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舞天_by_厉旭

【内容简介】

兄弟？手足？一个放浪形骸，一个冷漠自持。
谁又知道看来野心勃勃、意欲夺位的那个，却因为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情感而无心皇位。
外人眼中冷静沉稳、深得信赖的那个，却怀著天大的秘密处心积虑谋夺皇位。

难道他不知道这段感情不仅仅是惊世骇俗的“同性”之恋，他们之间还是违反伦理的“兄弟”关系……
为了复仇而刻意武装起的冰冷内心，却因为那个人的痴情裂了缝隙……
只是那个秘密在大事未完之前绝不能让他发现，关于身世，关于性别。 

（好文，绝非BL）

【正文】

第一章
　　仁举二十二年。
　　西疆边境重地。
　　寒风带起凛凛的冷意，冲破帷幔，回荡在西疆大营的营地上。中军帐内炉火熊熊腾烧，火红的光芒中，一张苍白冷峻的秀逸脸庞凝着深沉的寒意，端坐于桌案旁。
　　这是一个俊秀的少年，漠然的神情与冷淡的眉眼透出与世无争的淡泊，笔直的身板与凛然的气息却又散发着逼人的杀气，教人一望，便感觉有锐利的锋芒划过。
　　此刻，他静静地坐着，单薄的身板披着简约的战袍，凝望着桌上的文书。
　　殷红似血的炉火在他脸上轻轻地跳跃，他沉思的神情宛如雕像。
　　吾儿翊晨：见字如晤。为父宿疾难愈，恐时日无多，惟念亲人在外，思之成忧，望我儿见字速回，圆为父之愿。
　　这封信没有落款，字体稍稍歪斜，显然是落墨之人笔力不均所致。他微微沉下眼神，暗想，那人终于快油尽灯枯了么？没想到他最后不是用圣旨，而是用一封书信来召他回去，真是意外。
　　回去吗？这不是圣旨，不回去不算抗旨，但笨蛋也知道，皇帝就是皇帝，就算只是一句笑语，也可以成为杀人的旨意！更何况，这个可能是权力交接的节骨眼上，他想不回去也不行。
　　帐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王爷。”略略沙哑的嗓音在外探问。
　　他抬起眼，淡然出声：“进来。”
　　帐帘掀起，进来的是两个身穿战甲的壮年战将，一个斯文如书生，一个魁梧得惊人。
　　两人一同抱拳俯首：“参见王爷。”
　　“免。”淡淡吐出一个字，他依旧低首，“有事？”
　　那两人对视一眼，书生模样的那个开口：“属下听说早上有皇上来使求见，不知是真是假？”
　　案牍上，他提笔在公文上写下批示，道：“是真的。”
　　“那……是否是京中出事了？”
　　依旧是浅浅的一哼：“父皇来信说是病重，让本王回京。”
　　两人倒抽一口气，惊问：“皇上病重？”
　　“不错。”低首在宣纸上落下墨迹，他的神色平静得仿佛病重的那个只是一个路人，而非生身之父。
　　副将同声急问：“王爷是否回京？”
　　听到这句，他顿了一顿，放下狼毫笔，抬眼望着下属焦急的神色，淡问：“本王能不回去吗？”
　　两人神色一顿，默然。皇上病重，朝中面临的便是一场权力的交接，他又怎能不回？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力交接的时刻极有可能是惊变的时刻。
　　他略略一思索，道：“西疆大营不能没有大将镇守，云飞，你留下。记住，除了本王，谁的命令都不能接受，就算是圣旨，有不对的地方你想尽办法也要拦下。”
　　这话听得两人一震，万万料不到他一开口就是这番等同于大逆不道的言语，都愣了好一会儿。王爷这话，是否表示着即将会有风暴来临？
　　石云飞粗浓的眉疑惑地拢起，恭身问道：“王爷，您这话的意思到底是……”
　　他平静抬眼，定定地注视着他们：“云飞，你跟着本王几年了？”
　　几乎没有犹豫，石云飞立刻答出正确答案：“禀王爷，有十年了。”他与苏墨，自小便是王爷的侍卫，算来已十年有余。
　　他淡淡一笑：“那你还不清楚本王想做什么吗？”锐利的视线扫过，落在另一个斯文的身躯上，“苏墨，你可知道？”
　　苏墨倒是平静如常，温声道：“不管王爷要做什么，属下遵令便是。”
　　“即使本王做的事大逆不道？”
　　他微微一笑，笃定地道：“王爷不是不顾国民的人。”
　　犀利的目光仿佛要探测内心一般注视着苏墨，终于收回，淡淡出言解释：“父皇病危，朝中必然有所动荡，太子之位虽早已由七皇弟坐稳，其他叔伯兄弟却未必甘心袖手。”
　　“这么说，王爷是担心朝中会有人趁机动手？”苏墨立刻想到了他的忧虑。
　　石云飞这才恍然：“王爷身为西疆大营统帅，当然也就成了目标。”
　　“不错，三叔七叔八叔，还有大哥、二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向我下手。”冷冷一笑，他暗讽。他知道自己多招人忌讳，身为西疆大营的统帅，他受尽恩宠兵权在握，招忌也是情理之中。
　　“不说别人，单是大皇子，明里暗里地与王爷为敌，也该小心。”
　　“没错。”石云飞接道，“更应该小心的是二皇子，心机深沉而且野心勃勃，比起色厉内荏的大皇子，既有野心又有才能的二皇子更可怕。”说到这里，看到苏墨脸色一凝，石云飞这才想到他的大哥苏辞正是二皇子的副手，连忙住口。
　　苏墨瞥了他一眼，道：“云飞，你不用顾忌了，我们兄弟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境地，也只能各为其主。”如果真的天命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苏墨，二哥到底有没有这个心还是未定之数，不必如此担忧。”想起那个吊儿郎当的二哥，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收拢。那个人似乎天生与他不对盘，从小就以激怒他为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算计遍朝中众人，他仍是摸不着这个浪荡无匹的家伙半分的心思。
　　传闻二皇子放浪形骸、心狠手辣，要说他会趁机把年幼的七皇子拉下还没坐上去的皇帝宝座，全天下没几个人会怀疑。只是，他玩世不恭的表像下真的有这样的心机吗？
　　“王爷？”
　　他倏然回神，揉揉眉心，掩起疲倦：“至于苏墨，你就跟本王回京吧。”
　　“是。”
　　“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就起程。”
　　“是。”
　　两个下属离去，他放下笔，望着炉火静静沉思。回京，到底是福是祸？英王朱翊晨二十二岁的这一年，也许，他的命运将迎来一个契机。
　　
　　京城，卓王府。
　　素手凝霜、冰肌覆雪，飘飞的轻纱柔幔间，娇容若隐若现，含笑的面容带着动人的温柔婉约，只对那人一展花颜。
　　“王爷，要不要扇扇风？”轻言细语地问候，数个女子抬眼望着榻上的主子。
　　“唔……”懒懒地出声，男子低沉的声音轻佻地传出：“不必了，有你们在旁，本王哪里还有别的要求。”风起，纱幔翻飞，将那一幕展现于他人面前。群芳围绕中，金冠辉映出炫目的光彩，眉目清朗的脸庞始终带着慵懒散漫的气韵，这个一身王袍的青年，确实拥有风流的本钱。
　　几个女子轻笑，一人轻打了下他的胸膛，掩嘴而笑：“王爷，您这甜言蜜语说得可是越来越溜了。”
　　“是么？”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真话说起来，自然溜得很，可见本王对你们有多真心。”
　　话落，又是一阵女子银铃轻响般的轻笑。谁都没有把他随口说出的戏语当真，偏又明知是假还要欢喜。
　　这就是当今的二皇子朱翊炎，身畔群芳争妍，言行浪荡，典型的纨绔子弟。
　　笑声止于接近的脚步声，众女回身，只见随身侍卫苏辞立在帷幕外，垂首禀报：“王爷。”
　　懒懒地撩起眼皮，从榻上稍稍撑起身子：“有事？”
　　苏辞恭敬禀道：“回王爷，英王殿下已于今早入城。”
　　“今早？”玩世不恭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沉凝，一闪而过，不见踪影。他轻轻一扬唇，似在自言自语：“他的手脚还真快，怕回来晚了，京中局势有变？真不知是高估了我，还是高估了七叔。”算来算去，有能力觊觎皇位的，不过他与七叔二人，想必他那亲爱的六弟防范的，也就是他们了吧？
　　苏辞又道：“英王殿下并没有带亲兵回来，随行侍卫不过十人而已。”
　　榻上那人一挑眉，随即轻笑：“他的胆子还真大，难道不知京中是本王的地盘吗？本王手上的禁卫军有数万之众，个个忠心耿耿，若真想造反，可不像四叔一样由他几个小计谋就溃不成军。”心中暗想，他倒是聪明，五年前父皇有意杀九叔时，九叔由边疆带回的亲兵是一大阻力，虽然最后父皇还是放过了九叔，但这个教训必然牢记心中，现在他不带亲兵回京，一则没有教人起疑心的理由，二则也让心有不轨的人放低戒心。
　　“王爷……”苏辞欲言又止，眼睛瞟向他身侧的侍妾们，意思非常明显。
　　朱翊炎顺着他的眼光瞄了一眼，接过一人手中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怕什么，她们不会说出去的。”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苏辞也不好再表示什么，道：“属下以为，英王殿下素来心思细密，若没有成竹在胸，恐怕根本不会冒险。”京中多的是视他为眼中盯的人物，以英王的性子，怎会让自己陷入险境而无还手之力？
　　“那你的意思是说，他早已有了应对之策？”这倒也是，那个小子，没有把握的事是不会做的。
　　苏辞点头：“极有可能。”
　　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朱翊炎垂眸，淡问：“他现在在哪里？”
　　“英王殿下一回英王府，就立刻进宫去见皇上了，现在应当还留在宫中。”
　　低下的头让人看不清表情，他没有立刻开口。指尖扣着茶杯，慢慢地转着圈——他的皮肤微褐，带着养尊处优的光洁，指节却苍劲有力，不似一般沉溺于女色之中的浪荡子。
　　沉吟些许，他微一挑眉，扬起脸，霍然起身：“苏辞，快些备车，本王这就去看看许久未见的六弟如何了。”
　　
　　皇宫，依然是一如既往的辉煌华丽，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只见风闲水净，天高云飞，一派的美景如画，遥想西疆边境的苦地寒天，仿佛已成隔世。
　　“……翊晨，翊晨！”
　　狐疑的唤声拉回他的神智，朱翊晨对眼前的华贵妇人淡淡一笑：“母后，您叫儿臣？”
　　皇后笑了笑，慈祥地望着他，道：“心不在焉了？是不是惦记着西疆？”
　　他摇了摇头：“不，只是很久不曾回京，感觉有些陌生而已。”
　　“那就多呆一阵子。”皇后幽幽叹了口气，担忧地望着身侧的丈夫，“你父皇龙体欠安，你也多陪陪他。”
　　他略略牵了下嘴角，淡然应下：“是，儿臣会陪着父皇的，母后不用担心。”
　　“咳咳……”虚弱的轻咳声传来，年近半百的仁举帝面色呈现病态的潮红，精神萎靡不振，已是病弱之态，“翊晨，西疆你可有不放心的事？”
　　朱翊晨微微敛了敛面容，望了望父亲，那病容中眼眸暗藏凝重。他轻点了下头：“父皇放心，西疆不会有事的。”他想要的是保证吧？毕竟这个时候，他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了。
　　“那就好。”有了他的保证，仁举帝当下宽心。一接到信件就直接回京，连亲兵都没有带回来，这个儿子应该是可以信任的，如此一来，拥有西疆大营这么强的兵力，应当可保权力交接顺利进行。
　　“父皇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翊晨，你就安心留在京中，这些日子多多进宫，父皇只怕时日无多了。”说出这番话，身材高大的仁举帝此刻竟然有一种行将就木的衰弱，不复往日的威势。
　　朱翊晨心中一动，刚要说什么，皇后已红了眼眶，埋怨道：“皇上！你怎能这样说自己？这点小病，皇上一定能康复的。”
　　“康复？”仁举帝苦笑，“不用安慰朕了，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说再好听的话，终究也是好不起来。”人之将死，往往容易看开，面临死亡，他已有心理准备，只是，有些事情仍然放心不下。
　　“不会的，皇上一定会好起来的。”似乎在劝服自己，皇后哀切地道，“您要是走了，扔下臣妾可怎么办？”不止皇上，连她也因这场病而看透了很多，几十年的夫妻，生离死别在即，怎能不在乎？
　　仁举帝忽而微笑，去握她的手，老夫老妻的，这一刻却情意切切：“皇后，这些年难为你了，忍受朕的风流，还要应付宫中的相互倾轧，朕忽略了你太多。”
　　回握住丈夫的手，皇后泪盈于睫，低声道：“皇上请别这么说，这些年来，臣妾做得实在不够好，并没有尽到后宫之主的职责，也曾经因嫉妒而失去公正，实在对不起那些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将这句话收纳入耳，他暗暗留心记了下来，所谓无辜的人，到底是指什么？
　　“那不是你的错，是朕不该。”轻易地了解皇后所指，仁举帝柔声叹息，“都是朕不该啊！”不该草率行事，不该多疑生事，那些往事，虽已远去，却留下无法抹灭的遗憾。深切的伤痛、忧伤的眼泪，他欠那人太多太多，已是偿还不尽，只愿死后还能再遇上她，真心地说一句对不起。
　　“皇上……”
　　“咳咳……”一口气上不来，仁举帝忽然咳成一团，虚弱的身躯震动着，仿佛要将心肺咳出来一般。
　　这下众人慌了手脚，急急忙忙地上前拍背、倒水：“皇上，您怎么样了？”
　　皇后更急，慌乱地叫道：“快，快请太医！”
　　“不……不必了。”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仁举帝衰弱地道，“朕没事，皇后，朕想喝了药就不会有事了。”
　　“是，臣妾马上去看看，您先坐着。”不放心地看了内廷总管一眼，得到保证，才转身带着侍女离去。
　　待皇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仁举帝侧身道：“你们几个站远一些，朕有些贴心话要跟六皇子说。”
　　“皇上……”总管迟疑了一下，忧心地看了看他们。
　　他淡淡笑了笑：“没事的，下去吧。”
　　朱翊晨一直扶着他，抬头道：“放心吧，有本王在，不会让父皇有事的。”
　　“那……老奴就在那边等着，皇上要是有事，就唤老奴一声。”
　　“嗯。”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朱翊晨坐回原位，给他倒了杯凉茶，淡问：“父皇有事要跟儿臣说么？”连皇后也给支开，想必很重要吧？
　　仁举帝喝水顺了顺喉咙，望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不错，这件事很重要。翊晨，朕把皇朝的命运交给你了！”
　　他的眼中微微一震，脸上仍然淡漠：“父皇的意思是？”
　　仁举帝苦笑一声，叹息道：“朕实在不是一个好皇帝，登基至今二十二年，没有任何建树可言，守着祖宗的基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望了望没有接腔意思的儿子一眼，他心中暗暗感叹，也只有这个孩子不会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来讨他欢心，毫无建树就是毫无建树，奉承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
　　“现在这个江山就要交到你七弟的手上了，他还太年轻，在朝中又没有足够强大的势力，朕担心，这个皇位他有命坐上去，没命坐得稳。”他慢慢说下去，对他已放下完全的信任，没有任何隐瞒。
　　“朕现在能信任的人已经不多了，你那几个叔伯兄弟，好些个都心存不轨，偏偏朕又没有足够的势力把他们铲除，有足够兵权震摄他们的，也只有你了。”望着他的眼神，流露出无言的恳求。
　　他沉默许久，才道：“父皇，虽然西疆大营还在儿臣之手，但这京城，却没有儿臣一兵一卒，只怕无法对父皇做出任何保证。”
　　仁举帝脸色苍白地笑了笑，紧紧地盯着他，道：“朕知道你能，只要你有心，就算京城没有你的军队，你也能保证翊宣的安全登基。”
　　垂下头去，他望着杯中澄清碧绿的茶水，几片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悠悠地打着转。如果作出保证，那么，势必要用性命去尽力完成，这担子太重了，任谁都要仔细考虑清楚。
　　“翊晨，”他低低地道，“朕知道这样很为难你，为他人做嫁衣裳，但是，等到一切安定，如果你要实权，便拿去好了。”他这话，已是给了他最大的自由，果真如此的话，将来太子朱翊宣登位，掌握一国朝政的却是他朱翊晨。
　　他的瞳仁倏然一缩，却又快速至极地平定，平静地道：“父皇，七弟已经二十岁了，并不是小孩子，怎能容忍当一个傀儡？如此一来，将来必定会引发一场争权之乱。父皇当真不惜给七弟留下这个后患？”
　　七皇子朱翊宣是皇后惟一亲子，嫡出的身份让他名正言顺地坐上太子的宝座，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临时换储，只怕会动摇国本，自然万万做不得，但是，为了平安度过这段特殊时期，仁举帝分明已用另一种方式将皇位许给了另一个人。他……真的放心将皇位交给他？
　　仁举帝惨淡一笑：“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也无可奈何。如果到时你赢了，自己登基为帝，就将翊宣贬为庶人，让他平凡地度过后半生，如果你输了……就远走高飞吧，以你的能力保命应该不是问题。”
　　“父皇真是信任儿臣。”他的嘴角扬起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看不出有几分真心，“为什么不让二哥去做呢？二哥在朝政上精明强干，而且又掌控着京城的守兵，相信会是一个更好的人选。”
　　仁举帝轻叹着摇头：“你二哥……手段狠辣，又极好女色，朕只怕权力会将他腐化，最终成为一个昏君，那父皇就愧对祖宗了。况且……朕怕他不会放过翊宣。”他没有能力成为明君，却也不是无道昏君，不能将祖宗基业交到一个无法预测的人身上。那个儿子，虽然优秀，缺点却也清清楚楚，他太难预料，所以不能冒险。
　　他沉吟：“如此说来，儿臣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谁？”
　　朱翊晨抬头，抛出两个字：“九叔。”
　　“煦景？”仁举帝皱眉，略微有些吃惊。那个战功彪炳的幼弟，曾经掌握着本朝最精锐的漠北大营，最终因他的忌讳而被夺了兵权，如今不知在哪处山水间逍遥来去。
　　“不错。漠北大营的旧部仍然对他有一份情谊在，只要一道圣旨，依旧可以将兵权还给九叔；而且，九叔对儿臣又有师徒之谊，儿臣与西疆大营不会有异议；再者，九叔性情仁厚，不仅不会对七弟下毒手，还没有争夺皇位的野心；最重要的是，九叔身边还有儿臣的师姐，他们两人连手，绝对比儿臣一人独自面对好得多。”
　　“这……”仁举帝迟疑了一番，方才低声道，“翊晨，父皇坦白告诉你，你说的父皇都想过，只是，朕曾经那么对他，他真的会什么都不计较么？就算他不计较，朕也不想将来有一日他代替翊宣坐上皇位。”这是他的一点私心，希望流传后世的，是自己的血脉。况且，他已经能了解那对夫妻有怎样的能力，他们连手，正好互补，这天下便是他们的天下了——对于强者，人心总有本能的恐惧，他当初便是忌讳九弟的才能，现在依然如此。
　　朱翊晨不语，半晌，涩然道：“父皇，这对九叔不公平。”他从来都没有夺位的野心，反而为国立下无数功劳，结果不仅得不到封赏，还被剥夺了兵权。难道这就是皇家么？他是否也要走上这样一条路？答应了父皇，将来的他，很有可能也要面对手足夺权的场面，那么，是取而代之，还是甘心就戮？甘心放弃一切，九叔可以，他——却不能。
　　仁举帝苦笑：“朕知道，只是，人心难测，你九叔当时手握重兵，战绩傲人，万一他有不臣之心，后果不堪设想，朕当时被你四叔谋反的事惊到了。”当时的宁王被人告发造反，若非眼前这个儿子巧计使其不攻自破，恐怕内乱也要持续一段时间，想到另一个握有兵权的弟弟，他便不安心了。当一种可能性存在的时候，便无法让人漠视。
　　这一点，朱翊晨又岂会不知，他垂下头，低声问道：“父皇，皇位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就算身故之后，也要将皇位传到自己血脉的手上？”这样说来，皇位为他人所夺，岂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惩罚？
　　仁举帝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如果连皇位也保不住，朕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
　　“是么？”他低喃似的自言自语，别人看不到的眼瞳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倏忽不见。
　　仁举帝低语又劝：“翊晨，除了你，父皇不知道谁还能担起这个重任，你便答应了吧！如果你也要皇位，不过多等几年而已，你还年轻，也不必在乎多等几年是不是？”
　　不在乎多等几年？呵，他真的不必在乎多等几年吗？二十二岁了呀……
　　他的眼神一动，道：“父皇，想必司徒国舅会全力辅佐七弟吧？就算七弟还年幼无知，司徒越却知道得很，他当初既然能劝您防范九叔，恐怕七弟的皇位一坐稳，就会向我开刀，到时……儿臣又该如何？”
　　“到时……你爱怎么做便怎么做，只要江山还在你们兄弟手中，父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既使后患无穷，他仍然必须如此选择，否则，眼前这关已是过不去了。
　　居然连司徒越这个心腹也交出来了，他的心中还真是皇位第一！微微勾起冷笑，朱翊晨垂眼掩去一丝嘲讽。
　　“如何？”
　　他忽然抬头，微微一笑：“好，我答应。”
第二章
　　踏出乾清宫，朱翊晨慢慢地向宫门走去。抬头望了眼最高的城楼，唇边忽然现出一丝冷笑：这座华贵无上的皇城，就要属于他了么？那人这回倒是做了件聪明事，如果他真的有意皇位，大可以由着那几个叔伯兄弟对太子动手，自己明哲保身，到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再名正言顺地出来收拾残局，皇位自然也就到了他的手上，而且还是天下归心……现在这一招以情动人，非但没有任何损失，还顺水推舟送了份人情，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有意的……
　　瞳仁倏然一缩，远处同样一个金冠王袍慢慢地走近的身影映入眼帘，风度潇洒、自命风流，一看那特有的吊儿郎当，就知道是那个以浪荡无匹知名的二哥。
　　越是靠近，挂着懒洋洋笑意的脸庞越是清晰——他脸上的冷笑倏忽隐去，刹那间凛如冰雪。
　　“这不是六弟么？每次分别再见，总觉得你又俊俏了几分，难道西疆那个地方出美人？”依然是没个正经的语调，朱翊炎挥着折扇懒懒地靠近，眼眸中似笑非笑。
　　朱翊晨脸色一沉，傲然道：“许久不见，二哥又说笑了，西疆苦寒，哪及上二哥的温柔乡？”
　　“唉，二哥的温柔乡里没有六弟这样的美人，不值一提。”朱翊炎接得极快，带着几分邪气的眼眸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朱翊晨眉心一皱，暗恼。
　　美人！这个词对他来说无异是折辱。他强压下心中不快，甩袖道：“二哥，我可不是你府中任你为所欲为的宠姬，还请二哥自重！”
　　“自重？”朱翊炎笑得万分下流，根本没听进去，“六弟，男人么，不就如此？不要说得这么严重，人生会少了很多乐趣的。”谁让他对六弟这张美人脸最感兴趣？正是他最好的那一类哪！
　　“是么？”又被轻易地气白了脸，朱翊晨咬牙冷笑，“温柔乡是英雄冢，二哥还是小心有一天溺死在里面吧！”为什么他会有这样一个兄长？不正不经，偏又心思难测，想不理都不行。
　　朱翊炎却突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道：“六弟，二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生气起来特别好看？”眼瞳不再平静无波，因怒气而更加熠熠生辉，向来苍白冷傲有如冰霜的脸色染上一抹微红，简直……勾人心魄！
　　“你……”朱翊晨脸色倏然大变，怒火陡升！这到底是什么人？好女色也就罢了，居然调戏到他的头上！他怒极反笑：“二哥，你想乱伦吗？”
　　“如果对象是六弟，有何不可？”他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薄怒的容颜，存心要惹恼他。
　　一见面就唇枪舌剑，以惹恼对方为乐，这就是他们兄弟的相处模式，这么多年来，已经成了定式。
　　“哼，可惜在下没兴趣奉陪。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一拂衣袖，转身欲走。
　　“哎！”那人可不愿这么就放过他，快步跟上，依然吊儿郎当，“六弟，害羞了？二哥知道，你有点恼羞成怒，没关系，你会有足够长的时间来适应……”
　　“闭嘴！”朱翊晨火冒三丈，转身怒叫，“朱翊炎，卓王殿下，别以为你是我二哥，我就会忍让你！再得寸进尺，别怪我不客气！”这人从来就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给他面子，他只会更放肆！
　　朱翊炎却一点也不生气，在朝中他听惯了骂声一片，哪里在乎他这几句话？优哉游哉地晃着手中的象牙扇，笑得让人想一脚踹过去。他斜睨着他：“不客气？六弟，对二哥说这样的话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我跟你有什么情面好讲？”旧怨倒是一件件数不完。
　　“没有吗？”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白皙的容颜，眸中染上深意，“我们注定会一辈子纠缠，何必如此恶言相向？”
　　玩世不恭的表象下，隐藏着再真实不过的话语。一辈子的纠缠，也许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注定。这辈子让他们做了兄弟，便已是纠缠的开始……
　　嘻笑的脸上，他的眼神却太认真，深沉的、温情的、怜惜的……这样的眼神属于他吗？那个叫朱翊炎的人？那个漫不经心的卓王？
　　朱翊晨抬眼怒瞪，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倏然一怔。心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见到了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不该呀，眼前这个朱翊炎，他太陌生了……
　　“哈……”朱翊炎突然放声大笑，“六弟啊六弟，你真该多碰碰女人，怎么样，改天到二哥那里挑几个回去？”
　　魔咒被乍然打破，朱翊晨一惊回神，听到他这番话，暗暗又恼，负气道：“我要女人自己会处理，不必二哥操心。”撇过眼，懒得再看他，“时日不早了，我要先回府，二哥如果要见父皇也趁早吧！”
　　“啧！真无情！”朱翊炎撇着嘴，收起笑容，“难得见一次面，这么快就想赶二哥走？”早知道这小子没人情味，他这个二哥，在他眼中只怕不过是个居心叵测之徒吧？
　　他负手望天，冷笑：“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做出个兄弟情深的假像，骗外人也骗自己。”他们兄弟不和早已传遍朝野，冷嘲暗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我们也就只有继续不和下去了。”朱翊炎懒懒地挑眉，分不清是说笑，还是感叹，“也罢，反正我们也做不了好兄弟，只是，如果有一天反目成仇，六弟可会放过二哥一马？”
　　“放过？”朱翊晨转头定定地看着他，想从那散漫的脸庞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却依然一如既往，始终看不透他的内心。
　　半晌，他冷淡的瞳中逸出一丝黯然，低声道：“二哥，你太危险了，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一个无法掌控的因素留在身边。”虽早已有了定论，说出这番话，心里却依然升起隐隐的忧伤。他低下头，掩去脸上的表情。这是怎么了？既然没有兄弟之谊，为何竟还存在一丝不舍？
　　“果然，你终究不会对我留情。”朱翊炎仍是微微地笑着，“翊晨啊翊晨，冷静绝情，你果然是天生的霸主。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息混在似真似假的这一句中，所有的心绪都被密密实实地掩住，一如这许多年来的每一次相遇。
　　朱翊晨倏然一震。翊晨……他总是嘲讽似的叫他六弟，每每叫得他暗暗心虚，为何这一次，却叫出他的名字？那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出自他的口中，却似乎被裹上一层无法窥测的情感，似乎，似乎无奈而忧伤的叹息……
　　
　　天高云清，万里碧空如洗，站在原野上远远望去，青草抽芽，翠绿可人，连着那一片遥远晴空，旷朗无垠。
　　皇家陵园里，依然是一派的华贵精致。
　　一身王袍的少年静静地立在园中，凝望着掩埋着他多年牵挂的墓地。
　　裴妃，他的母亲。曾经被囚于卉容宫之中，娘家以叛国之罪抄家灭族，最后草草埋在乱坟之中的女子。多年以后终于平反，才被迁入皇室陵园，裴氏一族，也得到了追封。
　　公道，似乎已经还给了他们，只是人已逝，墓木已拱，平反又如何？得到的，又哪里抵得上失去的？一个家庭上百条人命，就这么……被轻易地杀戮……
　　他站在母亲的墓前，慢慢蹲下身去，轻轻抚着碑上的铭文。
　　一笔一划，刻着她曾经留在世上的标记。裴氏……卉容……
　　“母妃，很久不见，你还好吗？”他微微笑着，这一笑，温柔真诚，带着深深的眷恋，“在这里睡了这么久，会不会很冷？”
　　低低的轻喃细诉多年来的思念，他的眼眸柔和温暖：“你离开已经十三年了，孩儿也长大了，你可看到孩儿的样子了么？他们都说我像你，裴家的血脉终究还是流传下来了，你，高兴吗？”
　　二十二年前，仁举帝刚刚登基，他也刚刚出生，那时的裴妃极为受宠，几乎便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裴家也因此飞黄腾达。然而，世事终是无常，突然有一日，裴家因叛国罪而被满门抄斩，裴妃从此失宠，卉容宫从此无异冷宫。
　　裴妃失宠之后，便全心全意将所有心力放在孩子身上，她本是聪明慧黠的女子，见识不凡，常年幽居卉容宫之中，不为人注意的六皇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成长。
　　他是幸运的，母妃虽然失宠，却给了他所有的关怀，教他习字读书，坦荡为人。后来，无意中遇见了宇淳国师，便因此开始习武。九岁以前的人生，如此平静而充实地度过。
　　后来，母妃生病了，支撑不住，终于弃他而去。
　　那一年，他九岁。
　　九岁以后的人生，便是在战场上度过。其实，父皇根本早已忘了他还有这么个儿子，在国师的建议之下，顺手将他扔给了镇守边关的九叔，便是后来被夺了兵权的昭王朱煦景。九叔是个军事奇才，在他一心调教之下，他最终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将才，这才让他灰暗的人生开始放出光芒。
　　十六岁时，他一战成名，受封英王，从此褪去加诸在他身上的阴影，裴家也终于得以平反。
　　而如今，父皇甚至要将皇朝的未来交给他！呵，这个儿子，他曾经连看一眼都懒的呀……
　　“谁？”收起脸上的柔情，他突然凝眸清喝。
