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两江湖之绝顶》

第一部 风荷曲

 第一章

    ——便在这时，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条栈道过人都要十分小心，居然还能有人在上面跑马？

    马上的人远远便叫道：“让让，让让。”一面叫，一面马不停蹄，转眼便到眼前。

    月深红被围在栈道中央，旁边便是陡峭山壁，底下深渊一眼望不到底。暗暗叫声糟糕，她一身功夫不弱，却畏高。而飞云子一路从云良城追了近千里，眼下已是夺回“云罗障”的最后时机，两下里一照面，不用一句话，飞云子长剑一点，月深红按住暗器囊，已是剑拔弩张——

    马要过去，非要他们让路不可。可崆峒人好不容易围住月深红，哪里肯轻易撤开？

    几个崆峒弟子将这匹坏事的马拦住，马上人“咦”了一声，“万年山上何时出了山贼？”他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衣饰十分特别。一身白衣，不知是什么质地，衣袖宽大，看得见深红的内衬。那红色柔软如水，在夕阳下更是发出动人的光泽，仿佛可以流动起来。有繁复花纹从袖口一直绕进去，绣工精致。

    即使是对织造与刺绣毫不在行的几个崆峒弟子，也看得出这件衣服价值不菲。更何况他头束珠冠，两缕流苏垂在黑发上，夕阳照来，宝珠生晕，光芒诱人。几个人忍不住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自己真的是山贼，那可是遇上千载难逢的肥羊了。

    “帮派私务，请公子另走他路吧。”

    马上人看了看天色，皱眉道：“除了这条近路，哪里还有路让我赶上晚饭？喂，你们几个，先停一下再打。”

    飞云子不想多惹事，冷冷一哼，道：“带他到一边去。”

    几个弟子听令，哪知手刚碰到那人的衣袖，指尖便似被火烫了一下，痛楚瞬即从指尖传到手肘，整条手臂就像泡在热油锅里，痛得简直要脱下一层皮来。

    旁边人只见几人一涌而上，又同时退开，各自抱着手臂发出惨呼，手上却并无伤痕。

    飞云子一震，这才发觉马上人不同寻常，沉声问：“尊驾何人？”

    几个人就在他的马边惨声呻吟，他看也不看，再一次望了望天色，叹了口气，“唉，再耽搁可就赶不上晚饭了……”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胯下的马一声轻嘶，直奔过来。

    众人没想到他就这么直冲过来，栈道狭窄，避之不及，举刀便砍向马腿，飞云子喝道：“留下解药！”

    四个字才出口，手臂忽的一麻，当当连响，崆峒众人的剑统统脱手，月深红也觉得手臂酸软，吃惊道：“好厉害的软骨散，好霸道的毒黄蜂。阁下莫非是唐门中人？”

    她是青城术宗中人，一看先前那几人的中毒之状，便知道是中了毒黄蜂。这种毒药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没有直接的杀伤力，真正会用它的人并不多。而此人的毒黄蜂竟能让练武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可谓霸道至极。

 第二章

    软骨散月深红的药囊里也有。但软骨散是慢性毒药，不可能像此人一样瞬即之间令人肌骨麻痹酸软。她一见他使出毒黄蜂，便知来人是个用毒的大行家，连忙吞了一颗清毒丸。按说软骨散也不是致命性毒药，只不过让人筋骨酸软，清毒丸居然无法抵抗它的药效，虽然人没有倒下，手中长剑却再也握不住。

    此地已近锦官城，唐门，正在锦官城中。唐门的毒药与暗器名驰天下，似这般的用毒高手，若不是出自唐门，真不知还有哪里能与之相比？

    那马极通灵性，四蹄就在崆峒众人倒下的缝隙里跃过，半点衣服也没有踩到。马一落地，马上人回过头来，一丝笑意浮上眼角眉梢，道：“嗯，我是姓唐。你的眼力不错。那颗解药也颇有几分造诣，居然抵得住我的毒。不如跟了我，让我好好调教你。”

    月深红将身上的包袱呈上前，恭敬道：“原来是唐门高手，失礼了。这是青城秘宝‘云罗障’，正要送给贵家主以贺生辰。可惜被崆峒门人挡道，差点误了时候，幸好遇上公子。”

    马上人却没接过东西，问：“你是青城派的？月通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月深红答。心里却忍不住有一丝舒服。父亲年过花甲，在江湖上辈分不低，任谁问起，也要道声“月掌门”。此人年纪轻轻，却直呼父亲名讳，半点也不客气。因此问道：“不知公子是哪一辈？家父与贵家主平辈论交，深红知道公子辈分，也好称呼。”

    那人扬了扬马鞭，“且字辈。”

    唐门五代同堂，分别为“且、玉、从、千、昆”，眼下家主是“从”字辈，名叫唐从容。“且”字已是家主的祖辈，无论如何也有七八十岁了，而此人不过二十出头。月深红饶是颇有城府，也有些沉不住气，“公子在说笑吗？”

    “我可没有闲工夫开玩笑。”

    自称且字辈的唐门年轻人再一次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变成通红的一枚，很快就要落下山去，“糟，要晚了！那什么小深红，反正这几个中了我的软骨散，一时半会儿也提不起力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地上的飞云子忽然动了，剑光一闪，劈向他的后背。他身子一偏，包袱被刀锋划破一线，有几颗黑白物什被剑锋激荡，往栈道外坠去。

    马上人的脸上立刻变了色，翻身探手去捞，竟不管栈道外便是悬崖。

    飞云子大喜，只见那袭白衣坠落翻飞如一只鸟，袖口隐隐有柔光红晕。没有想到唐门中人竟然这样古怪，被偷袭就要跳崖吗？真是天助我也，他长剑一挥，指向月深红，“快把云罗障交出来！”

    清毒丸不能全面消解软骨散的药力，月深红百忙中避过一剑，十分狼狈。眼下除了把云罗障交出去，她已别无生路——不，交出去了也不一定能活。

 第三章

    山风吹起衣衫，底下就是深渊，如果从这里摔下去……光是想，浑身的汗毛已站了起来。可是手脚酸软无力，飞云子的手臂伸过来，点住她的穴道。

    确认包袱里放的确是云罗障后，飞云子得意地笑了起来，道：“这才算物归原主，贱人！”他的手轻轻一推，将月深红推下栈道。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那一刻的恐惧。恐惧到了极深处，居然连一声呼喊也发不出。下坠的力道和速度让魂魄抽离，对于一个畏高的人而言，此刻最大的希望是赶快触地赶快死去。

    身子着地了……不，不是地面，因为没有一丝疼痛。

    她坠落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他发上的珠玉流苏垂下来，碰到她的脸，珠子圆润冰凉。

    那个自称是“且”字辈的唐门弟子，那个跳下悬崖的人，居然没有死。

    不但没有死，还接住了她，足尖点着突出的石块，轻捷地攀岩而上，一个旋身，回到栈道上。

    他的步履虽然轻松，一张脸却已沉了下来。瞳仁收缩成一线，像猫的眼睛，或者蛇的眼睛，有一种奇异光芒。

    这光芒像针一样扎进飞云子的心里，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惧来。眼前人玉带珠冠唇红齿白，分明就是个贵公子，然而他看人的眼神却像是地狱罗刹，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差点弄坏了我的礼物。”

    几颗黑白玉石躺在他的掌心，圆润有致，大小如一，原来是棋子。

    他一步步走近，飞云子就一步步后退，方才一剑劈出的勇气不知逃到哪里？只觉得腿脚隐隐在打颤。

    他盯着飞云子，并不见他怎么动，掌心忽然就抵住了飞云子的胸膛。

    飞云子心胆俱裂，“饶命！”

    这两个字让他的手微微一顿，忽然轻轻一笑，“是了，今天是他生日，我可不能带血去送礼。”手掌在飞云子胸膛一拍，“去吧，便宜你了！”

    想象当中摧心撕肺的痛苦没有传来，只有一丝凉意侵入肌肤，飞云子不知自己已中了“断子绝孙”之毒，见他放过自己，恍如身在梦中。

    玉带珠冠的男子不再看飞云子，解了月深红的穴，道：“你跟我一起走吧，再不快些，就赶不上生辰席了。”

    月深红正盼能够有人同行，连忙答应，跃上马，那人道：“坐好啦。”

    月深红知道这样的神驹快跑起来速度惊人，双手扯住他的衣服，他猛地嚷起来：“哎哎，别扯皱了我的衣服！要抱就抱吧！”

    月深红脸上一热，马已经飞奔起来，初春的山风凛冽刮过，身上仍有刺骨寒意，也顾不得别的，从后面环抱住他。

    那马飞快，不多时便进入锦官城，月深红先在青城派分舵下了马，“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大名？”

    那人扬着马鞭，看着天边云霞吞噬最后一抹日光，暮色降临整个锦官城，脸上有焦急神色，他飞快地扔下三个字：“唐且芳！”马鞭已经落下，那马拐过街口，很快便消失了踪迹。

 第四章

    唐且芳。

    在江湖中，人们成名的方法有很多种，有人靠剑法，有人靠医术，有人靠占卜，甚至有人靠恶名，却没有一个人，成名有他这样容易。

    他靠辈分成名。

    唐门家主叫他“叔爷”，就意味着世上绝大部分人要叫他“叔公”，便是问武院里的夫子、武当山上的真人，见了他，也要恭称一声“前辈”。

    月深红没有想到救自己的人，真的是唐门“且”字辈高手。

    月通听说之后，又惊又喜，“他真说自己是唐且芳？”犹有些不信，生怕有人冒名，追问，“他可是二十上下，遍身珠宝？”

    月深红点头，“虽然没有浑身珠宝，但较一般人来说，确实华丽许多。

    月通大喜，携了寿礼与谢礼，带着女儿往唐门来。

    唐门向来以暗器毒药闻名，在人们的心目中，似乎也变得像这两样东西一样神秘恐怖。因此每一个来到唐门的人，都会有些意外。

    无论怎么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宅院，只是更大一些，更精致一些，道路更多一些，让人更容易眼晕和迷路一些而已。

    昆字辈子弟将月氏父女引入大门，过了偏厅，就是堂前花厅，次后是正厅，然后是层叠不尽的屋宇在眼前展开，一时之间看不到边际。

    来的大多是武林名宿与新秀，几乎汇集了江湖中所有出名人物。月通跟众人打过招呼，带着女儿在灯烛的光芒下穿过重重楼阁，道：“红儿，唐门家主对七叔爷最是信任，要是他能在旁边说上几句话，你哥哥的事便成了大半。前面便是他的居所，进去好生说话。”

    面前是一所院子，还没有进院门，就觉得红光耀眼。

    原来院中点满了红灯笼，屋檐下，树梢上，甚至梁柱上，都挂满了。一个人正弯腰点地上的一只灯笼，红融融的光芒里，一身珠光耀眼，只见他腰上系着一条白玉腰带，镶满拇指大的珍珠，颗颗浑圆。束发的珠冠换了一顶，比白天那顶更加华丽，细密地垂下幕布一样的珠带，几乎与黑发一样长度。

    果然是穿着华丽，浑身珠宝。白天那一身月深红已经觉得过于摆阔，然而跟现在相比，不过是萤火虫比之明月罢了。

    听到动静，正在点灯的唐且芳回过身来，脸上似有一丝惊喜，那一刻他眼中的亮光，丝毫不比身上的珠光逊色，然而目光落在月氏父女身上，这明珠一般的目光便黯淡下来，恢复了常态。

    月通已抢上前去，抱拳行礼，口称“叔爷”。月深红郑重谢过救命之恩，将谢礼献上。

    唐且芳脸上露出笑容，“月通，你真是越老越多礼。救你女儿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也是你女儿聪明，见了我就说明身份来意，不然，我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的。”

    聊了片刻，父女俩正要告辞，唐且芳道：“小深红留下。”向月通一笑，“我正闷得无趣，把你女儿留下来陪我老人家说说话。”

 第五章

    月通笑呵呵从命。

    唐且芳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月深红，“把剩下的灯笼替我点上吧。”

    “点这么多灯笼，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到今天为止，有人活了六千九百三十五天，所以要点六千九百三十五只灯笼。”唐且芳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背靠着阶前的柱子，懒洋洋道。

    “六千多只灯笼？”月深红有些意外，“这么多？”

    “这里只有九百三十五只，那六千只，在听水榭。”

    一阵寒风来，险些将月深红手里的火折子吹灭，唐且芳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这么冷的风，现在还不回来，一定冻惨了。”

    “开了春，天气已经不算冷了吧。”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初春仍然是可怕的寒冷呢。”

    “叔公说的，是贵家主吧？他是个很怕冷的人吗？”

    “嗯，他上辈子是只冻猫子。”忽地，他把眼一瞪，“不许叫我叔公。”

    月深红一怔。他瞪眼的样子十分稚气，实在不能让人把这副模样同他的辈分联想在一起。

    “被你们叔公叔公地叫，我一定会早夭的！就算不早夭，也一定会老得很快的！”

    “那么前辈——”

    唐且芳忽然道：“你多少岁？”

    “十九。”

    “跟他同岁呢——那么我只比你大三岁，哪里算前辈？我们分明是亲切的同辈嘛！”唐且芳的表情也十分亲切，“以后也叫我的名字好了。”

    月深红的眼角忍不住跳了跳，“我父亲叫你叔爷……我怎能叫你的名字？”

    “你父亲叫我叔爷，我会觉得有趣。可是你叫我叔公，那分明就是拉远和我的距离。”他眯了眯眼看她，脸上有一种十分不正经的笑，“难道你不知道，除了衣服和珠宝，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很喜欢的吗？”

    “什么？”

    “美人呀。”唐且芳笑嘻嘻地说，“一个像你这样的美人在我面前，却口口声声叫我叔公，岂不是叫我在一瞬之间老去一百岁？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

    他一面说，眼睛却不住往外瞥。月深红看出他分明心头有所记挂，只是用些言语来打发时间。然而明知他是随口说说，脸上还是忍不住红了红。忽见他目光一注，月深红眼前珠光一晃，原本坐在石阶上的唐且芳如一道幻影般掠向院门，大笑道：“好家伙，还没有冻死吗——”

    说到这里咽住，他手里握着一个人的手臂，这手臂的主人却是满脸笑容的月通。

    “是你？”唐且芳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失望，左右看了看，“刚才这里有人吗？”

    “只是我，没有旁人。”月通笑道，“因为二门上说宴席马上要开始了，我特地来通知七叔爷。”

    唐且芳嘿嘿一笑，“我看你是放心不下宝贝女儿吧？放心吧，她在院子里点灯笼呢，我能把重孙女怎么样？叫她出来，咱们一起入席吧。”

 第六章

    唐从容十六岁便执掌唐门，无论心胸手段，都不同于常人。在江湖上与药王谷央落雪并称“双怪”，就是指其脾气古怪。但到底古怪到什么模样，大部分人还只是从传闻中了解。

    今天是他的生辰，作为寿星翁，到了快开席的时候都还没有显身。月深红跟着父亲在众多江湖名人群中一起翘首等待——据说唐从容已经回府，此时正在屋内换衣服。

    唐且芳也在厅上等得不耐，正在来回踱步。每一次转身，动作都比较大，衣服与头冠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激荡，发出清澈细密的声响。忽地，他停下脚步，向一个唐门弟子喝道：“蠢材！天这么冷，还不去添炭盆来！”

    群豪面面相觑，莫说眼下已经是初春，就是最寒冷的时候，厅上众人身负内功，哪里需要像常人一样用炭盆取暖？

    唐且芳又吩咐后辈们关上门窗，片刻厅上便暖融融仿佛到了暮春天气，有几人已热得背心出汗，好不容易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大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在唐门各支领头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这便是唐从容吗？

    月深红一眼望去，有些诧异。

    他穿得太多了，几乎要裹成一只皮熊。然而穿得这么多，竟然丝毫没有臃肿的感觉。他的面容，有着女子似的温婉，雪白狐裘拥着他的脸，更显出一分柔弱。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弱质少爷，哪里像声名赫赫百年唐门的主人？

    厅上众人纷纷抱拳行礼，他一一点头，脸上有淡淡笑容。当下分宾主坐定。主席当然是唐从容坐，唐且芳坐在他的左侧，右侧是主掌唐门刑司的唐玉常，是唐从容的叔伯辈。

    唐从容进来后，厅上大门重新关上。有昆字辈弟子上前替唐从容宽了外面的狐裘，里面是一袭莲青色的流云外袍，系着碧绿丝绦，清逸淡雅好似一株新荷。

    他的精神仿佛不大好，从头到尾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有人敬酒都是唐且芳代饮，有人祝寿便由唐玉常代为答礼。他就那么坐着，间或淡淡一笑，手上护着个小小的紫金手炉，一双手放在上面汲取温暖。

    那手极修长，白皙，半透明，一根根手指像是用冰晶雕出来的，在灯光下泛出冰清玉洁的光泽。

    即使是女人的手，也少有漂亮到这个程度的。

    传说中的唐门至上暗器“花漫雨针”威力无匹，不知从这双手里使出来，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一时酒过三巡，厅外的戏班子登台做戏。要看戏，自然是要打开门的。门一开，风灌进来，在炭盆的暖气里烤了半天的人们顿时凉快起来。

    唐从容重新披上狐裘，再坐了一会儿，便道声乏，离席。

    唐且芳同他一起离开。

    屋外空气冷冽，唐从容紧了紧狐裘，今晚的唐门十分热闹，不远是唐门内眷的席面，唐且芳忽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一愣，“是小珠儿。”

 第七章

    果然，一名奶妈抱一个两岁大小的女孩子从席上出来，大约是孩子哭闹，令大人不悦。奶妈见了两人，连忙行礼，小珠儿兀自哭个不停，唐且芳抱过来，问：“她怎么了？”

    “少夫人喂了她一只肉丸，里头有辣椒。”

    “连自己女儿禁不得辣都不知道吗？”唐且芳摇摇头，“你去吧，小珠儿交给我。”说着便抱着小珠转了个圈，珠冠流苏轻轻碰撞，声音轻悦。这声音和流苏光华吸引了小珠儿，她渐渐地停了哭，伸出小手抓唐且芳头冠，唐且芳笑着闪避，她抓了半天抓不到，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唐且芳连忙把头冠摘下来递给她。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比束冠时更多了几分风流俊俏，笑意在他的唇角眉梢，宛如催动花木的东风信，眼角蕴着珠光。将小珠儿放下来，让小珠儿握着他的一根手指，晃晃悠悠地跟着走。忽又跑到小珠儿前面，蹲下张开双臂，笑道：“来，来，到这里来！”

    小珠儿果然格格笑着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他收拢臂膀抱起小珠儿，双手将她高高举起，凌空旋了几旋，长长的黑发旋起来。小珠儿不怕高，也不觉得晕，高兴得大叫，唐且芳点头道：“这丫头不错，将来轻功一定不赖。到时一定把你比下去！嘿嘿！十丈湖面有什么了不起？要练就练二十丈！”

    唐从容住的听水榭建在湖中央，除非从榭中派出兰舟，否则要过去只有把轻功练到一掠十丈的火候。然而放眼江湖，有几个有这份功力？唐且芳也不能，为此他不能随意出入听水榭，十分不满。

    唐从容淡淡道：“这么喜欢小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

    唐且芳长叹一声：“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要知道，找个唐门家主夫人都已经够难哩，何况唐门家主的祖奶奶？那更是难上加难，我这一辈子，估计是要打光棍了。”

    唐门家主的婚事，重大到与唐门兴衰息息相关，是以向来极为慎重。而唐且芳则是因为辈分太高，无人能够匹配，所以到了二十一岁也不曾订下婚约。

    说话间，听水榭已经到了。

    十丈开阔的湖面，荷花早已谢去，只有干枯的荷叶支离。灯笼红光耀眼，把枯荷映成红色，似开了一池红莲。

    唐从容脸庞也被这光芒染红，微微一笑。

    不用数，六千只。零数挂在拂晓轩，整数挂在听水榭。

    唐且芳站在湖边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那是他独有的招呼兰舟的方式，吹完后向唐从容一笑，“嘿嘿，今天特例，跟我一起坐船过去吧。”

    残荷深处很快出来一只木兰舟，一个婆子操桨，小舟分拂荷叶，转眼驶到听水榭前。唐且芳率先抱着小珠儿上了台阶，吹起两枚火折子，递一枚给唐从容，两人分别燃着引线，只听“噼啪”两声响，两道亮光蹿上天去，在半空炸开来，点点亮光闪烁，如同星辰在头顶坠落。

 第八章

    十一年来，这灿烂的烟火每年的同一天在听水榭上盛放，每一个初春的夜晚，空气仍是寒冷的，天地却因此而温暖起来。

    水面照出烟花的残影，唐从容望着它如流星一般落下，微微闭上眼睛。

    今夜的听水榭，美得如同梦幻。

    待放完五大箱的烟火，已是亥时三刻。宾客大多散去，整个唐门也渐渐安静下来。小珠儿在看烟花时兴奋得手舞足蹈，这时已经累得睡着了，唐且芳命人将她送回去。

    唐从容寒风里走了一阵，又在外面放了一阵烟火，脸色青白，唐且芳知道他冷得很，端起一杯热茶送到他唇边，他就在唐且芳手里喝了一口，脸上慢慢回过一些血色。

    唐且芳道：“虚余山上没人照顾，你没冻坏吧？”

    唐从容在暖炉旁坐下，手里紧紧捂住紫金手炉，“有落雪在，怎会有事？”

    “切。”唐且芳不以为然，“那个蒙古大夫，你的虚寒症让他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好转。”

    “虚寒算什么大症？”唐从容微微失笑，“只要平时注意些就好了。”

    “那这么冷的天把你拉到虚余山上一待就是半个月又怎么说？又不是不知道你怕冷，没准是故意整你呢，你一直问他要回春丸，没付过一回银子吧？”

    央落雪善医药，唐且芳擅毒药，当年因为唐从容的关系，三人还经常在一起，可是某一天一言不合，唐且芳将“化骨粉”投在了央落雪的药圃里。苦心培养的药物一朝化为乌有，央落雪的愤怒可想而知。但他武功一般，不是唐且芳对手，这位药王谷的大弟子开始破解唐且芳的种种毒药。不久之后，人们都知道，只要唐且芳有新毒出现，不消一个月，央落雪的解药便在江湖上流通。

    这一招对准了唐且芳的七寸，两人从此势同水火。

    上个月唐从容因练花漫雨针险些走火入魔，体内寒气窜走，指尖再也碰不得冰寒彻骨的花漫雨针。央落雪约他到虚余山上的温泉处医治，唐且芳最关心的便是这件事，只是不愿过问央落雪的医术，旁敲侧击半天，却始终不见唐从容说出详情，终于忍耐不住，问道：“你身上的寒气除去了吗？”

    唐从容没有说话，忽然向他伸出手。

    唐且芳不解何意，伸手握住——这一握，整个人激灵一下，几乎打了个寒颤。唐从容的手在紫金手炉上捂了半天，居然还没有半丝温度。唐且芳震惊地望向他，“你的手……怎么了？”

    “我这双手，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唐从容淡淡地道，“花漫雨针的寒气，连落雪也拔不出来，只能将它封在我的双手里。”

    他淡淡的一句话，听在唐且芳耳里无疑是炸雷，“他也没办法？！连这都做不到，还敢说自己是神医？！”唐且芳一咬牙，转身就往外走，动作极大，一身珠玉流苏激颤，玲珑作响。

 第九章

    唐从容拉住他的衣袖，“你做什么？”

    “他居然治不好你，我要去拆了药王谷的大门！”

    “药王谷本来就没有大门。”

    “我要去揍他一顿！”

    “他现在前往娑定城为老城主看病，你要是敌得过百里无双的无形剑气，请去。”

    “我……”唐且芳一滞，忽地一转身，化骨粉出袖，身边的一张椅子转眼化为粉尘。他再一扬袖，大门敞开，粉尘被劲风拂出房门。

    唐从容有多么渴望练成花漫雨针，他是最清楚的一个。七岁时候唐从容就开始偷偷练习，尚未练成护体功力的身体受不了玄铁冰针的寒气，从那时便落下了畏寒怕冷的病根。虽然每月服用央落雪的回春丸，也不能化解那时候渗入体内的寒气。到上月险些走火入魔，便是因为寒气在体内不断蓄集，压制不住终于发作。

    纵然明知道凭唐从容和央落雪的交情，央落雪不可能不尽全力为唐从容医治。何况央落雪一向心高气傲，有治不了的病，便是致命的打击，自己迁怒于央落雪毫无道理。

    但，让他怎样接受那双妙绝天下的双手从此失去知觉？让他怎样接受那样怕冷的人将带着一双冰块似的双手过一生，又让他怎样接受？这个才十九岁的唐门家主，注定今生也无法练成花漫雨针？

    唐从容忽然咳嗽起来，唐且芳才惊觉门被自己打开了，冷风灌进来，连忙关上门。唐从容的咳嗽慢慢停下来，手仍旧放在紫金手炉上，可惜纵使再多的温暖，那双手也已经感觉不到了。

    唐且芳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一团酸胀裹在烦乱里，“从容……”

    “我的生辰礼物呢？”唐从容淡淡问，脸上无喜也无忧，这件事仿佛对他没有一丝儿影响。

    唐且芳却知道他表面越是淡然，心里便越是沉重。

    既然他不愿继续说这件事，那便不说吧。唐且芳笑了笑，用一种格外轻松的语气道：“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去看看你的棋盒。”

    棋盘放在窗下，棋盒放在盆上，一盒白，一盒黑，色泽莹亮，温润如玉。唐从容只见其中一颗上刻了“一生无忧”四字，知道这是娑定城少主百里无忧的手笔。百里无忧天生妙手，做出来的东西样样精妙，罕世难求。无论江湖或者是朝廷，都以拥有这四字标识的物件为荣。

    唐从容拈起一颗看了看，果然圆润有致，胜过旁人。

    唐且芳的笑容里有丝藏不住的黯淡——他没有发现这是温玉——他一向嫌棋子冰凉，唐且芳花了数年工夫才得到这许多温玉，然而他的指尖，却再也感觉不到了。

    微微吸了口气，唐且芳取出一颗珠子，递到他面前。

    珠子有鸽蛋大小，光华倒是一般，只是珠身有五处细密小孔，唐且芳对着珠子吹了口气，珠子竟发出奇异的乐声来。高低有致，曲调悠扬，仿若五音齐奏，十分悦耳。

 第一十章

    “这引凤珠，月通送来的。我在平阳栈道上顺手救了他女儿，他以此作谢礼。据说把这颗珠子挂在树上，便能引来鸟儿栖息。虽然没有看过它引到凤凰，但已十分奇特——你挂在窗户上吧，这儿开阔，风吹来一定有意思得很。”

    唐从容接过，他的手指异常纤细，就像菊花的花瓣，引凤珠在他的手里仿佛比在别人手里显得大些，“月通出手倒大方——你可知他送了我什么寿礼吗？”

    “云罗障。”唐且芳答，见他微有惊讶，便把平阳栈道上的事说了，末了，道，“听说为这个云罗障，本来一向关系极好的青城与崆峒两派翻脸成仇？”

    “嗯，二十年前，月通的母亲无意中得到云罗障，却被月通的妹妹私自拿去，给了崆峒派的飞空子。两人当夜离开，去了云良城。青城派说崆峒派夺宝，崆峒派说那是飞空子夫人的嫁妆。这场公案，连阅微堂的知书人也没有办法下定论。直到今天，云罗障又回到了青城派手里。”

    “这可是青城派失去二十年的宝物，再加上引凤珠，月通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唐且芳一笑，“难不成他想把女儿嫁给你做唐门家主夫人？呵呵，那月深红长得倒也不赖。”

    唐从容看了他一眼，“就是帮你点灯笼的那个？”

    “果然是你。”那时他便听到有阵极轻盈快速的衣袂之声，能有这种轻功的，除了唐从容再也没有别人，“我说你回来必会先过来看看，怎么连门也没进就跑了？”

    “我看你们正聊得投机，不好打搅。”唐从容淡淡道，取出一只长匣。

    唐且芳打开，掀去绸布，终于露出云罗障的真面目，眼睛直了直，“怎么这么像伞？”

    “不是像伞。”唐从容淡淡地道，“云罗障，就是一把伞。”

    这伞也不知是什么质地，柔软透明，骨架匀称秀致。若伞也有美丑之分，这把必定是斯文娟秀的美人。唐且芳撑开它，“这样一把伞，便可以挡住天底下任何一种暗器毒药？”

    “传言是这样的。”

    “切。”唐且芳收了“伞”，“天底下最不可信的就是传言。”

    唐从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针，半寸来长，针头有一朵极细的花骨朵，正是名驰天下的花漫雨针，是极北之地的玄铁所造，握在手里就如握了一枚小小的冰棱子，在伞面扎了一下，居然没能刺透。

    这伞面看似轻薄，竟然能挡住锋利无比的花漫雨针！

    “据说它不仅可以挡住暗器和毒药，甚至不惧刀枪和内劲。”唐从容道，指尖抚过轻软的伞面，多年抚弄暗器的手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是内心笃定，云罗障蕴藏无限玄机。

    唐且芳微微动容，“居然连这样的东西都送给你——月通到底有什么事？”

 第一十一章

    唐从容望着他，静了静才道：“他想把他儿子安排进昆字十三骑里三年。”

    唐且芳一呆，“唐门从不收外姓弟子，他难道不知道？而且还是直属长老会的昆字十三骑？你答应他啦？”

    “我让他明日来听信。”

    “你初掌家门，又没有练成花漫雨针，根基还没稳住，哪有能耐掀破祖宗规矩？趁早回绝。”

    “我想答应他。”

    唐且芳瞪他一眼，“你想惹火烧身吗？”

    “我想要云罗障。”

    “你要不起！”唐且芳说得一点儿也不客气，“我看月通是老糊涂了，异想天开！你也跟着发疯吗？不要以为你爹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就任意妄为，嫡传家主换人的事百年来又不是没发生过，你——”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唐从容道，“青城早在五十年前，就分为剑宗和术宗。剑宗主剑，术宗主暗器毒药。月通是术宗的，虽然是青城掌门，却早已约束不了剑宗弟子。青城分派恐怕再所难免，必须有个强势的领头人才能将帮派分划时的伤亡损失降到最低。月通已经老了，他将这个希望寄托在他儿子身上，希望让他儿子在唐门待三年……”

    “青城派内讧死人，和唐门有什么关系？那是阅微阁的事，阅微阁不会放任江湖上出大事的，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这是其一。第二，阅微阁的知书会，每个被邀请的人可以向知书人问三个问题。父亲最后一个问题，便是问花漫雨针的克星。”唐从容望向唐且芳，眸子有淡淡光芒，“知书人说，是云罗障。”

    唐且芳微微一愣，渐渐明白唐从容的想法。

    不管唐门有没有花漫雨针，世上都不能有云罗障。既然有了云罗障，就必须收在唐门手里。不然纵使练成花漫雨针，一遇上云罗障，仍是枉然。

    “且芳，云罗障很有可能成为与花漫雨针和天香齐名的唐家镇家之宝，我不能放手。”

    “但是，玉字辈的人不会同意……从容，其实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没有花漫雨针，就不是真正的家主。最实际的权力，仍然在长老会手里。若是因为此事跟长老会闹崩，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除了云罗障，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值得我如此大动干戈，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唐从容也慢慢地喝了一杯，温热的酒滑进喉咙里，暂时在胸腹间升起一丝暖意，他的目光落在唐且芳身上，目光也是淡淡的，甚至是温婉的，温婉之中，甚至有丝凄楚，“且芳，帮帮我。”

    唐且芳握酒杯的手微微一震。

    那眼睛里有祈求。

    唐从容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

    “你说。”

    “一定要炼出‘天香’。”

    唐且芳的脸色暗了一暗，仰起杯子喝完了酒，再替自己倒上一杯，“天香，嘿。”

 第一十二章

    “天香”是唐门极秘密的毒药，拥有与“花漫雨针”不相上下的威力，正如“花漫雨针”唯有家主才能修习一样，“天香”只有唐门司药房里的嫡系领主才能炼制。只是这门毒药炼制极难，百年来只有第一任领主炼成过，之后各任领主往往费尽一生心血，也不曾炼出来过。

    “花漫雨针……也许练不成了……若是再没有天香，唐门会落到怎样的境地？”唐从容的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百年声威，难道要一朝亡在我唐从容的手里吗？”他轻轻地摇摇头，喝完了杯中酒，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迷蒙，声音仍是同往常一样轻淡，“且芳，今夜我可能会醉，你留下来照顾我。”

    唐且芳点点头。

    唐从容很快地醉了。

    他的酒量本来就浅，带着心事喝酒，更加醉得快。醉了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寻常人绝对看不出来。唐且芳看到他的眼眸变得怔忡，握杯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便知道他不能再喝了，将他扶到床上。

    床底下隔石燃着炭火，隔壁屋子里有专人照看，恒久温暖。唐且芳曾经叫唐从容带两个女人来暖床，被唐从容一个白眼置之。后来唐且芳便想出这个法子来，果然管用。

    除去大氅和狐裘，唐从容显得纤瘦。七岁时候练习花漫雨针的后遗症，令他的身体一直弱于常人。可是哪怕付出这样的代价，竟然还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功亏一篑……上天果然是不公的，只要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唐门至上暗器花漫雨针，便可大功告成了吧？

    唐且芳的目光，落在唐从容冰晶般美丽的手上，蓦地有光彩一闪。

    他从唐从容的针囊里拿了一根花漫雨针，在唐从容的手背上刺下一针，又一针。

    他刺得极小心，每一针都要花许多工夫，刺完时，天边已是青白。

    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只小瓶。

    小瓶打开，里面是一只小瓶。再打开，里面还有。取到第三只小瓶，唐且芳屏住呼吸，将里鲜红如血的几滴汁液倒在唐从容的刺青上。

    仿佛可以听到“滋”的一声响，皮肤表面起了一层淡雾，汁液融入肌肤。

    于是唐从容一觉醒来，便见自己左手上多了一枝嫣红荷花，斜斜刺在冰晶似的肌肤上，仿佛随风扶摇，宛然如生，娇艳欲滴。

    一怔，旋即，眉梢挑起，“七、叔、爷！”

    许多年以前，两个孩子在唐门一处无人居住的院落里相遇的晚上，就约好只唤对方的名字，而不是叔爷或者家主。只有一种情况下，唐从容会违反这个约定。

    ——唐从容生气了。

    少年家主向来温婉，即使弟子们出了什么差错，也只是淡淡说几句。唐且芳一听这声音里含着的怒气，眼皮不祥地一跳。

    “呵呵，不要太小气，每次看到你这双手，我就想刺点什么上去。现在总算逮住机会，嘿嘿，一点也不疼吧！”唐且芳眨眨眼，“没知觉也有没知觉的好处。比如现在。再比如哪位美丽女子发烧，你连冰块也不用准备，只须用手抚住她的额头，又实用又亲密，这等好事我求也求不来——”

 第一十三章

    话没说完，一道银毫擦着他的面颊而过，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渗出血丝。

    “啧啧。”唐且芳摸了摸脸，“幸亏你现在功力大不如前了，不然我老人家岂不要破相？”

    寒气未除，不能修习花漫雨针，双手失去知觉，暗器的准头和力道也大打折扣，令唐从容心神焦躁。今晨醒来见到手上多了一枚刺青，毫不弱于当面挨了一记耳光——如果不是失去知觉，唐且芳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手上留下这么一道刺青？

    两人从小长大，彼此对彼此的功力火候了如指常，这一针顶多只能阻唐且芳一阻，哪知唐且芳毫不闪避，受了这一针。唐从容的心头微微一动，第二枚针扣在指尖，射不出去。

    唐且芳知道这一针让他消了不少气，“从容。”

    这一声唤得正经肃穆，唐从容不由抬起头来，唐且芳望着他温婉眉目，心底里不知何处忽然轻轻一软，叹了口气，道：“给我三个月，炼成天香。”

    唐从容一震，几代人都没有炼成的天香，三个月怎么能炼出来？

    “其实我爹死前已经差不多掌握了毒方，只是，我一直不愿炼罢了。”唐且芳望着他微微一笑，“你放心，唐门不会垮在你手里。你别再急着练花漫雨针，先想办法把寒气化去……就算最终化不去，唐门还有天香。”

    唐且芳向来是散淡夸张的，难得有这样认真正经的时刻。

    这样的唐且芳让唐从容想起小时候，他苦练花漫雨针不成，都是这位小叔爷在旁边安慰：“放心，你练不成，还有我。我的天香也是顶厉害的。”

    稚气的童音还在耳畔，当年的话竟一语成谶。

    “既然掌握了毒方，为什么你一直不把天香炼出来？”

    “我以为你聪明绝顶，必然练得成花漫雨针嘛！那天香有没有也就无所谓啦。”唐且芳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尚未梳起的头发垂在颊边，原本温婉的面容更加显得秀气，忽然道：“从容，快点娶妻。”

    “唔？”

    “生个女儿，过继给我。”

    “——我的女儿是你的重孙女，怎么能过继给你？”

    “那无所谓，我喜欢就好。”

    他说话的神情异样温柔——果然是个很疼孩子的人，将来会是个好父亲吧？唐从容微微叹了口气，“你不必拘泥门户，江湖中或许没有辈分合适的，还有朝廷的人，或者是农是商，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娶进来。”

    唐且芳笑了笑，“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我要看到了喜欢的，还会客气吗？”

    要吸纳一名青城弟子到昆字十三骑里的事，果然一提出来就遭到了长老们的反对。虽然有唐且芳从旁周旋，却仍于事无补，主司传功的唐玉常更是毫不客气地拍案而起，大声道：“唐门武功，传内不传外，传媳不传女。连唐门嫡亲的女儿都不能修习本门暗器毒药，一个青城派的外人，怎么能掺合进来？祖宗开派一百五十多年，这种事还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家主有精神在这里翻老祖宗的规矩，还不如多花点工夫把花漫雨针练成，也好告慰先祖的在天之灵！”

 第一十四章

    这话说得很严厉，也说出了大多数长老的心思。

    唐从容坐在首席，拢着紫金手炉，左手上的荷花刺青娇艳欲滴，他的目光从唐玉常身上挪开，在周围环顾了一圈，淡淡问：“还有人是这个意思吗？”

    “家主，此事还是暂缓再议吧。”说话的是唐玉哲，他是唐从容的近支伯父，“眼下家主最紧要的，便是修习花漫雨针，其他事务，都有长老会分担。家主，请三思。”

    这是很婉转的说法，意思仍然一样。

    唐且芳微微一皱眉，知道此事再坚持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唐从容开口道：“各位都是我的叔伯前辈，对老祖宗的规矩，自然比我清楚。唐门家规第二十三条是什么？”

    唐门家规第二十三条是说当家主令与长老会起冲突时，以家主令为尊。唐且芳暗地里给他使了个眼色，小子糊涂了，你尚不是正式家主，哪里有资格颁家主令？

    果然唐玉常站起来道：“那么敢问家主可曾射下雪屏鹤？”

    所谓雪屏鹤，是指雪白屏风上绣着二十八只白鹤。屏风是白的，鹤也是白的，纵使屏风摆在眼前，也很难看清那些鹤的模样，远远望去更是一片雪白。若在十丈之外，用二十支花漫雨针，穿透二十八只白鹤的眼睛，唐门无上绝学才算修成，才可以正式接任家主之位，统领整个唐门。

    唐从容是独子，接任时年纪又小，尚未练成花漫雨针，并没有射过雪屏鹤。众人也没有苛求这一点，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那么，”接到挑衅的少年家主淡淡开口，“摆雪屏。”

    唐且芳蓦然一掀眉，有把这几个字塞回唐从容嘴巴的冲动。他在一个月前走火入魔，凭那双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根本掌握不了相应的方向和力道。

    “你疯了！”唐且芳低低地道。

    唐从容淡淡一笑，片刻，雪屏已摆在司功房中的院子里。

    院子极开阔，是平是唐门子弟们练武的场所。雪屏摆在十丈外，任谁看上去，都只是一面白茫茫的屏风。要在这片空白上，找出二十八只鹤眼，再用二十支针穿透，怎么听都是神迹。

    唐从容的手垂在袖子里，初春的太阳下，他仍然穿着狐裘。风吹得柔软狐毛轻轻拂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雪白的屏风。

    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的手。

    他的手洁白修长，冰晶一样美丽，那枚刺青更是娇艳欲滴。

    这样的手能使出神话般的花漫雨针吗？

    唐且芳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不忍心再看下去，为了云罗障，为了真正的家主的权力，唐从容已把一切都压了上去。这几乎是一场必输的赌局。一个走火入魔的人怎么可能射中雪屏鹤？

    眼角似有亮光一闪，唐且芳惊异地看到唐从容垂在袖中的左手焕发起一层冰晶似的光芒，这光芒令那枚刺青如同活了似的波动一下，转瞬又消失。

 第一十五章

    便在这时，二十支花漫雨针出手。

    冰晶的针芒看起来像是一阵细雨。

    太阳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二十支长针钉入屏风布纹，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长老院八名辈分最高的长老上前查看，唐且芳自然在其中，他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上前，蓦然眼睛一亮。

    一根针钉在鹤眼上！

    两根针钉在鹤眼上！

    三根针钉在鹤眼上！

    四根针钉在鹤眼上！

    ……

    二十根针，全钉在了鹤眼上！

    八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运起十二倍的目力去找剩下的八只鹤眼。

    二十支针不过是表相，剩下的八针才是花漫雨针的真正杀招——这八支针要靠内力凝成一线，洞穿鹤眼，无形无影，神出鬼没，无可阻挡。

    有一只鹤眼上洞穿了一个小小窟隆，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直到找到了第八只这样的小窟隆，长老们才吁出一口长气，躬身向唐从容道：“恭喜家主，贺喜家主，雪屏鹤已破，家主天纵奇才，大功告成。”

    周围的弟子们都拜服，“家主天纵奇才，大功告成。”

    “你成了？！”唐且芳不敢相信地握住唐从容的肩膀，激动地摇晃，“小子你成啦！天哪，你在变戏法吗？你居然练成了？！”

    剧烈的摇晃让唐从容微微闭了闭眼，靠得这样近，唐且芳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色——他的脸色差极了，肌肤几乎要变成手背皮肤一样的冰晶色。他的眼睛一闭上，仿佛就没有力量再睁开，“帮我。”唐从容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

    唐且芳心头一凛，握着他肩上的手放在他的背心，一股内力绵绵传到他体内，真气所行之处，像一团棉花絮，没有一点着力处。唐且芳大吃一惊，唐从容的体内竟像是空了！

    空了！什么都没有！

    唐从容借着这一线真气睁开眼，环顾四周，淡淡问：“那么，现在可以颁家主令了吗？”

    众人齐声道：“听凭家主吩咐。”

    “好。”唐从容在阳光下精神微微一振，“一个月后，青城派弟子月深蓝入昆字十三骑修习武艺，为时三年。司功房传功领主与各弟子皆应悉心接纳，若有欺凌排外者，家法处置。”

    “尊家主令。”

    那么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恢宏壮大，这声音仿佛震得唐从容头脑微微一晕，他低声向唐且芳道：“走。”

    唐且芳同他回去，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身形将另一只抵住他背心的手遮住。旁人看起来是祖叔公亲热地揽着家主的肩——祖叔公向来和家主亲近，家主练成神功，祖叔公也很高兴吧？

    没能到达听水榭，唐从容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唐且芳心里一沉，唐从容这副样子万万不能让长老会或是其他弟子看到，这条走廊随时有人走动，而无论拂晓轩或者听水榭都太远了。

 第一十六章

    春光正好，连绵的屋宇在淡淡阳光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唐且芳心头一动，将唐从容带近左首一座院落里。

    寂静无人，唯有风吹过花木的声响，这是前家主一位小妾住过的地方，她后来自尽在庭院中，传说这里夜夜有鬼哭，庭院一直空寂，没有人敢住进来。只有下人维持四时洒扫，平时少有人来。

    这也是唐且芳遇见唐从容的地方。

    唐从容双眼合上，宛如熟睡。唐且芳将他放床上，真气毫不停歇地渡过去，却没有在他体内激起任何一丝反应。他的肌肤渐渐冷下来。

    怎么会这样？

    唐从容怎么突然练成了花漫雨针？怎么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谁也不能给他答案，唐从容沉睡如死。

    这个时候最好是把门中几个老头子叫来，一起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赶紧请来大夫……然而唐从容刚射了雪屏鹤，昏睡的消息一传开，家主令便要失效。

    唐且芳心头毕毕直跳，这个时候，除了不停地输入真气，不断地试探唐从容鼻间的微弱呼吸，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庭院寂寂，人声隔着重重门户传过来，院子里有鸟在叫，然而这一切都那么远，那么远。

    唐且芳额角沁出冷汗，看着这乌木雕檐，这白玉围柱，忽啦啦时光在倒流，唐从容的面庞恍惚变成当年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那年他十岁，那天是晚上，刚跟父亲吵了一架，无意中跑进了这所院子。淡淡星光下，院子里有个小男孩伫立不动，指尖有流光一抹，是一根极细的针。

    小男孩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僵立着，一动也不动。

    他终于看腻了，拍了拍他的肩，“喂——”那时方觉出不对劲，小男孩子的肩膀冷得像块冰——此刻虽然是冬天，但是人的肉身怎会冷到这个程度。

    小男孩应手而倒，身体僵直，手臂乌青，脸色雪白。

    事情如此诡异，且芳蓦然想起有关于这个院子闹鬼的种种传言，恐惧在那个时候如水一样漫了过来，几乎忍不住夺门而逃，然而目光落到那张小脸上，最终蹲了下来。

    颤巍巍地将手指探他的鼻间——呼，还好，有呼吸。

    且芳将他抱进屋子里，用自己才学了不久的内息为他推宫活血，掌心抵住他的背心，将真气渡过去。

    时光在两人身上流过，当年顽劣的少年长成俊美的男子，偷练花漫雨针的小男孩子成为唐门家主。

    然而今天，这十二年好像只是一场幻梦，唐且芳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唐从容仍然是那个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昏倒在自己面前，而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帮他。真气绵绵渡过去，如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如果想聊天，只需要穿过几重游廊院落便可找到对方。如果想去看某处风景，对方是第一个考虑的游伴。如果有什么事，对方是第一个想告诉的人。醉酒的时候，会要求对方留下来照顾自己——醉酒之后的胡话、失态，只有对方看见是没有关系的。

 第一十七章

    这么多年，时间漫长得浸入骨髓，让人相信这样的状态一生一世也不会改变。

    可是这个人忽然躺在床上，肌肤冰冷，沉睡不醒。再叫他的名字也不会回答，再在他手上刺一枚刺青，他也不会生气。

    ——他会醒来吗？

    能醒来吗？

    这个在十二年来与自己的生命并生并长的人，难道竟有可能会离开？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两个人会一直在一起，如此天经地义。然而此时此刻，一丝彻骨的冷意从血液里渗透出来，唐且芳蓦然打了个寒颤。

    “从容，从容，”他不敢收回停在唐从容背心的右手，左手轻轻颤抖，整个人被这个可怕的念头摧得失去方寸，眼眸紧胀酸涩，声音变得低哑，“你醒来，醒来——再睡下去，我对你不客气——”

    唐从容的面容寂然。

    唐且芳喉头发出一声闷响，抱起唐从容往外走。

    什么家主令，什么云罗障，不要了，从容，你不需要！等我炼出天香，你便永远坐稳家主的位置，谁也动不了你——

    长老或者大夫，随便找到谁帮忙搭一把手，不要让他一个人四顾茫然手足无措，不要让他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面前——顺便是谁，只要能救你——

    唐且芳的步子快极了，掠出卧房，转眼到了院中，怀里的唐从容睫毛忽然轻轻动了动。

    这微弱的动静还不如蝴蝶振翅来得起眼，唐且芳却感觉到了，猛地停下步子。

    停步之际，身上珠玉流苏激颤。待它们平息下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狂躁焦虑也平息下来，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的脸上显出笑容，先是嘴角，再是眉梢，眼眸霎时有了珍珠一般的光晕，“你小子，还没死透吗？”

    唐从容醒了。

    唐且芳放他下来，他看了看这个院子，眼中微有迷茫之色：“我怎么了？”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唐且芳几乎暴跳起来，看到他醒来的喜悦瞬间被愤怒压下去，衣袖一拂，化骨粉出，周身草木蒙上一层青灰色，瞬即化成粉末，“你怎么了？你问我你怎么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了？你把自己怎么了？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除了化骨粉，你能不能换样东西撒气？”唐从容微微苦笑，“我吃了回春丸。”说完，补充：“六颗。”

    唐从容的亲外甥女花千夜从娘胎里带出一股虚寒，央落雪专为她炼制回春丸。后来看到唐从容也有类似症状，才让唐从容跟着服用。回春丸配方古怪，花千夜每日服一丸才能起床行动，唐从容则是一月一丸。央落雪叮咛过回春丸不可过量服用，至于过量到底会怎样，却没人知道。

    唐且芳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你一月只能吃一颗，居然一下吃了六颗？你疯了吗？找死吗？”

 第一十八章

    “在虚余山上，落雪不能化解寒时，才告诉我可以用回春丸激发潜劲，渡过难关。”唐从容笑得有几分温婉，“我早已想好今日要射雪屏鹤，原本已经做好大病一场的准备——”

    “那么激发完之后会睡得像个死人他有没有告诉你呢？”唐且芳握住唐从容的衣襟，眼睛快要瞪到快从容的脸上，“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短寿三年，你害我老人家未老先衰，早生华发——”

    他还要说下去，唐从容竖起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可以了，我知道我没事你很高兴，但也不必这么嗦。”

    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像是放了一块冰在唇间，唐且芳忽然有个极荒唐的念头。

    含住它，它会像冰一样融化吗？

    切，切，急晕了，真的急晕了头了。

    淡淡春日照在唐从容脸上，笑容温婉，肌肤如玉。得到了云罗障，射中了雪屏鹤，颁下了家主令，试出了回春丸的重要用途——这一场赌局，他是通吃大满贯，稳赢稳赚。

    院中月季盛开，槐树抽出碧叶新叶，越是少人的地方，花木越是繁盛。唐从容伸手摘了一片树叶，脸上笑意不减，“且芳你看，那年这棵树还没有你高。”

    是的，那棵树当年和唐从容一样高，而唐从容又一直矮他半头。

    这半头的差距，十二年也没有补上。他微微一低眉，就可以看到唐从容温婉的面容。

    这样的发现无端叫人有股清浅的喜悦，唐且芳翩然掠上树，在岔枝上坐下来，华衣随风轻拂，珠冠在春日下光芒诱人，眼眸之中的光彩丝毫不输给珍珠，他一点下巴，“上来！”

    唐从容轻巧地落在他对面的一棵枝桠上，微微一笑，“真想不到，当年那年鼻青脸肿拖着鼻涕的小子，今天居然成了天下第一爱显摆的风骚男。”

    “切，瞧我风采出众，你不服气吗？”唐且芳不满旧日形象被污蔑，“要不是当初跟我爹打架，我会钻进这鬼屋来吗？我不来，只怕这世上早已没有唐从容。”

    是呵，他偷偷在这个无人居住的院子里练花漫雨针，小小的身体不足以抵抗的针上的寒气，第一天便被冻僵。

    如果那个晚上唐且芳没有和父亲吵架动手，如果唐且芳没有跑进那个院子……第二天，人们看到的恐怕就是少家主冻僵的尸首。

    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在于它的不可逆转。唐且芳进了院子，看到了唐从容，救了他。

    当时的唐且芳，并不知道自己救的是未来家主。他渡入真气无效，开始考虑要不要生火，但火光会引来其他人，他不想被父亲找到。想了想，脱掉两人的外袍，抱住他。

    有时候会爬上床跟母亲睡，母亲就这样抱着自己。

    那样的温暖，可以让一切都暖起来吧？

 第一十九章

    男孩的身体真冷，跟冰块一样，冻得且芳不由自主打寒颤。是对父亲的怨气支撑他度过那一晚吗？还是男孩渐渐回暖的身体，渐渐依偎着他的感觉？

    很像一只冻猫子呢。

    十岁的唐且芳带着这样的想法，慢慢地睡着了。

    清晨两人醒来，都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想起自己为何睡在这个地方，然后，一切由交换姓名开始。

    男孩道：“唐从容。”

    唐且芳吃了一惊，“少家主？！”

    七岁的少家主是家主夫人的心肝肉，如女孩子一般养在深闺，似唐且芳这般调皮顽劣的少年人更加没有机会见到。

    “我不是家主！”小从容猛然道，声音尖利，叫完才想起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声音低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唐且芳。”

    “叔爷？！”这下换唐从容吃惊。

    “不要叫我叔爷！”唐且芳握拳，“我才没有那么老。”

    于是，约定就这样达成了。

    你不许叫叔爷，我不叫你家主。

    你不叫家主，我就不叫叔爷。

    很久很久了，但是清稚的童音好像还能听到，淡淡春日下，仿佛还能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坐在树枝上的两人相视一笑，不用言语，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唐从容嘴角轻扬，“你那时眼角又青又肿……”一语未了，身子蓦然往前栽倒。

    唐且芳反射性地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唐从容！你在玩什么花样？”

    他悬在半空，闭着眼睛。

    陷入了与方才同样的昏睡里。

    过量服用回春丸的后果，远不像唐从容想象的简单。

    唐从容随时都会陷入短暂性昏迷，唐且芳不知他何时会睡，也不知他何时会醒。

    射了雪屏鹤，长老会要正式将手中权利集中到家主手中，大小事宜唐从容都必须亲自出面，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在听水榭里闭门不出。

    这样一来唐从容间歇性昏睡的秘密很难守得住，到时必然会引起众人的怀疑。

    在唐从容又一次昏睡醒来之后，两人商量出一个办法。

    暂时离开唐门。

    “至于借口，很简单。”唐且芳道，“在你正式接掌唐门之前，先去了解一下唐门在各地的药圃与器房。”

    这个借口得到了长老会的一致同意——少年家主甚少涉足江湖，先去历练一下也好。

    只是唐且芳也很少在江湖上混，玉字辈众人都有些担心这位做事一向不守规矩的老祖宗是否真的能够尽到保护家主引导家主的职责，正要派几名得力的人手跟着一起去，却被唐且芳挥挥手拒绝：“没事啦，没事啦，我保证不带他吃花酒，也不带他乱赌钱，有人打架我们也只是袖手旁观，行了吧？”

    唐玉常轻轻咳了一声，低声向众长老道：“如果要家主会被七叔带坏，只怕早已带坏了……”

 第二十章

    于是众人释然。

    马车出了唐门，沿街向官道驶去。

    唐从容靠着车壁翻看各地药圃与器房的资料，这是唐从杰准备的，后面还附了一张地图。

    但两人的真实目的是先去娑定城找央落雪，返程时再视察药圃。

    春正好，桃花李花探出院墙外，十分娇艳，唐且容颇为兴奋，笑意自嘴角升上眉梢，眼中有珠光流转，“从容，咱们上次一起出门，还是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吧？”

    “嗯。”

    “那时还是跟着你爹，我们只是当跟班呢。这回可是我们做主——你从没去过青楼吧？要不要跟我去？”

    “我好像听到有人刚才还保证过什么。”

    唐且芳打个哈哈，“你听岔啦听岔啦。”

    唐从容不再理他，埋头研究手中的册子。唐且芳看了半天春色，一个人无聊起来，道：“喂。”

    唐从容“嗯”了一声。

    “你想吃什么，看什么，玩什么？晚上我们就可以到汾县，那里的竹叶青最有名。翠华楼里的歌舞也很有名。我去年去过一趟，至今难以忘怀哩。”

    唐从容淡淡道：“我不感兴趣。”

    “我说，你是和尚投胎的吗？”

    “也许。”唐从容答，“不管你想做什么，可别耽误行程。我得快些找到央落雪，快些了解各地的药圃与器房，快些接撑唐门。”

    唐且芳眉毛一拧，“这些事自然要做，但又何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弄得一点乐趣也无？”

    唐从容的眼里涌起几分迷蒙，“要快些……好年华能有几年？”

    “什么什么？”唐且芳来了精神，“什么好年华，你要做什么？”

    唐从容没有回答他，手一松，册子滑下来。头轻轻一偏，抵在车壁上，眼睛已经闭上。

    ——睡着了。

    射鹤耗尽的元气，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车轮滑动间马车一晃一晃，唐从容的额头在车壁上轻轻碰撞。

    唐且芳叹了口气，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肩上来。

    珠冠垂下流苏，轻轻地碰到他的额头，梦里会觉得冰凉吗？

    唐且芳把珠冠摘下来，长发如水，披在身上。

    窗外春风如醉，桃花开得正好。

    唐从容睡了半个来时辰醒来，在路上随便吃了午饭，傍晚时分进入汾县。

    汾县不如锦官城大气，小地方却也有小地方的别致。入了县城，唐且芳让车夫先到客栈安顿，自己带着唐从容去一处酒楼吃饭。

    酒楼的鱼好，唐且芳着重推荐。

    他衣饰华丽，那顶招摇晃眼珠冠在马车上摘了，身上的锦袍玉带仍然耀眼得很，面容俊美，眼中似有珠光，更兼身畔的唐从容也是位温婉清逸的人物，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他两人身上。好在两人都是唐门乃至江湖中的顶尖人物，这样的关注司空见惯，倒也没觉得不自在。

    这些注视之中，却有一道目光像浆糊一样粘在唐从容身上，唐从容望过去，只看一名华衣青年男子目不转睛地看过来，眼中有难以掩饰的贪恋，一脸垂涎。片时派来一名侍从，向唐从容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请你过去同座。”

 第二十一章

    唐从容眉头微蹙，不予答理，唐且芳好整以暇地搁下筷子，“你主人是谁？”

    “我主人是中书舍郎商大人的外甥，礼部行走赵大人的连襟，在汾县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公子，我家主人诚意相邀，切莫失礼。”

    “啊，那真是好大的来头，真的不可失礼。”唐且芳说着就站了起来，向那人走过去，手掌亲热地拍拍那人的肩，“阁下想请我喝酒是吗？”

    那人皱眉，“我请的是那位清秀公子。”

    唐且芳眼中滑过一丝寒光，嘴角仍然带着笑，改握他的手，“哦，那是舍弟。”

    这一握之下，那人只觉得一只手掌像是放进了油锅里，疼得几乎脱下一张皮，忙不迭地想甩脱，唐且芳笑吟吟地握着不放，那人惊骇欲绝，“高人饶命！高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今天算你运气好——把这里所有的酒菜全结了，我就放过你。”

    那人抱着手臂，连连答应。

    唐且芳这才放手，转回来。

    唐从容看着他，淡淡道：“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不介意。”

    唐且芳微笑，“我介意。”

    “他不会武功，在他手上下点‘毒黄蜂’也就够了，为何还用‘断子绝孙’？”而且走上前就拍那人肩膀，一开始就下了断子绝孙的毒，毒黄蜂反而是额外教训，唐从容微微摇头，“且芳，那种毒还是少用为妙。”

    “这世上断子绝孙的人多一点，我心里才舒服一点。”唐且芳慢慢喝了一杯酒，脸上有促狭笑意，“而且，你要是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看你，一定不会反对我让他断后。”

    唐从容的确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的目光令人不悦，“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你，嗯，恐怕还想和你上床。”

    唐从容喝到嘴里的汤几乎喷出来，“我是男人！”

    “这世上，就是有男人喜欢男人呢，奇怪吧，你说什么？他有的自己都有，哪里比得上女人有趣？”

    唐从容的脸已经沉下来。

    “是不是觉得我没对他用化骨粉，很可惜呀？”唐且芳嘿嘿一笑，“哎，也怪你生得太秀气了，个中好者都喜欢你这种女里女气的男人——”

    唐从容将筷子重重一搁，“我饱了。”起身便走。

    唐且芳忙跟上来，正要说话，唐从容已道：“污秽。”

    唐且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种人确实是人渣，何必为他坏了兴致，来来，我带你去翠华楼，让你尝尝做男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唐从容甩开他的胳膊，“别乱来。”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怎么是乱来？”唐且芳一只手拐了个弯又揽过来，唐从容伸手格开，霎时之间换了几招。

    两人武功不相伯仲，唐且芳没能再揽上唐从容的肩，唐从容也没有甩开他，脚步挪移之间到了翠华楼间，十几只手向两人伸了过来，莺声燕语将两人围住。

 第二十二章

    唐从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脸色蓦然红了起来。唐且芳笑嘻嘻替他挡开人群，将他拉了进来。

    唐从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满眼花娇柳嫩，满耳莺声燕语，有姑娘坐在客人腿上打情骂俏。唐从容快步进了雅间，脸色发红。

    唐且芳抿嘴一笑，眼中浮起流丽珠光，抛了一锭银子到身边姑娘手里，先将她们打发出去，接着好整以暇坐下，“喂，真正的男人，就会喜欢女人。你难不成也跟那家伙一样，喜欢男人——”

    一个“人”字尚未落地，蓦地银光一闪，唐且芳连人带椅子往右挪开一尺，一枚银针钉入屏风。

    “啧啧，你还真下得了弑祖的狠心。”

    唐从容淡淡道：“那么祖叔爷慢慢享用。”

    他径直向门边走，唐且芳连人带椅掠到门边，“从容，赏个脸，一会儿我带天下第一美人给你看。”

    “我没兴趣。”

    “看了你便会有兴趣。”唐且芳毫不放弃，“那样的美人，会让你觉得活在人世无限美好。”

    唐从容压下眉头，已经快要到爆发的边缘。

    唐且芳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焉能不知道他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但越是这样，唐且芳越是不想让开。

    唐从容从小就仿佛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吃、喝、穿、用、玩，没有一样能让他真正上心，十九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他甚至连看女人的心思也没有。

    唐从容果然是古怪的，可古怪到这个程度，人生还有什么滋味？

    “你有两个选择。”唐且芳道，“一，是在这里陪我等谢意浓。二，是自己回去，然后等某天我喂你一点春药，再扔个女人到你床上。”

    唐从容一震，唐且芳是认真的。

    他的面容，他的语气，他的眼神，无一不说明他的认真。

    气息在胸膛堵了堵，唐从容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让你正常一些。”唐且芳道，“从容，你过得像个清修的和尚。”

    他的声音低沉，目光满是关怀。

    唐从容微微偏过脸，不去正视他的目光，“找女人就会快乐吗？”

    “那不然你要怎样才好？权势钱财，江湖地位，相貌声威，哪样是你没有的？”

    唐从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止住，心绪有些紊乱，皱眉道：“你不会明白的。”

    唐且芳急了，“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快些掌控唐门，就是我想要的！”一贯轻淡温婉的唐从容终于不耐，高声道，“这唐门家主，我是不会当太久的！我必须尽快全面控制唐门，然后找到合适的下任家主！”

    唐且芳震住。

    “你不当家主？找下任家主？”他眼睛瞪得老大，“小子，你在说什么？你才十九岁，自己连老婆都没娶，要到哪里去找下任家主？你为了练花漫雨针弄出一身毛病，居然说不会当太久家主——这是什么疯话？！”

