　　“王、王爷，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不等回答，转身就溜！
　　“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心中哀嚎：又有什么事？他就不能放过她吗？
　　“你进来一下，我有事问你。”不待她回答，他已转身进了营帐，仿佛自信她一定会跟上去似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往他的帐中走去。唉，真是前辈子欠他的！
　　“前段时间，我接到密旨，皇兄要我早日了结战事，回京待命，你可知道京城有什么不正常吗？”
　　才踏进营帐，一大堆可称得上是绝密的情报就“噼里啪啦”地钻进她的耳朵。楚临风暗暗叹气，心想，这家伙还真是放心她，这种事不找自己的心腹幕僚商议，居然拿来问她这个外人！
　　她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脑袋：“我说昭王殿下，这种事情我怎么会清楚？”
　　朱煦景抬头看了她一下，淡然道：“你会不清楚？以你喜欢掌控一切的个性，想必与自家有关的事应该都在脑袋里吧？”虽不知道这家伙的具体身世，但出身世家却是毫无疑问的，世家的荣辱，与政局息息相关。
　　还真是了解她！楚临风认输了，无奈：“好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她是有点恶趣，喜欢掌控一切，老爹在朝中为官，她自然也对政局有清楚的了解，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知道利用她这点。
　　话一落，那人还真不客气：“朝中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特别的事情？”她抚着下巴沉吟，“我离开京城之时，倒是有一件。”这件事情可是让老爹焦头烂额了好一阵子。
　　“是什么？”
　　她敛眉，低声道：“有人密告宁王有不臣之心。”宁王，当今圣上的四皇弟，也就是眼前这位昭王的兄长之一。
　　“什么？！”他手一颤，握在手中的笔折成两半。朱煦景站起身来，来来回回地在营中转了好几圈，忽然停步，拧眉问：“你能保证此事当真？”
　　楚临风哼了一声，颇有些气恼：“既然不信，何必来问我？”
　　他怔了怔，见她面上不快，很自然地解释：“我不是不信，只是太震惊了。”
　　她又哼了声，不搭话。
　　朱煦景昂头望天，喃喃自语：“这么说来，皇兄让我回京待命，可能与此事有关了？”他手握重兵，如果四哥真的有心造反，到时少不了让他平叛。唉，又是兄弟相残。
　　“应该是与此事有关，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她其实也没真动气，听出他的语意，便沉声接道。
　　他转头望她，认真地问：“什么可能？”
　　楚临风淡淡一笑，目光淡定：“既然宁王可以反，那么昭王呢？他比起宁王来，权势更大，声望也更高，漠北大营百万雄师全在他一人之手，这说不定是个更大的隐患。”
　　“你……”此话一出，他震惊得脸色忽然一白，立刻皱眉斥道：“胡说！本王与皇兄同母所生，皇兄怎会如此猜忌于我？” 在她面前，他向来不会以本王自称，此时显然因她如此胆大妄为的猜测动了气。
　　“不会么？”她听得冷笑，“你身为皇室中人，难道还不明白‘一登九五，六亲情绝’这句话？历史上多的是明证。”不是她故意泄他气，而是事实如此。同母所生？哼，为了皇位，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事还少么？隋文帝五子全由独孤皇后一人所生，结果还不是出了个弑父杀兄的隋炀帝？就连一代明君唐太宗，玄武门之变杀的两个兄弟不也一母同胞么？更何况当今圣上虽非昏君，却也不是什么明君。
　　“放肆！”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他当即怒目而喝。
　　可惜他吓得住别人，却吓不住她。楚临风冷冷一笑，漠然道：“你凶我又有什么用？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怀疑，又何必动怒？”
　　“你……”他瞪着她半晌，终于还是收了怒气，然而语气仍然僵硬，“这话我当没听到，你以后最好也不要再说了。”
　　楚临风抬眼，目光犀利：“我可以当没说过，你却不能，打完这场仗，你最好有所准备，我不希望某一日在皇榜上看到你因谋逆而定罪的消息。”
　　“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只能由你。王爷，我先出去了。”不等他搭话，她迳自一甩袖，大步踏出营帐。这件事她藏在心中许久，来的那日便想告诉他，就是考虑到他这种反应才一直没有说出口，没想到居然是他先提起。唉，恐怕他的心里很不好受吧？身为皇族中人，他怎么可能不清楚皇族中无亲情可讲？只是心中仍然不愿相信罢了。
　　不过——她突然停步，抬头深吸了口气——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演变到那一步，为了朝中的稳定，恐怕真的会束手就擒，到那时，她该如何？老爹虽也是朝中重臣，但以他那谨小慎微的性格而言，顶多也就是求求情而已，而她，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吗？
　　“楚公子。”白玉疑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她怔了一怔，随即笑问，“白将军，跟黑将军上哪去呀？”
　　白玉看了身边不苟言笑的黑岩一眼，笑道：“还能上哪，去见王爷。哎，楚公子，你今天的样子怎么有点怪怪的？”
　　“怪？”她伸手摸摸脸，“哪里怪？”
　　“这么个……”白玉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沉吟道，“气质有点不一样喽，平常老是嘻皮笑脸的，今天看来好严肃。”
　　原来是这个！她呵呵一笑：“我难得正经一点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不太习惯。”白玉晃了晃手中的帛卷，道，“我先去向王爷禀报军情了，回头见。”
　　“回头见。”楚临风跟着回了一声，看着他们走进朱煦景的营帐。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白玉跟黑岩应该会守在他身边吧？只是，他要是决意为大局牺牲，谁又拦得住呢？
　　揉揉疼痛的眉心，她怅然长叹。
　　“王爷！”黑岩掀开帐门，与白玉一同跪下行礼。
　　朱煦景仍然望着漠北地图出神，好半天，才开口：“平身。”
　　两人站起身来，黑岩躬身禀报：“王爷，京中有消息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仍是神情淡漠，仿佛十分疲乏地问：“是什么？”刚才听了楚临风一番话，他有些受打击。在皇家长大，他自然知道楚临风所言句句是实，只不过，感情上仍是不愿去相信他守护的皇兄会因猜忌而拿他开刀，如此矛盾之下，对黑岩的禀报也难有什么反应了。
　　“是……”黑岩垂下头，低声道，“宁王造反了。”
　　他突地一愣，而后闭目叹了一声。想必是有人密告出去，四哥知道无路可退，索性就真的举事了。唉，兄弟相残，没想到他真的见到了这一幕……
　　这样的反应反而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白玉困惑地望着背对着她的主子，问：“王爷，您不吃惊么？”
　　朱煦景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问：“那么现在京中情况如何？”
　　白玉垂首：“叛乱已经平息。”
　　“什么？！”这个消息倒是让他吃了一惊。四哥怎么说手上也有十多万兵马，怎么这么快就落败了？
　　“是英王殿下。”白玉道，“英王殿下前阵子已经回京了，他利用了宁王几个部下互有嫌隙这一点，让他们不攻自破了。”
　　朱煦景这才了然，他点头：“翊晨果然是个奇才，这么快就要超越本王了。”六皇子朱翊晨，也就是现任的西疆大营统帅，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学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没想到就有了这样的心思。
　　“王爷，英王殿下固然出色，不过，您可是战神，在属下心中，您永远是最出色的。”
　　他转过身，看到一脸崇敬的黑岩，淡淡地笑了笑：“黑岩，这世上哪有什么战神？总有一天，本王也会败的。”垂眼去看地图，他不等两个护卫再说什么，便接着问，“事后呢？皇上怎么处理？”
　　白玉拱手道：“皇上命九卿会审，看样子，是要重惩。”
　　“谋逆大罪，四哥已经没有存活的余地了。”他闭了闭眼，眼中的漠北地图开始有些模糊，“皇兄打算怎么处置亲眷？”本朝重典治国，恐怕四嫂和几个侄子也活不成了。
　　白玉不忍心再说下去，黑岩接过话头：“皇上的意思是照律法而定，不过，工部尚书卢冕、吏部尚书风允二人倒是为宁王亲眷求情，只是，皇上并无赦免之意。”
　　早猜到这样的结果！朱煦景抚额垂首，低声道：“你们先出去吧，让本王好好想想。”
　　其实不用他多想，事实已经有了端倪。第二天，京中派来密使，送来了一封密旨。
　　朱煦景静静地坐在营帐中，什么都不说，连身边的黑岩白玉也不知道密旨中说了些什么。
　　过了好久，白玉才试探着开口：“王爷？”
　　他回神，看了白玉一眼，不说话。
　　看到他如此反应，白玉捅了捅身边的黑岩，用眼神示意他开口。黑岩沉吟了一下，便道：“王爷，您还好吧？”
　　他仍是不应声。
　　正当两人等得有些急了的时候，他开口了，一字一句，很慢，也很坚定：“去召集众将，今晚破敌。”
　　没料到他一开口说的就是战事，两人都呆了一呆，然后，白玉也不顾是否无礼，急急问道：“王爷，您不是说等敌军自动投降吗？他们没了粮草这几日已经撑不下去了……”
　　“所以现在破敌，是最好的时机。”朱煦景截断她的话，抬头时，眼神已是精光毕露，“你们放心，作出这个决定，本王经过慎重的考虑。我军数倍于敌军，且粮草充足、士气高昂，敌军只剩下残兵，我军正好一举歼灭。等到战事一了，就把这里的事交给石将军，你们跟本王回京。”
　　他语意中已隐隐透露了些许消息，黑岩白玉精神一震，对望一眼，齐声相应：“是！”
　　夜很深了，漠北大营备战的出备，留守的留守，全营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中军帐内，朱煦景独自一人静静地望着漠北地图出神。两军交战之时，若不需临阵指挥，他一向会单独呆在帐中，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喂！你在干什么？”不请自来的人从帐门探进来一个脑袋，笑眯眯地问。
　　听到那个声音，他倏然一震，抬头望去，楚临风正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
　　“干什么这副神情？难不成想赶我出去？”
　　“你……”再度看到那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脸庞，他终于笑了，虽然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却愉悦至极——这个家伙，分明是来示好的：“没，我哪敢？”
　　很不客气地从桌上摸个果子来啃，楚临风哼道：“你不敢？那前天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凶我来着？哼哼，不敢？我看胆子挺大。”
　　真会记仇！朱煦景失笑：“好好，算我不对，道歉行不行？”唉，第一次哪，感觉还真有点怪怪的，“怎么，还不满意？”
　　偏过头来瞪他，忽然笑出声来：“昭王殿下肯向小民道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行，我宽宏大量，原谅你了！”还很拽地昂着头。
　　“你呀，”叹息一声，靠到椅背上轻喃，“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人呢？”
　　“认识我这样的人，是你的荣幸。”什么叫大言不惭，眼前果然有最好的注解。
　　朱煦景只是微笑，望着她的目光深邃难解。
　　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要出去看看，你要不要跟？”
　　果子咬到一半，楚临风兴奋大叫，一把揪住他的衣袖：“要上战场？我去我去！”跟着主帅出去，肯定有好东西看！
　　“那就走吧。”他站起身来，取过破天剑，率先出帐。
　　站在高处，下方火光冲天、撕杀正烈。朱煦景一个随从亲兵都没有带，跟楚临风独自出营来。
　　转过头来，刚才兴奋无比的那人此刻却沉静如水。他默然。想必他也了解到战争的惨烈了吧？没有犹豫，没有迟疑，面对同类，却毫不留情地挥起刀枪，夺人性命……他曾经怀疑过，拼却自己的性命在战场撕杀到底意义何在？鞑靼人为的是更加富饶的土地，我们呢？为了保卫家园？是的，保卫家园，战争的意义在于用更少的牺牲去换取更多我的幸福——可是，那终究是一样的生命呀……
　　“唉……”正心绪起伏，旁边忽然幽幽叹息，听到她低问，“我们要赢了吧？”
　　他轻轻点头，却笑不出来：“赢了。”
　　“你不高兴？”她倏然转过头来，困惑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怔：“高兴？”火光在瞳仁中跳跃，他摇头，“没什么好高兴的，理所当然而已。”一瞬间，他又变回原来冷酷傲气的昭王，面对胜利，他是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理当所然。
　　好骄傲的一句话！楚临风望着火光冲天处，不免有几分叹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只是淡淡地道：“千年以来，这已是定律，无可奈何。”
　　她知道，所以没有反驳。半晌，开口：“你什么时候回京？”
　　身子难以察觉地轻晃了一下，他的脸上仍然平静无波：“战事一了，把漠北大营交待妥当就走。”皇兄密令他尽快回京，不能再拖了。
　　“那也好，我也该回去了。”京中可能会有变故，她还是回去帮帮老爹吧！
　　他转头看她，有些疑问：“你现在回去不怕逼婚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你回去，我老爹一定会忙不过来，自然没空管我了。”
　　她的话语之中，隐隐透露出一些讯息，他微微蹙起眉，慢慢地道：“你爹是朝中重员？”
　　偏头看了他一眼，她大方地点头：“没错，朝中重员。”六部尚书之一，应该够重了。
　　朱煦景沉吟道：“我倒是不记得朝中有姓楚的……”除非是新任命的，不然他不会不知道。
　　看着他深思的神色，楚临风的笑容看来竟有些高深莫测：“不要想了，你想不出来的，其实我不姓楚。”
　　“不姓楚？”
　　“楚是我娘的姓，不过，也是我的名字。”风凌楚，这个名字代表了她另一个身份，一个千金小姐，一个大家闺秀。
　　他默然。其实并不意外，当年他就查过，京中并没有楚临风这个世家子弟，也猜测过他用了化名。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谁，也许这一天已经很近了。”一旦他回京遭遇变故，便是她现身之时。
　　“我……”才刚想说什么，却被她突然打断。
　　“答应我，这次回去，一定要小心。”她转过头来，目光忧伤，“我希望你能活着知道我是谁。”
　　他倏然一震，望着他的那双眼晶亮得令他迷醉，情不自禁地点头：“好。”

　　第六章

　　纵使理所当然，当胜利来临的时候，全军将士仍然欢呼雀跃，欣喜不已。
　　等到鞑靼的降表送来，双方也交换了俘虏，这场仗，算是打完了。仗一打完，朱煦景就颁下军令，漠北大营由骁骑将军石翎暂代元帅一职，而他，将于明日带着亲兵护卫回京。黑岩白玉本就是他的侍卫，自然也跟着一起走。
　　这一晚，为了欢庆胜利，也为了饯别统帅，漠北大营热闹极了。
　　酒过半酣，将士们喝得都有些醉醺醺的，开始没大没小地闹，拼酒的拼酒、比武的比武、谈天的谈天，还有一些人围在一起唱歌跳舞。
　　唐行文喝得有些大舌头，抓着楚临风一个劲地感慨身世：“楚、楚公子，我告诉你，其实……当、当年老子也是进士出身，若……不是得罪了权贵，也不会被革职……幸好、幸好遇着了王爷，我才当上了参军！”猛灌一口酒，他接着感叹，“他娘的，那些个什么高官显贵，其实……其实没一个好东西！我怎么了？我不就是批评了几句风气吗？他们……他们居然还能一手遮天！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有一天，老子要干出一翻事业来，把那些没良心的东西一个个斩了！”说着，手一挥，意气分发得仿佛这么一挥就把仇人全都杀得精光。