　　墓地后，慢慢地转出两个男子。一个身着王袍，三十多岁，一个侍卫打扮，面容沉静。正是皇七弟淮王朱煦远，与他的得力助手骆予桢。
　　他慢慢站起身来，脸上浮起冷笑：“原来是七叔，怎么今天七叔这么有空，来上坟么？”要说居心叵测，那个从来没正经的二哥也比不上这位总是笑脸迎人的七叔，他不可能那么巧也跑来上坟吧？
　　淮王笑容可掬，和善地打招呼：“翊晨，好久不见了，七叔可有点想你了。”
　　“是么？”人家带着笑脸，他也不能太过失礼，当下点了点头，淡淡回道：“有劳七叔挂心了。”
　　“唉，咱们叔侄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家人。”所谓笑面虎，说的便是淮王这种人，一边跟人说笑，一边趁机捅人一刀。
　　朱翊晨岂会不知？他略微提了提嘴角，当是笑过了，道：“七叔现在应该很忙才是，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看样子，是特地来找他的吧？如今京中政局浑沌不清，每个人都忙着在父皇归天之前拉到足够的筹码，想必他也不例外。
　　淮王长叹了一声，慢慢走近裴妃之墓，目光落到铭文上：“我来看看你母妃而已，可怜她兰心惠质，一代才女，却郁郁而终。”
　　看母妃？朱翊晨不易察觉地一抽眉峰，冷静地道：“后宫之中，本是是非之地，是幸还是不幸，皆各人天命。”
　　“天命？”淮王似乎讽刺般地笑了笑，“什么是天命？被人诬陷也是天命？你母妃才貌双全，本来深受宠爱，若非无良之辈，她又怎会华年早逝？”
　　这话听得朱翊晨脸色微变，道：“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用本王说吗？”淮王嘲弄地笑道，“你不会不知道你母妃被人诬陷出轨吧？”
　　“七叔！”他突然喝道，“我母妃的事，不必你操心！她人已入土，更何况又已平反，你这话是在挑拨吗？”
　　淮王静静地望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依然平静开口：“挑拨什么？事实就是事实。”转回头，望着坟冢，幽幽叹道：“倾城佳人，居然就这么死去，我也替你不值啊！”
　　“七叔！”
　　“当年，裴家之女名动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恋之成狂，孰料最后连皇兄也动了心，将她纳入宫中。说来好笑，本王当时年少，自从见过裴妃，也是日思夜想，那容颜，何等动人。”说到这里，看了他一眼，“你很像她，连颈上的红纹胎记也跟她一模一样，据说，那是裴家人特有的胎记呢！”
　　裴家人……朱翊晨眼光一沉，低头不语。裴家呀，他的亲人们早已变成一抔黄土……
　　见他如此反应，淮王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见的冷笑，而后缓声续道：“她那样的女子，自律极严，怎么可能会出轨？皇兄却连这一点都没有信她。再加上裴家历来出正直之臣，树敌颇多，一个圈套连着另一个，诬告裴家的信件一出现，皇兄居然就信了，没有仔细查证，一怒之下便抄了裴家满门……”
　　“七叔！”朱翊晨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抬起眼，他的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抱歉，这些往事，我没有兴趣听下去，时候不早了，侄儿先回去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这些过往，每个字，都是他心中的痛……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淮王和善的脸上突然敛起笑意，眸中寒意逼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身侧的骆予桢安静地看着主子，默默地想：以目前情形看来，京中最有实力争夺皇位的，除了太子，就是卓王与淮王，而英王手上握有西疆大营的兵权，又出身漠北大营，他投向谁，谁便有必胜的把握了。只是……他若要自己登基为帝呢？
　　
　　剩下的两个人也离去了，墓园安静下来。
　　一座巨碑后，转出一个挺拔的青年。望着人迹已杳的那一处，低叹似的问：“苏辞，你说，他不会动摇？”
　　身畔的侍卫锁着眉，思索半晌，回答：“英王殿下行事非常理可度，属下猜不出来。”
　　他轻轻地笑了，轻如春风的笑容却带着微微的忧伤：“他怎会不知七叔是在利用他？可是，七叔还是达到了目的，虽然与他原先的想法相差十万八千里。”七叔还是没有猜透他的心思啊，用裴家打动了他，却不知道他若决意复仇，便一定要由自己享受成果，七叔……输定了。
　　
　　午后，仁举帝的寝宫中幽静无声，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成一股陈腐气闷的味道。
　　一个轻巧的身影无声地移近，站在帷幔外，静静地望着床上的病人。
　　半晌，床上的身躯动了动，气息微弱地出声：“是……翊炎吗？” 
　　帷幕外的身影微微一躬，上前：“是，儿臣来向父皇请安。”
　　仁举帝微微点头，转向床边看着总管：“扶朕起来。”
　　垫上柔软的褥子，仁举帝半靠在床头，唤道：“翊炎，你过来。”
　　“是。”在重病的父亲面前，朱翊炎规规矩矩地回道，来到病榻前。他再狂放，在这种情形下，也知道要收敛。
　　“你坐过来。”对二子微微一笑，仁举帝示意他坐到床边。
　　朱翊炎略感到惊讶，父皇并不是一个会亲近孩子的人，虽然从未疏远过他，却也从来不会以这么慈祥的表情与语气对他说话。他点头应声：“儿臣遵旨。”
　　坐在床沿，朱翊炎有片刻的恍惚，他们父子，还从未这样亲近过，父皇也从来没有用这么慈爱的眼光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眼前这人，是他的父亲。
　　“翊炎，朕知道你心里其实很不服，算起来，你们兄弟十几人中，及得上你的没几个，可是，朕却一直没有真正地重用你。”
　　这番肺腑之言让朱翊炎一震，被说中心事，脸上隐隐有些不自在：“父皇，是儿臣逾越了。”原来，父皇并不是一无所知，连他的不平，都看出来了。
　　仁举帝淡淡一笑：“其实你想的并没有错，但是，翊炎，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你，你七弟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错，名正言顺……皇家之中，他才是正统。心中黯然，朱翊炎默然不语。
　　“不要怪朕偏心，翊炎，你是朕引以为傲的儿子，但是，朕不能看着你们兄弟相残，将来，不要对翊宣赶尽杀绝，为朝廷想想，为天下想想，不要成为历史的罪人。”说罢，虚弱的轻咳了声。他的身体已经亏空，油尽灯枯之日已近。
　　朱翊炎不语，双唇紧抿，一脸凝然。
　　引以为傲吗？既然如此，后面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还是怕他夺位吧？抬出天下来，想让他为天下而甘心袖手？他……在父皇眼中，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半晌，他轻轻扯开唇线，勉强笑了笑：“父皇，您觉得儿臣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仁举帝叹了口气：“朕只是在提醒你。”
　　提醒？希望他不要去淌这趟浑水，好让七弟安然登基吧？只是，旁人都道他居心叵测，七弟若开始有能力，会放过他吗？恐怕……到时他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自己呢？到底要什么样的结局？
　　父皇啊父皇，你终究还是不懂我呀……
　　
　　从寝宫出来，慢慢地在乾清宫内漫步，不打算马上回府。
　　现在这个形势，任谁都看得出来惊变在即，七叔不会甘心让太子顺利登基，而翊晨，恐怕也不会袖手旁观了，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如果他们两人真的有意皇位，他这个“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势必会成为铲除的对象，自己又怎么甘心成为牺牲品？
　　懒懒的目光投向天际。在宫延之中，他见惯了勾心斗角，明白只有狠下心来，才能继续活下去，所以，对于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他素来不会留情，也最擅长斩草除根。这样的他，难道有一天，也等着被别人斩草除根吗？
　　正想着，转到一处小花厅外，却见与苏辞一个模样的苏墨守在门口。
　　他一挑眉，立刻恢复人前浪荡不羁的表情，开口问道：“苏墨，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墨吃了一惊，扫了他身后的苏辞一眼，垂首回道：“属下参见卓王殿下，回殿下的话，我家王爷在里面休息，属下才守在这里。”
　　他居然在这里？朱翊炎抬手，正要推开门。
　　“殿下！”苏墨叫道，“我家王爷这些天一直很忙，还请殿下不要打扰他休息。”
　　瞄了他一眼，朱翊炎迳自对身后的苏辞吩咐：“你守在外面，本王进去看看。”
　　“殿下——”
　　没有理会，他跨进花厅，掩上门扉。
　　苏墨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身边的双胞胎兄长，问道：“哥，卓王他想做什么？”
　　苏辞笑了笑，拍拍小弟的肩：“放心吧，我家王爷不会对英王殿下怎么样的，咱们兄弟俩正要趁这个机会聚聚。”
　　跨进厅内，他慢慢绕过桌椅，看到软榻上安睡的朱翊晨。
　　他睡得很熟，身上盖的毯子滑到腹部，也没有察觉。他一定累坏了，否则，以他的警觉性，不会连人进来的也没有清醒的迹象。这些天来，他周旋于众臣之间，还要每天来乾清宫探病，想必都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静静地站在榻前，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就算睡着了，他的眉峰依然冷厉，给他原本清雅柔和的脸庞添上一份傲然冷肃。
　　轻轻俯下身去，将薄毯拉起盖好，碰到他脸庞的时候，突然怔了下。
　　注视着他平静的睡容，他的眸中，是从来不曾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温情，目光拂过他淡雅的眉、紧闭的眼，任由思绪陷入某种微茫之中，不愿动弹。
　　许久许久，颤颤地伸出手去，触到他光洁柔滑的脸庞，一点一点，终于贴上他的冰冷。
　　闭上眼，他冰冷的肌肤却给了他乍然温暖的满足。这副容颜啊，他渴望了多少年？明明近在咫尺，却每每远隔天涯……
　　年少时的懵懂，成长后的挣扎……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翻腾不止，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情不自禁呀，谁会知道，他竟然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这样的情愫？谁又明白，他曾经的彷徨无措？将自己的心紧紧地护在保护墙内，习惯了铁石心肠，却依然抵不住莫名的吸引。
　　上天让他们做了兄弟，就已是这场纠缠的开始，而他，不愿就此放过，只能以互相敌视的方式将纠缠进行下去。
　　睁开眼，痴然望着依然沉睡的容颜，终于克制不住地俯下头去，触上他冰凉的唇。
　　在世人眼中，他这样的行为，是否已是天理不容？兄弟……就算拥有兄弟的名份又如何？这世上，惟有一个他，放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轻触、贴合、侵入……终于放纵自己，咬住冰冷的唇瓣，以自己的温热，去溶化唇下的寒冰。如此的贴近、如此的肌肤相亲，渴望了这么久，终于触到了他的容颜。这一刻，只愿时间就此停住。
　　不去管天理伦常，不去想权势纷争，此时此刻，他不是什么二皇子，不是什么卓王，只是一个为情所困、为情所苦的男子。
　　再刻意的掩藏，都改变不了事实。
　　他，二皇子朱翊炎，爱上了朱翊晨，他的六弟……
　　许久许久，才慢慢从冲动中清醒过来，缓缓离开被他咬得红润的唇，他的视线往上，却倏然撞进一双清醒冰冷的清瞳中！
第三章
　　四目相对。
　　依然维持着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朱翊炎的眼神微微一动，无遮无掩地望入他睡意全无的眼中，没有退缩，没有躲避。
　　第一次，在他面前，他没有带上自己的面具，而是以最真实的面容，面对他冰冷彻骨的注视。
　　淡雅冷漠的脸上，寻不到一丝波澜，朱翊晨平静得仿佛刚才不过是被蚊子咬了一口而已，根本不值得挂心。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兄长，瞳仁中寒冰凛冽。
　　许久之后，忽然听他一声冷笑，漠然开口：“二哥，就算你性好渔色，也要弄清楚对象吧？要是父皇知道你连自己的兄弟也不放过——哼，我很怀疑他是否还会容忍你。”
　　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怒斥，而是森冷得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威胁——不错，威胁，似乎连质问也懒得出口，直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这个平静得近乎残酷的人哪……
　　当他话语出口的那一瞬间，朱翊炎陡然感觉到脑中“嗡”地一声，刹那间失去了感受的能力，麻痹得无法接受外界的讯息，甚至连眼前动人心魄的容颜也恍惚不成形。
　　他……好残忍的反应……
　　不含半点情绪的漠然声音再度响起，击中耳膜：“怎么，难道刚才还是我自己看错了？或者，二哥根本无所谓？”
　　倏然清醒。朱翊炎慢慢地站直，一瞬间，面具回到脸上，勾起的嘴角，带着放荡不羁的笑意。他一撩眼皮，笑得漫不经心：“六弟，谁叫你越长越俊俏呢？二哥生平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美人，面对六弟这样的美人，难免情不自禁。”
　　“是么？这么说来，好像还是小弟的错了。”他的眼神带着微微的嘲讽，只在挑眉的瞬间，掩去一闪而逝的悲凉……
　　突破禁忌的界限之后，竟然还是冷嘲热讽地收场……这到底是谁的错？或者，生在皇家，一切已有结局？
　　“六弟真是聪明！”他轻笑地俯下身，望入他的眼，声音低得恍如魔咒，“谁叫你不是女子？谁让我们是骨肉至亲？如果今生不做兄弟，也许就不会遇上你，也许……我们便是陌路。”
　　也许……可惜没有也许了，他们已是兄弟，已经相遇。上天开了这个玩笑，早已覆水难收。
　　就算是兄弟又怎样？这副容颜他依然企盼，依然心旌摇动，便是上天的错误，也无法阻止他的激狂。
　　逼上前，浪荡的表相仍藏不住眼中近乎疯狂的情感，他的目光深沉难解，带着地狱般的狂热，狠狠地贴上他的唇，几乎不顾一切地噬咬。伟岸的身躯往下压制住他，刚劲有力的双掌握住他的双肩，似乎要捏碎掌下单薄清瘦的骨架，决意与他玉石俱焚般地抵死缠绵。
　　兄弟？血亲？那又如何？爱上那个栖于名为至亲的躯壳中的灵魂，他又能如何？
　　面对突来的侵略，朱翊晨骤然后退，却跌进软榻中，一时天旋地转，转眼已陷入他的围困之中。狂野的亲吻，炙热的拥抱，那强烈的气息袭来，他一阵晕眩，开始痛恨他，居然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身上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气息交错，朱翊炎抬眼望着他，眼中透出残忍的温情，在他唇上重重烙下自己的唇印，低喃：“如果我疯了，也绝对不会让你正常下去，要下地狱，我们一起下！”臂膀紧紧困住他，宽厚的掌在清瘦的身躯上游移，一点一点地移动，探入那代表着尊贵荣耀的王袍中。
　　感觉到外袍被慢慢地剥开，从来不曾被人亲近过的身躯被烫如炉火的掌心一点一点地灼烧着，虽然隔着几层衣料，却叫他忍不住颤抖起来。朱翊晨双拳握得死紧，拼尽全身之力试图挣开这令他无措的纠缠，却悍动不了他。刹那间，他有一种恍惚的无力感，心中隐隐升起莫名的悲哀，这便是天生的体力差别么？明明他的武功要胜他几分，却无法在力量上挣脱他的箝制？
　　牙关紧紧咬住，对于这个名为兄长的人疯狂的纠缠，他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推拒。不能，绝不能让别人碰到他的身体！绝对不能……
　　推不开身上紧紧缚住他的重量，朱翊晨一咬牙，躲开他滚烫的激吻。修长劲瘦的双手抓住他在自己身上摸索的大掌，揪住衣领，死命地阻止他的侵入。
　　“你以为你是谁？”在他亲吻的空隙，他讽刺地冷笑，“想拖我下地狱？哼，那就看看谁更高段！”就算没有今天的事，他们之间，必然也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他清楚二哥不会蠢到放任太子积蓄实力，最后将他铲除，而他自己，也不可能再放手了，这天下，他要拼尽所有能力拿到手中，因为，这是整个朱家欠他的！
　　被拒的双掌与他的相互纠缠不放，彼此的衣袍在这场较量中交缠在一起，同样的王袍，溶成一片烁烁的明黄，灼痛了他的眼。也不管是否会弄痛他，朱翊炎眉目清朗的脸庞纠结着痛彻心扉的苦涩，扭曲了他清明的五官。趁他开口的时机，激吻烙下，这一次，深入他的口腔，在他的唇齿间狠狠地肆虐。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吧！”在他双唇间隙吐出残酷的决定，他的笑悲哀骇人。
　　再度咬住他红润的唇，复又纠缠。
　　既然得不到他，那便玉石俱焚！
　　浸透骨髓的绝望中，不管不顾地躯体交缠，既便只是一瞬，能够握住他，他便不会放手！
　　汹涌如狂潮的吻烙在他的唇上，沉重的身躯烫得惊人，疯狂的激情中，心却沉入无底的深渊，痛得无法呼吸。因他知道，尽管此刻如此贴近，心却远隔天涯……
　　翊晨、翊晨……
　　他听不到他的呼喊，他只看到他的疯狂。被搅进一团混乱中，朱翊晨因这从来不曾经历过的激狂而紧紧拧起了眉。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原以为这个性好渔色、心狠手辣的二哥不过是色心作崇，却为何，为何竟变成这种情形？如此不管不顾，仿佛赔上一切也要将他占有的疯狂……这个人真的是朱翊炎？
　　脑中浑沌一片，被侵犯的愤怒、无法掌控的挫败、以及深觉荒谬的悲凉，甚至还有因这强烈的情感而产生的震憾，全部混合在一起，纠结成团，令他向来清明冷静的思绪混乱不堪，无法思考……
　　当灼热的掌心滑进里衣，触到贴身的软甲时，神经末稍好像突然被狠狠刺了一下，神智骤然清醒！他怎能忘了？这身软甲包裹着的身体，是用裴家一百多条人命换来的！裴家所有人的鲜血才染成了今天一个英王！
　　恨意一起，毫不犹豫地咬向逼迫他接受的唇，那一瞬间，他听到耳边闷哼一声，肆虐的唇舌陡然停止，而后，他慢慢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那种浓烈而熟悉的气息冲进鼻腔，缓缓在口中泛开。
　　唇上火辣辣地痛，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那人的血，他充满恨意的眼狠狠地瞪视着眼前近乎颠狂的黑瞳，那双眼瞳，凝着从未见过的痛苦与绝望。
　　渐渐冷下沸腾的眼神，朱翊炎缓缓退开，视线往下，停留在他的血迹斑斑的唇上。刚才那一咬，不止咬破了他，也咬破了自己。
　　他听到他依然冰冷透体的声音：“二哥，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今天的事，我不会善罢干休！”这样算是扯破脸皮了吧？以往虽是不和，却从来不曾公开为敌，而今后……他们之间，恐怕已是不死不休。
　　瞳仁倏然缩紧，朱翊炎浑身陡然一僵，定定地看着他，动也不动。
　　寻不到，在他脸上，寻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愤怒也懒得给予……眸中渐渐腾起更为颠狂的火红光芒，他凄凉地笑：“好，很好！我说过我们注定要纠缠一辈子，那么，就用这种方式纠缠吧！”言罢，低下头去，目标不是他的唇，而是白皙的颈上那代表裴家血脉的火苗跳跃般的红纹胎记。在他退离的那一刻，猛烈地握住他的肩，狠狠地咬上去，咬透肌肤，深深地烙下印记。
　　鲜血顺着齿缝滑进喉咙，是温热的液体……原来，他的血并不冷……
　　被咬的那个人拧着眉，没有叫痛，却是一声狂怒的暴喝：“朱翊炎，你这个疯子！”
　　这个地方，烙着裴家的印记，烙着他在这世间最初的幸福，也是他仅剩的幸福……抵在他胸前的双手用力握紧，骨节突出。
　　“怦！”花厅的门被重重推开，苏辞苏墨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各自叫着：“王爷！”当那惊世骇俗的一幕落入眼底，两人蓦然僵立，震惊得无以复加。听到朱翊晨的怒喝，内容又是在骂朱翊炎，他们还以为屋里出了事——两位皇子不和人尽皆知，朱翊晨那般冷峻的人竟然如此暴怒出声，他们怎会不惊？只是……怎么会这样？他们看错了吗？
　　软榻上的两人，身躯交缠，衣衫几乎已是半褪，淡雅苍白的少年唇上血迹斑斑，俊伟挺拔的青年将身下单薄的身躯用力囚在怀中，清朗的脸庞俯在少年脖颈间，狠狠地咬住！
　　这副场景，任谁都看得出来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怎么可能？！他们是兄弟，是血肉至亲，同时，也是两个男人……
　　谁也没有理会闯进来的两个侍卫，他依然紧咬不放，似乎要将所有的绝望都烙在他的颈上才肯罢休……
　　朱翊晨恨恨咬牙，提气丹田，趁他注意力集中在颈上之时，手心一翻挣出他的箝制，立即一掌轰出！
　　这一掌凝聚着他八九成的功力，威力非同小可，朱翊炎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猛然后退，跌靠在桌上。
　　他慢慢地伸手捂住左肩，几乎连站也站不住。抬眼去望他，却见他冷静地起身拂袖，拢上衣袍，一派的孤傲。
　　呵……他在心中苦笑，情难自禁的，始终只是他一个人哪……
　　“咳！”喉头一甜，他伸手抓住胸口。紧抿的唇间，鲜红慢慢滑落，触目惊心，一如他颈上的咬痕。
　　“王爷！”苏辞猛然惊喊，扑上前扶住了他。
　　苏墨仍呆呆地站着，显然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慢条斯理地束紧衣袍，转眼间，朱翊晨已变回那个淡雅冷淡的英王，只是那伤痕累累的唇与噬咬过的颈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残酷地冷冷一笑，目光犀利如刀，盯着朱翊炎：“二哥，希望你记住，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得到天下！”袖袍翻飞，他身形一转，“苏墨，我们走。”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朱翊炎闭上眼，终于被抽去所有力气，颓然低头。将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他已无法回头。
　　你死我活……其实，还可以有另一个结局。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吧！
　　
　　“王爷？”女子清脆温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朱翊炎怔了一怔，回过神来，虚应地对身畔的女子笑了笑：“其华，有事？”
　　身侧的女子，容颜秀美而不妖艳，温婉中透出不经意的媚态，既风华动人，又不乏高洁。她，便是朱翊炎身边最受宠的宠姬崔其华。
　　琴艺卓绝，人又生得玲珑剔透，拥有崔其华这样的女子，朱翊炎不知让多少人嫉妒着，就连一向与他不睦的朱翊晨，也不得不承认他虽放荡，眼光却不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光采动人的崔其华，便是那夭夭的桃花，明媚而清丽。
　　此刻，这桃之夭夭，却没有吸引住朱翊炎的目光，飘浮的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心不在焉。
　　见此情景，崔其华垂眸叹息，担忧轻道：“王爷，您到底怎么了？都这样闷好几天。”
　　朱翊炎望了她一眼，浅浅地笑，去拍她的头，举动亲昵却不暧昧：“没事，你别担心，本王很好。”他怎能不好呢？他若撑不住，又如何与那人纠缠下去？明白此生无法相伴，他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与他遥遥相望。
　　能让那人记挂在心，恐怕也只有选择做敌人吧？
　　崔其华定定地看着他低落迷离的眼神，许久，幽叹了一声，低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握住酒杯的手一颤，几滴冰凉的液体洒出，划过浅褐的手背。朱翊炎低头，隐藏住眼神，望着杯中晃动的波光，却是一言不发。
　　此恨不关风与月……
　　“世人都道王爷花心风流，谁又知道王爷才是最情深意重的男子。”缓缓的低诉，语如叹息，“只是，不知让王爷如此牵念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淡语中，她透出几许渴盼。来到卓王府已有数年，最初的时候，见他行为放荡不羁，身畔美女如云，真以为他便是如传闻如言。后来，她的聪慧令她逐渐获得喜爱，得以靠近他的身边，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个朱翊炎。
　　狂歌纵酒、美人醇酒的夜宴之后一身孤寂的朱翊炎，会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负手望天，露出一脸的迷茫幽思，也会在昏黄的烛光中坐在桌旁，望着桌上永远画不出轮廓来的画像痴然相望。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忧郁而沉凝，仅仅只是望着，便让人感觉到深刻透体的悲凉。
　　记得有一次宫宴之后，他醉意熏然地回府，她忍不住问他，到底牵念着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笑，笑得心酸，然后，低低地吟出这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却原来，是为情而痴……而那样微喜却忧，悲凉而幸福的眼神，除了为情而痴，还能是为什么？
　　为情啊……那情思的另一端系着的到底是谁？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他如此倾心？
　　“女子？”朱翊炎苦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捂住嘴，一阵猛咳。
　　崔其华大惊：“王爷，您怎么了？”
　　“没事……咳咳……”话还未说完，又咳了起来。那日被朱翊晨以七八分的内力击中肩头，伤及心肺，本就难以调养，偏偏他潜意识里存在自弃的心理，更是不易康复。
　　“王爷……”
　　许久，他才平息气息，敛起脸容，淡道：“没什么，这事不提了。其华，听说总管又选进来一批舞姬？”
　　崔其华点头：“前些日子您放出去那么多，总管便又买进来一些。”每过一段时间，卓王府的舞姬就要换上一批，外人都道卓王贪新厌旧，而其实……
　　“既然没事，就让她们过来给本王看看。”平静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兀自独饮，仿佛漠不关心。
　　都咳成这样还喝酒！崔其华暗自摇头，心知自己劝不了他，便点头应是。
　　不过片刻，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被带到殿中。
　　朱翊炎倚在软榻上，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撑着额际，闭目养神。
　　“王爷，”崔其华近前，敛眉禀道，“人都带来了，您看看吧。”
　　缓缓睁开眼，扫过下首站成一排的女子，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又变成外人眼中放浪的卓王。
　　“果然个个都是美人，其华，取琴来，让本王看看她们舞姿如何。”漫不经心地微眯着眼，榻上的青年懒懒地伸展开四肢，睨着下方的舞姬们。
　　“是。”崔其华应声，退到一旁，娴熟地调琴。
　　轻柔温雅的琴声中，霓裳款摆飞扬，舞成一片片彩云，舞出一阵阵幽香。歌舞升平、声色犬马，这便是众人眼中的卓王吧？即使在父皇病重之时，仍不忘饮酒作乐，这样的人，百姓怎么愿意他成为天下之主？
　　朱翊炎微微闭着眼，心中暗暗自嘲。
　　但他偏偏又不能放手，一旦放手，他将死无葬身之地——或者，这已注定是他最后的结局。
　　殿中暗香弥散，水袖飘飞，他眯了眯眼，懒洋洋地垂眼。什么歌舞，他早已看腻了，卓王府中美女如云，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胸口翻起气浪，他咳了一声，倚在榻上神游太虚。
　　倏然，眼前一片红衣翠袖中，金属的光芒乍亮，冷冷的白光化作流星，倏忽向他的胸口激射而去。
　　“啊……”崔其华猛然站起身来，案上的七弦古琴怦然倒地！
　　一名舞姬舞至朱翊炎身前，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手腕一翻，便向眼前的人刺去！
　　守候在旁的几名侍卫大惊，正要扑上前，另一道人影突然跃起，挡住了他们。原来，竟是乐队中的一名乐师！
　　白光如芒的匕首往前，一点点地逼近穿着王袍的胸膛，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的嘴边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原来，这个卓王也好杀得很。
　　下一刻，那人却突然一僵，手中的匕首忽然定住，无法向前移动半分！
　　朱翊炎睁开眼，依旧懒洋洋地笑，眼中却掠过森冷的寒芒。
　　他的手不知在何时抬了起来，在尖刃抵上衣袍的那一瞬，握住了女子滑腻的手腕：“想杀本王？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
　　刺客脸色一变，另一手挥出，指间的薄刃闪电一般射出！
　　朱翊炎笑意未变，身子一侧避开偷袭的同时，另一手探出，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拉一转之间，匕首改变方向，划破鲜艳的红衣，刺入肌肤。
　　“啊——”惨叫声响起，朱翊炎松开手，刚才还明媚鲜妍的女子此刻已倒地不起。
　　刺杀，杀人，不过一转眼的事。
　　朱翊炎疲倦地坐倒，看着侍卫们将另一个刺客擒获，押上前来。
　　“咳咳！”这一运气，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王爷！”苏辞跑了进来，见此情景，脸色大变，跪地俯首，“属下失职，请王爷恕罪。”