 第二十三章

    内心震撼，脑中有一幕闪过，今天在马车上，唐从容说要“快些……好年华能有几年？”

    他此刻还记得，唐从容说话时那么轻淡的语气，以及那么迷蒙的眼神。

    他一个激灵，握住唐从容的双肩，眼睛逼到唐从容脸上，“唐从容，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唐从容垂下眼睛。

    唐且芳的心往下一沉。

    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不知要坠到哪里去。

    唐从容真的有事瞒他。

    唐从容居然有事瞒他。

    这样的念头从顶心蹿到肺腑，再从肺腑蹿到脑门，所经之处一片热辣辣的烧灼。他蓦然一拂袖，身边一张花梨木椅子瞬息之间化作粉尘，宽大轻扬被劲风激荡，长发一并扬起，唐且芳的眼睛有丝寒气，“什么事？”

    唐从容没有抬起眼睛，侧过脸，“你日后自然会知道。”

    唐且芳满是寒气的眼睛盯着他，他半侧着的脸微微苍白，睫毛长长的，不住轻颤。睫毛垂下的眼睛像是睡着了……睡着了？“睡着”的唐从容让唐且芳心中一顿。像是有一阵凉风，吹散了怒气，唐且芳的声音不由自主松下来，“可是跟你的伤有关？”

    唐从容没有回答，门外一声轻响，姑娘推门进来，送来酒菜，唐从容坐下来，道：“我陪你等人。”

    唐且芳一怔，唐从容愿意等了，他却已经没有了看美人的兴致。

    美人终究没能等到，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美女居无定所，从不在哪一座城超过一个月。唐且芳还是去年见过她，此时她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从翠华楼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街上的店铺多半已经关门。晚风有丝凉意，唐且芳问：“你会冷吗？”

    唐从容紧了紧狐裘，双手拢在袖中，摇摇头。

    有几颗星子拉在头上，衬着深蓝天空，十分冷冽。

    青石板的路面，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前方。

    “从容。”唐且芳望着眼前的路。

    “唔？”

    “无论遇上什么事，我总在你这边。”

    风冷冷的，星子冷冷的，只有他的话是温暖的。

    唐从容的喉咙忽然有些紧涩，咳了一声，“我知道。”

    “所以你要去做什么事，不要把我甩在一边。”唐且芳一直望着前方，没有看唐从容一眼，“我不问你那到底是什么事，但是你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做。”

    唐从容没有回答，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且芳，有些事，是没有办法跟你一起做的。

    有些事，终究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

    但我还是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回过头来，向唐且芳微微一笑。笑容温婉，似有荷花绽放，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莲的香气，“快些走吧，到了客栈好好休息。”

    到了客栈唐从容却愣住。

    “你只订了一间房？”望着将两人带到一间房前就退开的小二，唐从容眉头微蹙。

 第二十四章

    “错，两间。”唐且芳踏进房间，“那间是车夫的。”

    唐从容站在门口，“我不习惯和人同床。”

    “你那点毛病我还不清楚？”唐且芳解下腰带，往一边扬了扬下巴，“我早就交代多要一张床。”

    果然，房子的另一边，还有一张床。

    这是汾县最好的客栈，这是客栈最好的房间，又大又阔气，站在门口唐从容居然没看到里面。

    他这才走进来，唐且芳笑道：“到了你的洞房花烛夜，你是不是也要对你老婆说，我不习惯跟人同床？嗯？”故意学他的语调，惟妙惟肖。

    唐从容没有搭理，问：“你带了多少银子？”

    难道唐门家主与且字辈老祖宗出门，要沦落到两人挤一间屋子的地步？

    唐且芳白了他一眼，“就凭你现在的能耐，一时昏睡过去，一个小毛贼都能算计你。”

    唐从容不说话了。

    唐且芳又加上一句：“万一遇上个好男色的——”

    一抹银光在夜色里分外耀眼，直射过来。

    唐且芳一闪而过，嘴里“啧啧”两声，倒在床上。

    唐从容一针射灭灯烛，屋子里暗下来，只有唐且芳的衣带和头冠上的珍珠闪着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唐从容在黑暗中轻声唤：“且芳。”

    唐且芳“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听到，还只是迷迷糊糊随口答应。

    唐从容望着那珠光半晌，轻声道：“你来做下任家主怎样？”

    唐且芳腾地从床上跳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唐从容的帐内传来一下转身的响动，没有说话。

    唐从容从来不开玩笑，他会说出口的，都是在心里面千思百转过的。

    “我告诉你，要我做家主，最好等下辈子。”唐且芳道，“切，你以为家主的位置是件衣服，你想给谁穿就给谁穿吗？不说换家主要带来多大动荡，就是长老会那一关你也过不去。再说，我是且字辈呃，要一个且字辈自从字辈接家主的位置，地下的老头子非要半夜爬出来找我不可！”

    说完仍觉得不够，加上一句：“胡闹！”

    唐从容的帐内仍然没有传出声音。

    夜里极安静，只有远远传来犬吠。

    夜的安静，唐从容的安静，慢慢渗进空气，唐且芳心里有丝说不出的紧张。

    从那个冬天起，唐从容有什么事，都不会瞒他。他可以通过一个一丝神情的变化感觉到唐从容心里在转什么念头。那样的感觉，就像心长在唐从容的胸膛里，可以感觉到他的一切。但是，自唐从容练花漫雨针走火入魔之后，这样的感觉，慢慢地不再有了。

    准备射鹤，唐从容没有跟他商量。

    服用回春丸，唐从容也没有跟他商量。

    现在又冒出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唐且芳蓦然一拳捶在枕上，“唐从容，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十五章

    “明天还要赶路，早些睡吧。”唐从容的声音淡淡地传来，“我困了。”

    唐且芳瞪了瞪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质问就这样被打发。他第一个想法是把唐从容从床上揪起来好好教训一顿，然而脚踏下床却止住——唐从容已经脱了外衣，如果这时候把那样怕冷的人从被窝子拉出来，一定很冻吧？

    这么一个转念，他把脚收回来。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两人早早地起了床。吃早饭的工夫，唐且芳向唐从容道：“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七岁那年偷练花漫雨针冻晕，是谁救了你？”

    “你。”

    “十岁那年离家出走，被罚在雨天里跪了三天三夜，是谁陪你？”

    “你。”

    “十三岁那年你大闹宗祠，砸坏祖宗牌位，谁替你受了一半家法？”

    “你。”

    “好。”唐且芳眼中珠光夺目，望定他，“那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唐从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这之前，我也问你些事，行不行？”

    “你问。”

    “你十五岁的时候，炼药不慎，差些毒死司药房二十余人，是谁跪在家主面前替你求情，不让家主赶你出唐门？”

    这个问题一入耳，唐且芳的笑容勉强了几分，“你。”

    “你十六岁的时候，把唐玉常还未满周岁的小女儿藏在拂晓轩半个月，害唐玉常的夫人差些发疯，这件事，是谁压下来的？”

    “自然是当时身为未来家主的你。”唐且芳笑得越发惨淡。

    “你二十岁的时候——”

    “好啦好啦。”唐且芳打断他，“咱们谁也不欠谁，行不行？我不提要求了行不行？”

    唐从容喝一口茶，“要求，自然是可以提的。”

    唐且芳面色一喜。

    唐从容继续道：“……只是我答不答应，却要另说。”

    唐且芳晕倒。

    唐从容正色地望着他，“且芳，我们互换一个要求怎样？”

    “怎么说？”

    “你答应一件事，我答应你一件事。”

    “也好。告诉我昨天那些话的原因，你为什么当不了多久的家主？”

    唐从容苦笑一下，“这就是你刚才就想提的要求吧？”

    “嗯。”唐且芳承认，“为了这个答案，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等我稳定唐门之后，帮我掌管。”唐从容望向他的眼睛，“这就是我的要求。”

    两人的视线胶着在一起。

    唐且芳“切”了一声，“当我没说过。”

    两人原想直接取道娑定城，哪知近处的一处唐门药圃已经收到长老会的传讯，两人一走出客栈，便有唐门弟子来迎接。

    饶是鬼点子一堆的唐且芳，也想不出什么推托的法子——谁让他们是打着查看药圃的幌子出门的呢？

    唐且芳很怀疑，这分明就是长老会生怕他会带着家主胡混而想出来的招。沿路派了人接迎，这一下，他们不得不履行自己找出来的借口。

 第二十六章

    苏安镇坐落在通往娑定城的路上，往南十里有座含阳山，山上有温泉，四季如春，是种植毒草与养殖毒物的极佳地域。

    当地的负责人是玉字辈弟子，名叫唐玉析，带领众弟子在山门下迎接家主与七叔大驾。

    唐玉析只在两年前家主就职时见过两人一面，其他人却是一眼也没有看过，伸长了脖子等着。只见一辆马车遥遥而来，停在跟前，下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穿着十分与众不同，一个浑身珠光宝气，一个还穿着狐裘——弟子们忍不住呆了呆，同时看了看天色。

    唐玉析连忙带着弟子们行礼，唐从容道：“直接去药圃吧。”

    唐玉析遵命，引着两位往药圃去。进入山里，渐渐暖起来，恍如到了暮春天气。唐且芳拍了拍唐从容的肩，唐从容脱下狐裘，交给他拿着。

    唐从容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此时一宽衣，冰晶如玉，刺青娇艳，唐玉析的目光落在那朵荷花上，震了震。

    温泉被分成数十支从山顶引流下来，遍山的药草长势都极好。它们看上去与别的植物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人谁能知道它们是唐门各式毒药的原身。

    几人正从一畦九尾草中走过，长草忽然一动，一条乌黑如墨的长蛇游出来，就挨着唐玉析的脚边而过，唐玉析神色自若，仿佛刚刚过去的不过是一只蚂蚁，眼皮也没有动一下，继续带路，一面解说。

    虽然是唐门家主，唐从容却从没见过活的毒物。作为唐门第一人，炼毒时最基本的毒物，都是各药圃提取好了整瓶整瓶送到唐门供他使用。这一见，他的脸白了白，若不是顾忌在下属面前的不能失了家主的身份，早就一掠老远去了。

    这里人不怕蛇，蛇也不怕人，它自自在在地从三人脚边穿过，长长的身子靠近唐从容时却猛地僵住，紧跟着立起小半截身子，鲜红的信子一伸一吐，咝咝作响。

    唐从容的脸变得更白，一根细针扣在指尖。

    谁知那蛇吐了几下信子，哧溜一声钻进草丛，先前的仿佛都是假动作，逃命才是它的真实目的。

    唐从容松了口气。

    一路上长蛇毒虫不断，只是没有先前那一条那么大，从唐玉析脚边游到唐从容脚边时，都猛地一惊，霎时逃开。

    快到山顶的时候，随行的弟子小声提醒唐玉析：“再往上就是血蛇池，可要弟子们去取些‘雄黄流雾散’来？”

    唐玉析笑道：“那血蛇是我一手养大，祖叔公又是司药房领主，家主身上更是有母蛇血，我们三个人上去，还用‘雄黄流雾散’？到是你们功力尚浅，先下山吧。”

    山顶的气温要比山下高许多。顶峰一汪池水，隐隐竟是红色，冒着热气。走得近了，渐渐看清里面翻转不定的红色，竟是一条条极细长的蛇。

    “这些血蛇已经有五岁了，再过二十年，便要成年。”唐玉析道，“到时这山顶恐怕就养不下了，要分派一些到他处才是。”

 第二十七章

    唐且芳点点头。

    那些细蛇上下翻滚，身子互相缠绕，一个劲往池边冲，有些蛇冲到池边，又被其他蛇攀着压下去。蛇群拥挤密集，没命地想游到池边来。

    唐从容微微惊异，“它们在做什么？”

    唐玉析答道：“它们闻到了母蛇血的气味，以为是母亲来了。”

    唐从容面容疑惑。

    “血蛇难养，因为它对气候要求极高，又因为母蛇极难得。一条血蛇要长到两百岁才能产子。”唐玉析回禀，“血蛇细长，即使两百年也是如此，一条蛇，总共得血不超过十滴。三年前七叔将母蛇血取走，却没有想到家主的功夫竟已高到如此地步，能将蛇血化入肌肤，从此百毒俱消，百虫不侵。而今家主站在池边，血蛇闻得母蛇气味，自然拼了命也想游上池来。”

    血蛇的来历，母蛇血的珍贵，唐从容自然知道，然而唐玉析何以说他身上有母蛇血？还未待他开口问，唐玉析忽然半跪下，“属下恳请家主一事。”

    “你说。”

    “血蛇生性恋母，而今闻到血气，若是不让它们亲近一下，只怕山顶会有几月不得安宁。”唐玉析恭声道，“请家主将手放进池中，让血蛇稍作亲近，片刻便可。”

    唐从容的脸色发白。

    把手……伸进……蛇堆里？

    唐且芳忽然挨近，拉着唐从容蹲下。唐从容以为他有什么秘策相授，谁知唐且芳忽然捉住他的左手，往池中一探。

    池水瞬间漫过手背。

    手指掌心没有知觉，手腕处感到一阵阵灼热。

    更恐怖的是，血蛇群猛然围了上来，穿过指掌间。

    唐从容睁大了眼，恐惧到了极深处，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唐且芳见他脸色青白，安慰道：“怕就别看——你的手又没知觉，它们又不会咬你。”

    可惜一个字也进不了唐从容的脑子里，他蓦然尖叫一声，挣脱了唐且芳的手，身子飘起，一掠十丈，几个起落便下了山。

    唐且芳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下去。

    唐从容的轻功堪称江湖第一，唐且芳追得气喘吁吁才在弟子的指引在找到他。

    有弟子在旁边伺候唐从容洗手，一面递上手巾，一面激动地盯着唐从容的左手，“家主，这上面便是母蛇血吗？十七堂哥说家主经过药圃时，连黑王都吓得逃命呢！除了母血蛇，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吓到黑王啦——”

    唐从容一震，原先被恐惧塞满的头脑一下子清晰起来，重重地将手巾掷在地下，咬牙切齿道：“七、叔、爷！”

    唐且芳在门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火头上进去，此时被点了名，没奈何跨进屋子，脸上扯过一副笑容，“呵呵呵……”

    唐从容支走那名弟子，视线落到唐且芳身上，“你——”

    唐且芳立刻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的手按进去——”

 第二十八章

    一根银针擦脸飞过，将他的话堵回去。

    “我问你——”唐从容将左手直直伸到他面前，“这朵荷花，是用母蛇血染的？”

    唐且芳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且芳摸了摸珠冠上垂下来的流苏，“我要是说因为你现在比我弱，所以更需要它，你当时会不会杀了我？”

    当时只是刺上去，就挨了一针呢！唐且芳在心里大叹，“而且说不说它的作用都在那儿了，这世上唯有你这双手能受得了母蛇血的烧灼热气，即使过些时日恢复知觉，血热也早已化解……”说着他一笑，握住唐从容的手，“你可知道，这只手若是剁下来，至少也能卖个几十万两银子呢——

    唐从容一皱眉，待要抽回手来，身体深处忽然传来一股极深乏的无力感，全身力气突然被什么抽走，他的眼睛一闭，整个人软软倒下去。

    唐且芳一惊，扶住他。

    他又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多半个时辰。

    唐且芳道：“我们还是快些上路吧，耽搁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出纰漏。”

    唐玉析自是再三苦留，苦留不住，命人奉上精致干粮，恭送马车远去。

    马车出了含阳山，唐从容仿佛还有些困倦，靠在车壁上不说话。唐且芳以为他睡着了，仔细看了看，原来眼睛没有全闭上，他正垂着眼看自己的手。

    冰晶双手放在狐裘上，嫣红刺青娇艳欲滴。

    “且芳。”

    “唔？”

    “母蛇血对于用毒的人来说，是无上圣药吧？”

    “嗯，算是吧。”

    “你不必这样照顾我……我还有云罗障。”

    “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用途，谁也说不定呢。”

    唐从容有些不满地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快便收回来。心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丝说不出来的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很不对劲，不由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且芳，你不会搽了胭脂吧？”

    唐且芳瞪眼道：“我老人家天生俊美，何用胭脂？”

    唐从容浅笑。他自然知道唐且芳不可能用胭脂，但那嘴唇却比以往红润许多，润泽鲜妍，胜似女子。

    各处药圃早已得到通传，两人不得不沿途视察。一路快马加鞭，每一处停留都不超过半天，有一次唐从容险险当着弟子的面昏睡过去，被唐且芳拖着一掠上了马车。众弟子都听说这位年轻的祖辈行为超出常理之外，这一下果然见识到了。

    这样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月才赶到娑定城。

    城中神兵无数，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兵器买卖地。更兼一直为大晏军队提供精良兵器，甚为当朝器重，在朝在野，都极有分量。

    然而它的所在地，却一直如同迷雾。

    去过的人只知道首先要去一个小镇上找一个老婆婆。找到老婆婆之后，如果城中同意了，老婆婆会给你喝一碗汤。然后你会小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鸟语花香屋檐飞翘的所在。

 第二十九章

    因为这样，许多人都叫那位老婆婆为“孟婆”。而那碗汤，当然就是“孟婆汤”。

    唐门家主要拜见娑定城城主，自然不用喝孟婆汤，只需要孟婆代为传达。就在孟婆传讯的工夫，唐且芳和唐从容看到有两人打马而来。

    左边是一名女子，梳高髻，一身红衣，灿然如浴火凤凰，眉心一道细直红芒，若隐若现。

    右边一个白衣蓝袍，似月边白云一样皎洁清秀，肤色白皙纯净犹胜少女，正是唐且芳的死对头，唐从容的好朋友，药王谷大弟子，央落雪。

    没想到这样巧。

    那名女子唐且芳没见过，唐从容却认得是城主亲女，娑定城第一铸剑师，百里无双。

    百里无双与唐从容在虚余山相识，唐且芳她没见过，央落雪则是视若无睹，两人与唐从容打了招呼，却将唐且芳晾在一边。

    唐且芳“切”了一声，走开。

    央落雪见唐且芳走开，才下马走向唐从容，在茶寮坐下，“你来这里可是找我？”

    唐从容点头。

    央落雪一搭他的脉门，看了他一眼，“你一下吃了多少颗回春丸？”

    “六颗。”

    央落雪一哼，“能活到我面前，算你命大。”收回手，道，“所幸你当即将药力宣泄不少，已无大碍，身体有什么问题？”

    “时常无端睡着。”

    “睡多久？”

    “长则半个时辰，短则片刻便醒。”

    “那便无事。”央落雪道，“等你的身体慢慢恢复元气，自然会好——谷中有急事，我得赶回去，你身上的寒气我会回谷想办法，如果再有事，就来药王谷找我。”

    他少有这般行色匆匆的时候，唐从容知道药王谷必定出了大事，也不多话，“我知道了，你上路吧。”

    央落雪站起身来，忽然道：“你暂时无事，可你那老不正经的祖叔爷恐怕有大祸临头。”

    唐从容一震，“怎么？”

    “他的眼角有淡红色晕，嘴唇更是鲜红欲滴，乃是中毒之兆。不过那老小子整天泡在毒药堆里，本身就是毒物，中不中毒也没有区别。”说这话的时候央落雪望了望唐且芳所在的方向，三人当年都是朋友，自那次化骨粉事件之后，央落雪和唐且芳才翻脸成仇。然而这仇，大半只是赌气，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想到当年情分，央落雪忍不住道，“——老小子一向喜欢小孩子，为何要把自己弄得断子绝孙？”

    “且芳中了断子绝孙之毒？”唐从容大吃一惊，“怎么会？”

    “不是断子绝孙的毒……却有断子绝孙的作用……奇怪，老小子的毒我哪样不知道，这种毒却从未见过……算了，他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央落雪走出茶寮，翻身上马，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唐门毒药，我唯一不能解的，唯有天香。难道，他自己先中了天香之毒？”

 第三十章

    说罢翻身上马，同百里无双远去。

    唐且芳待他去得远了，方走过来，问道：“那个蒙古大夫怎么说？”

    唐从容没有回答，一双眼睛牢牢盯在唐且芳脸上。果然，眼角有淡淡红晕，嘴唇也异常鲜红。唐且芳原本生得俊美，这时看起来更有一股荡人心魂的艳气。

    是的，这变化是异样的。只是自己天天跟他朝夕相处，除了觉得微微有些不同外，反而不会太过注意。

    唐且芳摸了摸脸，“看什么？”

    唐从容没有说话，无声回到马车上。

    唐且芳眉头一皱，上车便问：“央落雪怎么说？有没有开什么方子给你？”

    唐从容只默默地看着他，温婉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唐且芳知道他越是沉默事情便越是重大，一颗心不由悬了起来，声音微微颤抖，“难道，难道他也没有办法……”

    “我没事。”唐从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且芳，把天香的毒方告诉我。”

    “你要它干吗？”唐且芳一愣，“我在问你的身体，这样无端的昏睡何时才能结束？那蒙古大夫有没有帮你治——”

    唐从容厉声打断他：“告诉我毒方！”

    他一向温婉，十三岁后从未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唐且芳一怔。这一怔就像是风骤然停歇下来，鸟收敛了羽翅，花停止了扶摇，他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流动的，而此刻却像是凝固住，“你要毒方干什么？”

    “给我。”简短的两个字，不容拒绝也不容置疑。

    唐且芳忽然一笑，红唇鲜艳，“天香毒方，只有司药房的领主才有资格看到，哪怕你是家主也不行。这是祖宗规矩，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管什么规矩。”唐从容紧紧盯着他，“——把毒方给我。”

    唐且芳微微偏过脸，“毒方繁复，我并没有记全。”

    唐从容眼中有层薄雾，虽然尽力压制，还是涌出泪光，“你已经开始炼制天香？”

    他这副神情让唐且芳蓦然一震，一个“是”字到了嘴边，居然吐不出口，下意识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是不是……”唐从容深深吸了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脸上竟有一分凄苦，“……是不是已经中了天香之毒？”

    唐且芳一惊，即刻扬眉反驳，“哪里有这种事？我怎么会毒到自己——”

    坐在对面的唐从容蓦地扑过来，唐且芳以为他又是昏睡过去，伸手扶住他，这一伸手，才觉出不对——他的指间夹着一枚银针，在唐且芳的唇上刺了一下。

    殷红血珠溢出来，银针的一端迅速变黑。

    再也无所遁形。

    身为唐门家主，唐从容一看这半截黑针，脸色蓦然灰败，“果然。”

    虽然不是断子绝孙之毒，却能破坏人的身体机能，再炼下去，唐且芳的血脉永远不可能在世上延续下去。

 第三十一章

    唐且芳有多喜欢小孩呢？在他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到襁褓里的孩子就走不动路。

    唐门每一个孩子都喜欢他，每一个母亲都喜欢他。

    啊，那天，他道：“从容，快点娶妻。”

    “唔？”

    “生个女儿，过继给我。”

    “——我的女儿是你的重孙女，怎么能过继给你？”

    “那无所谓，我喜欢就好。”

    他抱着孩子时的神情异样温柔，现在唐从容才从那温柔里面觉出一丝苍凉。

    炼天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是最清楚的一个人啊。

    这样的念头每转一处，唐从容身上的寒意就多增一分，身体颤抖起来，声音也颤抖起来：“傻子……你父亲为什么没有炼成天香？你祖父为什么没有炼成天香？他们都不去炼，你去炼这个害人害己的东西干什么？！”

    唐且芳慢慢将唇上的血珠抹去，忽然低低一笑：“谁说他们没有炼？想想那可怕的毒效，任何一个用毒的人都会兴奋得颤抖起来……从容，天香的威力，甚至在花漫雨针之上——我有许多次，也忍不住想去炼……”他说这话的时候，鲜艳如血的嘴唇开合，隐隐竟有噬血夺魂的异样艳气，他的目光落在唐从容脸上，眼神才一点一点清朗起来，轻轻吁了一口气，眉角眉梢上的笑意变得同往常一样，珠光蕴彩，“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要司药房领主世世代代的位置，我只想做个正常人，做丈夫，做父亲，也让我的妻子可以做母亲。”

    唐从容的神志被他的话夺去，震惊地圆睁双目，“他们炼了？”

    是的，是的，身为司药房领主，炼天香是毕生的职责，怎么可能不炼？但如落雪所说，天香毒气会损伤人的生理机能，他们岂不是……

    “是，他们都炼了。”唐且芳眼神微微迷蒙，“天香太过霸道，炼制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被毒气熏染。”“可是，如果你祖父炼了，怎么会有你父亲？你父亲炼了，又怎么会有你？”唐从容隐隐明白一件事，却又不敢相信，一心只往好处想，“——你们已经炼出解药来了？”

    唐且芳仰头靠着车壁，眼睛望着车帘，又透过车帘望向某处虚无，忽然道：“从容，我那年触犯门规，是故意的。”

    那是唐且芳十五岁的时候，炼药不慎，几乎毒杀几十名唐门弟子。伤及同门，按家规要被逐出唐门。唐从容在父亲面前跪了一夜，求父亲网开一面，留下唐且芳。家主还没有回答，唐且芳却执意要走。

    “你要走？”十二岁的唐从容声音尖利，在寒气里久跪的面孔有些苍白，眼眸却是深黑的，黑洞洞令人绝望，“你要走？”

    少年唐且芳默立在夜色中，低低道：“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

    一根极细的针打断了他的话，银芒擦着他的面颊飞过，一向温婉知礼的少家主攥着他的衣襟，“我不许你走！我会让父亲答应让你留下，你只是犯了一次错，改过就是，为什么要走？叔公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走了谁来当司药房领主？我不许你走！”

 第三十二章

    “可我不想留在这里！”唐且芳急怒，眼中迸出泪来，“我想过我自己的人生！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不想再有女人像我娘一样！我喜欢小孩子，我不想将来没有孩子——”说着这里他蓦然收声，好像空气中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转身就走。

    背后没有声音。

    唐从容没有挽留。

    不留更好……让他自自在在干干净净地走吧。

    离开这里。

    做一个普通人。

    背后没有一丝响动。

    空气里却像是有了什么变化，一种异样的滋味在心头升起，像是有人在心上绕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颗心被扯得隐隐生疼，不由自主，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一生都被改变。

    唐从容，在流泪。

    那么多泪，好像永远流不完。流过面颊，落在地上。

    不是哭。五官眉目，没有扭曲挣扎，表情更没有变化，只是流泪，黑洞洞的眼里全是绝望。

    他执意要走，表情疯狂激烈，他是真的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是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内心清醒，从指尖到心脏，像冰晶一般透明，寒冷。

    没有怨忿，没有责怪，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只是，绝望。

    那种绝望，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眼睁睁看着唯一的火堆熄灭时的表情。

    火光消逝，世界冰凉。

    唐且芳只觉得耳边有什么轰然一响，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返身过去抱住他，“我走了，又不是死了！你还可以出去找我！我们还可以见面！你——你哭什么哭？”说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咽，更要用力去骂他，“蠢才！”

    “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唐从容流着泪，双手握住唐且芳的手臂，握得那么用力，好像只要一松手他就会离开，好像要拧断他的臂膀，留不住他的人，能留下这双手吗？心里面模糊有这样恐怖的念头……留下一点什么……无论是什么……什么都好。

    唐且芳从来没有看他哭过，没有想到他一旦哭起来，竟然是这样的汹涌绝望，有着令人窒息的力量。看着这么个泪人，自己已快透不过气来，臂上被他的手握住，十根手指好像要掐进臂骨里，痛不可当。

    这样的痛，这样的纠缠不清，唐且芳蓦然大声道：“我不走了！”声音这样大，震得宿鸟惊飞，像是要用这句话来说服自己，又像是誓言，“从容，我不走了！我答应你，再也不走了，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这一句话，仿佛带着他内心深处所有纠结不清的情绪一吐而空，整个人居然莫名地安静下来，平常的唐且芳又回来了，“你别哭，别哭，拜托你别哭，啊，你再哭我就要走了！天哪，你哪里有这么多眼泪？你是不是男人？！”

 第三十三章

    一面说，一面抱住这个泪人，泪水湿透他的衣襟，胸口一时冰冷又一时滚烫，看到从容流泪，他这样难过。可是难过之中，还带着莫名的欢喜。

    原来自己走了，会有人这样伤心。

    原来有人这样需要自己。

    就像需要光和火一样。

    自己可以成为这个人的光明和温暖吗？

    七年过去，那个少年绝望的眼睛，无声的眼泪，仿佛还在面前。

    唐且芳长长地一叹，每一次想到，胸膛都会升上一丝浑浊的雾气，若不一口吐净，便像要窒息。

    七年前的那一幕镜面一样显现在唐从容面前。当时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只知道他要走了，再也不会有人直呼他的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带他去掏马蜂窝，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虚寒发作时熬红枣粳米粥，再也不会有人在自己身边嘻嘻哈哈，而不是在自己面前俯身行礼……是的，再也不会，有人靠自己这么近了。唐门这么大，然而他只有一个人了。

    他从小就待人冷淡，唐且芳则是太过顽劣，人们已经记不得这两个人从前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从那一年的冬天之后，唐从容身边，必有唐且芳，唐且芳身边，必是唐从容，他们就像是彼此的影子，很少有分开的时刻。

    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唐且芳转身而去的背影，几乎让他崩溃，根本没有听明白那些话到底有什么含义。

    而今一句一句回想起来，唐从容的指尖忍不住轻轻颤抖——原来当年的那些话里，就已经包含了这个惊人的秘密。

    “从容，我不姓唐。”唐且芳轻声说出了历代司药房领主竭力隐瞒的秘密，“炼制天香的人，不可能会有后代。我的祖父，是曾祖父抱养的。我的父亲是祖父抱养的，我是我父亲抱养的。司药房领主，除了第一任，没有一个是唐门血脉。”

    唐从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唐且芳看着他，轻轻一笑，“我早就料到，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吓呆。”

    唐从容呆呆问：“你不是唐门人？”

    “不是。”

    “不是我叔爷？”

    “不是。”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既然留在唐门，就是唐且芳，告不告诉你，有什么分别？”

    唐从容只觉头脑仍有些混乱，“那……你原本叫什么？”

    “不知道……”唐且芳答，“我才出生就被抱了进来，司药房领主为保证自己的位置，办事当然滴水不漏，若不是我的母亲，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母亲？”生母？

    “你祖叔奶奶。”唐且芳似知道他想什么，“我这一生，只有她一个母亲。她把我当新生儿子一样疼。只是我父亲性情无常，有时会……会凌虐她……”他微微闭了闭眼，珠光映着眼角淡淡红晕，红唇美艳不可方物，“直到七年前，她死了，我也不想再留在唐门，所以故意毒杀司药房的弟子。”

 第三十四章

    所以他一开始就不让自己喊他“叔爷”，对这个身份，他一直抗拒。

    所以他从小一直跟父亲不和。

    所以他想要离开唐门。

    “且芳。”唐从容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自己的手再也感觉不出这双手的温暖，可当年他的声音响在耳边，“从容，我不走了！我答应你，再也不走了，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跪了一夜，脚膝冰凉麻木，而他的怀抱那么温暖。

    他一直是自己的温暖。

    可自己竟然丝毫不知道他的心事。

    一时之间，唐从容说不清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是为我留下来的，对吗？”

    唐且芳道：“不是你还有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炼天香也是为了我，对吗？”

    “是。你从没求我做过什么，那一夜你求我炼成天香。”唐且芳淡淡微笑，眼角红晕是那样美丽，“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反悔。”

    唐从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手掌捂住脸，冰冷浸入肌肤。

    那一夜，他喝醉的了那一夜，一夜无梦，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一针针将视若至宝的母蛇血刺入他的肌肤。

    不知道有人在那个晚上，做出断绝血脉后人的决定。

    整个人气息难平，抽咽得几乎说不全话：“我……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我说什么也不会叫你去炼……”

    他的眼泪，像水一样化在唐且芳的心里，唤起七年前便深藏在心中的那抹雾气，雾气漫上喉头，声音低涩下来，“你没有花漫雨针，也不知何时才能悟出云罗障的奥妙……从容，你只有我，而我只有天香。”

    这样低涩的语气，让自己的心都一直往下坠，唐且芳吸了一口气，一瞪眼，“好了，长这么大了还哭，你是不是男人？司药房领主炼天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既然知道我是为了你，你也要为我着想，快快成亲生儿育女，最好生个女儿，过继给我。”

    唐从容只是落泪。

    他很少哭，对于一个执掌唐门的领袖来说，眼泪是多么可笑的东西。他站在唐门最顶峰，所有人都要仰视，怎么能在那些仰视依赖的眼睛前暴露出软弱？

    他们是彼此身边唯一的朋友。没有辈分，没有尊卑，他们一直站在对方的身边，即使天塌下来，也是两个人一起扛着。

    到了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天，一直是唐且芳扛着。

    需要保护的软弱，和被保护着的安稳，是一种酸软至极的滋味，整个人都乏力，只想大哭一场。

    许多女人一旦有事便会哭，也许有时哭并不是因悲伤难过，而只是一种发泄，把那些心脏无法承担的东西化成眼泪，流出身体外面，这样心里和会舒服一些。

    那些复杂错综的秘密，那些纠结的说也说不清的情绪，慢慢随眼泪流出来，心里渐渐感觉到一阵空明，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他抬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犹带着泪光的眼睛清朗坚定，“且芳，你才炼天香不久，现在要罢手还来得及……做个正常人，做丈夫，做父亲，让你的妻子可以做母亲，这些你统统都可以做到——不要再提天香两个字，回到唐门，我即刻颁令禁炼天香！”

 第三十五章

    唐且芳很少看到这样坚决的唐从容。唐从容是温婉的，水一样的，再多的情绪也只是静静地流动，少有这样激烈的时刻。他的激烈与他的泪水拥有一样的力量，叫唐且芳的心像雾打湿了一样往下坠，“从容，你太天真。废天香和让一个外人进唐门可不是一样，即使你是家主，也会遭到家门的反对。你其实没有花漫雨针的实力，若没有天香，我们拿什么守护唐门？”

    “我有云罗障。”唐从容道，“不久便是知书会召开的日子，届时我将向知书人问出云罗障的秘密。天香，再也没有必要存在这世上。”

    “你想让我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唐且芳的眉头拧起来，“我已炼成一半，就算此时停手也解不了毒气。你要下禁令，长老会追究起来，天香的秘密暴露——你可想过这后果？”

    “你眼下中毒不深，要挽回还来得及。再炼下去，落雪也救不了你！”

    “他？”唐且芳轻蔑地一笑，“天香之毒，无人能解。”

    “且芳，你不要太固执！”唐从容看着他，“听我一次。”

    “从容，是你太天真。即使停了手，我也不再是正常人，何不一鼓作气炼成天香？”

    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唐从容的目光似两柄清刃，锋利不可阻挡，唐且芳看着他，不避不让，如同世上最坚固的盾。

    他没有说服他。

    他也没有说服他。

    两个人仍会按心中的念头去做——这一点没有谁比这两个更清楚，阻挡对方的念头也更加强烈。

    马车里一片静默。

    两人都没有开口。

    春季风雨无常，马车走了一阵，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风有时掀起车帘，往里面灌进一丝水气。

    唐且芳忽然道：“听水榭的荷花，这时候应该抽出新叶子了吧？”

    他会开口，就表示争执已经过去了。

    一直是这样的，争执之后，随随便便说句什么话，一切都烟消云散。炼天香，或者不炼天香，都是另外一回事。

    唐从容没有回答，唐且芳凑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头正靠在风口，唐且芳将他扶到里侧，靠在自己身上。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一晃一晃，唐且芳的心，仿佛也跟着晃动起来。

    唐从容片时睁开眼，看到他的侧脸。

    鼻梁挺直，红唇如血，唐且芳不同一般的俊美。珠冠流苏垂在鬓边，光华诱人。面颊靠在他的肩上，千初亲手织就的流云绸，触感十分柔软。

    窗外雨丝如醉。

    唐从容缓缓闭上眼睛，“且芳。”

    “你醒了？”

    “在我问出云罗障来历之前，不要碰天香。”

    唐且芳偏过脸，含糊道：“那么，看吧。”

    唐从容直视他，“答应我。”

    唐且芳拗不过他，“哧”地一笑，“你就一点口也不松？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如果知书人也说不出云罗障的来历，你就不许再干涉我炼天香，更不许颁禁令。”

 第三十六章

    这下轮到唐从容迟疑。

    唐且芳眼睛望定他，不容他闪避，“你答应我，我才答应你。”

    两双眼睛澄明透澈，黑白分明，这样的对视有一千一万次，这一次却不知哪里有什么不同，唐从容发觉自己无法把目光逼到唐且芳亮着珠光的眸子里，偏过头，“……我答应就是。”

    就这么说定了。

    下雨天，道路泥泞，马车颠簸，唐从容说不出的疲乏，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心中醒了，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唐且芳，迷迷糊糊又要睡去。

    唐且芳撩开他的床帐，“从容，起来吃东西。”

    唐从容困极，卷着被子往里翻了个身，唐且芳扳住他的肩，“吃完再睡。”肩头只有一层单衣，底下的肌肤光滑柔软，纵然隔着一层布料也感觉得到。唐且芳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小时候捉蝴蝶，满手沾花粉，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不饿……”

    “你晚上就吃了半张饼，不饿才怪。快起来陪我一起吃。来来来，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枣粳米粥。”

    他一面说，一面用一只手在碗上轻扇，把粥的香气扇到唐从容的鼻子里。唐从容的鼻翼一动，眼睛慢慢睁开来，“你做的？”

    “自然。寻常人做得出这么香的粥吗？”

    粳米的香气，红粥的香气……唐从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披衣起床。

    在很早的时候……十三还是十四岁？唐从容体内蓄积的寒气多到影响了体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几天四肢发冷精神倦怠的日子。这个时候胃口极差，常常一整天水米不进，只有唐且芳熬的粥，他会吃两口。

    唐且芳的粥是用瓦罐熬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方法，熬出来的粥特别香。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偷练花漫雨针晕倒，被唐且芳遇到，熬了一罐粥等他醒。

    软粥入口，多年前的往事，那样远又那样近。

    对方有什么麻烦就尽力去解决，有什么惩罚就一起去承担……无数个日子都是这么过来，两人之间没有辈分的高低也没有地位的差别，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对方弱或是比对方强。但这一刻，唐且芳心里却有一丝异样的柔软——

    ——想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

    ——那绝望的样子，流泪的样子，再也不要有……

    ——最好永远都能像此刻，轻语缓语，融融光芒，为一碗粥而露出笑容……

    “既然你这么喜欢……”唐且芳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在春夜里，那样温柔，“我可以每天做给你。”

    唐从容看了他一眼，“小心，答应了我的事，就不可以反悔。”

    唐且芳眼眸闪过一丝珠光，光华耀眼，“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这是事实。唐从容低头微笑，放下碗筷，懒洋洋又要往床上躺，唐且芳皱眉问：“吃了东西精神还这么差？你不舒服？”

 第三十七章

    “嗯，坐马车颠得骨头痛。”

    “真是，做男人娇贵到你这分上，也是一奇。”嘴上说着，唐且芳挨着床边坐下，“我替你捏捏。”

    唐从容翻了个身，面向枕头趴下。唐且芳的手指修长有力，揉捏着他的肩膀、手臂、背脊，恰到好处的力道带来微疼的酥麻感，驱散旅途的疲劳，“嗯……”唐从容舒服得呻吟出声。

    唐且芳的手顿了顿，一颗心莫名其妙地跳了跳。

    切，见鬼。就算手底下这副身体再柔若无骨，也是个男人，自己脸红心跳个啥？

    可那声呻吟像是一缕丝，从心上拉过去，带起一种想挠又挠不着的麻痒。眼前人刚洗过澡，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有几缕贴着脖颈往下延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淡红的唇，半闭着的眼睛，一脸享受的神情……唐且芳发觉自己竟有几分把持不住！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倏地收回手，站起来，脑中有一个念头十分鲜明：真的，很久没有找女人了。

    “怎么停了？”唐从容的声音仍带着一丝尾音，让唐且芳的心又忍不住跳了跳。

    “喂。”唐且芳斜眼看他，“今天我带你去开荤吧？”

    唐从容愣了愣才明白他说什么，脸上涌起一丝红晕，翻身朝里，“要去你自己去。”

    唐且芳忍不住又呆了呆——那丝红晕，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很娇艳？

    唐门老祖宗独自去寻欢。

    今夜落脚的地方，名叫营城。是一处大城。大城的意思，就是什么都要大一点。客栈大一点，街道大一点，妓院也特别大一点。

    唐且芳浑衣锦光鲜，人面如玉，举止风流，出手阔绰，正是青楼中最最受欢迎的客人，老鸨一见便赶忙把自己的头牌拉出来。

    头牌生得甚美，雪白的肌肤吹弹欲破，唱了一支曲，喝了两杯酒，倒在唐且芳的怀里。唐且芳美人在怀，鼻间闻到甜郁的脂粉香气，烛光软红，这红尘深处最柔软欢娱的辰光呵，他把头埋在她的胸前。

    她的呻吟出声。

    响在他脑子里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长发横过脖颈，一直往下延伸，半闭的眼睛，淡红的唇……

    他搂着美人腰的手紧了紧，自己感觉得到有火焰烧上来，他将自己埋得更紧一些，更紧一些……

    红烛轻摇，一晌贪欢，唐且芳披衣起床，美人搂着他，“你已付了过夜的银子，怎么这会儿就走？”

    唐且芳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还有人等我。”

    春将深，风吹来衣带飘飞，别有一种轻快意味。

    唐且芳脚下也变得轻快，最后掠上屋顶，往客栈去。

    唐从容半梦半醒之间，听得一下开门的轻响，“回来了？”他问，“这次倒是很快——”说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脚步声不对，不是唐且芳。

 第三十八章

    黑暗中有剑刃倒映着星光，唐从容一手抓住云罗障，一手将枕头扔出去，夹着几丝银针，一面从床上跃起，飞身扑向窗口。

    一掠之间，已看清黑衣人足有四五个。他甚少在江湖上走动，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然而在狭小的空间里，以他现在的功力绝不是对手，唯一的胜算在于轻功。

    他飞身掠出去，拍开窗棂，两道雪亮剑光却猛然在面前窜起来。

    对方显然是老江湖，无论门窗都堵着面面俱到。唐从容百忙中双手在窗棂上一借力，直接翻上屋顶，然而还没能避开那雪亮剑光，背心一道刺痛，令他行动一窒。

    守在窗下的两人交换一道惊惧神色，这已是门中威力绝顶的一剑，务求一剑得手，截下唐从容。然而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之快的身法，如此高明的轻功，唐从容的身子在窗棱间如折断了一般，上了屋顶。

    “你们是什么人？”唐从容问，云罗障自手中张开，如伞一样遮在身前，“唐某有何处得罪吗？”

    “废话少说，把你手里的东西留下！”

    “原来是为了云罗障。”唐从容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威力，今日就拿你们来试试吧！”

    唐门家主，花漫雨针，再加上云罗障。黑衣众人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们虽然人多，可到底能有几成胜算？

    唐从容的脸色却微微地变了。

    那一剑划开了他的里衣，鲜血将口子染得通红，夜风一直往身体里灌。这样的天气里穿一件里衣，平常人都难以卸寒，何况他这个寒气积深的人？几乎可以感觉到风正一点一点带走身体的热度，骨胳四肢变得僵硬起来。

    赤脚站在瓦面上，寒气从足底钻进身体。

    再这样僵持下去，他已先要冻死。

    他足下微微一用力，整个人飘然而起，往外掠去。

    若是他不动，黑衣众人也不敢动，他这一动，黑衣人大喜，“那一剑伤了他！快追！”

    如果是平时，唐从容自然能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然而此刻，体外寒气入侵，手腕手隐隐作痛，越是提气，寒气奔突便越是厉害，被央落雪强行逼入手掌的寒气竟像要破封而出，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不能逃了。

    再逃下去，寒气四窜，唯有死路一条。

    他在一座屋顶上停下来，慢慢地回过身。

    长发飘飞，破裂的衣襟被风鼓动，温婉面容上一双眼睛水光致致，黑衣众人纵然已决心取他性命，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想，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

    唐从容左手握着云罗障，右手多了一蓬花漫雨针，针尖在左手刺青上一扎——就算失去知觉的双手控制不住致命的位置，母蛇血也足够除去这些人——

    黑衣人没有看到他在伞下的动作，一挥剑便冲了上来，迎头一蓬寒气扑面而来，都知道唐门暗器极厉害，为首的三个人连忙护住周身，身边的人却无声无息倒下去，连一丝叫喊都没有发出来。

 第三十九章

    三人大吃一惊。

    唐从容却比他们更震惊，双手失去知觉，他知道自己的功力打了折扣，却不知道竟然已经低到这样！今夜受的寒气更影响了内息，这一蓬花漫雨针没有丝毫力道可言，若不是母蛇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面前还有三个人。

    这三人，还是个中高手。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要借方才那一击震住这三人，再谋他法。

    三人震惊片刻，心中反而有了必死的勇气，“妈的——死也要把云罗障拿回来——”三把剑结成剑阵，网一样罩向唐从容。

    唐从容不闪不避，身子一旋，手持云罗障，钻进剑网之中。

    每一道剑光落在质地轻薄的伞面，就像雨丝落入水面，悄然无声。

    唐从容美丽的指尖抚过伞面，云罗障，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那三人似呆了一般，泥偶一样望向他。

    云罗障奇妙的力量，他们再清楚不过，他们看的，是眼前的人。

    唐从容被划破的里衣随风鼓动，前襟因为这俯身旋进剑网的一招而微微松开，露出一线胸膛。

    “你、你……”一个黑衣人眼睛圆睁，不敢相信，“你、你居然是……”

    唐从容猛然触到这三人的奇异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的前襟，神魂一个激灵，云罗障遮在身前，眸子里蓦然起了杀意。

    他被黑衣人暗算、负伤、追逼，一直没有动过杀机，然而此刻他知道，这些人万万留不得。

    他们竟窥到了他此生最大的秘密。

    唐且芳在这时追了来。

    遥遥屋顶之上，淡淡星光之下，唐从容一身单衣，手持云罗障，眼中竟有杀机。

    杀机，与这个一向温婉的少年是多么的不相衬。唐且芳整个人都被针刺了一下——回到客栈只见屋中遍是打斗痕迹，唐从容到底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唐从容一枚花漫雨针过去，堵住那人的话头，眨眼之间，唐且芳已到近前，“什么人？”

    他这一声喝，杀气沉沉，瞳孔收缩成奇异的一线，像猫，又像蛇。风拂动他的长发和衣摆，华丽珠冠在星光下灿然生光，分明一个贵公子，在三名黑衣人看来却不异于地狱罗刹，其中一个更是露出恐惧的眼神，不由自主想退缩。

    为何，唐门一个领主竟比家主还要可怕？

    “且芳。”唐从容的声音冰一样传过来，“化骨粉。”

    化骨粉一度被唐从容禁用。中毒和割脖子比起来，显然中毒仁慈许多，只要有解药，就有活命生还的机会。然而化骨粉却是比刀剑还要无情的毒药，沾物即化，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一堆灰。

    是以化骨粉只是被唐且芳拿出来化化东西撒撒气，并不曾用到过人身上。一听这话，瞳孔收缩得更厉害，在星光下闪着惊人的光芒，他一提气，从三人头顶掠过。

 第四十章

    这样的眼神足已置人于死地，三人本能地避开，往三个方向逃逸而去。

    有两个逃到半路，蓦然一声惨叫，跌倒在地，片刻，化成一堆灰末。

    另一个听得惨叫，心胆俱裂，更是没命地逃开。唐从容一惊，“还有一个！”

    “放心，那是我故意留下来的。”唐且芳飞身追去，一面道，“总要留个活口——”

    他的话没能说完。

    唐从容比他更快地掠了过去，手上拾了一把剑。

    世上还有人胜得过唐从容的轻功吗？那人回望一眼，反身接招。

    “他们竟伤了你？”唐且芳看到唐从容的伤口，猛然一震，“从容住手！死太便宜他们了！”

    唐从容却不听，一剑快似一剑。他的剑法只算一般，并不是黑衣人对手，黑衣人道：“好、好个唐门家主，原来是个——”

    “住口！”唐从容尖声叫道，连人带剑，一起冲向黑衣人。他的剑要刺中黑衣人的胸膛，必先赔上一条胳膊，唐且芳看得心胆俱裂，劲气鼓动衣襟长发，周身迸出一股淡红色烟雾，“从容退开！”

    唐从容轻功超群，一点即开，淡红烟雾顺风罩向黑衣人，黑衣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软软地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消失，连一丝粉末也没有留下。

    星光惨淡，照着这诡异的一幕。

    唐且芳解下自己的外袍，待要替唐从容披上，唐从容蓦然道：“别过来。”顿了顿，“扔过来。”

    今夜的唐从容有些反常，唐且芳默默将外袍掷过去，唐从容背对着他披上，云罗障仍然遮在身前，没有收起来。

    “从容……”唐且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原来会这样干涩，喉咙里像是夹着沙子，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磨得隐隐作痛，“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

    唐且芳眉头压下来，一把握住他的肩，要去看他的伤口，唐从容受惊似的挣脱他的手，翩然掠开。

    “从容，你的伤口必须上伤！”

    “我知道。”唐从容远远地道，“但不用你来上。”

    “你自己怎么够得到背上伤口？”

    “我自有办法。”

    路上经过热闹繁华的一处高楼，歌舞之声飘下来，唐从容站住脚，忽然摘下唐且芳的头冠，把上面的珠子尽数摘了下来，进去向一名女子道：“服侍我洗澡、上药，还有，管好自己的嘴巴——做得到吗？”

    那女子捧了满把的珍珠，忙不迭道：“做得到做得到。”

    那女子把唐从容带上楼，唐从容的背脊渗出一线鲜红，这鲜红就像是粘在唐且芳的眼睛上，扯也扯不下来，满心满眼都是红的。

    同一个时辰里，他在寻欢作乐，唐从容被人追杀。

    唐从容脸上的杀机，唐从容身上的伤口，唐从容拼命的打法，唐从容对他抗拒的态度，让他整颗心都冷下来。

 第四十一章

    变得像快石头，又冷又硬，搁在肺腑里，整个胸腹都硌得生疼。

    他蓦然起身，掠上二楼，门从里闩上了，他拍门，“从容，开门。你没有刀伤药。”

    那女子只将门打开一丝缝，接过药瓶便要将门关上。唐且芳手掌抵住门，“我来帮他上药。”

    “她来就可以。”唐从容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屋内雾气蒸腾，他正在泡澡。

    唐且芳眉头纠结。

    唐从容的外衣没有穿出来，里衣又破了，唐且芳吩咐楼内一名小厮去客栈拿来衣物，递衣服的时候，那女子道：“里面的公子说今夜在这里歇息，请公子自便。”

    唐且芳的手一抖，衣服差些落在地上。

    他一直想尽办法让唐从容的人生多些乐趣，一直拉唐从容亲近女人，今天唐从容终于要做个真正的男人了，他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居然，有丝小小的失落。

    说不出来原因，只是想到那个从不让人睡在自己身边的人，今天晚上，有个人要睡在他的身边，枕着他的手臂，听到他的呼吸，这样的……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己也不曾有过的亲密，今天，要给一名陌生的女人。

    这种心情，就像在秋天的尾声里，看到冬天不可阻挡的步伐走近，一点点微茫的寒意，一点点微茫的失落，一点点微茫的惆怅。

    他要了一壶酒，在大厅的角落中坐下来。

    子时，大厅很热闹。

    丑时，依旧很热闹。

    寅时，寻欢作乐的人群终于开始疲倦，渐渐地离去或者进了房间，厅内有几个没有客人的姑娘在聊天。

    有人想过来搭讪，他拂袖在地上洒了一层毒黄蜂，将自己圈在里面。每一个靠近的人，都痛不可当。他的世界，一向没有人可以靠近的。唯一可以靠近的那个，此刻仿佛正要慢慢离开。

    心中惆怅，他笑了起来。

    姑娘们终于知道这个俊美华衣的年轻人是个疯子。

    快天亮了，整个楼里，终于安静下来，姑娘们睡去了。

    外面渐渐传来叫卖声，天大亮了，整座小城醒了过来，只有这里的人还在睡，唐且芳伏在桌上，华丽衣袖遮住半个桌面，乌黑长发披散，右手拎着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喝下去。

    有人站在他面前，他看到一截淡青的衣摆，再往上，是雪白狐裘，昨夜的伤口失血太多，他的脸也是雪白的。

    “唐……从……容。”唐且芳有点口齿不清地叫出他的名字，“你醒了？”

    “你喝醉了。”唐从容淡淡道。

    “我没醉，我总是喝不醉，真希望可以像你一样，醉了就睡，睡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唐且芳站起来，有些站不稳，但神志真的是清明的，酒醉心明，说得就是他这种人，他放下了酒壶，“我们……要上了路了吗？”

    唐从容吩咐人准备醒酒汤，唐且芸打断他，不由分说携了他的手上马车，脚踏在车辕上，身子一晃，差点摔下来，向车夫道：“快走，快走，快些离开这里。”身子绵软无力，长发横过面颊，一头靠在车壁上。

 第四十二章

    唐从容扶住他，“你发什么酒疯？”

    唐且芳的头软软地搁在他肩上，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呼吸像是喘息，“……我昨天不该来这里，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从容，我让你一个人对付那些人……”

    唐从容的手紧了紧，“我并没有怪你。”

    酒气涌上来，唐且芳的心突突地跳，他闭了闭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四处奔突，是酒气吗？还是其他？不知道，也懒得理会，只是想到昨晚，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一鞭，一口浊气涌上来，“哇”的一声，吐出来。

    这一口，全吐在唐从容身上。

    “老全，停下！”唐从容急叫，“快帮忙。”

    马车已经离了大街，这是一条小巷，周边都是民宅。老全帮着把唐且扶下车，唐且芳还在吐，胃中已经没有食物，全是酒，连胆汁也要吐出来。

    一位妇人买菜回家，好心地将他们请进院子，打来热水。

    这一吐，全身都出了一身冷汗，酒气仿佛全吐了出来，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被掏空了，风像是可以从身体里面穿过。唐且芳仰起头，雨停了，春光明媚，照得睁不开眼睛。

    妇人端来茶，唐从容送到唐且芳唇边。即使脸色苍白如雪，嘴唇还是鲜红的，眼角淡淡红晕也没有褪色，鬼魅般艳丽。

    唐从容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打颤，天香到底有多毒？那样爱惜容貌享受生活的唐且芳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唐且芳伸出一只手，握住他颤抖的手臂，将茶送进嘴里，慢慢睁开眼来。

    唐从容面色苍白，眼中焦虑，似有泪光，唐且芳握住他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冰冷沁凉的滋味，像是有冰块融化在肌肤上，慢慢渗进筋脉和骨髓，血液里都是这样的凉气。

    从容，对不起。

    这三个字竟然这样沉重，说不出口。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借着他手上的凉意，渗透自己的全身，唐从容那双失去了知觉的手，好像还可以感觉得到他额头的温热。这温热像水气，顺着手臂漫进了心里，又从心里升上喉头，声音微微沙哑：“没事的话，把衣服换了继续上路吧。”

    唐且芳不想松开他的手。

    唐从容只觉得他忽然成了一个孩子，固执得令人心生爱怜，没有抽回手。

    时光像是静止，不再流淌。

    妇人已经在院子里洗菜，老全帮忙从井里打水上来，不知哪里钻出两个小男孩子，好奇地望着屋子里的两个人。

    “他们在干什么？”小的问。

    “不知道。也许被人施了定身术。”

    小的眼睛放光，“真的有人会定身术吗？”

    “人当然不会，神仙才会。”

    “……”

    这样的童真的对话，不禁让他们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辰光。两个人相视一笑，松开手，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第四十三章

    唐从容看着他，终于道：“老实说，我的确怪你。在我和别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女人的怀里。”

    “总算说实话了。”唐且芳望着他，“我也告诉你，如果再有这种事，我就是你重孙子。”

    心里面松了一口气，自己也能说出来了。

    唐从容温婉一笑，“你越来越不像话。当年逼着不让我叫叔爷不算，今天居然打算叫我叔爷。”

    这是他真正的笑容，唯有发自内心的轻悦，才能笑得如同荷花摇曳，空气中有莲的香气。

    一丝笑意从唐且芳的嘴角爬到眉梢，恍如催春花木的东风信，他扬眉，“别得意得太早，从今往后我不会离开你半步，想当我的叔爷，还早一百年呐。”

    唐从容摇了摇头，待要说话，忽然一丝困倦袭来，眼睛不由自主闭上，头轻轻一歪，靠在车壁上。

    唐且芳叹了口气，将他的头扶到自己肩上。

    他的后背受了伤，一直侧靠着不碰到车壁，唐且芳索性坐到他面前，让他整个人伏在自己怀里。

    这样，会舒服一点吧？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密地抱过他。唯一一次，还是在唐从容冻僵的时候。十二年，两个人的身体都不再是当初模样，然而此时此刻，怀里的唐从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单薄的男孩子。

    如果不是顾忌到他背上的伤，唐且芳想将他整个人都拥入怀里。

    忽然之间，觉得过量服用回春丸也不是坏事。

    他昏睡的时刻，软弱如婴儿，自己可以照顾他，他也需要自己的照顾。

    这样的感觉，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酥软，鼻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荷花香气，又觉得无比清悦。

    他的脸贴着唐且芳的心脏，肌肤细白如玉，唇色淡红，唐且芳忽然想起那天自己替捏肩松乏的时候，柔若无骨的手感，还有那淡淡的红晕，叫人心上轻颤。

    春天的风太过醉人了，柔柔地勾起无限温柔，唐且芳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轻轻地，抚上唐从容的脸。

    这样的手感……胜过所有的珍珠的光滑……让人想陷进去，不可自拔……

    他的头微微低下去……

    低下去……

    淡淡荷花香绕在鼻尖，牵引着他……

    他想用唇去感觉，那肌肤到底可以多甜美……

    脑中一丝清明，在最后一刻冒出来，当他发现自己想做什么，出了一身冷汗，狠狠一仰头，脑勺撞在车壁上。

    唐且芳，你疯了。

    天香不仅影响了你的身体，甚至影响了你的神志。

    一丝说不出来的惶恐，水一样漫过毛孔。

    后悔吗？唐且芳，天香会毁了你的一生。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望向胸前这张睡颜，唐且芳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冻得双唇青紫的小男孩，不由将他拥得更紧些。

    下巴碰到他的头发，心底有异样的柔软。

 第四十四章

    唐且芳命人去查那一夜的黑衣人，原来是崆峒派拼死想夺云罗障。唐从容冷冷一笑，将此事报上阅微阁。

    接下来的行程没有遇上一丝乱子，只是唐从容那一夜之后不再住客栈，而是在妓院过夜。他出手比唐且芳还要阔绰，随手捞着唐且芳的珠冠玉带送人，等到两人终于回到唐门的时候，唐且芳一身衣饰几乎被他搜刮殆尽，一脸灰败。

    无论如何，生活总算恢复了正常。回到唐门之后，唐从容对外声称感染风寒，每天只抽出一个时辰与长老们议事。至于这到底是一天之中哪一个时辰，就要看他何时刚刚“睡”完。

    月通的儿子月深蓝已经进了昆字十三骑，闻得家主回来，要给家主请安，唐且芳便让他进来。只见他生得眉清目秀，与月深红有几分相像。只是在家主和叔公面前显得十分拘谨，不如月深红谈吐有致。

    唐且芳是天下第一亲切人，一口一个“小深蓝”，问了他在唐门的生活，又问起月深红，月深蓝道：“小妹在家帮父亲打理帮中事务。”

    唐且芳笑道：“小深红果然能干。”

    月深蓝汗颜：“妹妹的确胜过我许多。”

    月深蓝成了听水榭常客。一来是要显出家主的看重，不令他在昆字十三骑中受委屈，二来用唐从容的原话说，“叔爷也可以多打探一些月姑娘的事。”

    月深蓝极善解人意，用唐且芳的话来说：“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唐从容喜欢的，他一应知道，不喜欢的，从来不在面前提。知道唐从容善弈，他求教，唐从容许久不曾下棋，含笑应允。

    唐且芳在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低声道：“距离上一次昏睡，已有一个时辰，你要小心些。”

    唐从容微笑，“我自有分寸。”

    月深蓝拈起棋子，一惊，“呵，竟是温玉。”

    唐从容微微一怔。

    说起温玉，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听水榭里的棋子，都是唐且芳弄来的，材质极尽特殊，珍珠玉石无所不有。某一日唐从容棋子虽然华丽，可惜都冷冰冰。唐且芳便拍着胸口说要搞到温玉雕棋子。温玉旷世难求，当时唐从容只是随口说说，听他答应也只是淡淡一笑，随即便忘了。

    而今一枚棋子拈在手里，看上去圆润光泽，与别的玉不同。他的指尖已经失去触觉，感觉不到温玉特有的柔和温暖，心里却是柔柔一动。

    月深蓝也颇有几分造诣，在唐从容手上也能周旋许久，唐从容道：“月公子棋力不弱。”

    月深蓝微笑，“怎及得上家主万一？”

    他原本长得清秀，笑起来更加温柔可亲。唐且芳忽然发现他和唐从容有点像，无论是面容还是身形，两人都没有男人应有的硬朗。

    下到一步关键处，唐从容指尖抵住额头思索。那指晶如冰晶一样，嫣红荷花娇艳欲滴，面前人眼眸闭上，睫毛长长如蝶翅，面目温婉如玉，月深蓝的目光停在上面，竟然挪不开。

 第四十五章

    唐且芳原本坐在一边喝茶，见这一子久久没有落下，唐从容久无动静，心里一惊，看到月深蓝近乎痴迷的眼神，更是一大惊。

    “月深蓝。”

    月深蓝竟没听见，毫无反应。

    “月深蓝！”唐且芳大喝一声。

    月深蓝像是从梦中惊醒，“啊，叔公，何事？”

    唐且芳强压下心头一口气，“家主太累了，你先回去吧。”

    月深蓝领命，临走犹有些不舍，唐且芳看他在兰舟之上再三回头，无限依依，心里真是又惊又怒，指尖微微发痒，化骨粉蠢蠢欲动。

    唐从容片刻便睁开眼，面前已经没有了月深蓝，一想便知道被唐且芳打发走了，他手里仍拈着那枚棋子，忽然将棋子贴在面颊上，微微一笑，“真是温的呢。”

    这一笑有说不出的柔媚宛转，唐且芳下意识地看了看湖面，如果月深蓝还在，眼神会痴迷成什么样子？

    “从容，以后不许月深蓝上听水榭。”

    他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刻，唐从容微微一愣，“为什么？”又一笑，“他不再告诉你月姑娘的事了？”

    “我可不是说笑。”唐且芳皱眉，“那小子……那小子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总之就是不对！”唐且芳有些烦躁地一拂袖，“以后别让他进来就是。”

    “我看他还好。”唐从容把玩着温玉棋子，“他没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欲念，很温和。”

    唐且芳的眉头拧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唐从容这句话比月深蓝的眼神更让他指尖发痒，冷笑道：“那好得很，难得有人和你聊得来。”