　　楚临风虽然没醉，但也喝得有些耳热了，他笑嘻嘻地抓着唐行文的手：“唐兄，你要真有那一天，可要照顾小弟一点，怎么着我们也算自己人嘛！”
　　“那……当然！”唐行文眼睛都直了，拍着胸膛豪气干云，“楚公子，老实说，原来……我、我还真有些看不起你，你也算出身……出身富贵之家，年纪轻轻的，不、不好好地为国家出一份力，偏偏……到处玩乐，还爱……爱说大话。不过，那天……你为王爷挺身而出，我……我就觉得你这人其实、其实很……很有义气，有、有古之侠士的风采。”说到这里，眯着醉眼凑上前问，“哎，我想问一下，你……你为什么不去搏个功名呢？”
　　稍稍后仰避开他满口酒气，楚临风用力拍拍他的肩，很哥俩好地感叹：“唐先生，这世上总有些事不能尽如人意，其实我又何尝不想登堂入室、建功立业？但是，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有心无力？”唐行文指着他傻笑，“你、你别耍我了，你明明是个世家公子，要门道你总比我多得多吧？”
　　“我是出身世家没错，不过不是公子。”心念一起，她凑到唐行文耳边小声说道，“其实我是女的。”呵，这个呆子喝成这样，八成睡一觉就忘光了。
　　“女的？”唐行文呆呆地重复，望着她眼睛发直，突然傻笑起来，“呵呵，楚公子，我说你、你是在耍我吧？你是女的？哈哈哈哈……”
　　她眯着眼，悠然喝着酒：“你不信？”
　　“我信！我信才有鬼！”整个人搭到她肩上，醉眼朦胧，“天底下有像你这样的女人吗？就、就算是在军营里混大的白玉，也比你……比你有女人味！你要是女的，我、我这个头就送你了！”浑然不觉间，唐行文唐参军就这么把自己的头送了出去。
　　楚临风听得哈哈大笑，使劲地拍他的胸脯，拍得他嗷嗷叫痛：“唐先生，你真是太可爱了！我发誓，你以后会非常后悔说出这句话的。”
　　“楚公子，后悔什么？”白玉笑容可掬地抱着酒坛走过来，“你跟唐先生谈得很投机啊！”
　　“哎，白将军！快过来快过来，有美人助酒兴，在下求之不得。”比起一大堆男人来，她当然比较喜欢看漂亮的白玉，立刻热络无比地招呼。
　　白玉拂开战袍，也跟着席地而坐：“楚公子，王爷让我给你送坛好酒来，这可是王爷的珍藏喔！”
　　“珍藏？”楚临风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酒香立时扑鼻而来，熏人欲醉。她深吸一口酒香，笑眯眯地望着白玉：“果然好酒，酒香醇厚浓郁，想必有些年头了。唐先生，咱们喝一杯！”转头想叫唐行文，这才发现他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
　　楚临风失笑，与白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白玉伸手帮她扶着唐行文：“我看我们还是先把唐先生送回营帐再说吧！”
　　忍着笑点头：“好，等一下回来再喝。”
　　把唐行文揪回营帐安顿好，等她们再转回来，原来的地方已经坐了几个人。
　　“王爷，您怎么也出来了？”见到朱煦景也在其中，白玉颇有些惊喜，他素来不是喜欢饮酒作乐的人。
　　朱煦景略略舒展了面容，道：“今晚这么热闹，本王在帐中也坐不住了，所以出来看看。”
　　“那正好，一起喝酒吧！”楚临风接过话头，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下，笑眯眯地偏头看他，“王爷，我们认识这么久，还没一起喝过酒呢！”
　　朱煦景拍了下她的头，引得她抱着头可怜兮兮地“啊”了声，笑道：“你这小子，你认识我的时候才几岁？我还跟你一个小孩子喝酒不成？”
　　当下看得在场几个将士哈哈大笑，没想到王爷也有这么随和的一面。
　　楚临风一张脸皱成苦瓜，道：“王爷，你再这么打我的头，我真的要被打傻的，你怎么赔？”
　　“赔？赔你个娇妻怎么样？”朱煦景拎过白玉，“我把白玉送你了，够不够？”
　　白玉大叫着抗议：“王爷！你拿我当礼物啊？”
　　楚临风已经一把抱住她，变脸变得迅速，笑得有些下流：“够！有白将军这等美人，在下哪敢多求？行，她归我了，以后别再向我要回去啊！”
　　哄笑声更大了，大伙儿看着这场闹剧，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很正经的黑岩也笑了起来。
　　有人起哄，叫道：“楚公子，白将军英勇过人，怕你治不住啊！”
　　“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楚临风故意色眯眯地去瞅坐在身边的白玉，“我治不住她，就让她来治我好了，那也是一样的嘛！”
　　“哈，说得好！楚公子果然反应敏捷，来，末将敬你一杯！”
　　“客气客气！”接过酒，学他们豪气地一饮而尽。
　　朱煦景拍拍她的肩：“你呀，喝一点就好，小孩子家喝醉了可不好。”
　　“没事！”她笑吟吟地道，“难得这么热闹，不喝多可惜？再说，我已经十九岁了，一点也不小。”
　　是不算小了——突然有些感叹，当年那个小不点，居然也长大了，记忆中还留着那个才到他胸口的孩子，现在也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了。
　　“几位将军，在下此番回京，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各位，这些年来，我曾对几位有所冒犯，这杯酒当是陪罪！”言罢，她一饮而尽。
　　那几位将军都是豪爽之人，自然不会计较，笑道：“楚公子，你也是孩子心性，玩闹罢了，我们怎么会计较？再说，你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要跟你计较，我们也不用打仗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五年前这小子来到漠北大营，真的闹不出不少事来，不过，他一则是王爷的救命恩人，二则也懂得分轻重，所以大家就随他闹去了。
　　另有一人问道：“哎，楚公子，你跟王爷一起回京吧？”
　　朱煦景正想点头，却听旁边笑道：“不，我回京之前，要去一趟洛阳，所以就不跟王爷一起走了。”
　　“哦！”
　　接着几人觥筹交错，喝得热热乎乎。
　　朱煦景也跟着喝了几杯，趁着另几人在谈论战事时，悄声问她：“你去洛阳做什么？我都没听你提，还以为你会跟我们一起走。”
　　楚临风微微笑了笑：“我去洛阳找个人而已。”斜睨着他，“我也没说过跟你一起走啊！”
　　“我算上你的份也没见你反对，当然以为你是了。”这家伙，八成又是故意的。
　　她哈哈笑了两声，自知理亏，不跟他辩。
　　“回京之后，你会来昭王府吗？”他一边浅酌，一边淡问。她以前曾经去过，还是以半夜爬墙的形式。
　　楚临风摇着酒杯，吁了口气：“不一定。”望着他贼兮兮地笑，“王爷，这回你有点不正常哦，以前你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这回我过来，你对我的态度好多了呢！”
　　他哼了哼，脸上有些发红，幸好大家都喝得面红耳赤，倒显不出来：“这回你没惹祸，我自然对你好一点。”
　　“是么？”她遥望夜空，难得的竟不去追问，脸上现出悠远的神情来，“此次回京，你可能会有变故，我也有可能开始新的生活，只怕以后很难再这样坐在一起了。”
　　他略略怔了怔，正想问明白什么意思，却听到有人叫唤：“王爷，王爷！”
　　“什么事？”
　　左将军喝多了，指着他叫道：“王爷，我们都知道你武功盖世，愿不愿意让我们见识见识？”武人嘛，除了喝酒划拳，就是比试武艺，这些消遣几千年来都一样。
　　朱煦景微微笑了笑，点头：“好，很久没有亲自出战了，不知道是不是功力下降了。”他站起来，从亲兵手上接过破天剑，望着众将，“谁愿与本王切磋？”
　　谁不知道王爷除了用兵如神外，剑法也是如神？听到这句，几位将军已经跃跃欲试了。几人争了一番，最终由石将军出战。
　　楚临风一边笑眯眯地啃着鸡翅、喝着美酒，一边看着他们比试。
　　白玉凑上前来：“楚公子，你不想试试吗？”
　　“试什么？”看到精彩处，叫了一声，“好！”
　　“跟王爷比比看啊！”白玉一边看一边道，“若论马上功夫，这几位将军一个个都算是不凡，但是马下么，在场的也惟有你能与王爷一比。”唉，石将军要败了！
　　再捞过一杯酒，楚临风笑笑：“你们都是上场杀敌的人，我这点伎俩，不过就是防身罢了。”
　　“楚公子，谦虚可不是你的本色，再说，马上杀敌与马下比试不是一回事，以你的身手，要赢我们不难。”
　　“白将军也太抬举我了。”
　　“抬举？我只是就事论事。”
　　两个人正说着，场中局势又是一变。朱煦景确实身手非凡，几位将军齐上，也没捞着便宜。
　　“好！”楚临风抚掌大叫。
　　朱煦景往这边看来，目光与她一触，微微点了下头。手中长剑挥出，几位将军一齐被卸了兵器。
　　这一招着实高明，楚临风当下心中一动，放下酒杯，一跃而出，身如矫龙跃至场中，笑着一拱手：“王爷，让我占个便宜如何？不介意我趁人之危吧？”
　　朱煦景心情大好，道：“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要比的话快点拔剑！”
　　她微微一笑，蓦然一声龙吟般的啸鸣，右手一翻，水一样的银光流入掌心，流风剑挥出铺天盖地的光芒，刹那间席卷天地。再看她时，整个人气质倏然沉下，目光深凝、面容冷静，已是一流的剑手风貌。
　　“王爷，小心了！”
　　朱煦景倏然后退，破天剑古朴的剑身澹然清湛，清明如水，只是轻轻一挥，已抵住了她的攻势。
　　一击不成，楚临风立刻变了剑势，攻出第二击。
　　两人一攻一守，一进一退，攻得凌厉难挡，守得滴水不漏，不过片刻，已过了百余招。众人在旁只觉得人影交缠、剑光辉映，一场打斗，却比最优美的舞姿还要悦目，看得众人叹息：原来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优雅的剑法。
　　正当他们看得眼花缭乱时，人影剑光倏然分开。
　　破天剑入鞘，朱煦景叹道：“这五年，你进步不小。”
　　楚临风微微一笑，收剑振衣：“唉，我苦练五年，还是没打赢你。”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好胜。”他将剑抛给亲兵，走回原处，语调中有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爷，你们到底谁赢了？”没看出来，有人凑上前问。
　　他笑而不答。
　　楚临风跳过来：“嘿！谁偷了我的酒喝？快快从实招来！”
　　白玉把酒杯塞给她：“楚公子，酒那么多你还怕不够喝？小心喝多了明天爬不了马背！”
　　“哈……”大伙儿都大笑起来，笑得楚临风抓着头发不好意思地干笑。
　　“喝酒喝酒。”
　　……
　　“喂，你还行吗？”微醺的那人抱着酒瓶，懒洋洋地问靠在背后的人。
　　朱煦景望了望天上的弦月，灌了一口，道：“我千杯不醉。”
　　“呵呵……”楚临风傻笑了起来，靠着他宽厚的背半睡不睡，“他们……都哪去了？”
　　“回营了，傻瓜！”他忍不住偏过头来弹了一下她的额角，“你这呆子，还不肯去睡？”
　　她挥开他的手，唔了几声：“这里空气好，我不回去。”
　　“不回去你还想在这睡一晚不成？”虽然已是春天，但漠北天气也实在太冷，在外面睡一晚，没冻死算走运。
　　她却像没有听到，呆呆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该回家了呢，不知道家里是否一切安好。”刚收到消息，老爹又发病了，她是不是应该乖乖地回家成亲，不要再气他了？
　　“你回家，我也要回家。”家乡……偌大的京城，真的就是家乡了么？那个巍峨的紫禁城，有他童年记忆，却总是无法与家挂上钩。
　　一双眼似睁还闭，楚临风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回家，再不回家我爹该宰了我了。每回我离家不回，他都会气得半死，呵呵，想想我真有点不孝。”
　　“可以想象。”他望着夜空，弦月在云中穿梭，“你这人哪，没心没肝的，有你这么个儿子，你爹一定很头疼。”
　　她笑着摇头：“不是很头疼，是非常头疼！甚至气得我爹因我的先例而不肯让小弟习武。他是个好父亲，可惜我不够乖。”
　　想象着小时候的他顽皮的样子，朱煦景微微扬起嘴角，道：“我一直没问，你的武功是向谁学的？看你的路数是正统之学，可是又不属于任何一派。”
　　“武功吗？”她心情极好，也不隐瞒了，“我的师父是宇淳大师。”
　　“就是上任国师？”他有些吃惊，当年便是那位国师给他批的命，“你怎么会认识国师？”
　　“缘分吧。”她淡淡地笑，“我爹喜爱佛学，那时与师父颇有交情，我记得那时我才两三岁光景，师父见我筋骨极佳，资质也不错，便收了我为徒。”如果不是师父，也许她这辈子会像普通的官家小姐一般读读诗、弹弹琴、绣绣花，最后挑一个青年才俊为婿，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国师博古通今、允文允武，而且性情豁达，有他为师，真是你的幸事。”
　　“是啊。”她点头，“师父教了我很多东西，不止武功、诗书，还有为人之理、处事之道，若非他，我也许就这么庸碌一生了。”虽然现在的她也不能站在人前，但好歹也能为家族做一些事。况且，不一定要当官为将才能发挥才华，这些年来她游历各处，也想过编一本民风，流传后世。虽然有时难免有些怅然，比起大多数人，她已是太过幸福。
　　朱煦景偏过头来，真心地道：“你很出色，真的很出色。”
　　“谢谢。”有他的认同，她很心安。
　　沉默了很久。两人背靠着背面对夜空出神。
　　“你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她问。
　　他苦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打算？看看再说。”他知道自己回去要面对的很可能是皇权的斗争，但，不能不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要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他怔了一下，才想起交战那天夜里的事：“好，我会小心的。”应下这一声，忽然像是有了牵挂，他默默地想，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已经超过了？
　　仰头望月，月色如霜，映衬得莽莽雪原更形冰冷。身侧火光通红，在雪光中跳跃，却增添不了一丝暖意。
　　这样的夜，太过清冷，太过安静，没有了喧嚣与阳光的遮掩，内心的寂寞便慢慢地随着月光流泄出来，无所遁形。
　　他闭上眼，感到指尖冰冷。
　　他的世界，已经这样冰冷了太久，久得几乎让他忘了冰冷的感觉。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的眼前总是一片模糊，记不清远处那个据说是家的地方，记不清一张张名为亲人的僵硬脸庞……然而，记忆里那个白衣染血的少年，却始终鲜明如初，清晰如昨。
　　这样的深刻记忆，到底还在不在正常的范围内？到底……是不是已经超过了友情的界限？
　　他深深地叹息。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将他留在身边，留住属于他的那份温暖。
　　这……是不是已经越过了禁忌的那条线？
　　后背靠着的那个人动了动，很不安分地寻了个安适的姿势。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任由她动来动去。
　　“临风……”他低低地唤。
　　身后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如果你是女子多好。”那么，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将他留在身边，一生不放。
　　他不知道，当他低喃出这一句的时候，靠着他的纤瘦身躯突然一僵，本已睡意深浓的眼眸睁开，清亮如星，幽深如潭。
　　“那……有什么好的？”开口，却仿佛在听别人的声音，她所有的心神都牵系在身后温热的身躯上，无法感觉自身。
　　是么？你的意思是不是那样？
　　他眼望长空，声音低低暗暗：“那样，我就可以娶你……”
　　她倏然闭眼，那一刻，所有的悲伤与忧郁就此冻结……然后，沉寂了许久的生命又重新鲜活了起来，仿佛……仿佛这么久的沉默，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句话。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几近破碎的声音。