　　朱翊炎抬了抬手：“没你的事，平身。”刺杀，自然要挑选最好的时机，苏辞不在一旁，自然最方便，“咳咳，这个刺客交给你了，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是，属下知道。”苏辞恭敬起身，立即清理现场，将刺客带了下去。
　　舞姬侍从全部挥退，朱翊炎独自留在殿中。许久，慢慢地俯下身去，拾起一片薄薄的纸笺——这是混乱中从那乐师袖口滑出来的，除了他，谁也没有注意到。
　　展开来，是一张普通的乐谱——朱翊炎倏然瞳仁一缩，难以置信地闭上眼，手上一松，乐谱轻飘飘地荡了开来，无声坠地。
　　纸笺右下角，印着一个浅浅的墨痕，细细看去，才分辨出是一个“英”字——英王府的标记……
　　
　　夜半时分，英王府安静无声，除了巡夜之人，大都已安睡，只有书房，还灯火通明。
　　朱翊晨端坐于书桌旁，握笔沉思。
　　七叔已经沉不住气了，大哥他们几个根本不足为虑，现在最大的一个隐患，就是二哥……手上一紧，笔管发出轻微的的爆裂声。他松开手，将捏断的笔丢到一旁。
　　二哥……眼前浮起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潇洒自若的举止，还有……疯狂得近乎毁天灭地的眼神！那双总是玩世不恭、让人猜不透的眼，却在那一刻燃着火红的光焰，凝聚着深切的痛楚，以及，几乎要将他焚毁一般地绝望……
　　他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为什么对他做出这样颠狂的事？不顾道义，不管伦常，如此的疯狂！
　　唇上仿佛又感受到被狠狠蹂躏的痛，他垂下眼，不自觉地去抚颈上噬咬的伤痕。
　　这个地方，是他生命的印记，而今，烙上了另一个痕迹，擦不去毁不掉，似乎，似乎就这样揉合在一起。
　　泛起一抹嘲弄的笑，他慢慢地抚过颈上那一道咬痕。
　　那么绝望颠狂的眼神，真的只是色心作祟？呵，他又是不傻瓜，那样的殷切狂热，分明是、分明是……多么可笑啊， 此生以朱翊晨的身份活下来，他还以为，必然会是绝情绝爱，没想到还会有人对他生出这样禁忌的情感。荒唐！太荒唐了！
　　这一辈子，他的生命里充满了荒唐。欺骗与隐瞒，像空气地样地在他周身弥漫，当年选择让他活下来，已是这一切荒唐的开始。
　　只是，如果他不是朱翊晨，不是六皇子，那个人还会对他动心吗？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陡然从冥想中回神。
　　万簌俱寂，隐隐听到窗外轻微到几不可闻的风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门。
　　凛凛寒风倏然灌了进来，卷动一室的低迷烦闷，脑子瞬间被冻得清醒。抬眼望去，屋外飘起一片絮白，扬扬洒洒，在寒风中轻悠飞舞。
　　下雪了……第四章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已是恍如隔世。当时的人、当时的景，皆已模糊一片，依稀记得的，惟有那纷纷扬扬的雪，与雪地里冰雕似的男孩。
　　“你是什么人？”冰一样的嗓音，虽然清脆，却毫无稚气。
　　朱翊炎一怔，抱着球站起身来。
　　青草碧浪中，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冰筑般的容颜、漠然的神色，晶莹剔透的瞳仁是泼墨般的子夜之色，却没有属于孩子的纯真稚气，反而充满疑虑与计量……
　　他微微地笑了：“你是六弟吧？我是你二哥，我叫翊炎。”卉容宫里幽居的皇子，只有在大节盛宴的时候才能见到，而且还必须是父皇心情好的时候。
　　“二哥？”他站在原地，眼中多了抹戒备，“卉容宫没有人会进来的。”
　　他举了举手上的球：“我来捡球。”见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手上，朱翊炎解释，“我们在玩蹴鞠，球不小心踢高了，就掉到这里来。”他低下头，补充了一句，“我是爬墙进来了。”
　　朱翊晨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那你快出去吧，我母妃不喜欢看到外人。”
　　“喔！”他应了一声，转身向宫门走去。刚刚跨上台阶，突然停住，转身微笑地看着小了自己四岁的弟弟，举着自己的球，笑意盎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一个人呆在屋里多闷，我们有很多人喔！”
　　平静的眼眸突然一怔，怪异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在叫我？”
　　“当然啦，不叫你叫谁？”朱翊炎抛高手上的球，一把接住，“我们有很多兄弟，可以一起玩。”
　　兄弟！他突然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不喜欢出去。”以前，曾经也有一个男孩爬进来，叫他一起出去玩，结果……哼，那个听说他应该叫大哥的人，却是刻意在羞辱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被那么多人围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的情景，那一切，只因为他是个不受宠的孩子！他反抗，那时的他还没有习武，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来，那个称为父皇的人出现了，却对他满身的伤没有劝慰一句！那一刻开始，他慢慢清楚自己在这繁华锦绣的宫中，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皇子？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孩子罢了。
　　那次的教训，惟一的收获是他有了一个师父，跟在父皇身边的那个白须高僧，收了他做徒弟。
　　对他的拒绝怔了一怔，朱翊炎疑惑：“怎么会呢？外面很好玩的。”
　　“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可是……”
　　“翊晨！”屋内湘帘后，若隐若现地闪过一方青翠的衣角，柔声婉唤，“回来吃饭了。”
　　朱翊晨倏然回头，应道：“是，母妃。”扫了他一眼，匆匆回屋。
　　朱翊炎怔怔地看着匆忙离去的小小的冰影，慢慢地拢起眉。好奇怪的弟弟啊，为什么他跟自己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他的眼中会有那种冰冷的寒意？他——不寂寞吗？
　　再度凝眸望去，雪花轻悠悠地在他身后飞舞，漫天如云。
　　
　　轻轻踩上雪地，脚下发出轻微的磨擦声，朱翊晨抬头，望着虚空里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去。
　　一朵白花落在指间，慢慢溶成水滴，从指尖滑落，溅入雪堆中。
　　慢慢走入雪中，仰头承受纷飞的冰冷素白，闭上眼，冷风中思绪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安静纯然。
　　忽然，脑中末稍神经一颤，他陡然睁眼，喝问：“什么人？出来！”
　　风雪依然。他凝神望着四周，倏然之间，身形一转，扑向暗夜里的一角！
　　伸手架住抓来的擒拿手，一个黑衣蒙面人被逼现身，一抬一转，已避开他的攻势。
　　朱翊晨神情一凛，极快地探出另一掌，直逼对方门面！这人，功夫真是不弱，京中恐怕没几个人有这样的身手，到底会是什么人？
　　考量间，那人又是一掌挥来，他一惊，反身错手还击，二人错身而过。他凝神望去，倏然撞进一双清明难解的深瞳中！
　　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掀起狂涛巨浪。
　　这样的眼神……竟是莫名地熟悉。
　　谁？到底会是谁？
　　趁他这一愣神，那人一掌轰出，将他逼退数步，而后，身形一侧，毫不恋战地轻灵跃开，转眼已消失在黑夜中。
　　朱翊晨立在原地，没有去追的意思。这个人，明显对他没有敌意，而身手虽然稍逊一筹，轻功却要比他胜上一分，即使要追，也未必追得上，不必浪费力气。
　　只是，到底是谁呢？那样熟悉的眼神……
　　轻轻一甩，袍袖垂落，他转身回屋。
　　身后，冷风扬起雪雾，抹去打斗的痕迹，一切归于平静。那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耳畔寒风呜咽，身侧雪花狂舞，一身黑衣的蒙面人足尖在屋顶一点，瞬间飘离。狂奔至一幢深宅大院，那人在院墙后落了下来。
　　重重喘了口气，唔住嘴咳了一声，虚浮无力地闭上眼，慢慢拉下面巾。
　　殿堂中透出来隐隐的灯光，落到他的苍白的脸上，赫然是朱翊炎那张清明的脸庞。
　　“咳咳……”今晚这一运气，伤势恐怕又重了，那个家伙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不是他没有追来，只怕今晚未必能安然脱身。
　　会是他吗？那个派人来刺杀他的主谋，会是他吗？喘了口气，感觉到雪花落到脸上，沁入彻骨的寒意，却懒得抬手抹掉。
　　他毫不怀疑翊晨会做出这种事，外表看来，似乎他最沉稳凛然，可是，骨子里的却未必如此，翊晨……他才是那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只是，他不会不知道这种程度的刺杀根本伤不了他，为何还要如此？难道真的恨他恨到这种程度？
　　唇边泛起苦涩的笑意，朱翊炎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睁开眼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去。这样不是正好么？本来就没预想他会对他作出回应，越恨他，也就越忘不了他……这样的效果，不是正好么……
　　发丝在寒风中狂舞，冷冷的寒意渗入骨髓，似乎连每一滴血，都被冻成了冰。
　　翊晨啊……当他站在雪地里仰首闭目时，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冰雕似的男孩，冰冷冷地对他说：“你是什么人？”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开始改变……
　　耳畔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倏然睁眼，看到苏辞快速从外院奔了进来。
　　“苏辞！”
　　苏辞怔了一下，转头，看到黑夜里熠熠如光的双眼，吓了一跳：“王爷？”
　　朱翊炎点了点头，慢慢走近他，没打算掩饰——在苏辞面前，他也无需掩饰：“怎么回事？你赶着去哪里？”
　　这么一提醒，苏辞想起正事，脸色一变：“王爷，大事不妙了。”
　　朱翊炎眉心一皱。
　　苏辞凑上前去，低声道：“宫中传来消息，太子突患奇病。”
　　“什么？”朱翊炎大惊。这怎么可能？太子正当少年，一向身强体健、无病无痛，怎会突患奇病？
　　“错不了，是宫中刚刚传出来的消息。”宫中有他们的眼线，这消息应当可靠，“而且，消息刚到，皇上就派人来急召王爷进宫，想必与此事有关。”
　　吃惊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冷静下来：“这么说，传旨之人现在就在前殿？”
　　“是，正在等王爷。”
　　“那就先进宫。”他转身回房，准备更衣进宫。
　　“王爷！”苏辞唤住他，焦虑道，“宫中会不会有变？”
　　朱翊炎沉吟了一会儿：“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时候不进宫，父皇只会更怀疑。”
　　“怀疑？”
　　他嘲讽地勾起嘴角：“怀疑是本王干的。”
　　
　　这个夜晚，紫禁城里暗潮汹涌，朱翊炎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几位亲王位重臣早已等候在外。
　　“嗳，二弟终于来了，怎么这么晚，不会是因为消灭证据吧？”还没走到，大皇子康王已经在那冷嘲热讽。这话听得旁人暗暗冷笑，这么沉不住气，还想妄图皇位，自不量力。
　　朱翊炎也不动气，吊儿郎当地握着折扇，悠然道：“大哥，早有准备的人，用着得在事后花时间消灭证据吗？我看，早早过来的才叫奇怪，好像早就知道会出事似的。”
　　康王意欲将疑点聚到他身上，没料到却被反讽一句，立刻被激怒了：“你说什么？”
　　“还有，太子一旦有失，谁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大家都有眼睛看得到。”这追加的一句意思更是明显，皇位继承，历来立谪不立长、立长不立贤，太子在，康王虽是大皇子，却轮不到他坐皇位，太子若去了，在名义上还有何人比他更有资格？
　　这一句说出来，十几双眼都往康王身上去了，看得康王又怒又气，偏又不好辩解，怒气冲冲地朝旁人大叫：“看我干什么？什么话都让他说尽了！难不成还是我做的？”
　　“大哥，谁也没说是你的做的，你那么急做什么？”依旧是懒洋洋的语调，气得康王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这个时候，越说越错，只好一甩袖，负气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朱翊炎冷冷地一笑，转头望向宫门口。
　　皇家兄弟情淡，他与太子之间，实是没有多少情份在，更何况太子对他素来忌讳，将来如若继续皇位，必然会动手将他这个隐患铲除——如果此生没有朱翊晨，也许他为了自保，真会不顾兄弟之情，将皇位抢了再说，可是如今多了个他，对这个皇位，他反倒没了什么向往，对太子，甚至连以往的不平都提不起劲来。现在这种情况，心中反而是担忧占了多数。
　　太子一旦有失，情势必然大变，一则正如刚才所言，大哥反而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大哥根本就没有能力驾驭朝中这些权臣亲王，到时逃不了一场大乱。二则就算太子平安无事，此事也不可能就这么了结，势必会有一些人因此而受到猜疑，然后……被铲除！其中，恐怕也包括他自己吧？
　　不管主使之人的目的是真的除掉太子，还是想借此引起一场大乱，他都成功了。
　　眼角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他陡然一拧眉。
　　七叔……会是他吗？如果是他做的，倒也不稀奇，七叔向来手段阴狠，笑脸下什么事都有做出来的可能。首先，此事一出，众人必然会将怀疑的眼光放到直接得利的大哥身上，而后，就会有人怀疑是他设计了这出戏，将太子除去，又顺便借刀杀人将上头的大哥除掉，到时二皇子便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这一招好狠哪，只要在背后推波助澜，到时就有可能把他、大哥、太子一并除去，那时，就只剩下一个翊晨成为阻碍，而七叔已经着意拉拢翊晨……心中陡然一惊，倘若此事真是七叔做的，那么是不是代表已经有把握让翊晨站到他那边去？可能吗？
　　“来了来了……”身旁突然嘈杂起来，朱翊炎抬头，顺着他们指点的方向看去，朱翊晨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对上他的那一刻，目光忽然一震。
　　其他人已经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英王殿下，太子怎么样了？”
　　“殿下，太子可还安好？”
　　“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殿下查出什么来了吗？”
　　父皇居然这么信任他……朱翊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当年父皇因裴家之事冷落裴妃，对翊晨也是不闻不问，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倒成了父皇最信任的儿子。
　　朱翊晨抬手，制止争先恐后的发问，扬声道：“各位放心，太子安然无恙。”
　　“噢……”此话一出，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却隐隐失望。
　　看了眼各怀鬼胎的众人，朱翊晨暗暗冷笑。这就是皇族贵胄、朝廷重臣，真心为国的有几人？心怀不轨的倒是一抓一大把，而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悲哀，在总管的带领下进入乾清宫。
　　床上，仁举帝已是苍老不堪，奄奄一息地靠在床头。
　　“翊晨，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去：“禀父皇，七弟已然无恙，如今母后与司徒国舅皆在东宫，父皇不必担心。”这场惊变后，眼前这副容颜又老了一分。
　　仁举帝喘了口气，欣慰点头：“这就好。”看了看床前一脸平静的朱翊晨，他微微笑道，“翊晨，父皇现在能倚赖的人只有你了，翊宣和这江山父皇都交给你，千万不要让父皇失望。”
　　对上那混合了信任与欣慰的眼神，朱翊晨陡然一震，强力压下心中腾起的一丝罪恶感。有什么好觉得对不起他的？想想他怎么对待裴家，怎么对待母妃，又是怎么对待自己，今日这局面，又怪得了谁？
　　“这个时候居然会出这样的事，到底会是谁做的？”仁举帝疲倦在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他，“翊晨，你觉得呢？”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个儿臣不好妄言，如今局面复杂，人心更是难测。”
　　“不必顾忌了，有话就直说。”仁举帝虚弱地喘了口气，道，“这件事正是个好时机，可以趁机将有些势力铲除。”
　　脸庞低垂，唇边现出一抹笑意，一闪即逝。朱翊晨抬头，依然平静无波：“父皇，七弟若是有事，得益最多的会是谁？”
　　“自然是你大哥。”仁举帝不假思索。
　　“不错，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想必大家第一点都会想到大哥身上去，而大哥，也不是不可能做出这事。”话意含蓄，实已表明康王不够聪明，这种会明白招来怀疑的蠢事他也有可能会干。
　　仁举帝头疼地叹了口气：“你大哥……唉……”最大的儿子如此之愚笨，他这个做父亲也很有挫败感。
　　“但是，以大哥之能，想在东宫里下手也太难了点。”他垂眼，冷笑，“如果真的刻意陷害大哥，得益最多的又是谁？”
　　仁举帝双眉聚拢：“你二哥。”
　　微微一笑，朱翊晨也不答是或不是：“再往里考虑一层，众人都认为是二哥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又会是谁最得益？”
　　“那自然是目前有实力却无名分的几个人，朕前面几个儿子，老二最能干，除去他，老三又太儒弱，到时大可夺位。”
　　“那又包括谁？”
　　仁举帝沉思：“这个么……你七叔应该算是。”
　　“还包括儿臣。”
　　陡然一惊，仁举帝眉头深锁：“这么说来，主谋之人很可能就是想搅乱这锅汤，趁机渔翁得利？”这样算来，谁都可能有嫌疑。
　　朱翊晨微微一笑：“能趁混乱得益，除了敌国，就是有势力却无名分的掌权之人，敌国这点可以排除，那剩下的，就是内臣了。”
　　局面一乱，大有可为哪！
　　“所以，七弟之事，大哥、二哥、七叔、儿臣，还有几位叔伯兄弟都有嫌疑。”换言之，谁都不可信任了。
　　
　　殿外众人早已焦虑不安，半天才见朱翊晨出现在门口，纷纷上前探听消息。
　　技巧地回掉众人，朱翊晨往外走去。行至朱翊炎旁边，停住：“二哥，父皇让你进去。”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仿佛他连路人都算不上……
　　朱翊炎一怔，抬头，去寻他的眼，却被他避开：“不要让父皇久等了。”
　　慢慢收回视线，嘴边浮起似有若无的自嘲，他转身，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向大殿走去，每迈出一步，心就冰冷一分……
　　朱翊晨垂下眼，甩开纠结住的发丝，向宫门大步走去。
　　一步一步，渐行渐远，当他跨出宫门，那边也在同时迈进殿堂。
　　终究注定是这样的结局，沿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远离对方，再也无法交集……
　　众臣中，淮王望着宫门，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翊炎，你来了么？”床上的仁举帝虚弱地唤了一声，将一旁服侍汤药的侍女挥退。
　　朱翊炎拂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吧，这个时候，不必多礼了。”
　　应声起身，朱翊炎抬头，却见床上的仁举帝苍白颓靡，整个人消瘦得几不成形，完全找不到昔日尊贵之态，不禁心中一痛，脱口道：“父皇小心身体，儿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父皇不是个会与孩子亲近的父亲，所有的皇子皇女中，也惟有谪出的七皇子受他关爱较多，他与父皇从小不曾亲近，感情也淡，心中那份孺慕之思，竟是无从出口。
　　仁举帝一怔，万没料到这个从来行为放浪的儿子会说出这句话，不禁呆了一呆，方才笑道：“难得你还孝顺，父皇自知时日无多，早已认命了。”以往总觉得孩子是女人的事，直到将死，才知道原来有儿孙承欢膝下，是多么幸运的事。他有十多个儿子，却没有一个与他像真正的父子一样，不能不说是憾事。
　　“父皇……”低低地说唤出，却又住了口。他可以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对父皇说出任何言不由衷的话，却无法如此真真切切地以儿子的身份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也不过是个懦弱的人，懦弱得不敢去奢求亲情……
　　“翊炎，你恨不恨父皇？”
　　他微怔：“为什么要恨？”
　　仁举帝微叹：“以你的能力，却一直被父皇冷落，你不恨么？”
　　“恨？”脑中微茫，他喃喃道，“生在皇家，恨也是太奢侈的情绪，父皇担心儿臣会成为七弟登基的阻碍，又觉得儿臣的性情太过狠辣，忌讳又有什么奇怪的。”狠辣……为了巩固势力，他施用手段，别人都道他心狠手辣，谁又想过他若不如此，他与不受宠的母妃又哪有立足之地？只怕也像三弟一般，在别人的目光下唯唯诺诺，永远也无法抬头挺胸。呵，他也不过是个自私之人，自己有能力，又怎么甘心成为牺牲者？
　　“你……”仁举帝叹息，“翊炎，其实你很明事理，可惜……”不适合为君。
　　朱翊炎淡笑，明白未竟之语：“父皇说的，儿臣都懂。”
　　“你懂便好。翊炎，朕与翊宣说过，他若有一日登基，切不可亏待了你，到时，赏你封地，一方为王去吧。”
　　封地？朱翊炎心中一动，抬头，看到父亲含笑的眼，忽然一酸。父皇对他终究还是好的……
　　“京中这烦乱之事，你就不必理会了，逍遥度日，好过京中争权夺势。”
　　陡然因这一句而沉入谷底！不必理会……抬眼望着仁举帝别有深意的眼，最初的欢喜已离他远去……父皇这一句，分明是拿封地来笼络他。父皇啊父皇，警告利诱，你都对儿臣做过了，在你心里，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拿我当儿子，而仅仅只是一个拥有继承权的臣子？
　　闭眼，再睁开，眸中已是淡得不见一丝情感：“谢父皇，只是母妃葬在这里，儿臣不愿离她远去。”
　　父皇啊父皇，就算你并不想要我的命，这又与下旨杀我何异？七弟若是登基，他会容忍我吗？不管下一任国君是谁，都不可能让我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况且，我又如何能在这时放手？放了手，那个人的眼中，将永远不再有我……
　　“你……唉……”还是如此固执么？所有欲出口的话，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翊炎，你要如何父皇也劝不动了，只不过，希望你还是以大局为重，不要做出不义之举。”
　　“不义？”微微挑出冷笑，他平静地直视父亲，“父皇恐怕是怀疑儿臣对七弟下手吧？何不直言？”
　　“翊炎！”这话未免太过放肆，完全不给仁举帝面子，仁举帝听得涨红了脸，拼尽力气一喝，这时只能重重地喘着气，“你、你也太放肆了！”
　　朱翊炎低下头：“儿臣逾越了，请父皇息怒。”父皇，这不正是你的意思吗？对自己的儿子也这样迂回试探，不觉得很悲哀么？
　　“算了，你退下吧。”话到这里，也算是说尽了。
　　朱翊炎低头告退，慢慢踏出殿去。父皇，或许你根本不想知道儿臣是不是无辜的，你要的，是儿臣的保证，或者，是将儿臣的党羽一并铲除的机会！
　　依旧面带微笑地回掉众人的探询，听着下一个觐见的人应声入内，他慢慢向宫门走去。
　　跨出宫门，胸口忽在剧痛，他扶住墙，撑住自己。
　　“咳！”捂住嘴，猛地一咳，感到手心一湿。他慢慢地放下手，低头注视着掌纹深直的掌心，那里一片鲜红。忽然眼前模糊。
　　“王爷！”等候在外的苏辞惊喊，奔上前扶住了他。
　　他推开苏辞，笑得虚弱：“没事。”他不需要人扶，他要自己撑下去，撑下去……直到，直到与那人……同生同死！
　　
　　“七叔，有事么？”朱翊晨站定回身，昂首问身后不远处的淮王。
　　淮王呵呵一笑，带着骆予桢走了过来：“翊晨，太子之事可有头绪？”
　　“不劳七叔费心，此事我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淮王忽而冷笑，“你的主张，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吧？”
　　“你……”朱翊晨脸色一变，“七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翊晨，你是个聪明人，看起来皇兄现在好像很宠你，可是不要忘了，当年皇兄也是这般宠爱裴妃的，结果又如何呢？”淮王依然笑容满面，只是这笑容下说出的话，却锐利得直刺人心。
　　朱翊晨脸色一变：“七叔！”
　　“翊晨，你好好想想吧，皇兄可以给你的一切荣宠，七叔一样能给，要忘掉你的母妃为太子搭桥铺路，还是享受更多的权势？”
　　居然已是明明白白的利诱了。朱翊晨沉默了，许久，冷冷一笑：“七叔，既然如此，那我又为什么不自己享受一切呢？何必跟在别人后面？”
　　淮王傲然一笑：“翊晨，你是个聪明人，现在京中什么形势你不会不清楚。我知道西疆大营人才济济、兵力强盛，可是毕竟远在万里之外，这个节骨眼上能容你将兵力调回来吗？在京中，你没有足够的势力赢得这一切，但是，本王却有。”他对眼前的侄子微微一笑，“在京城之外，就有本王十万兵马，本王又在京中经营多年，这些条件，够不够？”
　　朱翊晨不语。
　　“本王的势力，就算是皇兄明知我有不臣之心也不敢轻易动手，翊晨，你不心动吗？不要忘了你母妃是怎么死的，你小时候又是怎么过的，难道你真的一点不想罪魁祸首付出代价吗？”
　　许久，冷峻的少年忽然挑了挑眉：“七叔，记得你的承诺！”
第五章
　　春雪过后，大地回暖，西郊的大槐寺内，游人如织。
　　身着蓝衣的单薄少年安静地踏进大雄宝殿，身后跟着一个侍从。
　　“阿弥陀佛，小施主别来无恙。”知客僧迎上前，却是熟识的语调。
　　少年微微点头：“大师有礼。”
　　言语间，他的眉宇始终平定，年纪虽轻，却安稳冷静，浑身散发出凛凛杀意，即使入了佛堂，仍然收敛不住。
　　知客僧合什，低了低头，举止间恭敬异常：“小施主，还请内室用茶。”
　　“多谢大师。”
　　贵客迎入内室，未几，一个着普通僧袍的僧人走了进来。见到他，那僧人一脸激动，颤身跪下：“奴才、奴才见过小主人……”
　　“快起来！”下一刻，已被扶起。少年脸色虽然平静，眸中却多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不必多礼。”
　　“谢小主人。”僧人站起身来，喜极，“小主人如今过得可好？”
　　少年微微笑了：“放心吧，我一切安好，不会有事的。”
　　“如此奴才就放心了。”
　　窗外，春风拂过大地，绿树抽芽，碧草青青，春天终于来临了。
　　僧房里，低低的对语零落地随风而散。
　　“娘娘的牌位奴才一直供着，希望娘娘来生能投一个好人家。”
　　“嗯。”虽然依旧平静，却隐含着淡愁，“难为你了，杜公公。”
　　僧人平静地笑了笑：“奴才已经不是往日的杜公公了，虽然这个家出得不伦不类，但是，奴才往后要好好为众生祈福。”
　　对面的少年迟疑了一下，才点头：“虚相师父，辛苦了。”
　　“小主人，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少年顿了一下，道，“还能有什么打算？你知道从小母妃教了我什么，如今，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一切的来由，终有了结的时候，二十二年的纠结，终于快要到头了。
　　僧人听了一惊：“小主人……”
　　“嗯？”抬起的眼，坚定得不容动摇。
　　欲出口的劝阻，终于还是化作长叹，僧人悠悠道：“娘娘的性子原本十分温婉，当年的事给了她太大的刺激，后来才会变得那么刚烈。你的性子不像你父亲耿直，却一样固执，再受娘娘的调教，倒是与裴家人相差甚远。”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这话引得少年冷冷一笑：“裴家人那般性情，结果又如何了？灭门抄家！最后若不是本王一战成名，还不知何时才能翻案。迟了十几年的公道，早已不是公道！”
　　“但是小主人，这个世间不是只有私仇，还有公义啊！”
　　“什么才是公义？如今朝中争权夺势，我若不出手，又好得到哪里去？既然免不了一场大乱，就由我来了结吧！”
　　“但是这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要的是一个稳固的政权、贤明的君主，而这一切，我能给！”昂然挺立的身躯，负手遥望云天，这一刻看来，竟是不动如山。
　　僧人定定地望着他，许久不语。眼前这个少年，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往自己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孩子了，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甚至……夺取天下！
　　半晌，他低声道：“小主人，这也太荒唐了，你明知道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他转过身来，目光犀利如刃，“我已经是了，是朱翊晨，是英王，是六皇子！二十二年前决定让我以朱翊晨的身份活下来，就已经注定我要这样走下去，没得回头了。”
　　“但是你自己呢？你自己又在哪里？除掉英王的外衣，作为裴家人的你又在哪里？”僧人微微地叹息，“不要为难自己了，小主人，你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夺取天下，这个意志是娘娘强加给你的，你要做的，是寻回自己。”
　　自己！少年猛地身躯一震，倏然间，脸上现出微微的凄惶：“呵……我还能有自己吗？二十二年前裴家灭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自己了。是，夺取天下是母妃让我做的，可是，做为裴家人的我，也要那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个人已经快要死了，这还不够吗？”