    这口气十分不善，唐从容不解，“你怎么了？”

    “没什么。”唐且芳烦躁地走开，跳上小舟，也不用婆子帮忙，自己撑浆，心里有种很奇怪的焦躁，似有虫蚁轻咬，驶到一半再也不耐不住，施展轻功掠上岸，袍袖一抖，化骨粉洒在身边一株柳树上。

    柳树瞬间枯萎，化作粉尘。

    月深蓝晚上被请到拂晓轩。

    唐且芳靠在太师椅内，长发披散，没戴珠冠，一身锦灿灿的衣裳在灯光下闪着异样光泽。

    他的眼睛里也是沉沉的光芒。

    月深蓝规规矩矩地请安。

    这是个清秀的少年人，眸子温润，他身上，有一种和唐从容极相近的气质，那就是温和。

    月深蓝是和气，唐从容是婉约。

    物以类聚，人总是被相似的人吸引吧？

    月深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叔公召唤，有何吩咐？”

    唐且芳慢慢吐出一个字：“坐。”

    月深蓝坐。

    “你今年多大？”

    “回叔公，二十。”

    “可有家室？”

    “尚未婚配。”

    唐且芳抚着衣袖，抬眼望他，“怎么，没有遇上意中人吗？”

    月深蓝有些迟疑，“……是。”

 第四十六章

    “我今日找人打听过，你父亲帮你找了许多门亲事，你都不满意。眼界果然是高，到底喜欢哪种脾性的姑娘？”

    月深蓝面色有几分尴尬，“有劳叔公操心，晚辈——”

    “你喜欢男人是吗？”唐且芳突兀地问。

    月深蓝的表情僵在脸上，唐且芳的目光笃定而锋利，如刀刃一样，灯光下唇鲜红欲滴，隐隐噬血夺魂，月深蓝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气，一僵之下，道：“是。”

    唐且芳的瞳孔不由自主收缩，面上罩了一层寒霜，“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到听水榭了。”

    月深蓝身子一震，“晚辈虽然喜欢男人，却也不敢对家主有非分之想。”

    “是吗？”唐且芳想到他看唐从容的眼神，那样痴迷眷恋，冷冷一哂，“家主厌恶断袖，你今后少出现在他面前。”顿了顿，忍不住道，“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想让月家无后吗？”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晚辈知道。”月深蓝低声答，“只是……喜欢男子，或是喜欢女子，都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事……这一点，叔公应当比我清楚……”

    唐且芳一挑眉，“你说什么？”

    “像家主那样的温婉细致的男子，有男子的清朗，又有女子的婉约，谁能不喜欢？我并不敢打家主主意，只盼能够多看他一眼，多听他说一句话……”月深蓝面色凄然，“既然叔公不悦，我自然再也不上听水榭——”

    他蓦地顿住，衣襟被唐且芳攥住，唐且芳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从见唐从容第一眼，月深蓝便情难自禁，此时听到再也不能见唐从容，心内一片悲凉，“你已将家主视若禁脔，像我这种小人物，自然再也碰不得——”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月深蓝脸上。

    唐且芳的眼神阴郁得吓人。

    他向来出手便是毒药，还从未亲自动手打人，这一下怒不可遏，瞳孔收缩成一线，“再说一遍。”

    月深蓝嘴角溢出鲜血，唐且芳杀气如刀，森然逼人，他自知不是对手，蓦然大笑起来，“你看他的眼神，好像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个人，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胸前蓦地滑过一丝凉意，直透四肢，唐且芳的掌心抵住他的胸膛，眉眼已经看不出有任何表情，瞳孔像猫，又像蛇，冰冷。

    月深蓝软软地倒下去。

    一阵风过，灯火明灭不定。

    唐且芳红唇如血。

    胸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抓挠，他不想再听这个人说下去。

    有一条毒蛇，一直伏在他的心里。

    今天突然被月深蓝踩住了尾巴，蛇头蓦地回身一咬，狠狠一口，正中他的血肉。

    唐且芳额上沁出森森冷汗。

    不，这全是月深蓝的胡扯，他自己喜欢男人，所以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男人。是的，唐且芳怎么会喜欢男人？唐且芳是喜欢女人的。

 第四十七章

    ——心里却有个声音幽幽在响，可是，为何那一次，抱着青楼头牌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唐从容？

    为什么看到他脸上红昏，你会怦然心动？

    为什么看他受伤，看他冷淡，你会痛不欲生？

    还有那一次，你控制不住想去吻他的脸，真的是天香的毒性所致？

    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想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可是，如果对象是唐从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荷花香气，像那年一样，将他抱在怀里，醒来睁开眼，便是他温婉的面容——这样的想象，竟有致命的晕眩，竟让唐且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听水榭灯烛已灭，唐从容已经就寝。

    等听到动静时，唐且芳已推门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身上，像黑色的水草，华丽的衣摆还滴着水。

    “且芳？”唐从容怀疑自己在做梦，“你洇水过来的？”

    唐且芳不说话，隔着一丈的距离，望着他。

    黑眸沉沉地，没有一丝亮光。

    “我废了月深蓝。”

    唐且芳脸上苍茫一笑，就那样在地上坐了下来。

    唐从容一惊，“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我一时失手伤了他。”唐且芳坐得很懒散，脸是苍白的，唇是鲜红的，在夜色里看起来如同妖魅，凄艳不可方物，“从容……我——”

    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他蓦然站起身来。

    “且芳！”唐从容厉声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唐且芳的眼睛黑沉沉一片，灭绝了所有光亮。真的是绝望，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一向闪耀着珠光的眸子变得这样灰暗。

    可以告诉你吗？

    告诉了你，你还会把我当作你的光明与温暖吗？

    你会觉得我污秽不堪。

    我也不再有面目出现在你眼前。

    是的，我居然，对你有邪念。

    唐且芳仰起头微微地笑了一笑。

    “那小子诅咒我断子绝孙，我一气之下下了毒手。”

    月深蓝竟这样说他？难怪他会失常，天香毒气的秘密，本来就是他的忌讳。

    “他只是随口胡说，你何必理会他？”唐从容叹息，“事已至此，我会通知月通。”

    唐且芳点点头，“那我走了。”

    唐从容看着他离去，湿衣粘在身上，显出他颀长的身形，背影却不如往日里挺拔，仿佛黑暗中有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令他挺不直腰来。

    连这背影，也是绝望的。

    唐从容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酸楚，唤住他：“且芳。”

    他站住，却没有回头。

    “这世上会有你的血脉延续，你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仍然可以做一个正常人。”唐从容的声音里有丝不可抑制的颤抖，“相信我，你可以。”

    唐且芳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浮上一丝笑。

    从容，你以为我真是为了子嗣伤心？不过这样也好，你就这样认为吧。

 第四十八章

    他离开。

    有婆子站在木兰舟上等候。

    他没有上去，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俯身向湖面倒下。

    哗啦一声，在寂夜里响极了。

    冰冷的湖水淹没他。

    月深蓝被谴送回青城，唐从容提议让月深红代替兄长进昆字十三骑。

    这个决定又引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波动，即使是唐门的女儿，也不能修习唐门武功。为此唐从容又颁了一道家主令，唐门族人，无论男女，均可修习本门武学。

    此刻的唐从容已经正式接掌唐门，令下如山，再无异议。

    不几日，望舒山阅微阁召开知书会，唐从容在唐且芳的陪同下一起前往。

    百年前一位高人设立问武院，将各门各派的精英请到院中任夫子，分门授课，一举打破了各门各派自立门户互不交好的江湖格局。更有阅微阁主理江湖大事，百多年来，江湖难得的太平。

    知书会三年一度，每一度邀请十人。唐从容身边江湖四大势力之一的唐门家主，自然在邀请之内。

    这一天能上阅微阁的，都是天下顶尖人物。每人可以问知书人三个问题，或者，提出一个要求。只是无论问题或者要求，能不能得到答复却全看知书人。

    曾经有人问如何长生不老，知书人答曰：“修道”。

    如何修？知书人曰：“苦修。”

    问的人急了，最后问：“到何处修呢？”

    答曰：“何处都可修。”

    有了这样的教训之后，在知书会的前一年，人们就开始考虑，如果我可以问三个问题，要问哪三个？

    要最实际，最有用，最可能得到答复。

    这回出门坐的是一顶宽轿，唐从容本来怕轿子慢赶不上，哪知八个轿夫都是唐且芳从门中精选出来的轻功好手，脚力不比马车弱，而且又稳又平，不像马车颠簸。不出三天就到了望舒山脚下。

    望舒山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山上花木葱茏，没有屋宇也没有人，只有一名接引童子站在山下。

    阅微阁是仙人住的地方，没有仙人的许可，凡人是看不见的。

    唐且芳道：“没有请帖便进不了阅微阁，我在山下等你。”

    唐从容点头。

    唐且芳便吩咐弟子们去山下找客栈，唐从容忽然在后面唤住他：“且芳。”

    他回头。

    “你不想知道我想问什么吗？”

    唐且芳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不用我多嘴。”

    “但是……这样没有一点好奇心，太不像你了。”唐从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平时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又不是你老子，什么事都管着你干吗？”唐且芳没好气，“快去吧。”

    这样子才是平时的唐且芳吧，这样的唐且芳令唐从容感到安心，转身将请帖交到接引童子的手里，童子引领他上山。

    他一身莲青色衣衫，在春日下宛若一株新荷，唐且芳心里微微酸楚，一直在克制着的情绪，在胸膛里轻轻翻腾。

 第四十九章

    他想问什么，唐且芳自然很想知道。但是，竟然不敢去问。多问一句，多说一句，多接触一句，心中的罪恶感便多增一分。

    仿佛可以看得到自己一天天阴暗扭曲……终有一天，将会发现，自己再也不配站在他身边。

    到了半山腰，接引童子将请帖往虚空一掷，面前凭空多出一座桥梁，桥的彼端，云山雾缭，看不真切。

    唐从容记得父亲曾经向自己描述过这样场景，凭地起桥梁，虚空之处有仙山。也许正如传说中一样，百年前那个统一江湖的高人，本身就是一名仙人。

    走过桥梁，到了另一座山中，山中有错落着许多玲珑屋宇，眼际忽地闪过一抹流光，好得清楚一些，才发现那是一柄流光四溢的剑。

    阅微阁使者才会的驭剑之术，这样神奇。

    接引童子将唐从容带到一座小楼前，伸手示意他走进去，一面道：“客人进去之后，勿与人交谈，只许与知书人答话。”

    唐从容明白，一脚踏进，接引童子便消失不见，一片绿叶飘摇，落在方才童子站立的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信服阅微阁的力量，因为这根本就是神的力量。

    唐从容也被这不可思议的力量镇住。

    小楼有两层，布置简洁大方，已经有五六个人在座，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一派之主，他们平时无论走到哪里都挥洒自如，到了这座小楼，却乖乖地坐在一旁喝茶，不敢与旁边的人交谈。

    唐从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那是娑定城的百里无双，着红衣，恍如浴火凤凰，眉心一线红芒，令人不敢逼视。这个骄傲的女子从楼梯上走下，望向唐从容时，微微一点头，随即出了门。

    门外必定有伴绿叶化作的接引童子领她下山。

    很快，便轮到了唐从容。

    一楼还是寻常人间摆设，二楼入眼便是一片浓雾，瞧不见边际。

    一个柔和声音道：“你往左手两步，有一把椅子。”

    人的视觉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派不上，唐从容摸索到椅子坐下。

    柔和声音道：“现在你可以提出问题。”

    唐从容吸了口气，问：“我想知道云罗障上的机关。”

    浓雾之中寂静无声，片刻，柔和声音响起：“云罗障不是人间之物，即使得到到你也用不了它。”

    唐从容吃了一惊，“什么？”

    “云罗障是一位修真人的宝物，自他死后落入人间。修真灵物，全靠意念催动，凡人不可能有强大到催动云罗障的意念。唐从容，你还剩一个问题。”

    唐从容震了震，一句“什么”，也是一个问题？他稳了稳心神，“怎样才能解天香之毒？”

    浓雾中再次沉寂片刻，柔和声音道：“在尘世，天香无解。”

    唐从容猛地站起来。

    三个问题，每一个答案都灭绝了他的希望。

 第五十章

    他浑身发冷，下楼去。

    身后柔和的声音忽然唤住他：“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第四个问题。”

    唐从容惨然一笑，“我已经不需要问第四个问题，但你的问题，如果我知道，可以回答。”

    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比先前轻柔：“你认识一个叫靳初楼的人吗？”

    唐从容思索一下，“可是问武院的靳初楼？”

    “你认识？”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十分惊喜。

    “只是听闻他剑术了得，不算认识。”

    “哦……”那声音隐隐有几分失望，顿了顿，“多谢你回答我的问题，作为回报，今后无论谁问起你的秘密，我都将为你保密。”

    唐从容身子一震。

    声音似是懂得他心中所想，道：“你们进了这座小楼，在我眼前就没有任何秘密，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唐从容欠了欠身，“多谢。”

    他下楼。

    接引童子引他下山。

    他恍恍惚惚走完这段路，过了桥梁，到了山下。

    山下有村落，不远有集镇，阳光正灿烂，他心底一片冰凉。

    唐且芳在树林里找到他。

    他靠着一棵树，蜷缩着躺在那儿，唐且芳以为他遭了什么不测，眼前一黑，扳过他的肩。

    他满面都是泪痕，自己却不觉得，太累，不想说话，只是道：“且芳，带我回去。”

    唐且芳抱起他。

    他的身体异样轻盈。

    他不知不觉睡过去，醒来时候才收拾回神志。

    唐且芳熬了粥进来，问：“昨天发生什么事？”

    唐从容淡淡一笑，“没什么。”

    “我一直在集镇上等你，看到各派掌门都下了山，独独不见你。”唐且芳在床畔坐下，“你问了什么问题？”

    唐从容不回答，问：“你怎么找得到我？”

    “我新做的一种药，名叫‘寻芳’。一颗药丸两人同时服下，我便能闻到你的气息，到哪里都可以找到你。”

    唐从容淡笑道：“我什么时候吃的都不知道。”

    “那次你遇刺，如果有寻芳，我就能更早地找到你。”唐且芳静静看着他，“你问完了？”

    唐从容翻了个身，朝里。

    “不想说就不必说，喝粥吧，如果有事就叫我，我在门外。”

    “吱呀”一下关门声，唐且芳出去了。

    唐从容回过身来，唐且芳的变化比知书人的答案还要令他吃惊。

    说话的语气那么淡然，甚至事情也看得这么淡然……换作以往，唐且芳要攥着他的衣襟逼到脸上来问个究竟。

    然而现在，唐且芳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便走开。

    这是唐且芳吗？

    唐从容简直忍不住怀疑，难道这个唐且芳是别人易了容混在自己身边的？

    但唐且芳不追问，令他松了一口气，喝完粥，便离开集镇，回唐门。

    路上唐且芳显得益发静默，一路几乎没有什么话说。

 第五十一章

    唐从容虽然觉得他反常，但又怕他问起阅微阁的事，干脆也不说话。

    一路静默回到唐门，唐从容立刻写了封信给央落雪，请他尽快想出化解双手寒气的法子。一面下令司药房暂停工事。

    这道家主令颁得有些奇怪，唐从容对家中长老们只说司药房近日大不祥，未免厄运，是以暂停。

    他刚从阅微阁回来，长老们以为是知书人的训示，没有反对。

    当夜，唐从容派人将唐且芳请到听水榭。

    婆子听命而去，唐从容这才发现不对：这么多年，他从未派人去“请”过唐且芳。

    除了晚上睡觉，唐且芳几乎天天都在听水榭。进则同进，出则同出，永远在他身边，根本不必“请”。

    唐且芳来了，唐从容取出棋子，“陪我一局如何？”

    唐且芳道：“我恐怕陪不了一炷香便要输。”

    唐从容微微一笑，落子闲闲，不使全力，有几处故意容让，饶是如此，唐且芳还不到半个时辰便落败了。唐从容兴致颇高，“再来一局。”

    唐且芳忽然道：“你的昏睡症好了很多。”

    “是，今天一次也没有。”

    “时间是良药，果然。”

    “慢慢调养，元气自然会恢复。”

    下到第四局，唐且芳弃子认输，“你跟我下其实无趣得很，我跟你下也无趣，不如把千夜叫来陪你下吧？”

    唐从容看了看天色，“今天就下到这里吧，不早了，留下来吃晚饭。”

    往日这句话不用说出口，唐且芳都会留下来，但今天唐且芳面有难色，“不行，我说好今晚要教月深红易容术。”

    唐从容有些依依，“明天再教吧，吃过晚饭，就在这里睡。”

    唐且芳愣住。

    记得从前，他死打烂缠要睡在听水榭，唐从容都毫不客气地把他轰出去，这次居然主动留他？

    “你说得对，我现在功力大减，万一有什么事，自己没有能力对付，所以希望你可以在我身边。”唐从容拈着棋子，面庞温婉如水，冰晶般的手纤细美丽，刺青嫣红欲滴，他向唐且芳微微一笑，“我已经让人在房里铺了一张床，且芳，留下吧。”

    就在这个笑容里，唐且芳忽然明白了。

    云罗障一定不是唐从容想象的那样。

    所以，唐从容留他下棋，留他吃饭，留他睡觉，要把他时刻留在身边，不让他去炼天香。

    所以一回来便暂停司药房。

    原来，如此。

    心中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隐隐感伤，又觉得快乐。

    眼前的这个人，是在乎他的。

    唐且芳一笑。

    这一笑极嫣丽，淡淡夕阳照来，光华流离如梦，“怎好同美人反悔？我走了。”

    说着，他踏上木兰舟，去了。

    拂晓轩的下人们以为唐且芳照例要在听水榭吃饭，没有备得主人晚饭，这时连忙去准备，唐且芳静静地等着，忽然道：“把月深红叫来。”

 第五十二章

    月深红来了，唐且芳问：“吃过饭了吗？”

    月深红道：“正吃到一半。”

    “那真是对不住。”唐且芳道，“快坐下，陪我吃饭。”

    一时菜上来，唐且芳为月深红布菜，“尝尝这鱼。”

    月深红脸上微微发烫，从未想过可以和唐门的老祖宗同席而坐，像普通朋友那样吃饭聊天。月深红忍不住问：“叔公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唐且芳一笑，“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还有，早说过叫名字，你又叫叔公。”

    “唐门上下，除了家主，还有谁能直呼叔公名讳？万一被十三骑里的师兄们知道，我可不好过呢。”

    这话让唐且芳沉默下来，是的，且芳这个名字，这世上只有唐从容在叫。

    忽然之间，不想改变这一点，他道：“那你叫我唐大哥吧。”

    月深红笑着说不敢。

    唐且芳挑眉道：“不听话就是目无尊长哦。”

    他挑眉的神情极孩子气，眼角淡淡红晕在灯光下看来犹为娇艳，唇色更是鲜艳欲滴，月深红心中怦地一跳，这一刹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抗拒这个人，点点头，“唐大哥。”

    唐有芳满意了，“我来教你易容术吧。”

    月深红又惊又喜，“当真？”

    “我老人家岂会骗小孩子？”唐且芳站起，“跟我来。”

    他将她带到一间屋子，屋子里有面巨大的镜子，一条长桌，放满瓶瓶罐罐。

    “小深红，你知道学易容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需要一面镜子。”唐且芳站在镜前，回眸望她，“看清自己的面容，知道要在哪里做改变才可以变换容貌，这是易容的第一步。”

    月深红有点紧张，“我对易容，一窍不通。”

    “我知道，青城术宗人只练毒药和暗器。”他招呼她在镜子前面坐下，将她的刘海抚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你看，你的特点是轮廓比一般女人要深一些，眼睛大，鼻梁挺，额头宽，想要变得让人认不出你，就要缩小眼睛，将鼻梁做得塌一些，再用假发将额头填窄一些……”

    月深红仿若在梦中。

    自他在栈道上救起她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对于她来说是不同的。

    现在，他就在她旁边，一手抚住她的头发，暖暖的鼻息喷到耳上，月深红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脸绝对控制不住地要红起来，咳了一声，问：“唐大哥可以做个示范吗？”

    “唔，光是说你的确很难明白。”唐且芳坐下来，拿起一只瓶子，倒了一些膏体在掌心，“看好镜子，我将将你变成另外一个人。”

    膏体抹在脸上，凉凉的十分舒服。

    月深红在镜中看到自己的鼻梁慢慢变得秀挺，额头稍稍收缩，肌肤变得淡白，淡淡的透明的白，唇色变浅，淡红，大大的眼睛在药物的帮助下变得婉约秀气。

 第五十三章

    唐且芳的目光原本是嬉笑散淡的，渐渐地，随着手下工序的推进，他认真起来。

    慢慢地，她有了一张别人的脸。

    这张脸，她见过。

    唐从容。

    面容温婉，眉眼淡淡。

    她望向唐且芳一笑，“唐大哥真是神技——”

    唐且芳的眼神温柔极了，像是丝丝春雨浸润着草木，又像是蝴蝶轻轻掠过花蕊，月深红身子轻轻一颤，这样的目光，她承受不住，灵魂都要欢喜得发出叫喊。

    做梦也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偏过头，唐且芳如梦初醒。不是的，不是他，他的眼睛，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甜蜜娇羞。

    他温婉平和，像水。

    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将人灭顶。

    唐且芳闭了闭眼，在水盆里丢下一颗药丸，药丸迅速化开，他的声音疲倦又苍白：“洗了吧。”

    水一挨到面颊，药物便被化去，月深红仍旧是月深红。

    “左角柜上有几本易容术的记摘，你可以带去看。”

    “是。”

    “想易容可以直接到这里来，这里的东西很齐全。”

    “是。”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月深红一俯首，慢慢地退了下去。唐且芳在镜前停留片刻，忽然“哧”的一声轻笑，“唐且芳，你疯了。”他自己都没有想过，要把月深红易容成唐从容。

    只是手有了自己的意识，碰到别人的五官，就把它变成唐从容的五官。

    太熟悉了，那张脸刻入肺腑。

    时刻都在眼前。

    镜中显出那张温婉面孔，莲青外袍清雅秀逸。

    唐且芳的指尖沿着镜面轻触那张脸，蓦地，脸开口说话了：“教完了？”

    唐且芳一惊，似灵魂在体内一个抽搐，飞也似的收回手，转过身来，唐从容站在面前。

    “看起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了。”唐从容脸上淡淡的，“我以为女弟子走了，你应该空下来了，所以才进来。”

    唐且芳笑了一下，迎上来，“又找我下棋吗？我可不是你对手。”

    “找你去赏月。”唐从容说着，又淡淡道，“我现在才想起来，应该把月深红一起约上。”

    唐且芳大笑，“你这话听起来像吃醋。”

    “吃你的醋，一百年以后也许会。”唐从容扔下这一句，转身出去。

    是啊，他怎么会吃醋，以为人人都像你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跟上去。

    屋外月色如水，一轮月挂在天边。

    十五了。

    唐且芳抚了抚额头，“没想到今天月色这样好。”

    “佳人在旁，风光胜过月色许多，当然留意不到。”

    “我只是在补偿月家。”

    “是吗？”唐从容淡淡地问，也不知信是不信。

    两人并排走在月色下。夜凉如水，春夜的风是柔和的。

    唐且芳始终没有再搭话。

    唐从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五十四章

    “说什么？”

    唐从容一愕，多么熟悉的话，只不过互换了一个人说。

    往常都是唐且芳缠着他说话的。

    有什么东西，悄然地起着变化，而他却没有察觉。

    这一点发现，让唐从容有些忧伤，轻声道：“那个屋子，是我们从前练习易容术用的。那面琉璃镜，我父亲花了许多工夫才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我没有想到，你让别人进去。”

    唐且芳沉默，那时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只是不想自己再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只是想找一个人陪自己排谴时光，所谓教易容，不过是临时起意。

    不过也好，恰好被唐从容看到。在听水榭找的借口，没有被揭穿。

    “可现在我们都很少用了，放在那儿也是浪费，不如给月深红用。”唐且芳笑，“不能让它太冷清。”

    唐从容微微蹙眉，这样嬉笑着的唐且芳，竟然比那时淡漠的唐且芳还要令他感到不适，陌生……再也没有一个眼神就可以交换想法的默契，他说是什么，唐且芳居然感觉不到。

    他不再说话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懂得说话的人。

    一直以来说话的是唐且芳，他说话夸张，一点点小事也能说成一件新闻，又能把一件正经事讲成一段笑话。

    唐从容忽然很怀念当初的唐且芳。

    现在的唐且芳，变了。

    彼此之间沉默越来越多，仿佛没有一个话题可以继续下去。纵使有说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隔阂。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多久？

    央落雪写来回信，提到一种叫做“绿离披”的灵药。四年一生根、四年一抽叶、四年一开花，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奇花异草，十二年才现一次。距离上一次，已经有十一年。

    这么说纵使得到绿离披，也要到明年。

    唐从容掩信叹息。好在此刻有阅微阁执掌江湖，天下太平，不然没有花漫雨针也没有天香的唐门真是风雨飘摇。

    唐且芳从来没有问过云罗障的事。如果他问，唐从容不知该怎样回答。可是，他不问，唐从容又忍不住忧心，他为什么不问，难道已经知道？

    司药房不能停太久，此时已经照旧炼药。唐从容只好时常把唐且芳叫来身边，不让他有机会去炼天香。

    开始的时候，唐且芳一请便来，后来便慢慢地请两次来一次。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教月深红易容和毒药。

    唐从容一日闲下来，去拂晓轩。唐且芳不在院子里，不在书房，不在卧房，他在那个两人从小学习易容的房间里。

    房间内，唐且芳仔细地指导月深红，用食指轻轻沾了些药物，涂在月深红的额头上。

    唐从容站在窗外，没有进去。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这间屋子里，为对方易容。有时把对方化成女孩，有时化成丑八怪，有时化成老头。

 第五十五章

    因为是两个人一起练，所以觉得易容术是这样有趣。虽然一个主修暗器，一个主修毒药，两个人的易容造诣却都非同一般。

    现在唐且芳换了一个练习对象，月深红一口一个“唐大哥”，他笑得同往常一样灿烂。

    笑意先是嘴角，再是眼角眉梢，最后双眸如同蕴着珠光——他的笑容像是催动花木的东风信。

    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笑了。

    从什么时候起，唐且芳不再在唐从容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好像是那天，他废了月深蓝武功，洇水到听水榭的时候。

    唐从容记得他那样绝望的眼神。

    为何那样绝望？因为伤的人是月深红的哥哥？所以加倍补偿，对月深红格外好？

    唐从容紧了紧袍袖，明明已经是夏天，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凉意。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回走。屋内的两人并没有留意到有人来了又走。

    月深红进步很快，独自对着镜子易容，唐且芳坐在一旁，摆弄其中一瓶易容药物。

    找到一件事做，找到一个人打发时间……有个人在身边，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空旷了，跟月深红在一起，他感到自己是正常的。

    忽然有人走到面前来，微微一笑，“且芳。”

    唐且芳的手一颤，药瓶几乎失手跌落。

    温婉面目，浅浅含笑，唐从容。

    哦不，是月深红。

    “唐大哥？”月深红见他有些异样，“我化得不像吗？”

    “……像。”唐且芳久久吐出一个字，仿佛隔了很久没有看到这张脸，此时突然出现在面前，竟有一丝辛酸，想多看“他”一刻，拉起月深红的手，“跟我来。”快步把她拉到房里，从衣柜挑出两件衣服，“换上。”月深红不太明白，但见他眼有有明丽珠光，无法拒绝，换上衣服走出来。

    唐且芳将她扶在镜前，卸去她的钗环，将她的头发挽成男子般的发式，用一支玉簪固定。

    再摘掉她的耳环。

    大功靠成。

    就是月深红自己，看着镜中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唐从容。

    “唐大哥，易容术真是奇妙呵。”她赞叹。

    “叫我且芳。”唐且芳眼中珠光闪烁，“你现在是唐从容，叫我且芳。”

    “且芳……”

    “学他的声音，小深红，易容要改变的不只是容貌，你要学会这个人的声音举止，才算真正的易容。”

    月深红点点头。

    “你记得他的声音吗？”

    “虽然记得，但是不知怎样模仿。”

    “慢慢就可以学会。”唐且芳说。他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淡淡的，轻柔的，这是唐从容的声音。

    月深红吃了一惊，“如果不是看到你的脸，我会以为在我面前的人是家主。”

    “很早的时候，我们就冒充对方，有一次，甚至连我母亲都没看出来。”唐且芳一笑，“喝茶。”

 第五十六章

    见她端起茶杯，唐且芳提醒：“从容用左手端杯。”

    月深红走路的时候，唐且芳道：“你注意过吗？从容走路两肩不动，衣摆拂过地面，就像风吹一样。”

    月深红吃饭的时候，唐且芳道：“从容握筷子，要握得上面一点。”

    那一整天，他的眼神十分温柔。

    就像那一夜，月深红看到的目光一样。

    像是丝丝春雨浸润着草木，又像是蝴蝶轻轻掠过花蕊。

    原来一个人的眼神，竟可以温柔如斯。

    月深红在拂晓轩的时间，远远超过在十三骑的时间。本来外姓学唐门武艺就是颇具争议的事情，现在这个外姓比本门弟子还要受宠，令昆字十三骑的其他弟子们不平。传功房领主唐玉常来到听水榭禀明这件事。

    唐且芳是且字辈长老，又是司药房领主，地位尊崇，唐门能够劝住他的，唯有家主唐从容。

    “他陪月深红到十三骑练功，寸步不离？”

    “正是。”

    唐从容沉默，唐且芳向来闲不住，除了自己，向来没有人能够让他好好待在身边。

    现在，月深红做到了吗？

    “带我去看看。”

    十三骑的少年们习剑、练拳、布阵。每一个能够被选入十三骑的弟子，都有极好的族支和潜力。当权的族支把子弟安进十三骑固定地位，未当权的更要千方百计进入十三骑力求上进。从字十三骑，玉字十三骑，昆字十三骑，每一代只有十三人，这是整个唐门的将来。

    月深红练得很认真。作为一个外姓，她自然最明白三年的时间有多么珍贵。

    唐且芳坐在一边的屋檐下，夏日的阳光泛白，他穿蓝色纱袍，白丝线刺着梅花连枝，繁华耀眼。他的手搁在扶栏上，撑着额头，眼神迷蒙缥缈，嘴角有一丝笑意。

    他想起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唐从容十三岁。

    十三岁的唐从容秀气洁净宛若女孩儿，忽然有一天发疯似的闯进宗祠，扫落牌位。不敬祖先是何等大罪？唐从容被罚到传功房做三个月杂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到子时才有工夫睡觉，头一挨枕头就睡去。传功房的人知道他是未来家主，不敢怠慢，家主却极严厉，也没有人敢袒护。只有唐且芳，从头到尾陪在他身边，洗衣、煮饭、洒扫、整理兵器……没有片刻稍离。

    那时两个人累得苦不堪言，每天都在抱怨中度过。现在回想起来，洗衣服时不用皂角，煮饭时常半生不熟，受苦的其实是传功房的弟子们吧？而且收拾兵器的时候还可以拾起两把剑过过招，在幽暗而安静的兵器房里，两个人的笑声被放大，有清澈的回音。

    年少时候的苦恼，成长之后竟会成为这样温暖的回忆。不可思议。

    不远处，唐从容在唐玉常的陪同下走来。

    眉目温婉，云淡风轻，莲青长袍在阳光下如新荷一束，看得人心头清凉。

 第五十七章

    有多久没有见他？这一眼之下，竟隐隐还想逃离，不能面对他。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脸，已经变成一根刺，温柔地扎在心口上。

    然而唐从容已经径直走来。

    唐且芳只觉得，他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胸膛上。终于不能再逃，唐且芳低头对自己一笑，抬起头来，脸上已有笑容，“从容。”

    唐从容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微风拂来，鬓发轻动。

    靠得有多近，那根刺就扎得有多深。看不到他，忙着教月深红易容，看着月深红扮成他的模样，心里反而平稳喜乐。

    此时看到了他，才知道这些天都是幻梦，再穿同样的衣服，再有同样的脸，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唐从容。

    唐从容只是这样坐在身边，就足够让他的心脏沁出血珠。

    两人就这样坐到了十三骑操练结束，一句话也没有说。往日这个时候月深红要跟唐且芳回拂晓轩，今日看到他和唐从容在一起，便没有上前打扰。

    很奇怪的感觉，他们两个坐在一起，仿佛风向都改变，那是另一个世界，旁人不能进入。

    众人都散去。

    唐从容站起来，“去听水榭吧。”唐且芳还没有开口，他接着道，“不许推托。”

    听水榭荷花开得正好，香气清远。

    蓝天白云之下，白荷绿裳之上，唐从容径直从湖边掠上听水榭。

    唐且芳望那道身影，微微眯起眼。

    是的，跟他多在一起一时，便多一刻这样的感慨：这世上，只有一个唐从容。

    听水榭里的窗棱敞开，四面临水，风扬起轻纱，送来花香，这个季节的听水榭是人间仙境。

    婆子送上冰镇的酸梅汤。

    “往年的这个时候，你宁可赖在石阶上过夜，也不肯离开。”唐从容轻声道，“而今我几次三番去请，你也没有空来。”

    唐且芳笑笑。

    “小时候后的玩伴，长大后的好友，到了年纪，各自成家立业，渐渐不再熟悉，变成陌路人。”唐从容的声音轻且淡，“我们，也会这样吧？”

    唐且芳没有答话，喝酸梅汤。很酸，又冷又酸，从喉咙一直酸到脏腑，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唐从容递了一杯水给他，目光是一种很淡的悲凉，“看来，连于婆婆的手艺你都不习惯了。”

    变化真大。

    唐从容体性虚寒，从来不吃寒凉食物。但是每到夏天，负责厨房的于婆婆还是会准备酸梅汤、绿豆汤、莲子汤，因为唐且芳喜欢。

    听水榭的主人，一直有两个呢。

    水面吹来凉风，唐从容淡淡地笑了，眼角却有一丝泪光。

    说不清楚的情绪，淡淡惆怅，淡淡哀伤，十二年来的一幕幕在眼前如轻纱一样飞扬，可惜面前的人再也不复当年。

    且芳，原来我们不能一生一世如此啊，原来我们终要在途中离散。

 第五十八章

    唐且芳咳得很厉害。

    唐从容轻轻伸手帮他拍背，手上的冰冷透过衣衫，渗到唐且芳身上。

    唐且芳咳出泪来。

    好半天才平息，喘吁吁道：“原来我已经老了，喝碗酸梅汤都消受不起了。”

    唐从容没有接话。

    心中疲倦，没有别的话好说，他说了那么多，其实唐且芳一句也没有接过去。

    ……原来已经到了连话都说不到一起的时候了。

    “且芳，”他的声音淡淡的，“你喜欢月深红吗？”

    唐且芳怔了怔。

    “如果喜欢，娶她吧。她成了你妻子，你怎样宠爱，别人都没有话说。”唐从容道，“现在这样，会影响其他弟子的情绪，无论对你还是对月深红，都没有好处。”

    唐且芳笑了，“原来找我不是为喝酸梅汤，是说教来着。”

    唐从容垂下眼，“我是家主，要顾全大局。”

    “嗯，大局自然是要顾的，我今后会注意。”唐且芳站了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么，我回去了。”

    唐从容微微一笑。

    ……原来已经到了没有事便没有见面必要的时候了。

    “好。”

    月深红先到了拂晓轩，在镜前，慢慢将自己化成唐从容。

    再将头发梳成男子般的模样。

    换上男子衣衫。

    镜中恍然便是唐从容。

    忽然在镜中看到唐且芳，她一笑，“唐大哥，忙完了？”

    唐且芳没有说话，扔了一颗药丸到水盆里，“深红，不必天天易容成一个人，换一个吧。”

    月深红的脸微微一僵，很快调节过来，问：“那么，我该扮谁？”

    唐且芳微笑，“随便。”

    这微笑真苍茫，月深红心里一疼，“把我当成他，没有关系。”

    这句话，似鞭子一样抽在唐且芳身上，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你说什么？”

    月深红落下泪来，“我说，把我当作你渴望他在身边的那个人，我不介意。”

    唐且芳的瞳孔急剧收缩，如猫，如蛇，“你知不知道月深蓝为什么被我废了武功？”

    “如果你要废我的武功，我没有怨言。”月深红轻声道。

    大约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废在他手里。他轻轻一笑，她就快活。他落寞伤心，她比他还要伤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聪明能干，夺云罗障，帮父亲料理帮中事务，样样顺手，但是到了他面前，她只是一个坠入了情网的女人。

    哪怕知道那样温柔的目光，不过是因为她换了一张脸。明明知道他的细致关怀，只是把她当成那一个人。没关系，她只要可以这样看到他，可以留在他身边，扮作唐从容，她愿意。

    这样身不由己。有时会看不起自己，待见了他的面，又忍不住想讨他欢心。

    她捂住脸，泪痕从指间溢出来。

 第五十九章

    那个秘密，她不该说出口的。可是，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嘴？

    唐且芳的声音寒气逼人，“你不要以为我下不了手。”

    他当然下得了手，她不是没看过他下毒的样子，面上还可以带着微笑。

    她闭上眼睛。

    最好杀了她吧。

    死在他的手上，就好像死在他的怀中。

    屋子里长久的死寂。

    他终究下不了手。

    “你走吧，好好在十三骑学艺，你父亲的指望，在你身上。”唐且芳的声音又苍白又疲倦。

    月深红睁开眼，哀伤地看着他。

    “你很聪明，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唐且芳唇红似血，脸白如雪，眼角淡淡红晕异常皎艳，“这里有两颗药丸，你带给月深蓝，我当日下手太重，希望这药能助他恢复功力。”说完，他在镜前坐下。

    月深红没有走。

    他对着镜中惨淡一笑，“怎么？要我道歉吗？是，替我对他说声对不起。他说对了，你也说对了，我断袖，我喜欢男人，我污秽不堪，我卑鄙，我让你扮成那个人的样子，因为我太想看见他，又怕看见他，我把你当成他……”

    “不要说了……”月深红含泪，“我愿意你把我当成他，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唐且芳一点点抬起头来，那一刻有一个念头，如果爱这个女人，能把他拉返正途吗？

    她的眼中有泪，她的神情恳切。

    哦，不，不，她的泪不能化成雾气，打湿他的心。

    她的悲伤不能感染他，他没有拥她入怀的冲动。

    她不是那个人。

    谁也不会是那个人。

    他将永远在这个黑暗的噩梦里沉吟下去，永远，回不来了。

    他松开她的手，“深红，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不用再理我了。你会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的父亲和青城派都在等你回去。”

    月深红身子微微一僵。

    唐且芳闭上眼，一笑。

    谁也救不了他。

    这件事解决得很完美，唐玉常很满意，唐门上下都很满意。果然能够说动七叔的，唯有家主。

    这一年，唐门如往年一样平安顺利，十三骑里有几个人在江湖还享了薄名，月深红跟着十三骑出了几趟门，江湖中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唐从容正式接任家主后，还在与朝中人物接触。这在唐门一百多年的历史里是从未有过的事。但是这位家主十六岁接任，十九岁练成花漫雨针，又何尝是唐门曾有过的呢？

    转眼到了年底，唐门上下放鞭炮贴对联，十分热闹。拂晓轩的下人们则忙着扎灯笼，从年前就开始准备。

    往年这项工作只是交给下人准备，今年唐且芳自己也在做。

    他做得很快，有时甚至彻夜不眠地做，第二天早上下人从他房里将成堆成堆的灯笼搬出来，有时累了，就在灯笼堆里睡去。

 第六十章

    他不再关心穿着，袍子皱了会忘记换，珠玉生光的头冠也很少戴，只披散着头发，一只一只地做灯笼。

    他的唇鲜红，脸苍白，眼角的红晕似乎越来越重，有时看上去竟如上了妆的戏子一般。

    做得累了，他就走进摆放易容物什的屋子里，关上门，一待就是整夜。

    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拂晓轩的丫环们最深切地感觉到他的改变。原来的唐且芳不是这样的，原来的唐且芳爱笑爱热闹，懂享受知情趣，拂晓轩里，到处都有笑声。

    而今拂晓轩的冬天真是冷呵。

    唐且芳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

    有时会突然不认识自己，这是唐且芳的脸吗？

    他慢慢将易容药物涂在自己的脸上，镜中的人脸一点一点改变，慢慢显出温婉面貌。

    他微笑。

    将披散的头发挽成起。

    啊，面前的人是唐从容。他的易容术比月深红高明十倍，甚至连眼神都惟妙惟肖，云淡风轻。

    “从容，从容，还有谁能够比我化得更像你？”他对着镜子轻声道，“再过十来天，就是你生辰，二十岁了，七千三百只灯笼，快要扎好了。”

    “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听说有个叫清和的人进出听水榭，他是九王爷的人，你打算插手朝廷的事吗？”“冬天真冷呵，你一整冬没有出听水榭，也好，你不会看到我。”

    他的眼角忽然起了一层薄雾，“……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你一定不认识。”

    他的手抚着镜中脸。

    镜面冰冷。

    像从容的手。

    那么这冰冷也是可以忍受的。

    “我疯了……我已经疯了……”他低低地、低低地看着镜中的人，“从容啊，我真的要疯了……”

    唐门家主生辰之日，客似云来。

    每年的这一天，唐门都云集了江湖中最优秀的人物。

    唐从容坐在主席，裹着狐裘，左边是唐玉常，右边是唐玉哲。

    没有唐且芳。

    就连唐门中人，这半年来也很少看到唐且芳。

    如所有的宴席一样，大家把酒话江湖，待开了戏，唐从容便离席。

    其实他很不喜欢那样热闹喧嚣的场所。

    外面的风同往年一样冷，只是再没有人将他拉到屋子里烤火。

    唐从容呵出一口白汽，还没走到听水榭，忽见“卜”的一声，一朵烟花蹿上夜空，爆开来。

    听水榭的方向，红光满天。

    唐从容忽然一震，飞快掠出听水榭。

    烟火不停地燃放。

    一朵，又一朵。

    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流星雨。

    灯笼，红灯笼，挂满听水榭的屋檐，石阶与窗户上摆满了。

    水中倒映着灯笼的融融红芒，还有灿然绽放的烟花。

    到今天为止，十三年了，每一年的这一天，红灯笼与烟花围绕着听水榭，从来没有改变。

    唐且芳站在石阶上，点燃最后一只灯笼，灯笼的光芒映他的脸他的衣，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就一朵红莲。

 第六十一章

    异样的妖娆，盛放。

    唐从容微微吸了一口气，掠到石阶上。

    唐且芳将手中的火折子交给他，“来。”

    简简单单一个字，中间好像没有这么久以来的空白，他们仿佛昨天还见过面，还开过玩笑。

    一个字，就能在一瞬之间将所有不快抹去。

    唐从容微笑，那笑容如一枝荷花在风中摇曳，静室生香。

    一朵朵烟花在夜空燃放，十一年前的话语响在耳旁：“从容，以后每年生日，我都带你放烟火，还给你点灯笼，点好多好多红灯笼，嘿嘿，要比别人娶新娘子还要热闹，好不好？”

    空气冰冷，胸膛滚烫。

    唐从容落下泪来。

    他本以为今年再也看不到这些了，他本以为唐且芳已经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他本以为，他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的岁月，已经永远成为过去。

    他回过脸来，唐且芳就在他身旁，珠冠的流苏在夜色里分外流丽，他的唇轻轻颤抖，“且芳我……”

    “别说话……”唐且芳将他身边的烟花点燃，“放烟火。”

    烟花吸引了宾客和唐门弟子，他们远远地看着，欢笑，隔着十丈的距离，听水榭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除了他们，谁也不能抵达。

    这样想法让唐从容微微地笑了。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且芳，原来我误会了你。你还是那个会在生日时候帮我点灯笼放烟花的少年。

    一直都是。

    一度以为曾经失去，而今复得，这样的幸福，浑身滚烫，骨骼在轻轻颤抖。

    唐且芳问：“要数灯笼吗？”

    “不用数，我知道，七千三百只。”

    “知道烟花有多少朵吗？”

    “七千三百朵。”

    “不。”唐且芳的声音低低的，有一丝说不出的低哑，“四千七百四十五朵。”

    “哦？”唐从容微笑，“有什么说法——”

    他的话没有说完，身子忽然一软。他以为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昏睡，但不是，他神志清明，只是忽然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唐且芳接住他。

    他动了动嘴，眨了眨眼，发生了什么事？他发不出一丝声音，手脚绵软，没有一丝力气。

    唐且芳抱起他。

    将他放在床上。

    眼睛是他全身唯一可动的东西，他望向唐且芳，希望可以得到答案。

    唐且芳瞧着他，那眼神真安静，寂静，任何东西掷进去，都不会激起一丝波澜，他的声音也是静静的：“不要担心，这只是迷药。”

    唐从容睁大了眼，这是他下的药？

    “十三年前的冬天，我们在那个院子里遇见，到今天，一共四千七百四十五天，所以，要放四千七百四十五朵烟花。”

    唐且芳坐在床畔，珠冠流苏在灯下光华诱人，他红唇胜血，安静地道：“那一天，你冻得浑身僵硬，身上真冷，我抱着你，就像抱着一块冰。那时候你个子很小，很瘦，像一只猫。为什么那天我会遇见你？如果我跑进任何一间别的屋子，人生都会不同。”

 第六十二章

    可是，就是遇见了呵。一起长大成人，一起修习本门绝技，一起成为江湖中受人瞩目的人物，一起接受旁人的仰慕与尊敬。夏季坐在听水榭里喝冰镇的莲子汤，冬天生着炭盆讲笑话。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千多天。

    原本以为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原本以为这样的亲密与默契，永远不会改变，但是从容，我变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唐且芳轻声道，“我喜欢你。”

    唐从容的眼神震动。

    于是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如果你现在可以说话，会不会骂我污秽？就像你骂别的断袖癖一样。如果你现在可以动，会不会扇我耳光？哦不，你会用花漫雨针射我。你现在不能动，也不能开口，多好。”

    他轻轻抬起手，抚向唐从容的面颊，手底下的肌肤，温润如玉，柔滑似水，世上再也没有这样细致的丝绸，也不可能有这样柔和的温玉，他闭上眼睛，笑了出来，笑得太厉害，咳嗽起来，好久才平息。

    “从容，从容，你知道我的感觉吗？在你当我是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的时候，我想这样抚摸你，我想把你抱在怀里，我想靠你更近，开始我以为是天香毒气损害了我的心志——呵，从容，知道我为什么废月深蓝武功吗？你应该是知道的，月通也应该是知道的，但你们都会认为月深蓝罪有应得，谁让他污辱我呢？可我当时在下的是剧毒，后来想到你不好和月通交代，才让他服下解药，但是武功却找不回来了。”

    他轻轻一笑，仰起脸，闭了闭眼，灯光红唇如血，娇艳欲滴，他似叹息般道：“那时我就已经明白，那些话对我来说，不是诬蔑，而是事实。所以，才会动杀机。”

    他说完，忽然扬袖熄灭灯烛。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受不了。”他缓缓地，在唐从容身边躺下，轻轻将唐从容拥入自己怀中，毫无反抗能力的唐从容看上去是这样顺从，唐且芳轻轻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他的头发真是柔软。

    “这种迷药的药效，有十二个时辰。但是你身上有母蛇血，最多只有四个时辰的效用。从容，睡吧，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唐且芳的指尖落在唐从容的睡穴上，唐从容不可抗拒地闭上眼睛。

    唐且芳轻轻地笑了，夜色中两只眼睛冰凉。

    渴望过许多次，这样抱着他，而今他就在怀里，心底竟是凄凉。

    多么冷，肺腑一寸一寸被冻成寒冰。

    这样的话，一旦出口，就是错，不可挽回，无以救赎。

    他当着他的面，生生把自己打入十九层地狱。

    再也回不了头，所以干脆断绝后路。

    他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身边人的鼻息很轻，很均匀，睡着了。

    唐且芳知道他睡着的样子，长长睫毛垂下来，肌肤如玉。那个晚上，自己一针一针在他的左手上刺出一枝荷花，再把母蛇血染上去。

 第六十三章

    那一夜，决定炼天香。回想起来，那时心情平静极了，清晰地知道这个决定将影响一生，也没有丝毫犹豫。

    为他去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是这样想的吧？只是当初没有发现，这样的付出，不是因为朋友之谊，而是因为这畸形的爱。

    是从什么时候，他的心里生出这样可怕的种子，慢慢开出恶毒的花。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知道，也许云端之上的神人知道，但神人不会告诉他，等他自己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那么，不要去想了吧，这已是他最后的一个夜晚。

    最后的夜晚这样安静。

    开始还可以听到不远处的热闹声，渐渐整个世界沉寂下来。

    他感觉到有风过，水面轻轻拍击着石阶，发出温柔的声响。

    他感觉到有一枝残荷受不住寒风，“嗒”的一声，断了。

    这样的夜晚，仿佛曾经有过。在唐从容受伤的那一晚，他坐在妓院里用酒陪伴自己到天明。人世间一切沉睡在夜幕底下的细微残象，他都看到过。

    窗棂上的颜色也会不停地变化，开始是浓墨一样的黑，后面会慢慢变淡。但是听水榭的窗棂不一样，红灯笼挂满了四周，淡淡的红光映进来，整个屋子里一团红融融光晕，像洞房。

    真喜庆。

    他这样想，微微地笑了起来。

    天色已经快亮了。

    渐渐青白的天色，慢慢盖过灯笼的光芒。

    唐且芳睁开眼。

    这一夜，结束了。

    药效未过，穴道未解，从容，你还要再睡一个时辰。

    他慢慢地，慢慢地地低下头，淡淡荷花香绕在鼻尖，牵引着他，唇落在唐从容的鬓角。

    此生此世，唯一一次。

    从容，再见。

    药力过去，穴道解开，唐从容慢慢睁开眼。

    初春的阳光映入室内，桌椅棋盘上笼罩着柔和的光。

    没有他。

    不会有他。

    听水榭不会有他，拂晓轩也不会有他。

    整个唐门，都不会再有他。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了解那个人？会把那些话说出口，就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唐从容低低笑了，慢慢下床。

    昨夜是和衣躺在床上，衣服上已经有皱痕，他伸手去抚衣摆，忽然一个蹶咧，向前栽倒，身子竟无法控制，重重地跌在地上。

    是迷药的后劲吗？

    他撑着床边站起来，婆子送来洗脸水，他去拧布巾，拧了几次总没能拧干，婆子忧心忡忡地唤：“家主？”

    他望向她，“什么事？”

    婆子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他仍去拧布巾，总是湿淋淋，想让它更干一些，手不停地拧，婆子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手从铜盆里拉出来。

    他一直将布巾放在水中拧。

    唐从容微微一笑，“我一时出神了。”洗了脸，早饭端到面前，是一碗白粥，配几碟小菜。

 第六十四章

    白粥入口软烂，可惜不如那个人熬出来的香。

    一念及此，胸中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一种钝钝的痛楚，瞬间从心脏传到指尖，筷子落在地上。

    他慢慢俯下身，拾起筷子，额头迸出冷汗，胃部痉挛般地疼痛起来，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地，身子蜷曲起来。

    侍候的婆子吓了一跳，忙来扶他。

    “不要……不要管我……”他轻声道，“都出去……”

    “可是家主——”

    “都出去。”

    婆子们退出去。她们是关心他的，他是她们一手带大。

    他的面颊贴着地面，初春时候的蜀中，真冷。

    身体渐渐适应这样的冷和痛。他闭上眼睛，躺在地上不愿起身。

    那一年的春天很短，桃花开很晚，谢得很早。多雨，打在荷叶上，淅淅沙沙到天明。

    夏天很快就来了，荷花如期地开了，白荷绿裳，非常美。

    很久之前，湖面拓宽的时候，唐从容问：“你说种白荷还是粉荷，还是红荷？”

    “若是我住，就种红荷。”唐且芳打着扇子笑，“你么，种白荷吧。”

    那时他嘴里还含着酸梅汤，含含糊糊，唐从容并没有听太清。

    奇怪，隔了这些年，回想起来，反而这样清晰。

    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神情，清晰地记得那时的阳光，窗外荷花扶摇，清香扑鼻。

    这样想下去，有时会微笑起来，而不自知。自回忆里抬起头来的时候，忽然又感伤。然而无论如何，现在他已经可以回忆。

    唐且芳刚离开的时候，他甚至不能听到别人听起这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一锤一锤，砸在胸膛上，眼前冒出金星。

    他起身去找唐玉常，督促十三骑的进度。

    月深红的进步胜过其他弟子许多，唐玉常道：“操练结束之后，她一个人常常练到深夜，第二天又第一个来。”

    言下颇有唏嘘之意，当初他最反对女子进十三骑，而今才知，原来有些女子更胜男子。

    唐从容微微点头。

    他亲眼看到过，月深红在无人的练功场上练功，练到累极的时候，伏在地上痛哭。

    他知道她为什么哭，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刻苦。

    那一夜的月色真凄凉。

    那时的月深红蓦然看到人影，哭声顿时收住，待看见那个人影是唐从容，她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轻且淡，似有莲香。

    这声音月深红多熟悉，唐且芳时常模仿给她听，终于她也会模仿，于是，她用同样的声音，道：“家主深夜到此，有事吗？”

    唐从容身子轻轻一颤，常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别人耳中是什么样子，他却是再熟悉不过。在学易容术的时候，两人互换容貌与声音，唐且芳就是唐从容，唐从容就是唐且芳。这时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那样钝钝的痛楚又来了，他微微吸了口气，“你怎么……”

 第六十五章

    “是他教我的。”月深红脸上还有泪痕，凄然一笑，“你忘了他曾教过我易容吗？”

    夜风这样冷，唐从容的指尖轻颤，“是这样吗？……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家主不休息吗——”

    一句话没有说完，一道寒芒擦着她的发梢飞过，碰掉了发簪，头发散落下来。

    “不要用这样的声音跟我说话。”唐从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淡淡的却不容人抗拒。

    月深红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大声极了，“那么，用这种声音吗——”

    花漫雨针抵在了她的眉心，唐从容的眸子剧烈动荡，月色倒映在里面，那是一个不可知的世界。平日里，这个世界风淡云轻，而今她终于看到他情绪失控的时候，她笑得更加欢快，“这是他的声音，我也学会了。你害怕听到这样的声音吗？你逼走了他，不，你逼死了他，唐从容，我恨你！”

    她的声音尖利，笑声疯狂，唐从容手中的针刺不下去了。

    这个女人因唐且芳而生出的痛苦，不会比自己少。

    他慢慢地收回手，看着她。

    她的眼中有深深的恨意，还有一种无法抹去的妒意在里面，她笑得更加欢畅，“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你在可怜我？我还没有可怜你呢，你每次来，都坐着他当初坐的位置，这样晚了，还来这里，怎么？你到这里来思念他吗？”

    “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不会手下留情。”唐从容淡淡道，“想想你的身份，据我所知，月通只有一子一女，月深蓝已废，月通已没有第二个指望。”

    月深红一僵。

    他说中了她的死穴。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不能走遍江湖去找那个人，她才必须留在这里，必须留在这个地方面对所有回忆。

    “你是未来的青城掌门，肩上压着重担，不能有自己的人生。”唐从容的声音仍然是淡淡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在里面，“月深红，这样的滋味，我比你多尝十九年。”

    她眼中的狂执慢慢消失，只余悲伤。

    唐从容在她面前站着，夜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的脸色看不出悲喜，眉目温婉。

    这样一张脸，她有多熟悉？她扮过无数次的唐从容，然而今日才知，唐从容就是唐从容，唯一能易容得像的，只有唐且芳。

    “如果你现在有空，跟我来吧。”唐从容说着，缓缓转过身。

    月深红跟上去。

    夜凉如水，他们往拂晓轩去。

    到院门口的时候，唐从容站住。

    门关着，里面的下人们都睡了吧。就那么静静站着，心上凄凉如梦，这门一推开，就是那来过无数遍的庭院，就是那见过无数遍的下人。拂晓轩的房屋布置，闭上眼睛都看得见。

    他轻轻伸出手，叩门。

    守夜的下人听了，连忙打开，嘴里还道：“领主回来——”说到这里怔住，“家主好。”

 第六十六章

    “他在闭关炼药，尚未出关。”唐从容淡淡道，“你下去吧，不用伺候。”

    下人依言退下，他踏进院门。

    月色在树下投出阴影，屋子的轮廓安静又熟悉。

    唐从容轻轻地微笑。

    啊，一切都同从前一样。走进院门，往右转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迎面就是一大巨大的镜子。

    屋子静静地等他走进来。空气里有无数的浮影，那是儿时的唐从容和唐且芳，往彼此脸上抹易容药物。忽然一时兴趣，给他加两撇胡子，他也毫不示弱，拿出一顶雪白的假发套在他头上。

    原来一切都还在，从来不曾消散。他们的影子全留在了这里，在这个夜晚，一寸一寸地苏醒。

    唐从容痴痴地看着。

    许久许久，才想起月深红，微微一顿，点上灯，“进来吧。”

    月深红忽然拿出手帕递给他。

    他愕然。

    手帕轻轻抚上他的脸，月深红的声音低哑：“你哭了，自己不知道吗？”

    唐从容才这瞧见自己在镜中的脸，已满是泪痕。

    他静静地擦了泪，声音仍然是淡淡的，只是喉头微有哽涩，“你试着改变自己的面貌，让我看看你已学到了哪里。”

    月深红便对着镜子易容，手势十分熟练，不到半刻，镜子里便显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唐从容的眸子有些凄伤，“这是他教你的吗？”

    “是，他只教我化这一张脸。每一天，我扮成你，陪他说话，吃饭，他会像孩子似的依恋我，即使我练功他也在一旁看着。”月深红看着他，“后来，他不教我了，我还时常会易容成你的样子，你看，像吗？”

    “像。”唐从容说着，眼中泪水竟似又要流下来，自己吸了一口气，将这酸楚的情绪倒回去，“但是模仿一个人，容貌反在其次，举止神情才是最难的。”

    月深红怔怔道：“你要教我易容吗？”

    “你不想学吗？”

    月深红苍茫地一笑，“想，自然想。”

    于是月深红重新开始每天练完功便到拂晓轩的日子，起初在传功房到拂晓轩的路上会有种错觉，仿佛在那个房子见到的人会是唐且芳。

    唐从容和唐且芳的教法，如出一辙。完全一样的易容手法，完全一样教导，月深红恍惚觉得，教她的人是唐且芳。

    有一次，传功房的操练结束得比较早，她也比往常更早一点到拂轩晓，已经有人在屋子里，听到推门声，回过头来。

    月深红脑门“轰”地一响。

    那人微微一笑，笑意先是嘴角，再是眉梢，次后整张脸都焕出一层珠光。

    “唐大哥……”月深红腿脚有些发软，往上一步，忽然看到他的手。

    他的手冰晶一般美丽，左手手腕到虎口，一枝娇艳欲滴的荷花。

    这是唐从容。

    月深红全身的力气都失去，软软地坐在了地上。

 第六十七章

    唐从容有些诧异，扶起她。她心头跳得厉害，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跟唐从容在一起时，总有一种跟唐且芳在一起时的感觉。因为在她的面前，他们不是唐且芳或者唐从容，他们是同一个世界，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感觉，以前就有过，然而再也没有哪一次，会有这样清晰。因为唐从容，在做唐且芳。他好像已经融入了唐且芳体内，或者，把唐且芳藏进了他的身体里。月深红分不清楚，面前的到底是唐且芳还是唐从容。

    又或者，她对唐且芳和唐从容来说，都是一样的。都只是一个，让他们想起对方的人。

    月深红浑身发冷，冷过之后，出了一身汗。

    她清醒过来了。

    从遇见唐且芳起，她就好像走进了一个梦境。他的神采，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的举止，从栈道下救她下来的感觉，珠冠流苏触到脸上的冰凉圆润……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幻梦，他的一切，从来不是为她而发，他是为了唐从容。

    他快乐，是为唐从容。他悲伤，是为唐从容。

    唐从容也一样，去传功房，是为唐且芳。教她易容，也是为唐且芳。

    这两个人之间，从来，一直，永远，都不会有别人的位置。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到了秋天，唐从容得到绿离披的消息，要出趟远门。

    唐从容带上云罗障，撑开来，任谁绝对想不到这就是传说中的云罗障。

    修真的宝物，凡人不能启用，只能用来当盾牌，或者当伞。

    出发的那天，秋雨绵绵。

    宽大的八人轿去向药王谷。

    唐从容花了许多工夫才打听到，绿离披生长在苗疆的鱼蓝山上，每隔十二年的八月十五就是摘采之时。这样的至宝觑觎的人一定不少，他早命弟子在山下察看，等到八月便亲自动身。哪知在七月十五便被人捷足先登。那人名叫莫行南，是问武院辛卯年身刃状元，号称少年第一高手。

    绿离披即已有主，也只得罢手。谁知此刻又传来消息，莫行南与新婚夫人一起将绿离披送给央落雪。

    到达药王谷已是半个月后，唐从容先在谷外小镇落脚，抬轿弟子另在一桌吃饭，他只要了粥和小菜。

    客栈人杂，坐在他旁边一桌的是几个肤色黧黑的男女，着蓝衣，女子手上戴了一连串的银镯。那几人不时望向唐从容，眼中有惊异之色。

    这里靠近药王谷，出入见到武林中人也不是什么罕事。唐从容只是淡淡地瞧了一眼便没有再看。

    那桌人的骚动却越来越大，一名女子低喝：“别动！别动！干什么！”

    一名男子小声道：“那是血蛇的母血，难怪银练惊动。”

    一人道：“看他这种天气便穿狐裘，一定是个病弱公子，不如我们趁此把血蛇母血拿到手，再加上绿离披——”

 第六十八章

    “住口。”原先男子道，“那人能将蛇血化入肌肤，绝非等闲之辈。此行只须拿回绿离披，不许另生他事。”

    他们说的是苗疆话，声音虽低却还是落到了唐从容耳朵里。当年唐且芳好奇苗疆毒物，曾经请过一名苗疆蛊师到唐门做客，苗疆话两人都懂一些。此刻听到这些话，唐从容眉头微皱，立刻吩咐起程。

    药王谷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常的山谷，隐约看得见几角飞檐，然而到了这个时节，谷中仍然奇花烂漫，香气扑鼻，一路走进去，空气中浮动着花香与清苦的药香，混成一种无法言喻的特殊味道，超尘脱俗。

    一见到央落雪，唐从容吃了一惊，“你怎么回事？”

    一年不见，央落雪的头发竟已全白。

    “生病了。”央落雪轻描淡写地带过，“禁苑有事，我不能多聊，有事快说。”

    唐从容便把苗疆一行人的事说了，央落雪听完，道：“药王谷内根本没有绿离披。”

    唐从容怔住。

    “莫行南夫妇双双中了奇毒，绿离披，我已经用在他们身上了。”央落雪说得很简单，“绿离披是光阴教的圣物，看来，来的是光阴教的人。”