　　他似乎嘲弄地一笑，低垂下眼眸：“如果天下间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必定要用尽一切方法留住。”话一出口，思绪突然清晰无比——原来，想留住他的心是这样坚定，却也这样无奈……留不住啊，他凭什么留他？他既然是那么骄傲的人，又怎会愿意以这样一种不容于世俗的方式留在他身边？
　　她深深地呼吸，却仍然控制不住雀跃的心跳，只能笑着落泪，哭着微笑。原来，原来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寂寞地流连、孤独地爱恋……他也感觉到同样的心动，滋生了同样的情愫。一瞬间，曾经的不快都离她而去，剩下的，是两情相悦的欢喜。
　　“想留住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哦！”她望着夜空，眼中含笑，却隐隐带着泪光。
　　另一边的他昂起头，目光忧郁，苦笑：“我如何留得住你？终有一天，你会有自己喜欢的姑娘，而我……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儿身的楚临风就好了。”
　　“会有的。”她低低地回答他，也是在回答自己。
　　很久以来，她一直以生为女子为憾，因为这个世代不肯给女子舞台，然而此刻，她却万分感激上苍，让她生为女子——成就事业可以有别的方式，而他，却只有一个。
　　“如果，如果我是女子，你会愿意放弃世上的万紫千红，只有我一人吗？”
　　他悠然叹息：“如果心有所属，情有所钟，其他的女子自然看不进眼里。若是能有一知心之人相伴，又何必妻妾满堂？”
　　“呵……”她低低地笑了，自己终是没有错恋了他。她偏过头去，微笑道：“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
　　“约定？”他略微扬眉，“什么约定？”
　　“很简单。”她低眉浅笑，目若流星，“像你刚才说的，如果我是女子，你便娶我，而且，从今往后，只有我一人。”
　　他一怔，随即大笑，然后，偏着头，与她靠到一起，轻轻地道：“如果你是女子，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留下来。”眼角与她相触，忽而心中一痛，却痛得无比幸福。
　　“那你是答应了？”她挑眉，笑得竟有几分狡黠，看得朱煦景心中一动。为什么他会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正要去想，脑子却开始有些昏昏沉沉，这酒的后劲果然很强。
　　他闭目揉着眉心，胡乱点头：“嗯。”
　　“这可是你说的喔，以后可不许反悔！”她抬头，望着从云层钻出的弦月浅浅地笑，目光清明。
　　月雪相映，这世界晶灿有如琉璃。

　　第七章

　　一行数百人的卫队骑兵在官道上前行。
　　马车颠醒了一直睡到这时的唐行文，他抓抓头，发现自己睡在一堆行李中间。探出去瞧瞧，才发现这是在上京的路上。
　　他抓着赶车的问：“喂，兄弟，怎么回事？”
　　那个小兵对他笑了笑，道：“唐先生，你可醒了，今儿早上王爷他们都要上路了还叫不醒你，所以干脆把你扔到车上来让我顾着。”解释完毕，不禁好奇地问，“唐先生，昨天你喝了多少酒啊？睡成那样。”
　　“呵呵。”唐行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昨晚上跟楚公子拼酒，结果一不小心就醉得睡着了。”他哪知道那个小子酒量会那么好？喝酒跟喝水似的。说到这里，他转头四处看看：“咦，怎么不见楚公子？他不会睡死了给忘在军营里了吧？”他有些恶意地猜测。
　　小兵笑了起来：“唐先生，楚公子没打算跟我们一块回京。今天一早起来，王爷去找他就找不着了，只留了句话，说是先走一步。”
　　“原来是这样。”好失望啊！
　　“对了，您是不是有些不舒服？这儿有水，洗把脸吧，肚子饿的话这里还有吃的，要是想骑马，这旁边就有。”
　　接过水囊，唐行文对他笑了一下：“谢谢。”
　　“您太客气了。”小兵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唐先生，今天早上白将军可生气了，就是她把你扔上车来的，还说呀，要不是你包袱全收好了，她真想把你给丢下不管了。”白将军可是个火美人，平时挺好，火起来可就谁也不敢惹了。
　　“是么？”他能想象白玉有多生气，幸好那时候睡死了，“哎，你先慢一点，我下去骑马。”
　　小兵慢下马车，唐行文跳了下来，骑上旁边的一匹马，往前头赶去。
　　“王爷！”
　　听到喊声，朱煦景只是抽空往后方瞧了一眼，等到他赶上来了，才不轻不重地开口：“行文，睡得还好么？”
　　太过温和的问话让唐行文有些心虚，看了看王爷两边对他不理不睬的两个人，心惊胆战：“谢王爷关心。属下该死，喝酒误事，望王爷开恩。”
　　“本王又没要罚你，你怕什么？”朱煦景给了他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容，结果把他吓得更惨。
　　“王、王爷……”
　　“行了，赶路要紧，有什么话休息的时候再说。”打断他的话，朱煦景不再看他，果然认真赶路。
　　唐行文不敢再废话，只好勒马退到一边去。
　　路上景物变换，朱煦景却没心思去看，他的脑中一直想着昨晚。
　　他酒量极好，昨晚与楚临风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因为微醉而忘记——问题就在这里——今早醒来，他就觉得有些怪异，心里仿佛有什么事正要冒出头来，却又在快抓住线索时溜得干干净净。他拢起眉心，把昨晚的对话一遍遍地翻出脑海。
　　“临风……如果你是女子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娶你……”
　　“如果天下间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必定要用尽一切方法留住。”
　　“如果你是女子，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留下来。”
　　天哪，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昨天一定是疯了……
　　正当他懊恼间，脑中突然又冒出楚临风的声音：“如果，如果我是女子，你会愿意放弃世上的万紫千红，只有我一人吗？”
　　“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如果我是女子，你便娶我，而且，从今往后，只有我一人。”
　　他倏然收拢眉心，感觉到这正是问题所在。这句话里到底有什么玄机？
　　还未想出答案，前面突然响起的马嘶声惊醒了他。
　　“怎么回事？”他拉紧缰绳，座骑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问。
　　其实不用回答，事情已经摆在面前了。前头开路的掌旗官这时叫了起来：“呔！前方何人？昭王殿下在此，谁敢拦道？”
　　他抬眼望去，一个素衣飘然的背影落入眼底。毫无疑问，那是一个女子，瘦削的背影背脊挺直、如墨青丝上发带如羽。她坐在马上，背对着他们，停在路中央。
　　他忽然觉得眼熟，那娴熟的控马姿势、清逸昂然的神采、还有带着几分骄傲的姿态……
　　轻轻一扯缰绳，温驯的马带着它的主人慢慢转过身来——
　　当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展现在他们面前时，相信很多人都暗暗倒抽一口气。
　　很显然，这是一个容颜极为出色的女子，但这并不是他们惊讶的最大的理由。这世上容貌出色的女子很多，却很少有人如此特别——她微微含笑，昂然立于马上，没有娇羞低头，没有欲见还遮，这样地自信、这样地骄傲，令她原本就十分出色的面容泛开一种炫目的光辉，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陡然紧紧地握紧掌心，望着眼前熟悉莫名的容颜。阳光下，脂粉不施的脸庞清净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明亮照人。
　　最先叫起来的是唐行文，他指着面前的人手抖得不像话：“你……你怎么这么像楚公子？”
　　她轻笑了一声，策马慢慢走过两队傻在一边的士兵，直到他面前才停住。
　　白玉也叫了出来：“不对，你明明就是楚公子！”女人的观察力果然比较强，她的语气十分肯定。
　　黑岩吓了一跳：“不可能吧？”
　　三个人心里同时在想：楚公子是个女的？！
　　唐行文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她大叫：“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你是女的，原来是真的？！”虽然喝得晕晕乎乎，印象还是有一点。可是，谁知道这个行为举止跟男人没半点区别的家伙穿起女装来居然这么像模像样的？
　　黑岩与白玉一齐回头瞪他：“她跟你说过？”
　　“是啊！”
　　“那你怎么不早说？”两人忍住想齐力将他一脚踹下来的冲动。
　　“我……忘了嘛！”他很有些理亏地摸摸鼻子。
　　“你……”对看一眼，很有默契地挥出拳头，“你是猪啊？！”
　　惨叫适时响起：“啊……”
　　后头几名心腹在吵吵闹闹，朱煦景却连眼皮也没撩过一下，他只是很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直到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微笑着开口：“喂，不认得了吗？”
　　他还是不动，只是眸光越来越沉。
　　她有些不安，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生气？”
　　他依旧没有回答，拉着缰绳的手掌越握越紧。
　　完了，不会把他惹火了吧？惴惴不安地猜测，她小心地催马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终于，他开口了，话音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间迸出来：“楚——临——风！”
　　她马上“噼里啪啦”用一长串的话先堵住他欲出口的怒气：“喂！我跟你说过我骗了你一件事，你自己说不管是什么都会原谅我的！”他总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听到这话，朱煦景咬牙：“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
　　她心虚地垂下头，嘀咕：“没打算，就是备个案而已。”
　　“备案？！”他的声音突然提高，死死地盯着她，浑身冒火，却又一句话也不说了。
　　他不会气得拿把刀追杀她吧？
　　好半晌——“好，既然我有话在先，这件事就算了。”
　　小心翼翼地瞄了瞄他冷硬的脸庞：“你不生气了？”
　　他横了她一眼：“我懒得跟你生气！”要是凡事都认真，迟早有一天会被这家伙气死！“行了，上路吧！”面容依然冷峻，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欣喜的感觉在翻腾——她真的是女子……
　　“我不跟你们一起走。”她低着头，“你下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翻身下马：“你们几个，先留在这里。”
　　吵得不亦乐乎的三个部下这才有空应了一声，接着又叽叽呱呱地开始猜测两人做什么去了。
　　跟着她走出颇远，才见她停下来。
　　他靠近：“临风……”
　　“风凌楚。”她没有回头，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呆了一呆：“什么？”
　　楚临风——现在已正式更换身份为风凌楚——回过头来，对他灿然一笑：“我的名字。”
　　她这一笑，眉眼舒扬，盈如秋波，看得朱煦景一呆，竟忘了说话。
　　“凌是凌晨的凌。这才是我的真名。”
　　好半天，他才从她的笑容中回过神来，移开视线，颇不自在地咳了声：“这个名字比较像女人。”
　　风凌楚轻轻一笑，没有答话。转移目光，她遥望着远处的风景，突然道：“我想问你，你昨天说的话算不算数？”
　　昨天的话？他微微一怔。
　　“如果天下间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必定要用尽一切方法留住。”
　　他陡然呼吸一窒，想起昨夜在月光雪地里两人的言语。她指的是不是这个？
　　“我……”他该怎么回答？
　　他的迟疑让她原本愉悦的心情慢慢地沉到谷底，久久等不到回答，目光终于沉下。许久，她轻轻地道：“算了，如果你只是随口说的，那就当我没问吧。”难道她还是估算错了么？他说的那些话仅仅只是因为酒后胡言而已？
　　“临风，”虽然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名，却仍然脱口叫出，“其实不是……”他只是在想要怎么回答而已。
　　她却不愿再听，低下头，不再去看他：“我想，我该跟你告别了。这次回去，我爹恐怕不会再容忍我胡来，也许他已经挑好了人等着我回家成亲，这样一来，我以后就很难有机会再出来了。”眼前朦胧一片，神情开始恍惚，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个消息听得他心中倏然一沉，急道：“可是，你不是说宁缺勿滥么？”
　　“是啊！我是说过。”她抬头望着远方，勉强笑了笑，声音低迷，“但是，我爹怎么说也是一朝重臣，如果我一直不出嫁，他必然会被人耻笑。几天前我接到消息，他的病又犯了，我想还是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中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忧郁迷茫，心中忽然一痛，禁不住地低声问道：“昨天晚上那些话，你都是认真的吗？”那个约定，那个让他有些心慌有些欣喜的约定，会是她出自真心的话吗？
　　“我……”她顿了顿，然后摇头，“算了，酒后胡言而已，当没说过就好。”
　　沉郁的声调，失落的神情……她的样子已经告诉他，那句话真心无比。
　　“昭王殿下，就此告辞。”不愿再说下去，她转身欲走，不敢再看他一眼。天堂与地狱，原来竟是这么近，不过几句话，她就从天堂跌入地狱，摔得粉身碎骨。
　　眼眶中，几乎克制不住湿意泛滥，这一走，也许就此陌路……
　　手臂突然被攫住，而后，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拉到胸前。她倏然一惊，抬头，却看到他凝重坚毅的脸。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伸手解下项上的细绳，将一方暖玉放入她的手中。
　　“这是父皇给我的周岁礼物，你收好。”他望着她，眉目间温情如许，“回京后，不要答应任何婚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那时，他会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再也不放手。
　　他这话的意思是……呼吸突然急促，她震惊地抬眼看他，他目光温柔，眉眼含笑，悄悄地握紧她的手。
　　“你……”她怔怔地望着他，终于，在他眼底深处找到了确定。低下头，手心的暖玉质地细腻，铭刻着精巧的皇家图腾，另一面则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这是他昭王身份的另一个代表物。
　　“我是个守信的人。”他微笑，大掌落到她的耳旁，拂开几缕张扬的发丝，指尖温柔。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了？”他不解，伸手至她下颔，想抬起她的头。
　　还没触到她的脸庞，手就被猛然攫住，他一愣，风凌楚已抬起头来，对着他阴森森地笑：“哼哼，耍我是吧？我刚才问你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我哪有？”只不过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不知道怎么反应而已。
　　“没有？”她咬牙切齿，睨着他，“我问你算不算数，你要回答的才几个字？刚才你又说了几个字？难不成连那两个字都没机会说？”
　　“这……”这怎么能这么算？
　　见他回答不出来，风凌楚笑得更是森冷，一恼之下，一掌往他胸口拍去：“气死我了！”
　　朱煦景立刻反射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真的没耍你。”
　　“我信你才有鬼！”一掌不成，她立刻击出第二掌。