　　“不够！他从来没有真正忏悔过，这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小小的遗憾罢了。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所以就可以对别人的生命如此轻贱吗？那一样是活生生的生命！我要他的天下来给裴家赔罪！”
　　终于无言。
　　僧人知道自己是劝不了他了，只有无力地加上一句：“小主人，远走高飞吧，这样你不会快乐的。”
　　“我的快乐早就没有了，永远都回不来了。”淡然的言语，掩藏起内心的激烈狂热，这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久久的沉默，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只听微风在窗外追逐拍打，透出几许生机。
　　“唉……”长长的叹息后，僧人望着他，充满怜惜：“小主人，好好保护自己，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他微微地笑了：“放心吧，你替我隐瞒了这么多年，我不会让它在这个时候揭穿的，因为我还要用它让那个人痛苦！”
　　就算身故也要让自己的骨血继承皇位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嘱托江山的对象居然会是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他开始期待了。
　　
　　太子事件之后，北京城陷入了一种低迷而紧张的气氛，官员议论纷纷，军队来来去去，似乎风雨在即。
　　“……擢吏部侍郎洪正峰为吏部尚书，迁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定波为荆州知州，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众臣齐呼：“谢主龙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晨站起身，眼角淡淡瞥了前头难以置信的康王一眼，笑意微露。这道圣旨，将大哥的人马贬的贬、撤的撤，升了亲太子的官员，如此一来，大哥的势力几乎已全数崩溃——事实上大哥还是很好对付的，他没有那么多心机，也没有足够的势力，拿他开刀，无非是杀鸡警猴，威摄一下其他心存不轨的人罢了。
　　不过，接下来就难了，要对付的人是……他偏了偏目光，将视线落到另一侧去。当那个人影落入眼中，眉峰不自觉地耸动一下，牙关咬紧。二哥……
　　心绪瞬间复杂难言。恨他吗？忽然感到颈上烙痕如火般地灼烧，那一日的激狂陡然揪住了胸口，竟然恨不起他来。或许，只有他一个人将他看作一个真真实实、无任何锦绣封号包围的人……
　　那边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侧过头，两道目光乍然相遇。
　　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悲哀……朱翊晨动也不动，只是面无表情的回视，把真实的情绪掩在优雅冷峻之下，藏得无人能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中深藏着悲哀，也许，那种悲哀已经丝丝缕缕地透过空气传了过来，灼痛了他的神经……
　　你死我活，二哥不会放手的，那么，他们也必然走上这条路。
　　“如果我疯了，也绝对不会让你正常下去，要下地狱，我们一起下！”胸口猛然震痛，狂热欲焚的言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个疯狂得难以自己的朱翊炎，他曾经那么绝望地说出这句话，即使将生命赔上，也要与他同堕地狱……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吧！”这句话，会不会成为他们可以拥有的另一种结局？
　　同生同死……
　　“卓王、英王，太子请二位殿下前往东宫，一叙旧情。”
　　正欲散去，两人却被挽留住。朱翊晨收住步伐，听到朱翊炎已经笑了出来，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看样子，我们的七弟现在好得不得了，我这做兄长的，又怎么能不去看看。”
　　那太监问道：“英王殿下呢？可是要与卓王一同前去？”
　　他动了动眼神，点头：“公公带路吧！”
　　
　　太子朱翊宣，皇后所出，在十几个皇家兄弟中算是出众，然而，比之深谙权谋的朱翊炎与自小历练的朱翊晨，一向深居宫中的他要显得稚嫩得多，毕竟没有实际经验，年纪也还轻。
　　“二位兄长，快请坐。”笑容满面的朱翊宣，脸色虽有些病态的苍白，倒也没有病弱之态，可见身体复原得极好。
　　朱翊晨点头坐下，朱翊炎却还是一脸不正经的笑：“七弟可要小心身体才是，这才病好，万一再出个什么事，那朝廷可就真要变天了。”
　　话中语意隐晦，暗暗嘲讽，朱翊宣听得脸色微变，又笑：“二哥不必担心，本宫好得很，恐怕想有事也难。”这个二哥，果然对他心存不满。
　　转向朱翊晨：“六哥，听说这次都是你在张罗，小弟先在这里谢过了。”
　　他微微一扬唇：“七弟不必客气，不过小事而已。”心中大约猜出太子的目的。太子有为君的意志，自然不愿躲在背后，请他们来，一则是试探朱翊炎——这次突来奇病根本是有人下毒，而朱翊炎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当然嫌疑极大，二则深知自己还敌不过朱翊炎的老谋深算，所以连他连一起叫来。看来假以时日，太子也非善与之辈。
　　
　　兄弟三人，说是叙旧情，实则唇枪舌剑一场，又是试探，又是嘲讽。一场兄弟之争落幕，已近黄昏。待朱翊晨与朱翊炎走出东宫，正是落日时分。
　　见到他们二人一同从东宫出来，等候在外的苏墨苏辞不禁怪异地对看了眼。
　　那日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两人分明难以共存，他们今日又怎会并肩而行？
　　“苏墨，走吧！”一出宫门，迳自唤回苏墨，连一句告辞的话也不愿出口。
　　“六弟，回府正好同路，不一起走么？”意外听到的声音，让他顿住步伐，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前清俊的脸上竟然平淡得连虚假的笑容也不见踪影。
　　“不必，等一下换乘马车也不方便。”言罢，正欲上车。
　　下一刻，手腕被突然攫住，光洁的浅褐手背骨节劲瘦，掌心宽厚而温热，熨贴着他冰冷的肌肤。侧过视线，眼前的容颜坚决得不容拒绝：“我有事，今天一定要问你。”
　　他的眼深沉若海，定定地望着他，决心坚定得不容置疑。
　　如果现在随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会顾及这是在人前？低垂下眼，略略沉吟后，点头：“好，你想在哪里说？”
　　“上来。”他率先上了马车。
　　朱翊晨顿了一下，跟着上去：“苏墨，走吧。”
　　“是，王爷。”苏墨与苏辞对看一眼，兄弟俩不约而同摇头叹了一声，然后，各自上车，一前一后慢慢往王府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静默得连呼吸也听得一清二楚，二人默然，对坐无言。
　　自从那日乾清宫小花厅一别，今日还是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经历过那绮瑰的午后，谁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单纯的针锋相对，如今却掺杂入异样的情感，反而沉默下来。
　　听着车轮在青石板上滚过的声音，街市间的喧闹一并传入耳中，朱翊晨望着帘外隐约的街景，淡然开口：“二哥不是有话要说么？再不说，王府就要到了。”
　　如此淡漠的声音……朱翊炎试图端出笑容，却勉强得像是苦笑：“接下来，你要对付的人是我了吧？”
　　眼前的身躯忽然颤了一下，却又马上勾起淡淡地笑，云淡风清地撇清：“我？二哥搞错了吧？要怎么做是父皇的事，与我何干？”
　　“你何必在我面前隐瞒？”朱翊炎垂眉，望着自己的手心，掌纹深刻笔直，“或许我的童年过得比你快乐，但是翊晨，父皇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最看重的始终是皇室的尊荣，我在他眼中，又哪里比你重要。”深埋在心中多年的芥蒂，此刻说来竟平淡得波澜不起。
　　“他总是说我心狠手辣又极好女色，绝非为君之才，可是，我心狠手辣是为了什么？当年我母妃一样不受宠，背后又没有权势支撑，我若不靠自己，今天又哪里能站在朝堂之上？”嘲讽地笑了笑，“好女色，呵呵，我好什么女色，如果不是……”忽然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微叹着摇了摇头，续道：“在父皇的眼中，一直都没有父子，只有君臣，血缘，也不过是一种保障而已。他宠你，是因为你已成为他所能倚赖的人，而我……已注定被牺牲。”
　　抬眼，望着他轻轻地笑，目光却沉重得近乎悲哀：“这次七弟的事，他已经决定要牺牲一些人了吧？而我，必定在其中无疑。”
　　目光与他相触，心中忽然一痛，朱翊晨偏过头，几乎不敢去看他无伪的眼眸。从来不怕勾心斗角，也不怕明争暗斗，这样的以心相交，才是他最怕的事！因为，那代表着他也要以同样的真诚对待……
　　许久之后，他开口，声音低暗：“大哥不过是个前奏，将要来临的，是皇家骨肉相残的惨剧。”这话已是间接承认了他的猜测，他知道不管他说不说，二哥都清楚这一点。
　　朱翊炎听在耳中，轻笑一声，望着他微微叹息，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这个答案地迳自说道：“翊晨，就算父皇不知道，我也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做完这一切，然后甘愿把皇位拱手相让。别人都道你与九叔性情相似，其实你与他大大不同，九叔的心里没有荣华富贵，他领兵，只为成全自己、保卫家国，你却不是，你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东西。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因为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拼尽全力把皇位握在手中。”
　　这番话恍如滚雷，朱翊晨瞬间被击得一阵恍惚！他……没想到，这个素来不和的二哥，居然会是最了解他的人，真是……可笑啊……
　　许久许久，仿佛一生一世的沉默后，他忽然低笑：“二哥，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不得不害怕，如果有你在，我又怎么可能顺利地把这场戏演到最后？”果然，不除掉他不行啊……闭上眼，这个再鲜明不过的决定却刺得他胸口一阵痛楚，还是要除掉这个人，这个也许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那么接下来，是要向我下手了？”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紧紧地困住，笑得分外温柔，“如果非要这样，才能让你重视，那就让我们来看看结局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吧。如果你够本事，就别让我拖下地狱，否则，我们不能同生，便要同死！”用最温柔的语调，道出最激狂的决定，他的眼角依然含笑，下巴却暗暗抽紧。
　　不能同生，便要同死吗？这是否便是另一种形式的生死相依？朱翊晨低下头去，紧紧咬住牙关。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被这不顾一切的痴狂打倒，那种可以在他眼中寻获自己的感觉……
　　但是——
　　车外喧嚣渐远，马车已进入通往卓王府的车道中，片刻，停下。
　　“王爷，到卓王府了。”苏墨在外面唤道。
　　陡然惊醒！所有的迷思全因这一句归位，眼神倏然清明。
　　“二哥！”清冷的声音，像冰泉一样冲破这温情脉脉却又残酷无比的迷雾，一瞬间，手中空了。
　　他慢慢将视线移到空荡荡的手中，再移回到已昂起头的少年脸上，那清雅俊逸的脸庞，依然凝着冰霜。
　　最后的一点温情，也消逝无踪。
　　“我没有兴趣跟你玩这种游戏，如果你也要天下，那就来拿吧！”冰封的瞳，锁住最初的悸动，给出的，却是挑战之帖。
　　他的人生，早已有背负的命运，被溶入血液刻进骨髓，是永远也抹不掉了。况且，让他情动心动的那个人，终不是真正的自己呀……
　　指尖失去的柔软触感让他感到一阵晕眩，而后，在眼前冰封的容颜中，一点一滴地寻回理智。
　　曾经握着他的掌心拢起，慢慢勾起微笑：“好，就这样等待结局吧！”
　　缓身站起，跨下马车，往卓王府大门而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燃起火一起的光芒，在西天漫舞。
　　苏家兄弟互相道别，而后马车开始移动，始终靠在车壁上的少年终于撑不住脸上的冰霜，闭目偏首，微微勾起的嘴角，泄露出隐隐的悲凉。
　　今生会做兄弟，到底是为了能在红尘中相遇，还是为了造就绝望的结局？如果，如果二十二年没有开始这错位的游戏，那么，他们究竟会欣然相逢，还是会擦肩而过地错失？幸福……有没有可能来临？
　　抬起头，望着壁顶，眼角却有水泽闪动。这一生是否、是否就这样结束……
　　马车忽然一顿，接着骏马狂嘶！
　　“咻——”破空之声传来，苏墨身形一定，随即迅捷无比地一跃，避开兜空而来的箭矢，同时惊道：“王爷，有刺客！”
　　苏墨这一叫，随侍在侧的侍从们立即将马车团团围住，以身相护。然而，敌暗我明，对方处在高位，占据极有利的狙击点，一时之间，已是处在受困之地！
　　苏墨的叫声同时也惊动了刚刚入内的朱翊炎与苏辞，两人脸色一变。
　　如雨般的箭飞袭而下，苏墨甚至来不及去看来处，只有不断地把箭簇拨开，心思电转。这里是卓王府外围，难道是卓王殿下想杀王爷？不，这不可能，那一日，他们两个明明……暗地里也问过大哥，卓王目前并没有想要王爷性命的意思，况且，在这里突袭，不是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么？卓王还不至于会做这种事……
　　忽然眼见黑云袭来，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巨大的铁轮！苏墨瞬间几乎忘了呼吸：“王爷！”
　　这铁轮巨大无比，砸出来的人必定是个大力士无疑，这一砸的力道，只怕不止千斤，马车非立刻变成一片碎片不可！而另一方面，就算朱翊晨在关键时刻破壁而出，也会马上成为众矢之的！
　　好严密的一招，利用先天地利之便，设下这样的袭击之计。
　　“王爷！”却是苏辞的叫声。
　　另一侧，朱翊炎提气一纵，身形迅如闪电，向这方扑来！
　　在铁轮触到马车壁顶的那一刻，陡然木片四散，飞屑中，一道人影迅速掠出。
　　而在同一刻，箭矢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全数向刚掠出的人影射去！
　　“小心！”苏家兄弟齐声大喊。
　　朱翊晨眉心一拢，袖袍一卷，一柄剑落入手中，挥开耀目的剑光，将袭来的箭头一一击落！战场上遇袭无数，这点程度的刺杀还伤不了他。只是，会是谁主使的？七叔么？不可能，他还需要借助自己的力量，这个时候除掉自己，得益的只有二哥。那么，三叔还是八叔？乍然想起——大哥？
　　“王爷！”耳边忽然一声惊喊，是苏辞的声音！
　　他心口一跳，转身望去，刹那间全身血液仿佛全部凝住！
　　夺目的鲜红染红了他沉静的眼，一点一点地漾开，仿佛、仿佛世界也将赤红一片……瞳仁深处映出，那人倒在血泊中。
　　“王爷，王爷！”苏辞扑上前，护住朱翊炎，转头朝侍卫狠狠地叫道：“你们还不快快把刺客揪出来！”
　　“是！”从王府急奔而出的侍卫队立刻行动，涌上前，与朱翊晨的卫队汇合一处。
　　明显的人力优势立刻使局势有了变化，这场刺杀，若是一击不中，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苏墨奔至朱翊晨身侧，紧张地问：“王爷，你还好吗？”
　　没有听到回答，却见眼前的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不言不动，惟有紧握住仍不免颤抖的双手，泄露出不平常的情绪。
　　“王……”话未说完，眼前袖口一动，人已到数丈之外。
　　清雅秀逸的脸庞俯下，在苏辞的惊愕中伸手探到朱翊炎的腕间，顿时眉心蹙紧。怎么会受这么重的内伤？那日伤了他，经过这些天的休养，应当痊愈得差不多了才是，难道他在这期间还动过手？这么重的伤，也难怪他没躲过箭雨——心脏忽然一悸，明知自己伤重，还这样扑上前来，他……
　　“你……”微睁的双眼看清楚眼前的容颜，忽然轻笑出声，微喘道，“终于肯回头看我了，这么多年……我等你这一眼，等了这么多年……”随着话语，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仿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耳中，却感到无尽的悲凉。多少年了，午夜梦回时，那明月清霜中的低徊浅叹，牵系着的源头，却是那人的回眸一望。
　　朱翊晨垂下视线，低低地道：“别说了，先回去止血吧！”正要放开让苏辞他们将他抬回王府，手却突然抓住。紧握的掌心，凝聚着全身的力量。
　　依然浅浅笑着：“恨我么？将你拉入这样纠缠不休的境地中？就算你恨我入骨，我也不会放手。有些事开始了，不结束是不会罢休的。”即使粉身碎骨，就算万劫不复……
　　掌心冰冷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他……可是动容了吗？
　　轻轻喘了口气，眼中开始迷离：“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你回京受封？我见到你……十六岁的少年，眼中却有六十岁的沧桑……翊晨……”用力撑起身子，想要靠近他，却早已力不从心，忽然脸色一白，“噗——”妖艳的鲜红模糊了他的视线，却依然用尽所有力气般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令他刻骨的容颜，慢慢地、慢慢地坠入黑暗。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终于在他冰封的瞳中找到了一丝悸动，他微笑，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幸福……
　　“王爷！”女子惊慌的喊声传来，接着，总管带着几个仆从赶到。
　　“王爷，王爷你醒醒！不要吓我……”崔其华扑到他身边，慌乱得不能自己，却依然美丽如斯。
　　少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陷入昏迷的男子身边，那温润如玉的女子掩不住焦急惊慌……轻轻闭上眼，遮住了瞳眸泛起的波光。她是爱他的吧？这样美丽温情的女子，才是应该陪他同生同死的伴侣啊……
　　抽回依旧被紧握不放的手，心在这一刻坠入地狱。
第六章
　　仁举十六年的春天，像所有的春天一样，风清水秀、碧草青青，漫天的柳絮纷飞如雪，笼着一城的迷离朦胧。
　　朱翊炎跨进宫门，于人工建造的精致山水中悠然穿行。
　　风扬起，远远地传来清悠的笛韵，他微一挑眉，漫不经心地往声源瞧去。心中漫想，玉笛暗飞，散入春风，这人倒是风雅。
　　湖畔绿柳抚水，倒映着一湖的蓝天白云、绿树繁花，美景如画。
　　柳枝掩映间，一袭碧天的蓝透过青翠的枝叶若隐若现，依稀可见一个挺直秀逸的身影于柳树旁执笛而立。
　　朱翊炎怔了一怔，信步走近。
　　身影渐渐清晰，少年清瘦单薄的背影慢慢与印象中的那人重合。他微微有些吃惊。
　　此刻柳枝下的那人，衣裳淡雅，身形秀逸，春风拂过他的耳畔，几缕发丝随风而舞，竟仿佛就此乘风归去。
　　这人……是前几天才回京的六弟么？那日在朝堂上见他，一身银甲战袍，单薄的身板却有着仿若天生的昂然，眉宇间杀意凛凛，分明的战将模样。而此刻，柳枝下的少年，透着水一般的清透澄澈，如同云一般的飘逸淡泊，居然是同一个人？
　　笛声悠然，回荡于春风碧水间。分明是轻悠的韵律，听在耳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郁淡愁。他怔怔地立在原地。
　　一曲终了，执笛的优雅素手放下，那人眉睫一动，向这边望来。
　　刹那间，恍如惊鸿一瞥……
　　始终忘不了他转头望向他的那一眼，如此淡漠的眼神，却在垂睫时透出黯然的沧桑，仅仅十六岁的少年，竟仿佛历经红尘，忧郁至此。
　　疏离的眼神，透着淡淡的计量，望了他一眼，而后开口：“二哥么？”
　　二哥么？仿佛千千万万个声音重合起来，在记忆里来回滚动，隆隆作响。明明是淡漠得不含任何感情的问句，却记得深刻无比。
　　这是长大后的他给他的第一句话，也是所有痴狂的开端。
　　一切仿佛注定，宿命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动。那低首垂眉间一凝眸的璀璨，开始了这一场不顾一切的狂乱。从此，不死不休！
　　
　　“翊、翊晨……”黑暗中，感到他放开他的手，漠然转身离去，他慌乱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失去的柔软冰凉。
　　“王爷！快醒醒。”
　　突来的女声唤回了他的神智，他猛地睁开眼，转头去寻，却寻不到梦中的容颜。
　　失望透顶。他闭眼，颓然躺下，却感到左肩刺痛无比——多灾多难的左肩，已是第二次受伤，没有报废倒是值得庆贺。
　　他走了……
　　“王爷，您还好吗？”女子担忧的问语在耳畔响起。
　　他提起精神，睁开眼，看到崔其华守在床畔。吃力地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本王不会有事的。”怎能有事呢？不管怎样，他都要撑下去。
　　“王爷……”崔其华低头叹了一声，轻声道，“是他对不对？是英王殿下？”
　　发上的手掌一僵，笑容凝在脸上。对着那一双明了一切的眼眸，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其华苦笑一声：“王爷，你又何苦？” 
　　梦呓时断断续续的翊晨两字。昏迷时仍然紧握着不愿放开的手。唇边从来不曾有过的幸福微笑。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真相。
　　难怪他忧伤至此，难怪他放浪形骸，刻骨爱恋着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未免可笑又可悲。老天这个玩笑开得太残酷，像他这样意气纷发的男子，却陷入了这般无望的感情。
　　移开视线，他闭上眼。何苦？他又怎么知道？当他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
　　见他如此，崔其华低头，不再追问。居然是这样的事实，渴望了这么久，才知道这真相竟是如此……可悲。英王呢？他又是什么想的？
　　“王爷，英王他刚刚才回去的，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低低的告知，让床上的那人身躯微微一颤。他等了很久……唇边泛起笑容，这就够了。
　　
　　烛光掩映下，少年优雅冷峻的面容晕开玉一样的光辉。
　　苏墨立在下首，低声禀告：“王爷猜得果然没错，确实是康王殿下做的手脚。这批杀手康王畜养已久，此番一道圣旨让他惨败，康王气愤之下，临时让杀手对王爷动手。”
　　“是么？大哥也太不聪明了，此举分明自找死路。”临时起意就敢动手，这计划分明是早有准备，只是不知道用在谁的身上。看来，大哥虽然不足为惧，却也要小心。
　　指尖轻扣桌面，朱翊晨目光沉静如水：“苏墨，此事由你处理，本王要将他贬为庶人。”平淡的语调，听不出是喜是怒，却在那波澜不起间，作出了残酷的决定。
　　“是。”苏墨垂首应下，又道：“王爷，现在朝中都知道您是皇上的心腹，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招摇？”优美的唇线往上一挑，他冷笑，“本王要的就是招摇的后果，他们永远也猜不出本王想做什么。”
　　“那么卓王殿下……”收住话语，他低头不言。如今的事实，他们兄弟俩看得再清楚不过，本来抱着能不对立就好的心思，现在看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朱翊晨脸色倏然一变，指节握紧。半晌后，才慢慢道：“这个就先不管了。”
　　苏墨一听，松了一口气。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兄弟暂时不用成为敌人了：“谢王爷。”
　　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必谢我，苏墨，本王担不起你一个谢字。”他不是会为下属改变手段的人哪！
　　“王爷……”
　　垂下眼眸，金冠下的容颜带着微微的沉郁：“苏墨，你不该跟我的……”
　　
　　刺杀过后，康王事情败露，被贬为庶人，从此远去湘西。朱翊炎因祸得福，这次受伤，倒是让仁举帝免去了一些疑虑，甚至也表示了关心之意，此时安安心心地留在府中养病。至于朱翊晨，还是像往常一般忙碌而冷静，仿佛那件事微不足道。
　　只是这一日，英王府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碧空如洗，绿水扬波，清风拂过杨柳，枝叶随风而舞，碧潭里倒影着白云漫游，英王府的亭台楼阁间，春意盎然。
　　湖中凉亭内，崔其华微微垂着头，纤细的指捏着锦帕，注视着面前的玉杯。
　　抬头望去，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临风而立，华冠锦袍间昂然的气韵不显自露，背对着她负手遥望云天。
　　“崔姑娘，”朱翊晨的声音素来沉静，虽无平常男子的低沉，却凛冽如冰，“本王还有要事，姑娘有事便说吧。”
　　他一开口，自有一股号令千军的气势，崔其华心中掠过一丝波动，随即镇定下来。英王殿下现在是大忙人一个，肯抽出时间来见她，已是难得，自然也不能拖下去。
　　她站起身来，对着背着身的少年福了一福：“妾身莽撞前来，打扰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不必客气。”那人依然不动如山，语调间不起一丝波澜。
　　这样的态度实在称不上温文有礼，但是却也没有任何亏待的地方。崔其华望着眼前轩昂清瘦的背影，分明是文弱少年的模样，却凛然如山，不禁隐隐有些叹服。所谓风流名士，便该如此吧？没想到让王爷动心动情的人，居然会是这样的模样……
　　“妾身此番前来，是为了我家王爷的事。”委委而道，眼见那负在背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微微笑了。原来，他也不是无动于衷。
　　朱翊晨没有答腔，似乎在等她接续下去。
　　崔其华温婉而立，轻柔地问：“殿下难道不想知道我家王爷伤势如何了么？”
　　沉默许久，才听他鼻中轻轻哼了一声：“如果二哥有事，自会有人告诉本王。”
　　这个答案让崔其华怔了一下，而后叹道：“英王殿下，你真的……很绝情……”
　　“皇家兄弟情淡，崔姑娘聪慧过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望着漫天行云的眼透着极致的冷静，缓声道，“我与二哥如何众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做出兄弟情深的假相。”
　　“不错，心知肚明。”崔其华却缓缓漾出微笑，“我家王爷的心意，想必聪明如殿下，早已心知肚明。”
　　这句话让他淡雅的眉峰倏然一抽，而后厌恶至极地将这种情绪抛到脑后：“崔姑娘，如果你说的要事便是如此，那么恕本王不奉陪了。”说罢，便要甩袖而去。
　　“哎！”崔其华却想也不想地拦住他，目光坚定地对上他冰冷彻骨的瞳眸，竟是丝毫不肯退缩，“殿下，您认为此事可以一直置之不理吗？逃避可不是威名赫赫的战神英王会做的事。”
　　她这份勇气让朱翊晨微微怔了一下，不禁有些激赏，他浅得几乎看不出地提了下嘴角，道：“崔姑娘，想对本王用激将法，你是用错了地方。”话虽如此，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这个女子，不止才貌双全、情深意重，也很有勇气，配二哥应该是相得益彰……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压下心头突起的微微刺痛。这是怎么了？这样不是正好解决麻烦么？
　　崔其华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微红，低头道：“妾身无礼，还请殿下恕罪。”
　　“不必。”袖口一抬，他脸色缓了下来，道，“崔姑娘，以你的才情，做卓王妃应当不会辱没了二哥。”
　　此话一出，崔其华大惊，当即跪下：“殿下请勿戏言，妾身并无这等妄想！”再怎么想，也没想到英王居然是这样的反应，难道说他对王爷的痴心当真一点也不动容么？想到这里，暗暗地拧紧一双秀眉，这实在是不好办呢！
　　“这怎会是妄想？”朱翊晨依然冷静如霜，语气平顺得听不出他究竟心绪如何，“这世间的女子，不管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还是青楼歌妓，都是一样值得怜惜的，你无需妄自菲薄。”
　　“殿下……”崔其华怔怔地抬高头望着他，没料到高傲如他竟也会说出这番话。她自小便被卖入青楼，以琴艺娱人，后被强抢，幸被朱翊炎撞见，这才入了王府。这二十年来，她见惯了高高在上的王孙公子，还从来没有人会对她说出这番话……
　　“只要你真心恋慕二哥，本王便助你成为卓王妃，如何？”
　　沉静的嗓音响起，崔其华倏然惊醒，半晌，突然笑了：“英王殿下，你并非对我家王爷无情。”
　　这句话说得肯定之极，朱翊晨微微一震，瞬间有一种被撞破心思的狼狈，偏过身，冷声道：“崔姑娘，难道你不希望成为卓王妃，陪着二哥一辈子么？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不会有第二次了。”
　　崔其华站起身来，微微笑道：“不错，其华是希望能陪着王爷一辈子，但却不是以卓王妃的身份。”
　　在他微愕的时候续道：“旁人都道我家王爷放浪形骸、性好渔色，其实并非如此。其华十五岁时入卓王府至今，与王爷仍是清清白白，殿下，您还以为王爷好色么？”
　　面庞冷峻的少年倏然一震，转身看她，脸色忽然一白。
　　崔其华微微一笑：“我家王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色的，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
　　他心中一算，低声道：“大约是在六年前……”六年前，二哥及冠，而后，渐渐放荡不羁。
　　“不错，正是六年前。”她微微叹了口气，“那一年，正是殿下一战成名，回京受封之时……”望着朱翊晨，她嫣然一笑，“殿下还不明白王爷为何会有这样的传闻么？想必对殿下的感情，也让王爷挣扎过许久。”或许最先是为了麻痹自己，后来，却是在掩人耳目……
　　是么？真的是么？那个一向与他不和的二哥，那个放浪形骸的二哥，居然、居然……
　　崔其华低头，望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意外发现他的手指纤细白皙，有如女子——常年在战场上征战的男子，居然会有这样纤白的手掌，真是难得……