    光阴教是化外之教，不受阅微阁管束，相来与中原武林秋毫无犯。

    但是圣物被夺，显然不是一句“绿离披已经被用了”就可以打发的。

    而药王谷里大部分都是医者，极少人会武功，就算会，也只和央落雪差不多。

    两下里还没有商量一名弟子急急走来，“大师兄，禁苑又震动起来！”

    央落雪眉间掠过一丝急迫之色，“从容，我很抱歉没能将绿离披留给你。此事与你无关，你快回唐门。”说罢，急急地去了。

    唐从容望着他匆匆进入雨幕的背影，忽然低低一叹。

    撑起云罗障，走向谷口。

    他不知道，在云罗障撑开的一刹那，药王谷的禁苑之中，又一次传来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剧烈。

    秋风秋雨正凄迷。

    八名弟子跟随在他身后。

    唐从容道：“你们进谷去，让大夫和病人撤离。”

    弟子领命，却有一人站着不动。

    “你怎么不去？”

    “我在这里陪家主。”

    唐从容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昆沙。”

    唐从容没有再说话，握紧了云罗障的伞柄。

    能不能拦住光阴教的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但他有母蛇血，等闲毒物不能近身，又有云罗障，刀枪不入，幸许会有几分胜算。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药囊，倒出几颗药丸。

    唐昆沙大吃一惊，“从——”蓦然又止住，但那又惊又恐的眼神已经落在唐从容眼里。唐从容服了几颗回春丸，腹内有热气轻轻涌动，闭了闭眼，忽地睁开眼，盯在唐昆沙身上，那眼神，那声音，竟令他不能开口，“你——”

 第六十九章

    然而没有时间多问，光阴教的人，幽然而至，没有一丝声响，仿若鬼魅。

    “阁下是药王谷的人吗？”为首的男子道，“我是光阴教左护法阿若树，要找央落雪。”

    “你们要找绿离披是吗？”唐从容淡淡道，“绿离披已经用在了莫行南身上，这里没有。”

    光阴教众人交换一个眼色，俱知在客栈说的话被眼前这个穿狐裘的温婉男子听了去，阿若树冷冷一笑，“我们教主每十二年须服绿离披，无论如何，你都得把绿离披交出来，不然——”

    他话未说完，身边女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她腰间的竹筒竟然破裂，一道银光飞似的袭来，唐从容翩然掠开。忽听唐昆沙大声道：“小心！那是银练！”

    那抹银光忽然在半空拐了个弯，如附骨之蛆，向唐从容飞来。

    唐从容吃了一惊，他轻功高妙，堪称一流，连换了几次身法，居然甩不脱它。而也看清了，这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条蛇。

    一条长了翅膀的小银蛇，它浮在空中，一直盯着他的左手。那模样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看到了食物。

    唐从容脑子里轰然一响，他想起来了，这东西，曾经古毒物记载上看到过，飞蛇银练，嗜吸毒血。

    母蛇血在它眼中正是鲜美到极点的食物。

    唐从容被它追得无法转身，忽然将伞面一张，银练撞在云罗障上，趁这一线之机，一枚花漫雨针射了出去。

    针身冰冷，擦着银练翅膀掠过，银练竟通人性，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简简单单的食物，蓦然止住追击，静静地悬在半空，似是在寻找可趁之机。

    光阴教一行八人，左护法那养银练的女子留下来对付唐从容，另外六人径直向药王谷掠去，唐昆沙双袖如蝶一般轻扬，在谷口留下一层淡红药粉，低低一笑，“你们难道看不见，还有我吗？”

    六人都是使毒的大行家，一见这药粉，大吃一惊，纷纷后退，才知这轿夫不是一般人物。

    阿若树低声向银练女道：“你看那把伞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银练女极惊异，“除了朱心竹，竟然还有东西能挡住银练。”

    银练以毒血为生，从里到外都是剧毒，无论是人是物，只消碰到一下便要被腐蚀灼伤。

    她用来装银练的竹筒是苗疆独有的朱心竹，却仍然困不住受到毒血诱惑的银练，银练破筒而出，全身血液都兴奋爆胀，正是毒力最强的时候，那把看似轻柔的伞被它一撞，居然丝毫无损。

    而那边，区区一个轿夫，竟阻得了光阴教的六阴使。

    据说药王谷只以医术闻名，没想名竟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中原武林，果然藏龙卧虎。

    她掏出一支竹哨，放在嘴边一吹。

    银练听到哨声，猛地俯冲下来，速度快极了，只余一道银光。云罗障一动，正好挡着它的去路，它竟像是早料到一样，倏忽之间从伞下钻了进去！

 第七十章

    “从容——”唐昆沙发出一声惊呼，飞身掠过来，六阴使哪里肯放，蛊毒与药毒齐出，唐昆沙双眉一振，浑身上下，竟笼上了一层淡淡烟雾，一应毒物，触之即死，烟雾沾上了其中一人的手，那人惨叫连连，一只手竟像会隐形一般，从手指到手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阿若树大惊之下冲上去，一刀从肩头砍断那人臂膀，失声道：“天香！”

    这一声让唐从容心头一震，手一偏，只听“吱”的一声，银练从伞上窜出，在空中翻滚不定，求救似的飞到女子身边。

    它顶心中了一枚针，冰寒彻骨，针头一枚小小花骨头，精制非常。

    “花漫雨针！”

    银练女与阿若树震惊地对望一眼，他们竟遇上了中原绝顶的暗器与毒药。

    “原来是唐门的高手。”阿若树道，“真是失敬了！”他右手一挥，六阴使齐集在他身边，隐隐呈花瓣形状，“火朔光阴！”

    这四字一出口，七人脸上，同是罩上了一层惨红色。

    唐从容看着“唐昆沙”，一字字叫出他的名字：“唐、且、芳！”

    “有话待会再说。”唐且芳道，“花漫雨针有一招和天香合有的招术，你可知道？”

    唐从容也知敌手厉害，不可分心，但是心中激荡，似悲似喜似恼似恨竟分不清，稳了稳心神，“可以试试。”

    两人背心一靠。

    唐从容指尖扣了二十支花漫雨针。

    唐且芳的指尖有团红芒。

    他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唐从容的左手，红芒在针尖上隐隐流转。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对准了那七人的“火朔光阴”阵。

    雨仍在下，却没有一丝雨能落到他们身上。

    两边的杀气都似绷紧了的弦，只等轻轻一碰，就要被触发。

    大地仿佛在震动。

    唐且芳闭上眼睛。

    唐从容也闭上眼睛。

    两人竟不再看对方。

    脉息在彼此体内流动，花漫雨针的无形劲气与天香的毒力水乳交融。

    没有人可以抵挡这一招。

    必杀的一招，必胜的一招。

    “火朔光阴”阵杀气蓄积到顶点，七人脸上惨红如血，蓦地大喝一声，吐开劲气，霎时雨丝如针一般倒飞出去。

    两人的嘴角同时露出一丝微笑。

    互扣的手指松开，二十支裹着一团淡红烟雾的冰针出手。

    花——漫——天——香——

    就算七人躲得过这二十支毒针，也躲不过那八支染了天香毒的无形劲气。

    八个人，八支无形劲气，刚刚好。

    惨叫声响起，尖利而短促，天香毒气绝不是人力可以抵挡，他们会在这场秋雨里化成虚无。但是——唐且芳蓦然睁开眼——只有七声！

    还有一个人！

    这一惊魂魄都颤抖，一推唐从容，“快退——”

    花漫天香的威力无可匹敌，却也有人无法避免的缺憾——互相交换的劲气与内息无法立刻恢复，因此在施招之后的一个瞬间，便是花漫天香的致命伤。

 第七十一章

    阿若树在最后一刻将银练女挡在了身后，她的眼中迸出一线寒芒，腰间一柄弯刀，迎面向唐且芳斩下！

    那一瞬被无限地拉长，一年，一百年，一千年，那柄弯刀向唐且芳砍去——

    他没有任何的力量，那一个瞬间，两人的身体里都是空白，唐且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他，唐从容仿佛在半空跌落了一千年。

    可以看得到弯刀锋利的光芒，可以看得到唐且芳无奈地偏过头，看他最后一眼。

    那一眼说不出悲喜，知道瞬间之后他的力量便会恢复，知道这柄刀杀了自己以后就杀不了他……唐且芳抬起头来，向那柄刀迎上去。

    刀锋陷入血肉深一些，拨刀的时间长一些，他活命的机会，便大一些吧？

    这样想，忽然微笑起来。

    他闭上眼睛。

    “不——”唐从容尖声叫出来，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尖利的声音，像要刺破耳膜，浑身骨骼像要在那一刻爆开来，那柄弯刀杀的不是唐且芳，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是他自己！

    不要死——不要死——救他——救他——救他——不要让他死——

    脑浆在头骨里沸腾，血液在筋脉里沸腾，一颗心受不住，已经在体内炸裂成一片片。

    不要——

    一直被握在手里的云罗障，忽然起了一层淡淡光芒。

    这光芒如雾，云罗障飞离了唐从容的手，带起一道异常淡青色的光芒，瞬息之间，飞向唐且芳。

    伞下淡淡光芒，笼罩着唐且芳。

    就在这时，药王谷中轰隆声大作，地面仿佛也跟着震动起来。

    云罗障的光芒仿佛因这光芒而益发剧烈。

    银练女一声尖叫，刀尖被那片光芒震开，余劲不减，刺入自己的喉咙。

    震动声越来越剧烈，终于发出一道轰然巨响，一道白影似光如雾，转眼到了眼前。

    那是一个白衣人。极白的衣，极白的肤，极白的发，整个人似冰雪雕成。他不像是真人，白得不像真人，美得不像真人。那五官的美丽竟有种叫人窒息的力量，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纪。这样的人，根本不是尘世应有。

    他痴痴地望着云罗障，痴痴地问：“是你吗？”

    云罗障似有性灵，轻轻点了两点。

    他痴痴地伸出手。

    云罗障自动收起，落到他冰雕一般的手里。

    “我有多久没见你？”他痴痴地抱着云罗障，好像抱着他的情人，“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那淡淡光芒一从身上离开，唐且芳恍如大梦初醒，激灵一下，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刀没有砍下来？从容，从容？

    唐从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一眼，唐且芳魂飞魄散，呆呆地看着唐从容的手。

    那只银练，一口咬在唐从容的手背上。

    银练，苗疆十大毒虫之首。

    什么也顾不得，唐且芳伸手要去捏死它掐死它毒死它，把它化成灰，忽然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它虽然已死，身子还是剧毒，别碰。”

 第七十二章

    央落雪。

    唐且芳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一时不能明白，“它死了？”

    “银练是热毒，受不了从容手上的寒气，但它又不愿放弃灼热的母蛇血，最后冻死了。”央落雪戴起一只银色手套，将银练拣起来，扔进一只匣子里。

    唐且芳怔怔地看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却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脑子像是僵住，努力思索，寒气，冻死，母蛇血……

    央落雪见他眼眸呆滞，眼眶却隐隐发红，似要迸出血来，知道他再想下去，便要疯狂，立时一枚银针刺在他的穴道，他却没有倒下，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落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躺着，脸靠在地上，雨地里多泥泞，脸弄脏了。雨还在下，淋在脸上，很冷吧？唐且芳下意识地抱起他，用衣袖去拭他脸上的水珠和污泥，一张脸慢慢变得洁净起来，低垂的睫毛像蝴蝶的翅。

    那一刹，整个人像是被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割上来，血肉支离，他大叫一声：“从容！是你！从容！是你！”

    这声音是野兽嘶嚎，央落雪浑身一震，终于认出这张平凡面孔的真正主人，“唐且芳？”

    唐且芳蓦然抬起头，眼眶已经充血，央落雪伸手去拔那根刺入他昏睡穴的银针，唐且芳立刻握住他的手臂，“央落雪！救救他，救救他！他被银练咬了！被银练咬了！”

    央落雪正要拔那根针，手被他的手握得乱晃，针陷在穴道深处不停绞动。人的穴道是何等敏感脆弱，央落雪都觉得不忍，想要挣开他的手，

    他的精神和身体似已分离，肉体上的痛苦，精神完全感觉不到，反而握得更紧，“央落雪，你救他！我求你救他——”

    这是唐且芳吗？这是那个嚣张懒散任性傲气的唐且芳吗？

    当年那个玉带珠冠的少年，一言不合就将他的药草化为粉末，挑着眉，斜着眼，嘴里没有松一口气。他本不是爱争执的人，却也不是好脾气的人。自那之后，翻脸成仇。

    央落雪喉头忽然有丝哽咽，蹲下来，道：“我救，我会救。”

    得到这一句，唐且芳的手松开。

    眼睛闭上。

    刺向穴道那一针，此时才起效。

    屋子的四壁都是竹子，一股竹香淡淡缭绕。

    央落雪拔掉唐且芳身上那根银针，唐且芳慢慢睁开眼睛。

    一睁眼，银练……火朔光阴……花漫天香……弯刀……柔光……那张沾上了泥污的冰凉的脸……如梦境残片，一瞬间涌入大脑。

    那只咬在刺青上的银练，烙在眼前。

    银练之毒，无药可解，再也没有人比身为毒术行家的他更清楚。

    从容，原来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母蛇血，那毒物不会盯上你。

    我害了你。

    最初的疯狂已经过去，一缕酸辛混着绝望，将整颗心拖入无底深渊。一直坠，一直坠，到底有多深，一直坠不到底。

 第七十三章

    “他现在还没死，你不用摆出哭丧脸来。”

    “他——他还活着？”唐且芳蓦然睁开眼睛，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这一刻的激动，整个人好似重新活过来，简直是隔世为人，声音不由轻颤，“他在哪里？”

    “禁苑。”

    禁苑在山体之内，进入须通过一条长长甬道。雨天，石壁上沁出水气，整条甬道清冷逼人。

    这仿佛是红尘与黄泉的间隙，一条轮回之路。

    通过它，找到彼端的那个人。

    眼前豁然一亮，几乎被刺得睁不开眼，入目之处，一片雪白。

    药王谷的禁苑，传说中种满了奇花灵药的所在，居然，竟然，是一方冰雪世界。

    这世界无限之大，雪白的天空，雪白的山峦，雪白的大地与河流，一切都被冰雪覆盖。

    满目雪白之中，有一抹莲青色人影，静静地躺在冰河之上。

    唐且芳心头一颤，想上前，却被央落雪拉住。央落雪道：“不要打扰仙人。”

    唐从容身边，还有一个人，只是通体雪白，与这世界毫无分别，唐且芳一时没有看到。

    “我虽然解了银练之毒，保住他一条命，但他过量服用回春丸，又以凡人之躯召唤云罗障，耗空灵力，整个人已经成了一副空壳。”央落雪道，“真正能救他的，唯有这位仙人。”

    唐且芳微微一震，“云罗障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仙界之物。”央落雪的声音微微有些低沉，“云罗障的主人最后一次使用云罗障，正是为了保护这位仙人。唐从容当时的念头就与云罗障主人一样吧，不然，即使耗费一生灵力，一个凡人，也不可能召唤云罗障……也幸亏他带来了云罗障，仙人才愿意出手救他。”

    保护……他吗？

    唐且芳记得那一刻眼前仿佛都隔了一层柔和的轻纱，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似在梦中。

    当初有一刹那，以为那是死亡之后看到的世界。

    原来那是唐从容牺牲一生灵力为他换来的生机。

    唐且芳微微地吸了一口气，从容能活着，便是最大的欢喜。但这欢喜之中，想到那一幕幕，又觉得说不出来的悲伤，悲伤之中，欢喜又混进来。

    即使知道了自己是这样的污秽低劣的时候，从容，还要这样保护他。

    一时心中似喜似悲，自己也说不清楚，转过脸来，望向央落雪，“多谢你。”

    “我不知道唐且芳会有谢我的一天。”央落雪面无表情。

    唐且芳笑，拖了他走出甬道，“我知道你这人最会记仇，好吧，当年是我错了，央落雪，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他脸上的易容药物还未洗去，这面孔仍旧是平凡普通的唐昆沙，但一双眼睛乌润明亮，似有珠光——除了唐且芳，世上再也没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呵。

 第七十四章

    恍然回到了最初相识的时候。

    那年，唐从容带亲外甥女花千夜到药王谷治病。花千夜身体极弱，足足医了一年方才好转。当时唐从容还没有成为家主，唐且芳也没有成为司药房领主，两个人都是无事一身轻，时常来看花千夜，也因此和央落雪成为朋友。

    三个人身份相当，年纪相当，气势相当，物以类聚，自然十分投契。特别是唐且芳和央落雪，药与毒异曲同工，整日泡在一起研究同一种药草的药性与毒性。只可惜在那最年少轻狂的时候，两人都是盛气凌人的脾气，一时一句话没有说到一处，谁也没有低头——唐且芳只会对唐从容低头，央落雪不会对任何低头，于是成“仇”。

    央落雪悠悠道：“这一句话，晚了五年。”

    唐且芳一扬眉，“我是看在你救了从容的分上，才给你几分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央落雪睥睨他，“我自救我的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再这副欠揍的样子，信不信我再洒一次化骨粉？”

    “你洒。”央落雪好整以暇，“尽管洒。”

    唐且芳一拂袖，化骨粉洒向路边一块石头。

    同一瞬间，央落雪指尖凝出一滴鲜血，轻轻弹过来，劲气将它化成一片血雾，与化骨粉在半空中相遇，一起落在石块上。

    石块安然无恙，丝毫无损。

    唐且芳惊住。不，不可能。化骨粉无药可解，触物即化，也没有时间让药来解。

    “这世上，再没有我解不了的毒。”央落雪悠悠道，“包括你的天香。”

    有那么一刻，唐且芳的脸色灰败至极。

    虽然两人之间所谓的“仇”，不过是斗气。但在斗气的时候，两人都是认真的，用尽全力的认真。研制新的毒药或者解药，比的是各自的能耐和骄傲。

    此时此刻，结果明显摆在眼前。

    他输了。

    然而——央落雪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本事，怎能解银练之毒？

    这个念头似雨后清风，吹散一切阴霾，唐且芳一笑，先是嘴角，再是眼角眉梢，整个人如珍珠一般焕出一层光芒，“好，好，好，不愧是央落雪，我从此服了你。”

    央落雪却有一丝诧异，“我以为你打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

    “上天注定，我赢不了你。”唐且芳道，“我的本事高了，人们只有害怕。你的本事高了，人们却会欢喜。央落雪，你医术精进，是从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走，请我喝酒。”

    药王谷特有的药酒，散发着淡淡竹叶香气，入口绵纯，唐且芳久久回味，“我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请你喝酒的一天。”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大笑起来。

    多年隔阂，一朝抛开。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唐且芳一笑，“算是吧。”

 第七十五章

    央落雪点点头，忽然将唐且芳的酒杯拿过来，咬破手指，滴了几滴鲜血到杯内，再斟上酒。

    唐且芳愕然，“你做什么？”

    “喝了它，便能解除你身上的天香毒气。”

    能解天香之毒？能让他做个正常人？

    那一刹，心头一动，然而最终他摇头，“不。”

    “不解毒，你一生都不能留下自己的血脉。这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不能喝。”唐且芳慢慢道，“天香必须以肉身为鼎才能炼制，你解了我身上毒气，也就等于毁了我的天香。”

    “那样毒己毒人的东西，不要也罢！”

    唐且芳的声音有点低哑：“它毒己毒人没有错……但有用。”

    我可以用它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他举杯，“朋友不一定就要救苦救难，能够一起喝酒已经不错。”

    那一次喝了很多酒，喝到很晚，也许有月亮，也许没有，两个人伏在桌上昏昏沉沉睡去，忽然一阵地震似的响动，把两人惊醒。央落雪一把拉了唐且芳，“唐从容要出来了！”

    两人飞身赶过去，甬道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淡淡衣冠，淡淡容颜。

    唐且芳脚步停住，不得前。

    唐从容向两人走来，径自向央落雪道：“我的衣服弄脏了，借你的衣衫一用。”

    央落雪答应，唐从容便跟他去沐浴，唐且芳在后唤道：“从容——”

    唐从容蓦地回过头来，“你区区一名昆字辈弟子，竟敢直呼我名讳？”

    央落雪在旁露出一丝颇具幸灾乐祸味道的笑意，唐从容极少生气，不过，真理是这样说的：越是不生气的人，生气起来越可怕。

    唐从容洗完澡，换上衣物，央落雪比他略高，衣服给他穿稍稍显大。外面已是深夜，雨停了，空气中有股清冷味道。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央落雪在，唐且芳也在。

    唐且芳洗去了脸上的易容药容，换下了轿夫的装束，同样穿了央落雪的衣服。他和央落雪差不多高，衣服刚好合适。

    药王谷弟子，俱是蓝衣白袍。三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那一年下雨，唐从容和唐且芳衣服被打湿，也是像现在一样，穿央落雪的衣服。

    时间过得真是快。

    而且也没有想过三个人还会有这样的一天。

    命运果然奇妙。

    桌上有点心，那是为唐从容准备的。

    唐从容拈了一块进嘴里，看也不看唐且芳，只向央落雪道：“怎么还不睡？”

    “有件事找你商量。”

    “嗯？”

    “你已经二十，该娶亲了吧？”

    “难道你想替我做媒？”

    央落雪点头，“正是。”

    唐从容淡淡一笑：“哪家的姑娘？”

    “百里无双。”

    唐从容呆住，咬在嘴里的糕点忘了吞。

    自从虚余山一晤，央落雪与百里无双一见钟情，这是整个江湖都知道的事。

 第七十六章

    “……我以为，百里无双是你的意中人……”

    “不。”央落雪否认，“我不配。”

    “你要是不配，我又怎能配？”

    “我说你配，就能。”央落雪淡淡道，“你若是同意，我上门去替你提亲。”

    唐从容一震，下意识地去看唐且芳——这么多年来的习惯，就是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意见，至今没有改变。

    这张脸，他一直故意地冷淡回避的脸，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看见。也是这近一年来第一次看见。

    眼角淡淡红晕，红唇艳若鲜血，天香练成了，他脸上这股荡人心魄的艳气越发浓郁。

    他瘦了一些，但眸子还似以往，望向唐从容，那里头似喜似悲，无从分辨。

    是这样一张脸，熟悉得仿佛从来没有分别，陌生得又像是前世才见过。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种事。只是看着一个人，就会失去语言的气力。

    全身所有的能力，都用来看他。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反复地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像是要一一铭刻下来，再和心中那张脸慢慢拼合。

    啊，这是唐且芳。

    七岁时用身体将他捂热的人。十岁时跟他一起跪在雨里受罚的人。十三岁时一起在传功房打杂的人。十三年来靠自己最近的人。

    第一个，说喜欢自己的人。

    他一向温婉自持，善于控制情绪，然而到了这一刻，胸中奔涌如潮，似要迫上眉睫，再也忍不住，强自吸了口气，回过脸来，向央落雪道：“你不知道百里无双的弟弟百里无忧和我的甥女花千初已经订了亲吗？再让我娶百里无双？你真想得出来。”

    央落雪一震，这一年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不知道。

    他失神地起身离去。

    屋子空下来。

    药王谷的屋子都是竹子所造，寂静中闻得到一丝清冷香气。

    唐且芳坐在厅上，久久没有动。

    唐从容起身往卧房走，“我已经准备睡觉了。”

    唐且芳低声道：“我只有一句话，说完就走。”

    唐从容不由站住脚。

    唐且芳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微微低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离开。哪怕你厌恶我，不想看到我。”

    唐从容心上一颤，回过头来。

    唐且芳已转过身去，打开门。

    深秋的风沁凉。

    一生就如此决定吧。

    在他的身边，护他周全。

    他看不起他也好，他视他为他污秽也好。

    就这样吧。

    唐且芳回到唐门。

    于是唐门上下都知道，叔公闭关大半年，终于炼成天香。

    听水榭也再一次迎来了它的第二位主人，自从回来后，唐且芳每日都在听水榭度过。依然珠冠玉带，依然人面如玉，只是，变得很安静。

    唐从容处理唐门事务，他静静地在旁边坐着。唐从容离开听水榭到各房查看，他静静地跟着。

 第七十七章

    很少说话。

    甚至连眼睛也很少望向唐从容。

    有时出神，感觉到唐从容望向自己，也不敢回过眼去。

    他的眼神里面会有什么？鄙夷？冷漠？

    不敢去看。

    就这样做个影子吧。只望看到这个人活着，安全地活着，不受一丝伤害——在药王谷中倒在污泥里的一刻，永远也不要再有。

    月深红叹道：“唐大哥，你变了。”

    唐且芳“哦”了一声。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吧？唐从容和朝廷往来密切，九王爷甚至要娶唐从容的至亲甥女花千夜。最后又颁了一道家主令：各房领主不再世袭，凡有能者皆有可能求上进。

    甚至家主的位置，也是如此。

    唐门从此，不再以领支血脉传世。

    长老们只觉得这位家主自正式接任以来，家主令一道比一道颁得稀奇，到了这一道，竟从根本上动摇了唐门百多年来的传统，各领主都十分不平血脉传承的地位被打破。独有唐且芳表示支持。不少长老找到唐且芳剖析利害，“七叔现在年轻，待成了亲，生了孩子，便知道为下一代打算了！”

    唐且芳淡淡道：“我若有孩子，自然有本事让他胜过其他人，能为领主。这道家主令我支持，如此一来，唐门弟子的士气必然大大提高，这对唐门来说，是好事。”

    如今唐从容已是地位稳固，得了来自朝廷的助力，拥有天香的唐且芳又表明站在家主一边，再有人反对，也不能阻止家主令的推行。

    唐从容一帆风顺。

    只是在半个月后，出了件不小的乱子。

    那时唐玉常和唐玉哲在听水榭和唐从容商议废除亲支传位之后的细枝末节，唐且芳走到石阶上，那日阳光正好，湖边有个名男子站定。

    那男子面容隽秀，目光淡定，唐且芳认得，是花千初的管家，颜生锦。

    花千初与花千夜一母同胞，唐从容是她们的亲舅舅。只是花千夜体弱多病，从小便被抱到唐门养大。而花千初则住在杭州，花千初天真烂漫，除了做衣服外，一事不管。花家一应事务，都是由颜生锦打点。

    颜生锦身系生家全国上下的生意，向来是个忙人，实在是唐门的一位稀客，唐且芳忙吩咐婆子撑舟接他过来。

    正好唐玉哲和唐玉常也完事离开，颜生锦一上岸，便同唐且芳进听水榭。唐从容见了他也是一怔，“颜先生？”

    颜生锦一撩衣摆，在两人面前跪下，“在下特来请罪。”

    唐从容忙道：“先生快起，有话请讲。”

    “请家主向娑定城退婚。”

    这句一出，唐从容下意识看了唐且芳一眼，唐且芳眼中也满是震惊。

    “小千初发生什么事了吗？”唐且芳问，“她不想嫁给百里无忧？”

    “是。”颜生锦淡淡定定地开口，“千初要嫁的人，是我。”

 第七十八章

    两人再一次震住。

    这个颜生锦，一句比一句更叫人震惊。唐且芳几乎要被他震晕，“我没有听错吧？”

    颜生锦是花家老管家的儿子，虽然名属主仆，但花家对他一向看重，以“弟”呼之，说起来，是花千初的叔叔。

    而且，自花家一场大火之后，花千初父母双亡，几乎是由颜生锦扶养大，这样两个人，居然，要成亲？

    唐从容不由变了脸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舅舅……舅舅……”湖边有清脆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是花千初，婆子将她接过来，她一看颜生锦跪在地下，跟着“扑通”一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让人可以在里面照见自己的影子，“舅舅，你不要怪锦哥哥，是我的主意。”

    唐从容吸了口冷气，“是你要退婚？你要嫁给颜生锦？你知道不知道他是你叔叔？”

    “又不是亲叔叔，有什么关系？”花千初再自然不过地道，“总之，在这世上，如果我要嫁人，只嫁锦哥哥一个。要么，我就永远不嫁人，永远待在花家，做一辈子的花家小姐，那样，也是跟锦哥哥在一起。是锦哥哥说一定要给唐门和娑定城一个交代，我们才来的。舅舅，我早想好了，不管你同不同意高不高兴，我这一辈都跟定锦哥哥啦。”说着，她轻轻握住颜生锦的手。

    她声音清脆，一句句好似珠落玉盘，每一个字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真实得叫人无从拒绝。

    如孩子一般纯真的花千初，是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的啊。

    颜生锦轻轻回握她，眼睛望向她，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眼，里面的宠溺和柔情却几乎要溢出来，他回过头来望向唐从容，“家主，我知道花家与娑定城联姻，就是唐门与娑定城联姻，一旦退婚，娑定城势必要寻唐门麻烦。我也知道，以我的身份娶千初，必然难堵悠悠众口。但这一切，都不如让千初幸福快乐重要，望家主成全。”说罢，轻轻一叩首。

    千初也跟着磕头。

    无由地，这两人一起俯首的样子，让人想到新人拜天地。

    双手握在一起，互相望着的眼神，那一股甜蜜幸福的滋味，像是有形的烟霞，漫到唐且芳的面前。

    “从容……”唐且芳低声道，“世上的人，能有多少个遇上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又有多少相爱的人，能在一起？她是你亲甥女，帮她一把。”

    唐从容眉头微蹙，“她已打定主意，无论嫁不嫁颜生锦，都不嫁给其他人……只是娑定城难以交代……”不由叹息，“你们两个，起来吧！”

    花千初眨眨眼，抱住他，“我就知道舅舅对我最好。”跟着又粘住唐且芳，笑道，“祖叔公帮我求情，我要报答！快入冬了，我给你做两套冬装！”

    唐且芳微微一笑，“你是高兴了，但你舅舅头发都要愁白了。”

 第七十九章

    颜生锦道：“若要对娑定城稍作补偿，花家愿尽全力。”

    花家堪称大晏首富，颜生锦许下这一句，唐从容自然明白其中意思。

    当下计议一番，打点好退还娑定城的聘礼，以及赔罪的丰仪，唐且芳一连写了好几道用以淬炼兵器的毒方，送给娑定城。

    第二天，唐且芳便和颜生锦一起去娑定城。

    那一整天，唐从容都有些不习惯，有各房领主前来议事，说话的时候，眼神会不由自主溜开，飘到唐且芳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一时没看见，目光又望听水榭外搜寻，总要片刻才能想起，唐且芳去了娑定城。这样的感觉，就像当初唐且芳离开时一样。总会下意识地去找他，唤他的名字，然后再自己告诉自己，他已经走了。

    已经不在身边。

    找不到他了……是这样一种空茫，一颗心没有着落处，放在哪里都是空虚。

    今天，知道他去了哪里，知道他去做什么，知道他还会回来，可这样的感觉，居然还在。

    失去过一次，才知道什么叫失去。重新得到之后，竟不敢太接近。

    因为知道一靠近，就会毫无保留地付出，就是把整个人整颗心交到他手里，如果他再一次离开，那会怎样？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所以要格外克制，格外冷淡。

    那一天都过得十分漫长，而且知道这样的漫长还将持续至少二十天。

    夜里早早睡下，忽听湖边一声呼哨，忍不住惊醒，那是唐且芳召唤木兰舟的独特方式。

    回来了？

    不，怎么可能，从唐门到娑定城，即使快马加鞭，来回也得近一个月。

    是他在做梦，他重新闭上眼睛。

    夜极静，他听到兰舟靠岸的声音，听到脚步声，婆子说“家主睡下了”。

    “今天这么早？”那声音说，“那我明早来。”

    唐从容立刻翻身坐起，“且芳——是你吗？”

    唐且芳吱呀一下推开门，“你没睡着？”

    “我没有。”唐从容飞快地道。

    唐且芳进来，只隔了一天，却像隔了半个月，唐从容望着他，在这样一刻，没有办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向他伸出手。

    唐且芳愣了一愣。这样的举动，从容许久许久没有对他做过。然而手比脑子更有记忆，如同以前千万次一样，他握住那只手，在床畔坐下。

    ——到此时，手中的感觉才传到脑中，握着的那只手，居然，一点也不冷，温温软软，柔若无骨，他瞪大了眼睛，“你的手——”

    唐从容点头微笑，“已经好了。”将另一只伸到他面前。他将那两只手包裹在掌心，只觉不可思议，“怎么好的？什么时候好的？”

    “在药王谷的禁苑里。”唐从容说着，脸上微微有丝红晕。隔了这样久，感觉到手被他握住的温暖，心中有丝缱绻柔情，轻声道，“我可以练花漫雨针了。”

 第八十章

    “好，好，再也不用靠回春丸了。”唐且芳心中十分高兴，紧紧握着他的手，一时忘了放开。唐从容微微低下头下，融融烛光映照，肌肤如玉，唇色淡红，脸上也有淡淡红晕，像是涂了胭脂，他的头发已经放下来，垂在颊边，丝丝顺滑如丝绸，映着肤色，这样娇媚。

    是的，娇媚。这样的唐从容，如水一样娇媚。唐且芳胸中一热，然而转瞬，他的脸又如死灰一样苍白，放开了手，掩住自己的脸。

    该死啊，他又耐不住对他起了邪念。

    真憎恨这样的自己。

    “且芳？”唐从容见他神色有异，“怎么了？”

    “没什么。”唐且芳迅速地微笑一下，“我带来好消息给你。”

    “我还没有问你怎么去而复返，发生什么事了吗？”

    “的确发生了一件事，我们才到汾县，就到了娑定城的两位长老，他们正要到唐门来。”

    唐从容吃了一惊，“他们已经得到消息？”

    “不。”唐且芳笑，“他们来退婚。”

    唐从容诧异。

    “原来百里无忧也另有心上人，两下里刚刚好，各结鸳盟。”想到当时两拨人见面的场景，唐且芳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们以为他们来问罪，他们以为我们去问罪，各自赔了无数不是，才发现谁也没有得罪谁，皆大欢喜。”

    唐从容也忍不住微笑起来，“果然是好消息。”

    “这还不算好消息。”唐且芳望向他，“好消息应在你身上。”

    “哦？”

    “唐门与娑定城的联姻，没有改变，只不过，现在是你和百里无双。”唐且芳看着轻轻笑了，那一笑里似有淡淡清明，“从容，你要成亲了。”

    这件婚事，就这样筹备起来。

    新郎是唐从容是唐门家主，新娘是娑定城第一铸剑师百里无双，提亲的媒人是药王谷大弟子央落雪，请来主持婚事的则是问院院主萧平君。

    江湖四大势力，第一次汇聚在一起。

    待到两家准备妥当，已经到了开春。这几个月唐从容对婚事漠不关心，几乎是唐且芳一人打理。慢慢的，唐从容把门中事务也交了一部分在他身上，唐玉常等已经习惯遇事先找唐且芳，再找唐从容。

    唐从容这个准新郎当得分外轻闲。

    这真是江湖上百年难遇一次的盛事，甚至连朝廷都派人送来贺礼。婚礼进行的时候，几乎所有能赶到唐门的人，都赶来了，整座锦官城都人满为患。纵使杭州花家为贺唐门家主娶亲，包下了所有客栈的房间，然而还有一大批人源源不断地赶来，最后连平阳县都住满了唐门的客人。

    到了成婚那一夜，唐门已经被挤得密不透风，下人连上菜都成问题，街上的流水席也坐满了人，甚至有许多人表示不用吃饭，坐在屋顶上也行。

    最激动人心的一刻，终于到来。

 第八十一章

    新郎与新娘出来了！

    拜天地了！

    入洞房了！

    这样世俗的、平常的、几乎每个人一生都会经历一次的事情，因为主角的身份传奇，而显得格外有吸引力。礼成那一刻，宾客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掉唐门的瓦片，所谓“声震屋宇”，其实并不一定要深厚的内功才可以办到。

    只有两个人，在一片喧闹里默不作声，静静地望向那对新人的背影。

    一个是央落雪，那一头白发寂寞如雪，他目送新人，直到再也看不见，便轻轻一转头，离开。

    另一个是唐且芳，酒席正式开始，他作为与唐从容最亲密的长辈，每个人都向敬酒，唐且芳来者不拒。待唐从容归来敬酒，他又抢着替唐从容替酒，一面大笑道：“从容，莫要辜负良宵，快去，快去。”

    众人大笑起来，都催唐从容，唐从容被推回听水榭去。

    菜未上完，唐从容已喝得半醉，一面喝，一面大笑，微有狂态。唐玉常等忙替七叔解围，唐且芳一笑，扔下酒杯，退席。

    初春的唐门仍然像冬天一样寒冷，空气凛冽，喝下去的酒全在胃里，一时热辣，一时冰冷。

    他慢慢地走着，灯笼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顺脚走到一处，只见红灯笼挂满屋檐，倒映在水中一片通红。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湖边。

    夜风凛冽，喧闹声远远地传来，听水榭里红光融融，这湖边月色凄凉。

    湖中残荷丝毫没有借到今夜的喜气，看来分外冷落——或者，没有借到喜气的是他自己吧，眼内凄凉，看什么都凄凉。

    凄凉的人，还不止他一个。

    湖边柳树下，有一人靠在树干上，喝酒。

    那一头白发寂寞如雪。

    唐且芳在他旁边坐下，顺手取过他身边的酒壶，喝了一口。

    酒气微微涌上来，唐且芳的脑子里一阵阵昏沉。

    醉了的滋味，是一种迷离的昏眩。酒化成了水，在心上一波一波地流淌，于是整颗心也醉了。

    今夜过后，从容就有妻子了。娶妻，生子，终老，从容的一生，就像一条宽阔大道，笔直铺在眼前。多好。

    他的一生可以看到……几乎可以看到他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样子，他不会成亲，他没有儿女，他在从容身边慢慢老去，一生别无他求。

    这样的心情……有点凄伤，有点凄凉，却又这样懒散，不愿改变，不愿离开。

    就这样吧……

    央落雪仿佛说了些什么，他全然没有听清楚，但也神志不清地说了些什么。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睡去。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隐隐想到，呵，从容，我终于学会了你的醉法。

    一醉便睡。

    原来这是醉酒最好的滋味。

    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

    只可惜这样的好时光不知过了多久，脸上蓦然有刺骨凉意，睁开眼来，只见一人拿酒坛到湖里盛水，转瞬旋身，手肘微曲——唐且芳一下子反应过来，转过闪到树后，“你干什么？”

 第八十二章

    那人一身红衣红袍，正是新郎官唐从容，见问，淡淡道：“帮你醒酒。”

    唐且芳先前挨了一坛冷水，头发衣襟都被泼湿，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道：“今天应该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吧？你跑出来干什么？”

    “你真的喝糊涂了，今天是我成亲没错，却也是我生日。”唐从容的眼睛在淡淡月色下看来深不可测，“有些事，你忘了做吧？”

    “灯笼……我已经挂好了。”

    “那烟火呢？”

    “烟火在听水榭外的石阶上，你没看到吗？”

    “没有。”唐从容说得面无表情。

    “怎么会没有？”

    “不信你自己去看。”

    唐且芳诧异，召来木兰舟，小舟一靠上石阶，便看到满满当当的烟火，一怔，手上却多了一只火折子，唐从容道：“你说过，每年我生日都会放烟火，今年想食言吗？”

    这话让唐且芳微微一颤，是呵，当年的许诺仿佛还在耳边，那时的自己知道所谓的“每年”就代表了一生吗？

    可是，真正陪伴他一生的人，并不是你啊。

    “可今天不同，你应该和新娘子一起放。”

    唐从容点着一根引线，一朵烟火升上夜空，灿然盛放，回头道：“我只记得你说过，每一年的这一天，要帮我放烟火。”

    灯笼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红衣红袍似一朵烂醉的花，深艳，温婉双目中，隐隐充满期盼。这样的期盼眼神，就像当年一样，唐且芳忽地一笑，“那么，你要记住，从今往后直到死，你生日时候的烟火，只由我来放。”

    唐从容点头道：“不会有别人。”

    于是，在唐从容二十二岁的生辰，烟火如往年一样盛放在听水榭上空。

    接二连三，一朵又一朵。

    五千四百七十五朵。

    相识十五年了。

    唐从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似有荷花在风中摇曳，他道：“且芳，进来喝杯酒吧。”

    酒壶温在热水里，倒出来还散发着腾腾热气，唐从容递了一杯给唐且芳，唐且芳接过，“我不会打扰你们的良宵吧？”

    “喝你的酒吧。”唐从容低头一笑，“百里无双已经走了。”

    唐且芳一口酒含在嘴里险些喷出来，“走了？！”

    “应该是回娑定城吧。”唐从容一脸温婉，“她说有一把剑在浣剑池里，今天是时候取出来，晚了会损伤剑身的炎气。”

    “可是，今天是洞房花烛夜啊！”

    “不错。”唐从容笑微一脸温柔和气，“这里是洞房，红烛正好，灯笼未灭。”

    “你头脑发昏了吗？再有灯有烛没有人算什么洞房？”唐且芳不忿，“即使是娑定城的大小姐，即使是第一铸剑师，即使身负无双剑气，她也不能欺人太甚！”他拍案而起，“我去把她追回来——”

    唐从容拉住他的衣袖，微微一笑，“谁说没有人？不是还有你吗？”

 第八十三章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傻了？你老婆跑了！”

    “她和央落雪两情相悦，当然不肯跟我洞房。”

    “你真的糊涂了！”唐且芳恨铁不成钢地长叹，“央落雪要喜欢她，怎么可能会去做你们的媒人？”

    “一面说喜欢，一面替对方安排婚事，这种事情，你不是也在做吗——”这话一出口，唐从容就知道说错了，然而再收口已来不及。

    唐且芳的脸色纸一样煞白，唇色却鲜红如血，整个人凄艳至极，似一抹魂魄，轻轻一推就要碎裂。

    这样，小心翼翼地留在他身边，这样，小心翼翼地遗忘那一夜说过的话，终于，还是被翻出来。

    这感觉就像被捅了一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是不同的……我是男人，纵使再喜欢你，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其实，我也未必是真喜欢你，也许，只是单纯的好感，再加上一时的妄想——”

    他艰难地说着，唐从容的眼睛一阵湿润，忽然，轻轻地伏向他怀里。

    他一点一点靠过来，在唐且芳看来仿佛过了一百年，待这个人靠在了自己怀里，还恍如在梦中。

    不可相信，手脚都不听使唤。

    唐从容的面颊靠在他的胸膛，慢慢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他的心跳快极了。

    “从……从容？”唐且芳舔了舔唇，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你不是……不是很讨厌断袖吗？”

    他永远不会忘记从容在酒楼遇到那个断袖癖的时候，说的两个字：“污秽。”

    这两个字一直烙在他的心上，他的身上。

    “到底是断袖，还是亲情，或者是友情，有什么关系？”唐从容低声道，“我只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至于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我不想管。”

    那一刻，幸福如同汪洋，淹没了唐且芳。

    那感觉，就像清澈湖水浸透身心，一切的污浊幽闭，都被洗涤干净。

    这个拥抱，就是对他的救赎。

    在极深极黑极冷的那个地方，从容是唯一的光芒，将他拉出来。

    他轻轻地拥住怀里的人，“从容，从容，从容。”所有的语言到此失去颜色，只是不停唤这个名字，这个被唤了一千次一万次的名字，是世上最鲜妍最芬芳的花朵，只是唤一声，也让人齿颊留香。他将下巴搁在怀中人的头顶上，柔软的发丝，柔软的心情，烛光融融，一切似幻还真。

    有那么一刻，想死去。

    将生命彻底停止在这一刻。

    真不想让它过去。

    这是一生之中最最绮丽的梦境，永远不想醒来。

    身子微微发软，整个人这样无力……不对！迷醉之中唐且芳蓦然发现异样，他是真的，越来越无力，拥着从容的双手渐渐不听使唤，滑落开来。

    接着，背脊也失去力量，他软软地瘫倒。

    唐从容自他怀里抬起头来，温婉一笑。

 第八十四章

    唐且芳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你在酒里下了药？”

    “唉，果然是司药房领主，喝了这样的迷药，居然还能开口说话。”唐从容将他扶床上，站在灯下望向他，“我早就想把那晚我受的一切统统还给你，现在看来，只能还十之七八。”

    那一晚……去年他生日时候吗？是了，这种迷药，就和当初自己用在他身上的一样！

    唐且芳此刻已震惊得只知道睁着眼睛。

    一年前的那一夜，唐且芳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都刻在唐从容的骨头上，每一次想起，就像是再一次经历，唐从容慢慢地在床畔坐下，缓缓摘了他的珠冠，一头长发如水披在枕上，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是把头发放下来更好看。”

    唐且芳眨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伸去理唐且芳的头发，嘴里慢慢道：“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会梦到你，摘下头冠给小珠儿玩，于是一头长发散下来……那是我前年生日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可回想起来，那模样还在眼前似的，真的，不知不觉，就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现在也可以……”唐且芳道，声音里微有辛酸，“你已经娶了妻子，你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唐从容忽地笑了，“娶了妻子，正常人的生活？且芳，你不是喜欢我吗？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已经和你在一起。”

    “这样就够了吗？”

    唐且芳望着他，“够了。”

    “我觉得不够。”唐从容道，“我不满足于此。”

    唐且芳眼中微有讶意，正要说话，唐从容忽然点了他的哑穴。

    “这才公平。”唐从容道，“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说。今天，换你了。”

    “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回头想想，都不愿记起。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好歹，我终于过过来了，现在，要轮到你了。”

    面前这张脸真美丽，眼角红晕，唇上鲜红，艳气荡人心魄，他忽然低低一笑，忽然慢慢地低下头，唇落在唐且芳的唇上。

    轻轻一碰，像是蜻蜓掠过水面，像是和风拂过树梢。

    那么轻。

    那么淡。

    唐且芳脑中轰然作响。

    这触感，多么熟悉，唐且芳想到那次碰到他的单衣，感觉到单衣低下的肌肤，掌心像是沾完了花粉一样的触感……只是这一次，比那一次细腻馨香，不止百倍。

    “我走了。”唐从容道，“唐门我交给你了，唐玉常他们那边，我早已有过交代。且芳，那九个月里我经历过的一切，你多少也该尝尝吧？”

    说罢，指尖一点唐且芳睡穴。

    唐且芳的眼睛不由自主闭上。

    再睁开时，唐从容已经不在了。

    是的，他不会在的，就像当初自己不在一样。

 第八十五章

    还是很小的时候，两个人的脾性里就流露出这一点惊人的相似：如果有人得罪、伤害了自己，必定要十倍百倍地要回来！

    从容，不会那么简单地放过他呢……可是，那一吻……

    ——到底是断袖，还是亲情，或者是友情，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至于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我不想管。

    ——我只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唐且芳闭了闭眼睛，再想下去，心里翻涌的酸热会变成泪。

    唐玉常等果然早已收到吩咐，“家主要陪夫人去游山玩水，让我们有事便找七叔。”

    那一夜，是早就安排好的吧？

    所以百里无双离开，你也毫不在乎。

    唐且芳低头想着，拳头一点一点握起来，忽然大声道：“把人全给我叫过来！”

    唐玉常一愣，“什么人？”

    “所有人！只要在唐门的人，不论扫地的还是倒泔水的，统统给我叫过来！”

    这一声令下，传功房便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最后站不下，不得不分成两批。每个人走到唐门老祖宗面前，必须报出各自祖宗三代的名字，以及与唐且芳随意点出一人的辈分关系，以及昨夜至今晨的行程。

    自己会化装成唐昆沙，唐从容也有可能化成唐某某吧？

    然而一番问讯下来，唐且芳已是口干舌燥，却没有发现一个异样。

    中午的饭桌上有一盘鱼片，唐且芳筷子一顿。

    那感觉，就像心上最柔弱的一个位置，被人用手狠狠地掐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在吃中饭吗？中饭有爱吃的鱼吗？

    忽然之间，心头酸涩，再没有食欲。

    有时夜半醒来，觉得有人在自己床边，“从容……”手伸出去，握了个空。

    原来是梦。

    那一夜便再也睡不着，闭上眼睛，从前的一幕幕就在眼前，无限清晰。

    儿时的玩笑也记得那样清晰。

    思念是慢慢拭去镜面的雾气，然后镜中显出清晰的影像。

    一点一滴，一夜一夜。

    思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吗？每一处都看到他的影子，每一样东西都能叫人想起他。从容，你当时也是这样思念着我吗？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多久？春天来了，夏天来了，荷花开了，听水榭最美的季节已经来临，而它的主人却仍然没有消息。

    有时会到听水榭坐坐，静静地，风拂起窗上轻纱，迷离如梦。桌椅淡淡的熟悉光泽，棋子放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可以看到两根手指拈起棋子，轻轻地落在棋盘上，“嗒”，一声轻响。

    一定是着妙棋，因为他的脸上有温婉笑意。

    于是唐且芳也跟着微笑了。

    笑了一阵，再抬头已不见那道莲青色身影，原来又是幻觉。

    唐且芳把头埋在臂弯里，流苏上的珍珠硌在臂上，也不愿动，只想伏在桌上睡去。

 第八十六章

    也许梦里会有他……

    然而木兰舟上渡来一名太监。

    唐门与朝廷的往来，是从唐从容开始的。唐且芳接手之后，并没有刻意去打理这一路关系，但唐从容当时支持的九王爷经登基称帝，皇帝对唐门格外恩宠，时不时会有一两道圣旨下来赏个东西什么的。

    这次太监来，唐有芳原本已交给唐玉常去应付，没想到唐玉常竟带他找到这里来，看来事情不简单。

    太监一进来便满面含笑，“公子大喜。”

    “喜从何来？”

    “公子辈分尊崇，世间难有佳配。圣上一心挂念公子终身大事，恰好有位绵年公主自阿洛回到大晏，是圣上祖姑母，正好与公子辈分相当，年纪相当。”

    “切。”唐且芳懒懒道，“皇上的姑奶奶？那还能跟我年纪相当吗？”

    “绵年公主是清尊帝幼妹太和长公主的幼女，太和公主嫁到阿洛，五十岁上才得了绵年公主，今年二十有二，上个月才回到都中。”太监说着，将一卷圣旨捧出来，“圣上已下旨赐婚，一应嫁娶丰仪，皆由宫中准备，公子只需要安做新郎官便是。”

    当年的九王妃是唐从容的亲甥女、花千初的亲姐姐花千夜，花千夜自小体弱，嫁到皇家不到一年便病逝，但九王爷爱妻至深，登基时身边放着一套凤冠霞衣，仍封花千夜为皇后，对唐门上下，更是备极恩宠，面南不需跪，见旨不听宣，圣旨对唐门来说，仿佛书信一般。

    唐且芳没有接过圣旨，道：“我今生并不打算成婚，替我多谢圣上，好意我心领了。”

    太监笑得老奸巨猾，“圣上金口已开，岂能收回成命？圣旨已下，公子不接，可是抗旨。”

    唐且芳珠冠流苏轻颤，微微眯了眯眼，“其实我不反对娶个女人进来……我是为皇上着想，如果他不介意自己的姑奶奶独守空房寂寞终身，就把她嫁过来好了。”

    太监一阵尴尬，得蒙圣上赐婚，娶的还是公主，居然还这样说话，换作别人，一颗脑袋早已落了地，但眼前这人是已故皇后的祖叔公啊！又能拿他怎样？

    圣旨就这样放在了听水榭，唐门又要办喜事了。

    这次是宫里派了专门的监礼仪内侍来办，新郎官诸事不问，半月之后，公主抬进唐门。

    唐且芳换上吉服。

    大红绸衣，上绣龙凤呈祥，胸前还有一朵大红花。

    每个新郎官都是这么傻气吗？他忽然想起了唐从容成亲的模样。

    唐从容这样打扮起来，红衣映得肌肤如玉，唇色仿佛也比平时红润……穿吉服的唐从容那么美。

    拜堂的时候，他想起唐从容拜堂的样子。

    天地，高堂，对拜，身形修长纤瘦，红衣流云，分外鲜妍。

    鼻间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荷花香气。

    一切如梦如幻。

    唐且芳恍然如醉，不愿醒来，连公主的高矮胖瘦都没有留意，便被送入洞房。

 第八十七章

    “你先睡吧。”唐且芳向坐在在床畔的公主交代一句，便出了房门。

    他没有往前厅喝酒。

    他进了左廊尽头的屋子。

    他点上灯，镜子里显出他的脸。

    他将易容药物涂在脸上，于是镜中的脸慢慢改变，终于变成他想看到的那张脸。

    眉目温婉，笑容淡淡。

    “真是不够义气啊……”他望着那张脸说，“不管怎么说，好歹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你居然不在。”轻轻吁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你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

    那个温婉的声音这样说。

    唐且芳闭上眼睛，自你走后，我就活在幻觉里。

    靠着幻想，感觉你仍然在身边，仍然对我微笑，对我说话。

    “且芳，”那声音道，“你看看我。”

    唐且芳似梦似幻，“是，我看到了你。”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面颊，“睁开眼。”

    连触感都这样真实，唐且芳握住那只手，微微叹息，“睁开眼，我就看不到你了。”

    那声音低低一叹，似有涩意，接着，一人伏在他的胸前，低低道：“疯子。”

    淡淡荷花香气袭来，唐且芳忍不住将他拥得紧一些，“你何时才能回来？”

    “我已经回来了。傻子，你睁开眼看看。”

    是真的吗……一时却舍不得睁眼，如果不是真的，睁眼便是虚无。

    怀中人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拔了他一根眉毛。他负痛睁眼，一时怔住。

    继而呆住。

    愣住。

    震住。

    似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就算老天塌下来，眼皮也不会再眨一下。

    他的怀里，的确抱着一个人。

    这个人，头梳如意飞凤髻，额垂珍珠细琏，一身红衣，上绣龙凤呈祥。

    这、这、这分明是个新娘子。

    然而，她却长着一张唐从容的脸！

    唐且芳像是见了鬼，“你是绵年公主？你会易容？谁教你的？谁教你的？谁让你易容成这个样子？”她叹息，“我就知道，你会吓成这样子。”

    “你到底是谁？”唐且芳眼睛兀自睁得老大，“你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他快要发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新娘子将左手送到他面前。

    冰晶一般美丽的手，从手腕到虎口刺了一枝荷花，嫣红欲滴。

    “这个你该认得吧？”

    “你居然也有母蛇血？”蓦然他惊觉过来，“唐从容！是你！你来捉弄我是吗？你把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样子，天，你怎么会把自己扮成女人？！你怕我老得不够快吗？快换掉快换掉！”说着便去扯他的衣服。新娘子格开他的手，两人指掌间换了几招，都是唐门武功，唐且芳已经可以确定这人必是唐从容无疑，但是，唐从容怎么可能把自己打扮成女人啊！他出手快极了，她一时没能躲开，腰带被被他扣在手上，一只手揽过来——然而就在这时，他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第八十八章

    手臂碰到她胸前，异常的柔软。

    只有女人才能有的柔软。

    唐且芳呆了呆，“你的易容术，什么时候这么高明了？”扮女人从里到外都这么像。

    她叹息一声：“我本来就是女人。”

    “你明明是唐从容！”

    “唐从容是女人。”她面容温婉，眼中有一丝无奈，“这就是我急着接掌唐门，又急着找下一任家主的原因，好年华能有几年？我想做回女人，做回自己。”

    唐且芳只觉得满脑子都是浆糊，粘在一起，分不清搅不开。依稀想到那次去娑定城找央落雪，他在马车上低低说的这么一句“好年华能有几年？”

    那时便知他瞒了自己一些事，但，但，但，但，怎么可能是这件事？

    “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唐且芳叫道，“你是男是女，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我们在一起十五年，现在突然告诉你是女人？唐从容，你在整我，你还在报复去年我扔下你——”

    唐从容一咬牙，拉了他就往卧房走，这眼神叫唐且芳隐隐觉得不妥，又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吗，到了床前，唐从容把唐且芳往床上一推，随即压上去。

    唐且芳大惊，“你想干什么？”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想干什么？”

    唐从容把满头的珠翠甩在地上，一头长发披散，衬着面颊如玉，这样的唐从容才是唐且芳熟悉的唐从容，唐且芳心里微微安定，正要说什么，唐从容忽然低下头来。

    吻住他。

    那一刹仿似天崩地裂，什么都顾不得了，唐且芳的手扣住她的脑勺，将她压得与自己更紧些。

    良久良久，唐从容才喘息着抬起头来，“我是男人还是女人，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唐且芳也喘得厉害，忽然一翻身，将唐从容压在身下，声音已经绷紧：“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不打算放过了！从容，如果这是你的恶作剧，后果你要承担。”说完，他的头低下来。

    帐幔滑下来。

    红烛融融，一室春光无限。

    待安静下来时，红烛已经燃尽。

    黑暗中唐且芳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居然真的是女人。”忽然一下紧紧吻住她，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松口，黑暗中两只眼睛精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

    “看来不给你点苦头你不知道我的厉害……”他的声音低低地带着威胁，唐从容连忙挡住他的手，“我开始当你是祖叔爷，后来当你是朋友……无论我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情吧？”

    “可是明知道我对你不单单是朋友！”

    “那是后来的事。”

    “那是一年前的事！”唐且芳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瞒我！”

    唐从容微微一笑，“不错。”

    唐且芳毫不客气地扑上去，唐从容一根手指抵在他胸膛，“当时是你自己下的药，我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

 第八十九章

    “那么之后呢？你知道我是唐昆沙之后呢？”想想就要气结，唐且芳一口咬在她肩上，“你在报复我那夜离开。”

    “不错。”唐从容抚着肩承认，“你曾经说过每天熬粥给我，你曾经说过再不会让我一个人，但是，那夜你就那样走人。你应该很清楚，我不会那么简单就原谅你。”不过每次他熬好粥端到她面前，然后又一人静静坐一旁的时候，她真的有许多次忍不住想说出口啊。

    “你——”唐且芳一时语塞，明明是自己受冤啊，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为何说起来反而是自己负情寡义？他瞪着她，“如果你一早告诉我，我需要离你而去吗？我需要把自己折腾得半人半鬼吗？你知不知道，我险些为你疯了！”

    “……知道。”唐从容的声音低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前，“所以我成了‘绵年公主’。”

    这短短一句，却似水一样浸透唐且芳的心。

    是的，她在他怀里，在她面前，她成了他的妻子，她把自己交给了他。有了这样的一刻，之前所有的苦痛纠缠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忽然吐出一口气，轻轻拥住她。

    她低声道：“我母亲自生了我之后，便再不能生育。你也知道家主无后便要另寻传人，但历代以来，唯有血脉相传才能保得地位太平，不然家主年老之时很容易被未来家主夺权，所以从小将我当男孩养。我自知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所以才提前练花漫雨针，希望能够早些掌控唐门，然后找到下一任家主，再借助九王爷的力量，给我换一个身份。”

    唐且芳忽然明白，“你十岁时离家出走，是不是因为受不了肩上的胆子？”

    “可惜没走成。”

    “是我把你找回来的。”

    唐从容一笑，“当年也是我把你留下的，扯平。”

    “你十三岁闹宗祠，也是因为这个？”

    “那时很任性，受不了时，想发泄。”

    唐且芳将下巴搁在她头发上，心底有深深的怜惜，“我都不知道……我把你当成一个男孩子，从来没有安慰过你。”

    “但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唐从容轻轻在他脖子上吻了一记，“且芳，多谢。”

    她的亲密惹得他动心，低下头来吻她，渐渐情热，唐从容抵住他的胸膛，“不要……”

    他“哧”地一笑，“今天就放过你。”忽然双眼一睁，“你那时那样想杀崆峒派的人，是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你？”

    “那时我的里衣被划破了，束衣也被划破……”说起当时还是有些无奈，“这个秘密，在我掌控唐门之前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我不得不下杀手。”

    唐且芳明白了，“难怪你不让我靠近，难怪你一直用云罗障挡在身前，难怪衣服都要我远远扔过去，我当时还以为你那样怨我……啧啧，你可知我为你生了多少根白发呀！”

 第九十章

    “你又要操心我的安危，又要操心我的婚事，的确要早老几年。”

    “你还有脸说？百里无双怎么办？”

    “她已回娑定城。”

    “难道她已知道你是女人？”

    “不知道。”

    “那她——”

    “她喜欢的人是央落雪。你忘了在成婚之前我去过一次娑定城，若是真会误了她的终身，我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我以为你只是去看看未婚妻……没想到啊，你小子，心机埋得这样深……”说完失笑，“切，叫了十几年的小子，改不过来了。”

    “那也不必改。”唐从容已有困意，声音低下来，“这二十多年，我天天盼着能有一天做回女人，在宫里那两个月，总算领略到了做女人的滋味，才知道女人也不是好做的……”

    “那你到底想做男人还是女人？”

    “我正在想呢，我要当‘唐从容’还是当‘绵年公主’？”

    “你要当回唐门家主？”唐且芳脸色悲惨，“那朝廷不是要再派一个‘绵年公主’给我？”

    “可是，只做绵年公主，人生未免太无趣……”困意涌上来，而他的胸膛这样温暖，唐从容悠悠沉入梦乡。

    唐且芳却了无睡意，一直望着窗外由漆黑变得青白，最后一缕光明透进来。

    天亮了。

    这样的辰光他见过不止一次，然而没有一次，有此刻这样平安喜乐。

    那缕阳光仿佛直接照进心里。

    这会是一场梦吧？

    像小时候听过的鬼怪故事一样，美丽的女子来找书生，度过良宵，天亮离去。

    这个人，会在天亮的一刻消失在眼前吗？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心里其实明白这样的担心多么无稽，却又忍不住担心。

    还好，她在。一直在。

    她在。

    长睡未醒。睫毛长长如蝶翅，唇色淡红，脖颈还留着昨夜欢爱的痕迹。

    他轻轻将她拥在怀里。

    这样一动，唐从容醒过来，脸正对着他的胸膛，肌肤紧致，额头贴在上面，感觉得到温热。

    “醒了？”

    “嗯。”

    “从容，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你的秘密告诉唐玉常他们，这样，你又是唐从容，又是绵年。”

    唐从容失笑，“你猜我说了之后，他们会怎样？”

    呆若木鸡。

    不用怀疑。

    完全可以参照唐且芳当时的反应，而且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唐从容突然成了女人，唐且芳求之不得，但对唐门众长老，可是灭绝性的灾难啊。

    “那几位叔伯受得了吗？”

    “这有什么受得了受不了？”唐且芳道，“这么多年他们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接掌唐门，除了是个女人，你哪点不够资格？”

    “就是因为是女人啊。”

    “别忘了你早已下令让唐门女子学艺，而且青城派未来的掌门也是女人呢！唐玉常不止一次跟我夸过月深红了！”

 第九十一章

    唐从容不由心动，但又想到，“不，不，那样的话天香的秘密也守不住了。若我是唐从容，绝不能嫁祖叔爷。”

    唐且芳一笑，红唇似血，眼角眉梢，有异样风韵，“你又忘了吗？你已下令各房领主不再世袭，有能者皆可得之。而我，虽然不是唐门血脉，却是唐门的上门女婿，也是唐门中人，仍然有资格坐在司药房领主的位置上。更何况，你有花漫雨针，我有天香，再加上当今皇帝是你甥婿，从容，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