　　他叹了口气，顾不得不远处还有几百个部下有意无意地瞄过来，索性将她整个人都拥进怀里，让她没处出手。
　　“喂，你放手！”整张脸都被埋进他的怀中，环绕鼻端的都是他的气息，她既羞又恼，挣扎，“不准碰我，立刻放开！”
　　他不让，反而抱得更紧，力道极大的手臂紧紧地收住她的腰，另一掌绕到她的脑后，将她的脸庞按在颈间。微微低眉，叹息般地道：“你信我好不好？”
　　这边两个人闹成一团，那边已经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不说其他亲兵，单是他的三个心腹，已经呆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已经吓晕了。
　　好半天，黑岩才知道眨眼睛，他捅捅身边的白玉：“哎，那个是咱们王爷吗？”
　　白玉摸着下巴作沉思状：“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唐行文吐了口白沫醒过来：“完了，这是不是代表我们马上就要有个喜欢乱来的王妃？”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遍，一同点头：“很有可能。”
　　被他扣得半分也动不了，风凌楚终于决定省省力气，安静下来。
　　“你信我了？”他仍不放开。
　　她被迫靠在他的肩上，不情不愿地哼了声算是回答。
　　他不禁菀尔，依然没有放开的意思：“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世了吧？”
　　“哼哼！”她随随便便地哼了几声，“你不是很厉害吗？这还用得着我说？”她向来记仇，刚才被他看了笑话，现在别指望她大发善心地告诉他。
　　“放开我！”远处有意无意的目光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再被这么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想砍了。喔，太丢人了！
　　瞄到不怎么懂“非礼勿视”这句话的部下们，朱煦景听话地放开。
　　一获得自由，风凌楚立刻转头吹了个口哨。她的座骑嘶鸣一声，向这边奔了过来。
　　她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朱煦景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拉住她：“你不会这样就要走了吧？”他们才刚刚互相表白不是吗？怎么她反而急着要走？这出戏……实在有些脱离常规。
　　她在马上笑得张扬：“答案我已经得到了，当然要走！我还要去一趟洛阳，再不上路，就来不及赶回去了。”
　　“那我们……”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昭王殿下，有了这么多线索，你不会找不到我吧？”嘿嘿，现在该换她得意一下了。
　　不等他回答，她一勒缰绳：“驾！”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她的白衣与长发随风而起，在风中扬成一道风景。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朱煦景喟然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哪有这么记仇的？我把象征皇室身份的玉送给她当定情信物，她居然留个名字就跑了？”摇头，再摇头，终于还是认命了。
　　唉，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一年多不曾回京，再次见到这座耸立的古城时，朱煦景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一路沿着皇城平整的青砖地慢慢御马而行，悠远得记不清的回忆慢慢地重现。
　　“殿下！”突来的唤声惊回他的注意，抬眼望去，一个绛衣太监屈身行礼，“昭王殿下，皇上请殿下觐见。”
　　他微一点头，将黑岩留下，独自跟着进了奉天门。
　　今天一回京，他便将亲兵留在昭王府，只带着黑岩去面圣——皇兄生性多疑，他只带黑岩一人，正是避免他心生疑虑。
　　乾清宫内，一个着皇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榻上翻着奏折。他身材微福，面色稍稍苍白，眉目倒是颇为俊朗，与朱煦景象了五六分。
　　朱煦景立即叩拜：“臣弟叩见皇兄，恭请皇兄圣体安康。”
　　仁举帝抬起头来，立刻笑道：“啊，九弟回来了，快快平身。”
　　“谢皇兄。”他起身，却仍然恭敬，不失半分礼数。
　　仁举帝放下奏折，道，“九弟，你又为我朝立下一大功啊！”
　　“臣弟不敢居功，在战场上拼死护卫国土的，是千千万万的将士。”中规中矩的应答，进退得宜。
　　满意地点头，仁举帝问道：“九弟，可去见过母后了？”
　　“禀皇兄，臣弟刚刚到京，还未曾见过。”
　　“母后可想你了，听说你要回京，天天在朕耳边念叨着，朕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仁举帝哈哈一笑，语言间亲切非常。
　　朱煦景微微笑了笑，应道：“是，臣弟等一下就去见母后。”在帝王家中，母后其实已经是个好母亲了，只不过，她以前是皇后，现在是太后，有着一国之母的威仪，很多事情自然也无法做到。
　　“嗯。”仁举帝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似是感叹地道，“九弟啊，咱们兄弟九人，也只有你与朕是同母所生，亲也只有我们最亲了。”
　　朱煦景恭敬地道：“皇兄对臣弟的爱护，臣弟一直牢记于心。”
　　“你记得便好。”向他瞅了一眼，“你是朕同父同母的弟弟，可不比那些面和心不和的兄弟。”
　　此话分明另有所指，他心中一凛，当即道：“皇兄放心，臣弟牢记父皇所托，必定为我朝守护万里江山，不敢稍忘。”
　　仁举帝大大高兴：“朕知道你一向忠于职守，此次赶走蛮夷，朕必定会给你封赏。”
　　朱煦景心中一动，问道：“皇兄当真要给臣弟封赏？”
　　“那是自然，君无戏言嘛！”恩威并施才是为君之道，他很明白这一点。
　　一拂袖袍，他立即跪下：“臣弟有一请求，还请皇兄圣断。”
　　“说。”
　　“皇兄，四哥此次谋逆，臣弟不敢妄言，只是，四嫂与几位侄儿无知，还请皇兄开恩。”说出这番话，他知道自己冒了极大的风险，只是，当年四哥对他也算不错，现在就算无法救他，也不能看着他满门灭口而置身事外。
　　仁举帝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望着下首俯地恳求的幼弟，久久不语。
　　良久——
　　“你去看母后吧，朕要歇着了。”僵硬的语调，已告知了他求情的结果。
　　朱煦景慢慢直起身来，看到他冷漠的脸色，终于还是没再坚持：“是，臣弟告退。”
　　踏出乾清宫，他知道自己已经把皇兄得罪了。
　　“找人？”唐行文望着眼前悠闲喝茶的主子，非常不耻地“上问”：“王爷，您刚才说要找的是楚公子？”
　　“嗯。”朱煦景翻着书，抽空瞥了他一眼，“不过，她叫风凌楚，不叫楚临风。”唉，他已经习惯了楚临风这个名字，改口还挺不容易的。
　　但唐行文显然还搞不明白怎么回事：“王爷，难道她没有告诉您她住哪里？”这情景也太诡异了点，他们可是看着这两个人那个什么什么的，怎么王爷还不知道人家的真实身份？
　　“知道了还用得着你找？”当他太无聊了吗？
　　“哦，属下这就去。”
　　“等等。”
　　他立刻停住：“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本王问你，这朝中姓风的大臣有几人？”其实她说的不错，线索已经很多了，要找并不难。
　　“呃……京中大小官员众多，下官知道的并不多，不过，风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就三品以上朝中大员而言，也只有吏部尚书风允一人而已。”
　　“听说风尚书最近卧病？”
　　“似乎是。”
　　他淡淡一笑：“那就行了，你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风允的尚书府。”临风啊临风，你这道题出得也实在简单。

　　第八章

　　谷雨这天，风家有流浪癖的大小姐终于在失踪数月后归来。
　　“站住！”背后响起的喝止声让风凌楚有一头撞死的冲动，她蒙面暗暗哀嚎：为什么连让她歇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威严的声音慢慢随着脚步声临近：“风凌楚，你真是够好样的，居然一声不吭跑了？”
　　废话！不一声不吭，怎么叫离家出走？难道她还拿个锣鼓啊什么的到处宣扬？
　　当然，这话她是绝对不敢这个时候说出来，不然等待她的就是一顿暗无天日的训斥，搞不好还要禁足。
　　立刻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出来，风凌楚乖巧无比地回身唤道：“爹！”
　　被人扶着的吏部尚书风允脸上现出病态的苍白，精神也稍显不济，此时看到自己几个月没音讯的女儿，气得胡须都发起抖来。指着她：“你还知道我是你爹！说，你跑哪去了？”
　　去漠北大营借宿去了，这个答案会不会让老爹立刻气晕过去？风凌楚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冒这个险的好，当下随口扯谎：“我去看师父了。”
　　“是么？”风允瞅着她没半点心虚的脸，摆明了不信，“我不管你上哪去，现在回来，就给我好好挑个人嫁了！”旁枝末节的不必计较，先把女儿嫁出去再说。
　　风凌楚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问：“爹，你让我嫁谁？不怕我糟蹋人家？”
　　怕也没办法，总比留着糟蹋自家人的好！
　　“你跟我来！”丢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风尚书被扶进书房。
　　“啪！”刚进书房还没反应过来，一堆名帖已经丢到她面前。风凌楚捏起一张，好奇地问：“爹，这是什么？”
　　“求亲的名帖！”
　　“什么？”拎在手上的一张名帖脱离她的势力范围，轻飘飘地落了地，她瞪大眼，“我说老爹，你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人来求亲？”
　　风允吹着胡子，坐在躺椅上瞪她：“哼，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这些人不是冲着你来，而是冲着你爹的尚书之位来的！”
　　“那不就是居心不良？爹，这你也敢把我嫁出去？”以前老爹不是挑惕得很吗？怎么现在这么急？
　　不问还好，一问风尚书苍白的脸色立刻气得通红，青筋直跳：“你还敢说！以前有人来提亲，你千方百计把人家弄跑，现在倒好，哼！管不了那么多了，把你嫁出去就行。”再说了，这个女儿诡计多端，只有别人给她糟蹋的份，她还能让人欺负去？
　　瞧了瞧面有愧色的女儿，风允哼了声：“这些都是爹挑出来的上上之选，你自己抽一个吧！”
　　看看面前堆成小山的名帖，再看看绷着脸的老爹，风凌楚摸摸鼻子：“爹，不行，我不能嫁。”
　　“什么？！”高八度的嗓音简直不像病人，风允几乎跳起来，手指着她发抖：“你想气死你爹是不是？”
　　看到他气喘如牛，风凌楚慌了手脚，忙把老爹拉回椅子上：“爹，你别生气呀。”
　　“不生气？你让我怎么不生气？我告诉你，除了嫁人，其他免谈！”话音未落，已经咳作一团。
　　“爹！”见父亲一下咳得喘不过气，风凌楚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给他拍背。
　　好半天，风允才止住咳声，喝了口她递来的茶，面色疲倦地道：“凌楚，不是爹逼你，爹这也是迫不得已。”望着女儿秀美的容颜，他叹了口气，“爹这身体已经不行了，早年落下的病根时时发作，吏部事务又极忙，爹已经撑不住了。”
　　这些事情她也有所了解，这几年来，她一直暗中帮着老爹，才让他有了些休息的时间。看着老爹咳得通红的脸，风凌楚暗自羞愧——这几个月，她实在太任性了。
　　风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不用觉得对不起爹，你是女子，能为爹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可惜的是凌齐始终对此不甚热心，否则，风家可以交给他了。”他生了一子一女，女儿是济世之才却不能入仕，儿子虽聪明却心不在此，其他的叔伯兄弟中，也没有几个能继续衣钵的人才，风家官宦世家，只怕到这一代就差不多了。
　　“爹，”她蹲在父亲面前，忧心道，“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你也不用这么辛苦。”风家几代下来，积累了多少宿敌，如果爹撑不住，只怕风家的风光也到此为止了。
　　“乖孩子。”风允长叹一声，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爹也舍不得把你嫁给一个无法理解你的男人，可是，爹已经打算过些日子就辞官回老家养病，凌齐现在又难当大任，爹只能借由你的婚姻给风家找一个支柱，否则，我们这个家族只怕就此中落。”一人荣辱可以放弃，整个家族的繁荣兴盛却不能不顾。
　　风凌楚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脸，道：“爹，我知道了。”为了家族，爹也不得不这么做，“你放心，我会嫁人的，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风允呆了一呆，傻傻地问：“你说什么？”他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喜欢？”一代鸿儒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呆了好久，忽然指着她大叫，“你有喜欢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病得全身乏力的风尚书一下跳起来，抓住女儿的手，脸上不知是惊喜还是惊怒：“说！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家住何处？可有功名……”
　　一长串的问话绕得风凌楚头都晕了，她只好叹息着打断老爹的话：“爹，你放心好了，他的家世比我们要显赫得多，人品也绝对是上上之选，您不用担心。”暗自担忧地想：要是这时候说出那个人就是才回京的昭王，老爹会不会激动得晕过去？
　　安慰他不用担心，风允反而更担心了。他怀疑地瞅着自己的女儿，慎重地道：“凌楚，你不用顾忌，不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你爹我都不会生气的，你尽管说好了。”这么正经地说出来，老爹还是不相信，可见某些人信用早已破产，没得救了。
　　“爹！”风凌楚哭丧着脸，“我说的是真的！”既然有关家族大事，她还能骗人吗？
　　“真的？”万分怀疑的目光。
　　拼命点头：“真的！”
　　风允稍稍信了信：“好，那你说那个人是谁。”
　　“这个……”现在就说的话，万一那个家伙真的那么不幸遭遇变故怎么办？到时候他不来提亲还是小事，万一又让老爹受刺激可就完了。
　　这么一想，她立刻陪着笑脸：“爹，这个咱们先不说好不好？我刚到家，你先告诉我一下京中有没有什么状况……”
　　“不说？”刚刚才有点信，这下疑心顿起，“凌楚，你是不是又糊弄爹？”
　　风凌楚没趣地揪揪头发，无精打采地道：“爹，不是我不说，而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什么叫不到……”
　　“老爷、老爷。”由远及近的喊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风允皱眉：“什么事？”
　　推门进来的是风夫人，身后还跟着管家。
　　风夫人喜上眉梢：“老爷，有好消息。”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对管家扬扬手：“管家，你来说。”
　　“是，夫人。”管家也是一脸拣到金元宝的幸福表情，“老爷，有人来给小姐提亲了，还送来见面礼。”一大箱的奇珍哪，风家虽是官宦世家，但一向清廉，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多奇珍异宝。
　　“哦。”不稀奇，冲着他吏部尚书的官位，每天都有人来提亲，循例问一句：“是哪户人家？”
　　风夫人喜滋滋地道：“皇家。”