　　“殿下，我与王爷——不，不止是我，府中其他侍妾皆是如此，我们这些人，与王爷之间并无任何暧昧之事，所谓好色，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但是……”他努力压仰住心中的波涛汹涌，“你不是倾慕着他么？”肯为他做那么多事，怎么可能没有很深的情感？
　　她微微笑了，眼睛明亮照人：“是的，倾慕，但是，殿下恐怕不明白，妾身的倾慕与男女情事无关，我对王爷，是敬重，是感激，妾身希望能长长久久地陪在王爷身边，却无关情爱。殿下，你明白吗？”
　　明白吗？朱翊晨思绪微茫，有一瞬间的迷惘。原来，人与人之间也可以如此的吗？这么单纯，这么真诚……
　　“我……”
　　“殿下，您要助我成为卓王妃，是为我家王爷着想吧？您这样，又怎么是对王爷无情？”考量过她，认为她值得王爷真心相待，才将她推到王爷身边，其实，他不若自己想像得那么冷酷哪！
　　他倏然眉心一拢，道：“这不同，本王不过是怕麻烦罢了……”可是，为何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这般没有底气？眼前晃过他倒在血泊中却仍然微笑的脸庞，心中狠狠一痛！
　　“殿下……”
　　“不必再说了，”断然阻止她的劝语，他的脸庞结上冰霜，“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感情很可笑么？亲兄弟啊，他会对自己的亲兄弟……”忽然住了口，闭嘴不言。
　　崔其华急急道：“那又怎样？王爷他不过是动心了而已。”
　　“而已？”朱翊晨冷笑，“这只是而已？这样的感情，你不认为太不正常了么？”
　　“不！”绝断的否定让他一震，转头定定地望着崔其华，却见她目光坚定如磐：“殿下，动心没有错，王爷他没有任何错，错的只是命运，命运让你们今生做了兄弟。”
　　他陡然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命运……错的是命运，不错，命运哪，二十二年前已注定了他的一生是一场悲剧，又何必扯入不相干的人，继续这错误的轮回？
　　“所以，你想怎样？”僵硬的声音从齿缝间迸出。
　　“我……我只是希望王爷能够开心一点。”崔其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立场太薄弱，这要求太难为他。
　　半晌，他冷冷一拂袖，背过身去：“崔姑娘，请回吧，今天的话，本王当没听到。”
　　
　　过了三月，春光日渐明媚，青草之绿由嫩转浓，柳枝渐长，桃花吐蕊。
　　卓王府内，朱翊炎懒洋洋地倚在窗口，望着楼外春色满园，兀自神游太虚。
　　这样悠闲的日子已经很久不曾享受过了，长久以来，习惯了日夜思虑、勾心斗角，却连自己府中的春光都未曾仔细留意过……“咳咳！”忽然气浪翻涌，他抓住胸口，咳了几声。
　　他的伤有些怪异，第一次被朱翊晨以大约八成的功力打到左肩，直接使内力灌入筋脉，所以表面并未有异，心脉却受创颇重；第二次又是左肩中箭，伤未及要害，却偏偏将他硬压下来的内伤诱发出来，是以两伤齐发，才将他弄得半死不活。说到底，那日中的箭不是他险些不治的主因，令他缠绵病榻将近半月的，正是朱翊晨那罪魁祸首。
　　不过——他的嘴角微微泛起笑容，养伤期间，朱翊晨偶尔会在半夜之时孤身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独自到他床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无声地离去。
　　是内疚吗？还是……
　　懒得去追究原因，只要他肯来，那就够了。只是，想必那个家伙以为他睡着了才无所顾忌地出现，而事实上，在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他就自动醒来了。一直装作不知，只是怕打破份微妙的平衡。
　　这一点些微的关切对他而言已是太过美好，所以不敢去尝试任何改变，深怕一触，所有的一切都会碎掉。
　　一直都没忘记，那人是要争夺天下的呀，以他不死不屈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放弃？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到原来的敌对立场，一切，还是会回到原点。
　　天下？呵，早已懒得去争，不愿放手，只因他也不肯放手。如果不能获得救赎，那么，死在他手里也不错……
　　低头苦笑一声，暗自嘲弄：朱翊炎啊朱翊炎，你何时变得这般没有志气？当年投身朝政时的强硬坚决都到哪里去了？这六年，真的磨掉你所有的野心与不甘了么？
　　恍惚地抬眼，屋外春光明媚，明亮的光线晃过，双眸不自觉地眯起。
　　明明伤已好了泰半，却连朝堂也不愿去，到底是厌倦了争权夺利，还是冀望着留住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关怀？也许，根本连自己本身也开始被自己厌恶了……
　　“王爷。”苏辞推门进来。
　　懒洋洋地从窗边抬起头，扫来一眼：“嗯？”
　　苏辞禀道：“祭品已经准备好了，王爷可要动身？”
　　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动身吧。”
　　今天是母妃的祭日啊……
　　
　　从来不曾正式祭过母妃，总是习惯只带着苏辞一人前去拜祭。
　　不愿夸张其事，只因母妃素来喜静。她一生受尽花团锦簇的孤寂，死后再作假相，未免太可悲，如此真心真意地亲自吊唁，想必才是她最喜欢的形式。
　　也许在这一点上，他与朱翊晨是相同的，可以对天下人使尽心计，却惟独在母妃面前，不愿戴上任何面具——他们，都是被母亲守护着长大的人。
　　夕阳渐渐向西天没去，皇陵中寂然无声。朱翊炎叹息着站起，正准备回去，却忽然眉心一拢。
　　苏辞不明所已，唤道：“王爷？”
　　朱翊炎看也不看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侧身，将两人的身形隐藏在陵墓后。
　　远处两道人影慢慢走近。
　　“翊晨，为什么不动手了？”淮王的声音传来，话语中隐带苛责。
　　只听朱翊晨漠然“哼”了声，道：“七叔这是责问我吗？”
　　淮王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七叔觉得奇怪，才问一声。”两人在裴妃墓前站定，“要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可就难办了。”
　　朱翊晨静静地望着母妃的墓，嘴角隐约抽动：“七叔，你未免迫不及待了点。”
　　“迫不及待？”淮王扬高嘴角，阴沉地道，“皇兄已是油尽灯枯，如今就撑着那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下去，这种随时可能生变的情形，我能安心么？”
　　“所以急不可耐地要除去二哥，把最后的眼中钉拔掉？七叔，你既然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又何必急在一时？再说，就算父皇有什么不测，没我的表态，谁敢放胆夺位？即使是老谋深算的司徒越，现在也要看我的脸色。”鼻中轻嗤了一声，朱翊晨定定地注视着碑上的铭文，将一抹冷笑掩在平静背后。
　　淮王听了这话，和善的脸庞忽然闪过一丝阴冷，倏忽不见，脸上绽出的笑容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而已：“话虽如此，早点做好准备总是没错。”
　　“放心，我既然决定要做，就不会允许让事情失败。”暗暗冷笑，他怎会失败？
　　淮王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如此，七叔就放心了。不过，”他顿了一顿，望向朱翊晨，“尽快除去翊炎，他太危险了。”
　　深沉难解的瞳倏然一缩，而后，嘴角轻轻挑起：“我明白。”
　　“现在他有伤在身，想要调度兵马总是不便——”忽然语意一转，问道，“翊晨，听说他受伤之时你也在旁，难道你是故意没有出手相救的？”
　　朱翊晨难以察觉地抽紧下巴，轻描淡写地道：“大哥想狙击的目标是我，我又哪里有空去转这等心思？算他运气不好。”
　　淮王点头：“看来天助我也，如此一来，一个予桢就能对付他了。”骆予桢可是他费尽心思收容下来的将才，对付重伤的朱翊炎，够了。
　　“时候不早了，七叔，还有什么问题么？”
　　看了看天边染得火红的流云，淮王笑着摇头：“确实不早了，翊晨，你还是快回去吧，若让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淡淡看了他一眼，朱翊晨点头：“告辞。”说罢，不再久留，快步离去。
　　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淮王渐渐沉下眼神，许久，喃喃道：“为何设计刺杀翊炎之后，他们两人也没有翻脸？难道翊炎没有发现线索么？他们若不反目，本王这倒不好办了。”沉思片刻，终于也离开了墓园。
　　一座陵墓后，朱翊炎紧紧地握拢掌心，目光阴沉。
　　原来，七叔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次疑点重重的刺杀居然是他设的计！心中不由地沉重起来：翊晨，七叔如此阴险，你这样只怕是与虎谋皮！以七叔的个性，怎么可能会任由你坐大？等到利用完毕，还不知会用出什么手段来……
　　
　　夜深人静，凉风渐渐转大，坐在屋里，窗外枝叶狂舞的“沙沙”声尽入耳中，令人不由地心浮气躁起来。
　　不知是第几次了，朱翊晨从茫然中回神，终于丢开文书，自厌地皱眉。
　　这是怎么了？连精神都无法集中，怎么去应付将来的风雨？时间不多了，再不快些准备，只怕多年心血就要白费了……
　　然而，这一回却是怎么也无法平定下心神，眼前总是晃过那人血泊里的微笑、沉睡中的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将生命流尽一般……这个时候，只要他肯出手，就能将他解决了吧？可是为何、为何……
　　七叔说的一点也没错，现在是最佳的时机，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可是却一直拖了半个月也没有动手，连勉强都做不到。
　　闭眼，不由地想道，终于也动容了吗？铁石心肠了这么多年，终于发现自己也会有心软的时候？随后鼻中嗤了一声，自嘲：朱翊晨啊朱翊晨，当你用这个名字活下来的时候，骨子里的血就已冻成了冰，一个冷血的人又哪有资格心软？那个傻瓜对你动心，你就真以为自己有多好？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你傻乎乎的抱什么期望？
　　期望？！整个人陡然跳了起来，他手撑书桌站着，一脸苍白。
　　期望吗？难道这就是心中真正所想？对那人抱有……期望？
　　老天……
　　“怦！”
　　重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仿佛有什么倒在了门上，他惊回神，立刻敛容沉下，喝道：“谁在外面？”
　　没有回答，只是门外的呼吸声更重了。
　　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紧，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慢慢跨出脚步，走到门边，隔着坚实的楠木大门，沉重的呼吸声传入耳中，还有……还有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什么时候，居然连他的气息也感受得如此清楚了？
　　缓缓伸出手去，搭上门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深深吸气，猛地拉开！
　　“怦！”重物失去依靠，猝不及防地倒下，他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倾下来的重量。低头，怀中一身黑衣包裹的身躯冷得毫无温度，一双清瞳却明亮无比。
　　看到眼前的容颜，毫无血色的唇终于扬起笑容：“我……”话才出口，鲜艳的红已顺着嘴角流下，在他明亮的王袍上染出一朵朵的桃花。
第七章
　　黑暗无边无际，思绪在其中沉沉浮浮，始终抓不到坚实之物，仿佛就要窒息。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住浑身每一个毛孔，慢慢地、慢慢地透入骨髓……
　　好冷啊……怎么、怎么会这么冷呢？
　　“这是怎么回事？”沉如一潭深泉的声音冲刷过来，淹没了听觉，还是记忆中的冷峻，却添加了从来未曾听过的薄怒，“为什么一点起色也没有？！”
　　另一个惶恐地声音随即响起：“禀……禀王爷，卓王殿下他原就有伤在身，如今是……数伤并发，才会如此……”
　　话未说完，已被冷冷打断：“够了！本王不需要知道原由，只要说你能不能治好就行！”
　　“这、这……”那声音更加惶恐了，结结巴巴，“下官……下官无法保证……”
　　沉默。
　　许久，听到一声冷哼：“尽你最大的能力救他，不管什么方法都给我试！”
　　“是。”惶然应下。
　　“还有，不许将今日所见宣扬出去，只说本王身体不适，明白么？”
　　“下官明白。”
　　…………
　　声音渐渐地远了，终于模糊得听不见。然而，心却慢慢开始安定，手脚渐暖。他，就在身边……
　　
　　“醒了？”耳旁响起熟悉的声音，掩不住的惊喜。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眼睫动了动，慢悠悠地呻吟：“苏辞，什么时辰了？”好像睡了很久的样子，身躯沉重得几乎无法动弹。
　　轻笑声传来，“卓王殿下，下官是苏墨。”
　　“苏墨？”他呆呆地重复了一下，神智一下清醒，猛然睁开眼。
　　苏墨笑吟吟地站在床前：“殿下，您终于醒了，再不醒，我们王爷可就……”说到这里，及时住了口。呵呵，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王爷听到可就不得了了。
　　朱翊炎依然有些愣神，还摸不清楚眼前的情形。转动惟一还算正常的头，扫过四周。
　　书架、桌案、笔墨，这些东西一应俱全，床前，一个小炉正燃着火，药香浓郁。脑中闪过昏迷前的片段，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朱翊晨的书房。
　　许久之后，开口问道：“你家王爷呢？”
　　苏墨一边倒药，一边回答：“王爷有事进宫去了，殿下的伤太重，还是好好休息吧，这里很安全，没有王爷的准许，是不会有人进来的。”
　　“是么？”他……居然会留他下来？
　　胸口一阵疼痛，他轻哼了声。又是伤上加伤，这段日子，他算是把自己糟蹋得够彻底。
　　闭着眼，等到痛楚缓解，问道：“本王昏迷多久了？”
　　苏墨端着药过来，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有两天了，殿下这回伤得更重，着实让太医头痛了一回。”看了看手上的药，笑道，“我家王爷吩咐，不能让别人知道殿下在这里，所以没有侍女伺候，劳烦殿下忍耐下官的粗手粗脚。”
　　这话不禁让朱翊炎微微笑了笑，张口喝下药汤，道：“本王在这里，苏辞可知道？”
　　“殿下放心，我家王爷已经让我告知大哥了，大哥依旧会对外宣称殿下养病，不妨事的。”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别人知道卓王居然一身重伤地留在英王府，事情可就复杂了。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只是，王爷这次的反应未免奇怪了些……唉，同样是兄弟，为何他们却完全不同于他与苏辞？两人之间，居然会生出这般怪异的情感来，偏偏他们又陷在皇位之争中身不由己，这到底要怎么收场才好？
　　朱翊炎放下心来：“那就好。”
　　榻上的每一件用具，都散发着那人清淡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包围着他，不由地满足。他居然会留自己下来养伤，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以他冷酷的个性，这是否代表了某种程度的妥协？
　　“卓王殿下，容下官放肆问一句，您这伤是怎么来的？殿下伤势未愈，就算有什么事，也有大哥效劳，怎会伤成这样，却无一人知晓？”
　　这个问题让朱翊炎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墨见他如此，自知逾越，知趣地道：“苏墨放肆了，还请殿下恕罪。”
　　他轻叹了一声，道：“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瞒的，我这伤，是骆予桢打的。”
　　“骆予桢？！”苏墨吓了一跳，脸上又红又白，难怪王爷昨天回来，一脸阴沉，想必那时已经知晓经过了。
　　“苏墨，你去见苏辞的时候告诉他，小心淮王。”
　　“是。”他怎会不知呢？王爷的去向，从来没有瞒过他。只是，如今卓王也掺了一脚，王爷的反应又怪得可以，这情势，是越来越浑沌不明了……
　　重伤在身，体力也就不济，朱翊炎又觉困意袭来，再度慢慢睡去。
　　
　　夜已深，烛火明灭不定，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朦胧不成形。
　　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无声地跨了进来。默不作声地来到床前，轻轻俯下身去，指腹扣上垂在床沿的手腕。
　　看样子伤势已经稳住，应当不会有事了。暗暗吁出一口气，视线上移，落到安静沉睡的那张脸上。
　　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依旧清清朗朗，眉心却微微拢着。难道他连入梦也在忧心么？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猜测他的心态，不由地皱了皱眉。难道当真心软了？原打算除去他了事，在那日眼睁睁见他受伤之后，居然开始犹疑不定，到如今甚至是一心想保住他的性命。是愧疚么？真的只是愧疚么？
　　心绪低落，放开他的手，正欲转身离去，却在下一刻猛然被反握住掌心！
　　他一惊，倏然回头。
　　阴影中，一双清亮的眼熠熠生辉。
　　沉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只是默默相对，谁也不开口。
　　许久之后，黑暗中听到一声低笑，而后是他因受伤而有些暗哑的声音：“不多留一会儿吗？”
　　朱翊晨默然，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掌中抽出手，才道：“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他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仿佛还留着柔软的触感，只能重复着这一句。片刻后，吃力地撑起自己，靠在床头，定定地注视着他：“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又受伤？”
　　没有听到回答，他忽然笑出声来，似乎自言自语：“真是笨，既然告诉了苏墨，你又怎会不知？”
　　“那日的黑衣人是你吧？”突来的问句让朱翊炎怔了一下，抬头望去，他的眼神，仍是记忆中的冷静至极。
　　不必问也知道他说的那日是哪一日，他点头：“是我。”
　　毫不意外的答案，或者说，在他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就已在心中肯定了这一点。偏开头，他的眸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忽明忽暗的波光，声音微微沉下：“这样就敢去淮王府，很想早点死么？”
　　带着轻微质问的语调，却让他笑了出来，轻轻摇头：“不，我不想死，至少在你好好活着之前，我都不想死。”怎么能死呢？死了，也许他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流。
　　胸口忽然一窒，朱翊晨轻微地皱了皱眉，说不清楚那仿佛有什么破壳而出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
　　“翊晨，”他微微地叹息着，“不要再跟七叔纠缠下去了，那太危险。”
　　掺杂着关心的话让他的眸光浮动了一下，随后冷笑：“二哥，我要怎样与你无关吧？你该小心的是自己，现在这种情况，我要除去你易如反掌！”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笑：“那你为什么不除呢？还留我下来养病，费心替我遮掩……”
　　“那是我不想生事！”话未说完，已被一声低喝打断。朱翊晨转回头来，面容冷峻，“上次的事，算是我连累你，这次在你受伤期间，我不会对你动手，今后便是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缓缓地重复这一句，朱翊炎有些失神，“不可能的，不是你欠我，就是我欠你，我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有清偿的一天。”怎能清偿？那日日夜夜的思念情伤，谁又偿得了？
　　“你……”语气中已含薄怒，朱翊晨沉着脸，却又不发一言。
　　“那晚，我去了淮王府。”他忽然话题一转，望着他微笑，“你猜我听到什么？翊晨，你相信七叔会那么守信吗？就算你只是利用他，这步棋也太险了，一不小心遭到反噬，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沉默，沉默了许久，他低声开口：“有空想这些，还不如担心自己去，他现在要对付的人是你。”
　　这话让朱翊炎眉心轻拢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念头划过，却又抓不住。
　　“你……”微叹了一声，道，“我真是迟钝了，以你的性子，会走出这步棋，应当早已作好准备才是。”他何用自己担心？在战场上，他素来以智计百出著称，反过来放到朝政纷争中，也不会少了几个心眼。
　　“其实那天，我听到你们在皇陵的谈话了。”抬眼，却依然看到一脸平静，他微微疑惑，“难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反驳得太快了一些，朱翊晨不禁厌恶自己反常的反应。
　　朱翊炎却没察觉，依然缓缓地说道：“而且，还有意外的收获。”望着他，微微一笑，“一个月前，我在府中遭到刺杀，刺客的身上有一张英王府专用的纸笺，当时自然怀疑是你做的，可是那天，我听到七叔自言自语，原来那件事是他的嫁祸。翊晨，他想让我们反目，如此一来，我们两败俱伤，最后是他渔人得利。”
　　“我好奇他还有什么计划，索性潜入淮王府，不料在听他们谈话之时被发现，骆予桢追了出来。幸好，还算运气，没有被打死，也没有被发现身份。”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将所有的惊险一语带过。
　　骆予桢是七叔手下一员猛将，不论武功还是谋略，都有一手，有伤在身还能从他手上逃脱，惊险岂是旁人能想像的。
　　重伤未愈的身体再受那一击，没有立刻倒下已是奇迹。甩开骆予桢后，他恍恍惚惚，不知怎地，不是立即回卓王府，而是去了英王府。
　　只是想见他一面啊，就算真的重伤不治，也不枉了……
　　“是么？”没有惊愕，朱翊晨的语气仍是硬梆梆的，但瞳眸深处却掠过快得来不及捕捉的森冷，“既然听到我们的谈话，还要独自去淮王府，这身伤，也是你自作自受。”
　　这般冷漠的回答，令朱翊炎垂眸一笑，勾起的嘴角带着自嘲：“不错，是我自作自受。”听到七叔那番自言自语，他如何放心得下，只怕他最后反被七叔利用。
　　许久，他抬头，微微一笑，注视着他：“翊晨，你过来一下。”
　　朱翊晨漠然站在原地，似乎考量一般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近。
　　“不能再近一点吗？我只是……想靠你近一些。”仍然微微笑着，只是这笑容却让人感觉到极端的虚弱。
　　他微怔，垂下头不看那渴望的眼，稍稍移近，几乎已是贴着床沿。
　　苍白的脸庞浮起满足的笑，忽然直起身，伸指掠过他的披散在肩上的发，指尖微微划过颈上光洁微凉的肌肤。
　　被他划过的地方仿佛被什么灼烧了一下，朱翊晨陡然后退一步，眼中微恼，瞪着眼前的人。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笑得温淡而轻快，低低的声音，竟是极为安慰：“还好，痕迹还在。”
　　愕然，片刻后明白他的语意，原来，他指的是他颈上的咬痕。那个印在他胎记上的咬痕，已是消不去了，如今伤口早已愈合，却在火红中留下淡淡的齿印。他的生命，被他烙上了印。
　　抬头，在他的沉默中轻轻浅浅地笑：“这样，你总会记住我。”
　　
　　乾清宫，一室沉闷。
　　皇后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给丈夫拉好锦被。
　　坐了许久，仁举帝慢慢从沉睡中醒来，缓慢无力地开口：“是……皇后么？”
　　床沿的皇后露出恬静的笑容，点头：“是臣妾，皇上。”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仁举帝虚弱地道：“皇后，朕总觉得，有一天朕会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皇上，”皇后摇着头，一脸哀伤，“不要这么说，您会好好活下去的，臣妾……臣妾还要陪着皇上看着孙儿一个个地长大呢！”
　　想到这副情景，仁举帝微微笑了：“孙儿……说起来如果不是朕的身体不好，早该让翊宣大婚了。”
　　“所以皇上要好起来，看着翊宣大婚啊！”
　　仁举帝却轻轻摇了摇头：“朕活不到那天了。”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翊炎跟翊晨，他们两人早到了成婚之龄……”翊晨是因为常年驻守边关，才将婚事拖了下来，而翊炎，却是一直不愿成婚。
　　皇后轻轻拉着他的手，勉强微笑道：“皇上放心，他们总会成婚的。”
　　如此轻言细语地温柔，让仁举帝不禁感到安慰。幸好，他还有皇后在身边，这样的温言软语……脑中忽然闪过另一个身影，他怔然。
　　安静了一会儿，苍老的声音慢慢响起：“皇后，我梦见她了。”
　　“皇上说的是谁？”
　　对上皇后沉静的双眼，仁举帝目带悲凉，低低地道：“卉容，是卉容……”阔别多年的名字，再度从口中念出，竟然无一分生涩，仿佛一直以来，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皇后陡然一震。
　　卉容，裴氏卉容……那个曾经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裴妃、出身世代书香裴家的裴妃、才德兼备美丽娴静的裴妃。
　　许久，皇后幽幽切切地叹了口气：“臣妾……臣妾对不起她呀……”
　　仁举帝凄惶一笑，握紧皇后的手：“对不起她的不是你，是朕，是朕冤枉了她。”
　　“皇上，你不明白。”皇后望着他，愧疚，“当年，裴妃一直占着皇上的心，臣妾、臣妾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其实也是嫉妒着……后来，徐妃诬陷裴妃不德，臣妾没有仔细查证过就信了，也是私心作祟。”贤惠大度的国母？其实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也会有嫉妒之心。
　　仁举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此说来，朕更对不起她，不止不信她，还在徐太师的谗言下相信了裴家通敌叛国，抄了他们满门……”裴家世代为官，多少正直之臣，却因一个圈套而被满门抄斩，如果不是十多年后裴家遗留下来的惟一血脉一战成名，恐怕如今还蒙受叛国之冤。
　　“是朕斩了他们全族之人。”
　　外殿纱幔忽然飘荡了一下，无风而动。
　　
　　“王爷。”苏墨跨上湖心亭，对负手而立的朱翊晨一揖。
　　难得在白天留在府中的朱翊晨，偏首睨到他的身影，又转头望天，淡淡应了一声：“嗯，事情如何了？”
　　苏墨垂下头去，眼中挣扎了一下：“一切都在计划中。”
　　微微点头，他沉默了许久，缓声道：“苏墨，立刻给云飞传消息，要他加快一倍的速度，务必在七天之内赶到。”
　　“七天？”苏墨呆了一呆，“王爷，为何这般着急？”
　　朱翊晨低下头去，面无表情：“目前情势生变，再不快就来不及了。”
　　生变？苏墨脑中仿佛被重击了一下，一时之间，呆立着不知如何反应。良久，他回过神来，垂下头去：“王爷，那卓王殿下怎么办？”
　　拢在宽袖内的纤白手掌忽然收紧，他眸光一沉，慢慢说道：“你说呢？”
　　“这……”苏墨眼中犹疑不定，他一向自有主见，此刻却犹豫不决。
　　朱翊晨默默在心中叹息一声，慢慢转过身来，对上苏墨眉心紧皱的脸庞，淡然道：“苏墨，从你跟着本王的第一天开始，就应该有这个自觉。跟在本王身边这么久，相信你早该看出来本王要的是什么，事到如今，本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过，你可以选择，如果你不愿意，不会有人勉强你的。”
　　苏墨低着头，沉默。原以为与大哥之间还有和平相处的可能，如今看来，已是万万不能。王爷忽然决定动手，那么，掌握着禁卫军的卓王殿下又如何能置身事外？他们之间若是反目，他与大哥也只有各为其主……
　　终于抬头，目光沉静地直视朱翊晨，平静地道：“王爷，苏墨一天是王爷的侍卫，就尽一天的责，十数年前属下便是王爷的人，王爷的决定，属下必定全力去做。”
　　眼中波光微微动荡了一下，朱翊晨缓缓转过身，背对他微微地叹息：“苏墨，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要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不是荣耀无双，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苏墨忽然跪下，恳切万分地俯首：“士为知己者死，王爷于我，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来，若非王爷相护，属下早已死在战场上，这份恩情属下铭记在心，不敢稍忘。”
　　“你……”他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你也太好收买了吧？本王不过顺手救了你一次，你居然……你要考虑清楚，性命或许可以相报，手足之情若是断绝，可就是终生遗憾了。”
　　苏墨抬头，这时反而微笑：“王爷，我们兄弟二人早有准备，大哥对卓王殿下，同样是肝胆相报，他会理解我的。”
　　是吗？脑中有片刻的迷离，他茫然注视着眼前的绿水青天，悲哀地想，这才叫手足之情吧？就算势不两立、各为其主，却依然心意相知。而身为他们的主人呢？同样为兄弟，却纠缠得如此纷乱难解，没有兄弟之情也就罢了，偏又纠结出如此禁忌的情感，就算……就算隐隐情动，却还是要争得你死我活……
　　“是朕斩了他们全族之人。”
　　耳中响起那苍老的声音，他轻轻睁开眼，双手交握于身后，平静地开口：“既然如此，你下去做事吧。”
　　有些事开始了，不结束是不会罢休的。