    当唐玉常等人看到七婶时，不由同时感慨，跟家主长得真像啊。

    当她微笑着跟众人打招呼时，“跟家主太像了”这样的念头又在大家的脑海里同时升起。

    当看到左手那枚刺青时，众人纷纷感叹造化神奇，世上不仅有如此相像的人，竟然还有如此相像的刺青。

    虽然年纪比这对新人大许多，众人还是站起来一一见过七婶，她连忙拦住，“各位叔伯，是我。”

    饶是唐玉常都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听到“婶娘”叫自己“叔伯”都忍不住呆了呆，唐从容已接着道：“我是从容。”

    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得吓人。

    然后，撑舟的婆子只见众长老们一起冲了出来，然后小舟只能载三个人啊，有人等不及，直接洇水游到对岸。

    年纪最大的唐玉扬为此发了两个月的热烧。

    最镇定的唐玉常据闻也在传功房当众失态，大吼：“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一天，听水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摆平了吗？

    谁知道呢？谁管呢？夏季的凉风已经吹起来了，湖里的荷花已经开了，于婆婆的酸梅汤也做好了，唐且芳轻轻抿了一口，唔，又冰又酸又甜。

    正在享受，眼前却蓦地有银光一闪，擦着耳边飞过，唐从容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汤滴到我的棋盘上了。”

    唐且芳展齿一笑，“我看你分明嫉妒我能喝酸梅汤。”

    唐从容淡淡一哼。

    “忍耐几天，谁让你是女人，这几天可不能吃生冷的东西。”唐且芳十分体贴地安慰，“放心，我会将你那份一并吃了，绝不浪费。”

    又一枚银针掠过，唐且芳大笑出声，轻而易举地避过，那针直接从窗户飞出去，不知刺在哪朵荷花上，又或许径直掉进了水里。

    这荷花开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这听水榭住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这人已经在一起十几年了，变来变去还是这般模样。

    唐从容依然是唐从容，唐且芳依然是唐且芳。

    至今已有几千个日子，将来还有几万个日子。

    都不会改变。

    —全书完—


第二部 发如雪

    虚余寺有一点微薄名气，在于寺里的桃花。

    别的地方的桃树看上去还是枯枝的时候，虚余寺的桃花已经开得好似云霞。

 第九十二章

    桃花本身没有香气，但是大片大片地开在一起，空气中便有一种奇妙的清芬，慢慢渗进肌肤与衣襟，整个人如同带着一身浅浅的雾。

    旁人不用细看，便知道他是赏花归来。一片花瓣附在他的发上。头发太过光滑，丝丝透亮，花瓣竟攀不住，从发丝间依依滑下来，到了发梢，终于落下。白衣蓝袍的衣摆掠过它，细微的气流令它在虚空中打了个旋。

    他的手里拈着一株草药，递给小沙弥，“用三大碗水煎成一碗，煎好之后叫我。”

    药好时已经是黄昏，庙宇和山后的桃花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桃花看上去比白天更添了一分娇艳。他白皙纯净的肌肤，也隐隐似被夕阳镀了一层淡红，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桃花。

    “你师父呢？”

    “在山门。”沙弥答。

    “带上药和被子，跟我来。”

    虚余寺依山而建，庙在半山腰，山门在山脚。小沙弥托着药碗，肩头扛着一床棉被，一头雾水地跟着他沿着石阶下山。

    他走在前面，白衣蓝袍仿佛不沾一丝人世的尘埃，一头长发披在脑后，并未梳起，山风吹来一丝丝荡漾。

    山门浸在夕阳里，边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边上两名女子红衣红裙，很是醒目。腰悬长剑，可见是江湖中人。她们揭开车帘，一个人下车来。

    那是一名女子，同样一身红衣。但她一出现，旁边两名少女穿的红仿佛成了淡粉色。

    她的红，宛如凤凰浴火，一张脸却像是昆仑绝顶的冰雪，眉眼仿佛都被冻结，没有一丝表情，怀里抱着一只长匣，向知客僧微一点头，往石阶上来。

    他正步下最后一级石阶，两人的身形没有停滞——仿佛都不习惯给人让路——三尺来宽的石阶上，红衣与蓝袍在擦身而过无声地拂过对方。他身上有一种雾一样的清芬，淡淡地留在空气里。

    他吩咐小沙弥将被子替知客僧裹上。在知客僧喝下药的同时，两根银针刺在知客僧咽喉。知客僧一个激灵，似被冰棱子激了一下，不由自主裹紧被子。脸色冻得青白，越来越白，终于熬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浓血。

    看到这一口血，他的嘴角微微勾了勾，清秀的面庞上，有一丝说不出的傲气，“瘴气除尽了。”

    知客僧的脸奇迹般地变得红润，出了一身冷汗，身子却轻便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他高宣了一声佛号，合十：“多谢央施主。”

    “不必谢我。”他勾起嘴角一笑，这笑容极淡也极傲，“再遇见那名大夫，就告诉他：天下没有绝症，只有庸医。”

    说完他回身上台阶。

    红衣女子立在石阶上，一直在看他救人，“阁下可是药王谷央落雪？”

    这声音不是一般女子应有的柔软清脆，反而有一种低低的、宛如风吹过箜篌的轻哑。

 第九十三章

    两人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最后一丝夕阳照来，她那一身红衣好像要烧起来，他微微仰起头，目光透过软红的夕阳，落在她的眉心上，那里，有一线红芒，若隐若现。

    “娑定城，百里无双？”

    在此之前，他们听说过彼此的名字，却从未碰面。在这个桃花薄雾的黄昏，那些飘浮在脑海里的隐约面孔迅速成形，清晰，心底“哦”了一声。

    原来他是这样子的。

    原来她是这样子的。

    江湖中有四大势力，不可轻忽。问武院声名最大。唐门声威垂数百年，更兼能人倍出，有时甚至连问武院的面子也不给。

    药王谷遗世独立，从不参与任何恩仇。

    还有就是娑定城。

    它亦少涉足江湖，但城中神兵无数，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兵器买卖地。

    现在，娑定城中灯火依次灭了，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在深夜丑时，人们都进入了梦乡。只有北凌楼中还有灯光。

    北凌楼是娑定城重地，只有铸剑师才能进入。在最大的一座剑炉前，红光隐隐从紧闭的炉门缝隙里透出来，众人紧张地忙碌着，等候大小姐百里无双的吩咐。

    百里无双注视着炉门，眉心一道红芒若隐若现，“投硫磺碳。”

    司碳的龚叔一愣——在出炉的时候投硫磺碳有炸炉的危险，质地再好的剑也难保没有损伤，但大小姐是娑定城的天才铸剑师，不容人怀疑。龚叔咬着牙将硫磺碳投下去，“轰”的一声响，火苗呼啸着自炉门缝隙里蹿出来。

    炉门前的两个人避之不及，眼看就要被火燎伤。百里无双掠向前双袖一挥，将两人震到身后。明明北凌楼内没有风，她的衣袖却像是鼓满了风的帆，猎猎作响，炉中的火灭下去，她紧盯着炉门，大喝一声：“退！”

    众人立刻抓住手边的绳子，一跃上了二楼扶栏。凌空望下去，整只铸剑炉上笼罩一层淡淡红芒，炉内的火焰与空气被大小姐的剑气逼住，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野兽的嘶吼。大小姐眉心的红芒在此刻殷红耀眼，蓦地，整座北凌楼仿佛颤了一颤，剑炉的炉门“轰”的一声响，被火焰冲开来。

    火焰挟势往前冲，如一支箭，去不回头地撞上石壁，火焰灭了，里面的东西落进壁边引进的浣剑池池水里，发出“哧”的一声响，白烟从水面冒起来。

    ——经过七百二十五天的的冶炼，重离剑，出炉。

    人们欢喜地从二楼下来。大小姐两年炼一剑，每一柄都是将要百代流传的珍品。

    浣剑池的水冰寒彻骨，刚从火焰中脱身的重离剑已经冷却。长二尺四寸，刃宽一指，通体墨黑，身形纤长，在灯火照耀之下，隐隐有异样光华。

    “恭喜大小姐，此剑光华内敛，锋芒不露，又一柄宝剑啊！”

    百里无双脸上没有欢喜，左手伸出，有人将剑鞘递上，长剑入鞘，她叹息一声：“即使冒着爆炉的危险用了硫磺碳，仍然压不住它的煞气。一柄会防主的剑，不能算宝剑。”

 第九十四章

    “重罗剑不也是同一块乌路河铁打造的吗？大小姐可以放心地把重罗剑交出去，重离也可以啊！”

    “沙场的煞气远远重过一把剑，哥舒将军用重罗剑我当然可以放心。但这柄……”百里无双看了看手中剑，没有再说下去，顿了顿，道，“这些天大家辛苦了，都回去吧。甲字剑炉自今日起封炉，等田劲他们把冰路霜铁带回来，再开炉铸剑。”

    大伙儿便封炉的封炉，清碳的清碳，换池水的换池水，一面聊着重离剑对江湖神兵榜的影响，此剑一出，估计有好些名剑要下滑一个名次吧？虽然，神兵榜上的剑，有不少同样出于大小姐之手。

    从酷热的北凌楼出来，走在刚开春的寒风里，仿佛是两个世界。但对百里无双来说，却没有多大分别。跟剑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身体仿佛也成了水火不侵的剑器，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冷或者热了。

    黑夜寂寂，整座娑定城在夜的怀抱里安然入睡。星子很亮很冷，她几乎吃住都在北凌楼，尤其是开炉前的三个月。这样算起来，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看到过外面的天空，也已经三个月没看见大师父。

    她穿过游廊去松风苑，院门没有关，她看见大师父坐在庭院里。一盏灯，一个人，披衣坐在树下，正在石桌上对棋谱，侧脸在灯下看来分外娟秀。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大师父上卜知书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可以坐在院子里吹冷风，病好了吗？”百里无双直接往屋里去，淡淡道，“或者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踏进北凌楼，所以病多久病多重都无所谓？”

    “火气这样大，看来此剑不甚顺利啊。”大师父跟着她进屋，从她手里缓缓地拔出剑。如墨的剑身，异样的光华。大师父的眼睛微微眯起，“比起重罗剑，这一把更夺天工。无双，你又有精进。可惜，煞气仍是太重。”

    “据说当年乌路河一役，河面全被鲜血染红，连河底的沙子都有煞气。”百里无双道，“我明天去一趟虚余寺。那里的方丈修大智慧定力，佛法高深，希望可以帮得上忙。我不在的时候，北凌楼你替我看着点，长老和无忧那边有什么事，记得通知我。”

    大师父“唉”了一声，“我是病人啊……”

    “知道自己是病人，就到床上去。”

    她教了八年的徒弟这样打断她的话，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从娑定城到虚余寺，不过百余里，上午出发，傍晚时分抵达，有知客僧前来接引，百里无双抱着重离剑下了马车，抬头看见山门修得平平，三尺来宽的石阶一直蜿蜒到半山，那儿隐隐有桃花如雾。

    有人下山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白衣蓝袍的少年。一个小沙弥左手抱着被子，右手端着一只碗，走在他后面。

 第九十五章

    石阶只有一尺来宽，她从未习惯给别人让道。但那少年仿佛也没有让路的习惯，两人交错而过，她闻到淡淡的药味。

    原来小沙弥手里端的是药碗。

    药是给那名知客僧准备的，少年先让他裹上被子，随后灌下药。两人都背对着山门，百里无双没有看清情状，但知客僧再站起来的时候，面色红润，与之前焦黄气色判若两人。他高宣了一声佛号，合十道：“多谢央施主。”

    “不必谢我。”少年道，“再遇见那名大夫，就告诉他：天下没有绝症，只有庸医。”

    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声音里充满傲气。

    这样的医术，这样的高傲，百里无双忽然想到一个人。

    “阁下可是药王谷央落雪？”她问。

    少年正回身上台阶，轻轻一回身的时候，长发有一种水似的波动，在夕阳下如同长剑初出鞘的光泽。他眉目秀逸，肌肤纯净白皙犹如少女，微微眯起眼打量她，忽然轻轻一笑，“娑定城，百里无双？”

    很奇怪的感觉，他们从未见过彼此；但作为江湖中声名赫赫的人物，都听过对方的名字。脑海里隐约有依稀印象，在见到眼前这个人时，刹那间清晰。

    “我听说央神医从不出谷应诊，没想到在此地遇见，幸会。”

    “我陪朋友来赏花。”央落雪道，回头看了知客僧一眼，“这只不过是顺便而已。”说着他踏上两级石阶，与她并排而立，“虚余寺的桃花很有名，连大小姐这样的人物都慕它而来。”

    “我带朋友来见方丈。”

    两人说着，一起往寺中去。石阶蜿蜒，夕阳似火，远远地看到桃花如云如雾。进了庙门，百里无双去方丈的禅房，央落雪回厢房。他白衣蓝袍在暮色里显得分外皎洁，百里无双看着他的背影，吩咐身边的金戈乌刃跟过去：“看看他有没有带随从，如果没有的话，在寺里的日子你们打理他的起居。”

    金戈乌刃不知目下无尘的大小姐为何这样向他人示好，但大小姐的吩咐从来不会说第二遍，两人看着大小姐踏进禅房，便追着央落雪的步子往后院去。

    第二天，虚余寺开始为期三天三夜的清净醮，方丈亲自主持。百里无双将剑匣放在佛前，向方丈施了一礼，退出佛堂，往后面的厢房去。

    门没关，金戈乌刃正在收拾屋子，见她来，道：“央神医跟朋友去山上了。”

    初春的天气，山上格外温暖，有山风将桃花瓣吹到禅院里来，小径上落红成阵。百里无双沿着小径上山，越往上，桃花开得越盛，风过时不停飘落，密密丛丛，纷纷扬扬，连人的视线都挡住。

    “再往前走，就到温泉池了。”一个声音从桃花深处传来，有余音在林间回荡，和桃花的芬芳一样清淡，“大小姐最好止步，有人在里面呢。”

 第九十六章

    越过几株桃花树，她要找的人正坐在一株树下喝茶。茶壶与茶杯搁在身畔的一块青石上，身子靠着枝杆，头发流水似地披在身上，白衣蓝袍在满树桃花下格外鲜妍皎洁。他脸上带笑，“要泡温泉的话，不如先坐下喝杯茶，等那人出来以后再进去。”

    “这里还有温泉吗？”

    “正因为这里有处温泉眼，所以山上的气候才这么好……”央落雪斟了一杯茶给她，“桃花也才能开得这么早。”

    百里无双接过茶，却没有喝，看着他，开门见山：“我想请央神医去趟娑定城。”

    央神医修长的指尖转了转茶杯，白瓷杯上绘着极淡极淡的花朵，瞧不出是什么花，他微微地笑，“我从不出谷应诊，大小姐是知道的吧？”

    “央神医的规矩，我自然知道。只是我看神医既然‘顺便’救那名僧人，我想也能‘顺便’去一趟娑定城，不是吗？娑定城离此地不过一天路程。”

    央落雪看了她一眼，道：“我有三不看，非疑症不看，非难症不看，非杂症不看。如果那名僧人得的不是所谓绝症，我也懒得出手的。”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很和气，说出来的话却有说不出来的傲气。

    百里无双是娑定城第一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冷淡，微微吸了口气，“只要神医答应出诊，无论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办到。”

    “无论什么吗……”央落雪抚额，思索了一会儿，“可是，我想不到要什么啊……而且，这里好花好景，我为什么要离开？”他倚树而坐，望向她时眼睫上翘如一道墨线，“就凭大小姐安排两名侍女替我铺床叠被？”

    “那么，”百里无双压下胸中的不快，再继续下去，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忍受得了这人句句刺人的口气，“告辞。”她说着转身便走。

    他却在她身后一笑，声音轻得仿若自语，却刚刚好让她听到，“不过如此啊。”

    冰冷的剑气自气海蔓上眉睫，百里无双缓缓地回过身来，脸上如同冰封，冷然道：“愿意出诊就答应去娑定城，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央神医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身边的桃花被剑气摧伤，飘零如雨，央落雪却似感觉不到，靠着树干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原来，那个让你这样请求我去救的人，在你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啊——几句话都受不了，又怎么值得我出手？要救人，总要救值得救的人吧？你甚至不肯为那个人放下你大小姐的架子，我又何必为那个人放下此刻的美景？”

    一面说，他一面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睛悠闲地望着茶水注入茶杯，“大小姐，收起你的剑气吧。伤了我不要紧，伤了娑定城和药王谷的和气就不好了。”

    最后一句让百里无双止住了脚步。

    这么多年来作为娑定城的当家人，娑定城的利害早盖过了自身的喜怒，剑气很快地收敛下来，她淡淡道：“都说医者父母心，我以为神医身为药王谷的大弟子，身为药王的衣钵传人，多少有几分医者心肠，看来是我错了。”

 第九十七章

    一面说，她已经一面转身离开。就在她转过头去的那一瞬，眉心红芒淡去，不似方才那样浓烈的红，央落雪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惊动，他猛然起身，去扣她的脉门。

    头顶百汇，腹下气海，手腕脉门，是练武之人身上的禁地。百里无双的手腕一被央落雪的指尖碰到，不用任何思索，剑气已自然而然地涌上手臂。央落雪只觉蓦然有一股大力掀翻了他，整个人跌飞出去，撞在树干上，一刹桃花零落如雨，他的唇角溢出一道血丝。

    百里无双有点惊讶。虽然早就听说央落雪痴心医道，武功一般，但没想到他“一般”到这个地步。不过她瞬即明白，他出手时没有带丝毫内力——他不是想偷袭她，他只是想把脉。

    “抱歉，央神医。”虽然嘴上说抱歉，脸上却仍然淡淡的，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你突然扣我脉门，我不自觉震开了你。”

    “咳咳……”央落雪胸中翻涌，气息不平，“好强的剑气……”他看上去没有不悦，眼中反而有异常明亮的神采，跟方才那懒洋洋冷淡淡的样子完全不同，“让我看看你的脉相，我同你去娑定城。”

    百里无双挑了挑眉，“此话当真？”

    “骗你干什么？”

    说着，指尖已搭上她的脉门，他的相貌清秀如同处子，此刻的眼神却充满锋利而狂热的光芒。

    一个人武功练到某种程度，会有一股力量从气海发出，跟着血液随四经八脉在体内循环往复。这是内力。练武之人的脉搏往往稳泰如山，绵长如海，有些人甚至可以用内力改变自己的脉相。但百里无双脉相里显示出来的力量，跟一般的内力完全不同。让一个完全不解医道的人来听脉，会感到她的心跳比常人快很多。但央落雪的手指一搭上去，立刻感觉到比常人快出的那部分心跳，并不是“心在跳动”！

    那是另一股力量，有了自己的脉搏，听上去，就好像百里无双的胸膛里有两颗心脏。

    多年来的学医生涯里以及前人所留下无数医典里，都没有遇到过有这种脉相。这也许是医术史上从未有过的先例。身体里藏着另一种生命的力量……这样的症状，即使是身为药王的师父，也没有遇到过吧？

    “我早就听说，娑定城的百里无双身负无形剑气，我一直以为只是内力的一种，没想到这样特别。”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眉心，那儿有一道红芒，初看像是细笔朱砂画上去的女儿妆，细看却如同烟霞一样若隐若现，“这道红芒，是跟剑气一起来的吗？”

    “是的。”百里无双带着一丝诧异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此时的热烈与方才坐在树下的时候判若两人。“什么时候有的？”

    “十岁。”

    “这是娑定城的独门武功吗？”

    “不，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剑气是怎么来的。”

 第九十八章

    央落雪眨了眨眼，眸子晶亮，“你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不知不觉间，运气时感觉有气流从指尖出来，渐渐地这股气流越来越强，一动念就可以催动。”百里无双答得十分平静，微微低哑的声音宛如风过箜篌的声响，“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想知道吗？如果没有其它事，我要回佛堂去看我的朋友。三天后法事结束，请与我一同去娑定城，可以吗？”

    “可以，可以。”央落雪变得出奇的好说话，脸上带着浅笑，“来了这些天，我还没有去过佛堂，一起去吧。”

    才踏出几步，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百里无双知道自己那一下的剑气有些过了，“不嫌弃的话，我替你推推气。”

    “大小姐在说笑吗？我自己是大夫，疗伤来还用别人？”他打开随身的针囊，刺入几个穴位，最后在自己胸膛拍了一记，“唔——”吐出一块紫郁郁的积血。

    他掏出丝帕拭了拭嘴角血迹，手一松，丝帕落在了地上。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走吧。”

    这几下手法快如闪电，百里无双几乎没能看清。终于知道他这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头并非浪得，古怪也有古怪的底气。

    佛堂里佛像肃穆，经声梵唱，经幢转轮，八十二僧人列座，方丈站在中央。央落雪随口问：“你朋友呢？”

    “你想认识么？”百里无双走到佛前，取下剑匣，打开来，道：“它的名字，叫做重离。”

    那是一把剑。如同最浓墨的黑暗，却隐隐有看不见的光华在闪耀。

    央落雪眨了眨眼，“你的朋友就是它？”

    百里无双指尖抚过重离的剑鞘，指尖温柔，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温柔：“是的。”

    那一刻央落雪觉得江湖上都说他脾气古怪是没有道理的，最起码他的朋友还是人。他忍不住问：“这场法事，是为了这把剑？”

    百里无双看了他一眼，“神医不用剑吗？”

    “我是大夫，不需要兵器。”

    “不用剑的人，是体会不到剑的情绪的。那难怪你感觉不到它身上的煞气……希望这场法事能有用。”

    “剑……的情绪？”

    “剑也是一种生命，有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脾性。比如重离，如果不能把煞气除去，它以后会变得嗜血，用它的人将会发现，使杀招的时候会特别顺手……”说到这里她顿住，“算了，央神医，你不用剑，不会明白。”

    “再好的剑，对于我来说都只是伤人的凶器。”央落雪看了重离一眼，“就是因为有这些，药王谷的病人才会有这么多。”

    百里无双沉默了一会儿，道：“错不在它，在人。”

    “嗯，铸剑的是人，用剑的也是人，跑到药王谷求医的也是人。”

    “人受伤了还有大夫，剑受伤了却只有被弃。”

    “不是可以回炉重铸吗？”

 第九十九章

    “重铸的就不是原来的那一把了。”百里无双将剑匣重新搁到佛像前，佛堂深广，虽然是大白天里面的光线也阴暗，灯烛的光焰映在她的眸子里，像是小小火焰，眉心的红芒仿佛也格外的红，“一把有自尊的剑，宁愿被丢弃也不愿被重铸——剑，是比人还要骄傲的。”

    央落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神佛也无声地看着他。

    清净醮洗冤孽煞气，僧人们用经文向神佛求助，央落雪从来不相信这些。他轻轻拈着一缕头发，绕在指上。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他的视线停在百里无双身上，这具拥有奇妙剑气的身体以及这剑气的最终走向，是真正吸引他的所在。

    这奇异的力量，奇异的脉动，会有一天彻底取代她原本的心跳吗？那之后，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应该说，那之后，她还能不能算是“人”？

    很有意思呢，这样的一具身体。

    百里无双默然静坐，双眼闭上，眉心的红芒在灯下看来是一种妖艳的颜色，不知为何在她的脸上却意外地显得圣洁。她的脸就像是昆仑绝顶的冰雪，孤傲高洁，丝毫没有尘世的气息。

    等那股力量占据了她的身体，这张脸，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他想得太入神，不知有人靠近。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手指修长光洁，如有莹玉之光，十分美丽。

    手的主人声音温婉：“你不是从来不信神佛吗？”

    “泡完温泉了吗？”央落雪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过去，“该吃药了。”

    那只手把药瓶接过去，央落雪见他目光落在百里无双身上，便介绍道：“这位是娑定城——”

    “大小姐百里无双是吗？”来人微笑，“桃林之中的剑气不同凡响，我当时就想，当今世上有这种剑气的，如果不是扬风寨的靳初楼，就只有娑定城的百里无双。”

    “阁下是唐门家主唐从容吧？”百里无双略略俯首示意，“央神医和唐家主是至交好友，可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佳话，我应该早些猜到与神医同来的朋友就是家主。”

    唐从容含笑看了看案上的剑匣，问道：“大小姐打醮可是为剑？”

    “家主好眼力。”

    “大小姐是以剑为命的人呢，这里又没有旁人，所以我猜是剑。”唐从容面色温婉，不笑也像是有几分笑意的样子，“出自大小姐之手，必定又是名门利器，我可以看一看吗？”

    百里无双将重离剑拿出来递给他。

    “好剑。”唐从容赞叹，“即使我不使剑，也看得出此剑的光华。”

    “家主过奖了。”说到剑，百里无双的态度也和善起来，两人聊得很是投机。

    央落雪脸上有丝古怪的笑意。唐从容很少有这么主动投其所好的时候，会讨好别人，自然是有求于人——就像百里无双昨夜安排侍女照顾他一样。

 第一百章

    果然，中午三人一起吃斋饭，唐从容托娑定城为唐门铸造一批暗器，百里无双答应下来，两人谈妥价码与要求，分头向本门传讯。饭罢唐从容去泡温泉，百里无双忽然问央落雪：“家主可是身上有伤？”

    央落雪看了她一眼，“嗯？”

    “他身上气息不稳。”

    连这个也能感觉得到……这也是剑气的能力吗……

    央落雪目光深深，眼睫如一道墨线，眸子仿佛想看进她的身体里去，“他的确有些不适。”

    “原来神医来这里不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替朋友治病。”百里无双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仿佛春来积雪微微消融，这种神情有点像叹息，她的声音有点轻，有点低哑，“‘从不出谷应诊’这句话，原来也是有例外的。”

    “要我破例很简单，只要有足够的理由就行。”央落雪答，“大小姐也是例外之一，我不是已经答应去娑定城了吗？”

    “那是因为你想研究我的身体吧。”百里无双那点叹息的神情消失了，淡淡道，“而为唐门家主疗伤，你会要求什么回报呢？”

    “朋友之间，是不需要回报的。”央落雪说着哂然一笑，“大小姐应该感谢你身上的剑气，如果不是它，我不会答应你。”

    “神医记得自己答应了就好。如果不是为了大师父的病，我也不会接受你无聊的盘问。”百里无双起身，“告辞。”

    她走得干脆利落，因为两个人之间如果没有一个人退让，估计这场对话就要变成争论，还有可能变成一场争斗。央落雪当然不是她的对手，但，现在她有求于他，不得不低头。

    低头的感觉是一口浊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又像是铸到一半的剑忽然被浇下一瓢污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胸闷的事。

    央落雪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慢慢沉下来。

    唐从容前不久炼花漫雨针走火入魔，体内沉积的寒气四溢，他原想借虚余山的温泉配以药物疏导寒气，再用金针度穴的法子把寒气逼出来。这个设想本来三五天就能完成，可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仍然不见起色。

    他从十二岁就开始治病救人，每一种病症到了他手上都服服帖帖，要何时好就何时好。可现在在最好的朋友身上，他遇到了麻烦。

    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在医道中，感觉到自己“神”一样的万能。

    百里无双提到这个话，就如同触到了他的逆鳞，气氛无可避免地变得针锋相对起来。

    而过几天，就是唐从容的生辰。作为唐门家主，唐从容必须安然无恙地回去接受整个家庭乃至整个江湖的祝福。

    只剩几天，该怎么做？

    已是三天后的黄昏，桃花开始凋零，每一阵风过，都会从山上带下来许多桃花瓣。

    唐从容自桃林温泉出来时，看到央落雪站在他的屋子里等候，见他进来，一指床，“把外衣脱了，躺下。”

 第一百零一章

    唐从容顺从地只穿里衣躺下，央落雪已经摆出了针囊。金针度穴原本要赤身才好认穴位，但每个人都有点不愿纠正的习惯，人们把这叫做癖好。就像有些人拒绝跟别人睡同一床被子一样，唐从容拒绝在别人面前露出身体肌肤。央落雪并不勉强，以他的医术，一层单衣难不倒他。

    唐从容问：“你明天要同百里无双去娑定城？”

    “嗯。”

    唐从容微微一笑，“好时机，莫要错失。”

    央落雪没听明白。

    “以你的地位，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妻子吧？百里无双也一样很难找到相配的丈夫吧？”唐从容任他将金针刺入穴位，口中闲闲道，“无论身份、地位、家世还是年纪与相貌，你们都很配般。甚至连脾气都配得很。”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做了媒婆。”央落雪面无表情，“说到身份地位，你们岂不是更般配？彼此也聊得来，不如把这尊女菩萨娶回去吧。”

    唐从容笑了一笑，还待说话，最后一枚针刺入，他的头轻轻一偏，睡过去。

    手从最后一支金针上离开，央落雪的眼神专注，眉头却微微皱起。

    ——行与不行，在此一举了。

    昨夜侍女便回到了百里无双的屋子里，清晨起来，一个打点行装，另一个替百里无双梳头。百里无双很少打扮，衣饰十年如一日，一直是红衣与乌蛮。

    也的确只有她才衬得上这种红色的夺目，以及乌蛮的高傲。

    金戈将最后一抹长发绾好，忍不住叹了一句：“唉，央神医的头发真好，握在手里，就好像握着一匹缎子一样。央神医说用黑芝麻碾成粉末，加茶树油和成膏，每次洗完头发时敷一敷，头发就可以像他那么好啦。”侍女讨好地问，“大小姐要不要试一试？”

    “唐门家主的手也好漂亮，可惜没问到他是怎么保养手的。”乌刃插嘴道，“这两个都是美男子哦。”

    “说到美男子还差了些，只有少城主那样的才叫美男子吧？”

    “不是人人都能和少城主比呀……”

    “马车备好了吗？”

    大小姐开口，金戈乌刃连忙止住了话头。

    半个时辰后，一切打理齐全，三人已到了山门口，却迟迟不见央落雪下山来。

    虽然彼此话不投机，但作为药王谷的当家人，应该不会失信于人。尤其不会失信于与他一样代表着江湖四大势力之一的百里无双。

    又等了片刻，从石阶上下来一个人。他身法极快，似一朵云飘下，转瞬到了眼前，面容温婉，眉目细致，却是唐从容，他道：“落雪还在睡觉，大小姐恐怕要等下午才能出发。”

    “还在睡觉？”百里无双有些意外，这几天同在寺里，每天起得最早的人都是央落雪。

    “嗯，昨夜他有些累。”说着，他微微俯首，“我要回唐门了。大小姐，改日有空，来唐门小坐。”

 第一百零二章

    “也请赏光来娑定城。”

    两位当家人客气地别过，唐从容飞身而去，身影翩然若仙。他号称轻功第一，实非浪得。而且今天他的气息平缓，不再像前几天一样紊乱，看来，央神医又一次不负盛名。

    百里无双回到庙里叩了叩央落雪的门。

    里面寂然，睡得很沉。

    她改叩为拍，第三下的时候，里面响起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你还没走吗？再不走赶不上生辰宴了。”

    “百里无双。”她在门外简单地道。

    “哦……”那声音里满是疲倦，“我忘了还要去娑定城。”

    里头传来穿衣的响动，门被打开。

    百里无双怔了怔。

    面前这张脸憔悴极了，肤色苍白，完全不像平日里白皙纯净的样子。

    “叫你的侍女替我收拾东西。”他倦倦地打了个哈欠，“我很累，要坐马车。”

    “马车在山门。”

    他点个头便下山去，掀开帘子，身子一歪躺上去，头枕着软垫。百里无双随后上去，他睁了睁眼，“只有一辆马车吗？”

    “是，只有一辆马车，而我没有追得上马的轻功。所以委屈你，跟我坐同一辆。”

    央落雪闭着眼睛笑了一下，“我是怕你委屈，你是女人，跟男人坐同一辆马车，恐怕有损名节。”

    “名节？”百里无双淡淡道，“那是什么？”

    “认识你以来，只有这句话听着比较顺耳。”央落雪睁眼看了她一眼，瞬即又闭上，直到中饭前，再也没有睁开过。任道路再颠簸，都睡得很沉。百里无双换了个坐姿，忽然碰到金戈替他收好包袱，发出“叮”的一声响，百里无双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金戈答：“碗筷和茶壶茶杯。”

    “你收这些来干什么？”

    “这是央神医的啊，他说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也不喜欢自己用过的东西给别人用。”

    哦，是的，那时没注意。三个人一起吃饭时，他的碗筷跟她和唐从容的都不一样，白瓷上绘着极淡极淡的花朵，那天的茶杯也是。

    随身带着碗筷吗？果然是个有怪癖的大夫。

    怪癖大夫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百里无双无意中看到上面有一点淤痕，仔细一看是个针孔。

    很奇怪的针孔，痕迹像一朵细小的花。百里无双却震了震，这个针孔，她曾经看到过。

    到了午饭时候，坐在饭桌前央落雪仍然是副一合眼就要睡着的神气，拿起筷子，看了看满桌的菜，又放下。

    百里无双问道：“不合胃口吗？”

    “我吃素。”

    百里无双吩咐小二再上一桌素菜。

    央落雪这才提起他的象牙骨筷，夹了片豆腐送进嘴里，看了看她，“大小姐怎的变得如此好说话？”

    “你是我的客人，当然要好好款待。”

    “在庙里怎不见你好好款待我？”

 第一百零三章

    “那时你是方丈的客人。”

    “那么，再雇一辆马车——虽然你不介意，但我不愿意跟人共一辆马车——马上的软垫和帘子要换新的，我不想闻到别人留下来的气味。另外，再准备一床新棉被。”

    百里无双命侍女去照办。

    她的依从让央落雪侧目，“坐在我面前的真的是百里无双吗？”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肯好好说话，就算是一句好话到了他嘴里也会说得刺耳。但她没有像往时一样拂袖离去，静静地道：“很辛苦吧？我真没想到像你这样古怪又刻薄的人，会用金针度穴。”

    央落雪脸色一变。

    “十年前，你的师父药王为了救我的父亲，用过这个办法。药王是我见的最伟大的大夫，为了救病人，不惜将自己的精元过给病人。今天我看到你手腕上跟令师那时一模一样的针孔，又看到这一模一样的衰竭……我想这几天我对你有些误会和成见，抱歉。”

    “别太高估我了。”央落雪冷笑一下，“我只是不愿这世上出现我治不了的人。”

    而且，心里隐隐如梗如刺——他只能暂时将寒气封在唐从容的双手，这样唐从容的内息虽然可以运用自如，暗器的手法却将大大受损。

    他一向自负，可是这一次，即便动用了“金针度穴”这样的禁术，也没有完全治好自己的好友。

    ——袖子里的手暗暗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比这一件事给他更大的打击和挫败感。他几乎有些恼羞成怒，冷冷地问道：“什么误会成见？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百里无双的眼神暗了暗。

    那种胸闷的、堵了一口浊气的感觉又来了。即使是无忧，也不曾这样冷嘲热讽地说过话。想着大师父的病，她忍着没有说话，几乎忍出内伤来。

    楼梯上一阵乱响，一个人急匆匆跑了过来，居然是方才去采办马车棉被的侍女之一，金戈。她附在百里无双耳边说了几句话，百里无双一挑眉，央落雪几乎可以看见她眼中溢出剑气来，锋利如同剑光。是的，这一个瞬间，百里无双像是一把剑出了鞘，没有丝毫犹豫，她从窗口跃了下去。金戈紧跟着而去。

    人都走了，那一口一直在胸腹间压抑的无力叹息从央落雪嘴里吐出，他右手抵住额头，左手去端起茶杯——哪知茶杯还没有送到嘴边，眼前蓦地映入一道红光，一条鲜红绸带从窗口探进来卷住他，将他整个人扯往窗外，在落地的前一刹，红绸提起劲，他狼狈地落在马车车辕上。

    他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马鞭抽在马臀上，跟着是百里无双冷然的声音：“乌刃剑术一般，恐有不测，带上你以防万一。”

    “我只答应了救你大师父，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随行大夫？”

 第一百零四章

    “到车里去！”百里无双一拂袖，一股剑气托起他，将他送到马车内，声音不容置疑，“到时我没叫你，不要出声，不要下车。”

    难道你以为我会自己跑出来管你的闲事吗？央落雪揉揉撞痛的肩，怒极。作为药王谷嫡传大弟子，作来四大势力之一的当家人，何尝受过这样的对待？

    金戈驾着马车从一条巷子里钻进去，“我们当是看到他手里拿着的剑像祈凤，一时好奇跟了过来，他正要施杀手，被我们拦住了。但那人好厉害，以我们的本事没法夺剑，所以我先赶过来报讯。”说着金戈的脸上一片湿漉，“乌刃她，乌刃她不知怎样……”

    “既知性命可贵，为什么要为了一把剑把命搭上？”车厢里有人冷冷地道。

    他看不到百里无双的面色，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出口——当然，也许刻薄的药王谷大弟子并不是正常人——百里无双的脸就像是冰雕，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却有极锋利的光芒。

    行得近了，车声隆隆里已听得兵器相交的打斗声，金戈心里一松，啊，还在交手，乌刃没事。

    百里无双飞身掠出去，像一朵红云，又像一只火凤凰。

    “你快走！”一个声音这样道，“再不走我不会再容情！”

    “祈凤……不可以用来杀人！”这是乌刃的声音，已经是气喘吁吁，额头滴下汗珠。

    她的对手是名高大男子，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合目安睡，浑然不知身外的恶战。

    只需一眼，强弱立判。乌刃在对方的剑势下已经没有章法，只是本能地抵抗而已。但那男子每到紧要处都会缓一缓，显然是故意容情。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被点了穴道扔在一边。这大概就是那个人的猎物。

    百里无双掠向猎物，那男子立刻发觉了，“刷”的一剑刺过来，百里无双堪堪避开，手却不得不放开。她轻敌了，没想到这人的剑法绝妙如斯，已是一流高手。

    但，对手已经被吸引过来，乌刃安全了。

    “不要再过来！”男子大吼道，“不要逼我杀你们！”

    “我要的不是这个人。”百里无双道，“是你手中的剑。”

    “你要我这把剑，不如要我的命。”

    “那把剑，不可以拿来杀人。”

    百里无双的衣襟无风自动，衣袖飞扬，这是剑气在充盈，四周的树叶纷纷坠落，她走向他，他惊疑不定，蓦然脸色一白，“你、你是百里无双？”回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上睡着的小女孩子，他一咬牙，“——不，不，即便是百里无双，也不能耽误小研的病……要拿走剑，先胜了我再说！”

    他居中站定，气凝如渊，长剑蓄势待发。这是名门弟子才会有的气度，绝对不是普通的高手，百里无双心头一动，“你是——”

 第一百零五章

    剑光如电，他已一声长啸，祈凤剑自天而降，划出一道流光，斩向百里无双。

    这一剑光芒无匹，跟他方才应付乌刃时的功力有天壤之别。原本只打算在车内观望的央落雪心里微微一惊，回手开了剑匣，重离剑向百里无双掷去，“接着！”

    乌黑剑鞘挟着风势飞向百里无双，这一掷用尽全力，原本已经虚弱不堪的央落雪一阵头晕眼花，再睁开眼时，怔住。

    她没有接剑。

    重离剑落在她身边，她也没有去捡。

    她红衣凛冽，高挑恍如飞天女神，一张脸宛如冰雪，双手在胸前结莲花印，迎向那一剑。

    即使央落雪很少在武功上花心思，即使央落雪很少见到真正的性命厮杀，但这一刻，他也知道是怎样的凶险——祈凤剑！江湖神兵榜上排名第九的神剑啊！怎么可能用一双肉掌接得了？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不忍心看到血肉横飞的一幕。

    但——想象中的一幕没有发生，四溢的剑气在她的双手迎上祈凤的一刻停止。她的指尖仿佛有淡淡红芒，将祈凤扣住。那名男子额头绽出青筋，全力想把剑势从她的手印中脱离。两股劲气在双手围成的红芒里激烈冲击。蓦地，红芒里闪过一道血色，百里无双的掌心，绽出一道血缝。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出现了一道。

    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流进衣袖里。她的脸色却仍然是冰雪一般，眉心的红芒像是吸了血，红得耀眼。

    金戈乌刃惊呼出声。

    随着她们的惊呼一起发出来的，是那名男子的惨叫。纠缠在一起的两股劲气沿着祈凤的剑身逆上倒转，重重地击在他身上。他再也握不住剑，仰天便倒。眼看背上的女孩子就要被压在地上，他挣扎着在半空翻了个身，扑在地上。

    金戈乌丸连忙奔过去查看百里无双的伤口，金戈正要扯下衣袖给百里无双包扎的时候蓦然想起身边正有天下第一神医啊，抬头已见央落雪下了马车，快步走向百里无双，搭住她的脉门。

    百里无双眉心的红芒渐渐黯下来，恢复到平常的样子，不再像方才一样红光耀眼。但它弱下来的一瞬，央落雪还是感觉到了她的脉象中奇异的变化。那股力量的心跳胜过了她原本的心跳，在她全力施为的一瞬，心仿佛已经停止跳动，整个身体成为剑气的躯壳。

    那边，男子在昏迷中，他背上的女孩因此一震醒来，正揉着眼慢慢爬起来，摇摇男子的肩，“哥哥，哥哥。”

    原来盖着斗篷只见她五官清秀可爱，而今她钻出斗篷，却令所有人都呆了呆。

    那是个极漂亮的小孩子，可头发居然是白的。

    雪白的、八十岁的老妪才可能有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发。

    央落雪吃了一惊，迅速地替百里无双止了血，走到小女孩面前，缓缓蹲下，眼睛盯着她的面庞她的白发，一眨不眨。

 第一百零六章

    女孩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伸出手在虚空里抓了抓，小手捞住了一样东西，顺滑如丝，她摸了摸，“是头发吗？”

    她的眸子看上去黑白分明，居然是瞎的。

    “嗯。”央落雪的指尖就势搭上她的脉门。

    女孩子睁着空茫的眼，“你身上有药的味道。你是哥哥新给我请的大夫吗？”

    “嗯。”

    “哥哥睡着了吗？”

    “嗯。”

    “那怎么办？我不能吃药了。”

    “你平时吃什么药？”

    “很多很多的药。可是哥哥睡着了，我中午吃不到药了。怎么办？前面的大夫说，我要是不吃药，就会死。”

    “你喝的药在哪里？”

    “在家里。”

    “家在哪里？”

    “她看不见，怎么会知道？”说话的是百里无双，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又低哑，“弄醒展元。”

    “展元？”央落雪微微一愣，“他？”

    “祈凤一铸出来，家父就送给了问武院，问武院的院主又将它送给了当时最出色的弟子，那就是展元。他的剑法是问武院梁夫子的路子，又有这种功力，不会错。”

    “是呀，哥哥是问武院的状元，很厉害的哦。”小女孩又去摇那男子，“哥哥，哥哥，不要睡了。”

    “金戈，解开那人的穴道，问清底细，把展元送上阅微阁的时候用得上。”百里无双吩咐，“乌刃，你找户人家收养这个孩子。”

    两名侍女答应一声，小女孩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紧紧地握着央落雪的发丝，央落雪忽然极诡异地一笑，“你准备找什么样的人家收养她？”

    百里无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公事公办，“你放心，我不会待慢她。”

    央落雪抱起小女孩子，站了起来，“这孩子一个月最少需要十万两银子，还需要不少即使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的奇药，如果做不到，她很快就会死。”他看着百里无双，眼睫如一条墨线，“大小姐，你可以找到这样一户人家吗？”

    百里无双皱眉，“你开什么玩笑？”

    央落雪指尖射出一枚金针，正中男子悬关三寸。男子微微呻吟一声，神志模糊间，一手想去抱女孩子，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找剑。当看到女孩子在央落手中，祈凤在乌刃手中，他的面色顿时灰白。

    “把小研还给我……”他挣扎着站起来，“小研……”

    “哥哥！”小研立即向声音的方向张开手，“哥哥！”

    央落雪抱着她退开一步，“带我去看她的药。”

    展元他嘶吼一声，扑上来，“把小研还给我！”

    央落雪武功原本就糟糕，这个时候更是虚弱，又抱着个小孩，绝不是展元的对手。展元一掌拍到他面前，掌力正待吐出，却生生收住。

    他掌下的是小研。

    央落雪把小研挡在了身前。

    虽然央落雪是自己这边的人，虽然很担心央落雪受伤，但，看到这样一幕，金戈和乌刃还是觉得——

 第一百零七章

    很卑鄙啊。

    展元催发的掌力强行止住，胸膛气息翻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央落雪单手抱人，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迅速封住展元胸前几处大穴，展元看他的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他叹了口气，“我是央落雪，带我去看她的药。”

    展元的眼神瞬息之间变了，“央落雪？”

    “父母去世之后，我从问武院回来，带着小研一起过。家里经营镖局，日子还算过得去，但是几年前，小研突然白了头发，有些老人说这叫‘少年白’，不足为奇，可是渐渐地，小研看不清东西。没有一个大夫知道这是什么病，后来，我去了药王谷，药王给我看了一帖药，吃了药小研的情况好了很多。”说着望向坐在桌前乖乖喝药的小研，高大威猛的问武院弟子眼角微微有泪光，“这药很贵，我倾家荡产也只不过搜罗到几月的用药……可这药，一天也不能停……”

    “扬风寨有各式各样的佣金可拿，以你的身手，即使最顶级的雇佣也可以完成。”百里无双道，“为什么要当杀手？”

    展元惨淡地一笑，“大小姐，扬风寨的顶级雇佣很少有超过十万两的，何况是每月十万两？这世上，做坏事总是比做好事更来钱。”

    百里无双压下眉头，祈凤剑躺在她手里，她心底隐隐抽动，“你用它杀了多少人？”

    “大小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蜜饯，喂给小研，“药苦吗？”

    小研懂事地摇头，“不苦。”

    展元很辛酸地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头顶。

    这是间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仅有家具是两张床、一只柜、一张桌、几条板凳。灶台搭在院子里。

    这就是一年收入百万两白银的杀手的家。最奢侈的是那张小床，有最柔软的被褥和最精致的蚊帐，枕头看上去蓬松极了。她是他的小公主。

    央落雪在院子里查看药渣，手里拿着当年药王开出来的方子。蹲得久了，站起来时身形微微一晃，眼前发白，稳了稳才往屋子里来。

    “这已是最完美的药方。只是她现在更需要补药，我另外添了两味药在上面。”说着央落雪看了看乖乖坐在凳子上的小研，微微叹息，“但我劝你还是停手吧，这种病，即使每天吃药，也拖不过今年。”

    “多活一天是一天！”展元的声音又低又哑，“我不能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央落雪没有再说什么。百里无双背对着房门，背脊挺得笔直，无论是在哪里，无论是坐是站，她的背脊都永远笔直。央落雪走进去，在小研面前坐下，忽然开口道：“小研，想听故事吗？”

    百里无双侧目，倒没想过他这样的人会有心思给孩子讲故事。

    小研自然高兴得很，于是央落雪说：“从前天上有一位神仙大夫，他的医术很高明，可以治好所有的病痛，但是每救一个人，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受到伤害，可是他还是不停地救人，最后慢慢地衰竭。”

 第一百零八章

    “会死吗？”

    “嗯，但他最好的朋友最后把他送到了一个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的地方，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可以活得长一点。”

    小研眨了眨眼，“但最后还是会死，是不是？”

    “嗯，总是要死的。”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给一个孩子讲故事。”百里无双冷冷道。

    “那么我也像大小姐一样冷冰冰地坐在她面前吗？”

    “起码我不会跟一个孩子讲这种故事。”

    ——这两个人……都不该坐在小研身边啊……展元有点尴尬地把小研从两人身边抱开。

    两人静了片刻，百里无双问：“那个孩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不知道。”央落雪声音很轻，跟他刚才对小研讲故事的语调一样，淡淡的，平平的，屋子里光线不是很明亮，他坐在她的侧边，流水般的长发垂下来，面庞都被遮住，只看得到长长的睫毛如一道墨线，“师父也不知道这种病的病因，只知道得了这种病，在很短的时间内，人会迅速地衰老，头发白，眼睛瞎，次后五蕴全失，死去。”

    “没有办法治好吗？”

    “嗯，是绝症。”说到“绝症”两个字，他笑了笑，那笑容那苦涩很尖锐，跟着头轻轻一偏，身子倾在桌边——施过金针度穴之后的身体再也经不住折腾，他极疲倦地睡着了。

    百里无双却想起第一次看到他，他救知客僧时说的话：“……再遇见那名大夫，就告诉他：天下没有绝症，只有庸医。”

    当时他说得真骄傲啊。

    央落雪醒来的时候是深夜，天地蒙蒙，只有远处的犬吠，自己睡在展元的床上，而展元靠在小研的床头。他下床，走到院子里，初春的夜风有些寒冷，此时的虚弱不足以抵抗这样的寒气，他打了个喷嚏。

    “谁？”

    静夜里飘下这样一个声音，他退后两步，看到屋顶上隐约坐着个人。那有点冷、有点低、有点像风吹过箜篌的声音，再也没有别人。

    他一提气，也上了屋顶。便看见，稀疏的星光下，百里无双坐在屋脊上，背脊笔直，怀里抱着一把剑。“原来你在这里？！”央落雪也在屋脊上坐下，四下看了看，“你的侍女呢？”

    “她们住客栈。”

    “你怎么不去？”

    “我得看着展元。”

    “你还是要把他送到阅微阁吗？”央落雪回过头，“那小研怎么办？”

    百里无双握剑的手紧了紧，央落雪这才注意到她抱在怀里的不是一直宝贝似的重离，而是祈凤，她道：“我不能原谅他用祈凤杀了人。”

    “既然你铸出来的是剑，就应该想到它的锋利总有一天是会被拿来伤人的。”

    “别的剑可以……”百里无双的声音低沉，“祈凤不行。”

    央落雪看着她，他不理解这种对剑的偏执情绪。如果是平时，他会嘲讽几句，但在这黯淡的星光下、微寒的夜风中，听到她声音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心底忽然有些异样，他问：“这把有什么不同吗？”

 第一百零九章

    “这是我铸的第一把剑。”百里无双说。这一句之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让人怀疑这个话题已经到此为止。但央落雪仍然静静地看着她，很难说清为什么，他知道她有话说。

    有一些，平时很少很少提及、一直埋在最深处的话要说。

    直觉地感到，如果那些话说出来，会好一些。

    “铮”的一声轻响，百里无双把祈凤拔出了鞘。所谓好剑，出鞘真的声若龙吟，在这寂静的夜里，那一声久久沉吟不绝。百里无双的指尖拂过剑身，轻声道：“十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进北凌楼，两年后，铸出这把剑。从那个时候起，我成为娑定城第一铸剑师。”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在炼治原铁的时候，我把母亲最常用的一支乌金钗扔进了炉里，我要以我最珍爱的方式将对母亲的思念珍藏。可是，父亲要把祈凤送出去。娑定城作为四大势力之一，一向最神秘，也最沉寂。父亲说，娑定城已经太久没有神兵问世了，而祈凤出现的恰恰是时机，娑定城太需要以它向世人展示自己。”她微微仰起头，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祈凤被送了出去。”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迫放弃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换作任何一个这样大小的女孩子，一定撒娇使性无所不用吧？但是央落雪可以想象得到，当年那个十二岁的百里无双，一定是默默地交出了祈凤。

    尽管在交出的一瞬，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想把它收回来，但，最终还是松手。

    这就是，作为名门之后的悲哀。

    很多时候，他们没有自己，只有门宗。

    即使她只是个女孩子，即使她只有十二岁。

    “我原以为，问武院是四大势力的龙首，之上又有阅微阁打理江湖大事，祈凤送给问武院，只是换了个地方放而已。可是，没想到，居然被用来杀人。”

    央落雪默然。

    百里无双忽然问：“你为什么吃素？”

    “……不喜欢肉的味道。”

    “也是，像你这样可以用一个小女孩替自己挡招的人，应该不会是为怜悯那些牲畜而吃斋的。”

    央落雪挑了挑眉，待要说话，最终还是忍住。他伸手拈住一缕头发，往指上绕——头一次，听到刺耳的话没有反驳。

    “我母亲也是吃素的……”百里无双低低地说，“她是真的觉得吃肉残忍，所以吃素。她的屋子供着菩萨，时刻是檀香气，有时我会跑到她的屋子里，她会轻轻用手抚摸我的头顶……”

    说到这里她蓦然止住。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

    有关母亲的、幽远静谧的回忆，仿佛一直停留在童年。淡淡的香气，温柔的手心，连同她娇气的女孩子生涯，一起随着母亲的离开被尘封。

    是因为祈凤吗？这是她对母亲的最后一丝依恋，但是为了娑定城的辉煌声名，她仍然把它送了出去。就像一个含泪把女儿嫁掉的母亲。现在，看到女儿生活得血痕斑斑，这种愤怒和心痛，谁能够理解？不，不能原谅展元。

 第一百一十章

    可是，可是，她想起展元抚摸小研头顶时的模样……小研感觉到的温暖，跟她自己当年感觉到的，是一样的吧？

    ……如果把展元送去阅微阁，小研会怎样？

    ——不过，无论怎样决定，那些话，都不应该当着人说出来。

    星光黯淡，央落雪看不清她神情的变化，只看到她的背脊重新挺得笔直，于是知道，那个高高在上又骄傲又冷漠的娑定城大小姐回来了。

    而那个，低低地说着当年往事的百里无双，重新缩回到当家人的壳子里，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怎么就感到一阵寒意，初春的深夜真是冷，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百里无双道：“外面很冷，央神医身体还没好，还是回去睡觉吧。”

    听，这就是大小姐特有的声调，有些低沉但不容人抗拒。不像刚才那种有点低落有点轻颤……那声音，让央落雪想到小时候遇见过的一只在檐下躲雨的猫，低头舔着自己被打湿的毛发，以毛发底下的伤口。他那个时候想帮它处理伤口，跑回去拿药，可是，当他回来时，它已经不在了。

    那个时候，就是这种，有点空、有点湿的心情。

    无由的微湿的惆怅，央落雪打了个哈欠，“床上有别人的气味，我睡不着。”

    “在虚余寺的厢房不也曾有人睡过吗？”

    “所以我在虚余寺睡得很少。”

    唔，他的确总是最晚一个睡，又最早一个起。百里无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这就是你不愿出谷赴诊的原因吗？”

    “算是吧。”央落雪说着，忽然问，“你手上的伤怎样？”

    “小伤口，不碍事。”

    “那个时候……”央落雪仰起头看天上那几颗淡淡的星，冷风微微拂动他的头发，黑暗中似水一样在脑后流淌，她那时的模样就在眼前，眉间红芒鲜红，面容如同冰雪，双手结莲花印，迎上那一剑……那种红，那种白，刺得眼睛好像无法承受……他问得缓慢，“……为什么不接剑？”

    “重离剑煞气未除，不宜开锋。而且，我不想让我的剑互相残杀。”

    “剑……互相残杀？”央落雪“哧”了一声，“你总是说笑话给我听。”

    “你不会懂的。”百里无双看了他一眼，“这样彻夜闲聊，你吃得消吗？”

    央落雪一笑，“纵使被冻病，不是有大夫吗？”

    这样的暗沉沉的光线，只看得见他的眼波隐隐有一层水光。仿佛，心情不错。百里无双微微地愣了一愣，忽然发现，这个晚上的央落雪，比较好说话。

    但他施过金针度穴的身体，到底受不住这样的寒气。天亮之后鼻息便有些缓滞，脑门发沉，四肢发软，他左手搭上右手，替自己把了一回脉，回屋写药方，却在进门之后将门关上。

    金戈乌刃驾着马车赶到的时候，只见大小姐一人独自站在院中，隔了半片刻门才“吱呀”打开，央落雪走出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百里无双便往屋里去，央落雪迎着她走上来，左手微微伸出，这个动作百里无双已经很熟悉，她道：“等我办完了正事再诊脉如何？”

    央落雪的手这次却不是扣她的脉门，而是握住了她整只手腕，脚下没有停，一直将她拉向马车，“这个时候带走展元，小研会死。你会后悔。”

    百里无双不悦，“那么，就让他逍遥吗？”

    “我让他带小研去药王谷，等小研去后，再送他去阅微阁。”

    百里无双愣了愣，“可是……小研的药每月得十万两白银，即使是药王谷，受得住吗？”

    “药王谷别的没有，只有药和大夫。”央落雪微微一笑，“如果大小姐肯体恤，不妨付我双倍诊金。”

    他的声音里还有微微的鼻音，这一笑却格外的淡雅温柔，自认识以来百里无双好像从未见他露过这样的笑容，在初春淡淡的阳光下，如兰花般静好。

    展元抱着小研走出屋来，道：“哥哥姐姐要走了，道个别。”

    白发的孩子便道：“哥哥，姐姐，走好。”

    声音清脆，脸上笑容甜甜，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什么也瞧不见。百里无双忽然不敢再看那对眼睛，她望见展元，“祈凤我要收回。”

    “我的确配不上它……”展元低头道，“大小姐一路珍重。”

    央落雪的马车是另一辆，按照他的要求，换了全新的软垫和车帘，还有一床软和的棉被。隔着车窗，央落雪向展元道：“进谷之后，去找杜大夫，就说我的话，他会知道。”

    七尺高的汉子，眼眶忽然发红，“神医大恩大德，在下不知如何报答。”

    央落雪一笑，“我并不需要你的报答。”这句话不是客气，微微挑起来的嘴角有说不出的傲气，但目光落在小研身上，眸子却沉静下来，他伸手抚了抚小研的面颊，轻声道：“再会。”

    并不能确定……还能再会吗？

    马打了个响鼻，车轮转动，两辆马车驶向娑定城，百里无双的车在前面，走了一阵，央落雪的车忽然追上来，并驾齐驱，金戈向乌刃道：“死丫头，路这么窄，你想翻车吗？”

    乌刃扮了个鬼脸，“是央神医有话要和大小姐说。”

    车窗的帘子已掀开，央落雪的脸露出来，他趴在窗口，鼻尖发红，眼睛也发红，风寒显然不轻，鼻音也颇重，他道：“喂。”

    “神医何事？”

    “展元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到小研的。”

    百里无双愣了愣，他现在这样虚弱，又受了风寒，应该倒头大睡才是，为何突然说这个？

    “一个为了对方可以毁尽前程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哪怕是死，也不会可能会伤到对方。所以，我很确定那一掌绝不会伤到小研。”

    说完，车帘重新放了下来。淡青色的棉布，上面有深紫的碎花，跟着车轮一晃一晃。百里无双的视线在那上面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他在解释那时展元一掌劈来、他将小研挡在自己身前的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是解释吧？

    可是，如果他这样笃信自己判断的正确——事实也证明他正确——昨夜在她说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以他那种脾气，那种稍稍拂到逆鳞便会变得浑身尖刺不伤到人不罢休的的脾气，为什么，不说？

    每一次他那种刺猬脾气发作起来的时候，都是百里无双忍气退让，因为毕竟自己有求于他。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同。

    想到那张鼻子红红眼红红的脸，无由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拂了一下，有种很轻很软的东西，慢慢地爬上了嘴角。

    她微微地笑了笑。

    半路乌刃按央落雪开出的药方去抓药，再等药铺的人熬药，再等央落雪睡醒喝药，已过了大半天。从虚余寺到娑定城原来只要一天的行程，他们前后加起来花了两天整。

    黄昏时候终于抵达。

    娑定城中神兵无数，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兵器买卖地。更兼一直为大晏军队提供精良兵器，甚为当朝器重，在朝在野，都极有分量。但它的所在地，却一直如同迷雾。

    去过的人只知道首先要去一个小镇上找一个老婆婆。如果城中同意进入，老婆婆会给你喝一碗汤。然后你会小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鸟语花香屋檐飞翘的所在。

    因为这样，许多人都叫那位老婆婆为“孟婆”。而那碗汤，就是“孟婆汤”。央落雪跟着大小姐进城，当然不用喝孟婆汤。但他喝不喝，也没有差别。他给自己开的药量很重，自从喝了药，就一直沉睡。到达的时候，百里无双撩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他的长发水一样铺在垫上，面颊和鼻尖不再像上午那样红，显然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百里无双留下金戈乌刃侍候，等他醒了，再带他去客房休息。

    可是央落雪睡到半夜也没醒，初春的晚上冷得很，金戈乌刃决定给自己抱床被子来。就在两人离开之后，马车里有了动静，车帘被掀开。

    刚刚睡醒的药王谷大弟子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眼前的一切都混沌不明。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头脑瞬间清醒起来。这才发现，他孤零零地躺在马车里，而马车孤零零地躺在某个陌生院落里。天地间黑沉沉一片，四周飞檐屋脊隐隐铺向天边。

    这里应该是娑定城。但，作为被娑定城大小姐请来的客人，他为什么会被人扔在这里置之不理？

    一口冷气从气海抽到脑门，央落雪咬着牙下了马车。刚从被窝里出来的热身子经冷风一吹，浑身汗毛都竖起，他将马车里的被子裹上，喃喃道：“百里无双，不要让我看见你。”

    这个名重江湖多年的兵器之城，在黑夜里看来庞大深长，如同沉睡的巨兽，而他就是在巨兽肚子里迷路的人。黑夜里完全辨不了方向——他也无从分辨，反正有路便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太深，一路上没有看到半盏灯光。不知走了多久，好容易看到一片灯光，跟一路的黑暗不同，这个院子灯火通明，门额上三个大字：虫二院。

    里头丝竹声声，不时有笑语传出来，热闹得很。

    屋子里热闹极了，有人弹琴，有人吹笛，有人唱曲，每一个都是美人。当中一名披着外衣的少年，面庞流丽呈光，整个人如同刚同枝上摘下的蔷薇。

    央落雪踢开门进去，一点儿也不客气。薄薄的唇角抿得紧紧的，眸子里有冷光。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看到门前的不速之客，屋里的人愣了愣。央落雪的脚步没有停留，一面走，一面道：“准备一间干净屋子，一桶干净热水，再把百里无双给我叫来。”

    屋内温暖，他松开被子，白衣蓝袍如月边白云，在一群华服环翠中分外白皎洁。他走到桌旁，提起笔来，在纸上写得龙飞凤舞，道：“照这个方子熬药汤来。”

    他半夜跑到别人的屋子里，就好像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眼前的人，好像都是药王谷弟子。屋子里的美人们好像呆掉了，蔷薇般的少年脸上，却慢慢有了一丝笑意，“伴雪，还不去叫大小姐来？掬霜，听雨，去准备热水。”

    接着，他从美人的怀抱里站了起来，含笑问：“央神医还有什么需要？”

    央落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少年出奇的美貌，一张脸在灯下如同水晶一样耀眼，“你认识我？”

    “你穿白衣蓝袍，必然是药王谷的大夫。我不知道除了大弟子央落雪，还有哪个大夫敢直呼娑定城大小姐的名字。”少年微笑着，轻轻眨了眨眼，“听说神医从不出谷应诊，可真是稀客啊。”

    这少年应该比央落雪年纪小，但那双纯净的亮眸子却让人一眼望不到边。央落雪一时猜不到他的身份。那边厢，掬霜听雨已经准备好热水。连续两天窝在马车上，已经是有洁癖的央大夫能够忍受的极限，他将整个人埋进装满热水的宽大漆木桶里，长发如水草一样地散开来，浮在水面上。