　　“黄家？”风尚书沉思，“是礼部黄侍郎家还是大理寺黄大人家？”
　　“是紫禁城皇家！”风夫人高兴得眼睛都笑眯了，“老爷，咱们女儿要当王妃了！”
　　“什么？！”相较于偷空坐下喝茶的风凌楚，风允的表情实在让人怀疑要嫁的人是他。
　　管家立刻捧上红帖：“老爷，这是昭王府送来的礼单，您看看，礼品还在厅里放着呢！”
　　恍恍惚惚地接过帖子，上面昭王府的印记真实得让他想找个怀疑的理由都没有，立刻去看一脸惬意的风凌楚：“凌楚，你说的不会就是昭王殿下吧？”还是很难相信，这个喜欢乱来的女儿居然能把昭王弄到手。
　　“是啊。”既然来提亲，想必应该没出事，她快快乐乐地回答，“爹，我都说没说谎，你还不信。”
　　“哎呀，凌楚！”风夫人抓住几个月没见的女儿直晃，“这个你总没理由不嫁了吧？皇家的求亲，不答应咱们家就可有麻烦了。”
　　风凌楚被晃得直咳，连忙稳住激动得神经有点不正常的母亲：“娘，你小心点，我晕。”
　　风夫人立刻放开，将她上下摸了一遍确定无恙：“啊，娘真是不小心，你可是要当王妃了，出了问题咱们不止没法向昭王爷交待，连太后那边也要怪罪。”
　　王妃、王妃，风家就要出个王妃了！
　　“老爷！咱们怎么答复昭王？来人还在大厅里等着呢！”
　　“当然答应啦！”确认无误后，风允喜不自胜，连病也好了几分，“快，我马上去大厅。”这下可赚到了，不止把女儿嫁出去，还嫁给皇家！昭王妃，呵呵，这个名头真不错。
　　风凌楚看着一群快疯了的家人，嘀咕：“奇怪，要嫁的人到底是谁啊？”
　　坐在伯伦楼的雅座里，听着隔间的仕子们吟诗论道，朱煦景深深吸了口京城的空气。这里就是家乡么？家乡的空气终究跟漠北还是不同的，只是，家乡虽美，漠北却是他归属之地，在京城，他只不过是一个亲王，到了漠北，那才是他的天地。
　　前几天派人去风家提亲，果然得到应允，太后那边也是喜出望外，忙着给他准备婚礼，要在他留京的这段期间内给他完婚。
　　成家立业，既已立业，家自然是要成的，若非这十年来他以自己军务繁忙为借口，只怕孩子也有一大群了，而如今……微微泄出笑意，娶的人是她呀，那个霜天雪地里为他白衣染血的人，那个与他一起月下长谈风里舞剑的人，那个对他告白却又恼羞成怒的人……
　　“九叔，心情这么好？”吊儿郎当的低沉嗓音传来，朱煦景一凛，看向入口。
　　一柄精美至极的象牙扇伸至垂帘下，将竹帘掀了开来，进来的是一个带着几分邪气偏又极为俊朗的年轻男子，一身与他相似的华冠王袍，身后跟着一个侍卫。
　　一旁的黑岩连忙行礼：“参见卓王殿下。”
　　“平身。”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他自顾自地在朱煦景对面坐下，似笑非笑，“九叔，不介意我不行礼吧？”这位看来放荡不羁的男子正是当今的二皇子，卓王朱翊炎。
　　朱煦景微微点头，对他已显不敬的态度没半点心恼火，依然是冷淡得近乎无情的神色：“翊炎，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了。”朱翊炎玩世不恭地晃着手中的象牙扇，悠然自得地欣赏楼下经过的美女，声音中始终带着特色的散漫，“听说九叔此次大胜而归，想必有很多英勇事迹好讲，不给侄儿说说吗？”
　　卓王朱翊炎，二十一岁，是京中出了名放浪形骸的浪荡子，他有两样很出名：一个是玩女人，另一个是心狠手辣。
　　“本王很少亲历战场，恐怕没什么事迹可说。”对这个声名狼藉的侄儿，朱煦景谈不上好感或厌恶，不亲近，也不交恶就是了。他处事历来淡漠，对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侄儿们都不甚亲近，惟一例外的，就是六皇子朱翊晨，两人有师徒之谊。
　　“呵呵，”本来就对战事不感兴趣，朱翊炎立刻转了个话题，饶有兴趣地看着朱煦景，“那么，对九叔将娶的王妃，该有什么可说了吧？听说此次是九叔自己决定要娶的，真是让侄儿惊讶，不知能让九叔动心的是何等佳人？”
　　说起此事，就算眼前的不是知己，朱煦景仍然好心情地扬了扬唇线：“这个恐怕不用本王说了吧？相信家中每个人都该知道了。”
　　“吏部尚书风允的千金，据传饱读诗书却行为怪异，但是，长相如何却没有人知道，侄儿正是想向九叔讨教，未来的婶婶到底如何天姿国色？”
　　朱煦景听得眉头微皱。这个侄儿性好渔色，从十几岁开始就到处寻花问柳，据说京中有些家世的美女他都有画像，而风凌楚常年四处游荡，想必他想弄也没处弄。此刻听他以如此态度提及风凌楚，朱煦景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听说卓王府中美女如云，想必个个国色天香，九叔不过凡夫俗子，娶一知己之人足矣，天姿国色倒是不必。”他以九叔自称，意在提醒朱翊炎他所议论的对象将是他的长辈，最好克制一点。
　　朱翊炎虽声名不佳，却也极为聪明，此时自然听出来了。他哈哈一笑，道：“没想到九叔居然是个痴情种，昨天听皇奶奶说九叔把府中的侍妾全放回家乡，我还不信，现在想不信都难了。任凭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侄儿佩服！”
　　“心不在此而已，何必误人青春。”他常年不在京中，也向来不好女色，早已有将侍妾放走的念头，只是想到他一日不娶妻，太后还是会送美女过来，才一直没有实行。至于那些女子，因他向来冷淡，早已看透自己没有得宠的一日，如今放她们回家嫁人，也都十分欣喜——毕竟守着个金牢笼，还不如嫁个寻常人家相夫教子的好。
　　“九叔，你在这里么？”向来清冷的嗓音此刻却渗出了些许情感，接着，又一个金冠华服的少年踏了进来。清淡柔雅的容颜，却透着沁骨的冷意，尊贵非凡的王袍裹住他清瘦的身躯，却裹不住形而外的浓厚杀气。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只要靠近，就仿佛有锐利的锋芒划过。
　　熟悉的声音让朱煦景心情极佳地扬起眉：“翊晨吗？进来吧。”
　　他同样带着一个侍卫，掀帘进来。
　　看到不在意料中的脸庞，他微微一怔。
　　“呵呵，原来是六弟来了，真巧，这家店居然一下来了三个亲王。”依旧是玩世不恭的语调，却在此时掺杂了掩不住的讥讽，看样子京中说二皇子与六皇子不合的传闻倒是真的。
　　黑岩与朱翊炎的侍卫一齐行礼：“参见英王殿下。”
　　朱煦景看了看两个侄儿带的侍卫，竟是相似之极的容貌——他暗暗感到好笑，明明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身边最贴身的侍卫偏偏又是双胞胎，不知这是不是就叫老天的讽刺。
　　“免礼。” 朱翊晨扫了他们一眼，将目光定在黑岩身上，“黑岩，好久不见了，最近如何？”
　　黑岩恭敬地躬身：“劳殿下挂念，属下一切安好。”
　　“嗯。”微微点头，他这才把目光放到朱翊炎身上。方才已叫过朱煦景，连黑岩也先问候过，他这分明是表示对朱翊炎的不屑，“二哥，这个时候不在府中享受依红偎翠，却在这里喝清茶，这可不是你一向的作风。”
　　朱翊炎懒懒地挥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朱翊晨：“六弟又俊俏了些，若是与你相比，什么美人都看不上眼了。”
　　“你……”朱翊炎将他与自己的宠姬们相比，向来傲气的朱翊晨自然感觉被折辱了，他冷冷望着这个一向喜欢针对他的二哥，冷笑道，“二哥，要说容貌你也不在我之下，想看我的话还不如你自个儿揽镜自照去，爱看多久就看多久！”
　　“啧！看你这话说的，二哥瞧瞧你还不成？”
　　“我不是来让你看的！”
　　“我说你……”
　　“行了！”听他们唇枪舌剑地讽刺来讽刺去，朱煦景忍不住皱眉，出声打断，“要吵的话别在外面吵，让旁人看我们皇家的笑话吗？”
　　朱煦景既是他们的长辈，性情生得又冷淡，他一说话，两人都闭了嘴。
　　“翊晨，你坐下吧。”
　　朱翊晨习惯性地应声：“是，九叔。”他在朱煦景麾下数年，很自然地将他当作上司。
　　瞧了瞧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侄儿，他淡然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九叔不管，但是，以后在我面前，最好都给我规矩点。”他虽然大不了他们多少，但皇家辈份森严，他说的话两人不敢不听。
　　“是。”这个时候两个人倒是一致，心不甘情不愿得很。
　　朱翊炎抬眼，看到朱翊晨眼中有戒备之色，当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扇，起身：“看样子六弟不怎么喜欢我在场，那我就先走了。九叔，告辞。”说罢，挥挥衣袖，走得潇洒。
　　待他走远，朱煦景开口：“翊晨，你有话要说么？”
　　朱翊晨点头，对在场的另外两人道：“你们先出去守着。”
　　“是。”两个侍卫应声。
　　朱煦景微微蹙起眉来：“这么重要？”
　　“那倒不是。”朱翊晨给他倒了杯茶，“只是我不习惯在全无戒备的情形下谈话。”
　　这句话让朱煦景微微提了提嘴角，果然还是谨慎得滴水不漏的性格。“想说什么？”
　　“九叔，你要娶妻？”
　　他听得轻笑，怎么每个跟他说话的人都要提这件事？心情颇佳地点头：“你应该有确切消息。”
　　“对方是吏部尚书风允之女风凌楚？”
　　朱煦景有些微的诧异，虽然他要娶的对象人尽皆知，却还没人能一口说出她的闺名。“你知道她吗？”他认识楚临风很正常，记得他们以前同在漠北大营时感情极好，但没道理知道风凌楚。
　　朱翊晨望着他，难得地微笑：“九叔应该知道她就是临风了吧？”
　　他吃了一惊：“你早就知道了？”
　　“九叔忘了我与宇淳国师有过师徒之缘？”他未跟随九叔之前，便是由宇淳国师教导习文练武。
　　朱翊晨继续道：“算起来，她是我的师姐。”
　　“原来如此。”这时一想，方觉理所当然。想必当初他们在漠北大营相遇时，就已暗中通过气了，怎么当日他得知她的师父是宇淳大师时就没联想到呢？
　　“不管怎样，九叔，我很高兴你娶的是师姐。”朱翊晨望着他，向来冰封的眸中含着祝福。
　　朱煦景微微笑了笑，点头：“放心吧，我既决定娶她，自然不会亏待她。”
　　“我当然不担心九叔会亏待师姐，只不过……”他垂眼注视着杯中清澄的碧茶，忽然低声道，“九叔，你小心父皇，他因为四叔的事对你很生气。”
　　原来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朱煦景了然，握了握他的手：“不用担心，我与你父皇怎么说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不会对我怎样。”
　　“但是，”朱翊晨抬眼望他，眼中写满担忧，“司徒越那个老匹夫在父皇面前说三道四，父皇又十分信任他，只怕父皇被四叔这么一刺激，就算不贬你，也要夺你兵权。九叔，你手中掌握的，是本朝最精锐的大军，父皇忌你不是没有理由。”
　　朱煦景沉默不言，他心知这个在皇位上坐了十七年的皇兄已经不是当初对他爱护有加有皇兄了，在他心中，江山皇权才是最重要的，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如果危及他的江山，也会被斩杀。
　　“父皇目前还是很信任我，毕竟我是他的儿子，可是，他知我与你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他真要对付你，必定不会让我知道情况。九叔，你只能自己小心了。”
　　沉吟许久，朱煦景终于出声：“翊晨，不必担忧，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娶了临风长留在京也是好的。”
　　“可是，漠北才是你的天地，这样岂不浪费了九叔天生的才华？”
　　“没什么好可惜的，”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比起内乱，我浪费才华又算得了什么？”
　　望着他沉凝淡泊的瞳，朱翊晨久久不语。许久的沉默后，他握住朱煦景的手，低声而坚定地道：“九叔，如果真的那么一天，我必定舍去一切护你！”
　　天牢里，阴森冰冷，曾经高贵不可言的皇族帝子此刻却一身囚衣，面容不整。
　　“咣当！”铁门被重重推开，一个面容严整的官员带着几个下属进来，牢头立刻上前哈腰迎接：“司徒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快请！”
　　单人牢房里的落魄男子慢吞吞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迳自闭目。
　　都察院按察使司徒越，皇后之兄，嫡皇子之舅，同时，也是皇上的心腹。他五官端正而森严，目光精锐，是个擅于玩弄权术的人。
　　司徒越挥挥手：“本官来审问宁王。”
　　“是，您这边请。”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单人牢房前，牢头打开门后就识趣地回避了。
　　司徒越望着墙边闭目不语的宁王，傲慢道：“宁王殿下，在这里过得如何？”
　　半晌，宁王睁开眼，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低笑：“国舅大人，劳您费心，本王过得很好。”
　　“是么？”问完这一句，司徒越不再开口，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脸上挂着讽刺的冷笑。不用想也知道在这天牢里能过得多么好了！
　　长久的沉默后，宁王阴森森地笑出声来：“司徒越，你今天不是来问本王过得好不好这么简单吧？”他不蠢，不会不知道司徒越为何而来。虽说律法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掌管，但皇上倚重司徒越人所共知，刑律大权自然也落到都察院头上，司徒越此番前来，必然是仁举帝在背后指使。
　　司徒越终于笑了笑：“宁王果然聪明，可惜就是用错了地方。”顿了顿，道，“本官就是想问一问，殿下是不是忘了一些事情，例如，还有谁对此事有所了解？”诱询的口吻，明摆了是诱供。
　　宁王盯着他良久，忽然古怪地笑了笑，暗哑开口：“司徒越，你不是真要问这个问题，而是要本王说出你想要的答案吧？”脏污的面容下，他的目光犀利得让司徒越也感到微微的不自在。
　　“哈哈……”宁王仰头大笑，突然一停，冷笑，“好，你转告我那敬爱的皇兄，别以为有了个能干的儿子他的江山就坐稳了，他最疼爱的小弟掌握的可是本朝最精锐的大军，他想安心还早着呢！哈哈哈哈……”九弟啊九弟，不要怪四哥对你不仁，我既然失败了，也要让那个昏君尝尝自毁长城的滋味！

　　第九章

　　“嘘——”夜半时分，昭王府的墙头上趴着个黑影，对经过的那人嘘了一声。
　　白玉停了下来，四处张望。
　　墙上的那人拼命挥手，小声叫道：“白将军，白将军。”
　　看到声源处趴着的那人，白玉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楚公子……啊，不对，风小姐，你干么半夜来爬墙？”难道昭王府的大门不让她进？
　　风凌楚穿着男装，轻轻一跃，跳了下来，笑嘻嘻道：“半夜爬墙多诗意，你没试过吧？”
　　白玉翻个白眼：“不要跟我说你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这家伙还真是个性一点也没变。
　　“白将军，”风凌楚挑眉抱胸，望着她贼兮兮地笑，“你确定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吗？”
　　糟！怎么忘了王爷都已经挑日子去风家下聘了？白玉脸庞动了动，终于扯出个尊敬的笑容：“那未来的王妃，请问您半夜三更爬墙爬到昭王府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哎呀，白将军，你的称呼我可不敢当，不过就是觉得今晚月色不错，昭王府风景也挺好，所以过来看看而已。”说是不敢当，笑得却十足的痞样，看得白玉暗暗叹息：怎么王爷会喜欢这种人？
　　她假笑两声，对着风凌楚一躬身：“那好，您慢慢看，属下还有要事，就不打扰了。”说罢转身就走。
　　“哎！”果不其然，才迈出去半步就被人抓住了。风凌楚一脸讨好的笑：“好好好，我认输，白将军，算我夜路走多了该认栽。”唉，怎么黑岩和唐行文都有些怕她，白玉反而一点畏惧都没有呢？真是失败。
　　白玉掩嘴而笑：“风小姐，能看到你认输，可是很难得的呢！”
　　风凌楚摸着下巴，笑得风流倜傥：“对美人认输，在下心甘情愿。”
　　“天哪！”白玉忍不住仰天长叹。让她死了吧，哪有喜欢调戏下属的王妃？真该替王爷哀悼……
　　很认真地痛心疾首一番，白玉清咳一声，正色问道：“风小姐，来找王爷吗？他现在书房，要不要我带你去？”
　　“这个么……”她干笑两声，道：“难道我一来就是找他的吗？”虽说半夜爬昭王府的墙不是第一回，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大大改变，两人都谈婚论嫁了，还半夜三更爬墙进来……咳咳，好吧，事实证明，她少见的那一点羞怯神经还没死绝。