　　二哥，你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朱翊炎靠在床头，手握书卷静静地读着。
　　英王府一向安静，朱翊晨的书房又是禁地，在苏墨小心掩饰下，谁也不知道这里居然藏着素来与王爷不和的卓王。朱翊炎养伤之余，无事可做，也只能翻出书来打发时间。
　　自他留在这里开始，朱翊晨几乎不再踏足书房，然而，却日日以最珍贵的药物调养他的身体，这些日子以来，心情平静加上尽心调养，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复原，内伤也渐渐痊愈。
　　看得疲倦，将书一丢，朱翊炎闭目假寐。
　　朱翊晨的书房与他的人一样，整洁而冷肃，书架上的书除论语易经等，便是兵书战略、医卜一类，什么神怪记略、话本传奇在这里连个影子也找不着，可见他的个性实在乏善可陈，就算贵为万人之上的亲王，他也不知道怎么去享受身份所带来的奢华。
　　揉揉眉心，朱翊炎睁开眼，漫不经心地略过案桌上找出来的一堆书。真是够无趣的，这些书本太沉闷，打发时间实在勉强了一些，偏偏那个家伙放在书房里除了这些书，就是无关紧要的文书，连点有趣的东西都找不着……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皱起眉来。
　　没错，既然放他在书房中养病，那人又怎么可能会留下可能泄露机密的东西？他的个性向来严谨，这些年来，几乎一个错漏也不曾出现过……既然如此，那天他怎么会出现在皇陵中？以苏墨与苏辞的关系，没理由不知道那天是他母妃的祭日，又怎么可能推断不出他会到皇陵去？偏偏他不但与七叔去了皇陵，而且还将那么重要的消息泄露出来……
　　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巧合得仿佛是个刻意安排的局。细想那日他与七叔的对话，竟仿佛是故意说来给他听似的。
　　“既然听到我们的谈话，还要独自去淮王府，这身伤，也是你自作自受。”
　　耳旁响起那日半夜的交谈，细细想来，他的语意中已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些讯息。没错，那日他的流露出的些微气恼其实不是因为自己逼得他心软，而是因为他已告诫过，却反而引发更坏的局面。
　　是在担心他吗？
　　心中忽然激动起来，乍来的狂喜淹没了所有感知。
　　他担心他，有可能吗？
　　门突然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响声。朱翊炎抬起头，看到正记挂着的容颜，不由地微笑：“你来了。”
　　默默地望了他一眼，朱翊晨关上门，自顾自坐到椅上，没有理会。
　　如此冷淡的反应，却没有让朱翊炎有任何的低落。注视着他冷峻的背影，想到方才的推断，眉眼间不由地染上温柔。
　　“翊晨，那一日，你是故意把七叔带到皇陵的吧？”虽是问句，心中却已肯定了七八分。
　　背对着他的脸庞倏然一凝，目光渐渐沉下。
　　没有回答，却让他笑了出来：“果然如此，你又怎会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别自以为是了。”阴沉的冷喝打断了他的轻笑，朱翊炎慢慢收敛笑容。
　　眼前单薄清瘦的背影凛冽如冰，只听他一声冷哼：“朱翊炎，你自作多情得够了吧？你不正常，不代表我也会不正常！”
　　一阵难堪的沉默。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刻，刹那间所有的欢悦倏然抽离。朱翊炎怔怔地望着他无情的背，一时之间，默然无语。
　　不……正常？这就是他对他感情的评价吗？
　　心的某一角被击得支离破碎，他垂眉，忽然之间仿佛连呼吸都失去力气……
　　许久，才听到他飘忽却也再清晰不过的声音：“不正常吗？那又如何？我只知道，我想要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我不管他是谁，是路人也好，是兄弟也罢；也不管他是男是女，是女子最好，可是他是男子，所以我只有不正常。”抬眼，再坚定不过地望着他，“我这样对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也不是因为你是男子，只是因为你是你。我想要的人是你，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无关男女，无关血缘，只要那一个人是你。
　　陡然大震。烛光下淡雅冷峻的少年忽然一脸迷茫，怔然呆望。
　　是吗？真的是吗？就算不是兄弟，就算不是男子，就算……他不是朱翊晨……
　　衣袖拂动的声音传入耳中，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冰冷的手背：“只是你而已。”
　　心的一角慢慢地动摇，然而，却在摄入那张温情脉脉的脸庞时硬生生地咬牙克制，强逼自己心如铁石。
　　眼前这张脸，刻下的轮廓隐约有迹可寻。
　　“是朕斩了他们全族之人。”
　　忽然挑眉而笑。缓缓站起身，挑衅地望着他：“我吗？真的想要我吗？”
　　“是。”虽然不知他为何而笑，却依然温柔如水地注视着他。
　　“好，很好。”倾身向前，一反常态地贴近他，笑得诡异而轻佻。抬手，凉薄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洁的脸庞。忽然阴沉一笑：“那么，就让我看看你凭什么让我放弃女人。”
　　下一刻，反手一带，顺手将他压入床榻，清雅的脸庞俯下，毫不犹豫地贴上他的唇。
第八章
　　他的唇依然是冰冷的，却在冰冷中带着一股欲焚的决然。没有退缩、不是浅尝而止，而是带着仿佛将身躯焚烧殆尽的放纵，咬住他的唇，以绝对的主动占领噬咬，唇齿间毫不留情地纠缠。
　　同时，白皙的掌心探入底下轻薄的衣物，贴上他的胸膛，一寸一寸地探索。
　　这场剧变让朱翊炎愕然，反应不过来地被欺身制住，随后，那渴望的气息涌入鼻中，贴上身躯。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森冷的瞳眸带着高傲，冷睨着身下的男子，即使与他这般贴近，即使两人身躯纠缠，他的眸中却仍然没有一丝暖意，这场看似热烈的缠绵，实则是一个狩猎的游戏。他，将身下的男子视为猎物，所以不管如何地亲近，依然没有半丝温情。
　　朱翊炎拧紧了眉，觉察出不对劲，伸手想要推离他，却反手被制。
　　身上冷酷的少年傲然扬眉，笑得森冷，依旧以坚决的强硬与他交缠。
　　柔软的唇贴着他的颈，仿佛天生的调情圣手，以缓慢而挑逗的手段蜿蜒而下，一寸一寸地噬咬着他的肌肤，直到他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不对，这样的情形太不对劲了！朱翊炎思绪混乱，却深深察觉出异常。想要夺回主控权，却因未愈的身体而力不从心。
　　“翊晨，住手！”他皱眉叫道，气息微喘。
　　“住手？”淡雅的面容此刻看来竟有几分邪气，望着他挑衅地挑眉，“怎么，只允许你对我动手，我却不能对你怎样吗？二哥，这样也太不公平了。”话语间，劲瘦白皙的柔软指节触上他赤裸的胸膛，指腹技巧地擦过他温热的肌肤，刹那间令他一颤。
　　老天，他哪里学来的手段？朱翊炎瞳仁一缩，随后急促叫道：“够了！你根本不是真心与我亲近，这又有什么意思？”
　　身上的单薄身躯乍然一停，所有的调情手段都在这时停下。朱翊晨慢慢地坐起身来，拢上微乱的衣袍，冷傲地抬头：“没错，我根本没有真心，你也知道这样没意思么？那又何必来惹我？”
　　获得自由的喜悦却抵不过失去他气息的失落，朱翊炎随后坐起，低声苦笑：“我想要的不是肢体交缠哪，你明白吗？”
　　冷峻的瞳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即冷笑：“我同样也想告诉你，就算与你再怎么亲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可能再靠近。”
　　不可能……再靠近……
　　是吗？难道真的注定此生远隔天涯？难道这便是……宿命吗……
　　低落地垂下视线，就连苦笑也力气也没有。
　　“认命吧，我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另一个人手里，如果你心软了，不愿意对我动手，那么，就是你死。”二哥，我不可能会放手，而你，必定也不会甘愿置身事外吧？像你这样危险的人，就算不参与这场争夺，我还是要除了你，所以，认命吧……
　　我们不可能有结果……
　　“是吗？”低低的声音，泄出微微的笑意，惨淡却也坚决。朱翊炎抬眼，清瞳中绽出决然的光芒，凝望着他，“如果最后是我死在你手里，那么我也甘心了，但是——”向他靠近，直到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轻轻地笑着，“我会尽我所有的能力与你纠缠到底！就算败了，也要与你同堕地狱！”
　　修长的指抵上他的下颔，轻轻抬起，俯下头，看到冰冷的瞳中自己笑意温柔：“以吻为誓！”
　　如果说刚才的吻是征服，那么，现在的吻则是真正的缠绵。轻轻地碰触、温情脉脉地轻吻，然后慢慢地加深，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直到他垂下眼帘、默默地妥协。
　　这一吻后，是立场的决裂、是生死之争的开始。从此以后，再怎样的相距咫尺，都成天涯……
　　以最刻骨地柔情轻吻，眼睫下的瞳泛起波光，各自闭眼遮住克制不住的湿意，就让所有缠绵都在这一吻里倾泄，然后，生死相争。
　　从今以后，朝堂之上短短数尺的距离，便是那生与死的距离。
　　“不能同生，那就同死吧！”
　　依然记得听到这句话时，他那欲焚的悲伤绝望，可是到了如今，同生同死恐怕也是一种奢望了吧？能吗？如果败了，是不是就可以同生同死了？
　　任由水滴从眼角滑落，溅入锦被，消失无踪。
　　原来，他也早已动容……
　　“王爷！”苏墨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然后，跌跌撞撞地撞进门来，却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陡然睁大眼睛，失声惊呼，“啊？”
　　凌乱的床铺，不整的衣衫，还有相拥在一起柔情蜜意的亲吻……老天，难道说，这场人伦悲剧已是避不可免了吗？
　　贴合的两个身躯一僵，而后慢慢地分开，退离彼此。
　　朱翊晨站起身，慢慢束紧衣袍，傲然抬头，褪去眼中最后一点温情。
　　“苏墨，什么事？”冷静的语调，不带一丝情绪，那个冷酷无情的英王，又回来了。
　　被这样一提醒，苏墨乍然回神，忙低下头去——作为下属，他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视若无睹。想到要禀报的消息，不由地焦急起来：“王爷，宫中传来消息，皇上病危！”
　　“什么？！”两道惊喊同时响起。
　　床上床下的两人，同样的脸色苍白。虽然早知道父皇命不久矣，却从来没料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
　　猛然转头去看对方，在相对的眸中，找到同样的惊慌与……凄凉。
　　生死相争的一刻，这么快就要到来了么？
　　
　　檀香燃起幽渺的烟雾，似有若无的香气在宫殿中弥散。
　　仁举帝躺在床上，闭着眼虚弱不堪，仿佛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
　　皇后嫔妃们站在床畔暗暗垂泪，宫女太监低着头忙碌。
　　当内廷总管匆忙入内禀报几位皇子到来的消息时，皇后拭去眼角的泪珠，忍着悲痛维持一国之母的镇定，走出内殿。
　　“母后！”十多个皇子齐聚一堂，跪在大殿，后面，是文武众臣。
　　皇后扫过眼前的一干皇子，微微点头：“你们先起来吧。”
　　“谢母后。”纷纷起身，太子朱翊宣已上前一步，急问道，“母后，父皇怎么样了？”
　　皇后强忍悲伤，叹息一声，低声道：“太医说，你父皇顶多只能撑十天半个月。”今天这一病发，等于确定了死期。
　　“什么？”朱翊宣呆了一呆。众皇子中，他是最受仁举帝关爱的一个，自然对他的感情也最深。
　　皇后这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能听到的，也只有身边几个皇子，朱翊晨与朱翊炎皆在其中，两人都不由地心弦一紧。
　　就算感情淡薄，毕竟是生身之父，朱翊炎已是无母，不由心中一痛。
　　朱翊晨低下头，暗暗咬紧牙关。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心绪不定？难道还真的将他当作父亲了么？他……这样也算父亲？
　　总管匆匆奔了出来，在皇后耳边低语几句，皇后又匆忙回内殿。
　　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大殿内众人虽然不敢喧哗，但也禁不住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起来。
　　仁举帝登基二十二年，终于要江山易主了？
　　就在混乱中，总管又奔了出来，来到朱翊晨面前：“英王殿下，皇上召见。”此话一出，殿中鸦雀无声。这个时候，皇上第一个召见的不是太子，不是辅政之臣，而是英王，这代表什么？难道会有变数吗？
　　朱翊炎暗暗握紧掌心，垂眼看见咫尺外的人踏离身边。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不安？不是因为父皇明显的偏爱，而是因为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戾气。难道说，会有什么出乎意外的情形？
　　
　　寝宫内，仁举帝已经醒了过来，将室内所有的嫔妃侍者全部挥退，就连皇后，也在他进去后退了出去。
　　“父皇？”垂眸敛下瞳仁中的波动，朱翊晨低低唤了一声。
　　仁举帝微微睁开眼，虚弱无力地开口：“翊晨哪，快……过来。”
　　“是。”听话地移近身躯，跪在床前。
　　因久病而浑浊的眼望着他，仁举帝张了张嘴，道：“翊晨，你……做好准备了吗？”
　　朱翊晨垂下头：“是，儿臣已布置好一切。”
　　安慰地点头，仁举帝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闭了闭眼，又问，“翊晨，翊炎和你七叔有什么动静吗？”
　　“父皇放心，七叔的动向早已在儿臣掌握之中，至于二哥……”顿了一下，方道，“目前二哥还没有任何不轨之举。”
　　“是么？”苍老的容颜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七叔居心已久，切不可留下后患，至于翊炎……他虽手段狠辣，本性却还不至于如何，如果可以，你尽量留他性命。”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骨肉相连。
　　刻意平静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而后规规矩矩地点头：“是，儿臣知道。”
　　得到应承，仁举帝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抓住他的，重重地握了握：“翊晨，朕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被握住的手微微一颤，终于没有收回，朱翊晨微微一笑：“父皇放心，这江山，儿臣会好好守护。”
　　不错，他若得到，便会好好守护，只不过，那将不会是你的江山，也不会是朱家的江山！
　　这句承诺让仁举帝深感欣慰，忽然问道：“对了，翊宣那件事，你查到什么没有？”
　　缓缓低下头去，朱翊晨遮去眼中的光芒：“还没有，这件事做得干脆利落，可疑的太监早已在前一刻离宫不知去向，也不知是不是被灭了口，线索难寻。”
　　“那倒也不尽然。”
　　这句话让他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床上微微喘着气的仁举帝。只见他颤抖地伸出手，慢慢从枕后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总管发现的，好像与此事有关，朕想来想去想不透，现在就交给你，如果查出是什么人，立刻杀无赦！”
　　默默地将信件收入怀中，朱翊晨应下：“是，儿臣遵旨。”
　　最后的事情交待完毕，仁举帝松一口气，气虚地闭了闭眼：“总管呢？让他叫翊宣进来。”
　　“是。”
　　看着总管将朱翊宣带进门来，他略一点头：“儿臣告退。”
　　仁举帝闭眼，挥了挥手。
　　“六哥。”朱翊宣对他微一点头，而后奔至床前，“父皇。”
　　顿了一下，微微侧转过头，看到仁举帝伸手抚着跪于床前的朱翊宣的头，一脸慈爱，忽然感到悲哀。父皇，虽然你将江山交给我，心里最疼爱的恐怕还是七弟吧？挑上我，只是希望他能拥有最平凡的幸福……
　　跨出内殿，取出怀中的信，目光落到不怎么平整的墨迹上，忽然冷笑，手心一紧，将信纳入掌心，片刻后放开，已成一片白色的粉末。
　　昂起头，敛起面容，以最完美的表情出现在众人面前。
　　“英王殿下，皇上情况如何？”
　　“英王殿下……”
　　以淡淡地笑容拒绝了探问，他扬声道：“各位放心，父皇目前安好，还请各位大人以职责为重。本王还有事，不奉陪了。”说罢，举步向殿门走去。
　　朱翊炎立在原地，依然垂着头。
　　错身而过。
　　不曾对视的眼却刻下了彼此的容颜，而后，渐渐远离。
　　终于要开始了么？同样的笑容浮现在嘴角。那么……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日子，朝中的动荡是明显的。
　　皇上驾崩在即，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接下来便是权力的交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大家都懂，自然知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分清楚形势，投对阵营。
　　太子一党不必说，国舅司徒越为首，聚集了许多老臣；淮王一派同样不可小觑，也有许多中坚力量存在；然后就是卓王一方，不少热血少壮派都拥护卓王。剩下一个英王很是另类，表面上看来，他属于皇上心腹，应是支持太子，但是，皇上明显对他太过偏爱，英王自己又手握重兵、年轻有为，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最终会继续皇位，这局势也就变得浑沌起来。
　　“王爷，淮王传来消息。”苏墨踏进书房禀报。
　　朱翊晨抬头，淡淡地问：“重要吗？”
　　“是。”苏墨忧心地道，“淮王说，他营中的士兵发生暴动，怀疑是卓王所为。”
　　手中一顿，他慢慢挑起眉。二哥终于动手了？不先挑他这边几个心腹官员下手，反而先去对付七叔，想必清楚自己现在还要借助七叔的兵力成事，索性就将背后最有力的支撑给破坏了。釜底抽薪，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如果没了七叔的兵力，就凭自己在京中这点势力，根本无法抵御他几万精锐的禁卫军，到时，京中就是他的天下了。
　　沉思许久，朱翊晨抬眼，问道：“云飞那方面可有消息？”
　　“云飞还要三天才能到京，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三天……他挑眉：“云飞带来多少人，可有照本王的话做？”
　　“云飞那边是西疆大营精挑细选的三千好手，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他们化整为零，乔装进京，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就好。”毕竟还是自己的人马可靠，有这三千精兵在手，如能好好利用，就是一柄利器。
　　二哥，你会想到我有这一招吗？
　　凝敛的眸沉静下来，遥望远处云天。虽然已有准备，但目前情势显然已落下风，如果暴动再不安顿好，情势不堪设想。
　　“骆予桢呢？他是否已经赶去处理了？”
　　“是，相信很快就可以平定。”淮王那一票人马，全是骆予桢带出来的，以他的威信，应该不成问题。
　　朱翊晨暗暗拢了拢眉：“他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马，居然还会被外人煽动，这要是到了关键时刻还了得？”一步错可就是满盘皆输，该庆幸的是，暴动不是在最危及的时候发生，否则，军心一乱，给人可趁之机，必然难以收拾。
　　苏墨辩解道：“虽说这人马是骆予桢带出来的，可是兵马一多，就是难以控制，十万之众不是小数目，总有变数。”
　　这个解释让朱翊晨不以为然：“西疆大营人数逾五十万，怎么就没见出这等事？说到底，还是自己种的因。”他带兵向来极重军纪，治下甚严，军中暴动这种事对他而言正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苏墨无语。军队最重要的就是忠诚，这一点他自然清楚，如果无法掌控住手中的那柄剑，那么这柄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朱翊晨轻叩桌面，目光沉凝，喃喃自语：“十天……不行，必须在七天内了结。”再等下去，那个人就看不到这一幕了，或许，被气死才是他最好的结局吧？
　　想到这里，脸上泛起一抹冷笑。
　　
　　卓王府内，朱翊炎依然懒懒地倚在软榻上。在英王府中的一番调养，差不多已令他痊愈，只不过内力还未恢复完全，现在的他，比起普通人已经算是活蹦乱跳。
　　“苏辞，骆予桢方面怎么样了？”
　　苏辞垂手肃立：“禀王爷，一切正如王爷所料，骆予桢现在正疲于奔命。”
　　朱翊炎满意地笑了笑：“七叔手上的兵权，全赖骆予桢支撑，我倒想看看没了骆予桢，他还能出什么招。”慢慢抚着盖在身上的柔软狐裘，他眯起眼，“那西疆大营方面呢？有没有动静？”
　　苏辞摇头：“没有，据探子回报，西疆大营还是一如既往。”
　　“这就怪了。”朱翊炎目露深思，“他不会不知道七叔是什么打算，像他这么难以驾驭的人，七叔不会留他下来养成后患，利用完了之后，必然不会留他活口，如果不把西疆大营的兵马调回来，他又凭什么在七叔翻脸之后反扑？”这个家伙，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按他这样的个性，肯定已经作好了打算。只是，这个打算到底会是什么呢？
　　“王爷，既然淮王与英王并不齐心，为什么不在他们之间制造疑点，让他们反目？”这样子不是省事很多？
　　朱翊炎摇头：“他们不蠢，知道目前最大的危机是本王，就算再怎么不齐心，也会留在除掉本王后翻脸。”说完，抚着下巴继续自言自语，“他倒是聪明，有父皇的嘱托，司徒越必然会鼎力相助，再加上故意装出被七叔拉拢，现在等于一人拥有太子淮王两党的势力，就算没有兵力在手，本王也很难对他下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很可惜，这世上最有说服力的东西就是武力，本王掌握的是京中数万禁卫军，他若没了七叔兵力的支持，只能是案上的鱼肉，任我宰割！”
　　翊晨，你终究还是不够冷酷，若不是你一时心软，我今日哪里还能站在这里与你为敌？这样不利的情形，你要怎么处理？我就拭目以待。
　　
　　“你说什么？”朱翊晨抬眼。
　　苏墨低下头去：“骆予桢传话来，暴动虽然平息，但是事后处理要两天以上，否则，以现在的阵容，完全没有杀伤力可言。”
　　“两天，太久了，这两天的空隙，够二哥为所欲为了。”他揉了揉疼痛的眉心。没有军队的支持，身后有再多的大臣也是无济于事，他自己领兵，当然清楚这一点，这世上最硬的道理就是手中的刀剑，否则……
　　“云飞明日就可以到达，王爷，云飞若是一到，我们就有了可靠的力量。”
　　朱翊晨微微叹着气：“本王现在可以调动太子与淮王两党的势力，想拖住他到明日并不难，可是，就算云飞到了，三千精兵如何能抵抗超过五万的禁卫军？二哥是练兵能手，禁卫军的战斗力不比西疆大营弱多少，除非出奇策，否则，毫无疑问胜出的会是二哥。”当初决定救他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到如今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七叔那边的兵马始终不是自己的，难以掌控，若是西疆大营在手中，今日又怎么会落入这等境地？
　　“那么，从禁卫军内部入手呢？既然卓王殿下利用了淮王部下的内乱，我们可不可以……”
　　问话止于朱翊晨轻轻的摇头：“如你所说，既然他会这么做，难道就不会防着别人对自己来这一手？更何况二哥可不比一般将领，他有皇子之尊，又精明强干，禁卫军由他亲手带出，一向忠心耿耿，没那么好挑拨。”正如自己的西疆大营，想从禁卫军内部破坏，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天过去，现在只剩五天了，剩下几天必须心无旁骛地与七叔周旋，那么，只能尽快处理掉二哥。现在这种情势，二哥占尽上风，要怎样才能逆转？
　　闭目沉思，思绪飞快地旋转。
　　片刻后睁开，眼中却现出一丝迷茫。事情真的到了这一地步了么？
　　
　　夕阳在山头落下，夜幕渐渐降临。朱翊炎走进乾清宫，看着早他一步过来的朱翊晨踏出殿门。
　　“不必等了，父皇不在这里。”错身而过之时，淡淡留下这一句。
　　朱翊炎眉睫一动，跨前一步，挡住了他前进的路：“什么意思？”
　　眼睛平视前方，朱翊晨的脸上平静无波：“太医说这里的方位不好，将父皇的病榻移到另一处偏殿去了。”
　　“是么？”他忽然笑了笑，“到底太医说的，还是你说的？”
　　这话让朱翊晨眉心一紧，抬眼冷视：“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他的笑容有几分暗淡，“现在有能力影响京中权力布局的兵力全在我手，翊晨，你在防我兵变。”
　　默然许久，朱翊晨忽然扬眉而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随便几句话，就能让人猜出真意。”说罢，举步沿着殿外慢行。
　　“但是，这并不是解决之道，”朱翊炎与他并肩，仿佛谈天一般说道，“七叔那边兵力一旦有失，西疆大营远在千里之外，京中主动权全在我手，你要怎么办？”
　　“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不劳二哥操心。”行至一处无人的偏殿，他眼眸微眯，推门而入。
　　朱翊炎微微一怔，随后跟进。
　　门合上，他负手看着朱翊晨沉凝的脸：“你有话要对我说？”
　　朱翊晨抬头，望入他的眼中：“不错。”
　　殿内暗淡的烛火轻晃，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阴影。朱翊炎微微皱眉，总觉得此处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偏又被常年无人居住而生的尘土之气遮掩了，分辨不出。
　　“二哥，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这句话让朱翊炎挑眉而笑：“翊晨，你这话不嫌多余么？你我都清楚如今是什么形势，我若收手，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朱翊晨背对着他，声音依然平静无波：“父皇交待过我，要留你性命。”
　　“可是你不会留。”微扬唇扯出嘲讽的弧度，“以你的个性，不会容许身边有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倘若有朝一日我败了，你必然会斩草除根。”
　　阴影里淡雅的容颜在听到这一句话时现出淡淡的苦笑。二哥，最了解我的人果然是你，如果是以前，我决不会留你成为后患，但是现在，也许——“我会留。”
　　朱翊炎微微挑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当方才的自言自语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侧身，“只不过，如今处于上风的人是你，也许该讨论一下你会如何处置我。”
　　这句话让朱翊炎微微一怔，而后苦笑：“我能对你如何？如果我胜出，决定你命运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我自己？”这个答案让朱翊晨怔了一下，而后冷笑，“我若败了，不会容许自己受人折辱，所以我只能有两种结局，一个是胜出，一个是死。”
　　“那就同死吧！”他接得没有半点犹豫，静静地望着他，“我们同死。”
　　“你……”定定地望着眼前平静的容颜，朱翊晨忽然笑出声来，目光冷漠，“你以为你能决定吗？二哥，就算死，我也不想跟你死在一起，那只会让我觉得被玷污！”
　　此话一出，朱翊炎脸色大变。玷污？他的感情对他而言只是玷污？！
　　面无表情地迎视眼前脸色阴沉的男子，朱翊晨仍然漠然：“怎么，难以忍受吗？我告诉你，我比你更难忍受，有时候想起来，更是令人作呕！”
　　令人作呕？朱翊炎脸上忽然青白，阴晴不定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令人作呕，好一个玷污！”话音一落，伸手用力将眼前的人拉入怀中，狠狠将他压制在门上，咬牙望着他，不怒反笑，“那就玷污吧！”
　　炽热的唇覆下，吞没欲出口的言语，以绝望的疯狂与他痴缠。
　　他倾尽所有付出生命的爱恋，在他眼里只是玷污？他拼却一切不顾生死的追寻却令他作呕？他怎能如此残忍？残忍地将他所有的一切都否决。
　　将他单薄的身躯禁锢在怀里，有力的手揪住衣袍，狠狠地撕扯：“想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玷污吗？我告诉你，这才是！”
　　衣帛裂开的声响清晰地在寂夜里响起，朱翊晨咬牙，克制住想要反抗的念头，任由他为所欲为。
　　“我如此倾心，却换来你一句玷污？翊晨啊翊晨，你好残忍！”堵住他的唇，狂放地侵入。
　　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牢牢地控制住，然而，那紧握着颤抖的手心，仍然泄露出些许激动。忍住！一定要忍住……
　　当灼热的掌扯开中衣、触到护身软甲的时候，神经末稍忽地一颤，他猛地睁眼，握成拳的手挣开他的箝制，急切地想要揪住将要被扯去的软甲。
　　“给我放开！”焦躁中，他怒声叫道，想要阻止这场超脱自己掌控的变故。
　　难道弄巧成拙了么？他居然……居然真的想侵犯他？
　　“我为什么要放开？”他在他被咬得红润的双唇间惨笑，手掌坚定不移触到软甲边缘，潜入。
　　“住手！”感到他温暖的手心贴上自己的肌肤，朱翊晨的冷静终于崩溃，然而，仍然阻止不了真实的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揭开。
　　突然，身上的人猛然停住，退开些许，直直地瞪着他。
　　闭目转头，他避开那惊愕莫名的视线，脑中乱成一团。被发现了吗？真的被发现了吗？是不是……一切都到头了？牙关死死咬住，血丝渗出唇齿，他恨不得咬舌自尽，没料到自己居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怎么办？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沉默无止尽地泛开，直到那苍老震怒的嗓音颤抖着传来：“朱翊炎，你……你干的好事！” 第九章
　　两人一惊，侧头往声源看去，厚厚的帷幔掀开，仁举帝躺在榻上，身旁伴着总管。
　　这里，就是仁举帝移居之所。难怪他会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气味，原来是原先寝宫中的药味。