    百里无双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伴雪告诉她有客人在虫二院。能够得到虫二院通传的客人，绝不是普通客人。兵器买卖原本有专门的长老负责，但因为是虫二院的人来通报，百里无双披衣过来。

    “哗”的一声，水花溅出来，头从水底冒出来。百里无双没想到客人是在洗澡，正要回避，忽然看到那人长发贴在脑后，露出整张面孔，湿淋淋的。

    “央落雪？”百里无双呆了呆，“你怎么在这里？”

    她惊讶的样子跟平时冷漠孤高的样子有点不一样，轻轻挑眉，眼睛微微睁圆，女孩子应有的柔软在五官细微的变化中显现出来。

    不知怎的，这红衣高髻的身形一出现在面前，他一肚子的火气却像是被水浇熄，滋滋冒出青烟。那感觉就像一身力气使不出。真没道理。他有些恼怒地将水瓢扔进桶里，道：“不在这里，我该在哪里？马车里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醒来没看到金戈乌刃吗？”

    央落雪“哧”地一声，冷冷道：“好笑，你的侍女，倒问起我来了。”

    他的面色很是难看。百里无双怔了一下之后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大概一时金戈乌刃走开时他醒来，以为她把他丢在马车上不管。这个人本来就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眼下自然要发一顿脾气。

    门口传来一阵药气，两个丫环抬了一小盆汤药过来，正要倒进热水里，央落雪瞥了一眼百里无双，“让她来。”

    果然，发作了。而且不再是嘴上刻薄，他直接指使娑定城的大小姐做下人的活。

    但是奇怪的，这一次没有以前那种胸闷的感觉。她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要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恼怒。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当他做出来的时候，就不觉得什么了。原来所有的尖酸刻薄，只是因为格外敏感，所以格外嚣张。

    ——名满天下的央神医央落雪，这个时候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百里无双挽起袖子，弯下身去提起桶，将药汤倒进去。

    他没有去看她的脸，只看到药汤如墨汁一样化开在热水里，一朵一朵惊开墨色的花。还有她握住盆边的手指。她的手指和她的身形一样，远比一般女子修长。这是握剑的手，铸剑的手。从这双手里出来的剑，名字高高地挂在神兵榜上。

    那样高傲的一个人现在会是什么表情？愤怒吗委屈吗气愤吗？眉心的红芒是否血一样浓烈起来？要折辱她就是他的目的啊，可是想象出她冰雪般的面庞涌起屈辱的情绪，竟像是只爪子轻轻抓挠他的心，每一个毛孔都暴躁起来。

    他猛然在水里翻了个身，水花溅出来，闷声道：“你出去。”

    百里无双带上门出去。

    央落雪将整个身体全泡进水里。水里充满药的气味，这是他最熟悉最熟悉的味道。每每闻到这样的味道，他的心都会平静下来。

    可是这次，心里莫名焦躁。就像拳头挥出去的最后一刻生生地把所有劲力收回来一样，力道全反弹到自己身上。

    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闷，说不出来的沮丧。

    不是发现自己无法治好唐从容时挫败的沮丧。

    也不是发现小研的绝症时无力的沮丧。

    这沮丧像一只坏脾气的猫住在胸膛里四处抓挠，真让人烦躁。

    他沮丧地将自己埋得更深，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个容易混乱又莫名其妙的央落雪真是糟糕透了，根本不是平常的自己。

    百里无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少年坐在亭子里，遥遥向她一笑。这一笑星空仿佛都亮了起来。

    百里无双过去坐下。

    “姐姐真是有办法，连央落雪也能请到。”少年斟了一杯茶给她，“只是这位神医看起来跟传闻中一样难侍候啊。”

    “请他的确不容易。”百里无双道，“他是药王谷大弟子，城中要以贵宾之礼款待，既然你在家，就由你来主持。”

 第一百一十五章

    少年笑，“这么个烫手山芋想丢给我？我不要。我约了朋友到洛阳等牡丹开，明天就要出门了。”

    百里无双的眉头微微拢了拢，“无忧，你是娑定城少主，城里的事，难道你就这样一直不闻不问？”

    “错了，姐姐。”百里无忧笑道，“娑定城真正的主人是你哦。”他的面庞如同水晶一样美丽，眼睛温润如同晨星。娑定城少主百里无忧有着著名的美貌和巧手，他的手可以做出世上最精巧的首饰，也可以给美人画最娟秀的蛾眉，只是，不铸剑，不理正务。从十六岁起，百里无忧就再也没有进过北凌楼。

    “总之，一切有姐姐就可以了。”说着，他站起来，用下巴点了点那边门口，“央落雪出来了。”说罢，转身从亭角隐出去。

    央落雪从房内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身上有股极清淡的药味。

    百里无双走过来，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客房，跟我来。”

    央落雪淡淡道：“马车。”

    百里无双微微一愣。

    央落雪转过身来，淡淡眸子望向她，眼睫如一条墨线，“回药王谷，只要马车就够了。”

    “你忘了你答应过替我师父诊病吗？”百里无双眉头微皱，“央神医，你要食言？”

    “是。”央落雪答得安静又干脆，“我高兴。”说着他便往前走，不再理会她。她看着他的背影，高声道：“央落雪！”

    央落雪的脚步没有停，她领教过他的任性，知道这样一个人真的决定做什么没有任何道义信条可以束缚他。好容易将他请来，一路诸般忍受，到了最后关头却功亏一篑。百里无双凌空掠过来，落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眉毛挑起，眼睛里有一丝怒气，“你到底想怎样？”

    “我到底要怎样？”她看上去倒比他还要理直气壮，央落雪咬了咬牙，再也维持不住面上淡然的表情了，“进城就被扔在一边，你还问我到底要怎样？！是你求我来，不是我求着你要来！娑定城死人了吗？起火了吗？塌房子了吗？百里无双，到底有什么理由这样待我？你说！”

    这个男人的舌头比市井妇人还要毒！百里无双恼极，“早知道我应该直接拖你下马车！何必顾虑你有病在身需要休息？我怎么会请你这样一个根本不顾病人死活的大夫来救人？是我瞎了眼！”

    大概有生以来，两个人都没有过这样脸红脖子粗的时刻。

    从少年起就成为当家人，从小就站在家门的顶端，早已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面前俯首贴耳，和所有人的沟通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吩咐”。早忘了怎样表达自己的情绪与心意，也忘记了怎样从三言两语里猜出对方的心思——因为从来只有别人猜他们心思的分啊。

    “糟糕，吵起来了。”隔着半个院子，在一扇窗户下伴雪有些担心地道，“少主要不要出去看看？”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为什么要出去？”黑暗里百里无忧的肌肤闪着玉一样的光泽，他悠然地看着院中的两人，“你见过大小姐跟人吵架的样子吗？”

    伴雪摇头。大小姐在娑定城一直如同神明一样存在，不喜不怒，不动声色。

    “那么，就好好看吧。多么难得呀，自七岁之后我就没见过她发脾气呢。”声音里有丝说不出的慵懒，少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不愧是我的姐姐，连骂人的模样都这么气势呢。”

    一阵冷风吹过，央落雪的头发还是半湿，一经风，冷得打了个寒颤，一颗心也同样打了个颤。从她咬牙切齿的话里，他听出了一个自己想也没有想到的原因，呆了呆，“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没有叫醒我？”

    “我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治伤风最快的办法就是喝完药蒙头大睡。”百里无双恨恨道，“金戈乌刃在马车旁守了一夜，你偏巧在她们不在的时候醒来！”

    用过金针度穴的身体会有多虚弱，她十岁时候就知道。当年的药王足足休养了半个月才恢复，而他在换脉第二天就感染了风寒。虽然喝了药，也不容小觑，所以她才没有叫醒他。哪知老天爷故意开她的玩笑，生平第一次细了心，好心却没有半分好报，她愤然一拂袖，“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送！”

    央落雪却没走。初春的冷风吹在他半湿的发上，吹在他白皙纯净的肌肤上，明明是冷的，心里却像是笼着炭火，暖洋洋，酥麻麻。那些又是愤怒又是焦躁又是沮丧的情绪，忽然之间像是被这炭火暖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轻快起来，连头发都要飞扬起来，他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院子另一边的伴雪不解：“少主，他笑什么？”

    “谁知道呢？”百里无忧有点惆怅，“哎，可惜，这么快就吵完了。”

    百里无双也怔住，难道他气疯了？不，他的眼眸清澈，笑容也是温暖的。这是正常人才有的笑容，可他的情绪反复实在太不正常。

    啊，看她微微惊异的样子，眉梢轻轻挑起来，眼睛微微睁圆，这样的清浅，春夜里仿佛听得到草木生长的声响，万物葱笼，央落雪只觉得有一串串的气泡从心里咕嘟咕嘟冒出来，升到星空下。呵，明天一定会是个大晴天。

    他笑眯眯地问：“你刚才说给我安排了客房是吗？”

    百里无双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因为不知道这个人的真正心意。江湖风云榜上说他“性格古怪，喜怒莫测”，这八个字真是评到了骨子里。

    给央落雪安排的客房是一座院落，名字叫做“扶柳轩”。

    昨晚住进来的时候没有细看，今天清晨起来，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做“扶柳轩”。院中种满柳树。初春时候，柳树刚刚吐出一星碧芽，远远看上去如烟如雾，一带溪水引进院子，听得到汩汩流动的声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嗯，卖兵器果然比卖药赚钱很多。”央落雪在院子里逛了一圈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药王谷可没有这样考究的院子。

    “所以开支也大很多。”百里无双道。

    “不错，不说盖房子的花费，只是派人打扫看护就要花不少银子。”央落雪说，“相比之下，药王谷的几间竹屋真的很省钱。”

    百里无双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昨夜头发未干就吹了冷风，他的伤寒看上去又重了一些。眼睛里始终水光致致，说话时也带着鼻音，却难得地极有聊天的兴致。再这么聊下去，也许离午饭也不远了。她咳了一声：“央神医，我们该去松风院了。”

    “嗯，好。”

    今天的央落雪看上去好说话极了。流水一样的长发披在身后，风来轻轻拂动。淡淡阳光照在他纯净白皙的肌肤上，如明玉一样。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笑，显然心情极好。

    可不知为什么，百里无双却总有几分提心吊胆。

    在他替大师父诊脉开方之前，她这颗心估计要一直提下去。

    这就是跟喜怒无常的人相处的痛苦吧。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喜，什么时候怒。一面看着他笑，一面担心着他下一瞬突然翻脸。

    喜怒无常的央大夫欣赏着左右景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喏。”

    “什么？”

    “消除疤痕的药。”

    “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跟展元动手时的伤口虽然没有大碍，恐怕还是会留疤。”

    “我的伤口从不留痕。”她将一只手心摊开给他看，果然白玉无瑕。几天之前的伤口，真的一点痕迹也没有。

    “奇怪。”央落雪眉头微皱，“血肉之躯的伤口，不可能痊愈得这样快。”他扣住她的脉门，体内剑气沉稳如常，这也是剑气的能力之一？

    “我向来如此。”百里无双将药瓶递过去，“还你。”

    央落雪却没有接，他的头偏过去，“给你你就拿着，哪有送出去的东西拿回来的道理？”

    “可我用不上，岂不浪费？”

    央落雪霍然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有了恼意，面颊微微发红。

    百里无双知机地将瓶子收进袖子里。

    松风院和扶柳轩只隔着一道游廊的距离，很快便到了。央落雪只见一名三十上下的娟秀女子走出来，他微微“咦”了一声，低声和百里无双道：“我以为娑定城只有你一名女剑师。”

    “娑定城有许多女剑师。”

    百里无双的声音也放得低，大师父只见两人并排站着，说话时头微微靠拢，异样的亲密，微微一笑，“回来了？重离剑怎样？”

    “煞气仍在。”百里无双说着，将央落雪介绍给她，她有些惊讶，“央神医！我可听说央神医从不出谷应诊啊。”

    “凡事总有例外。”央落雪脸上带笑，“请伸出手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笑容清浅，举止温文，一点也不像传说的那样难以亲近。大师父看看他，又看看百里无双，再想想两人方才低语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来。

    可央落雪的笑容，却在指尖搭上大师父脉门的时候消失，眉头也渐渐皱起。

    能够让名满天下的央神医皱眉的病，会是什么病？丫环们都忍不住担心起来，却见央落雪站起来，望向百里无双，“这只是气虚！”声音里好大的不满。

    “你也说是气虚？”百里无双微微皱眉，“大夫们都说气虚，可是，单是气虚怎么会这么久都治不好？大师父身体越来越差，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吃得也越来越少……”

    “少眠，少食，少动，神弱气虚，就是个虚症！”央落雪不耐烦地站起来，“这种小症随便是谁都能治，你还特地叫我来？”

    言下之意，很是浪费他的时间。百里无双有些不悦，“就因为别的大夫一直没治好，所以才请你。无论大症小症，都是病症，病人都一样受苦，大夫救人，还要管大病小病吗？”

    “有治这种人人都能治的虚症的功夫，我可以去治别人治不了的疑症。你知道这里头的差别吗？”

    “可现在你的病人只有一个，并没有别的疑症等着你。”

    “这里没有，药王谷也没有吗？”

    “你——”百里无双瞪着他，却反驳不了他的歪理，“你是说你不打算治了吗？”

    她的模样有些焦急有些恼怒，眉头微微皱起来，眉心处好像有个涡儿，眼睛瞪起来，就像一对滚圆的黑葡萄放在白玉碟子里。

    不知怎的，她生起气来他就觉得很高兴。

    真是怪了。

    他不由自地坐回去，喃喃道：“这真是你，换作别人让我治这种病，我要开一堆泻药给他……”声音低，说得又含糊，百里无双没有听清。

    他开完了方子，搁下笔，百里无双道：“再开一副。”

    他睥她，“你这里到底准备了多少个病人给我？”

    “给你自己。用过金针度穴之后需要滋补，还有你的伤风也该吃点药。”百里无双淡淡地道，“一个自己都带着病的大夫，还怎么帮别人治病？”

    这是她平常吩咐人的声调，同样习惯了吩咐别人的央落雪听到这种调子应该觉得不爽才是，可是这一回却并不刺耳，心里反而异常妥帖。他又低头写了一副方子，如水般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他的面颊。没有人看到，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似春天的枝叶，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至整个世界。

    娑定城分内城和外城。当年娑定城创立之后，不少商贩都在外面摆起了摊子做生意，慢慢地，在城外形成一集镇。后来随着娑定城的发展及神秘化，连这集镇也圈到城里来——是谓外城。内城里的丫环厨娘下人们，多半是从外城来的。当然有资质不错的，也可以去当铸剑师。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娑定城，铸剑师是至高无上的身份。

    陪央落雪逛街的，就是娑定城的第一铸剑师。

    那天从松风院出来后，央落雪四周看了看，铁灰色的屋脊一直连绵到天边，娑定城真不是一般的大，他道：“我难得出谷，到这里也只怕是此生一次，大小姐，安排个人陪我逛逛吧。”

    “我来就好。”百里无双道。

    央落雪看了她一眼，“你才回来，城里这几天压下来的事够你忙的吧？”同样身为当家人，这点他可再清楚不过。当家人从来就不是自由身。

    “可是我不知道还有谁受得了你忽喜忽怒的脾气。”无论派谁来，身份都低他一等，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而这个看上去清秀文弱的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真是老天爷也不知道。

    央落雪笑，“那么你受得了吗？”

    “勉强。”百里无双说，忽然忍不住笑了笑，“起码比别人习惯些。”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这笑意就像冰雪映着日光，溅出来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有那么一瞬，他呼吸不自觉屏住，忽然不敢多看，偏过头去。

    可当日到底没空出时间，央落雪也不急，等到了今天，跟着百里无双出了内城门。

    百里无双的红衣高髻就像是活招牌，即使没有见过大小姐的人，也听说过大小姐的样子。何况眉心那一线红芒，更是只有她一个人才有。因此她一出现在街上，人们好像都不想再做生意，纷纷赶来施礼。又纷纷猜测，走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是呀，这世上还有谁能和大小姐并肩走在一起呢？

    外城最多的是店铺，店铺里最多的是兵器铺，兵器铺里最多的剑器。一个店铺老板忽然捧了一把剑跪到百里无双面前，“大小姐，这是我铸得最满意的剑，请大小姐指点。”

    大小姐的指点，可是千载难逢啊。周围的人猛然开了窍，纷纷把自己最得意的剑拿出。两人身边迅速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虽然只是初春，被这么多人围着，也觉得热得慌，央落雪忽然把百里无双手里刚接过的一把剑扔还给剑主，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提气，从众人头上掠了过去，脚不沾地，拐进了一条巷子，确定没有人跟得上来之后，才停下来。

    “看不出你轻功不错。”

    “这是跟唐从容学的。”央落雪的轻功很少用，这时候身体又虚弱，一番疾奔令他面色发红，他一边喘气一边打量她，“可知道布庄在哪里？”

    “不知道。”

    “裁缝铺呢？”

    “不知道。”

    “亏你还是个女人。”央落雪没好气地道，“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说着，他返身掠出去。

    “哎——”百里无双想叫住他，可惜已经晚了，白衣蓝袍在巷角一闪，不见了踪影。

    他要去干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没有过多久，央落雪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包袱。左右瞧了瞧，只见一扇门户上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他翻身进去，在里头向百里无双招招手，百里无双只好也跟着进去。

    央落雪把包袱给她，“喏，换上。”

    “这是什么？”

    “衣服。”

    “换衣服做什么？”

    “你一辈子都是穿红衣服，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你，走到哪里都跟着一堆人，你觉得有意思吗？”央落雪道，“快去换。”不由分说，将她推进一间屋子，带上房门。

    屋子里有床有椅有桌，样样齐全，可是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有股久无人至才有的尘土与时光的气息。阳光淡淡地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投在地面上，光柱里有细尘飞舞。

    非常，非常安静。

    包袱里是一套白色衣衫，她换上才看出是男装。满是灰尘的镜面照出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她拭去上面的尘埃，看到自己。

    她平时很少照镜子，照的时候也只是打量衣冠可算端正，从来没有仔细在镜中观察过自己的脸。然而在这寂静的、只听得见细尘在阳光下飞舞的屋子里，她忽然想好好看看自己。

    眉毛一直是这样的吗？长长的仿佛要扫进鬓角里。鼻子一直是这样的吗？挺直如同男子。眼睛一直是这样的吗？

    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好像看到别人的脸似的。

    是因为衣服不同吗？她一直穿红衣，因为这种颜色让她想到剑炉中的火焰。现在突然换上白色，感觉奇怪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央落雪已在外面问：“好了吗？”

    这声音让屋子里的百里无双心跳了跳，无端有些惊慌。她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呼吸，打开门。

    在这一瞬间央落雪忽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同，她的目光不像往常一样凛冽，只是碰了碰他的视线就收了回去，眼睫垂下去。

    她的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可这一垂眼，却有无限娇羞。

    应该是错觉。

    百里无双，冰雪一样的百里无双怎么也不可能跟“娇羞”两个字有关系。

    可是心并不接受大脑的解释，央落雪觉得有一只温柔的手在他的心尖上拂了一下，微微的痒和酥。他上下将她打量，忽然走近，抬手拔下她的簪子。

    高高挽起的发髻一颤，满头秀发如云雾一样在眼前散开来。一种淡淡的清香随着这蓬云雾的散开，弥漫在空气里。那香气仿佛是有质地的袅袅地向他的脸上掩过来，淹没了他。

    头发一散开，她的脸一下子显得好小，眼睛里有细微的慌乱，她掩住自己的头发，“干什么？”

    这慌乱央落雪也有，他拿着那根簪子，舌头忽然有些不太听话：“穿、穿男装总不好挽发髻吧？”

    “纵使这样，别人看到我的眉心，也猜得到我是谁。”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好办。”央落雪从自己的袖子上撕下半尺宽的布条来，蒙住那线红芒，穿过头发，在她脑后打了个结，一笑，“喏，看不出来了。”

    两个人就这样出了院子。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走在一起，宛如两株玉树。不同的是一个人白衣蓝袍，而另一个人白衣蓝带。

    真是奇怪，百里无双穿女装的时候，央落雪觉得她无论气质还是身形都不像女人。但穿男装的时候，只从走路时衣褶的变化，就能发现女性特有纤秀和柔和。衣服的腰身很宽，看上去空荡荡的，格外显出她的腰身小。她的个子虽然高，却很纤瘦。

    街上的人没有再围过来，但他们的眼睛却不停地望这边看。因为哪怕是个瞎子，也看得出这两人中间有一个是女人。女扮男装，听上去就觉得像戏文一样有意思。

    这两个本来就是走到哪里都受人瞩目的人物，倒并不介意这些人的目光。只是这身衣服让百里无双不自在，没有挽好的头发也让她不自在。

    果然没有人认出她来，她自己也认不出自己。

    是这件衣服改变了她吗，还是因为这淡淡春日的好天气？这样走在路上，春风地吹在脸上，身上，她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悄然地被唤醒。

    像一株冬天的树，在春风里缓缓解冻，发出新芽来。

    央落雪在一家店铺看中了一把小银刀，一手拿着把玩，一手伸向她。她不解：“干吗？”

    “银子。”

    “我没带银子。”

    央落雪愣了愣。

    “难道你也没带银子？”百里无双忍不住问，“你从药王谷到虚余寺，难道不花银子？”

    “路上住弟子的药馆，到了虚余寺有唐从容打点。”

    “那这件衣服怎么来的？”

    “路上有人送了我一只玉佩，我换来的。”

    原来两人都是由别人付惯了账。

    百里无双想了想道：“没银子也不要紧，记在我的账上，回去之后让人送钱来。”

    央落雪听到这句，飞快扔下银刀，“他们知道你是大小姐，一会儿又要围过来了。”拉了她的衣袖，“走吧。”

    但是没有钱的两个人能走到哪里去呢？逛了半天两人都有些渴了，望着茶楼的招牌咽了口口水。小二眼尖，看到两个人气度不凡，忙来招客。央落雪凑在她耳边，低声问：“你有没有耳环戒指项链什么的拿来顶顶？”

    百里无双摇头，“我不戴那些。”

    央落雪只好丧气地离茶楼远一些，叹息：“唉，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百里无双没说话，手伸到脑后去。央落雪看她要去解头上的蓝带，眼明手快扯住她的手，“干什么？”“他们认出我，自然不会要银子。”

    “我花了一番心血，就是不想他们认出你。”央落雪把她弄乱的带子重新绑好，说话的时候气息微微拂动她的头发，她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热，连脸都快要烫起来，人也有些晕晕乎乎。真奇怪，难道是太阳太大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央落雪绑得很认真。要是让人认出她，她就又要变回娑定城大小姐的样子，收敛起所有表情，变成强大聪敏、无所不知，变成娑定城人民心目中的神。

    她冷静淡漠下来的样子真的像神明一样出尘啊，可是他更愿意看她生气，看她恼怒，看她微笑，看她偶尔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以及像现在这样，微微的脸红。

    “百里无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低，仿佛是从胸膛发出来，“今天你只是百里无双。”

    百里无双不是很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但，她听懂了他声音里的温柔。他的眼睛也这样深，好像看多了整个人就会跌进去。岌岌可危的感觉，隐隐知道跌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她抚了抚额头，声音也有点低哑：“我有点渴，你渴不渴？”

    “嗯，我们得去找水喝。”

    一般来说，找口水喝不是难事。只要客气一点，叫一声“大哥”“大叔”“大婶”，脸上带点笑，问：“能不能给口水喝？”人们多半都会端来水的。

    但是央落雪偏偏讨不到水喝。

    他站在一家店铺前，问：“这里有水吗？”他正常的时候，声音总是淡淡的，听上去很好听。可是他的脸色也淡淡的，好像他不是来讨水，而是来讨债。

    店老板没有欠他的水债，当然不用给他倒水。

    他眉头拢起来，问到第三家的时候再也没有耐性，百里无双及时地拉住了他，“我们去后面的巷子里看看吧，那里是人家，多半有水井什么的。”

    可是住在院子里的人透过门缝看到百里无双女扮男装，觉得很是古怪，都当没有听到敲门声。

    长长的巷子里，游戏的孩子们一呼啦跑过去，又回过头来看这两个陌生人。谁能猜到这两个连碗水都喝不上的年轻人，居然是江湖上声名最盛身份最高的绝顶人物？！

    央落雪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我们两个，除掉药王谷大弟子和娑定城大小姐的身份，什么也不是啊！”

    百里无双也苦笑，“说得不错。”

    但就在这时，巷子尽头最后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匆忙出来，一名男子追出来拉住她，“胡婶子，你不能这样就走了啊！这可怎么办？”

    胡婶子满面难色，“你拉着我也没用，她已经不行了啊。到了这种时候，只有大罗神仙能救了！”

    那人还要拉她，她挣脱，快步走开，走过来时险些撞上央落雪。央落雪眼睛望着那扇门，忽然一笑，“他们家好像出事了。”

    “别人家里出事，你还笑得出来。”

    “出了事，才有我的事啊。”央落雪走进那所院子，问，“这里有病人是吗？”

    拉胡婶子的那名男子正靠在墙边抹泪，突然看到这般人物，又问这句话，蓦然像是得了救星，扑上来，“救救她！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央落雪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问：“病人在哪里？”

    男子赶忙将他引进房里，随后退出来。

    百里无双进了院子，问道：“是什么病？”

    “难产……我娘子难产……”男子说着，“呜”的一声，哭出来，“生了一夜，还是生不出来……”

    话音才落，忽听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男子猛然抬起头来，狂喜起来，冲进去。央落雪白衣蓝袍，翩然走出来。见她站在院中，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清丽如静兰。

    男子抱着个襁袍出来，连同他的白发老母，一同跪下来给央落雪磕头，“恩人，恩人啊！你是大罗神仙转世，我家三代单传，亏了恩人才有后啊！”

    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和高大的汉子俱泪流满面，百里无双忽然想到展元望向央落雪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彻底的完全的感激，把他当成神明一样地崇敬感谢。

    虽然他脾气不好，也未见得以助人为乐，但，正是由于他的伸手，丧事变成了喜事，让这些人看到了希望，得到了新生。

    她忽然觉得医术未必输给她心中至高无上的剑。

    老妇人兀自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恩人大恩大德，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要报答我很简单。”央落雪好脾气地微笑，“给我们倒碗水来吧。”他面对着母子俩，眼睛却望向百里无双，“我们两个都快渴死了。”

    刚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水，又清又甜。刚煮好的红鸡蛋，正好填两个人有点饿的肚子。阿山娘已经下厨烧饭，只可惜做出来的都是大鱼大肉，央落雪只吃了两片青菜，就放下了筷子。

    百里无双想如果不是肚子饿，他估计不会动碗筷——哪怕洗得再干净，对他来说，都是别人用过的东西。

    阿山问：“恩人在哪里开药馆？”

    央落雪道：“药王谷。”

    阿山呆了呆：“就是央神医待的药王谷？”

    央落雪慢吞吞地问：“你认得他？”

    “我哪有福气认得？只是听说过他的大名罢了。不过恩人这般医术，想来也跟他相差不远了！据说皇帝叫他当御医他都不肯呢，不知恩人肯不肯，恩人要是肯的话，当御医一定没问题。”

    “哦，这个嘛……”他还没说下去，就被人打断——“他就是央落雪。”百里无双道。她可不能看着他这样捉弄娑定城的人。

    阿山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不知什么砸在地上，看来阿山娘也受惊不小。

    “我就说，除了央神医谁还有这种起死回生的医术！只扎了一针，孩子就生下来了！”阿山兴奋得满面通红，忽然一拍大腿，“神医成家没？”

    央落雪摇摇头。

    “正好啊！我们大小姐也没有成家——”还没说完，被阿山娘赶出来当头一喝，“灌了两蛊酒就胡扯什么？”一面猛使眼色。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眼色阿山看明白了，他望向百里无双，仔细看了看，“这位姑娘自然是不错，但比起我们大小姐，显然还差一截。”

    央落雪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你认得百里无双？”

    “远远看过一次！”见神医颇有兴趣，阿山更来劲了，“大小姐平时很少来外城，但是每年夫人的祭日她都会出城去。大小姐喜欢穿红衣裳，个子很高，那样子，真的跟神仙一样啊！他们说大小姐本来就是神仙转世，眉心还有一道仙气哩，只可惜我没能近看过。

    央落雪“哦”了一声，看了百里无双一眼。

    那一转而过的眼波有深深笑意。

    百里无双搁下筷子。

    “大小姐至今没有嫁人，我们都说世上没有人配得上她哩，但神医不一样啊，不管家世地位，这世上只有神医能配得上大小姐了，也只有大小姐才配得上神医——”

    阿山娘在后叫道：“阿山！阿山！快来劈柴！”

    阿山连忙过去，又听得“咣当”一声响，跟着阿山叫屈：“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又一阵响动，阿山被赶到厨房去了，阿山娘过来笑道：“那小子得了个儿子，高兴得昏了头，再喝了两杯酒，更不知道人事了，说的都是胡话！姑娘，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说话的是央落雪，他懒洋洋地拈起一缕长发，慢慢绕在指上，眼底一片水光，显然心情极佳，“你儿子说话挺有意思。”

    百里无双淡淡道：“吃饱了吗？吃饱了该走了。”

    阿山娘顿足，到底还是把人家姑娘得罪了啊。

    两个人往回走。

    央落雪走得慢，百里无双不得不走一阵等一阵。

    一碗水，一只蛋，一顿饭。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收的最便宜的诊金，但心情却非常愉快。

    愉快的心情是巴不得把这一刻的时间变慢，变慢，最好永远都不要过去。

    百里无双走在他前面，他看得到她纤长的身姿，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眼现却看到她在饭桌上的脸，有点着急，有点恼，一点点红晕揉在面颊上，如果阿山再说下去，她会怎么样？

    央落雪薄薄的嘴唇弯起来，眼睛里满是笑意。

    笑得有些过头了，走了半天才发现走到那间废院子前面，百里无双掠进去。他觉出不妙，跟进去，“你要干什么？”

    “换衣服。”

    “为什么要换衣服。”

    “要回去当然得换衣服。”百里无双看了他一眼，“难道你要让我穿成这样回去？”

    “那有什么不行？”

    “你会在药王谷能穿女装吗？”百里无双问，“你要是能在弟子面前丢这个脸，我也就不怕穿男装。”

    这话说得央落雪语塞。身份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因为他们的仪容不是自己的，而是整个门宗的。

    换回了红衣高髻，百里无双的心才安定下来。穿白衣的她好像不是自己，而是被某个魂魄附了体。这短短半天，过得像一场梦一样。走在回城的路上，也觉得脚下轻飘，太不真实。

 第一百二十五章

    真不知撞了什么邪，自己会这样听他摆布。

    待进了内城她才蓦然想起今天长老们给药王谷的大弟子安排了午宴，只是正午已过，只得改成晚宴了。央落雪一听她说到“宴席”，忙摇头，“别，我最不愿跟一屋子不相熟的人吃饭。”见她张了张嘴，就知道她要抬出药王谷和娑定城两家之谊的大道理来，抢先道，“你要真有诚意，晚上在扶柳轩备几个素菜，再带一壶好酒，足矣。”

    于是午宴改成晚宴，晚宴又改成私宴，长老们听说后，忙不迭地点头，“一切皆按大小姐安排。”大小姐和央神医逛街的消息已经从外城传了进来，长老们要管住自己切莫笑出声来，那样大小姐恐怕会不好意思。

    即使是身负无形剑气的剑神，即使是娑定城的大小姐，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啊。这里谁没有过十八岁？谁不知道十八岁时烦恼与甜蜜，萌动与羞涩？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虽然央落雪并没有约情人，但晚霞堆在天边，淡白的月牙挂在树梢，黄昏的晚风吹来，每当这种时刻，总会让人们的心里感到一丝又甜蜜又惆怅的奇异滋味。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走在前面的是百里无双，侍女托着酒菜。

    酒菜摆在院角上的亭子里。亭子四面临风，是夏天常用的凉亭。但现在并不是乘凉的时刻，百里无双道：“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应该坐在屋子里。”

    “可是坐进去，就看不到这晚霞了。”他微笑着说，向西天扬了扬下巴，“看，这个时候，是晚霞最美的时候。”

    也是晚霞快要落去的时候，瞬息万变。一抹蓝，一抹青，一抹紫，一抹红，夹着深浅不一的橙与黄，世上最顶尖的画师也调不出的梦幻颜色，都出现在此时天空上。

    仿佛只有呼吸之间那么短的时间，绚丽的云霞落了下去，只剩几丝云像是绯红的轻纱一样挂在天边。那一块天幕显出淡淡的天青色来，就像每天早晨天刚刚亮起的颜色。

    连接天边的，是娑定城铁灰色的屋脊和飞檐，它像一只眺望着云霞的、温柔沉默的兽。

    这座城，这片天空，百里无双看十八年，却没有哪一次，发现它们这样美。

    霞光映在她脸上，转瞬又收去，她仿佛有些痴了。

    央落雪第一次看她露出这样温柔清丽的神情，提着酒壶的手顿住，仿佛也痴了。然而她的脸一动，他就飞快地低头去倒酒，长发如水一样从肩头滑下，遮住他的面颊，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人看到他脸上微微发红。

    他将酒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握着酒杯，一时两下人都静默，谁也没有开口。

    黑暗慢慢围拢过来，屋子里的灯光投在院子里，却投不到凉亭中，百里无双咳了一声：“要不，我们进屋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就这样挺好。”

    央落雪的声音很轻淡，在黑暗里听着，分外安静。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好，他也看不清她的表情。那么就在这里吧，黑暗莫名其妙地令她觉得安心，她轻轻笑了一下，“可是，看不到夹的是什么菜。”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笑意，忽然觉得应该搬到屋子里去，灯光下可以看到她的笑容。让这个人笑多么不容易，“那就看运气啦，挟到什么是什么。”

    “酒会不会斟洒出来？”

    “怎么，怕浪费了娑定城的好酒吗？”

    “据我所知，你的酒量只能算一般，就算喝一壶倒一壶，也足够你喝。”

    “哼哼，你未必喝得过我。”

    “要试试吗？”百里无双悠悠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因为我从来没有喝醉过。”

    “原来大小姐也会吹牛。”央落雪说着，替她满上酒，刚开始没对准杯口，酒倾在百里无双的手上，黑暗中听她轻轻“呀”了一声。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第二次再斟的时候，故意偏了偏。

    百里无双道：“你是有意的。”

    “谁说的？”煞是认真的语气。

    她却像是可以想象他此时戏谑的表情，眉眼里有笑意，薄薄的嘴唇勾起来。这样的清晰，仿佛真的亲眼看到一样，她的心跳得快起来，一句话冲到嘴边“你就是故意的”，但是这样说话太奇怪了。她把它吞回肚子里。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反应，见她无声，想了想，道：“我们就这么傻吃傻喝会不会太无趣？你会不会行酒令？”

    “不会。”百里无双道，“不如我去找两个会行的人来？”

    “别。”央落雪连忙道，“那，猜谜会吧？”

    “只是从前听大师父说过一点……一点点。”

    “我也一样，只是小时候听人说过一些。”央落雪在黑暗中一笑，如麝如兰。忽然想，哎，她跟他这样像。身份是这样相近，只要想想自己的日子，就可以看到她的日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推上师门的顶端，背负着整个门宗的希望，他们甚至连朋友都很少，哪里会酒令什么的？但在这初春的夜晚，风冷而沁凉，冰晶似的，叫人清醒又叫人迷醉，忽然就有了这种闲情闲趣，央落雪道，“你先出谜面。”

    百里无双想了想，思维的触角一直探到童年去，想起一则：“我在青山永无踪，好个画工难画容。人人话我无用处，三国之中立一功。”

    这是乡间流传的谜语，不文不工，说完她补充：“猜一样东西。”

    哪知话音才落地，央落雪便道：“风。”

    答得太快了，百里无双微微一愣，央落雪道：“这个我听人说过。”他的声音里不无得意，“——喝酒吧。”

    百里无双喝了，便轮到他出谜面：“东方一棚瓜，伸藤到西家。花开人做事，花谢人归家。也猜一样东西。”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太阳。”百里无双答得居然也不比他慢，“这个我听大师父说过。”

    他便喝了酒，道：“该你了。可别再出我听过的。”

    她想了想，“吹笙打鼓上彩楼，男人装作女人头，容易少年容易老，一时欢乐一时愁。猜一桩活计。”

    “又是我听过的。”央落雪笑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却见他一双眼睛水光致致，他道，“我也说个给你吧：荒山野地造高楼，富贵荣华事必休，父母男女多是假，洞房花烛假风流。”

    他说的不是谜底，是谜面。但这谜面跟她的谜面答案是一样的，都是“唱戏”。

    真巧，对方说起来的谜面，他们都听过，都能毫不犹豫地答出谜底。

    世界真的很小吗？还是这些谜语流传得太广？

    “再猜。”央落雪眼睛微微发亮。乐趣已经从猜谜变成了“你是否也听过这一则”。说出一个谜面，期待的不是对方如何猜出来，而是答出谜面的那一刻，忽然会心的一瞬。

    他听过的，她也听过。

    她知道的，他也知道。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快活欢喜却又有点说不出的迷茫。那感觉像是孩提时看到的第一场雪。用力仰起头望向高空，看到一朵朵的雪花飘下来，觉得惊奇又喜欢。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来？谁能解答呢？只愿它们一直下，不要走。

    这顿酒喝到很晚，风里飘起一丝凉意，吹进亭子里，央落雪脸上落下一丝丝晶凉，下雨了。

    雨不大，如丝，细细的冷冷的纷纷洒下来。

    百里无双要告辞，央落雪道：“等等。”他离开亭子去屋子里拿伞，身子离开暗处，到了屋前被灯光照亮，雨丝也被照得透亮，他拿了伞来，撑着走到她面前，发上已经沾上了几星晶莹的水珠，面上也有些湿润，他道，“我送你。”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细碎的沙沙声，在春夜里听来格外静谧。黑夜与雨水掩去了一切的响动，天地间仿佛只有温柔的声响。仿佛有天神站在雨云上面悄悄动了手脚，世上便有一些东西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到达。一个人可以回去啊，而且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可是在他说送她的那一刻，眼里眨着清澈水光，面颊因酒气而涌上红晕，忽然叫人无法拒绝。

    平常走在这条路上，总是自己一个人。也许会有金戈乌刃，也许会有长老，也许会有侍从，但他们无一例外地要落她两步距离。

    ……从来没有，跟人并肩一起走过。

    肩并肩，走在一起。

    “央落雪。”她叫他的名字。他走在她身边，淡淡药香袭来，白衣蓝袍，在这样浓重的黑暗里也皎洁如同月边白云。她的声音里仿佛渗进了雨丝，很清润，却也很低，因为有些话，她还从未对谁说过，正如此时的心情，在这之前，从未有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嗯？”

    娑定城的大小姐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这样，已经是朋友吧？”

    朋友，说出这两个字会觉得温暖。

    在她十八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有朋友。

    并肩站在一起的、没有上下之分的、可以聊闲话和心事的、不用开口便可以彼此扶持的，朋友。

    就像央落雪和唐从容一样。当时她便羡慕这样的感情吧，眼下，她觉得自己也拥有了。

    这样温暖又静谧。

    “应该是吧。”他说。因为此刻的感觉，仿佛是和唐从容在一起的时候。又有些不同。一样的平静自在，却没有这样饱满又妥帖。心里浮浮荡荡，就似这黑暗，无际无边。

    是朋友。也许比朋友还朋友。

    但这些都不用去想，在这样的春夜，雨丝就这样，静静地，伴随着暗香浮动的心事，在这个微凉的春夜里，不停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被它笼罩了。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一直没有停。连绵的雨季给了草木充足的滋养，春风吹遍了娑定城，每座院子都绿意盎然。

    有时老天爷会收去雨丝暂停一会儿，让人的眼界明朗，好好看清雨后的景物。柳树的嫩芽在春雨的滋润下不知不觉地发了满树，一树清碧可爱。有时和百里无双坐在檐下喝茶，天地俱是蒙蒙一片。两人都没有想过日子可以过得这样悠闲静缓，不知今夕何夕。

    之前相处得活像刺猬的两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一起了。

    有时想想也觉得奇怪呢。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天，一名药王谷弟子通过城外“孟婆”进城来，带来一个消息：“禁苑出事了！”

    央落雪的脸色顿时变了。百里无双还没见过他这样脸色发白的时候，立刻知道了事情的严重。

    央落雪当即便走，匆匆交代百里无双：“你在师父的病虽然有起色，但和一般气虚不同，我的药并没有起到正常的药效，你派人盯着她是否按时喝药。一个月后停药看看，如果还有没完全治愈，这药她就要一直喝下去，不要停。”

    百里无双点点头，将他送到城外，细雨如丝，落在两人的发上。看着彼此的脸，一种异样的情绪生出来，原来那叫不舍。央落雪忽然想抚去附在她发上的水珠，但这种举动腻人又婆妈，他忍住，道：“回去吧。”

    百里无双看着他，“此去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人捎信到娑定城来。”

    “这事没有人帮得上忙。”央落雪长长吐出一口气，翻身上马，百里无双走近两步，想说什么，背后却有丫环跑来，喘吁吁道：“金戈姐姐被刺伤了！”

    百里无双迅速回头，“什么？”

    “乌刃姐姐、乌刃姐姐拿了重离剑，本来说比试比试，但不知怎么就削断了金戈姐姐的剑……”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两边各自有事，两人互相点点头，四目相交间，彼此会意。央落雪扬起马鞭抽在马臀上，那马撒蹄奔出去，百里无双也已回头往城内去。

    这只是临别的小小事故，央落雪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种事完全不必为百里无双担忧。但是三天后的黄昏，央落雪和弟子在客栈吃晚饭时，忽然听得有人道：“那重离剑真是了不得，你看在神兵榜上要排第几？”

    这间客栈颇大，有几桌看得出是江湖中人，这一桌正交换观摩彼此刚从娑定城买来的兵器，“重离剑”三个字让央落雪耳尖一动。

    “除了之前留下来的两柄古剑，第三把交椅恐怕要交给重离剑来坐了。”

    另一个却道，“能把剑神伤着的剑，我看那两柄剑未必是重离剑的对手哩。要知道百里无双的无形剑气可是天下无敌的啊。我要是得到这把剑，嘿嘿……”

    央落雪心里一惊。弟子乖觉，见他脸色一变，忙去打听。原来就在他们离开的那天，百里无双被一名丫环用重离剑刺伤。

    那丫环必定是乌刃。但乌刃的武功怎么可能伤得了百里无双？仅仅是一把剑而已，难道能令人增长功力？

    央落雪忍不住站了起来。

    弟子道：“据说没有伤到要害，百里大小姐当场便把剑夺了回来。大师兄，近日禁苑隐隐震动，杜师叔很担心，着急盼你回去。”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央落雪道，“我只是累了，要上楼去休息。”

    她的身体跟常人不同，伤口很快就会好起来，他不用担心。

    是的，不用担心。

    何况她还有那样玄妙的剑气，一双手可以敌住当年的问武院身刃状元展元，怎么会真的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顶多有些小小擦伤，江湖中一点小事常常会被传说得天样大，并不可信。

    是的，其实她没事。

    即便有事，娑定城是她的家，是她的地盘，是她的天下，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然而到了半夜，他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月光穿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有点发白。

    他敲开弟子的门，“你先回谷，告诉杜师叔，我随后就到。”说罢，他找到马，推开客栈的门，向来路疾驰回去。

    冷月无声照着他，他知道自己完全不必要去，但，他忍不住要去。

    去看看她怎么样。

    这个念头是这样强烈，像有一棵树，在他的胸膛里呼啸着长出枝桠，挡也挡不住——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住在城内的时候，百里无双告诉过他有一条近路可以直接进入娑定城的内城，入口隐蔽在两座陡悄的两壁间，大小只容得下一辆马车，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进去之间便看得到百里无忧的虫二院。

    当他看到娑定城大片铁灰色屋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快马跑了一天两夜，终于支持不住，马倒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章

    他飞身上月光向最高的一座楼掠去。

    那是北凌楼。

    北凌楼旁边，就是百里无双的屋子。

    夜很深，也许子时，也许午时，四周寂寂，他踏着屋脊飞掠而过，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过，风吹起他的衣袖，像鸟的双翅。

    有守卫弟子被他惊动，但旋即认出他的身份，重新回到暗处。

    百里无双的屋子浸在夜色里，他在她的庭院里落下，脚下一步也没有停，直接往她的屋子里去，“吱呀”一声，推开门。

    床上的人听到动静，半坐起来，“谁？”低低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这有些低哑的、不像任何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听得耳朵里，落在心上，一路来的疲劳汪洋似地涌上来，只有力气吐出一个字：“我。”

    “央落雪？！”

    百里无双吃了一惊，迅速点上了灯，柔和的光芒充盈整间屋子，照亮她的脸。这张脸在灯下格下清丽柔和，他的心中忽然一阵温暖，走到她身边，“伤到哪里了？”

    “只是手臂，不碍事。”百里无双怔怔地瞧着他疲惫的脸，“你听到这个消息来的？”

    “嗯。”他察看她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得很好，脸上也没有失血的痕迹，他探她的脉门，却诧异地发现，她原本有两道心跳，此刻其中一道明显弱下去，跳动微乎其微。

    而她眉心的红芒也淡下去，还不如她此时面上的红晕。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看过的神情，眸子像是化成了水，像是要淌到他指上来。

    这样的春夜啊，他跟她手腕肌肤相触的指尖一阵阵说不出的酥麻，手底下的这块肌肤已不单单是脉搏的所在，而是女孩子玉洁冰清的手腕。少年心中起了一阵奇异的燥动，嗓子里忽然有些干渴。

    灯光仿佛也懂得人的心情，它变得温柔起来。少年的手收拢，指尖从脉门上滑开，掌心肌肤慢慢贴上来，包裹住她的整只手腕。指尖动了动，却触到一样硬物，他愣了愣，只见隔了一张薄被，露出一把剑柄。那乌黑的色泽，隐隐光华流转。重离。

    “你把它放在床上干什么？”

    “它煞气太重，定力浅的人容易受它影响，我得把它带在身边。”

    乌刃只是跟金戈像往常一样比试，重离剑却牵引乌刃使出杀招，在百里无双去夺剑的时候，乌刃居然反抗……这把剑，很让百里无双担心。

    “我听说有人喜欢抱着枕头睡，有人喜欢抱着猫狗睡，还没听过有人抱着剑睡。”央落雪看着她，那神情带着几分抱怨又带着几分宠溺，自己却不自知，道，“你既然无事，我得走了。”

    “现在？”他看上去这样疲惫，可以想象他是怎么赶过来的，马上又要那样赶往药王谷吗？百里无双的心里涌起奇异的滋味，有点心疼，眼角又莫名其妙有点酸热，她吸了一口气，自己往床里挪了挪，掀开半张被子，“歇一会儿，天亮再走。”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她的举动叫央落雪的脸上红了红，“你……不是叫我睡这里吧？”

    “有从这里到扶柳轩的工夫，你都可以睡着了。我知道药王谷中有大事，你本来一刻也不想耽搁，可——”说到这里她一顿，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要停一停才说得下去，“可既然已经为我耽搁了，就再耽搁半晚吧。”

    即使央落雪再不把世俗礼仪放在眼里，也不能半夜三更躺到一个女孩子的床上去。虽然早就听她并不把名节之类当回事，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不在乎到这个地步。他呆呆地看着她，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搭在襟前，雪白里衣里露出颈上的肌肤，在灯光下如脂如玉。他忽然不敢再看，像是有什么东西赶他似的，他快步往门边走，“我赶时间——”

    耳后听得风响，他偏过身子闪避。很可惜，他的武功原本就一般，此时疲惫已极，更加不是百里无双的对手。一条红绸圈在他的腰上，百里无双右手往回一扯——

    这感觉，和从酒楼被她扯下时一模一样。但落下来时，不再是硬邦邦的车辕，而是柔软的枕头、柔软的被子，整个人像是陷进一团棉花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香气，他想那在废院里，他拔下她发簪的那一刻。乌发似云雾一样散开，淡淡的发香涌过来，淹没他。

    灭顶而来。

    他低声道：“你不要后悔。”

    “我后悔什么？”百里无双瞧着他，脸颊虽然是红的，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你养尊处优惯了，这样波奔之后，已经累得只剩一口气，我不知道你能干什么。”

    央落雪把脸埋在枕头里，慢慢地笑了起来。起先只是肩头耸动，后来笑出声来，笑得畅快极了，好像这辈子都没有碰到这么值得笑的事。

    因为他知道，除了这一个，这辈再也遇不上这样的人了。

    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因为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他昨天不想睡，今天却不想起。

    昨天他觉得百里无双留他睡在床上真是太乱来了，今天却觉得百里无双扯开他的被子真是太残忍了。

    “你已经耽搁了两天，不能再耽搁了。”百里无双淡淡地说，“万一药王谷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央落雪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在马上颠了一天两夜，骨头好像都快散架，上眼皮和下眼皮又像是在打架，想拆都拆不开。

    不过洗脸的时候一下子他清醒过来。

    任谁用冰水洗脸都会很快醒来的。

    马已经备好，两匹关外的枣红马，皮光毛亮，鞍侧放着干粮和水，很是妥当。央落雪翻身上去，道：“我有一匹足够。”

    话未说完，百里无双却上了另一匹，重离剑悬在腰间，映着日头乌光隐隐，她没说话，一夹马肚，率先过了那两座极窄山峰底下的甬道，央落雪随后追上来，“你送我？”

 第一百三十二章

    “嗯。”

    “送人也得有送人的样子，自己放马跑在前面算怎么回事？”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百里无双回过头来，“我送你你难道不该说声谢谢？”

    “我本来就是你请进城的，现在由你送出城，不是很应该吗？”央落雪看着她，眉毛挑起来，“我为什么要说谢谢？”

    这就是央落雪，这就是那个嘴皮子一点儿也不肯放松的央落雪，但也是那个会不吃不喝赶一天两夜的路看她的央落雪。

    她叹了口气，又咬了咬牙，忽然扬起马鞭，一下抽在他的马上，那马哧溜一下奔出好远，他的声音也远远的：“喂，喂，你这叫送人吗？”

    她在原地笑了起来，快马追上去。央落雪回过头来便看到她的笑容如同阳光映着雪光一样耀眼，叫人睁不开眼睛。他忽然一笑，待她追上来，一鞭抽在她的马上。

    她的马一溜儿跑在前面。

    枣红的马，鲜红的衣。鲜衣怒马，就是这么回事吧？风鼓起她的衣袖，她看上去像是会飞起来，央落雪只觉得自己也要飞起来，这段路明明是着急赶回去的，忽然之间，不想走得这样快。

    然而事关禁苑，耽误不得。两天后，两人到了当时央落雪落脚的客栈，次日天明，小二将两匹马牵出来，两人上了马，央落雪的马奔出几步才发觉百里无双没有跟上来，他勒住缰绳，“怎么了？”

    百里无双在原地望着他，“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央落雪吃了一惊，“你不是要跟我去药王谷吗？”

    “我几时说了要去药王谷？”

    “不去药王谷，你何必送我这么远？”

    “你前两天赶路辛苦，我怕你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她说着，已经准备拨转马头，“我并没有什么事要到药王谷去，我们就此别过吧。”

    “我请你去行不行？”央落雪叫道，“我已去了娑定城，礼尚往来，你也该到药王谷一趟。”

    百里无双失笑，“你到娑定城是为医人，我去药王谷做什么？”

    医人！她给他一个很好的提醒，他的眉目舒展开来，流水般的长发披在颊边，肌肤白皙纯净如玉，一笑，“我医了人，还没有收诊金呢，大小姐。”

    啊，她竟疏忽了，那些日子里，她居然忘了他是她请来的大夫，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容我回去准备银子。”

    “谁说要银子？”

    他慢慢地放马走到她身边，眼里有几丝光芒，竟比此时的阳光还要耀眼，他伸出手来，从她手里拿过缰绳，百里无双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我记得有人请我赴诊的时候，曾经说过，无论我要什么，都可以。”他骑在马上，一手拢着自己的缰绳，一手牵着她的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肚，马蹄嗒嗒走动起来。他已回过头去，她只看到他一头长发水似地披在后背，白衣蓝袍就如此时的蓝天白云，他的话一字字落在她的耳朵里，“现在我要这匹马，还有这马上的人。娑定城的大小姐，应该不会食言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十八年的定力，接近神的剑气修为，掌管整个娑定城的魄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百里无双脸上发烫，身上发烫。血肉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完全、完全地苏醒过来。

    生根发芽，绿叶已经绽满枝桠。

    刺破了骨朵，一瓣一瓣密密地绽放出来。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还好，他没有回头，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两匹马，就那样慢慢地走着。

    央落雪薄薄的嘴角弯起来。

    晴光朗朗下，道路笔直地通过前方，远处的远处，白云浮在天际，白云下面，是药王谷。

    药王谷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常的山谷，但是奇花烂漫，胜过世上任何一座花园。一路走进去，空气中浮动着花香与清苦的药香，混成一种无以言喻的特殊味道，超尘脱俗。

    央落雪一踏进药王谷，弟子们都迎了上来，他问：“杜师叔呢？”脚下并不停留，弟子也快步跟着他，回禀道，“中医苑里，正在急救一名病人。”

    “禁苑情形怎样？”

    话音才落，脚下便隐隐一颤，药王谷深处似在隆隆作响，紧接着，又是一下。央落雪脸色微微变了变，“震动这样频繁吗？”

    “是。我们都很担心里面的……”说着猛然止住，看了央落雪身边的百里无双一眼。

    百里无双知道禁苑是药王谷中的禁地，就如同北凌楼之于娑定城一样，甚至还更加神秘，因为禁苑只有药王谷当家人可以进入。她站住脚，向央落雪道：“你去忙，我在这里等你。”

    “你避讳什么？早晚都是药王谷的人。”他弯了弯嘴角，“这事虽然急，却算不上大，很快便会办妥。”弟子听得目瞪口呆，“早晚都是药王谷的人。”一怔之间，央落雪与百里无双已经往前去。

    不多时，两人已经走到谷中最深处。最后一幢屋子后面，是大片的石壁，后面是连绵起伏的群山。石壁高且陡，如果从顶上看，药王谷坐落在悬崖底下。

    央落雪指着山壁边上一座竹屋，道：“那是我的屋子，去里面等我，我一会儿便出来。”说着，手抚在身边的山壁上，不知动了哪里的机关，石壁札札连声，露出一条甬道来。

    央落雪踏进去，脚下忽然一颤，整个山壁都抖了抖，甬道上方的石块隐隐颤动，竟有石屑落下来，要退出已然不及，忽然身后衣袂声响，“铮”的一声，长剑舞起一团乌光，将两人身形护在里面，百里无双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弟子就这样让你一个人犯险吗？你难道连随从护卫也没有一个？”

    “论武功我还算是谷里的第一高手呢。”央落雪说，口气虽然轻松，但眉头却已皱起来，“奇怪，禁苑从来没有这样过。”

    百里无双看着这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甬道以及头顶不断落下的石屑，知道他不能退，也不会退，便挥着剑一路护着他进去。甬道空气沉闷，一直通往群山的内部深处。

 第一百三十四章

    震动越来越厉害，落下来的已不只是小石块，深处隆隆之声不绝，百里无双吸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两个都要被埋在这里。”

    央落雪两只眼睛黑沉沉，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她身子一轻，已被他带得向前掠去。

    黑暗中只能凭记忆认路，掠得太快，好几次她都能感觉到前面的他身形一颤，显然是撞上了石壁上突出的石块，她道：“慢点——”

    他却已站住，原来整个甬道已到了尽头，两人一停下来，他道：“你站在这里，无论如何千万别出声。”他的声音轻且紧绷，百里无双点头，“知道了。”

    他的手按到石壁上去，札札之声又起，另一条甬道慢慢露出来，柔和的光线随之涌出来，央落雪的身影没进里面。

    那条甬道颇为安静，但外面的震动仍然没有停止，大小石块落下来，再走出这条甬道一定非常困难。不知道药王谷里怎么会有这样危险的地方。这样的震动如果波及开来，整个山谷都要变成一堆乱石。

    空气里充满大量的粉尘，吸入咽喉，肺里倒出一股岔气，冲到嗓门就要咳嗽出来。她忍住，剑气鼓荡起来，石屑落近她周身半尺，便在虚空中弹开来。

    便在这一刻，百里无双蓦然感觉到空气中起了一层奇异的波动，那些细小的粉尘在虚空中消弭无痕，震动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又像是控制这些石块的思路忽然停滞。央落雪方才进去的那条甬道忽然打开，眼前涌现大片大片柔和的光，水一样将她淹没，无形的力道把她往前扯。

    “仙人，不要——”央落雪的声音自光中传来，充满焦急，但却戛然而止。

    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她什么也看不到，身体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感觉像是穿过一层薄雾，眼前清明起来。

    眼前是一个雪白的世界。

    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也不会清山峰和草木。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的，唯一的颜色是央落雪。黑的头发，淡红的唇，天蓝色的袍子。他整个人原本看起来是极清淡的，但到了这里，他成了唯一的鲜明。

    他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身子往前倾，一手伸出去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

    啊，那是一只袖子。

    雪白的，就像这天地一样颜色的袖子。袖子底下，是一条手臂，手臂连着的，是肩膀，肩膀之上，是一张脸。

    那是一个白衣人。极白的衣，极白的肤，极白的发，整个人似冰雪雕成。他不像是真人。白得不像真人，美得不像真人。那五官的美丽竟有种叫人窒息的力量，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纪。这样的人，根本不是尘世应有。

    这样一个人，目光落在央落雪的手上，开口了：“你的师父没有告诫过你吗？你们不能碰我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美，像两块冰晶轻轻相碰时发出来的声响。

    央落雪就如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缩回手。

    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碰到仙人。

    哪怕是一根手指，一片衣角。

    师父带他进来的第一天就这样告诫他。

    指上还留着那异样的触觉，在握住仙人手臂的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掌心窜进他的身体里，心里滑过一阵寒意。然而没有时间深究，他快步拦在仙人身前，躬身道：“甬道震动厉害，若不是她的护送，弟子没办法进来。”

    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紧张，百里无双还是第一次看到央落雪这样恭谨谦卑地跟人说话，他的衣袖轻轻波动，那是因为手臂在衣下颤抖，他忽然跪了下去，“请仙人放过她。”

    “你以为我要杀她吗？你错了，我已经百多年没有看到玉虚宫的剑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仙人说着，望向百里无双，“你这剑气还不到玉虚诀的半成，怎么就下山了？”

    他的衣色、肤色、发色，都和这天地一样一样雪白半透明，一眼望去，根本看出这里还站着这么一个“人”。百里无双微微吸了口气，连央落雪都要诚惶诚恐的人，她不得不拿出十二万分的恭敬对待，躬身施了一礼，道：“在下娑定城百里无双。并不是什么玉虚宫弟子，也没有听过玉虚诀。抱歉打扰了前辈清修——”

    她的话没能说完，一道晶莹光芒由仙人的指尖发出，照在她的眉心上，她只觉得有一道淡淡凉意在一瞬间走遍了全身，仙人收去荧光，“咦”了一声，“居然不是玉虚诀？！居然是剑气自动进入你体内……这是什么法门？”

    说着仙人的目光一顿，落在她手里的重离剑上，微一抬手，剑自动落到他手上，他看了看，松开手，重离剑飞到百里无双手上。

    百里无双已然呆住。

    作为娑定城的当家人，大大小小的场面多少见识过，但，没有一次，有这样诡异。

    据说有某些诡异的武功练了之后会令人的相貌也变得诡异，她原本以为眼前这个人就是如此。但，此刻她已经明白了：他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

    “这样重的煞气，你居然能克得住……好好修行，有一天剑气充盈紫府，玉虚宫的人会来接你。玉虚宫……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呵……”他的声音里似有眷恋，轻地吐出一口气，“你们去吧，我累了，要歇息了。”

    央落雪躬身告退，仙人忽然叫住他：“药王。”

    他叫他药王，百里无双很奇怪。虽然药王已逝，但央落雪一直没有举行继任谷主的仪式，江湖上，人们仍然称他“药王谷大弟子”。

    不过，如果这里只有药王能进来，那么，对于这个白衣人来说，进来的人只有这一个名字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央落雪回身聆听吩咐。

    “下次，带你的弟子来吧。”

    央落雪不明白他的意思，“在下尚未收徒。”

    “那么，你得快些选好下一任药王了……”

    冰雪般的人儿这样说，他的身影淡下去，淡下去，直至不见。

    待出了甬道，奇花烂漫的药王谷重新出现在眼前，充满花香与药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百里无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而转瞬，她这口气又提了起来，脸色大变，迅速拔出重离剑。

    央落雪问：“怎么了？”

    “剑上的煞气……”她震惊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被除去了。”

    “这把剑被他握过了。”

    就在一握之间除去的？她怔怔问：“他……到底是什么……”

    央落雪没有回答，却问：“你参加过知书大会吧？”

    百年前一位高人设立问武院，同时设立阅微阁，阁中有知书人未卜先知，能知天下事。每三年阅向阁会召开一次知书大会，每一次邀请十人。

    这一天能上阅微阁的，都是天下顶尖人物。百里无双自然也在内。她立刻想到阅微阁中奇异的流光与剑气，以及将绿叶化成童子的神通。

    当年设立问武院的高人，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在望舒山修行的剑仙。虽然不知为何要插手俗世中事，但江湖的确因为他的插手而有了百多年的太平。

    “你是说，‘他’也是剑仙？”

    “不，他不是使剑，他只救人。或者说，只救仙。”央落雪道，“你还记得我跟小研讲过的故事吗？”

    ……从前天上有一位神仙大夫，他的医术很高明，可以治好所有的病痛，但是每救一个人，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受到伤害，可是他还是不停地救人，最后慢慢地衰竭。

    ……他最好的朋友最后把他送到了一个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的地方，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可以活得长一点。

    他那种平平淡淡的，仿佛不含一丝情感的语调仿佛还在耳旁，百里无双一震，“他就是那个因为缓慢衰亡而不得不来到人间的仙人——”

    “你看到那株藤萝了吗？”央落雪指着一片开满淡紫小花的花架给她看，“那叫风满铃，根、叶、花、茎都可以入药，只生长在申州人烟罕至的深山里，每年只有七天开花，每次只开七朵。”

    “这里少说有上千朵。”

    “这就是因为他在这里的缘故。”央落雪目光掠过整座山谷，“这里所有的花草药材，长年不枯不谢不萎，不分四季，也不分地域，只要世上有的，都可以在这里种活。”

    百里无双已经明白，“那你需要为他做什么？”

    “他的那位朋友，当年留下一段咒语。他每每情绪不安的时候，就需要有人念给他听。听完之后，他便安睡。像今天之后，一年之内，禁苑都会很安静。”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这就是，药王谷永远不缺奇花灵药的原因。