　　“哦？不找王爷？”白玉饶有兴趣地抱胸望着她，促狭地问，“难道还找我？”
　　“找你……也行啊。”眼神飘来飘去，“那个，听说你当上本朝第一位女将军，不知道感想如何呢？”嗯，想起这个真是嫉妒，当初就想着，白玉出身贫寒反而成就了她的事业，果然没错。
　　白玉脸上却没有一点自得之色，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眼前这人，心知她现在不过是拉不下脸来，所以在这天南地北胡说一通，想等她这个倾听者受不了，自动把她带到想见的人面前。
　　看穿她的想法，白玉故意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笑，笑到她自动认输。
　　好一会儿，风凌楚终于垂下脸来，有些丧气：“好吧好吧，算你厉害，我就是来见他的。”真是，怎么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她？
　　白玉这才放下手臂，转身带路，口中不忘调侃：“风小姐，你这半夜爬墙会情人要是写进史书，可能会传为佳话哦！”
　　传为佳话？！跟在她身侧的风凌楚脸黑了一半。叫她在白玉面前没面子也就罢了，要是丢脸丢到千秋万代去，那她还是一头撞死算了！
　　“王爷，您在吗？”
　　白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朱煦景从冥想中回神，揉了揉因思考而有些酸痛的眉心，淡然道：“进来。”
　　门开了，一袭白衣闪入，而后闭上门扉。
　　“有事……”最后一个字还留在喉间，抬起的眸中却因所见而掠过一丝惊喜。好半天，他才知道反应，局促地对她笑了笑——因婚事而脑筋迟钝的人不止风凌楚一个。“你……你怎么来了？”
　　风凌楚也慌乱得很，她目光在书房内四处游移，口中结结巴巴：“嗯，这个……今天晚上睡不着，那个，好像月色还不错的样子，所以就……嗯，所以就出来走走……”好牵强的理由，出来走走就一直走到昭王府的书房来了。
　　朱煦景本也有些紧张，此刻看到她如此模样，反倒心里一松，轻笑出声。
　　听到他的笑声，风凌楚面上一红，心中暗暗骂自己：真是没用，不就是要成亲了吗？怎么以前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现在倒开始不知所措了。
　　正在胡思乱想，朱煦景已移至她面前，吓了她一跳。猛地抬头，却见他微微一笑，伸手去握她的手：“既然月色不错，那就来赏月吧！”
　　还没回过神来，人已被他拉住，他微一使力揽住她的腰，她只觉眼前景物一晃而过，身子已被他带着窜出窗口，跃至屋顶上。
　　生平第一次，她不是自己掌控，而是被人抱着飞起，而且那个人还是意中人，不由地心中微醉，竟有些恍惚——原来这就是可以依靠的滋味么？
　　朱煦景微笑低头：“怎么了？”
　　听到问话，风凌楚发觉他的手一直扶在腰间，两人依旧靠在一起。她连忙松手，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没什么，不太习惯而已。”
　　“那现在就要开始习惯了。”他浅浅含笑，看了看四周，“恐怕没法搬个椅子上来，过来这边坐吧。”
　　“喔！”她点头，跟着他在屋脊上并肩而坐。
　　中天月明，一钩如弦，朱煦景望着明月，叹道：“好快，月亮又跟那天一样了。”
　　“是啊，转眼就快一个月了。”不用问，她也知道他说的是月下约定那天。想起那日，眉目间不由地温情起来，如果不是那天酒后长谈，也许今天的她已与他陌路，走入另一种生活。
　　正想着，他的手绕过她的肩，将她轻拥入怀，然后，听到了他的低叹：“我真庆幸那天说出那些话，不然，也许就这么错过你了。”
　　庆幸的人何止是他，拥有了现在的幸福，她简直不敢想像当初如果就此错过，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拥有他与失去他，也许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不过，今天的月亮比那天温暖。”她反手抱住，在他怀中轻笑。
　　朱煦景一怔，随即笑意盎然。
　　清明如水的月光里，曾经轻言微颤的试探已化为两情相悦的依靠，温暖，只在内心而已。
　　静默许久，他开口问道：“你爹还好么？”
　　微风熏得她似睡非睡，此时模糊地应了一声：“嗯，这段时间他很高兴，病也好些了。”说到这里，她忽然笑出声来，“我看我爹高兴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嫁的人是他呢！”
　　“嗯？”他挑了挑眉，隐隐含笑，“如果这样的话，嫁衣可要另做了。”
　　按他所说，脑中浮现出老爹凤冠霞帔的样子，不禁让风凌楚失声笑了出来，攀着他笑得直喘气：“哎，要是让老爹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样说他，他肯定会气死的。”
　　“反正他也不知道，气不着。”望着她飞扬的神色，忽然感悟到，原来放纵她肆无忌惮，竟也是如此快乐。
　　收了笑声，她突然想起：“我爹他已经决定等我成亲后便辞去尚书之职，告病还乡，以后想见也难见着了。”说到最后，言语间已隐隐有些怅然。
　　他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现在京中形势有变，我以后可能也要长留京中，到时告个假陪你回家，也很容易。”他已仔细考虑过，皇兄既已对他生了忌讳之心，他索性也就顺了他的意，不提回漠北，或许也就相安无事了——反正鞑靼遭遇此次失败，国力不继，恐怕要数十年的休养生息，边关应可无恙。
　　风凌楚自是聪慧之人，听出他话中之意，凝声问道：“怎么，皇上真的对你起了疑心？”依自己当初的猜测，现在这局势还不算太坏，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以他之才，若留京中，必然也是极为悒郁。
　　他不答，仅是长叹了一声。
　　她了然，仰头望月，声音低暗：“以你的性子，就算真的被他逼到断头台上，也不愿连累他人、引起内乱而甘心就戮吧？”偏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权力纷争却不愿站前一步——如果是她，危及自身之前早已使权弄谋先发制人了。唉，也正因为这一点，才显得他难能可贵。
　　“罢了，皇族中事，大都无奈。”宫中琉璃玉瓦、衣锦花娇，实则勾心斗角不比战场平和，皇族之间，尤其血缘最接近权力中心的皇族之间，斗争惨烈非一般可想，天伦之乐，在皇家不过笑谈。
　　看到月光下神色暗淡的男子，她心中一痛，伸手与他掌心相握，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积郁难受，但是以后，不管多艰难伤痛，也要记得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朱煦景心中大震，侧过头去看身侧的女子，她望着他，眼睛晶亮如星。
　　不离不弃，以前只觉薄弱的誓言原来竟是如此动人心弦。
　　他忽然眉睫湿润，不由地伸手轻抚她如玉的容颜。他向来知道她容貌出众，不管是男装的她还是女装的她，皆是风采翩然清雅秀美，然而却从来没有象这一刻这般令他心神荡漾。
　　轻划她的眉，低吟：“眉如远山。”触过她的眼：“目若秋水。”抚着她的脸庞：“面似芙蓉。”最后停驻在她的唇上，什么都不说，只是望着她，眉稍眼底，脉脉如水。
　　轻轻俯下身去，以最温柔深情的吻来回应。唇舌交缠，心神俱醉，渐渐缠绵，终于不管不顾地将她用力地揽进怀中，紧紧扣在心上。
　　此生此世，有此一人，于愿已足。
　　“九叔。”身后传来清明冰冷的嗓音，朱煦景这才从意中人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回身淡淡地望着刚刚从暗处现身的侄儿身上。
　　他轻轻点头：“出事了么？”半夜独自前来，看样子事情大了。
　　朱翊晨站在月下，身躯单薄，却散发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气质。他微微点头，声音无力得仿佛连加入点惊慌都是浪费：“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走近这个亦兄亦长的长辈，朱翊晨抬头，低低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朱煦景忽然脸色大变，紧紧地盯着他，半晌，才道：“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飘忽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身边的苏墨跟二哥的侍卫是兄弟，这件事，就是从卓王府透出来的。”
　　这句话让朱煦景眉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皱。他知道那个侄儿放浪形骸的只是表相，真正的朱翊炎心机之深绝不比他们几个逊色，那个懂得伪装自己的卓王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出来？
　　“放心，我查证过，各种迹象显示，是事实无疑。”看出他的疑惑，朱翊晨淡淡解释，“就目前京中形势而言，驻京兵力全在二哥之手，父皇如果真的要动手，必然要二哥支持才行，再者，二哥向来手段狠辣，这种事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这番话合情合理，朱煦景不由地眼前一阵恍惚。如此一来，是否真的在劫难逃了？
　　“还有，”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哀怜，朱翊晨轻声道，“九叔，刚才我都看见了，临风怎么办？”
　　“我……”他心中一痛，竟不成言。方才的甜蜜，现在却已成为最大的负担。临风怎么办？他该拿她怎么办？
　　“你说什么？”风允惨白了一张脸，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
　　黑岩面无表情，重复：“我们王爷要退婚。”
　　“怎么可能？！”风允惊跳起来，来来回回地快速走动，激动至极，“黑将军，这到底怎么回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现在都已经差不多了，昭王殿下怎么突然说退婚？”
　　“这……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具体为何，风大人就要去问王爷了。”
　　“这不可能！”风允气喘如牛，也不管病体，跳起来大叫，“全京城都知道这桩婚事，现在要是退婚，我们风家脸面还往哪里搁？”猛地转身，瞪着黑岩，“不说风家名声，凌楚呢？我女儿怎么办？难道王爷想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这太不合理了，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不敢面对他犀利愤怒的目光，黑岩低下头去：“风大人，王爷说了，忙到一半的婚事昭王府自会处理，不劳风大人伤神了。”
　　“不用我伤神？”风允怒视着他，冷笑，“明知老夫病入膏肓，昭王殿下是想活活气死我吧？”
　　黑岩无言以对。
　　外头传来风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老爷，老爷，这到底怎么了？”
　　风允气得脸庞通红，看到闯进来的妻子，斥道：“你来干什么？快点回去！”
　　风夫人吓得站在原地，呐呐道：“我……我听说昭王爷突然要退婚，到底是不是真的？”
　　“人都站在这里了你说真的假的？”风允喘着粗气，手一挥，瞪着黑岩，“黑将军，希望昭王殿下能给老夫一个交待！否则，就算闹到皇上那里，拼了风家的荣辱风光，老夫也绝不罢手！”现在他已顾不得什么家族荣辱，不说此事一出风家将无脸面留在京城，单是自己的女儿被人这样羞辱，他这个做父亲的绝对无法容忍！
　　看看愤怒得无法自己的风尚书，再看看一旁低泣的风夫人，黑岩暗暗在心中叹气——王爷这招也太狠了，这下子连他也连带成了罪人。
　　“是，卑职会转告王爷。”他心有愧疚地低下头，正要转身出去，却在看到门口的身影时顿住步伐，“楚……风小姐。”
　　听到声音，风家夫妇一齐抬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门口一袭白衣晃了晃，竟有些摇摇欲坠。
　　“凌楚！”两人惊唤。
　　慢慢扫过父母二人，她的目光停在黑岩身上：“怎么回事？我刚才听到的都是真的？”
　　黑岩几乎不敢抬头，低低地回道：“是，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就是告知这件事。”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双眼倏然一眯，她突然冷声喝道：“朱煦景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连个原因也没有，就派你来说这么一句话？”她跨进门，缓缓逼近黑岩，气势森冷，连身材高大的他也不由地被威慑得不敢放肆。
　　“风……风小姐，属下、属下只是来传话的。”
　　她听而不闻，仍然喝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王爷、王爷说，他觉得这件婚事有欠考虑，要退婚。”
　　“考虑？”她慢慢转过视线，看到一脸惊吓的父母，眼前突然晃动了一下，喃喃道，“不可能，他昨天还好好的，他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突然脸色一变，“我要自己去问他！”
　　“凌楚！”
　　她在门口顿住，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开口：“爹、娘，你们别担心，我去问清楚就回来。”
　　留下这么一句，衣角一闪，人已不见。
　　“凌楚！”风夫人追在后面大叫，却唤不住她的脚步。
　　风允连忙抓住黑岩：“黑将军，凌楚她太冲动了，麻烦你……”
　　“风大人放心，”心有愧疚，黑岩忙点头应允，“我一定会让风小姐安全回来。”
　　“这位姑娘，你不能进去。”守卫试图劝住一脸阴鸷的白衣少女。
　　风凌楚眉毛动也没动一下，袖袍一甩，劲风立刻将两名守卫袭倒，脚下不停，向昭王府大厅走去。路上不断有人来拦阻，她看也不看，白衣到处，谁也碰不到她半片衣角，只能由着她这么畅通无阻。
　　正当众多亲兵也要出动时，黑岩终于赶回来制止了他们，她也就这么一路走到大厅才停下。
　　这时候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自然是主人，另一个则是工部尚书卢冕。
　　她踏上台阶，定定地望着昨夜才分手的恋人，久久不语。
　　卢冕看到她，怔了一下，方道：“你不是风尚书家的凌楚么？这是怎么了？”他与风允份属同年，也是知交好友，因此也称得上是她的长辈。
　　风凌楚虽行为不羁，但在长辈面前也知道分寸，然而此刻，她却像没有听见似的，只是看着主位上那神情冷漠的人，想从中找到些微痕迹，可是，她失望了，他回望她的眼神陌然如路人，连一丝温情也寻不着——为什么仅仅只在一夜之间，他的眼神竟变作了两样？他向来生性严谨，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朱煦景率先移开目光，对卢冕微一点头：“卢大人，本王有点私事要处理，还请谅解。”
　　卢冕自是聪明人，看到他们这样子已知必有内情，联系起他们之间的婚约，这时只道是小俩口闹别扭，当然识相地先告辞。点头起身：“那么下官改日再来拜访，告辞。”
　　“不送了。”
　　客人走了，其他闲杂人等全让黑岩拦在了外头，厅里只有两个人默默相视。
　　许久，他开口，语气冰冷如霜：“风小姐，你擅闯本王府第，到底意欲何为？”
　　风凌楚身躯一震，向后踉跄一步，几欲摔倒。他居然叫她风小姐！就算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也一直叫她临风，这到底代表什么？
　　她一咬牙，缓步踏进厅中，直到他面前才停住。直直地盯着他，轻声问：“是你让黑岩去我家退婚的？”
　　“是我。”冰封的语调，没有留一丝余地，干脆利落地承认。
　　她倏然握紧手心，咬牙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转身一甩袍，坐回主位，冷冷道，“不想成亲还能为什么？本王不过是想通了，不想为一个女人而放弃该拥有的。”
　　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雪，看向她时，没有一丝感情。