　　“儿臣参见父皇。”两人跪下。
　　仁举帝冷哼一声，目光投向整好衣裳却一脸苍白仍在颤抖的朱翊晨，怒火陡升，怒视着垂着头的朱翊炎：“这、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他到底听到了什么？他的两个儿子，居然、居然会……
　　他还未开口，朱翊晨已低哑出声：“父皇，怎么回事您都听到了，还需要再问吗？”
　　这句话已是承认了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仁举帝望了望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朱翊炎半晌，终于颤抖着伸出手去：“你，给朕滚到东北去，一辈子都别回来！”
　　低着头跪在地上，怔了半晌，偏过头去，却看到朱翊晨避开了他的视线。唇边忽然泄出苦笑，慢慢地磕下头去，声音低低暗暗：“谢父皇。”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个圈套，故意将他引来此处，故意激怒他，故意让父皇发现……只是，没有想到会让他发现秘密吧？翊晨……或者，你真的是翊晨？
　　“儿臣告退。”缓缓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停住，低低地道，“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怎么对付禁卫军了？会这么笃定地出这一招，必然已经想好怎么处置禁卫军了吧？”
　　朱翊晨低下头，声音轻轻传出：“西疆大营三千精兵已经入城，他们会混入禁卫军中，想必现在已经将各个将领擒获。”
　　“原来如此。”他忽然轻笑，“你今晚最重要的目的是拖住我吧？”
　　垂下头去，抿紧唇一言不发。
　　半晌，终于失笑，却笑得惨淡：“翊晨，后会有期吧。”踏出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败了，败在被他利用了情感。那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谁先动了情，谁便会输……
　　
　　卓王朱翊炎被贬的那一天，风雨凄迷。晚春的风却森然凛冽，淅淅沥沥的雨淋漓而下，浇得满城萧条。
　　凄风苦雨中，他极目遥望，只见前路茫茫，不知终途在何方。
　　要离开了吗？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那个人。
　　苏辞默然立在一旁，不发一言，崔其华忧心地望着他，将一件衣袍披上他的肩，想要阻去无处不在的寒风，却被他推开。
　　“王爷，”她低低地叫，“您会着凉的。”
　　“没关系。”淡定的眸微微地笑着，“只是苦了你们，也要跟本王去东北荒漠之地。”
　　苏辞抬头，也淡淡地笑：“王爷何必说这等话？这些年来，与王爷同生死共进退，苏辞无憾，情愿一同贬去东北，不是因为王爷是属下的主子，而是因为王爷是属下的知己。”
　　“王爷，其华愿以身相伴，是因为王爷一直以真心相待。”
　　望着这两人半晌，他终于叹息了一声：“那么，我们就共进退吧。”
　　
　　百丈之外，一双冷漠的眼向这方凝望。冷风拂过，他衣袍翻飞、发丝轻舞，眼神却迷离如雾，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这一幕。
　　“王爷。”身畔的侍从低声唤道，“您不去送行吗？”
　　沉凝的眸一动，唇边微微泛出自嘲的笑：“送行？是我害他落到今日这番境地，还要去送行，这未免太假惺惺了？反正这一切总是要结束的，就这样结束好了。”二哥，你明明可以反击的，为什么不说出那个秘密？如果你说出来，我必败无疑……
　　星星点点的雨在脚下溅起一朵朵水花，冰凉的水气沁入肺中，心口忽然疼痛起来。
　　“你去吧，苏辞与你兄弟情深，此番一去，不知还是否有相见之日，怎么说你也该去见他一面。”
　　苏墨沉默半晌，终于点头：“是。”将手中的伞塞入他手中，往长亭处急奔而去。
　　他淡淡地笑着，望着苏墨的身影渐渐远离，任由寒风将手中几乎握不住的伞掀起，远远地刮离。
　　淡雅的容颜笑得恬静无比，不去管眼前倾泄而下的雨模糊了视线，也不去管寒风侵入襟怀、衣袂乱飞。终于转身，让单薄优雅的身影渐渐在风雨中朦胧。
　　二哥，或许东北苦寒，但是，总可以留你性命。到时，娶了崔其华吧，那样，你可以在东北平淡而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地狱，让我一个人下。
　　当少年秀逸的身影终于在风雨中消失不见，雨中的老僧幽幽叹息，慢慢向长亭走去：“阿弥陀佛——”
　　
　　“王爷！”一身湿淋淋地回府，果然引起侍从的慌乱，他淡笑着挥退他们，一步步安安静静地往前殿走去。
　　就让他任性一次吧，湿漉漉的衣袍贴着肌肤，冰冷彻骨，却让他可以借此让整个身躯麻痹，让心口难以呼吸的痛失去感觉……
　　踏入殿堂，一抹冰雪似的白落入眼中，他的眼忽然因这没有预料的景像而倏然眯起。
　　“师姐？！”
　　背对着他的潇洒白影负手而立，手中折扇轻挥，一派的温文尔雅、风采卓然。听到他的唤声，转过身来。
　　刹那间，风雨仿佛消逝无踪，只因眼前这白衣公子，他的微笑如同破云的煦阳，辉映了一室的温暖和煦。
　　“好久不见，翊晨。”依然是温温润润的语调，即使已不再是朝中权倾一时的太傅，楚临风依然风采翩然，举止之间散发出的高洁清濯，曾经令万人景仰。
　　一时之间，话语全部哽在喉中，他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微笑的如玉容颜。
　　“师……师姐……”虽然不曾在师父门下一同受训，他们之间的同门之谊却毫无疑问，或许，当初宇淳国师收他们为徒时，便已想到他们原就是一类人。
　　“师姐……”喃喃低语地唤着她，水滴滑下额角，染湿了眉睫，还是轻轻地唤着，“师姐……”
　　春风般的温和包围住他，楚临风怜惜地将他揽入怀中，低低地叹息：“唉，真是个固执的孩子……”
　　
　　虽然是贬谪，朱翊炎前往东北的途中却无疑是被押送。一队人高马大的壮汉被派来保护他们，实则监视得密不透风。
　　他暗暗苦笑，恐怕这一切也是翊晨安排的吧？怕他折回京中坏他好事么？
　　“王爷，您喝水。”崔其华递上茶水。
　　他微微点头：“嗯。”
　　茶很凉，喝下去脑子有一种冰凉的清醒。望着碗中晃动的水光，他眼睛微微眯起，忆起来时那日水光里的僧袍。
　　“阿弥陀佛——”灰衣老僧跨入长亭，向他合什，“卓王殿下，贫僧有礼。”
　　朱翊炎一愣，侧身望去，那老僧面白无须，面相有一种莫名的熟悉——这种熟悉，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一种特征的熟悉，好像这样的人经常见似的。
　　僧人低下头去：“贫僧法号虚相，俗家姓杜。不知贫僧可否与王爷单独谈谈？”
　　朱翊炎未出声，苏辞已走了过来：“请问大师，找我家王爷有事吗？”
　　僧人微微低了低头：“贫僧有要事对卓王殿下说。”
　　“可是……”话未说完，朱翊炎已然开口：“苏辞，你先退下吧，就让本王与这位大师谈谈。”
　　“王爷……”
　　“放心，本王不会有事的。”
　　看了看僧人，苏辞终于退下，王爷如今身体已复原得差不多了，这老僧分明不会武功，应该不会有事。
　　眼看着他们走到另一处角落，苏辞走回苏墨身边，却见苏墨直直地盯着僧人。
　　“苏墨，你怎么了？”
　　苏墨愣了半晌，低声道：“是杜公公，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请问大师有什么事要说么？”朱翊炎站定。
　　僧人却忽然跪下：“卓王殿下，还请殿下原谅小主人。”
　　朱翊炎吃了一惊：“大师，此话何意？你家小主人又是谁？”
　　僧人却不起来：“贫僧俗家姓杜，原是卉容宫的小太监，我家小主人，正是现今的英王。”
　　原来是太监，难怪看他的面相总觉得有一种熟悉感。听到他提起朱翊晨，朱翊炎露出一抹苦笑：“杜公公，你没有必要来向本王请罪，你若再不起来，本王不会再听你说下去。”
　　“这……”迟疑了一会儿，僧人终于站了起来，“卓王殿下，请不要怪我家小主人，他……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朱翊炎苦笑，“是啊，他身上有太多的谜，越靠近他，越难以理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应当意气风发却忧郁至此，为什么明明没有权力欲却拼死也要得到天下，我甚至不知道……”声音微微沉了下来，“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朱翊晨……”
　　僧人微微叹息一声，低声道：“殿下想知道答案吗？这些，贫僧可以告诉殿下。”
　　…………
　　“王爷，”苏辞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抬头，见他走了过来，“您身体今天还好吧，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
　　朱翊炎摇了摇头：“没关系，本王已经痊愈了。”
　　“可是，您还是小心点吧。”苏辞有些忧心。
　　“好吧。”对他浅浅一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放心，本王不会有事的。”至少现在不能有事，翊晨，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
　　就在苏辞递披风过来的那一刻，忽然压低声：“苏辞，我要回京。”
　　苏辞愕然抬头，望着他坚决得不容动摇的眼，怔住。
　　
　　皇陵中，夕阳拉出两道人影。
　　“翊晨，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手，果然厉害，哈哈……”淮王畅快地笑着，笑容中，闪过一道杀机。居然这么轻易就把深具威胁的翊炎给除掉，翊晨，看来七叔还低估了你的危险性！
　　朱翊晨面容冷静，平平淡淡地回道：“是二哥自己失算，我不过顺手利用一下而已。”
　　“顺手利用一下就能干净利落地让翊炎落败，这样看来，我们胜利在望。”淮王顿了一下，望向他清雅秀逸的容颜，忽然有几分迷惑，不自禁地叹道，“翊晨，你如此容貌，也难怪翊炎会对你起不轨之心，若不是你的气度与裴妃全然不同，本王真以为是裴妃重生了。”
　　话虽如此，心中却对他的性别坚信不疑，虽然长相偏于秀逸，举止之间却是男子的优雅大度，行事果断犀利、性子冷静绝决，这些又岂是女子所有？更何况还在军中度过十几年，断然没有身为女子的道理。
　　朱翊晨侧过身去，避开他的注视。如此探询的目光，真是令人厌恶！脸上平淡无波：“七叔，你也对我的容貌这么感兴趣吗？”
　　淮王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干笑：“怎么会，不过有感而发罢了。”眼前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现在还不想惹这个人翻脸。“那么接下来呢？我们要怎么做？”几乎是不自觉地问出这句话，在冷静果断的朱翊晨面前，就连他这样的老狐狸，也不得不承认他目光的犀利。
　　微微垂下视线，朱翊晨注视着裴妃墓上的铭文，淡然问：“七叔以为呢？”
　　淮王阴森一笑，道：“现在这种情形，整个京城——不，整个天下都在我们手中，想要皇兄废去太子，那还不容易。”
　　“这么说，七叔是要宫变？”母妃啊母妃，睡在这里这么久，你是不是寂寞了？我让那个人来陪你好不好？
　　“宫变？”淮王露出笑意，“我们不过是让皇兄改一下继位诏书而已。”太子未免软弱，根本不适合为君，想让我朝江山延续下去，皇位当然要换人坐坐。
　　轻轻俯下身去，温情脉脉地抚过碑上的字迹，他的唇边现出安宁的笑容：“七叔到底要怎么做，直说便是。”
　　淮王轻哼一声，直言：“当然是尽快将江山握在手中！”江山皇位，他盼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清楚地看见了。终有一日，他要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抚着碑文的指一顿，俯着身的少年微微地笑了起来，这笑容温和却也残酷：“好吧，明天中午，你让骆予桢将十万兵马点清，分出人手看紧点禁卫军，我们动手。”掌心慢慢收拢，缓缓立起身来，那一刻，身后的残阳如血，将他清雅的容颜染上火似的鲜红。
　　终于要到来了么？期望了这么多年，这一刻终于到来了么？母妃，你看着吧，我会让那个人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将江山握在手心，我会让那个人惊慌失措悔不当初。然后，拿朱家的江山，来祭奠裴家……
　　“好！”淮王一击掌，“兵力这方面予桢自会处理，你安心谋划吧！”
　　一侧身，嘴角却在冷笑，等到予桢控制了紫禁城，那时，也是你的死期了。翊晨，不要怪七叔心狠，实在是你太危险了，像你这么危险的人留在身边，这江山，我终究是坐不稳的。
　　“七叔自可放心，我行事，向来万无一失……”仿佛毫无所觉地应下，他依然淡笑。
　　七叔，你知道利用我的谋略，怎么就不曾想过我为什么肯为你谋划？看上了我的谨慎，难道没想过我既然谨慎又怎么会不事先想好退路？明日，就是你梦碎之时！
　　“那就预祝明日成功！”两人伸掌一击，相对而笑，心思却是各怀鬼胎。
　　明日，是否将会变天？
　　
　　入夜，英王府依然一如既往，万籁俱寂。
　　烛火下，朱翊晨静坐沉思。计划已经定案，只是，是否还有遗漏之处？这等重大事件，决不能有任何疏失之处，否则，一步踏错，便会满盘皆输。
　　将所有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定无误，才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眉心又微微拢起。
　　师姐……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京中？真的只是碰巧吗？还是早有预见？师姐在朝中为官十年，一度权倾朝野，说她对这个王朝了如指掌也不为过，如果她真的有所知晓而欲插手，自己该怎么办？若论朝中权势纷争，师姐当初完全凭着真本事一步步迈上权力颠峰，她的谋略决不容小觑，倘若她真的知晓什么，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况且，师姐出现了，九叔呢？看样子，尽快行事是对的，必须趁九叔没来之前发难，否则，恐怕功败垂成……
　　“翊晨，你在吗？”清清雅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伸手抹过脸庞，确定无恙后前去开门。
　　“师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楚临风跨进门，依然是一身男装打扮，对他微微一笑：“今天天气有点闷，总觉得明天可能是风雨将至，有点睡不着。”
　　“是吗？”退开身，与她相对而坐，神经暗暗绷紧。
　　楚临风一点也不拘束地自己动手倒茶，指尖在茶杯精致的杯面上轻轻划过：“翊晨，你有点心神不定。”
　　“喔？”他垂下视线，“师姐为什么这么说？”
　　楚临风抬头，仔细端详他的脸庞：“别老是笑得那么勉强，看看你，明明是二十二岁的大好年华，却看来一副沧桑的模样。”
　　心中松了口气，朱翊晨露出浅浅的笑意：“相由心生，有些事经历过了，是很难放掉的。”他不过二十二岁，却已在战场上度过了十数年，经历过的生生死死，又怎么能忘得掉？
　　“记忆不必放掉，有时候只要明白了，一样很轻松。”
　　“这是经验之谈吗？”他淡淡勾起笑容，“师姐，你不一样了，半年前的你虽然风采依然，却也是一脸沧桑，如今却如此轻快……”
　　楚临风淡然而笑：“我的沧桑已经寻到了因，自然放开了，你呢？是不是已经知道原由在哪里了？”
　　朱翊晨垂下视线，望着她手中轻转的茶杯不语。
　　见他如此模样，楚临风悠悠叹息：“翊晨，你值得更好的未来，何不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
　　“未来？”他垂眸，淡然道，“师姐，我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定定地望着他半晌，楚临风终于点头：“好吧，你知道就好。”放下茶杯，她起身，“夜深了，我回去歇息，你也早点睡吧。”
　　“知道了。”看着她走出房门，朱翊晨合上门扉，深深地吸气。她到底察觉出什么了吗？为什么好像在有意无意地提醒着他？看样子，明日必须将师姐软禁在府中，免得出什么差错……
　　端起茶杯，将茶水灌入口中，情绪稳定下来。
　　该去迎接将至的风雨了。
　　
　　天边微亮，清晨的空气中散发着清冷的粒子，即使没有风，依然清爽。
　　朱翊炎已在天亮前悄悄入城，此刻正藏身在一处小客栈内。
　　事情明显不对劲了，一入城，他便去探查了一下守兵，却发现原来的禁卫军已被悄悄换走，如今守城的士兵皆不是原来的禁卫军。是谁的人马？七叔的，还是翊晨的？
　　依目前情势看来，变故恐怕近在眼前，父皇的性命只在这几日之间，他们自然要趁太子登基之前动手。现在这京中，分明是他们的天下，一动起手来，紫禁城就在他们掌握之中。
　　不行，他必须尽快赶回宫中，否则一旦变故发生，就无法阻止了。
　　就在这里，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客倌，有人找。”
　　他吃了一惊，难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人发现了？定了定心神，他开口：“是谁？”
　　门被轻轻地推开，一袭白衣出现在门口，那人浅笑悠然：“是我。”
　　
　　这一天的京城，注定是不平静的。从清晨开始，人们就能看见城里城外军队来来去去，那些盔甲整齐的正规军，个个军容肃整、衣冠鲜明，于是纷纷猜测，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没错，这一天，确实有大事要发生了，而这件事，将会以传奇的形式载入史册。
　　乾清宫的一处偏殿，仁举帝悠悠转醒，发现床畔已有人守候，却不是随侍一旁的总管。
　　他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了看，而后低哑地开口：“哦，原来是翊晨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朱翊晨的脸上，凝着冰霜，微微低了低头：“儿臣参见父皇。”
　　颤颤地抬了抬手，仁举帝半睡半醒：“免了，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怎么一大早就来见朕？”
　　“是，儿臣有事想问父皇。”垂眸遮去目光中的杀意，他静静立着，“儿臣想问父皇有关母妃与裴家的事。”
　　话音一落，重病中的仁举帝陡然睁开眼睛，怔然半晌，吃力地喘了口气：“怎么会突然想问这件事，难道你母妃没有告诉过你吗？”
　　“母妃当然说过，只不过，儿臣想从父皇口中再听一次。”
　　“是吗？”呆了一会儿，他终于叹了口气，“既然你想听，父皇就告诉你吧。”
　　苍老的声音缓慢而清楚地在殿内响起：“二十二年前，朕刚刚登基，意气分发，一心想着成就旷古的基业，成为万世传颂的明君……”忆起当日的雄心壮志，再看今日无功无过地收场，不由地感慨。
　　“那个时候，朕皇位还未坐称，朝中各种势力纷纷争权，朕登基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巩固皇位。裴家是书香世家，历代为官，出了不少正直之臣，当时，你舅舅裴文彦任职左都御史，裴家风光一时。”当日的裴家，有女在宫，有子在朝，何等地风光，岂料后来不过一道圣旨，所有的荣耀全部灰飞烟灭。
　　“你母妃能诗能文，兰心惠质，又是如花的容貌，朕当时倾心不已，几乎日日夜宿卉容宫，即使她腹中有了你，也不曾稍离。”
　　裴妃，那个叫裴卉容的女子，曾经是京城多少王孙公子为之倾心不已的绝代佳人，却也做了后宫中的一只金丝雀，高贵，却也不过沦为玩物……
　　“朕登基后不久，你便出生了，你是朕为帝后的第一个皇子，又是裴妃所生，朕当时高兴得几乎想立你为太子。”如果后来没有出事，也许今日的情形会大大地不同吧？六皇子朱翊晨，必然会从小受尽宠爱，又哪里会小小年纪便被扔到漠北大营，难以回京？
　　“可是，后宫中争宠何等激烈，你母妃虽然聪慧，却本性纯良，以致后来遭人诬陷、百口莫辨。朕登基之后，徐太师就将他待嫁的女儿送进宫来，便是后来的徐妃。徐妃年轻气盛，又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被人比下去，从此便将你母妃视为眼中钉。”
　　转过头，目带愧疚地看着他：“当时朕觉得徐妃年纪小，不懂事而已，也就没有理会，谁料到，突然有一日，徐妃密告皇后，说你母妃有不轨之举。”说起来，后宫中这些小小的诡计根本算不得厉害，可是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中，却能掀起风雨。
　　“徐妃带着皇后进入卉容宫，果然在其中搜出男子衣物，皇后信了，立刻禀告朕，朕怒极质问你母妃，她却一言不发。”想来那个时候，她必定是心灰意冷，说是质问，其实已是定罪，当他看到那些东西时，已经信了……
　　“而后，徐太师又呈来密信，内容是你舅舅与争权失败的湘王勾结，打算借助戎夷之力篡位，朕一见之下，大为震惊，下旨搜查裴家，果然寻获许多证物——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六年前你已经将这些查得清清楚楚，也将徐太师定了罪——朝中纷乱，朕惟恐政变，当下就决定斩草除根，免得当真出事。”所以未曾仔细查证之下，裴家就这么被抄家了。
　　一切不过是权力作祟，一则徐太师权力欲过盛，又与裴文彦政见不合，二则仁举帝生怕皇权被夺，最后再加上宫中争宠是非，悲剧由此造成。
　　望着面无表情的六子，仁举帝叹息道：“翊晨，朕知道你心中有芥蒂，但是，你毕竟是皇家的子孙，如果太过在意这些，那将会成为你统治的阻碍。朕把江山交给你，是因为相信你能够以大事为先，不会计较小节。”挑上这个儿子，也是因为他的性情有冷酷的一面，却又不会残暴，可以守护这个江山。
　　“故事……说完了吗？”望着眼前虽然愧疚、却又来没有为裴家枉死的一百多条人命忏悔过的人，他忽然一笑，笑得毫无真意，笑得冷酷莫名。
　　仁举帝微微皱起眉，察觉出异常：“翊晨……”他怎么会用这般不驯的语气说话？
　　眼前的容颜忽然绽出阴沉，森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榻上病弱的老人：“那么……就来看看结局吧，二十二年后的结局，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真是令人期待……”
　　话未说完，苏墨急步奔进跪下：“王爷，属下不负重托，大事已成！”
　　这莫名的话让仁举帝迷惑不已，抬头去望床前的儿子，却见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全身散发出凛凛的杀意，仿佛来到世间的阿修罗。
　　“是吗？”优美的唇绽出残酷的笑意，望着眼前的杀父灭族的仇人，轻柔无比地道，“那就开始吧！”第十章
　　喧闹从殿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伴着铁甲碰撞的声音渐渐清晰，一队精兵踏着整齐的列队奔进殿中，分列两旁，军容肃整。
　　随后，哭闹声也伴随而来。仁举帝在床榻上惊见皇子嫔妃、数位重臣被押上殿来，为首的，正是淮王与骆予桢。
　　“翊晨！”他惊喊，“这是什么回事？”
　　“怎么回事？”淮王阴沉地笑着，慢慢跨上前去，“皇兄，到了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你最信任的儿子，把你出卖了！”
　　仁举帝脸色愈加苍白，去望朱翊晨，却见他负手而立，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
　　“翊……翊晨……”颤着声去唤，眼前的人却仿佛没有听见，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不用叫了，皇兄，他不会应你了，现在你终于尝到阶下囚的滋味了吧？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看看朱翊晨，仍然看也不看这边，他惊疑地望着眼前的兄弟，问道：“你……煦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淮王嘲弄地笑，“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把你的判断力都做掉了吗？皇兄，这个问题也用得着问，如果我不这么做，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坐上皇位吧？”
　　扫过殿中大气也不敢出的几个臣子，再看看气度尽失的皇子嫔妃，转过头望了望一脸漠然的朱翊晨，最后视线落到一脸阴狠的淮王身上，脸色先是震惊，后是愤怒，最后竟似泄了气似地颓然：“又是皇位……”
　　将目光放到朱翊晨身上，叹息似地问：“翊晨，朕几乎把江山和皇朝的未来交给你，这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屈居人下，为别人夺位？”他做错了吗？把这样的重担交给他，而他居然把这些出卖了？
　　“哼！”朱翊晨没有答话，淮王已冷哼了一声，“皇兄，你也不看看你曾经对他做过什么，他为什么要听你的话？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种的因！”
　　“是吗？”仁举帝喃喃地问，“翊晨，你……你自己回答，到底是不是？”
　　冷峻的面容稍稍侧过身来，漠然开口：“是。”
　　这个字一出口，仁举帝立时气急攻心，一口气上不来，捂住胸口，顿时一口鲜血喷出！
　　嫔妃皇子们一见此景，不禁哭闹又起。皇后与太子朱翊宣更是不顾身旁举着刀剑卫兵，扑上前来。
　　“皇上！”
　　“父皇！”
　　看守的卫兵正要将他们抓回来，淮王一扬手，挥退了他们。
　　“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啊，皇嫂，这个时候，你也敢扑上来，果然对皇兄情真意切。”背着手在床榻前慢慢地来回走动，淮王的脸上是讥讽的笑容。
　　随后，将目光放到朱翊晨身上，慢慢地勾起冷笑：“反过来看，翊晨，你连自己的父亲都能下手，你说，七叔要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来对付我？”
　　朱翊晨抬眼，静静地与他对望。
　　淮王退开数步，依然笑容满面：“今日能够成功，全仰仗你谋划。你说，等我登基之后，要怎么赏你呢？”
　　细细品味他冷静的面容，笑得亲切至极：“翊晨，你太精明了，不止精明，还很危险，你根本不是会屈居人下的人，所以，现在该是你退场的时候了！”转过头望了望床前相拥的三人，轻笑，“你们是不是很恨他？那就看着本王为你报仇好了。”说罢，笑容一敛，手一扬，“予桢，杀了他！”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阵沉默。淮王一惊，抬头去瞪骆予桢：“予桢，你怎么不动手？”
　　骆予桢却看也不看他，将目光投到一旁负手而立的朱翊晨身上，看得淮王惊愕不已：“予桢，你在做什么？”
　　这时，朱翊晨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不用叫了，他不会听你的了。”
　　看看他，再看看显然有所不同的骆予桢，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脑海，淮王惊骇莫名地往后退了一步。
　　“想出来了吗？”他微微逼上前，脸上依然平静，“他不会听你的，因为，他是我的人。”
　　眼睛陡然大睁，淮王不信地瞪着骆予桢，他却始终一言不发：“予桢！”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他，他谋划了这么多年……
　　难以接受地摇着头，淮王咬牙：“予桢！”
　　朱翊晨闭了闭眼，背过身去，扬起手来：“拿下他！”
　　“是！”苏墨与骆予桢齐声应和，一同上前，将挣扎不休的淮王捆了起来，丢在众臣之间。
　　“七叔，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那么放心地替你谋划？没有万全的准备，又怎么可能甘心为你所用？”
　　“不可能！”淮王跳起来，大叫，“我计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会……”转头瞪着骆予桢，“予桢，你说，为什么要背叛本王？”
　　回答他的是朱翊晨的一声轻笑，背对他的身影单薄却也昂然：“予桢从来都不是你的人，当初你从漠北大营带回他，就是本王设计好的。七年了，他一直是在为我积累实力。”这个局早就设计好了，就等着实现的一天。如今，九叔已被撤掉漠北大营统帅一职，出身漠北大营的他自然最得军心，再加上一手带出的西疆大营、骆予桢掌握的京畿重兵、失去统领理所当然落入他手中的禁卫军，现今的他，几乎掌握着天下兵马，已是将整个皇朝踩在脚下！
　　直直地盯着骆予桢，却看见他转开了视线，淮王终于颓然坐倒。他败了，居然也败了……
　　朱翊晨闭目抬头，唇边现出微微的笑意。得到了，终于得到了，将天底下最大的权势握在手中，如今，他是天下之主！
　　床榻前的仁举帝忽然冷笑出声，恼怒地盯着他：“翊晨，你果然厉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朕也要对付？”既然是皇家的子孙，为什么又不心向皇家？偏偏要为那些陈年旧事而向自己的亲人动手？
　　“我为什么不对付你？”他的背影动也没有过，徐缓平淡地道，“既然趁你死之前动手，当然是要对付你！”
　　话音一落，仁举帝一阵猛咳，气得一脸通红，却又说不出话来。
　　皇后扶着他，抬头怒道：“翊晨，就算皇上做错过，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怎能这样对待你的父亲？！”
　　“父亲？”茫然的声音传来，而后，他轻笑，越笑越大声，“哈哈，父亲？”语调中，说不清的嘲讽。笑声一歇，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阴鸷，定定地注视着他们三人，一字一句地道：“他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早在二十二年前就死了！想知道他是谁吗？”眼前骇然的脸庞让他满意地笑了出来，咬牙迸出，“他的名字，叫裴文彦！”
　　殿中一片哗然！
　　不止床榻边的三人，殿中一干臣子，就连苏墨与骆予桢也不由地变了脸色。连他们这些心腹也对此事完全不知——这样的事实，又怎么敢说出来？
　　朱翊宣脸色一白，不由地叫出声来：“六哥，你胡说什么？”
　　“六哥？”朱翊晨望着他清亮的眼，笑得凄凉，“你的六哥也早死了，就死在裴家抄家的那一天。”看着眼前一张张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容颜，忽然大笑起来，直到笑得眼泪也流出来。