    用守护仙人作为交换，仙人赐予这个山谷永远的丰茂。

    但也有几条禁忌。

    比如，没有响动时任何人不得入内。

    比如，任何情况下不得碰触到仙人。

    碰触了之后会怎样呢？

    央落雪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右手指尖搭上左手脉门，脉相平稳，没有异常。

    那时看着仙人袖中一片流光飞向她的位置，那一刻的焦急，好像整颗心都要烧起来，什么也不顾上了。

    好在是虚惊一场。她仍好端端地在面前。她的脸上因为甬道中的混乱沾了不少灰尘，他用溪水沾湿手，替她把脸上的一点污痕拭去。指下肌肤光滑，似温玉，令他心神一荡。

    百里无双的脸也微微发红。虽然已经知道了彼此对自己的意义远远不只是朋友，但两人一直是以朋友的方式相处，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细腻亲密的举动。

    这一刻空气好像都起了一丝变化，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弄得灰头土脸，得洗澡。”

    “嗯。”央落雪也站起来，指上仿佛还带着她肌肤上的余温，这滋味奇妙又怪烦乱，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道，“唉，你很煞风景啊。”

    百里无双板起脸，“你想怎么样？”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出，她这脸板得太假，眼睛里还有藏也藏不住的慌乱，面颊也微微发红。

    可是央落雪偏偏看不出来，他被问住了：他想怎样？

    两人沐浴过，央落雪给她臂上的伤口换药。她新沐后的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似一只撩人的手，轻轻在他鼻尖上晃动。他克制着自己目不斜视，一面问：“我记得那天你跟展元动手时，伤口两天之后就连疤痕都看不见，这次为什么这样慢？”

    百里无双叹了口气。当初从乌刃手里拿回重离剑的时候，她以为两成剑气就够用，谁知竟被重离划伤了手臂。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现在，要全力施为，才及得上以前的随意施为。

    指尖顺手搭上她的脉门，央落雪道：“你体内的剑气变弱了，自己感觉得到吗？还有这眉心红芒，好像也没有初次见你时红。”

    “这剑气我从来都没弄明白过。”百里无双抚了抚额头，这样一刻不愿去想这个，一手搁在桌上，冰冰凉，原来桌子也是竹制的。不止桌子，地板、椅子、茶几，甚至床，都是竹制的。她微笑道：“在这里消暑应该不错。”

    央落雪薄薄的嘴角弯起来，“岂止消暑？无论消春消秋还是消寒，药王谷都是绝佳之地。”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弟子进来回禀：“大师兄，杜师叔请你去中医苑。那名病人突然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连师叔都止不住吗？”央落雪站了起来，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微微一挣，他却问她，“干什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去救人，我去做什么？”

    “娑定城等你回去，你并没有多少时间留在这里。所以，能够待在我身边的时候，就好好待着。”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如静兰般美好，“放心，不会让你在旁边等太久。”

    药王谷有三个医苑。上医苑主治所有疑难杂症，兼作谷中大夫平日里修研医术所在，央落雪主理。下医苑看风寒痢疾跌打损伤之类小症，是新弟子们呆的地方。中医苑主治内外重伤，杜子新主理。据说杜子新原本是名门之后，祖上世代都是御医，因为想要修习更精深的医术，他丢了原本的姓名，也丢了世家身份，来到药王谷，药王就是看在他这份热忱上，认为他医道极高，自己已经不够资格做他的师父，而代先师收徒。

    原本医术并不分内外，但药王认为每一名大夫都有自己所长和所短的地方，因此分出个个医苑，让弟子们各展所长。

    到了医苑里，百里无双才知道世上最血腥的地方并不是战场，而是这里。一名病人躺在床上，鲜血已经湿透了全身，还没有进门，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百里无双总算明白了央落雪为什么吃素，很少有人能在那样血淋淋场面之后还能红肉白肉咬下口吧。

    当中一名大夫穿墨紫长衫，见到央落雪，眼睛一亮，迅速让出主位，央落雪一看症状，并没有多问，下针封住病人血脉，下手如风，道：“师叔为什么不封他璇玑穴？”

    “他的气脉已经受损，封了璇玑穴会只怕断绝他的气脉。”

    “用半封针即可。”

    “那套针我还差几分火候，可不敢轻易尝试。”

    “不试他就没命了——五沸汤准备了吗？”

    “在这里。”

    “灌下去。”

    出血很快止住了，情况稳定下来。两位大夫在水盆里洗手，杜子新低声道：“那位姑娘的模样很像一个人。”

    央落雪薄薄的唇弯起来，“不是像，就是她。”

    杜子新微微一惊，“娑定城的大小姐来药王谷可不是小事，我去安排接风的宴席——”

    “不必了。”央落雪望向屋中另一端的红衣女子，眼角自然而然地，晕出一丝笑意，“她由我来招呼，你不用管。”

    他的笑容令杜子新微微一怔。

    央落雪，很少这样笑。

    这个骄傲的少年，一向连笑容都充满傲气的啊。而此刻，这笑容如此温柔，直令人如沐春风。

    杜子新上下打量他，蓦地明白了，笑起来，“好啊——”

    央落雪没等他说完，拭净了手，将百里无双拉到他面前。百里无双微微俯首，口称“前辈”。

    杜子新笑道：“若论身分，我当不起娑定城大小姐的礼。但若论辈分，我却要老着脸受一受了。何必叫前辈？你跟他一样叫我杜叔便好。”又说了几句，才想起让百里无双在这样的地方久站不太好，忙让两人出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央落雪便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一面问：“你想做什么？歇会儿？在谷里逛逛？还是去谷外看看？”

    百里无双微微一笑，“自然是客随主便。”

    “那就去谷外吧。”央落雪道，阳光下一头长发似缎子一样闪着光，“在娑定城多承你照顾，喏，到了这里，随便买什么，我来付账。”

    百里无双看了他一眼，“你需不需要乔装打扮？”

    “我跟你不同，谷外要是有病人，早就送进来了，不必等我出去——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在想什么？”她一副欲笑又忍笑的样子。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要乔装，只有打扮成女人……”

    “嗒。”他弹了一下她的眉心，那淡红色的一线迅速地淡下去，她捂住额头，简直有几分吃惊。

    那尊贵的红芒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吧？

    尊贵的大小姐也是一样吧？

    他的心情忽然雀跃起来，飞快地，唇印在那线红芒上。一碰即收。

    她的脸“嗡”地烧起来。

    他已笑着，拉着她的手，向前掠去。

    谷中来往的弟子，只瞧见两人那时的笑容就像这一刻的晴空，最清澈的明朗，没有一丝尘埃。

    因为那个时候，他们知道所爱的人就在身边。他们知道，彼此就是自己这一生选定的人。

    而谁都没有发现，红芒在那一刻，彻底消失。她的额头光洁，再没有一丝痕迹。待央落雪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红芒才隐隐地露出一线。

    但已经极淡，极淡。

    果然，虽然谷外人人都认得央落雪，但并没有像娑定城的人围百里无双一样围着他。自他所到之处，一律受到极热忱的欢迎，有两家茶楼老板为了请他到自家喝茶险些打起来。央落雪道：“我这次到这家喝，下次去那家喝，不就成了吗？你们莫要扫了我的兴。”

    那家茶楼老板连忙道：“神医难得出谷，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但今天神医既然说了，我可记下了！我家有极上等的大红袍，等着神医和这位姑娘来！”

    这家的老板忙将他请上雅间，拣了最上等的茶品点心送上来。百里无双见央落雪握着茶杯出神，道：“他不是说过这套茶具刚买来还没有用过吗？你还嫌弃什么？量他也不敢蒙你吧？”

    “不是……”央落雪看着她，眸光悠长又轻柔，“我在想，我们要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俩的地方，才有清静吧？”

    “可是，你不能离开药王谷太久，我也不能离开娑定城太久。能像这样清闲几日已经不错。”

    这是事实，所以可以在一起的日子，要格外珍惜。

    喝完茶，央落雪又陪着她逛了一阵。衣裳、首饰、脂粉、小玩意……她好像没有一样想要的。不错，她最喜欢的是剑。可她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铸剑师，难道还需要到别的地方买兵器？央落雪拢着眉头走了一阵，忽然，眼前一亮，将她拉进一间珠宝行。

 第一百四十章

    店铺里各式金银玉器琳琅满目，他挑了一支玉簪，两人对首饰等物都是外行，但这支簪通体水莹莹，簪头却有一点血红，如晕如染，浑然天成，显然不是俗物。

    老板原本不肯收钱，央落雪笑道：“白拿的东西，我怎么送人？”

    老板方知其意。央落雪扔下银子，将簪子插进百里无双的发髻里，再将原来那根乌木簪抽出来。

    只可惜纵然他抽得很小心，还是把她的发髻弄乱了。大半的头发散开来，他又闻到了那清雾一样的香气。

    百里无双“唉”了一声，忙去挽头发。央落雪拉住她的手，索性将她的另一半头发也打散，“就这样。”头发放下来的百里无双有股说不出的俏丽宛转，看着她，他觉得有双手轻轻地在心尖上捻了一下，又一下。

    一点点痒，一点点疼。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指尖，将她的整只手握在掌心。这是双铸剑的手，不像一般女孩子的柔若无骨，修长手指有惊人力量，掌心也有淡淡的茧。可是它躺在他的掌心里，就似一朵花。他怕握得重了，会伤到花瓣。轻了，又怕握不住。心里的情绪说不清，甜蜜又惆怅，他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揽住她的肩，将她拥到怀里来。

    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扑到她面上来。些微的慌乱和甜蜜，她低声道：“这里这么多人……”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往上扬起来的语调，淡淡的轻悦嗓音，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神情。

    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月光极好，花草的香气更加浓郁，百里无双问：“我的屋子在哪里？”

    “这里。”

    “这是你的屋子。”

    央落雪走进去坐下，头靠着椅背，长发如水垂下来，“我的屋子就是你的屋子。”看着她，薄薄的嘴唇弯起来，微微一笑，“放心，我比你大方。我起码还多为你准备了一张床，不会让你跟我挤一张。”

    卧室里果然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那一夜睡得很安静。毕竟两个人连接赶了这些天的路，到了之后又没有休息。

    第二天，百里无双跟央落雪去看展元。

    展元在下医苑打杂。杜子新原本不肯，但见他再三肯请，也只好同意。央落雪和百里无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将一株株人参切片。

    晒干了的人参极坚实，弟子们切起来很费力，但对他来说却像切菜一样简单。冲这一点，他就很受下医苑的弟子们欢迎。见到两人，展元惊喜地站了起来，让座。

    央落雪坐下，问道：“我听说你还在学听脉？”

    展元笑了笑，“有时医苑里忙，我胡乱听一下。”

    央落雪知道他说得谦虚，他内息深厚，对脉息的了解可能胜过下医苑里任何一个新弟子。

    小研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把绢扇，用手指一点一点抚摸着扇上的刺绣，脸上显出怡然的表情。她对两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百里无双问：“这扇子好玩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她没有回答，脸上仍带着怡然的笑。忽然，道：“哥哥！这扇子上绣了三朵花，两个花苞，八片叶子！”展元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两下，轻声道：“是，小研说对了。”

    央落雪过去搭了搭她的脉，已经明白：她听不见了。

    现在，她只剩触觉。再过些日子，她会连这唯一的知觉都失去。

    她在他面前一点点地腐朽，但作为“神医”，他一点忙也帮不上。

    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颊边，遮住了他的面颊。百里无双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在一瞬间感觉到他整个人变得黯淡。

    他们没有多作停留，她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让他承认“绝症”两个字给他更大的打击，她也没有说话，悄然握住他的手。

    天气仍然很好，晴空万里，花香浮动，央落雪忽然道：“跟我来。”

    他带她到了一所竹屋里。竹屋比别的屋子开阔，厅上两排长长的竹椅，不像是待客的地方，倒像是学堂。

    “这是我师父的屋子。小时候，我就坐在这里。”他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坐下，身边空旷寂静，却又依稀看到那些少年的影子，他问，“你见过我师父，还记得他的样子么？”

    “身形很高，眼睛很亮。”她回忆着十岁那年见过的中年男子，“声音很动听。”

    “他是那种，看上去很平和，但遇事会很严厉的人。我没有父母，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他的眼睛里仿佛有层雾气，声音里也有一层雾气，他道，“我一直把他当神一样崇拜，立志要成为他那样伟大的医者。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因为那么多弟子里面，我的资质最出众。但他常常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我，我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在我十二岁那年，他对我说，‘你空有医术，没有医道，要成为名医不难，却成不了良医。’”

    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一些被时光深埋的往事。这些事平时不愿提起，久而久之仿佛忘记，但是，你知道的，你自己知道的，它一直没有过去。

    一直哽在那里。

    梗在央落雪胸膛里的，把他变得偏激骄傲又敏感的，就是这句话。

    “他死了，死的时候把药王的位置留给我。虽然他一直说我没有医道，但他不能无视我的医术。可我还不想坐那个位置，我想等能够治愈一切病症的时候，我才会坐上去，然后大声告诉他，不管医术还是医道，不管名医还是良医，那在我眼中什么都不算——我，是古往今来最优秀的大夫，没有任何疾病可以难住我——我一直想着有这样大声告诉他的一天……”

    他一直坚信自己会有这样一天。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成功。虽然有点能耐的大夫就会被人们叫做“神医”，但自从天下人知道“央落雪”三个字后，“神医”两个字，就只代表他一个人。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下只有一个神医。

    央神医。

    可是，会有这一天吗？从容，小研，都令他无能为力。

    百里无双默默地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张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懂得他的骄傲。

    治愈一切的病患，是他永远的追求，就像她永远追求着铸出更好的剑一样。这样的追求就算有再多的挫折也不会停止，因为这已经成为他们活下去的目的。

    “但是，落雪，你真的错了。”她低声说，“我不懂得药王的医道是什么，但，像你只看难症不看小症这种想法，不是正统的医道。当然，你的医术弥补了这一点，人们希望的只是能够解决病痛的一双手，而不是这双手的主人到底在想什么。但药王不同，他关注你自身的修为，他希望你能够更优秀，所以他以医道要求你。落雪，如果不是因为看重你，如果不是因为疼爱你，你师父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央落雪看着她，她的话像是穿透地这些年的岁月笔直地投进当年那个少年的心里，就像巨石投进水面，他说不出话来。

    “至于真正的医道是什么，你还有很长的日子慢慢来。也许每个人的道理都是不同的，你师父的未必就是你的。”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面颊，“别用‘神’作为目标来要求自己，那样太辛苦了。只要是人，就会有办不到的事，治不了的病……”

    央落雪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眸之间隐隐光芒闪现，就像那天他过来牵她的马一样。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好了，我不说这些大道理了，总之你自己——”

    她的话没能说完。

    央落雪吻住了她。

    空旷清凉的竹屋里，阳光洒下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令她想到了娑定城外那个废弃的小院以及对着镜子换下衣服的心情。

    淡淡的迷蒙，像梦一样的不真实。

    好像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好像世界已不再是原来的世界。

    “把眼睛闭上。”

    他的唇还在她的唇上，漏出来的声音低低地含糊着，像诱哄，像安抚，又像命令。她感到他的手臂紧紧地揽在她的肩上，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充盈了她整个肺腑。她的眼睛闭上了，不得不闭上了，她已经没有了睁开它的力量。

    这样的一刻，像是过了亿万年那么长。两个人静下来，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呼吸不稳，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上，久久地没有出声。

    心里清晰地知道，今后一生会有无数次回望，永远记得此刻。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有红晕，神情却已平静下来，两只眸子光辉透亮，“我想你要开始研治救小研的药了。”

    “嗯，就算是绝症，在她死之前，我都要试一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冰路霜铁也已经从昆仑运到了娑定城，我也要回去铸剑了。”

    “我送你回去。”说着他微微一顿，眸子里有异样光彩，“顺便上门提亲。”

    “你的时间更紧，不用送我。”百里无双的脸色好像也红了红，神情却很磊落，眼神光亮，“我们不要管那些虚礼。一年之后，虚余寺桃花开的时候，我们在那里见面。”

    “虚余寺吗……”桃花，石阶，夕阳软红的光线，仿佛都在眼，央落雪薄薄的唇弯了起来“也好。”

    “倘若这一年内你另有佳人，也不必知会我，我在山上等不到人，就自然领会。”

    “嗯，省得当面说清，多好。”见她似笑非笑瞪他一眼，他揽住她，道，“除非我死了，不然，爬也爬到山上去。”

    这声音说得低，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胛，感觉到微微的震颤。

    这是约定，也是誓言。

    两个人都确信对方会去。因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去，因为知道那是自己一生的幸福。

    百里无双决定第二天回娑定城，这就意味着，他们只剩十个时辰在一起。

    人的一生会有无数的时辰，但再也没有那十个时辰，会比这十个让人觉得甜蜜又辛酸。

    他们都是做惯了决断的人，这个时候却犹豫又惆怅起来。

    “多待一天，也是可以的。”她想。

    “送她回城，也是可以的。”他想。

    然而即使多呆一天，临别也依然会这样不舍。纵使送她回城，这一年的别离滋味仍然要承受。

    这样想法，觉得辛酸起来。央落雪叹道：“真想什么都不管了，你不管娑定城，我不管药王谷，咱们找个地方，就这么过一辈子。”

    这话当然是随口说说，他们的肩上都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黄昏时候，两人走在小径上，风迎面拂来，带着花香与药香，看到天边慢慢涌起绯红色，他拉了她往后山掠去，上了顶峰。

    顶峰陡峭，下面就是那片山壁，甬道和那奇异的世界，都在脚下连绵的山体里。药王谷鲜妍又静谧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

    晚霞很美。

    他的长发浸在霞光里，好像被染成了一匹软红缎子，百里无双伸手拈起一缕，像他自己经常做的那样，轻轻绕在手指上。非常细腻光滑的触感，像一束上好的丝。

    他轻轻开口：“娑定城也可以看到这样的晚霞吧。”

    “嗯。”

    “回去之后，要记得看。”

    “嗯。”

    她看上去安静极了。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这样酸软，整个人都没有力气。只希望时光停在这一刻，不要再往前走了。

    她低着头，反复地将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绕得太多了，终于散开来，于是重新再绕。他托起她的下巴，发现她眼眶里竟噙着泪，一震。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他开始总觉得她没有人类应该有的情绪，所以格外喜欢看她情绪起伏的样子。生气也好，微笑也好，总胜过板着脸没有表情。可是，这些“起伏”里，不应该包含她的眼泪。

    他没有想过她会哭。

    流泪的她这样令他心疼，他只有更温柔地拥住她，竟说不出话来。

    她别过头，把泪倒回去，声音有些低哑：“别看……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

    这样酸楚又这样陌生。

    “百里无双。”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我会比你先一天到达虚余寺，我要在桃林里布置我们的婚礼。我要向花千初订做一件落满桃花瓣的衣裳给你做嫁衣。我要在我们相遇的那天娶你为妻。我要一生一世照顾你，不让你流一滴泪。如果我做不到，让我不得好死。”

    “不用发誓，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要把胸膛里酸涩情绪全都吐出来，悠长的气息在胸腹内回荡，山林间的空气这样清新，风猎猎地吹动衣袂与头发，她用另一个话题把自己从这样的情绪里拉出来，“来，猜个谜语吧。淡竹积壳，白芷防风，红花在风，熟地不用半夏，生地乃用车前。这是你的本行，可曾听过？”

    “咦，没听过。”

    他们那天猜了那么多则，都是彼此听过的，这下倒觉得特别，他道：“我猜不出来，我师父未必猜不出来，你跟我去见见他。”

    百里无双诧异，“你师父？”

    “猜谜的师父。杜师叔。上次在娑定城说给你的那些谜语都是他小时候教我的。”

    谁知杜子新只听到这条谜语的第一句，整个人就愣住。非常明显地，所有表情全部冻结。

    “……淡竹积壳，白芷防风，红花在风，熟地不用半夏，生地乃用车前。”他喃喃地重复着这道谜语，忽然望向央落雪，“你从哪里听来的？”

    央落雪和百里无双互望了一眼，情知有异，百里无双道：“有一位名叫卜知书的女子，前辈认识吗？”

    “卜知书？”杜子新的神情茫然，这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不对，不对，这个谜语，除了她之外，不会有人知道。大小姐，我问你，这个叫做卜知书的——”他自己的声音蓦然顿住，脸上神情变幻，两人从来没有在哪个人脸上一瞬间看到过这样复杂的表情，他已大笑起来，“卜知书，卜知书，原来如此，是她，是她！”声音却又低下来，他颓然地坐下来，叹了口气，“她在哪里？”

    央落雪便把知道的事说了，末了，转脸向百里无双，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小虚症难倒那么多大夫的原因了。你大师父，是自己不想好起来。她需要治的，不是虚症，而是心病。”

    “我出来这些天，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央落雪道：“可惜我近日有事，没有再去娑定城。师叔，你代我走一趟可好？”

    杜子新的神情很奇怪，眼中明明有压不住的光亮，眉头却紧紧皱起来。

    那必定是一段令他痛苦又欢喜的往事，必定是一个想解却无从去解的心结。

    央落雪没有多问，和百里无双离开，走出一阵，“唉”了一声：“忘了问谜底。”

    “灯笼。”百里无双说。

    央落雪一想，果然。白芷即白纸，红花即红烛，可不是灯笼？这样说起来，我有个谜面也是猜这个的。”“哦？说说看。”

    “墙里开花墙外红，思想摘花路不透。道得路来花要谢，一场欢喜一场空。”

    很贴切。只是，最后一句隐隐她令觉得不祥。也许每一个在爱情中的女孩子都不喜欢听到这样惨淡的话，她道：“看来你师叔和我大师父从前经常猜谜玩，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央落雪一笑，晚风拂起他的长发，有丝丝缕缕轻轻碰到她的面上，他道：“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师叔他，一定会去娑定城。”

    杜子新不叫杜子新，苏子新。卜知书也不叫卜知书，叫何远碧。卜知书，就是“不知苏”吧？不知道她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希望自己从来不知道苏子新这个人吗？

    苏子新和何远碧，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夫妻。婚后第二年，苏子新收留了一位女病人，引起了何远碧极大的不满，几次争吵之后，女病人悄然离开，不久就死了。一个大夫最不能面对的就是自己病人的死亡，那次夫妻俩吵翻了脸，何远碧远走他乡，苏子新在家留了一年，再也待不下去，也改名换姓，到了药王谷。

    从此天各一方。再见已是十五年后，他们花了十五年的时间赌气，然后证明一点：对方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知道这些，已是一个月后。娑定城送来的信上字迹挺拔有力，是那双铸剑的手写出来的。央落雪细细看过一遍，收起来。

    后面附了一封杜子新的信，大意说他在娑定城好好调理治妻子的气虚之症，中医苑要继续托付给央落雪云云。

    于是央落雪的日子大部分在中医苑度过，其余时候在上医苑查看弟子的医案，或者去下医苑看小研。百里无双那时也进了北凌楼，两人几乎没有时间空出来写信。但一天央落雪躺在竹床上，忽然想起百里无双说药王谷好消暑的事，便命人做了张竹床送去娑定城。

    半个月后，娑定城送来一瓶酒。央落雪闻了闻，是那一夜，他们在细雨的凉亭中喝过的女儿红。

    九月的时候，杜子新带着何远碧回到药王谷。

    当天师叔侄两个在中医苑里交接医案到深夜，结束的时候，杜子新忽然道：“百里无双身上的剑气你知道多少？”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可能任何一个大夫发现了百里无双的奇异心跳都会好奇吧？央落雪微微一笑，灯光下长发似缎子一样闪光，反问：“师叔知道了多少？”

    “远碧告诉我，百里无双十岁时候初具剑气，十三岁上运用自如，不过，自从遇到你之后，她额上红芒变得很淡，剑气也不如从前。”

    “但她回到北凌楼，应该好了起来吧？”

    “咦？你知道？”

    “这件事说出来你未必会信，连我自己也不大信。她身上的剑气，很有可能是自剑中吸取而来的。北凌楼到处是剑，她回到那里，自然大有助益。”

    杜子新呆了呆，人从剑上吸取剑气……这当真是闻所未闻，“那，当剑气不断提升，剑气的脉搏压过她本身的脉搏，会变成什么样子？”

    央落雪自椅中站了起来，看了看门外，秋月光洁，他悠悠道：“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百里无双。”如果剑气强大只是她能力的提升，他会欢喜。如果剑气强大会影响到她本人的身体，他拼死也会去救她。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会努力地提升自己的医术。

    忽然隐隐地感觉到师父说到的“医道”——一个大夫的追求并不是自己的医术到底能有多高，而是到底能不能够治好他要治的人。

    不是为追求自己的能力，而是为了治好病人——这就是师父一直遗憾他没有的医道吧？

    月华如水，仿佛要流进人的心里来。师父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又如水面波动，慢慢地模糊，他回过身来，不知是一时适应不了屋子里的灯光还是其它，杜子新就在面前不远处，可央落雪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五官。

    “落雪，落雪，你怎么了？”

    这声音在央落雪听来也是遥远的，带着嗡嗡的回响，片刻之后，视线才重新清晰起来。杜子新的指尖已搭在他的脉门上，皱眉道：“你的脉象怎么浮得这样厉害？简直比远碧的还虚。”

    央落雪脸色已然如常，道：“没事，这几天熬夜太多了点。”

    “是因为那个孩子？”

    “嗯。”

    杜子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直最要强，可是，按她如今的身体——”

    “我自有分寸。”他说。

    小研清醒的时间很少，只能靠药物来维持最后一口气。展元喂完最后一口药，手心抚了抚她的头顶，几根白发随之脱落下来。

    央落雪走进来，便看到展元对着手心白发眼眶发红。他没说话，直接去看小研。小研双目紧闭，脉如悬丝，已经无知无识。

    “央神医……”展元的声音犹有沙哑，克制着，问道，“小研……还有多少日子？”

    “已经没有日子了。”央落雪淡淡道，“小研其实已经死了，眼前只不过是一具用药物维持着最后一丝呼吸的尸体。”

    展元如当场被捅了一刀，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所以……”央落雪转身望着他，凝视的时候眼睫如一条墨线，“你想再多看她几天的模样，还是让她趁早了断——”

    “胡说！”展元吼道，“她还活着！还活着！为什么要了断？”他冲动地捉住央落雪的衣襟，“你、你不是神医吗？你不是央神医吗？”

    央落雪平静地看着他，眸光似月光一样照进人的心里。展元的双渐渐松下来，狂乱的眼神渐渐失神，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背脊塌了下去，“对不起。”

    央落雪站着，灯光在身后拖出巨大的影子，忽然道：“你出去。”

    展元不明所以，央落雪叹了一口气，“我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半个时辰后，你再进来。”

    并没有等到半个时辰。

    展元坐在门前石阶上发怔，眼前心里，俱是这些年兄妹相依为命的一幕幕，而今她却躺在里面，唤也唤不醒。眼眶胀得通红，泪落下来，身后传来“吱呀”一下开门声，他忙用袖子在脸上一抹，回头道：“央——”

    声音生生吞在喉咙里。

    面前的不是白衣蓝袍的央神医，而是微笑着的女孩子。

    小研。

    她看着他，张开手臂，扑到他怀里来，“哥哥。”

    这一刹恍如梦境。

    也许真的是在做梦，他欢喜地抱住她。她看得到，听得到，笑容甜甜，声音清脆，她看到蝴蝶就笑着扑过去，他不敢让她多跑，抱着她去追。

    蝴蝶翩跹在花上、树上、竹墙上，他抱她，多开心。天空朗朗万里无云，两个人的笑声渐行渐远。屋子半开的门里，央落雪半伏在床上，听到那样的笑声，也微微一笑，想站起来，晃悠悠走了两步，跌在地上。

    扑起的细尘吸进鼻腔里，他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咳得佝偻，蓦然嗓口有一丝甜意涌上来，血丝溢出嘴角。

    他看到指上沾到的鲜红，笑了笑，眼一闭。

    整个人昏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天正蒙蒙亮，身子软绵绵使不出半点力气，却听到耳旁有人道：“醒了！醒了！”

    “落雪！”

    “大师兄！”

    声音分明很大，听上去却觉得很遥远，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瞧见几张脸在面前晃，却看不清眉目，好像有人在他的眼睛上盖了一层轻纱似的。有人走来在他颈间扎了一针，手法极准，他知道是师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清晰起来。

    站在最前面的果然是杜子新，他脸上又焦急又是紧张，待央落雪睁开眼，却又恶狠狠地道：“你不要命了么！身子这么虚还使金针度穴！你的手背已经有一个换脉的针孔了——你，一年之内竟使了两次禁术？！”

    他的声音大极了，震得央落雪耳内嗡嗡直响。旁边有弟子劝杜子新：“大师兄醒来了就好，有话慢慢说。”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央落雪慢慢问：“我昏睡了多久？”

    弟子回道：“四天。”

    “这么久？”

    无怪师叔要发脾气了，央落雪也觉得意外。即使是二度换脉，也不应该昏睡超过十个时辰的。他伸手搭了搭自己的脉门，脉象乱而虚，情形十分糟糕。他苦笑了下，“那孩子怎样？”

    杜子新没有说话，众人从床前让开，展元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眸子乌黑，重重地向床上磕了一个头，道：“舍妹已去。她……去得很开心。”说罢，又重重叩下，“神医大恩大德，展元愿做牛做马相报。”

    央落雪闭了闭眼，清秀的面庞在病中看来如女子般文弱。

    第一次，第一次留不住手里的病人。

    倾尽全力，也只能从死亡手里挣来一天。

    还是不够，不够啊。

    众人退了开去，展元却留在了央落雪的屋子里，替他熬药、传话，照顾他的起居。由一个问武院状元来做小厮的事，大家都觉得有些不妥，但展元执意如此。第一天被央落雪赶出屋子，他跪到屋外直到天亮，央落雪终于无法。

    半个月后，央落雪终于可以起床。但身体虽然虚弱，再多再好的补药都无法起到效果。往往走不到几步路便觉得头晕。央落雪自己也心急，可是金针度穴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它对大夫的损伤极大。除了慢慢调养，也没有别的办法。

    上医苑每十天会集齐全谷弟子商讨眼前最突出的医例，虽然常务都落在杜子新肩上，但这样的重要场合，央落雪也会出席。

    这次说的是痰症。痰症虽不算大症，但这名病人却因为病得太久，药石无力。一般大夫多半会让病人的家人开始准备后事，但药王曾经说过：“只有死人和治愈的人，才能抬出药王谷。”

    有几人站起来提出医案，杜子新每听一个，便望向央落雪一眼——诸多老法子行不通的情况下，这些弟子们提出来的都是极大胆的设想——央落雪怏怏地靠在椅子里，眼睛半闭，瞧不出什么神情。

    到了巳时三刻，展元端了药送到央落雪手里，随即站到央落雪身后，黑衣如墨，眼眸沉稳冷静，像一个安稳的影子。央落雪端着药盅，像品茶一样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又听了几名弟子的想法，忽然问：“展元，你怎么想？”

    展元道：“若是我来救这个人，会先用真气将他五脏活络，疏动积痰，然后再下药。”

    众人听得一愣。

    展元道：“我医术不精，只是随便说说。”

    央落雪薄薄的唇却微微弯起来，“这个病人，就交给你去治。”

    这下连展元自己都愣住，“我？”

    “嗯，我觉得这法子不错。只是能够用这法子的，只有你一个人——药王谷的弟子可没有你这么好的内力，他们一出手，要么真气没法渡入，要么渡过了头，直接把人震死。”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说着，央落雪已站了起来，表示这次合议结束。一名弟子带展元去看病人。杜子新跟着央落雪一起出来，皱眉问道：“展元毕竟不是大夫啊。我们可不能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师叔不放心他，难道也不放心我吗？”央落雪拈了一缕头发，慢慢绕在指尖，“展元内息深厚，深知四经五脏六腑七骨八脉，而且在下医苑的日也学了不少医理，这样一个人，只要稍加雕琢，就是块美玉。”

    “你难道想让他留在药王谷？”

    “嗯。”

    “可是你当初不是说过，等小研去了之后，就送他去阅微阁？”

    “我改主意了。”央落雪拈着头发微微一笑，“与其把一个人送上死路，倒不如留下这个人，帮更多的人找着活路。”他仰起头来，看那高高的树梢，“阅微阁的知书人如果真是通彻天地的话，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杜子新仍不放心，“可是，收留阅微阁要的人——”

    “谁说展元是阅微阁要的人？谁知道这事？再说，阅微阁迟迟不曾找展元，便说明展元无事。”他拍了拍杜子新的肩，“放心，出了事我由我担着。唉，师叔，看那几只是什么鸟？”

    这个师侄一向说一是一，旁人难以插话，杜子新也只好作罢。答道：“麻雀。”

    “是吗？”央落雪眯起眼来看了看，“师叔眼力不错。隔这么远还看得清。”

    “是你自己眼力不济，还不如我这个老人家。”说着，有中医苑的弟子迎上来，杜子新便去中医苑。

    央落雪站在原地，仍仰着头去看那几只麻雀。

    在他眼里，只看到一只只灰色的影子。

    出乎药王谷弟子们意料的是，展元治好了那名病人。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消息还在后头：央落雪执掌药王谷三年，神医之名遍天下，终于在这年十月收了一名弟子。

    这名弟子就是展元。

    虽然展元原本已经有师承，但这个太平江湖，师承已不像百年前那样被看重。尤其问武院本身就是汇集各大门派的武艺与高手开设的新门派，一个弟子有十几名夫子，更无所谓师承。

    不过问武院状元拜在药王谷门下，也不算一件小事。礼貌上，药王谷还是要修书一封给问武院院主，由展元亲自送去。院主萧平君极洒脱，赞展元集武术与医术于一身，是江湖中了不起的创举。还道：“既然在问武院都拿到了状元，在药王谷也得拿个什么名号才好。”

    药王谷弟子懂得内功的很少，更别提用内功来治病，因此都对展元格外崇拜，纷纷要展元指点。央落雪便时不时地指几个病人给展元，一面在私下相处时教他一些医理。

    展元进境极快。不到三个月工夫，人人都知道药王谷里多了一名展大夫，不用药，不下针，只以内息救人性命。这话传得虽然有点夸张，但用内息治病确实是展元的创举，带动谷中不少弟子都开始修习内功。

 第一百五十章

    央落雪的身体却一直没有多大起色，行动虽然已经如常，但很容易疲倦，又睡不安稳。他自己知道是气虚，但养了这么久还同有恢复，渐渐也不耐烦起来。

    更令他烦躁的是，金针度穴之后，他的视力下降许多，替病人扎针，竟会偏离穴道——这种错误他八岁的时候都不会犯！

    他吸了口冷气，将针交给身的展元，“你来。”

    他自己走出医苑透透气。

    他的指尖在袖子里轻轻颤抖。

    禁术。

    果然是禁术。

    金针度穴这一技，在药王谷里本来就是嫡系单传，只有被确定为下任药王的人，才有资格修习。

    因为一个病人，毁掉一个大夫——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而自己，也的确太任性了。他不是不知道金针度穴的危险，可是，他不能容忍自己有能力却不为病人作什么改变。而且，他以为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啊，可以医得好别人，难道医不好自己？

    他咬了咬牙，飞快向前掠去，撞翻了弟子的药盘而不自知。

    弟子们也都知道他病着心情不好，但看着他这样狰狞的脸色还是第一次，呆呆怔住。夕阳下，他去已得远了。

    央落雪离开的事，展元和杜子新晚上才知道。杜子新连骂那弟子糊涂：“他还病着你不知道吗？你拦不住，怎么不来告诉一声？”

    那弟子咕哝：“大师兄要去做的事，别说我们拦不住，师叔您也未必拦得住。”

    杜子新一瞪眼，待要训斥，展元忙拦住他，问出央落雪往东走，杜子新一愣便知道了。

    他往娑定城去了。

    其实他并没有打算去哪里，只是上了马一阵疾奔之后，才发现自己在去娑定城的路上。

    这一点发现让他的内心焦灼地牵动一下，想见她的念头潮水般涌上来，明知她现在一定在北凌楼里铸剑，还是一夹马肚，向前奔去。

    见一面，听她说说话，她的模样清晰地显现在眼前，他这样想念她，就像沙漠中的人想念水源。

    他没有带银子出门，不休息也不吃喝，再疲惫也不顾，好似要狠狠折腾这具令他失望的身体。

    以他此时的状态，第二天晚上就到了极限，头渐渐地晕起来，星子在头顶闪烁，忽然飞旋起来，像一带带光幕。他的手终于乏力，再也捉不住缰绳，跌下马来。

    大片的星幕展开在眼前，朦胧地发着光。冬天的草地有格外干燥的气息，浸到肺腑里去。

    这是他最后的知觉。

    醒来是在一间农舍里，青布帐幔映入眼帘，还有一张童稚的脸。一见他睁开眼睛，孩子向外叫道：“爹爹！爷爷醒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个三十上下的汉子，作猎户打扮，快步走进来，问：“老人家可好？”

    看来这父子俩眼神都不怎么好。央落雪叹了口气，问道：“是你救了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是您的弟子带您来的，他说您现在太虚弱，不能奔波，不然就带到镇上去了，现在他自己去买药了。”又羡慕道，“老人家真是保养得宜，若不是见您的弟子都那般年纪，我还当您这头发是假的呢。人家常说的‘鹤发童颜’，就是指老人家这样子吧！”

    他嗓门又大，说得又快，震得央落雪两耳嗡嗡作响，脑子里也嗡嗡响，“你说什么？”

    猎户见他脸色发白，忙向儿子道：“快去看看展公子回来没有——”

    此时猎户妻子听说病人已醒，忙照展公子吩咐送了白粥进来，道：“老人家喝点稀粥吧，展公子说您两天没吃东西呢。”说着，在床畔坐下，勺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他的唇色极淡，仿佛没有了血色，心头毕毕直跳，眼前发白，费力地抬起手，从枕头掳了一缕头发，送到眼前。

    只一眼，所有血色都消失，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蓦地坐了起来，一头长发都拂到胸前——那流水一样的长发，一直深得他爱惜的长发，已变得他不再认识了——他忽然大叫一声，手一挥，正中粥碗，滚烫的粥洒在手背上，肌肤迅速伤红起来，他丝毫没有感觉，剧烈地喘息，眼睛慢慢地抬起来，望向两人，眼眶隐隐泛红，眸子却似变作灰色，他问：“镜子——镜子——把镜子拿来——”

    声音嘶哑，跟方才的那个淡淡的，有点轻悦的声音比起来，判若两人。

    猎户夫妻被他吓住，颤声道：“家里穷，没、没镜子……”

    浑身骨骼轻轻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慢慢抬起颤抖的手，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

    头发很长，很光亮。

    只是，从发尾到发梢，雪白。

    只有八十老妪才会有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

    娑定城的北凌楼里，百里无双的指尖莫名其妙地颤了颤。一线惊悸，瞬间从指间到手臂，直入胸膛。那感觉好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她微微蹙了蹙眉，旁边的龚叔看见，误会了，“大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

    龚叔松了口气。以往大小年铸剑，最少都花了两年工夫。这一块冰路霜铁却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快要开炉了。大小姐用了最烈的炭，费了比以往都要多的剑气，如果这不是冰路霜铁，恐怕再也没有哪种铁可以承受这种程度的冶炼。

    这种铸剑的方法，让周围的人都捏了一把汗——时刻要面临着炸炉的凶险呀。真要炸开来，别说这甲字剑炉，就是这整座北凌楼，都相当危险。

    龚叔的担忧，也是所有人的担忧，所以，当这把剑出炉，大家看着大小姐从浣剑池里拿起它，心里冒出来的除了喜悦和激动，还有“天啊终于活下来啦”的感慨。

    龚叔问这把让他们担惊受怕近一年的剑的名字，大小姐想了想说：“叫落雪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剑身清莹皎洁，像镜子一样照得出脸。

    当夜她带着剑出城去了。

    行色匆匆但眼睛明亮。城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到达虚余寺山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半天都是黑沉沉，还有几颗疏朗的星子。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沁凉。

    她在山门处站了好一会儿，因为想要多吹些冷风。心跳如雷。在这寂静的夜里，扑通，扑通，整颗心好像要跳出胸膛。

    这样的心境，她有过一次的。那个时候，在客栈外的街道上，他牵走了她的缰绳，甜蜜和慌乱结伴而来，堂堂娑定城的当家人才知道自己也会有说不出来的一天。

    巨大的幸福和期待在她背后伸展双翅，好像随时都能把她带得飞起来。今天她要成亲了。

    不准备邀请任何人参加的婚礼，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这片见证他们相逢的桃花林。

    差不多寅时吧，她来得太早了，而他们约定的时间是黄昏。可是她想看到他踏上这石阶的表情。

    当初那个白衣蓝袍的少年从石阶上缓步走下来。她并没有太注意。但站在山门向上往，蜿蜒的石阶上在天色里半朦胧，树影摇曳，他的样子就那么出现在眼前，背脊挺得笔直，脖子也挺得笔直，很骄傲的姿势，眼睛半垂着，仿佛心不在焉。一个小沙弥走在他后面，淡淡的药香浮荡在空气里。

    明明那个时候并没有太注意那个人啊，但是记忆翻到他身上时，无论何时，何地，都纤毫毕现。

    一抹鱼肚白渐渐地浮上来，像一条鱼在水里翻弄着肚皮。天也慢慢地亮了，朝霞明媚极了，整座山头被笼罩在霞光里，可以看见那片桃花，开得如云如雾。

    寺里响起了晨钟，当值的知客僧从石阶上下来，

    他有点诧异这么快有香客上山，但走近时很快认出了是曾经来的娑定城大小姐，他合十行礼，“大小姐来找方丈吗？”

    “不。”无由地，百里无双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自在，“我另外有事。”

    如果知客僧再问下去，她真的要脸红。

    多矛盾的心理，她希望和更多的人分享这份幸福和喜悦，但同时又想独占它。这滋味只由她一人独享，因为今天她是一生一次唯一一回的新娘。

    这个秘密太饱满，有人在旁边，它简直随时都会溢出来。

    她变成一个天下间最普通的女人，有点害羞，有点腼腆。

    她沿着去年上山找他的路，桃花仿佛比去年开得更好了。空气里有一种洁净的清芬，那是千万枝桃花在晨光里呼吸。

    去年今日，在某一株树前，他倚在树下喝茶。

    当时她觉得那个人多么招人厌，现在却对着那株树微笑起来。

    原来生命中，真的有很多事就如船过后的波纹，只有回头的时候才看得到它的美丽。

    霞光很快地褪去，阳光淡淡地洒下来。冬天的阳光可贵而温暖，透过花影照在她身上，被照到的皮肤酥酥麻麻，身体对温度的感觉忽然变得这样灵敏，令她有点诧异。

 第一百五十三章

    她拔出落雪剑，就以那清莹的剑身当镜子，照了照脸。

    忽然呆住。

    镜子里的脸忽然有点陌生。

    眉眼口鼻仿佛都是老样子，但不知哪里就是觉得有点怪，当她的视线定格在眉心的时候，蓦然发现了。

    ——那线红芒，消失了。

    就像她没有拥有无形剑气之前一样，额头一片光洁。

    说不出悲喜，她明白了一件事，手无法控制地有点颤抖，对着面前一朵桃花，凌空一弹指。

    桃花扶摇两下，但那时因为有风吹来，而不是因为她的力量。

    那股神奇的力量就像它无影无踪地出现一样，现在它无影无踪地走了。

    昨晚开炉的时候她还利用它镇住炉内的烈火，但今天她连一朵桃花也动不了了。

    百里无双僵坐在原地，左手仍保持着弹指的姿势。如果央落雪现在来替她诊脉，还能在她身体里发现两股心跳吗？

    她蓦地下山，策马到山下的小镇，找到一件脂粉铺，买了一盒朱红胭脂。她自己不会用，让老板帮忙。

    老板是个四十上下的女人，拿了一支极细的笔，笔尖沾上一星朱砂，画在百里无双的眉心上，一面道：“姑娘倒识货，这叫‘朱砂妆’。听说江湖上有个很厉害的女侠，这个地方天生就有一道红痕。这就是‘朱砂妆’的由来了。”

    百里无双看着镜子，道：“低一点，在眉心中央。”

    “都是画在上面的呀。”

    “我说低一点。”声音里隐隐透着冷冽。

    老板娘怔了怔，她没听说哪个年轻姑娘声音里有这样的类似金石的力量。

    最后终于画好了。她第一次用胭脂。胭脂有淡淡的香气，香气里有淡淡的甜蜜。她失去了引以为豪的力量，可是，不伤心。在这样一天，无论什么样的失落都可以盖过去。

    用胭粉盖过去，用幸福盖过去。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她飞奔时风声呼啸。胸膛里满满当当。人生固然会有缺憾，但，她即将得到她最想得到的一样。

    这样，就很好。

    桃林有人声，她心里“怦”地一跳，走近才知是寺里的香客来赏花。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香客们渐渐地散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幕，她站在桃林的最边沿，遥遥地可以看到上山的石阶。

    他最爱看的晚霞仍然这样美。

    晚霞逝去的那一瞬最动人，烟云一样，转瞬即逝，天边变成深深的蓝，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们约定的黄昏，彻底过去了。

    但是，人没来。

    风很冷。

    她从来不知道冬天的风会这么冷。她身上只穿了两件衣服，平常的冬天已经足够了，但今年的冬天这样冷。

    为什么，你没有来？

    冷风中她听到自己去年的声音。

    “倘若这一年内你另遇佳人，也不必知会我，我在山上等不到人，就自然领会。”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小姐出去了一整天。昨夜去，今夜回，但是回来的时候，病了。

    大小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病过，有句老话我们都知道，越是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就很要命。

    大小姐病得很要命。病势汹汹让大夫束手，一直昏睡，身上烫得像着了火。金戈说要去请央落雪。这三个字一落地，大小姐蓦地一睁眼，“不许去！”

    眸光冷冽而咬牙切齿。

    金戈隐约猜到大概出了什么事，但大小姐的话不能不听，她想来想去，写了封信给大师父。

    大师父是大小姐最亲近的人，现在又住在药王谷，跟央落雪一定也很亲近，也许再也没有人比大师父更能解决这件事了。

    自写信后，金戈就一直盼回信。回信没盼到，大师父自己来了，同来的还有杜子新。

    “央神医去年冬天出门，一直没有回药王谷。”大师父一面往百里无双房里去，一面把自己知道的告诉金戈，“药王谷的人到处找他，最近才得到消息，他被唐从容请到皇宫看病去了。”

    金戈呆了呆，“那大小姐的病不关央神医的事？”

    “到底是为什么病，先放在后面。治病才最要紧。”

    说着，三人已到房前，杜子新先替百里无双诊脉，落指下去，“咦”了一声。

    “她内力全失。”

    大师父一呆，伸手去抚百里无双的眉心，胭脂晕开来，大师父的脸色变了，“这画上去的？”

    “大小姐有时清醒，告诉我不要让别人知道她的病情……”金戈低声说，“我怕信会被别人看到，也不敢多写。”

    信上只是说大小姐高烧不退，情况反常。无双很久没病过，大师父比谁都清楚，但到了这一刻，才知道情况到底反常到什么地方。眼下少城主出游在外，大小姐的病除了紧要的几位长老，谁也不知。

    大师父望向杜子新。

    “要她自己醒来并不是难事。”杜子新看着自己的妻子，说，“我担心的是她醒来后的事。”

    被江湖传说得像神话一样的无形剑气就这样消失，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杜子新没有说大话，在他的医治下，百里无双的高烧很快退下去，第四天的时候，她醒来。

    是清晨，有鸟儿在窗外呜叫，还有微风拂过树梢的声响。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非常蓝非常蓝的天空。

    天仍然是天，地仍然是地，娑定城仍然是娑定城，百里无双仍然是百里无双。

    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震惊或是失态，娑定城大小姐的神情非常平静，脸色因为这么多天卧病在床而显得有点苍白，整个人也因这场病而消瘦了不少，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同。

    有什么事交到大小姐面前，仍然以和往常相同的高效被解决。空闲的时候，她就去北凌楼。

    北凌楼只有铸剑师能进，因此金戈不能跟进去，她看不到北凌楼里的大小姐是什么样子。但，可以想象，应该和平常是一样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天，听说大小姐早晨就进了北凌楼之后，大师父去找她，可是，整幢楼二十八座剑炉前都不见她的影子。

    北凌楼是娑定城中最高的一幢建筑，有五丈高，却只有一层，高大空阔，被分成二十九间。二十八间铸剑，一间藏剑。

    这便是藏剑阁。

    从第一代城主开始在这里铸剑起，每一把值得珍藏的剑都放在这里。高高的墙壁不是普通的四方，而是浑然一体连在一起，这整间屋子，都是铁铸成的，没有窗，只有一扇门。当门关上的时候，可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一只蚊子也休想飞进来。

    也因为这个原因，人不能在里面待太久，因为一旦屋子里的空气被消耗殆尽的话，人就会窒息而死。

    在娑定城的历史里，有不少顶尖的大盗躲过了城内的巡视，破解了楼内的机关，最多却没有带过任何一把剑，而是把自己的尸体留了下来。

    壁上凿出无数凹槽，每一格都放着一柄剑，它们立在壁上，一个接着一个，一直连接到五丈高的顶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每一个人都会感觉到压迫。尤其是整日与剑为伴的铸剑师们。虽然这里的每一柄剑都让他们心醉神迷，可是更多的还是一种发现“自己无能而渺小”的感觉。很多人会被这样的感觉影响，以至于无法继续发挥自己的实力。吃过苦头的前辈便告诫后辈不要轻易踏进这间屋子。

    作为一名铸剑师，大师父也很希望这壁上的空格子里能够放下一柄自己筑出来的剑。可是她在进来过一次之后，三年没能铸剑。

    “压迫感太强了。”当年的她说，“好像每一把剑都在说，‘你不可能超过我们’，‘你不可能到达这里’。让人感到绝望。”

    这当然只是她的一种牢骚，她没有想过无双会把这话听进去，当天晚上，无双就进了藏剑阁，那年，只有八岁。

    当城主和夫人知道无双进了藏剑阁的时候，夫人险些晕了过去，因为被发现的时候无双已经进去了好半天。铁门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密闭的屋子里声音也没法传出来，即使无双求救，也没人会听见吧？所以当大家几乎是含着眼泪去开门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无双好端端地在那儿把玩一把前代城主留下的剑。

    “因为是小孩子所以消耗的空气不是很多吧。真是万幸。”大家总算松了口气。

    可后来无双经常进去，城主在无数次喝令都无用之后，只好派了个人跟着她，一定时间后，就在外面开门叫她出来。

    那个人就是大师父。

    也许何远碧之所以能成为百里无双的大师父，并不是因为她铸剑的水平，而是因为她在这段时间的陪伴。

    也许是因为孩子不懂，感觉不到剑的压迫力，无双在里面一呆就是大半天，有了大师父不断为她开门透气后，时间更由半天变成一天，有时饭也得送进里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觉得呆在里面有意思。”大小姐这样说。八岁的女孩子不喜欢娃娃，不喜欢头花，不喜欢花衣裳，不喜欢踢键子。

    只喜欢剑。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那天的事情发生之后，人们的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惊喜。好像这样再理所当然不过。

    “大小姐是剑神！”有人激动地喊，“剑神在大小姐身上！”

    当然这只是在城内私底下流传，直到两年后，祈凤剑被送到问武院，被送到天下人眼前，“剑神”这个封号，才被整个江湖冠在十二岁的百里无双身上。

    但那时何远碧是真真正正被惊呆了，因为她亲眼目睹了一切。

    夫人刚刚去世，百里无双不愿回到外面，有时连过夜都在藏剑阁里，她也不得不在外面陪夜，还得按时打开门。

    推开沉重的铁门也得消耗很大的体力，再加上那么多天的睡眠不足，她疲劳了，那晚她睡得很沉，等到突然惊醒的时候，已经过了该开门的时间。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没命地去推门，门被推开的一瞬，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弹，被推开一线的门轰然关上。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些被高高供起的剑，离开了容身的空间，悬浮在空中，将大小姐围在中间。大小姐躺在地上，好像已经晕了过去，但她的衣襟和头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身处风暴当中。

    每一柄剑都在隐隐颤动，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何远碧最后一眼才发现吹动无双衣襟的不是风，而是空气中烟霞一样的气流。它们半隐在空中，像无人懂得的文字，写出天地间一个惊世的秘密。

    醒来的时候，百里无双眉心多了道红芒，体内多了股未从见过的力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需要开门换气她也能在藏阁整天整天地呆下去。

    何远碧猜得没有错，百里无双在藏剑阁。

    能够起床之后，她每天都会来这里，但是，无一例外地，她每次只能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就会觉得呼吸困难，不得不提醒门外的弟子开门。

    这一次，她又到了极限，用剑敲击铁门三次后，铁门被推开。不过这次开门的不是弟子，而是大师父。

    大师父没有说话。跟在百里无双身后，穿过甬道，走出北凌楼外。

    楼外阳光灿烂，已经到了春天最深最浓郁的时候，阳光和空气像是丝绸，百里无双的身体不可抗拒地感到软和舒适。

    百里无双想起无忧曾经绘声绘色地跟她形容阳光在一年四季里的微妙区别，她还训斥他不务正业，关心的尽是些无聊事，现在才知道，阳光岂止在一年四季里有区别，每一天与每一天都不同。

    失去神奇的力量，换来这些微妙的感受，不能说是损失，也不能说是值得。做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但，她是百里无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师父，你不用担心我。”走在姹紫嫣红的花树下，百里无双平静地开口，“不管有没有剑气，我都是百里无双。”

    这句话说得淡然，却隐隐有无形力量。这孩子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一蹶不振，何远碧微微松了一口气，说道：“央落雪宫里的事也该忙完了，写信让他来一趟吧。”

    “不用。”

    “可是——”

    “大师父，”一只鸟儿从檐下飞到树上，婉转啼鸣，百里无双看了它一会儿，才接着道，“你知道我今年又去了虚余寺吗？”

    “……”何远碧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说这个，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让何远碧险些跳起来。

    “——我去成亲。”

    “什么？！”

    “去成亲。”百里无双重复，她的语气很平淡，跟说“去吃饭”、“去喝茶”没什么分别，“去年我和央落雪曾经私订终身，约好今年那一天，去虚余寺桃花林里见面。”

    何远碧渐渐明白了，脸色难看起来，很明显，央落雪辜负了大小姐，但央落雪真的会那样做吗？她忍不住问，“他没去？”问出来就有点后悔，这是无双心里尚未结痂的伤口啊。

    “没去。”

    “也许……是他被宫里的病人耽搁了？”

    “那无所谓。”百里无双的脸色一直很平淡，“他没去，是说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既然对他来说，我不是最重要的，我也没必要再为他浪费时间。我目前的状况被别人知道，对娑定城来说并不是好事。”

    没有伤感，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一丝怨恨，百里无双平静得像是浣剑池终年无波的水面。她一面说，一面走，何远碧因为惊讶而停住了脚步，被她抛在了后面。

    红衣高髻，高高在上，这背影像这些年来看来的任何一次，但这一次，何远碧却感到有点陌生。

    以前的百里无双虽然面冷嘴冷，但，心——不冷。

    可是，现在同时失去了剑气和爱人，她的背影仿佛都发出寒气，何远碧怔怔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青石板的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仿佛就是如洗的蓝天，她一个人走在上面，再也没有同伴。

    也不再需要同伴。

    杜子新知道这件事，第一反应是怒极，“这小子！”转念一想，“不对，落雪我最清楚，他自小一旦看上了什么，那是打死都不会变心。”

    因为禁苑震动的时日将近，杜子新收拾行囊回药王谷。何远碧不放心百里无双，留在娑定城。十来天后，杜子新回到谷中，才进谷，就有弟子围上来，哀声道：“不好了师叔，大师兄说要辞去谷主的位置呢！”

    杜子新吃了一惊，“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展元跟他一道回来了吗？他亲口说的？”

    “昨天晚上刚回来，今早就带展元进禁苑了。”

    杜子新连包袱也没放，直接往禁苑去，咬牙，“这小子到底在发什么疯？！”

 第一百五十八章

    禁苑只有药王能够进入，每一任药王卸任之前，会带下一任药王拜见仙人。

    央落雪要卸任，展元是早就知道的，但他没想到央落雪要带进禁苑的人是自己。

    “如果我跟神医进去，我就不是人，是畜牲。”展元一字一字地道。

    因为央神医，他才不用去望微阁。因为央神医，他才来到这里。但正因为他来到这里，正因为他求神医治小研，才让神医染上病……是谁让神医不得不卸任？是他！试问他怎么接药王的位置？哪里有资格？！哪里有脸面？！

    “如果你不接，才是畜牲。”央落雪一步也没有停，直接往甬道里走，“我在这世上只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

    “神医——”

    央落雪倏地回头，“叫师父。”

    展元一呆。

    虽然名分上已经是师徒，但他真的从来没有叫过师父，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在神医面前，他是个罪人。

    “你知道我的时间不多，所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甬道里，央落雪的脸模糊不清，但声音一字一字，重如泰山，压在展元心头，让他不能呼吸。他不能再推辞，一咬牙，跟着走了进去。

    “任何情况下不得碰触到仙人。”这是央落雪在路上唯一的叮咛。

    “碰了会怎样？”

    碰了会怎样？

    所有听到这句嘱咐的人都会情不自禁问这一句，但是没有哪个人能回答，因为每个人都谨遵教诲，从来没有谁碰过仙人。

    但今天，央落雪可以回答：“——会死。”

    碰了就会死。

    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衰败，以仙人衰竭的方式，慢慢衰竭。

    “我变成这样不是因为小研，小研虽然也是这种病，但她不会传染给我。”央落雪的声音在甬道内微微回响，“我是因为去年在这里碰了他。”

    那么，你得快些选好下一任药王了……

    原来仙人是这个意思，可惜他当时没有听懂。

    甬道到了尽头，白色柔光涌现在眼前。

    “弟子带下一任药王来拜见您，仙人。”

    杜子新在外面等得不耐，好半天才看到有人出来，立刻吼了一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走在前面的是央落雪，他微微眯起了眼，有点受不了外面的光线。他已经看不清杜子新脸，但这一声足以分辨此人的身份，在药王谷里敢对他吼的人不多。

    杜子新吼完这一句却呆住，面前的人是央落雪吗？他从头到脚被裹在一件黑斗篷里，连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发也笼住，只露出一张脸。脸色白极了，近乎半透明。

    “落雪，你到底要干什么？”杜子新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同样一句话，不过刚才是训斥，这次是询问。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央落雪才这么异常。

    央落雪却没有说话，只是往屋里走，杜子新跟上他，“我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我不能再让你乱来了！百里无双的事你怎么说？你不知道人家被你害得连剑气都没有了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央落雪站住脚，蓦然回首，“什么？”

    杜子新便把百里无双的情况告诉了他，一面说，一面想在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他却一进低着头，半天也没有言语。杜子新说完了，他再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了。

    杜子新跌足叹气，捉住展元，“这阵子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展元道：“那次神医出门，我在路上遇上他，那时他晕在路边，在外面调养了几天，回来路上遇上了唐门家主的亲信，唐门家主请他上京为皇上治病。”

    “这我知道！你在上次的信里说过。”杜子新说，只是信里没提央落雪这次的病人是当今皇上，但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我是问他到底怎么了？”

    展元抬起头，沉默了半天，道：“病了。”

    “什么病？金针度穴的后遗症还没缓过来？”

    展元不说话。

    杜子新也知道展元一直为央落雪的身体感到内疚，也不好多问，心想大家都刚回来，明天再好好问也不迟。但是第二天，央落雪就不在药王谷了。好在门口的弟子留心，发现大师兄是往娑定城的方向去。得知了这一口之后，杜子新舒了一口气。

    “知道去找人，就说明情况还没有太糟糕。”杜子新在写给妻子的信里这样说。

    但是何远碧回信说央落雪根本没有到城中。

    也就是说，央落雪再一次失去了踪迹。比上次更糟的事，这只有他一个人，上次最少还有个展元跟在旁边。

    为此杜子新没少拷问展元，可展元软硬不吃，每天治病问脉，一心精进医术，甚至开始修习金针度穴，只吐露了一句：“我想，神医还会回来的一趟的，你不用担心。”

    杜子新大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展元不说话了。

    杜子新怎么问他也没用，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在央神医说出来之间，他绝不能说。而他不知道的事情，当然更加没办法说。

    他不知道神医回谷一天就走。

    也不知道神医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神医给他最后的交代是让他守护药王谷。

    于是，他要守在药王谷。

    在距离药王谷千里之外，有个葛家店。是个小镇，人口不多，处在郴州至苏州的官道边上。

    接连半个月都是大晴天，官道尘土飞扬，这个人走过官道来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风尘满面。黑斗篷质地很好，可惜黑色最沾不得灰，他浑身上下灰扑扑，头顶太阳很晒，他走进镇口一间茶棚。

    老板是个六十上下的老人，除了端上茶，还附送几只红通了的李子，“自己家摘的，客官尝尝。”

    “多谢老丈。”

    客人说。

    老板笑着挥挥手，屋后却传来一声惊呼：“宝宝，宝宝。”

    老板脸色一变，连忙入内，好一会儿，里头传来婴儿哭声。老板这才出来，但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笑容。

 第一百六十章

    客人问：“孩子怎么了？”

    “唉，冤孽。客官是外地人，我也不怕说给你听。这孩子是个遗腹子，落地不哭，平常睡着睡着总背过气去，躺着就像半死了一样。我女儿婆家都说是妖孽，他们母子没有立足之地，我只好把他们接来这里。看了无数大夫，都说是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无药可医。”

    “抱出来给我看看。”

    老板又惊又喜，“客官会治病？”

    “我是大夫。”客人的声音非常淡然，但是轻悦好听。

    孩子很快被抱住。刚刚背过去的气现在已经回转了，两颗乌黑的眼仁滴溜溜转，客人把过脉，说：“无妨，我开副方子给你。”

    孩子的母亲却有些将信将疑。这么热的天，这位大夫还从头到脚罩着斗篷，脸色也很苍白，她看他自己都像一个病人呢，又这样年轻，方子能管用吗？

    披斗篷的大夫像是知道她的意思，说：“这样，我在这里停三天，三天之内，有事可以找到我。”

    说着，他站了起来，老板忙问诊金，他微微一笑，脸上还有些尘土，这一笑却如兰如麝，“李子很好，可充诊金。”

    他当晚就歇在镇上。

    李子滋味确实不错，他很久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了，却一连吃了好几只李子。镇上的客栈很简陋，房间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油灯昏暗，他就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洗了把脸。第二天，到镇上的药铺里去当坐堂大夫。

    这是他一路来的生活方式。不收坐堂费，只抽诊金，又只停留两三天，药铺东家见他手段高明，多半都会欢迎。

    三天后，茶棚老汉带着女儿和外孙来，一进门，女儿就跪下，“多谢神医救命之恩！孩子的病果然有起色。”

    “她婆家准备接他们回去呢经。”老汉说，眼里有点发涩，“神医可真是救了两条人命。”女儿一直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一天比一天瘦啊。现在他终于不用担心了，就算到了地底下，也好见女儿他妈。他不由自主，也给堂上的年轻人跪下。

    “老人家请起。”年轻人扶起他，“药接着吃三个月，这病才能断根。既然无事，我也要走了。”