　　“不可能！”风凌楚脸色刷地惨白，低咆，“你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激动地上前抓住他的衣襟，想要追问一个结果，“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告诉我啊！”
　　“风小姐！”朱煦景抓住她的手，将她甩开，望着被迫后退了好几步的她冷冷一哼，“再如此放肆，别怪本王不客气！”
　　她却寸步不让，依旧逼上前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过了一夜就变成这样了？”
　　他却冷笑：“本王是怎样的人你又如何知道？你真想听原因是不是？好，我告诉你！我厌烦你了！你以为你什么都好吗？论容貌，本王见的美人多得是比你美的；论才智，京中的才女也不是只有你一个；至于武功，”他撇嘴，不屑地道，“一个女子要武功做什么？本王想要的是能够温言笑语、体贴娴静、懂风情识大体的女人，你呢？任意妄为、没大没小，你觉得你做得了昭王妃吗？除了有个吏部尚书的爹，你又赢得了别人几分？哼，现在既然连你爹都要辞官了，娶你又有什么好处？”
　　这一番话咄咄逼人，不止听得风凌楚怔在原地，连刚好赶来的黑岩他们几人也呆住了。王爷是不是疯了，居然对风小姐说这种话？
　　见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面容惨淡，他跨前一步，冷笑着伸指抚过她的脸庞，轻佻无比：“不过，你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还能给本王暖被……”
　　“啪！”一个重重的巴掌拍上他俊朗的面容上，打断了他的话，风凌楚注视着他，眼中怒火万丈。
　　她深深地吸气，好半天才开得了口，声音压抑：“你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你到底怎么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朱煦景吗？”
　　“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昭王吗？”再度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冷峻，仿佛刚才被打的是另一个人，“念在过去的旧情上，本王不计较你这次失礼，下回就别怪本王无情！”
　　他眼中的冷意让风凌楚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话中的决绝更让她无法呼吸。
　　真的，原来他要退婚都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夜之间天地就变了？为什么，为什么连眼前的他什么样子都看不清了？她认识的那个朱煦景呢？那个雪地里坚忍无畏的男子、那个月光下沉郁忧伤的男子、那个拥她在怀眉目似水的男子……到底到哪里去了？
　　“风小姐！”白玉看到她脸色惨淡的样子，不由地叫出声来，但她依然没有听见，摇摇欲坠，几乎站也站不住。
　　“我……”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声音破碎得几不成言，“我以为，我以为你是懂我的，就算世上所有人都背弃我也没有关系，还有你是懂我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说出这种话来？为什么……”抬头去寻灿烂如昔的阳光，却被炫丽的光线晃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晃了晃身躯，似在自言自语地低喃：“老天背弃我了，所以要把我推入地狱……”
　　“你问完了吗？”冰冷的声音倏然将她拉回现实，眼前渐渐清晰，朱煦景依然冷如冰雪，“如果问完了，就请回吧！”说罢，一甩袖，负手背对着她，不再理会。
　　惨淡一笑，她摇晃了身躯，转身欲走。指甲深深没入掌心，划破肌肤，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痛？为什么连自己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她……她到底在哪里？她要往哪里去？
　　“风小姐！”白玉在她身后追唤，却叫不住她，只能看着她恍若未闻地一步步离他远去。
　　一步一步，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跌倒，随着她慢慢踏出大厅，一滴滴的鲜血从紧握的掌心滑落，溅在青石板上，鲜明得触目惊心。她的掌心曾经有一个伤口，那个伤口是为护他而伤，她以为那是他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记，而今……好痛啊，为什么会痛呢？明明刺破的是掌心，为什么痛的却是左胸那个地方？为什么……
　　三人不由地心中一酸。“黑岩……”正在叫黑岩去护她，黑岩已早一步跟着出去了，白玉看着那远去的一片雪似洁白，从来都没觉得它是那么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融化在空气里。
　　唐行文傻傻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地开口问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没有回答，背对着他们的修挺背影依然稳如泰山。
　　白玉心中不禁为风凌楚感到忿然，跨进门去，也不管上下有别，怒声道：“王爷，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样太过份了……”声音忽然止住，她呐呐不成言，怔在当场。
　　战功无数的昭王、凛然无畏的昭王、铁骨铮铮的昭王……真的就是此刻闭目流泪的男子么？
　　她这才知道，说出那番话，最痛的人竟是他自己。
　　伤心离去的情人啊，那个雪地里坚忍无畏的男子、那个月光下沉郁忧伤的男子、那个拥她在怀眉目似水的男子，他一直在这里……

　　第十章

　　午后，卓王府内，朱翊炎打开房门，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叫：“苏辞、苏辞！”
　　一个侍卫连忙跑来：“王爷，有什么事？”
　　丢给他一眼，朱翊炎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天要去见苏墨？”
　　“是的，王爷。”
　　点点头，他似是不经意地一甩袖，袖口轻飘飘地飞出一张纸，掉落地面。苏辞连忙捡起：“王爷，您东西掉了。”
　　“咦，这东西是我的？”朱翊炎惊讶地看着他，“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啊？”苏辞呆了一呆。
　　他甩着衣袖，懒懒地道：“你不是说要给苏墨带个什么治刀伤的秘方过去吗？昨天晚上可是说了好一会儿，怎么这会儿不记得了？”
　　昨天晚上？他有说吗？苏辞呆呆地想着，一抬头，看到朱翊炎看似玩世不恭的眸中闪过一道沉凝，当即了然，立刻受教地点头：“是，属下知道了，苏墨还说英王殿下也很想知道，我等一下就拿给他。”
　　“那就好。”满意地拍拍他的肩，浪荡无匹的卓王殿下又开始想着去哪个花街柳巷逛了。
　　“翠玉楼？还是飘红院？”他决定不下。
　　清晨，几辆简朴的马车慢慢驶出城门，往南方行去。
　　车厢内，坐的正是前些天正要和昭王府结亲，却又被临时退婚的风家一家人。这件事在数天内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风家也因此面子扫地。
　　风允看到风凌楚回家时那痴傻的模样，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上殿大闹，结果那个该死的昭王居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直到太后出面决定给风家封赏当是陪罪，这才算是了结。风允虽然生性谨小慎微，脾气却死硬得很，为了风家的骨气，他什么也不肯收，当即提前辞官，带着一家人回归故里。风家如果真的因此败落，那也只能说是天意，他也无可奈何了，再怎样，骨气比荣耀更重要。
　　风夫人与女儿坐在同一辆车里，小心翼翼地唤女儿：“凌楚，有没有觉得渴了？”
　　好半晌，风凌楚应了一声：“不会。”
　　风夫人一阵心疼。自从那天开始，女儿就变成这样了，不笑、不哭，总是安静地坐着，问一句才应一声——这哪里还有往日活蹦乱跳的样子？相比起来，她倒宁愿还是要以前那个嚣张跋扈不守礼法的女儿，至少那个女儿活得很开心。
　　都怪那个昭王，把他们家好好一个女儿给弄成这样了！
　　一边抹泪，风夫人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咒骂那个害惨女儿的罪魁祸首。
　　风凌楚眼神一动，轻声开口：“娘，我没事，你不要难过。”
　　“乖女儿！”风夫人更是伤心，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哭道，“都是娘不好，要是娘以前多关心你，你就不会到处乱跑，也不会认识那个混蛋了！”
　　母亲的泪水滴落在脸庞，冰凉冰凉……风凌楚突然心中一震，沉寂了好些天的脑袋这才开始运转。她……是不是该醒一醒了？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地把痛苦丢给家人？因为自己也悲伤，所以就沉浸在自己的伤心里不管别人了吗？
　　好久好久，一滴泪滑下眼眶，她这才清醒地看到自己，这才从忧伤中回过神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脑袋几乎处于停摆的状态，不去思考，不去感受，因为只要脑子一动，总会想起他决绝的眼神……心痛得无法呼吸。但是，痛的人不止她一个，怎能任性地要求父母也跟着悲伤？
　　她……该醒了。
　　“昭王殿下！”朱煦景刚跨上马，英王府的侍卫飞骑而到，匆忙呈上一封信函，“我们家王爷让属下送信来，务必请殿下在入宫前看到。”
　　他微一挑眉，拈起信：“是翊晨么？”
　　“回王爷，正是英王殿下。”
　　拆开信函，朱翊晨冷锐的字迹出现在眼前：千万不要入宫，有陷阱。
　　他身躯突然一震。陷阱……这一日这么快就要来了么？皇兄这么快就等不及了？他仰头望天，白云飘游。临风啊临风，你既然走了，应该会有另一段生活吧？对不起，带给你这样的伤痛，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走入你的生命……有句话一直没有告诉你：遇上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仰头淡淡地笑，握着信的手收拢掌心，忽然轻轻一扬，漫天的白蝴蝶随风而舞，如同漠北胡地纷纷扬扬的雪。
　　“王爷——”在喊声中，他一拉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在一片白茫茫中纵身奔向不可知的未来。
　　“昭王殿下觐见——”
　　“昭王殿下觐见——”
　　一层层传报而上的呼声中，他一步步踏进紫禁城巍峨的城楼。红墙绿瓦、美仑美奂，这是华夏大地权力最颠峰的象征，多少忠臣义士的慷慨悲歌曾在这里一幕幕地上演，多少骨肉相残、丑恶难言的丑事同样也在这里一场场地重复。一切巨变的开端，一切罪恶的源泉……
　　二十多年前，他在这里第一次睁开眼睛，哭出第一个音符。这个华贵不可言的城中城曾经锁着他最初的幸福，现在，要来带走他最后的幸福……
　　权力、财富、地位……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毫无疑问地拥有，因为他出生在这里。这里，给了他生命的开端。
　　然而，在他短暂的二十七年生命里，拥有了更宝贵的东西：责任、信仰、尊严……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也可以无愧史书。纵横十数年不败，守护过，也爱过，现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面前，说这一句：我，朱煦景，没有白活。
　　够了，一切都够了。
　　边疆有翊晨守护，他安心；朝政有翊炎在京，他放心。如果他的引颈就戮可以省去漠北大营的暴动、省去内乱的发生、省去许多无辜的人受累，那么，他何必迟疑？
　　多年前的另一个古城，一个战功显赫却被排挤的王侯也是这么安静地进入宫殿，结果被乱斧砍杀，血溅未央宫。那个人的名字，叫韩信。现在他也要踏这一条路。以韩信横扫关中之智真的不知道吕后设下圈套么？到底是失算被杀，还是有心就戮？不管答案为何，他至少知道自己心甘情愿，这就够了。
　　“昭王殿下觐见——”高呼声中，他平静地跨出这一步，平静地走入宫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关住了一个个传奇，关住了一段段历史。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往前走，纵使听到众多逼近的脚步声，纵使看到蜂拥而来的人群，纵使刀峰剑芒在头顶上映出凛凛寒光，他依然安静地往前走。
　　然而，第一刀并没有落下。耳畔响起的，是刀刃切入躯体的声音。
　　“王爷！”白玉惊声大喊，拔剑在手，放倒一个个欲接近他的士兵。另一侧，黑岩一言不发，夺过大刀，砍得血肉模糊。
　　朱煦景大惊，震怒：“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白玉望着他，悲切地叫道：“王爷，士为知己者死，我与黑岩同心同命，愿与王爷共进退！”
　　黑岩咬了咬牙，又砍倒了一个：“王爷，你若不还手，他们便要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哗——”身后朱门被再度推开，一队锐不可当的精兵冲了进来，加入战团。朱煦景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随即暴跳大叫：“混蛋！谁把他们带进来的？我对你们说过什么？漠北大营的人，绝不把刀砍在自己人的身上！你们知不知道这到底在做什么？！”
　　这队突现的强兵，正是他从漠北带回来的亲兵，虽只有几百人，却个个骁勇无比，以一当十。
　　“誓与王爷同进退！”回应他的，是如雷般的喊声，几百个士兵气势如虹，以必死之心拼杀。
　　“你们……”失神地站在宫门前，朱煦景不知说什么才好，眼眶也慢慢地开始湿润，他本不想连累他们的呀，可是，他们却义无反顾地为他以命相搏。
　　“王爷！”白玉护甲染血，悲愤叫道，“你征战杀场立功无数，他们却要杀你，这样的人，我不承认他们是自己人！”
　　黑岩恨恨砍出一刀：“敢伤王爷的人，我们都不承认是自己人！”
　　但是……他苦涩闭眼：“你们，你们不应该来，来了也是必死，禁卫军有多少人知道吗？他们一个个不比你们逊色多少，你们……何苦陪我来死？”
　　回应他的，依然是雷鸣般的喊声：“士为知己者死！”声音远远地传了开来，直达天际。
　　乾清宫内，仁举帝听到喊声，皱了皱眉，担忧地问：“国舅，不会出问题吧？”
　　司徒越恭敬回禀：“皇上，臣安排了禁卫军三千人埋伏，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虽然失算让昭王的亲兵也闯了进来，但也不过两百人左右，再英勇也打不过三千精镜的禁卫军。”
　　杀伐声不断传来，仁举帝转了好几圈，又道：“当初如果赐杯毒酒……”
　　“皇上，”司徒越跪地道，“您如果赐毒酒，只怕没到昭王手上就被人砸了。他那些亲兵到时候拥他谋反，昭王也只有走上不归路，万一让他逃回漠北，那就不堪设想了！”
　　想到漠北大营兵强马壮，个个惟朱煦景之命是从，仁举帝颤了一下。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他这个皇位就真的坐不稳了。
　　“父皇、父皇！”焦急的喊声传来，而后，是总管的阻挡：“英王殿下，皇上不允许任何人进殿。”
　　“本王要进去，谁敢挡？！”然后是总管痛呼“哎呀”一声，朱翊晨急忙冲了进来。他“扑通”跪地：“父皇，请父皇三思，杀九叔一人事小，激怒漠北大营百万将士事大呀！”
　　“英王殿下。”司徒越沉声道，“如果此事不传出去，漠北大营处在边缍，又如何知晓？”
　　“你！”朱翊晨此时也不管不顾了，对这个老臣怒目而视，“司徒越，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骨肉相残？亏你人模人样地站在这里大放厥词，杀自己的亲人也叫为国吗？”