　　“很好笑吧？”目光落到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仁举帝身上，“我也觉得很好笑呢，也许真是报应，裴家抄家的那一天，你真正的儿子得了风寒，然而，对于已经失宠的裴妃，根本没有人肯伸出援手，你的儿子，就这么死了。”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搭上了另一条小生命。
　　朱翊宣骇然望着他，颤声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那你呢？你不是我的六哥，你又是谁？”
　　“我？”朱翊晨哑然失笑，虽然在笑，却让人感到忧郁得化不开的悲凉，“我是谁？我是谁？”他喃喃重复。
　　是谁呢？以朱翊晨的身份活了二十二年，他到底是谁？剥除六皇子的外壳，他究竟是谁？或者——她究竟是谁？
　　收住笑声，望向仁举帝：“你也很想知道吧？还是报应哪，你毁了裴家的一个女儿，所以，老天让裴家的另一个女儿来夺走你的一切！”
　　此话一出，殿中忽然安静得连呼吸也听得清清楚楚。
　　裴家的另一个——女儿？
　　“没错，我是裴文彦的女儿，我是裴家的女儿！是不是很意外？你养了二十二年的儿子，居然是别人的女儿……”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如果不是二十二年前的那场惊变，她应该会是个平凡的女子，也许现在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可是，今日的她，却是个谋朝篡位的阴谋者……
　　仁举帝惊骇地望着她，许久许久，颤抖地开口：“翊晨……”
　　“我不是你的翊晨，我根本不叫朱翊晨，我是裴行云，二十二年在你的抄家旨意下侥幸不死的裴行云！”漠然的眼冷睨着眼前苍老病弱却造成她一生不幸的老人，“二十二年前的那天，我的奶娘受我父母嘱托带我逃出裴家，正好遇上当时受姑姑之命溜出来查探情况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见我奶娘无措，索性将我偷偷带进宫中，准备藏一段时间。谁料到，那天夜里，真正的六皇子竟然夭折了，姑姑伤痛之下，便让我顶了六皇子的身份活下来……”平淡地叙述完这一段过往，她望着眼前当了她二十二年父皇的老人，惨淡地笑，“知道我所说的姑姑是谁吧？裴卉容，她是我的姑姑，而我，只是裴行云而已。”
　　裴行云……这个从来没有用过的名字所代表的，才是真正的她……
　　什么英王，什么六皇子，什么朱翊晨，不过是个笑话……笑话……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裴家毁于一场大火，同时，冷清寂静的卉容宫中，一个婴儿停止的呼吸。
　　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温柔女子默默地抱着自己已经停止呼吸的孩子，整整一晚也不肯放……昏黄的烛光下，淑兰室内映着一道沉默的细瘦影子，孤独而凄凉。
　　当她看到天色渐渐变亮，终于抱着自己的孩子走出房门，在梨花树下，将那还未来得及感受世间美好的婴孩放在泥土之间，慢慢地掩埋。那是她的骨血化成的躯干，那是她愿意为他的幸福付出一切的身体，然而，她却必须亲手将他掩埋……
　　当她盖上最后一抔土，身边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回身，从小太监的手里接过另一个婴孩，紧紧地抱在怀里。
　　从今往后，这便是她的孩子，从今往后，她会教这个孩子将一切失去的重新夺回！
　　慢慢地走到床前，望着他们轻笑，笑容温柔得几乎脆弱：“现在知道了吗？我是真正的裴家人！”
　　一直对此事愧疚的皇后低下头，再也愤怒不起来，而仁举帝，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秀逸的脸庞。
　　他以为可以倚赖、可以托付江山的儿子，居然是别人的女儿……
　　只有朱翊宣不愿相信地摇着头：“不，这不可能，六哥，你明明对我那么关爱……”
　　“关爱？”她忽然大笑，“傻小子，我哪里对你关爱了？记不记得上次你中毒？我告诉你，其实那是我做的，这样你还觉得我关爱你吗？”明明只是相差两岁而已，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单纯，自己却……却满手血腥……
　　为了这一步，在战场上浴血了十几年……
　　朱翊宣惊愕地坐倒在地。皇后却猛然抬起头来，怒视着她：“你居然对翊宣下手？”
　　“是我又怎样，母、后！”她讥讽般地唤，“当年我姑姑受冤枉，你也有一部分责任吧？你害她丧子，我也让你尝尝自己的儿子命悬一时的滋味！”
　　听她这么一说，皇后不禁势弱，眼神渐渐悲凉下来。
　　没错，一切都是报应，她该受的报应……
　　仁举帝终于闭上眼：“你赢了，翊晨——不，裴行云……”报应，报应哪……
　　“是啊，我赢了。”她静静地注视着曾经称之为父皇的老人，“现在，你的江山是我的了。”江山……得到江山就是这样的滋味吗？可以将一切踩在脚下，为所欲为。可是，为什么还是一点也快乐不起来？报了仇，却如此空虚……
　　老天，你夺走了我最初的幸福，现在也不愿将幸福还给我吗？我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里？
　　闭上眼，脑海中晃过那张清明的脸庞，那个痴恋着她的男子，已经被她推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翊晨，不，行云，现在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陡然响起的声音令她猛然睁开眼，却见两道人影飞掠而来。一队精兵立刻将武器对准了他们，结果却被她挥退。
　　踏进殿来的一男一女，静静地站到她面前。
　　“师姐，九叔，你们终于还是来了，可惜一切都迟了。”浅浅淡淡地笑，笑容中却无一丝欣喜。
　　床上的仁举帝激动起来：“九弟……”
　　来的这两个人，正是封号昭王的皇九弟朱煦景，而曾经的一代名相太傅楚临风，如今已是昭王妃。
　　朱煦景依然对他行了君臣之礼，而后站了起来：“皇兄，我回来了。”
　　“九叔，快拿下她！”朱翊宣急切地叫道。
　　然而，朱煦景却动也未动，淡淡道：“翊宣，今日这一切，是我们朱家欠她的，就算我们是皇家，也没有资格无理剥夺别人的性命，裴家一百多条人命，跟我们一样珍贵。”
　　“呵……”朱翊晨——应该是裴行云，她低笑出声，“九叔，你是这个家族里最奇怪的人，生来如此尊贵的你，居然没有一点权势之欲，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朱煦景静静地望着她，道：“你不也如此吗？翊晨，不要以为你其实不像我，毕竟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你的兵法战略像我，性子也像我。”
　　“不！我一点也不像你！”她咬牙冷笑，“九叔，你为了政局安定而甘心赴死，而我呢，却处心积虑谋夺皇位，我们怎么像得起来？”
　　“不像吗？”楚临风慢慢走上前来，“行云，到今日你还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吗？你根本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皇位，你所做的，不过是给裴家一个交待，这样将责任背负在身上、费尽所有心思的你，又怎么不像他？”
　　裴行云脸色一白：“我……”
　　“老师！”刚刚被朱煦景拒绝的朱翊宣在看到楚临风时，惊喜地叫了出来，“老师！”
　　楚临风温温淡淡地笑，对他点了点头：“太子，今日这一切，你要好好看着，将来你能不能成长为一代明君就看你懂得多少。”
　　这话让裴行云冷笑：“师姐，你以为他还能为君吗？现在只要我一下令，他这条命就完了。”
　　“那你会下令吗？”楚临风转回头，定定地看着她，“行云，为什么当初你不干脆一点毒死他算了？你不忍心，你还是不忍心。”
　　“胡说！”心思被人说破，她脸色一青。
　　楚临风却还是浅笑：“为什么不对卓王下杀手？你明明可以杀了他的，可是你却没有动手，因为你动心了，你对他动心了！”
　　“胡说，你胡说！”她难以接受地大叫，捂住自己的耳朵，“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冷静的言语，一点也不留情地冲向她的耳膜，“为什么没有派出人手防备我们出现？以你谨慎的性子，不至于连这一点也算漏，分明是等着我们出现！”
　　“我没有……”她摇摇欲坠地后退，眼前朦胧一片。
　　朱煦景悠长地叹了一声，上前：“翊晨，虽然我们来了，但是，整个京城都是你的兵马，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要不要动手？只要你下令，你就除掉最后一点隐患了。”
　　“你……你们……”为什么？为什么报了仇却是这样一番情景？
　　闭眼，片刻后睁开：“九叔，你教了我七年，对我恩重如山，现在，我就把这个恩情还给你。”袖袍一卷，一柄利剑落入手中，抛给他，“你教我兵法战略、文学武功，现在就来看看，我这个徒弟有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愕然。她……居然放弃自己的优势？
　　“如果我胜了，你与师姐从此不得踏入京中一步，如果我败了……”抬起眼，平静一片，“那就让一切结束吧，反正，我已经对得起裴家死去的一百多条人命了。”
　　
　　时间还没到吗？朱翊炎焦急地望着宫门，来来回回地走。
　　“卓王殿下，您再等一下吧！”朱煦景的侍卫之一黑岩劝道。
　　朱翊炎烦乱地挥挥手：“为什么不让我现在进去？”
　　黑岩还是镇定自若：“我们王妃说了，不到时候，您进去可能弄巧成拙。”
　　想到那个到现在也还是一身男装的楚临风，他不禁有些气恼，偏偏算起来她还是他的长辈，要是有个失礼之处，九叔肯定翻脸。站住身形，他问：“她到底说什么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到了时候……”说到这里，只见白玉跑了过来，“卓王殿下，您快去吧！”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衣袖一动，人影已在数丈之外。白玉咋舌：“我的天，卓王殿下的轻功居然这么厉害？简直比王爷还恐怖！”
　　
　　当剑刃切入躯体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恍惚地笑了一下，而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倒下。眼前浮起那张清明的脸庞，忽然觉得幸福就要眼前，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触到……
　　“王爷！”是苏墨和骆予桢吧？他们……真的要对不起他们了，将他们带到这样一条路上，最后却给了他们这样的结局。
　　“翊晨！”当那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她轻轻地笑了，这个笑，如此地轻快，如此地……幸福。
　　身躯倾下，倒在熟悉的气息里，轻轻地叹息一声。
　　也许，她的幸福就是这样简单的吧？
　　当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朱翊炎倏然收紧手心，感到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去。
　　“翊晨！”他扑上前，抱住她的身躯。
　　“翊晨……”让她放软的身躯倚在自己怀里，几乎不敢相信地去看她腹上的伤，摇头，“不，不会的，不该是这样的……”
　　猛然抬头，怒视着眼前的人，朱煦景静静地站着，手中的剑犹在滴血——那是她的血！
　　“九叔，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她？你忘了吗？你们曾经一起在漠北征战，同生共死，她是你看着长大的，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呀！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这样伤她？你回答我啊！”
　　默默地垂下剑尖，朱煦景默然不语。
　　楚临风轻叹一声，蹲下身去，伸手止住她狂涌而出的鲜血：“她是自己求死，明明可以躲过那一剑的，却直直地撞了上去。她这一辈子过得太沉重了，完全为了复仇而活，成功的这一刻，已经没有什么信念可以支撑她活下去了……”
　　朱翊炎却在冷笑：“那你又为什么不让我早点来？以你的能力，应当早就把这一切算好了吧？连她不想活的原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不是故意的？楚太傅！”
　　“翊炎！”耳旁传来仁举帝苍老暗哑的声音，“你这是在做什么？”
　　朱翊炎转过头，望着眼前神色复杂的父亲，惨淡而笑：“父皇，也许你已经不再当她是你的儿子了，可是，在我心里，她还是那个朱翊晨。你防了我们这么久，其实，翊晨不想要皇位，我也不想要，心里最看重这些的，只是你自己！”
　　“翊炎！”被这般毫不留情地反驳，仁举帝不禁升起怒气，“这是什么话？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父亲说话的？”
　　“父亲？”他低头望着她惨白的脸庞，笑得凄凉，“父皇，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如果你对翊晨有父亲的关爱，她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你……”
　　“父皇，”他低声问，“你对翊晨真的一点也没有父子之情吗？就算她根本不是你的儿子，毕竟也做了你二十二年的儿子，看到她这样倒在这里，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吗？”
　　仁举帝陡然一震，苍白老态的容颜顿时萎靡下来。
　　没有吗？也许他真的太看重权势皇位，然而，看到剑刺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却依然痛了。
　　半晌，忽然笑了：“也许这真的是报应，这些东西，是朕欠裴家的，所以，老天让裴家的另一个女儿来夺取这一切，最后夺走了朕的儿子。”
　　脑中渐渐清明，想到自己行将就木，忽然有了一种看破生死的感觉：“罢了，终究还是朕欠她的……”
　　眉睫终于动了动，已经失去力气的手慢慢地伸出，轻得仿佛耳语的声音从惨白无血色的唇中吐出：“二哥，二哥……”
　　朱翊炎立刻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急切地唤：“我在，我一直都在，翊晨，你不要睡，不要丢下我不管，知不知道？嗯？”
　　微微睁开眼，看到他的容颜，轻轻地笑：“你……真是个呆子，怎么又回来了？我让那么多人看着你，就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地到东北去，一辈子都不要回来。等你到了东北，就娶了崔其华，她是个好姑娘，她会给你幸福……”
　　“不，我不要！”将她的手贴在胸口，克制住眼中的湿意，望着早已烙在心中的容颜，情意切切，“我知道她很好，可是，我想要的是另一个人，她已经在我心里很久了，久到和我的骨血都溶在了一起，我怎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娶另一个人？翊晨，你不要就这样丢下我，我说过我们要同生同死的，记得吗？记得吗？”
　　同生同死……
　　她惨白如纸的脸上慢慢泛出笑容，直到这一刻，才笑得如此真心真意：“二哥……别傻了，我们怎么能同生同死？我的命……我的命大概到头了，可是你，你还要好好活下去的……”
　　他握紧她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摇头，眸中水光晃动：“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慢慢地重复：“我只知道，我想要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我不管他是谁，是路人也好，是兄弟也罢；也不管他是男是女，是女子最好，可是他是男子，所以我只有不正常。”俯下头去，望入她的眼，“我想要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我怀里，我感谢老天，她是女子，更感谢老天，让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现在，我不敢放手，也不愿放手，我要一直一直……把她留在怀里，不管是生，还是死……”眼泪终于落下，溅到她的脸上，眉眼间却笑着。
　　脸上的湿意让她怔然，而后，颤颤地伸出手去，想要碰触他的脸庞。
　　终于触到……原来，这就是肌肤相贴的感觉……
　　“二哥，其实我……我……”话语梗在喉中，感觉到生命渐渐从体内抽离，手无力地垂下，眼前早已刻入心扉的容颜也慢慢开始模糊，“下辈子，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了……”
　　“不要！”眼见她的眼慢慢地合上，他狠狠地摇着她，“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翊晨，我不准，我不准你这样丢下我，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然而，怀中的人却不再听他的了，轻轻叹息了一声，终于合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溅入他的衣袍，消失无踪。
　　“王爷！”苏墨抢上前来，跪在她面前，咬牙闭眼，忍住想哭的感觉。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明明……明明成功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就算她根本不是六皇子，就算她是女子，可那又如何？相处十几年，他已认定这便是自己的主子。
　　骆予桢手中的剑“呛”地落地，整个人都呆住。
　　仁举帝与皇后闭上眼，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所有人都沉默着。
　　朱翊宣震惊地望着这一幕，久久无法言语。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情感。不顾一切，舍弃所有，什么皇权，什么荣华，在它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这就是他的兄长们吗？他那个心狠手辣、性好渔色的二哥居然是如此情深义重，这世间所有的权力尊荣，在他眼里都比不上那么一个人；而那个冷峻沉稳的六哥竟是背负着这般沉重的过往，沉重到将连自己的感情也要硬生生地压抑下来……还是当她是六哥呀，就算她根本不是，就算她狠心对他下毒，可是，那个曾经关爱他的人，沉默的眼里所容纳的关怀却无法抹煞……
　　“翊晨！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一辈子丢下我一个人，连来生也不肯允诺我吗？翊晨！”将怀中渐冷的身躯紧紧地抱住，丝毫不肯放松，脸庞贴着她如墨的青丝，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声音哽咽，“我不准，我不准！就算这辈子你丢下我，下辈子我还是要找到你，一定要找到你！以后的生生世世，永远与你纠缠不休……”
　　原来，原来他竟是这般无用，看着她在自己眼前这样一点一滴地失去生命，却始终无能为力……
　　楚临风垂下头，轻轻拉了拉朱煦景的衣袖，他伸出手去，与她十指交缠，紧紧握住。他们，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更深知其中的痛。
　　“翊炎……”仁举帝喃喃自语，事到如今，这个儿子……他还能好好活下去吗？是不是，他是不是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儿子？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温情无比地笑着，俯下头去，将唇印在她冰冷的苍白的唇上。而后，慢慢地将她抱起来，往外走去。
　　“翊炎！”仁举帝惊喊，“你……你要去哪里？”
　　他侧过身，微微地笑着，笑得无比幸福：“我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她就不会再不幸了……”
　　清寂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紫禁城庄严的红墙绿瓦中，轻风送来他低落的叹息：“父皇，对不起……”
　　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去，殿中一片沉肃。
　　传奇，这就是传奇吧？能够这样在一个人怀里死去，似乎真的……很幸福……
　　“皇上！”突然传来皇后慌乱的喊声。
　　“皇上……”
　　
　　仁举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七，宫变，仁宗朱煦光驾崩，同日，英王朱翊晨薨……
尾声
　　傍晚的风带着微微的清凉，吹去日间的沉闷，卓王府的亭台楼阁间，两道声音错落响起。
　　“你确定有效吗？”略微低沉的男声，出自面容冷峻的男子口中。
　　倚在亭内栏杆上的白衣公子慢条斯理地挥着手中折扇，道：“那当然，不然我怎么敢给她用？我可就这么一个师妹。”看了看眼前依然忧心的男子，她有趣地笑了笑，“原来你这么担心行云哪，怎么那个时候还下得了手？”
　　朱煦景瞪了她一眼，道：“是你保证的！”
　　“是啊，我保证了。”换个姿势，将重心移到他身上去，“放心，这药我可是偷偷从师父那里拿的，试过了，没问题。嗯，算算时间，差不多该醒了。”
　　朱煦景依然站得笔直，伸手抚过她肩上的发：“有一点我想不明白，翊晨性情如此谨慎，你是怎么让她把药吃下去的？”
　　“那还不简单。”她得意地笑了笑，“她睡前喜欢喝茶，我直接把药抹到茶杯里，到时候她自然就喝下去了。”抬手制止他的发问，接下来道，“最重要的是，这种假死药无色无味，根本没有任何毒性，她就算怀疑也试不出来。”
　　“你算得还真够严密的。”连翊炎出现的时间都算好了，到时候让他出面带走“尸体”，然后两人再赶过来将那个好像失了心的傻小子带回来。
　　悠闲地瞧着天边渐渐往西山落下的夕阳，她笑得逍遥：“其实，只要能真正地了解一个人，计算出这些并不难。行云她责任心重，所以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可是，她并不真正想要天下，所以肯定会故意留几个破绽。等到你一出现，她必定会给你机会杀她，一则你对她有再造之恩，二则她本身就有自弃的心理……”只要了解这些，事情就会照着她的剧本来演。看吧，一代名相，其实也很好做。
　　“如果我们没有回来，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虽然身不在京城，他们却对朝中的一切了如指掌，照她的话说，虽然他们离开了，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她沉吟了一下：“就算朱翊炎那个小子赶到宫中，肯定也阻止不了行云，她若是下定决心要做，舍弃性命也一定要做到，所以，他们两人只有生死对决一途。行云毕竟对他有情，肯定会给他这个机会，而朱翊炎定然不会看着她对自己的亲人下手，不打不行。唉，这样的话，真的要同死了呢！”相信到了那个时候，只要对方死了，另一个人恐怕也不会活下去。嗯，真好，死在一起，干净利落。
　　“而现在的结果，是同生。”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朱煦景有些感慨，“同生同死，他们还真的做到了。”
　　“是啊，同生同死，多好。”有那样一个人陪在身边，仿佛世界都可以不要的感觉……将身躯向他再靠近，微笑。
　　安静地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哎，你们家的人真的有点奇怪。”
　　“嗯？”
　　“就你那侄儿，想要什么美女没有？居然傻乎乎地喜欢上翊晨，还当自己是兄弟恋，痛苦得要死，最后竟然连命也不想要，实在不像原来那个心狠手辣的二皇子。”想当年，他们在朝中还斗过一阵，啧，当时的朱翊炎多狠？她差一点就在他手上失算了。
　　朱煦景轻笑：“谁让他那么不巧，居然碰上翊晨？既然遇到命定的那个人，也只有认命了。”
　　“还有，像你这个傻瓜，明明手握重兵，却偏偏愿意为政局安定而甘心赴死，我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皇家人了，居然一点权力欲也没有。”唉，人家朱翊炎那傻小子好歹也心狠手辣得起来。
　　他轻笑：“你岂不是更傻？就为了十年前的那一眼，居然甘心女扮男装在朝中翻云覆雨十年，更傻的是从头到尾也没打算让我知道。如果当初不是那件意外，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消失了？”不过是十四岁黄河岸边的一个回眸，居然让她甘愿付出十年的青春，谁又傻得过她？
　　“我怎么会傻？”她皱皱鼻子，哼了声，“我可是名扬天下足智多谋的一代名相，别小看我！”才不承认自己傻呢，虽然说现在想起来是有点傻……
　　“是是是！”只能纵容，不由地轻笑。
　　两道身影互相依靠，静静地望着即将西坠的落日。
　　“那个，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其实那个假死药还有另一个功用……”
　　“嗯？”
　　“就是可能会……失忆……”
　　“什么？！”
　　
　　一个脸色苍白长相偏于中性的女子躺在锦被间，沉沉地睡着。
　　床畔，脸上胡茬未净的俊秀男子静静地望着她，眉眼间温柔似水。
　　“王爷？”一个秀丽女子走上前，道，“您先吃点东西吧，不要把自己饿坏了。”
　　他直直地盯着床上的女子，目光未曾稍离：“先放着吧，本王不饿。”
　　“这……”看了看守在门口的那对双胞胎，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耸肩，表示无奈，她一叹，只有先退下。
　　忽然，被他握在手心的指头动了一动，令他立刻跳了起来，急急地凑上前：“翊晨，翊晨，你是不是醒了？”
　　床上的女子轻轻动了动睫毛，睁开眼，一片茫然。
　　“翊晨！”他兴奋得跳起来，用力地将她拥进怀中，“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正走到门口的侍女立刻转回头来，后面两个侍卫早已迫不及待地越过她，冲到床前。
　　“王爷！”
　　“殿下！”
　　将所有欣喜期待的面容纳入眼中，她轻轻地动了下唇，终于开口：“你们……”
　　四双眼睛闪闪发亮。
　　“……是谁？”
　　“噗——”仿佛一阵风吹过来，眼睛里的光全数熄灭。
　　苏墨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不认得属下了？”
　　“王……爷？”她愣了一下，“叫我？我是谁？”
　　“咚！”苏墨受不了打击，晕过去了。苏辞与崔其华对看一眼，正要回答——
　　“你叫裴行云。”那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的男子开口，脸上的笑容温情似水，伸指掠过她颈上的发，看到殷红似火的胎记上齿印清晰，再度绽出笑容，“是……卓王妃。”
　　身份就此敲定，故事，也将重新开始。
　　窗外，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燃起火一起的光芒，于西天漫舞。
　　
　　《本纪?仁宗》
　　仁举二十二年，帝不豫，不视朝。是年二月，英王翊晨奉诏入京。四月二十五，贬卓王翊炎于东北。四月二十七，英王、淮王带兵入宫。是日，帝崩于乾清宫，年四十有九。五月初三，上尊谥，庙号仁宗，葬敬陵。
　　
　　《列传?诸王》
　　卓王翊炎，仁宗次子，母宁妃邓氏，显德二十年生。仁举十一年封。王自幼好史，长谋略，精政务。十三年，邓妃薨，王迁卓王府，掌禁卫军。
　　……
　　二十二年，帝不视朝，王权倾，意图夺嫡。四月二十，京营兵乱，惟禁卫军。二十二，王入宫，英王翊晨在侧，帝怒而贬王于东北。二十五，王离京。二十七，英王以兵入宫，王现于乾清宫。是日，帝崩。五月初九，王携妃远去东北，不知所终。妃裴氏，不知子嗣。
　　
　　英王翊晨，仁宗第六子，母贤妃裴氏，仁举元年生。幼聪慧，喜兵法，长武艺。九年，裴妃薨，王随昭王煦景还漠北。十六年，敌犯境，王一战成名。是年，帝召还，封。戍西疆，统西疆大营。
　　……
　　二十二年二月，帝自知不豫，召还。四月二十七，与淮王煦远带兵入宫，后擒淮王。是日，帝崩，王亦薨于乾清宫。王无妃，亦无子。
　　
　　(呃，我知道史书上其实是没有几月初几这种写法的，但是，那个天干地支的太头痛了，懒得编，就这么凑数了）
　　
　　纵情卷?传奇?皇子篇 完
后记
　　终于把尾声也填上了，火云舞天已告完结。
　　从八月二十三正式开篇，写到今天，总共写了四十三天。四十三天，对我来说太长了，自从情路开始，一直以极快的速度填坑，情路十天，流风半个月，清风二十多天，火云干脆写了四十几天，不知道下一篇会不会拖得更长？
　　曾经对十九说过，我很怕写完这一篇，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写文，因为这里的感情太强烈，恐怕会让我有一段时间不能再投入另一个故事。昨晚写到结局，对着电脑一边写一边泪流满面。也许真的是太入戏了，写到那一段，根本不愿停住，赶了一晚上，终于在凌晨六点打上完结两个字，忽然有一种活过一遍的感觉。关了电脑躺到床上，整个人都虚脱了，睡了九个小时醒过来，还是跳不出这个故事，于是爬起来再度坐到电脑前。
　　这个故事，也许让他们一同死去会比较好些，但是终于还是给了他们另一个开始，也许是舍不得吧？一直都舍不得笔下的男女这样结束，总是以为，两个人能一生一世地在一起，那样的感情才完美——或许有点可笑，这世上哪里有完美的感情？可是，既然是在自己笔下，又怎么舍得让经历过如此艰辛的他们以无言的结局告终？
　　在写这一篇的时候，断断续续地停了好几次，有其他事务缠身的原因，最重要的是经常会有一种无法接续下去的感觉——这样陷在宿命时苦苦挣扎的故事，是我从来没有写过的，太沉重，每每想到那种感觉就无法再接续下去。
　　写到第十章的时候，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朱翊晨，这个阴谋者终于还是没能真正成功，因为那不是她的幸福，背负着仇恨的得到天下，并没有意义。不是不想写一个得到天下的女子——如果没有意外，纵横卷的最终章会是以帝王篇结束，当然，那恐怕会是几年后的事——只是，天下为君应该是志向，而不是仇恨。
　　面对老二这样的男子，朱翊晨最终还是动心了。很想让她最后对朱翊炎说出那句话，可是终究没有说出，留下的是另一句话：下辈子，不要再相遇。因为深怕再度相遇，依然是个悲剧。
　　终于还是让他们在这一辈子相守，不管这样的结局是不是败笔。
　　2004-10-4，火云舞天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