　　“放肆！”仁举帝怒声喝道，“翊晨，别以为朕宠你就可以胡言乱语，这点分辨能力朕还有！你这是在讽刺朕假借为国之名杀自己的亲弟弟么？”
　　朱翊晨忙低下头去：“儿臣不敢。”
　　“你不敢，你敢得很！”还要再说什么，外头又传来骚动。
　　“皇儿、皇儿！”太后苍老的声音依然威严，被朱翊晨狠揍了一顿的总管半个屁也不敢放，乖乖地让太后进去了。
　　看到太后，仁举帝终于现出一丝慌乱：“儿皇见过母后。”
　　龙头拐杖猛地一顿，太后大怒：“皇儿，你眼里还有哀家这个母后么？若不是被外头的声音惊动，哀家还被你蒙在鼓里！你真是长进了，居然杀起自己的亲弟弟来了！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个是与你一母同胞、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兄弟？”
　　“太后息怒……”
　　司徒越刚一开口，就被太后怒声斥断：“好你个司徒越，仗着自己是国舅就在这里嗦使哀家的大儿子去杀哀家的小儿子！你这也叫忠臣？你枉读圣贤书啊你！”
　　司徒越低头无语，却不肯折辱。不错，就人伦而言，他是在劝皇上做天理不容的事，但对国家来说，他没有错！历史明鉴，尾大不掉，昭王如此威名，兵权几可触天，总有一日会危及江山，造成内乱！他知皇上非明君，所以更不可有半分错漏。
　　“什么都不用说，皇儿，快下旨让禁卫军退后，不得动手！”
　　仁举帝看了看司徒越，终于还是咬咬牙，道：“母后，恕儿不能从命！”
　　“王爷！”
　　凄厉的喊声在耳边不断响起，朱煦景紧紧地握住掌心。他怎么办，他该怎么办？部下一个个半身染血，拼死护他，他该怎么办？
　　抬眼望天，他一阵恍惚。好半天，终于定下心神，向乾清宫之位放声道：“皇兄，我知你不放心我掌兵百万，今日我死于此地，望天下能得一份安宁。”
　　是的，他不忍心部下为自己送死，但，他们都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守护，如果他们不能守护国民，那么就算身死，也不能为个人而忘国。
　　“王爷！”多少浴血奋战的战士凄凉大叫。
　　朱煦景望着他们微笑，笑得恬淡而安然。
　　他朗声道：“我的士兵们，很抱歉，我不能如你们所愿。这个世上，总有些人会无辜牺牲，如果我的死，可以避免可能的内乱，那我又何必珍惜这条命？我很不愿你们为我而死，但是，我仍然不能因为你们而不顾可能的后果。真的对不起。”
　　说罢，他对着天地跪了下来，虽然跪地，却仍然是昂然不屈……
　　不止他的部下，连禁卫军也忍不住手软下来：他们要杀的，是一直守护着这个国家的英雄，是甘心牺牲就戮的勇士……
　　高台上，望着这一幕，太后忍不住流下眼泪，朱翊晨呆望着这场杀戮，不言不语。另两个一手策划此事的人，也静静地站着，不忍再看。
　　“王爷！”数百将士同声大喊，眼露哀伤。他们，终是没有跟错人。
　　“不！”白玉却大叫，“王爷，你说的大道理我不会反驳，但是我知道，你是不该死的，所以我不愿意让你死！要拿你的命，先把我的命拿去！”
　　这句话震醒了亲兵们：“对，要拿你的命，先把我们的命拿去！”
　　然而，已经无法让他改变了，朱煦景淡淡地笑，依旧望着天空，让视线慢慢模糊。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便只能无悔地走下去。
　　漫天的鲜红、妖艳的鲜红，还有灿烂的阳光……恍惚中，心底最深处的那抹雪白又出现在眼前，那个潇洒如风的女子啊……
　　白玉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天哪，那是，那是……
　　一道雪似白影如风般掠下宫门，轻飘飘地落地。如墨的青丝、飘逸的白衣，风采翩然、面容如玉。
　　同一时刻，高台上、宫门前，众人都不由地因这突然出现的女子而惊愕了一下——这世上，竟有这等天神般秀美而凛然的女子？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场惊变当中？
　　流风剑挥出如月清辉，流光织起惊世的剑芒，她持剑，向他走来。她的步伐很稳，也很静，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有人去拦阻她，但却没有一个人能教她稍稍偏离方向，令人不敢逼视的璀璨剑光在她周身舞成琉璃似的光辉，靠近——必死。
　　她不常杀人，纵使在江湖中游荡过很久，也甚少杀人，但此刻，她已不管这些人是不是该杀，为了护他，她只能如此。剑出，血落。
　　“天哪，真的是风小姐！”白玉不敢相信地瞪大眼，黑岩已叫了出来：“王爷，风小姐来了，你不能就这样等死啊！”
　　高台上的朱翊晨也同样叫了出来：“天哪，临风！她居然出现了！”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朱翊晨抓住太后的手：“皇奶奶，她出现了，她果然来找九叔了！”
　　朱煦景身躯一震，慢慢聚拢焦点。果然，她带着惊世绝美的剑光、带着凛如冰雪的风采而来。他激动得颤抖。
　　四处飞溅的鲜血，妖艳的红光中，她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来。落在白衣上的血滴，染成一朵朵的桃花。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她来了，每一次，她都会在他生命遇危的时刻到来，每一次，她来得像一个传奇。传奇啊，五年前胡地霜雪里的白衣少年，带着传奇来到他的生命，从此，让他也成为传奇的一部分。
　　她终于来到他的面前。
　　刀光剑影在四周闪耀，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然：“临风……”
　　她望着他，目光哀伤，终于开口，却是一声哭音：“你这个笨蛋！傻瓜！”她冲上前揪住他的领口，负气怒道，“我告诉你，五年前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你别想死！”
　　一道红光扬起，身边倒下一个躯体，他突然惊醒，这个时候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依然直挺地跪着，抓住她的手，冷冷推开：“我是不是傻瓜与你无关，风小姐，请你离开！”
　　“你……”风凌楚怒火冲天，“这个时候你还跟我玩这套？！朱煦景，你疯了是不是？”
　　“那也不关你的事！”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冰冷如雪，“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已经被我抛弃了，你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吗？就算死，我也不要你，我不要你你听到没有？！”
　　“搞不清楚的人是你！”她暴怒，放声大喊，“我跟你说过什么？不管多艰难伤痛，也要记得你不是只有一个人！可是你却在这个时候把我丢到一边！你以为你这样做就是对我好吗？自以为很伟大地替我作出选择，可你知不知道我到底要的是什么？”
　　“所以你就可以这样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不管是否连累你的父母？”他终于无法无动于衷，以怒容藏起深深的哀凄，“我不需要你在身边了，这一次我自己决定要死，不需要你来救我。”
　　她却轻轻地笑了，双眸温情似水：“所以我还是来了，不是来救你，只是来陪你。”慢慢地俯下身，伸手去碰触牵挂的容颜。
　　“但是……”他知道自己动摇了，闭上眼，不去看她悲伤却坚定的脸庞，狠心道，“你真不怕连累你的家人吗？”
　　“他们正日夜兼程地赶回去，只要放弃荣华，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你……”他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应该来的……”
　　她依然笑着，轻声道：“你要做一个傻瓜，我只能是另一个傻瓜。”
　　再轻不过的一句话，听在他耳中却如同响雷——不离不弃，原来就是如此，生生死死，相依相随。他……多想就这么拥她入怀，可是……
　　努力地克制着蠢蠢欲动的心动，他猛然将她推开，不去看她失望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出冰冷彻骨的言语：“那也与我无关，我，不需要你！”
　　“可是，”她依然微笑，不愿退开，“我需要你。”身侧血光飞舞，刀剑相击，她笑得平静，“如果生命要以失去你为代价，那么我不要。”
　　他震惊地抬眼，却看到她无比恬淡的笑容。
　　微笑的眼角渐渐泛起湿雾：“别想再推开我，你推不开的。如果真为我着想，就给我听着，”俯下身捧住他的脸庞，聚集多时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一滴一滴，滑落到他同样哀伤的脸上，“你活，我生；你死，我亡。”
　　他浑身一颤，急切地逡巡她的眉眼，平静得仿佛在重复一件事实，他终于知道，再怎样的伤害，也推不开她了……
　　终于颤抖着伸出手，轻触她如玉的脸庞，用力将她拥入怀中。闭目昂首，水珠从脸上滑下，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泪。
　　“临风，临风……”他只能不断叫着她的名。
　　她抱紧他，在他胸前低喃：“我在，我一直都在，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在。”
　　刀光剑影中，生死相依。
　　白玉已泪流满面，黑岩默默无语，他的亲兵，甚至执行杀戮命令的禁卫军们，刀尖都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原来，死亡竟也可以如此美丽。
　　五年前，她白衣染血，救他脱困；五年后，她毅然如风，陪他赴死。她带给他传奇的开端，也带给他传奇的结束。
　　此生此世，有此一人，于愿已足。
　　高台上，太后已是泣不成声：“皇儿，你……你真的要、要这样置他们于死地吗？”原来，原来这就是退婚的真相，原来，他竟是决意赴死，所以不愿连累他人……老天，她怎么能这么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样死去？甚至在历史上背负千古恶名？
　　仁举帝已不愿去看。事情已经做了，就只能做下去。
　　“阿弥陀佛——”突来的一句佛号宏亮清晰，轰入众人耳中。
　　朱翊晨顺着声音望去，惊喜地叫了出来：“师父！”
　　白须白眉，慈眉善目，到来的高僧便是上一任的国师，宇淳大师。

　　尾声

　　夏日的午后，凉风习习，吹得树上看书的那人昏昏欲睡。
　　身侧，另一个华服金冠的男子挑了挑眉，捅捅她：“哎，别睡了，再睡着摔下去我可不管。”
　　从喉间发出“唔”的一声，挪了挪身子，很不客气地往旁边靠了靠，整个人倚到他怀里，咕哝一句：“这样不就行了？”
　　“唉！”无奈地叹气，只能由着她乱来。
　　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书细看，突然听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喂，我说你那个吊儿郎当的侄儿是不是很会装傻？”
　　“嗯？”他诧异，“你说翊炎吗？”
　　“不是他还有谁？”风凌楚嘀咕一声，“我想很久了，那件事搞不好就是他在幕后乱搞。”
　　“哦？”他饶有兴趣地挑眉，“怎么说？”
　　懒懒地睁开眼，她打开折扇慢条斯理地扇：“第一，你事先得到消息，明确是从卓王府传出来了，朱翊炎他再笨，也该知道苏墨和苏辞是兄弟，不会不知道要防着点。”
　　“嗯，好像有点道理。”他捏捏她的脸，点头赞同。
　　“第二，我跟师父先不说，如果没他故意放水，黑岩白玉他们怎么可能进得了宫？”
　　他点头：“好像没错。”
　　“第三，唐行文那书呆子怎么会那么聪明，知道来拦我？据我几番试探，是苏辞那家伙假冒苏墨，给他出的主意。”那日她清醒过来，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结果唐行文快马赶到，解了她的困惑，这才让她及时赶到宫中。
　　“是吗？”嘴边泛起微微的笑意，她猜得还真不错。
　　“第四，我师父可是他带进宫的。”
　　他笑了笑：“看样子你已经有定论了。”人太聪明了果然不行啊，想瞒点事情都瞒不住。
　　风凌楚得意洋洋地鼻孔朝天：“那是，有这么多线索我还会猜不出来。”
　　看着她得意忘形的样子，他失笑：“那么，有件事我很好奇，宇淳大师不是一直云游四海吗？怎么正好在这个时候到京城来？”
　　“哈哈，”一听到这个问题，她笑得贼兮兮的，“还记不记得我回京之前去了一趟洛阳？”
　　“记得。”
　　她公布答案：“其实我师父根本就没有云游，他一直躲在洛阳青龙寺，因为那里的斋菜很好吃。没想到吧？他是个馋猫！”
　　“所以你就把他抓来了？”看样子果然是有师必有徒。
　　“既然觉得可能会有事发生，当然要做好准备，所以就顺便拜托他有空来京一趟，给你那皇帝大哥上上课。”幸好当时想到这个，不然这条命就真的这样交待了。
　　他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皇兄一定会听国师的话？”
　　“那还不简单？”她其实还是靠点运气，当然，这个时候不能说出来泄气，“皇上是个很迷信的人，什么天命所归啊对他最有用，当初他就信这一套，不然也不可能真的把你从小扔到军营去。”所以呢，师父危言耸听一点，说他是本朝国运的守护者，自然就把皇上给唬住了。
　　好像……还真挺有道理的。
　　“不过，很可惜，你的兵权恐怕很难再拿回来。”她叹了口气，现在他基本上相当于被架空，什么实权都没了，就连黑岩白玉给撤了将军衔。
　　他微微一笑：“现在天下安定，兵权在不在我手上都不要紧，我想，要是真到万不得已，皇兄还是会让我上战场的。”
　　“可是这样子你岂不是很无聊？”堂堂大军统帅，在京城看花赏草的，多郁闷。
　　他却笑得颇有深意：“你不是说要编一本民风吗？那我就给你打打杂好了。”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写国策！”哼哼，都是被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帝气的。
　　“啊，很难吧？”
　　瞄了他一眼：“不然再加一篇兵论？”
　　他笑着弹了下她的额：“野心真大。”停了一下，问道：“对了，你爹什么时候才气消？他已经是第三次把行文给赶出来了。”上次退婚可把风家老爷给气疯了，现在他派去的人每次都吃闭门羹。
　　“哼哼，这个问题你问他去。”说起来，他上次自作主张还是让她有点生气。
　　他觉得好笑：“这不会是你的主意吧？”
　　“我才没那么无聊！”老爹的书生脾气倔得很，再轰个十次八次的她也不觉得意外。
　　他突发奇想：“哎，如果我下次让翊晨过去，你爹脸色会不会好一点？”
　　“我看你自己过去被他骂一顿也就差不多了。”老爹这人平时软得很，犟起来可就十头牛也拉不住了，不过他心软，表现得任打任骂一定行。
　　“不会吧？很丢脸的！”
　　“哼，看样子你的面子比较重要哦！”
　　斜扫过来的一眼还挺气闷的，他笑着拥紧她：“行，骂就骂吧。”为了娶到她，先把面子丢一边去。
　　“这还差不多。”她咕哝了一句，忽然看到远处两个一身王袍的人影。
　　“哎，那不是翊晨跟那浪荡子吗？”两个人不会又在唇枪舌剑地讽刺来嘲笑去吧？真是冤家一对。
　　他挑眉看了看，马马虎虎应了一声：“看样子正好撞上了。”奇怪，居然一起来昭王府。
　　她越看越觉得怪异：“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其实不像别人说的那种水火不容？那个浪荡子表面上故意气翊晨，暗地里么……嗯，值得研究。”
　　“喂！”他扳回她的脸，“先别研究他们，研究我行不行？”
　　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她笑得灿烂：“好啊，你过来一点。”
　　听话地移过去一点——
　　“啊！”腰部突然受痛，再被某人趁机推了一把，整个人失去重心，从树上栽了下来！
　　树上趴下来一张得意的脸：“这个呢，是你当初莫名其妙骗我的‘报答’！哈哈哈哈……”她可是个很记仇的人。
　　得意的狂笑在昭王府回荡，听得众人毛骨悚然，齐齐合什为可怜的王爷祈祷：“老天保佑，千万留王爷一条性命啊！”
　　风吹过，树叶轻响，万物兴盛的季节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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