    药铺东主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大夫，再三再四挽留：“以后诊金咱们对半——不，你七我三，行不？我还有间宅子，也可以送给先生，先生就在这里安个家……”

    “我还有事。”年轻的大夫说。

    当天，还是走了。

    后来葛家店一直拿这件事当故事传说。人们说他其实是神仙下凡来着，不然哪有拿李子当诊金的道理？啊，八成是老汉家的李树成精了哩，来报主人的恩呢。

    人们这样说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很远了。他走了很多的路，终于有一天，脱下了黑斗篷。

    病人并不在乎他白不白发，他们只在乎他的医术。那么他也不用在乎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用在乎吧？

    于是苏杭官道上多了一名如传说一般鹤发童颜的大夫，在他还没有进杭州城之前，杭州已经有病人在等他。

    他把一路来看病赚的散银子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三两，不一定够数。

    只要看一家大户，他所拿到的就不止这些，可是他一路风尘，赚的都是这些小钱。

    虽然也有些疑难杂症，不过更多的都还是些痢疾高热的小症。

    为什么要看这些平常只会认为在浪费自己时间的小病呢？因为有人曾经说过：“无论大症小症，都是病症，病人都一样受苦，大夫救人，还要管大病小病吗？”

    “是啊，我看的是病人，不是病。”他拎着这个不算饱的钱袋走进杭州城，“我一直记得呢。”

    天刚入夜，灯笼慢慢点亮，他没走多久，突然被人拉进小巷，刀尖抵住背脊。

    “把、把钱交出来。”劫匪的声音颤抖，身体好像也在颤抖。

    是新手吧。

    这一段路走过来，他不是没被人抢过，倒镇定，“我没钱。”

    “你有，你有！我看着你数钱！快给我！快！”劫匪只是叫，自己却没有动手，怕他趁他拿钱袋时还手？不，他浑身颤抖，昏暗光线下面目扭曲，眼泪鼻涕不停往外冒，“快……给我钱，给我钱……给我药……给我药……”

    神志已经不清，握刀的手乱划，他闪得迅速，还是被刀尖划破了皮，而劫匪自己居然一刀刀划在自己手臂上，嘴里“啊啊啊”地叫。

    他劈手夺了劫匪的刀，指尖搭上劫匪的脉门。吸食了罂粟吗？世人称作神仙药，多人为此倾家荡产。劫匪已经没有神志了，有东西伸过来，一口咬上去，他痛彻心扉，却甩不开。

    有血流出来，那人神志不清地吞咽，年轻大夫的眼前渐渐模糊，身子靠着墙壁，软软地歪了下去。

    醒来时在花家。

    他的目的地就是花家，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到达。

    他没有来过花家，之所以明白这一点是看到了花千初。

    他和花千初不熟，他比较熟的是千夜。但这对双生姐妹，面目身段如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又同样拥有惊人的美貌。

    救他回来的是花家的管家颜生锦，为人温和淡定，处事滴水不漏，那名劫匪醒来早已逃逸，但还是被颜生锦找了来。劫匪姓刘名坤，祖上原来有点积蓄，但到了他手里被散荡一空，不得已出来行凶，被抓住已经认命，直道：“冒犯了公子，小的该死。”

    他轻轻摆了摆手，并不想拿他怎样。刘坤自然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去，他蓦地觉出不对，“站住！”

    刘坤站住，心头打鼓，他抢他，又咬他，还拿刀划了他，哪能这么便宜就脱身？

    他却把指尖搭在刘坤的脉门，眉头微微皱起，“你是吃过神仙药的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小的就是碰了那药，才落到这个地步的呀。”说起这个，刘坤后悔不已。

    可是……指尖底下脉搏平衡，这个人体内，已经没有罂粟毒素了。

    他蓦然抬眼，“是谁治好了你？那人在哪里？”

    如果不是昨夜亲眼看看这个人发病，他绝想不到世上有什么人能有这个本事，一夜之间就解了罂粟毒，病人还能毫发无伤。难道昨天是他看花眼，不，不，手上的伤口还在以疼痛提醒他，昨天可不是做梦呢。

    刘坤茫然，“什么人？谁治我？”

    “你昨天没去找大夫？”

    “公子，我哪里有钱找大夫啊！”

    刘坤不像撒谎，他也无法，挥挥手让他下去，下午，在颜生锦的陪同下找到昨夜被劫的位置。

    点滴血迹还在，周围却多了一圈蚂蚁蚊虫，个个身体僵直。

    央落雪震了震。

    第二天，央落雪把刘坤找来，给他一碗药。

    刘坤觉得这年轻人眉眼温和，不虞有他，再说也没胆子拒绝，咕咚咕咚喝下去，迟疑着问：“这药是治我的病的？其实说起来有点奇怪，我已经两天没吃药了，居然，居然不难受。”

    央落雪没回答，只道：“一会儿把你的感觉仔仔细细告诉我。”

    刘坤答应着。一炷香之后，肚子剧痛起来，额头冒出冷汗，哪里还说得出来话？

    央落雪倒了一杯水，刺了中指一针，一滴血滴在水里化开，他把水灌给刘坤。

    疼痛很快得到缓解。

    他的猜想得到证明。

    解了罂粟毒素的，是他的血。

    他忽然想到年少时候，跟唐门老祖宗唐且芳斗气，一边是医，一边是毒，两人一直没有分出高下。现在，他很想把唐且芳找来，一样一样地毒来试，看看他的血到底能解多少种毒。

    央落雪，你死到临头仍然松不开这口气啊。

    刘坤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当了药人，他自后再不用吃神仙药，以为是当初那只药丸的功效，对这位年轻大夫一直感恩戴德。

    央落雪没有在花家停留多久，他跟唐从容的交情非比寻常，一提出想要一套衣服，花千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而且不打算收他的钱。

    “神医帮过我姐姐许多，这套嫁衣我送给你。”花千初说。

    央落雪没说什么，却在走的时候，将钱袋留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行医’收来的钱。”他道，“我想用这笔钱来买衣服。”

    花千初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但她也不勉强，“三个月后，我让人把衣服送到药王谷。”

    “多谢。”

    “有点奇怪呢。”开始着手设计衣服款式的花千初忽然撑着下巴说，“我在唐门见这位神医的时候，他披着头发，蓝衣白袍，好像走在天边似的，特别高特别远。”

    她的形容不算准确，但丫环跟随她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掩嘴笑，“那就是目中无人的样子咯？”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但人总是会变的吧。”花千初说着，重新埋头画样子，“不知这件衣服要送给谁……他也要成亲了吗？”

    他回到药王谷，整个夏天已经快结束了。

    秋意席卷整片大地。谷中虽然仍旧温暖如春，却禁不起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照这种速度衰竭下去，他恐怕看不到明年的春天。

    杜子新再也没有扯着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白发和越来越弱的视线瞬间让杜子新明白了。

    他回来之后，展元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神情黯然，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但不久之后，药王谷里迎来了两位客人，弟子来通报，是问武院身刃状元莫行南夫妇。他并不打算见，但那两人已经到了门外，说有礼物给他。

    他将一例怪病的医案写好，整理在书内，淡淡道：“你我素不相识，没有必要送我东西吧。”

    “这个人的脾气好怪啊，别人送东西也不要。”一个娇俏的女声说，“央神医对绿离披也没有兴趣吗？”绿离披！

    他的手颤了一下，医案四散落地。

    四年一生根、四年一抽叶、四年一开花，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奇花异草，十二年才现一次的绿离披！这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灵丹圣药，据说是化外光阴教的圣物，虽然一直听说它近乎万能，但从未见过。

    他连斗篷也来不及套上，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莫行南见他肌肤比十七八岁女孩子还要年轻漂亮，头发却白过八十老妪，微微一怔，但手下没停，将一株通体墨绿的草药掏出来给他。

    “绿离披……”他没有见过实物，但这株草药与书上所说的特征完全相符，他吸了口气，“真的是绿离披。”

    当晚莫氏夫妇被留了下来，央落雪待以宾客之礼。这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请客。展元知道后，神情极激动，“莫行南？！不错，我赶到苗疆时八月十五不到，绿离披已经他摘提前一个月摘走了！”

    央落雪这才知道他上次出门是为了绿离披。他细细观摩这株只在传说中见识过的灵药，“我听说，摘这东西非常凶险。”

    “这么多年来，只有长青子和莫行南两个人得到。”展元一脸兴奋，“神医，它可以救你！”当初他曾经动念摘来给小研，可是他无法带小研上鱼蓝山，也不放心和小研分离。现在，这株草药就在眼前，“师父，吃了它吧！”

    他叫他师父，央落雪眼睛里有一丝笑意，有细细眸光流转，“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当大弟子吗？”

    展元摇头，但这不是重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刀剑都难毁其形的绿离披炼化，让他喝下去啊！

    “除了你能将医术和武学融合贯通的本事外，最重要的，是你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央落雪却不急，仿佛很有聊天的兴致，“很多年前，我的师父说我空有医术，不懂医道。我确实不懂，因为我从来没有站在病人的位置去想过。我不了解一个生了病的人，是多么希望可以有人把他的病治好。也不了解病人身边的人，对大夫抱了多大的希翼。现在我明白了，所谓医道，就是救人。减少这人世间的‘失去’，让父亲不要失去孩子，子女不要失去父母，用我们能够尽到的一点力量，去掉病灶，让病人重焕生机。”

 第一百六十四章

    烛火温柔，照在央落雪脸上迷离如梦。展元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也从来没有听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展元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的央落雪，高傲皎洁，不容人接近，他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但一抬眼，一扬眉，无不充满少年春风得意才有的意气飞扬。

    那个时候的央落雪，是高高在上光华灿烂的天上之人。

    是他和小研，把这样一个天人从云端拖了下来，让他经历病痛和死亡的危胁，让他跌进尘埃里。

    “莫行南和他的妻子，都中了剧毒。而且，就在不久前，他们分别来求我，让我救对方。”央落雪靠在椅上坐下去，一缕白发拈在指间，他习惯性地绕在指上，烛光对他来说已经可有可无，看到的只有一片朦朦光晕，“一枝绿离披，给我的话，只不过延我几年性命，给他们，却能救活两个人。”他轻轻地笑了笑，薄薄的嘴角勾起来，“不，不止两个人，他们会很幸福地生活下去，会有自己的孩子，那就是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能救很多人呵。”

    展元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脸色一片灰白，“你、你打算……”

    “我打算救他们。”央落雪说，“与其救半条命，不如救两条命。”说着，他取出绿离披，起身往药房去。展元喉头哽咽，一把拉住他，“可是你——”

    “我是大夫，我的职责是救人。”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一朵兰花静静开放，灯光下的竹屋仿佛沾染到芬芳，时空轮转，展元仿佛回到了与百里无双那一战，他力竭倒下，醒来看到身边一角白衣蓝袍，皎洁如月边白云，容貌宛如少女的年轻男子抱着小研，对他说：“我是央落雪，带我去看她的药。”

    “央落雪？”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代表着所有病人的神癨。

    而那时的央落雪，也真的高贵骄傲如同神癨呢。就像他现在看到的这张脸一样，微微发着光。

    他永远是天上之人。

    药熬好了，莫行南和妻子分别喝下去。

    命运就此改变。

    他们永远不会失去彼此。

    两人望向央落雪，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心中的感激。

    “多生几个孩子吧。”白发的少年神医微笑着说，“那样我会觉得自己一次救了不少人。”

    莫夫人的脸微微发红，莫行南揽着她的肩扬眉一笑。

    丈夫英勇，妻子娇俏，端得一对璧人。

    “会很幸福吧。”望着他们出谷的背影，他轻轻地说。

    展元跟在他身后，默默替他加上一件外衣。起风了。

    “要幸福吧。”他转身往回走，“因为这世上能够得到幸福的人不多……咳咳……”他咳嗽起来，谷中明媚的气候也不能阻止秋寒对他的侵袭。

    这个秋天特别冷，事情仿佛也特别多。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气渐渐凉下来，这天，禁苑忽然震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禁苑从来只有在春天有动静。

    更不正常的是，央落雪和展元进入里面念诵了几遍咒语仙人仍然不能平静，仙人抚着额头，来回走动，“他来了，他来了，我知道，我知道……”

    咒语安抚不了仙人，禁苑的震动得不到控制。偏偏这时唐从容来了，他见到央落雪的样子大吃一惊，央落雪无暇招呼他，匆匆又回禁苑去。咒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忽然，仙人浑身一震。

    央落雪和展元只看到，仙人白得几乎要融入白雪的眉眼在那一瞬之间虚化，顷刻透明，然后一阵微风从面前拂过，往甬道去。

    “他”离开了禁苑？！

    央落雪即刻追了出去。

    仙人确实离开了禁苑，他的身体在药王谷入品的空气中显形。今天的入口非同寻常，横七竖八死伤一地，唐从容卧在泥地里，一把伞在虚空中打开，洒下淡淡光芒，笼住一个人。

    仙人走向那个人，望着却是那把伞，痴痴地问：“是你吗？”

    那伞似有性灵，轻轻点了两点。

    他痴痴地伸出手。

    伞自动收起，落到他冰雕一般的手里。

    “我有多久没见你？”他痴痴地抱着伞，好像抱着他的情人，“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央落雪赶来的时候正看到这诡异情形以及这满地的狼籍，后来唐从容被救醒后他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原来光阴教的人听说绿离披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药王谷，所以就到药王谷来要。唐从容出手替他挡下了这一劫——要知道药王谷里只有大夫和病人，无论如何也不是光阴教的对手。

    而那把伞名叫“云罗障”，据说是某位修真的宝物，流落凡间，转辗落到青城派手里，青城派当作生辰贺礼送给了唐从容。央落雪隐隐明白，云罗障的主人，和当年将仙人送到此地的修真是同一个人。

    仙人将云罗障带走了，作为交换，他出手除去了被央落雪封在唐从容双手的寒气。

    而当时被罩在伞下的人，央落雪初看觉得陌生，后来才知道那是唐且芳易容的。唐且芳练成了唐门秘毒天香，在等待唐从容出禁苑的时间里，天香被央落雪的血化去。

    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快感呢。也许是因为唐且芳一点也没有显得沮丧？

    “喂。”在唐从容被带进禁苑的时候，年少时候因为一件小事翻脸的一对别扭朋友坐在了一起，面前甚至摆上了酒，央落雪先喝了一杯，“跟你说件事。”

    “你也有事求我吗？”

    “跟从容有关。”

    “哦？”只有提到唐从容，唐且芳才会正经老实起来。

    “从容他，也该成亲了吧？”

    “你难不成想替他做媒？”

    他又喝了一杯酒，秋天这样冷啊，酒也冷，一直冷到肚子里，辣气却升上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良久才喘得顺气，睥睨唐且芳，“不可以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比起南方的多雨，娑定城的秋天可谓秋高气爽，铁灰色的屋顶之上，是蓝得像要滴出水来的天空。

    但众华轩里，长老们的脸色却难看得像三个月没有开晴过。

    “娑定城和花家连姻，就是和唐门连姻，且不说花家本身的分量，只说得罪了唐门，两家之间多年的交易关系恐怕都要破裂。”

    唐门暗器多出自娑定城，是娑定城的一个大客户。

    “屠长老，什么叫‘且不说花家本身的分量’？我认为最难办的还是花家，他家生意遍及天下，近年除了织造，还开了矿山，万一他要截我们的铁源，那可怎么办？”

    “照两位这么说，谁都是娑定城的大爷，谁也惹不起！”另一名长老讽刺道，“这不过是儿女私情，好好地去退婚，礼数周详一点，花家和唐门还有什么好说？少城主不喜欢花家小姐，那花家小姐就是嫁过来日子也不好过。”

    “话虽这么说，可这关系到三家的面子啊！”

    “尤其是唐门，唐从容和唐且芳都是出了名的难惹啊！”

    “难道我们娑定城还怕了他不成？”

    “……”

    大师父头疼地看着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长老们，叹了口气。

    不久前在少主的虫亦院发生的事，被百里无双和有数的几名长老压了下来，多数人并不知道少主心有所属，而且属的还不是普通人，而是当朝的和顺公主。

    公主走了，少主的病一直没好。但是话却毫不含糊地放出来，他要退婚。

    “退了花家难道你要娶公主？”

    “不管娶谁，不管娶不娶，总之我退婚。”那个永远带着蔷薇般微笑的少主躺在床上，冷冷地说。

    少主极少有这样的神情，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事情不可更改。

    比如当年沉剑，比如拒绝进北凌楼。

    大家都知道扭不过他，但，难道就让他这样任性？

    百里无双始终沉默。

    她坐在最上首，那是城主的位置，椅背雕着交错的两柄剑，指上天空。

    坐在这样的位置上会令人不安吧？那剑好像自己随时会出鞘似的。

    “众位。”

    良久，她开口。

    纷纷扰扰的争论声平息下来，大家都望向她，知道她要下最后的决定。

    “退婚。”在持反对意见的长老开口之前，她道，“无忧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即使我们勉强把花家小姐娶过来，到时花小姐受的罪只怕更会令两家反目。趁大错未成，大家心平静气地把这件事情解决。虚长老，洛长老，两位德高望重，就烦劳两位走一趟。先去唐门，再去花家。藏剑阁里的‘明月’、‘承昭’两柄剑就当是我送给唐门家主的礼物，请他代为周旋。”

    “明月承昭是老城主留下来的剑啊！”

    “我想，为了无忧的幸福，父亲愿意这么做的。因为无忧是他唯一的儿子。”百里无双站起来，环顾在场所有人，“我也愿意这么做，因为无忧是我唯一的弟弟。相信各位也不会反对这样做，因为他是你们唯一的少主。为了顾全娑定城而牺牲他的幸福，做得出来的请站出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站出来。

    “那就这么办吧。”

    礼物打点妥当之后，虚长老和洛长老起程。想到传说中最会记仇的唐门家主唐从容，还有一发火就洒毒药的唐家老祖宗唐且芳，两名长老下意识地放慢了行程。

    但是走得再慢，与唐门的距离还是一日比一日缩短。

    “……明天就进锦官城了。”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虚长老说。

    洛长老因此失去了胃口，叹息着搁下了筷子。

    “听说唐且芳一出手就是化骨粉，我们要不要先准备点解——”

    一言未了，洛长老的眼睛瞪着客栈大门，一个“药”子咕咚吞下肚。

    门口进来两名年轻人，身后一群随从，提着大堆的礼品。能把娑定城长老镇住的当然不是这么多人和礼品，而是走在前面那个年轻男子。他衣饰华丽，珠冠流苏垂在鬓边，珠光映着容光，好些人看着他都被晃得眼睛发花。他身后的男子温和淡定，容貌并不见多出色，但即使是站在这样风华的人物旁边，居然也没人能忽略他。

    可见是个人物。但是什么人物呢？娑定城的两位长老无暇去想，因为他们已经认出了前面那一位。那正是他们刚刚提到的唐且芳。

    唐且芳也看到了他们。两家有交易往来，对于对方的头面人物，两边都有所知。虚长老和洛长老一面后悔昨天晚上没有去买点清毒的药品，一面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已早扯过笑容。

    唐且芳满面含笑，打过招呼，把身边的人介绍给两人。原来是花家的颜生锦。这颜生锦主理花家全国上下的生意，花家和百里家的婚事，就是由他一手促成，虚长老和洛长老因事当日未能见他，今天见到了，心里更加打鼓，“糟糕！两头撞在了一起！”大小姐“先搞定唐门再由唐门配合搞定花家”的计划泡汤了。

    唐且芳招呼小二换了上等酒菜，一面含笑问两人此地风物如何，又说等下请两人去东湖泛舟饮酒，招等十分殷勤。颜生锦名分上是下人，很少插嘴，每一开口，恭谦有礼又言之有物。如果不是两位长老一肚子心虚，跟这样两个年轻人一块儿喝酒聊天，倒也是乐事。

    酒快过三巡，两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唐且芳十分能说，就这么聊到天黑也许都不成问题，可是越拖越没有诚意，有些话还是早些点明比较好。

    “唐兄，”虚长老先开口。唐且芳人虽然年轻，辈分却极高，唐门家主都是他的侄孙辈。唐门家主又极听他的话，所以百里无双派来的虚长老和洛长老都是娑定城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为的就是能好好跟唐且芳说上话，“我们两个老头子这次来，不是做客，而是来向两家赔不是来的。”

    “岂敢岂敢。只有唐家对不起娑定城的分，老人家何出此言？”话虽如此说，唐且芳的脸色明显有点僵硬起来，跟颜生锦互换了一个眼色。

 第一百六十八章

    洛长老咳了一声，道：“我家少主和花家小姐的婚事——”

    唐且芳不待他说完，长叹一身，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这事是我们的不是。我们奉了家主之命，正要前往娑定城给大小姐和少城主当面致歉。两位长老既已来了，且芳汗颜，请受且芳一礼。”

    颜生锦也跟着施礼，一挥手，一名随从捧着礼单上前，颜生锦双手将礼单呈上，“区区薄礼，望乞笑纳。”

    两人哪有心思看礼单，相顾大骇，他们是来送礼的啊，怎么变成收礼的了？洛长老忙推辞：“我家少城主染疾在床，恐坏了花小姐的终身，大小姐派我们前来唐门和花家登门致歉，两位，唉两位这样我们如何受得起？”

    话总算说出来了，就是唐且芳要洒化骨粉他们也只好生受了。

    哪知唐且芳和颜生锦极诧异地互看了一眼，唐且芳蓦地大笑了起来。他人面如玉，这一笑宛如东风吹动花木，极尽嫣然，他道：“不用致歉，不用致歉。其实我们两个人肩上的担子，跟两位是一样的啊！哈哈，这下好啦，谁也不用对不起谁，咱们也不用赔不是啦，来，干了这一杯！”

    原来他们也是来退婚！

    只是启程比较晚，在这里撞上了而已！

    两位长老顿时吐出一口长气，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三杯酒下肚，气氛跟刚才两边恭恭敬敬敷衍得风雨不透的情形大不相同。四个人都觉得浑身轻松，聊得很是起劲，很快酒气就渐渐浮上来，唐且芳的酒量还好，眼神仍旧清亮，道：“你们的人娶不了我们的人没关系，我们的人可以娶你们的人啊！”

    喝得有点高的两人忙问此话怎讲。

    “我家家主未娶，你家大小姐未嫁，这不是现成的好姻缘吗？”

    “啊，确实！确实！”

    唐门和娑定城的两位当家人在那一刻都感觉到背脊冷嗖嗖吹来一阵邪风，他们绝对没有聊到，自己派出来解除婚约的人，就在酒桌上把他们俩拴到了一起。

    “荒唐。”

    百里无双的第一感觉。

    虚长老和洛长老也有点这种感觉，在不明白大小姐的意思前就答应唐且芳提的婚事确实太冒失了一点。但是——“唐门家主和大小姐可谓是门当户对，对方又是一表人才，而大小姐你，也确实该考虑一下婚事了啊！”

    当初央落雪在城里做客的时候，他们以为看得到两个人之间结果呢！今年在大小姐面提起央落雪，大小姐却像是不大记得这个人，可见娑定城和药王谷的联姻没戏了啊！放眼江湖，还有比唐从容更合适的人吗？

    而且这正是修复和巩固两家关系的最好方式啊！

    但大小姐只是沉默。自那一病之后明显消瘦的大小姐脸色有点苍白，眉心红芒便显得格外红。如果仔细看的话，红芒没有以前那种烟霞欲流的神气，再仔细看的话，大小姐乌黑的眸子在提到成亲这回事的时候，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她说。

    两位长老面面相觑，他们已经给了唐且芳准话了，唐且芳还说即刻请媒人来提亲呢。

    百里无双感到窒息。

    心跳加快了很多，每一下都无力，这一口气，不知道能不能喘得上来。

    如果真的喘不上来，是不是解脱？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新鲜的空气随之涌进来，从口鼻进入肺腑，整个人不由自主大口呼吸。

    又活了过来。

    一天中不知要经历这样的濒死，但再也没有像十岁那样的际遇。

    这些剑抛弃了她。

    也许是她背弃了它们。她动情的时候，它们就会变弱。反之，则强大。

    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感情了啊。她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剑，房顶黑沉沉，没有感情，为什么剑气还不回来？

    “无双，出来吧。”

    她不肯，她不信她找不回它。

    “有客人来。”

    “让屠长老应付。”

    大师父迟疑了一下，说出那个名字：“是央落雪。”

    灯光恍惚一闪，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原来是这位贵客。”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像一根穿了线的针，针头慢慢地刺出来，细线把那些她已经深埋的东西翻在光天化日下。

    “如果……你不愿见……”

    “药王谷的央神医登门，我不亲自款待，岂不失礼？”她站了起来，一整衣襟，头高高扬起，“走。”

    出藏剑阁，出北凌楼，穿过重重屋宇和长廊，初冬的空气有点凉，她的身子轻轻颤抖。

    是因为冷吧。

    她的脸色没有血色，但自己不知道。她来到众华轩，一脚跨进去。厅堂上站着那样一个背影，没有穿惯常的白衣蓝袍，而是披了一袭黑斗篷，从头到脚裹在里面。但就算是换了衣服，她还是第一眼看出了他的身形，脚步一顿，好像脚下突然变成无底大洞，看不清深浅，即使明知踏上了实地，竟也觉得摇摇欲坠。

    不应该是这样。他忘记了他们的约定，但并不算辜负。而且，即使被辜负，又怎样？没有这样一个男人，没有这样一个朋友，是的她会有遗憾，但也仅是遗憾而已。她曾为此难过，但早已过去。

    她不是那种失去了一段感情天就塌了的女人。

    她有自己的天地要去支撑。

    可是在这一刻，她觉得天塌了。

    瞬息之间，众华轩尘瓦飞扬，天旋地转，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慢慢里回过头来。

    那容颜，她以为她早把它扔到了一边。现在才知道它一直扎根在最深处，到了这一刻，掀翻了这从春到冬的所有日子，张牙舞爪腾空而起，她几乎不能招架。

    为什么那天你没去？为什么书信也没有一封？为什么你不去也不告诉我一下？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那里，从天亮等到天黑？

 第一百七十章

    风吹来明明是冷的，骨髓却似岩浆翻腾，嘴里发苦，眼睛发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微微颔首，像个陌生人那样，冷淡而得体地唤：“大小姐。”

    这三个字，似冰雪，冻住一切沸腾和滚烫，她的骨血一瞬间冷却下来，眼睫都快要结冰。

    啊，大小姐。

    “央神医。”这样的冰冷令她清醒，令她得以保持娑定城大小姐的骄傲，令她没有失声问出那些话，令她没能干出令自己颜面尽失的傻事，很好，很好。她淡淡地一笑，在主位坐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确实许久不见了。”他说。面前是一团火红的颜色，她仍然红衣胜火，容貌也一样如同冰雪吧。他走近一点，又告诉自己得维持礼貌的距离。他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模糊，但他记得她偶尔瞪起眼来，眼仁如在白玉盘里的葡萄。她笑起来的样子，又如阳光溅出乌云。甚至是流泪的样子，都一一存在于他的脑海，被时光描成一幅幅图画，反复摩挲。

    现在她就在面前。

    看得到她的影子，听得到她的声音。

    也不久吧，两年不到，可是，娑定城虽然还是当日的娑定城，人却早已经不是当日的人了。中间隔得这样远，这样远。那些不能成眠的夜，那些想起她的时刻，汹涌而来，堵在肺腑，几乎要冲出喉咙，那一刻无法说话，只能挤出一句：“大小姐，还好吗？”

    “很好，有劳记挂，神医呢？”

    “也……很好。”那些压在胸膛里的东西啊，竟然想泛滥到眼睛里来。他微微一笑，仰头看壁上挂的云石画，将那一点点失态倒流回去，“娑定城的房子，还是这么堂皇轩广啊。”

    卖兵器果然比卖药赚钱很多。

    两人耳畔同时响起这句话。当时的扶柳轩里柳树才发出新芽，一树浅碧如同烟雾。两个人的神魂都有一阵说不出来动荡，像是要被重新扯进那个初春的院落里。但，这现在是冬天，而这里是众华轩，扶柳轩里的春天，早已经过去了。

    百里无双哑声道：“神医是来赏画的吗？”

    “当然不。”他低了一回头，收拾那些四散的思绪，脸上显出温和的浅笑——如对待一个老朋友般的笑容，显得亲近却不容靠近，“我来是给大小姐道喜的。”

    “是吗？不知喜从何来？”

    “从容仰慕大小姐的芳华，愿与大小姐结百年之好，特地托我来说媒。”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但总算说完了。

    百里无双听得也很慢，第一遍居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次后寻思了一遍，才知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直响，听错了，应该是听错了，她不敢相信。

    她看着他，瞳仁那样黑那样深，“你要我嫁给唐从容？”

    这句话，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在央落雪的梦境里回响，回声巨大，震得他醒来。窗上冷月森森，再也不能成眠。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答：“唐门与娑定城门当户对，从容和大小姐珠连璧合——”还有许多吉祥的好话，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佳偶天成……他都可以说出来吧，即使每说一个字，心脏都在收缩，他也可以说出来吧？

    不过百里无双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她微笑了起来，“好，很好。”脸庞那样消瘦，脸色那样苍白，眼睛里浮现奇异的血色，她坐在那里微笑，“唐门和娑定城联姻，药王谷做媒，三大势力都聚到了一起，到时是不是要请问武院主婚呢？”

    婚事就这样开始筹备了起来。

    新郎是唐从容是唐门家主，新娘是娑定城第一铸剑师百里无双，提亲的媒人是药王谷大弟子央落雪，请来主持婚事的则是问院院主萧平君。

    四大势力，第一次汇聚在一起。江湖上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盛事。

    虽说成亲前新人不宜见面，但唐从容还是到了娑定城一趟，在娑定城待客的众华轩里，见到了他的未婚妻。

    他微微吃了一惊。

    他记忆里的百里无双一直是在虚余寺上见面时的模样，红衣高髻，眉心红芒，大有仙风。眼前的百里无双打扮和模样都没有改，他却几乎不认得她。

    非常瘦。

    眼睛非常黑。

    “大小姐似乎不适合当一个新娘子呢。”他直言。

    “我想，这起婚事，是两家的事，而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唯有声音，还和当初一样，低低的轻哑，隐隐有力，“我确实不会是一个好妻子，即使成了亲，我也不会在唐门长住，望家主体谅。”

    这话说得很低，但姿态一点儿也不低，唐从容却不以为忤，“正好，我恐怕也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一切就随大小姐的意思。”

    婚礼定在来年正月十三，唐从容的生日。

    那一天几乎所有能赶到唐门的人，都赶来了，整座锦官城都人满为患。纵使杭州花家为贺唐门家主娶亲，包下了所有客栈的房间，然而还有一大批人源源不断地赶来，最后连平阳县都住满了唐门的客人。

    到了成婚那一夜，唐门已经被挤得密不透风。坐唐门内席的都是江湖风云榜中有数的人物，没数得连新娘新郎的面也没法见着，街上的流水席坐满了人，甚至有许多人干脆饭也不吃，坐在屋顶上等着观看这场百年难遇的婚事。

    央落雪位列上席，正对着门口，人头攒动间，新娘子在喜娘的牵引下走进来，唐从容上前，接过她手中红绸的另一头。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来，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他的心上，每一步，都凹下去一个脚印，永远地留在那里。

    她嫁人了。

    成亲了。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看着俯身。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她的红衣真耀眼呐。

 第一百七十二章

    满室都是红光，她的红嫁衣耀着他的眼睛，眼前仿佛只剩下这片红光，她的背影融化在这唯一的色彩里，渐行渐远。

    黑暗如墨汁一样倾倒下来，红光洇洇地被它淹没。

    眼前一片黑暗。

    没有一点光亮的，死黑。

    他的一只手里犹拿着酒壶，慢慢地，把左手的酒杯凑到壶口去酒。

    酒洒出来一点，但也只有一点，他并没失态，席上没有任何人发觉。

    大家都在看唐且芳呢。他和唐从容感情最好，今天看唐从容成亲，高兴得有敬必饮，不敬也找人对饮。鞭炮声片刻响起来，整个场合热闹极了，他拎着酒壶，下席。

    他走得有些慢，但没有走错路。

    唐门他并不陌生。当初给唐从容的外甥女花千夜治病，他常在药王谷与唐门间两地往来。耳边传来的水波拍岸声告诉他，听水榭到了。

    今天的听水榭一定漂亮。开席前他就到这里转了一圈，看到檐下挂满灯笼，水面无波，又倒映出无数灯笼，水天两重世界。

    幸亏，那时来看了一眼。

    不然，我一定会很遗憾没能看到你的新房。

    他就在湖边柳树边坐下，就着冷风喝了口酒。酒是冷的，风是冷的，整个肺腑都是冷的。

    冷透了。

    有个人走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把他的酒壶也拿去，“你怎么也下席了？”来人问。他听出来了，原来是唐且芳。

    他想开口，酒气却翻上来，险些要吐，喘了口气才平下去。酒气一阵接一阵涌上来，心里面的事被酒泡着，像一朵朵干花经了水，止不住地膨胀，还原。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呢。”他靠着树干，说，“从容会好好对她。从容的脾气，我最清楚。别人很难接近，一旦成了自己人，就会特别好。”

    “是啊，他们俩一定过得很好。”唐且芳咕哝着答腔，“从容成亲了，成亲了。”

    “你脾气不好，我不会把她嫁给你。她要嫁的人，一定要像从容一样，家世好，为人好，一定要我信得过。”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样我才放心……”

    唐且芳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风声呼呼从耳旁过，呼吸变成一件费力的事，血液里好像有泡沫升起来，又破灭，眼睛涩涩的，脸上凉凉的，有什么滑进嘴角，有点咸。

    他不想她嫁人。在席上他恨不得把那根红绸绞成碎片，再带她走得远远的。可这是他一手造就的戏，唱到这里他不再是主角，他要看到她安稳地成家，他要看到她嫁给一个可以给她幸福的人。

    “你要适应啊，唐从容的脾气开始是有点怪的……不过习惯了你会喜欢他。这么多年我也只有他这么个朋友，我不知道还有谁比得上他……”他喃喃地说着，神志渐渐模糊，好像有人来扶他，于是他就被扶走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就在他走后不久，听水榭里驶出一叶小舟，笃，靠在岸边。

    听水榭内灯火融融。

    红灯红烛红衣红字，喜气洋洋。

    新娘子坐在床畔，盖头垂在面前。喜娘把秤杆交到新郎手里，让他挑盖头。

    她看见他吉服底下的鞋子，黑缎底绣着五彩祥云，虽然她不懂针线，也知道这手工极其精致。她还看见他衣摆上半截流苏，那是系在腰间的荷包垂下来的。

    唐从容她不是没见过，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至少她知道他是个温和知礼的人，可是在这样一刻，心跳得异常缓慢，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在发白。

    手心出了一把冷汗。

    害怕。

    居然是“怕”。

    说出来一定没有人相信，她从来没怕过什么，却怕成为别人的妻子。

    怕成亲。

    婚事是她自己答应的，也许答应的时候情绪不稳，可之后她反复思量过，嫁给唐从容有百利而无一害。

    如果要成亲还有比唐从容更好的对象吗？

    可唐从容渐近的身影带给她极大的压迫，未知的、莫名的恐惧扼住她的喉咙，她感觉到秤杆伸到杆头底下，感应到它的那一片肌肤寒毛根根竖立，她刷地站起来，自己掀了盖头。

    喜娘和下人们吓了一跳。

    唐从容人如其名，倒从容得很，挥挥手，让她们下去。

    “有把剑在浣剑池里，今晚必须拿出来。”她听到自己这样说，明白自己有多过分，但是，她没办法继续下去，“不然会伤到剑的炎气。”

    如果这是一出戏，她已经唱到头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除了那个人之外，她不能容忍任何人成为她的丈夫。

    这喜气洋洋的一切，如果不是那个人，就变得这样可怕。

    明白这一点让她很苍凉。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无能，甚至连恨的力量都失去。她会答应成亲，不能说没有报复的成分。是的，你让我嫁，所以我就嫁。看看我们谁会后悔。

    她没有后悔。她知道再回到那一天，她还是会这样决定。不这样，难道哀求他，让他娶她吗？是的，不后悔。只是疲倦，累极了。她唱着这出别人的戏，吉服如同枷锁。

    她对唐从容充满歉意，“对不住，我——”

    “我明白。”唐从容柔声道，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一点也不生气，“我早说过，一切都随大小姐的意思。要离开随时都可以，我会向他们解释。”

    百里无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唐从容微笑，“我们谁也没欠谁。”忽然眨眨眼，“你的嫁衣是落雪送的。”

    她已经听不明白他的话，声音穿过耳朵，大脑却不清楚其中的意思，她只想快点离开，她踏上了驶向岸边的小舟，在洞房花烛夜，离开了唐门。

    酒席上仍然热闹，没有人知道他们庆祝的婚事里，已经没有了新娘。

 第一百七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连新郎也没有了。

    唐家人说新郎同新娘效仿闲云野鹤，游山玩水去了。央落雪却深知这两个人的脾气绝不会在大婚头一天就出门。

    能解释这件事的唯有唐且芳。

    “他们没有在一起。百里无双回了娑定城，从容——”唐且芳咬了咬牙，“从容不知去了哪里。”

    央落雪立刻往娑定城去，“快一点！”他吩咐驾车的展元。

    快一点。

    他必须在自己彻底丧失知觉之前，看她得到安稳且不可动摇的幸福。

    马车一路都驶得很快，快到娑定城的时候却停住。

    “展元？”

    回答他的是一枚刺入穴道的金针，紧跟着又一枚。

    “展元你要干什么？”

    央落雪什么也看不见，但被刺入的穴道位置和次序让他心里一惊。

    金针度穴！

    “我终于可以，为你做点什么了……”展元刺入第三枚金针，“……师父。”

    他的手法也许没有央落雪快，但准头丝毫不差，最后一枚金针刺入，一股力道涌进每一道筋脉，被穴道上的金针封在央落雪体内。这些力量绵绵不断地涌入，在身体里汇流成海，眼前的黑暗像是被什么刺破了一个洞，光芒透进来。

    马车的车顶。车窗外的树。阳光。展元有些苍白但微笑着的脸。

    整个世界重新回到他面前。

    “大小姐回来了？！”大师父吓一跳。她不知道这个消息。不是三朝之后新娘子才回门吗？她正在做迎接大小姐回门的准备呢，“而且，即使大小姐回来的，该来接她的，不应该是唐从容吗？”她不无敌意地看着面前的央落雪，“不知道神医来做什么？”

    “现在不是嗦这个的时候。”央落雪道，“我必须见到她。”

    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带你去！”金戈说，面前的央落雪比上次来做媒的央落雪顺眼多了，仿佛仍旧是去年的那个央神医，“如果大小姐回来了，那么多半在北凌楼，更多半在藏剑阁，只是……”她转脸看大师父，“我没有藏剑阁的钥匙。”

    大师父站了起来，三人一起去。如果真的在藏剑阁的话，可就危险了，不知她有没有交代别人为她开门。

    走到北凌楼前，大师父忽然站住脚，“你们听。”

    金戈听不到，央落雪却听到了。

    是一种轻微的、奇异的啸声。

    “是剑！”大师父的声音颤抖起来，“是剑！”这声音，无双十岁那年她听过！但这次跟上次有些微不同，声响越来越大。瞬息之间，一道耀眼的光芒破空而来，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它在北凌楼上空停了停，三人才看清那是一柄金黄色的巨剑，隐隐有火焰纹章，那一停之后它刷地向下俯冲。

    “那是藏剑阁！”金戈失声喊道。

    轰隆一声巨响，瓦砾纷飞，连藏剑阁铁铸的屋顶都被穿透，霎时之间，光芒大胜，宛如一条玉柱，从藏剑阁直冲云宵。

 第一百七十五章

    “见鬼见鬼见鬼！”空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来人身形比闪电还快，转眼到了近前，那条光柱刺痛他的眼，“我的剑气！朔日你滚蛋！你祖宗十八代混蛋！”

    人使的不是轻功，剑也不可能是凡兵。大师父和金戈已经呆住，央落雪飞快拿过钥匙，往光柱方向掠去。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线，旋即受到极大力量的反弹，轰隆一声重新合上，那一瞬间里，央落雪看到无数剑悬在半空，随时都会落下来，而百里无双躺在地上，仿佛失去了知觉。

    钥匙再一次被插进去，门内的力量异常强大，他拼尽全力推开一线，倏地松手，掠进去。大门再一次自动关上。如果他的动作慢一分，半个身体就要被夹成肉酱。

    门内是他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景象。

    长剑流溢出烟雾一般的淡淡的光芒，洒在百里无双身上。那柄巨剑悬在中央，光芒最盛烈，纠结其它小光柱，盘旋绞合到一起，将百里无双笼在里面。

    百里无双慢慢坐起来。

    “百里无双……”央落雪低声唤，转即发现她并没有醒，她是被外力扯了起来，整个人置身于光柱里，光柱仿佛想带她去某个地方，她的身体在光柱里一点一点上升。

    “百里无双！”他冲上去，立刻被光柱的力道反弹。那感觉无以形容，像亿万支剑同时刺入身体，剧痛不可当，他吐出一口鲜血，不支倒地。

    “喂。”屋顶蹲着方才飞过来的“人”，“就算你不想要自己的命，也别坏她的好事。剑气在洗她的元神。”又咕哝，“靠，接人就接人，居然把朔日搭进去。朔日你个混蛋，你再把剑气给她我跟你没完！”

    每一个字都无限放大，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展元过给他的力量无法跟这些剑的力量对抗，他几乎能感觉到它们的流失。

    作为曾经参加过知书大会的十人之一，他见过阅微阁里风流绝世的剑仙，也明白眼前人的身份。禁苑里的仙人曾经误会百里无双是玉虚宫弟子的一幕如在眼前，他渐渐明白眼前在发生的是什么事。

    原来她身上的剑气就是这样得来。他曾经猜测着当剑气盖过她本身的心脉，她会变成怎样，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她会成为剑仙！

    “百里无双，百里无双……”他低低地喊她的名字，俯在尘埃里，明知她听不到他，胸膛里却似沸腾，“百里无双！”

    眼前光芒耀眼，她在其中红衣胜火，红色慢慢在他眼前晕开，渐渐地，看不清她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离别，不是他送她到唐门，不是他看她成亲，这是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的天人永隔，再——也——看——不——见——

    原来眼睁睁看着对方背影的人是这样辛苦，辛苦得无法呼吸，五脏六腑被尖刀搅成一团，血肉模糊。

 第一百七十六章

    “百里无双——”

    唯一出口的，只有这个名字，像罂粟一样暂时镇住疼痛，却带来更大的痛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凄厉，如野兽濒死的嚎叫。

    剑气激荡间，力量流失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黑暗如墨汁一样降临。

    无论是光柱还是红衣，铁壁还是长剑，都在那一瞬消失在黑暗里。

    百里无双在那一瞬睁开眼，有点惊异。

    她的身体被光柱包围，一点一点往上升。这光芒她熟悉而又陌生，它们像水一样注入她的身体，就像十年前那样。又比那时更强大。

    剑气，回来了吗？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推门进入藏剑阁的那一刻。连日来的奔波掏空了她的身体，也掏空了她的思想。风吹得剧烈，也好，可以把脑子里那些东西都吹走。这么多天不吃不喝地赶路，在推开铁门的一瞬，体力与精神都达至极限，她慢慢地倒了下去。

    就像十岁那年，母亲去世的悲痛令她哭晕过去一样。

    藏剑阁像一个温柔沉默的怀抱，照旧迎接着她。

    她安心地沉入黑暗里，知道这一睡很多事终于可以暂时甩开，痛苦与纠结不再如影随形。

    这一睡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只睡了片刻，她睁开眼就看到这比当年更盛烈的剑气，它们形成一道光柱，无形的力量托着自己上升，藏剑阁黑沉沉的屋顶被打开，阳光透下来，她整个人被光包围，周围反而显得黑暗。

    但就是在这黑暗里，她好像听到有人叫她。

    “百里无双！”

    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她。

    绝大部分人叫她“大小姐”，长辈叫她“无双”，无忧叫她“姐姐”，只有那一个人，会叫她“百里无双”。

    光幕之外，一切都影影幢幢，地上仿佛躺着一个人。但那应该不是他。他那样一个连别人的气味都无法忍让的人，怎么可以能这样卧在尘埃里？但那一头长发披散开来，宛如一匹上好的丝绸，除了他，再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过。

    光柱里发生了些微的动荡，她的身体没能保持方才一样的平稳上升速度，头顶上有人大声叫道：“守住心神！这关头还走什么神啊你！”

    她没听进去，因为眼前有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在这一瞬发生。在他的头顶有一层白色晕开来，慢慢蔓延到发梢，看起来像一场小小风雪，把每一根发丝染白。就在一眨眼的工夫，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变得雪白。

    不带一丝杂色、如八十老妪一样的白。

    一线惊悸，瞬间直入胸膛，那感觉好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央落雪！”她大声道，“是不是你？”

    地上的人没有动。

    不，不会是他。他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弄得这副模样？不会是他。

    央落雪听不到了。

    随着黑暗的来临，奇异的剑啸也一并消失，他大口地呼吸，却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世界绝对的安静。

    因为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从前的日子，他训练过自己蒙着眼睛堵着耳朵生活。眼睛蒙住确实看不见，耳朵无论怎么堵却仍有声音。比如嗡嗡的回响，比如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还有血液流动的声音。这样天地灭绝般的静，却从未试过。

    这就是真正的“聋”吗？

    他低低笑了起来，可是，连笑声也听不见了，真诡异。他的世界和别人真正地断决了联系，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瞎的时候可以借助声音辨别方向，声音都失去了，天地间一片苍茫，无论什么地方都变成了囚牢，他出不去了。

    他被困在永远的孤寂里。

    世界最后留给他的是她飞升的模样。他反复回望，都可以看到她的样子。算是上天对他最后的恩赐。

    光柱带她走了吧，她在那里安详得像一个仙子。

    那最后的一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开始总觉得她不像女人，因为她的鼻梁太过挺直，宛如一管玉笔，上通天文，下连地理。

    仙气。

    真有一股传说中的神仙才有的悠远旷达之气，在她脸上、身上脉脉流动。即使是在那样耀眼的光幕里，也可以看到她身上微微发出光来。

    “我们大小姐是神仙转世呢！”娑定城的人这样说。

    你们说得果然不错。

    我爱上的，是一个仙子。

    忽然有什么碰到他，是谁捉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他被晃得昏沉，沿着铁壁，慢慢地滑在地上。水滴到脸上，凉凉的。他开始以为是雨，后来才想到，这是谁的泪，滴下来。

    流光忽然之间顿住，直冲云宵的光柱像是一瞬间凝固，跟着轰然一声响，化作碎片四散，像一场绚烂的流星雨。

    金戈已经看呆了，大师父拉着她闪到柱子后，她才看见那些碎光留在柱子上的痕迹，像是刀剑削成。

    就像大小姐的剑气留下来的口子一样。

    这个时候她才明白，那从未见过的光柱到底是什么。

    那人站在藏剑阁的屋顶上跳脚，“可恶！可恶！不争气！功亏一篑！就差一点了啊！”就差一点他就可以收到这个徒弟了啊，还下徒弟没收成，还白白搭上朔日不少剑气。

    人们陆续赶来，但没人明白这回事。大师父回过神后立刻往藏剑阁去，可是钥匙被央落雪拿去，门又自动关上，她拍门大叫：“无双！无双！你怎样？”

    百里无双自踏碎的光柱里跌下来。

    ——不是跌，应该是飘。空气在脚下变成了有形的实质，她可以在上面步行。她没有空去理会新奇的感受，她走到央落雪面前。

    真的是央落雪吗？真的是她在虚余山认识的央落雪吗？真的是和她一起喝酒猜谜的央落雪吗？

    他甚至连为唐从容求亲的央落雪都不是！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她就在他眼前，他的眼睛明明睁着却一动不动。这白发，这眼睛，她心底发凉，想到了那个叫小研的小女孩。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央落雪，”她的声音有点苦涩，“你看不见我？”

    他看不见她，她不用伪装出骄傲和坚强。她就是一个控制不住感情、一而再、再而三做傻事的女人，她早已不是原来的百里无双了，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高高在上、只有一个人的绝顶了，她仍然怀念有人陪她一起走过那条路，仍然怀念有人一起看晚霞的日子，“央落雪！”她大声地问，“该死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没有去虚余寺？”

    “为什么要我嫁给唐从容？”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她一辈子没有这么说过话。这些话，去虚余寺的她就想问，他来说亲她就想问，却生生地压住，一句一句，似刀似剑地往心底里压。百里无双，娑定城的大小姐百里无双怎么能为感情乱了方寸？他们都这样说，她的骄傲也这样说。可是，她的胸腔像是有火在烧，燎着血肉发出焦糊的气味，气血喷薄，终于问了出来。

    不要个答案，死也不甘心。

    不甘心！

    央落雪却没有反应，她去晃他的肩，“你说话！你说话！”他的神情茫然，身体虚软，沿着铁壁软绵绵地靠了下去。

    她怔住。

    巨大的寒意爬上心头，她的骨头在发冷。眼泪比脑子反应还快，怔怔地划过面颊，滴下来。

    “……难道你听也听不到了？”

    他只剩触觉，伸手抚了抚脸，脸上有水滴，不，有泪。

    谁的泪？

    泪落得更急，有人扑在他怀里，温热的泪透过衣襟，渗进肌肤里。

    “百里无双？”他惊恐，且慌乱，“百里无双？！”

    她怎么还在？

    怎么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往后退，却没有退路。百里无双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那样紧，根根手指像是要陷进他的血肉里，“这就是原因吗？”她的泪止也止不住，断线珠子似地往下掉，心仿佛痛得滴血，又有一丝带血的甜，“你不用躲……你躲也躲不掉了。”

    “很可惜啊。这种白日飞升的机会，八百年也碰不到一次呢。”

    屋顶有声音飘下来，一个年轻人坐在上面，背着一柄巨剑，一脸惋惜地看着她，“更何况这个人最多只有几个月可活，为他留下有又有什么意思？”

    “你是……阅微阁使者？”

    “唔，算是吧，不过那是偶尔才有的身份，确切地说我是玉虚宫弟子。”年轻人说，“师尊说下面有剑气动荡，让我来看看是哪个高人在这里修行，如果没有门派就拐回去。唉，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惆怅地站了起来，“今天就算我白跑一趟吧。你体内的剑气非同凡响，可要小心使用。好好修炼的话，会再有人来接你的。”他一手捏了牵引诀，巨剑出鞘，他踏上去，白日凌空飞去。

    他走得太快，百里无双还来不及问他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央落雪。就在这个时候，大师父拿来了备用的钥匙，推开铁门，看见百里无双靠在央落雪怀里，一惊，又一喜，一松手。

 第一百七十九章

    轰，铁门重重地关上。

    金戈问：“大小姐不要紧吧？”

    “不要紧。”大师父笑着说，“屋顶能透气，在里面待多久都不要紧。”

    藏剑阁重新安静下来。

    不过对央落雪来说，外界安静与否没有任何差别，他一个人的世界这样寂静，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外界带给他的唯一触动是怀里这个人。

    他听到她，看不到她，只有身体感觉到她指上的力道，从这力道里感觉到了她的心情。

    她一定很恨我。

    被她知道了这回事一定恨我没有告诉她。

    这是不用问也知道的事，但他本来有把握在死之前一直瞒住她。

    可现在瞒不住了。他疲倦又辛酸，“我知道，即使我变成这样你也不会放开我。”明明在说话，耳朵里却没有听到一丝声音，他到底说了什么？只能依靠大脑的记忆，“可是我死了之后，你怎么办？回唐门去吧，我希望我死的时候，有人在你身边。”

    声音消失在寂静里。

    持续的寂静。直到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划在他的掌心。

    唯一剩下的触觉分外灵敏，他毫无障碍地“读”懂了她写的字：“你死了也和我在一起。”

    ——你死了也和我在一起。当我看到晚霞，我会觉得你在我身旁。当我喝茶，我会想到你的模样。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不会让你离开。现在，将来，包括你死后。

    ——我会用记忆把你留在身边。

    ——哪怕只有几个月。不要让我怨恨，因为我会怨恨一辈子。

    ——相信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在乎。因为你是央落雪。

    ——因为我是百里无双。

    展元来的时候，是雨天。春雨淅淅沥沥，刚刚停。扶柳轩里的柳树如笼了一层浅碧轻烟，溪水满了，一直漫过白石堤沿，淹住近处花草的茎。

    央落雪坐在檐下躺椅上安稳合目而睡，眉睫悠长。

    百里无双问：“要叫醒他吗？”

    “叫不叫都一样。”展元打开针囊，道，“针一刺下去师父就会醒，刺到两针他就会知道我在做什么。”百里无双微微一笑，“确实。”

    她一笑展元只觉春风拂面，眼前的红衣女子跟当初空手从他手里夺祈凤的娑定城大小姐像是两个人啊，“只是，大小姐确定这么做没事吗？”

    “这次的剑气跟上次不同，我很有把握。”

    这样的话被玉虚宫的人听到一定会气晕几个，什么叫“这次”跟“上次”不同？她不知道这一次的剑气足够她做一名陆上神仙，青春长驻，不老不死？

    果然第一枚针央落雪就醒了，第二针他就察觉了，“金针度穴？！展元？！”

    “不是我。”展元一面施针，一面道，“是大小姐。”咳，或许哪天该改口叫师母？师父师母都比他年轻呐。

 第一百八十章

    百里无双在央落雪手上写字，展元以为她在解释自己的话，他不知道她在他师父手上写的是：“想成亲吗？”

    央落雪一怔。

    “你只送了我新娘子的吉服，新郎的吉服呢？真是小气啊，还好我已经让人去杭州找花千初了。只有在虚余寺桃花林办完婚礼，我百里无双才算嫁人。”

    “对不起。但是……”央落雪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顿了顿，向展元道，“停手吧。我到了这个地步，金针度穴也只能维持一天。”

    “你难道不想再看看我的脸？”

    他轻轻抿了抿嘴角，才阻止住眼底的酸涩。他伸出手，抚向她的脸。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的掌心现在是他的眼睛，可是，如果能再看她一眼——

    就如同再活一世。

    展元的最后一针刺完，巨大的力量涌入。这不应该是人应该有的力量，他几乎承受不住，浑身的骨骼脉胳被冲散了似的，剧痛自肺腑扩散至指尖，又从指尖倒回。一切都被撕裂。包括黑暗。强光涌入眼睑，白茫茫一片。

    然后，渐渐地出现微湿的天空，含烟的柳树，娑定城铁灰色的屋脊以及她的脸。

    他眸子里光彩渐生。

    她微微一笑，由展元拔下腕上三枚金针，“央落雪？”

    这声音不是一般女子应有的柔软清脆，反而有一种低低的、宛如风吹过箜篌的轻哑。一字一字，落在他的耳内，生根发芽，散枝吐叶。

    开花。

    他坐在躺椅上，眼睫因仰视而像一条墨线，眸子光华流润，他微笑，薄薄的嘴角抿起，如兰如麝，“百里无双？”

    时间忽忽倒回那一年，那一天。黄昏的夕阳把虚余寺的石阶染得微红，半山隐隐花开如雾，白衣蓝袍的少年，红衣高髻的女子，擦肩而过。

    衣袖拂过彼此的袖角。

    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芬芳。

    番外落雪

    京城的冬天特别冷，今年最甚。秋天仿佛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大雪漫天铺了下来。

    云安殿的殿角边上，悄悄探出一只羊皮小靴，裤管束在靴口里，裙摆提在膝上。这样可以避免衣裙发出声，头发特意挽成最简单的发髻，没有用璎珞流苏的钗环，只簪了一支玉钗。除了呼吸，她基本上消除了身上可以消除的任何声响。

    她带着一身落雪悄然潜了进来。

    云安殿的正门已经关闭，但这难不倒她。为了方便主子随时的召唤，宫人进出的偏门是不会关闭的。她清楚这些地方犹如清楚自己的掌纹。

    殿内悄然无声，偶然有一两盏灯发出微微光芒。往深处去就是一片漆黑，那是主人寝居的地方。

    她不用往那么深处去，她的目的是偏阁中的药房。这座偏阁本来是藏书的地方，但自从半个月前，药材和医具从御药房源源不断地搬来，还没有走近，就闻到苦涩的药香。她蹑手蹑脚走进去，手心里捏着姐夫给的药——只要抹在熬药的砂罐上就可以了——姐夫的话仿佛还响在耳畔。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她摸索着找到了药罐，揭开盖子，瓶塞拔开——

    “你在干什么？”

    很清冷，很清冷的声音，就像落在雪上的月色，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响起。她整个人颤了颤，瓶子在那一瞬间滑回袖子里，回过身来，“是谁？”声音有点紧张，但不防碍她敏捷的反应，“为什么藏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黑暗中有声响，像是垂幕被挑开——她看见漆黑中有轻微的光影，那是缎面在闪着幽微的光以及一双却如同月下湖泊的眼睛，异常清冽，似有粼粼波光。

    是央落雪。这座宫殿临时的主人。

    她后退一步，身子悄悄往门口移——据她所知，这个人的眼睛并不如看来的那样好，这样暗，她应该趁他看清她的脸之前堂皇地开溜。

    可她的计划失败了。一条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那是央落雪随行的弟子展元。“嚓”地点燃了火折子，亮光似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这个屋子，潜入的少女无所遁形，“我只是来找药——”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我是安阳郡王第二女朵兰郡主，你们不知道吗？”

    “是藤紫荫的味道。”央落雪淡淡道，“想在我面前用药，你还早了一百年——”声音却忽然之间消失在喉咙里，像是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那双已经渐渐趋向失明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屋内的光亮。眼前是道火红的人影，梳着高高的发髻。视线模糊，那人影就像是倒映在水中，不断波动。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眼中只剩这分明的色彩，在一瞬间击中他的心脏。

    朵兰无法形容自己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像是骤然被洪水灭顶的绝望，又像是不甘心沉沦的苍茫。她只觉得在那一瞬间，这个男人眼中的光芒像是照亮了整间药阁，像闪电，但也仅仅只有一瞬。一瞬之后，那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灯光下，央落雪的脸像一朵干萎了的花。

    不是她。

    不是她。

    他撩着帐幔的手收回来，丝质的帘幕遮住了视线。展元已走进来，点亮屋子里的灯，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朵兰控制住自己，吸了口气，用最平静的语调，道：“我夜里睡不着，想找些安神丸。我知道御药房里最好的药已经搬到这里来了，所以过来看看。两位大夫照顾陛下已经很辛苦，我也就没叫醒你们……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两位，真是抱歉。”

    展元没有说话，手在她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点住她的穴道，药瓶从她袖子里滚出来，他捡起来，嗅了一下，“果然是毒药。”

    ——铁证如山。

    退路安排得再好，谎圆得再滑溜，都没有用。

    她没有想到央落雪不睡在卧房而睡在药房，也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仅凭气味就知道她身上带了什么药，原本滴水不漏的计划，在此时看来只显得可笑。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她的脸色发白。

    “让她走吧。”

    帘幕深垂处，传来央落雪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有些疲惫。

    展元一愣，“她想在药里下毒，这是弑君——”

    “让她走。”帐幔里传来一下翻身的轻微动静，“我要睡了。”

    朵兰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又怕他们还有后着。她飞快地地离开。

    “神医，她很可能是二王爷派来的——”

    “展元，我们只是来医人而已。”

    可这事关皇位、事关天下啊，这样也没关系吗？展元在原地默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出声，灭了灯，退出来。

    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床上的央落雪没有闭上眼睛。他的手搁在额头，额头一时滚烫，一时冰凉。

    原来，还是不能忘记。

    以为自己已经万念俱灰，没想到，还是因为那个相似的人影而骤然惊痛。她的脸在脑海中一瞬间鲜明，红衣胜火，鬓发如墨。

    积雪映在窗上，透进淡淡蓝光。娑定城的冬夜是怎样的？也会这样冷吗？

    他翻了一个身，裹进了被子。但寒气像是认熟了道路的蛇，见缝就钻了进来。

    很冷。

    很冷。

    清晨，央落雪去请晨脉，展元端着药碗跟在后面。二人进了皇上居住的乾正宫正殿，众皇子已经在帘外候着，帘内是后妃及公主们。朵兰郡主也在其中。安阳王妃是皇后的同胞姐妹，皇后没有儿女，一向把朵兰当自己的女儿。朵兰在宫中的时间甚至超过在王府的时间。央落雪进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如果他们说出来——

    手被人紧紧捏住，是皇后。每次央落雪来请脉，皇后都无比紧张，生怕神医嘴里吐出半个不祥的字眼。

    所幸的是，这次皇上的脉相仍如往常。被问及时，央落雪还是那句话：“只要过了今年冬天，就无碍了。”

    这句话听在不同的耳朵里，就有了不同的意味吧？九王爷自然是高兴的，他请来的神医稳住了皇上的病情。而在此之前，二王爷才是皇上属意的太子人选。

    朵兰透过珠帘的空隙看到帘外为首站着的二王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同着众皇子一起请安，在退下去的时候，向帘内看了一眼。

    朵兰随口跟皇后支了一件事，披上斗篷，往霁雪亭去。

    二王爷果然已在那里，见了她，招招手，递来一只小小扁圆镏金匣，尚不足巴掌大，还配着锁和钥匙。那钥匙小巧极了，“这是从月氏来的，你喜欢我就拿来了。”

    “多谢姐夫。”朵兰接过，“姐姐还好吗？天冷了。”

    “还好。”

    “姐夫……”她摸着那匣子，沉吟着不知怎样开口，“你给我的药落到了央落雪手里去。”

    “什么？！”二王爷大惊，“我以为你还没有动手——”

    朵兰苦笑。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他打算怎样？凤延棠——凤延棠知道了吗？”

    “应该不知道。”如果被九王爷知道了，今天早上就绝不会这样平静吧。

    “确实……”二王爷稍稍冷静了一下，他之所以让朵兰帮忙，一来是因为朵兰长年在宫中，动手方便；二来是朵兰聪敏，不容易出差错。他重新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道：“朵兰，去找央落雪。”

    朵兰愣了愣。

    “他没有把你交给凤延棠，就表示他并不完全站在凤延堂身边。”二王爷眼中有股热切，“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他——”那样清冽的眼神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朵兰摇了摇头，“恐怕不可能。”

    “朵兰，”二王爷握着她的肩，“这不是为了我，这是为了你姐姐。如果凤延棠成为新王，你应该知道我会有什么下场，到时你姐姐会怎样？她的身体，能受得起什么波折？”

    姐姐……

    朵兰的胸膛像是变成一座空谷，这两个字在里面不断地回响。

    她下午就去了云安殿。殿内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这师徒两个都不喜欢下人在跟前。她在天井前找到了央落雪。他在享受冬日少见的阳光。头靠在椅背上，长发全部向后笼，直垂下去，像一匹雪缎。身上盖着薄毯，眼睛闭着，长长的眼睫是一条微微上扬的墨线。

    这是朵兰第一次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他。看这个号称医术天下第一的人。他还很年轻，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这样的声名。她见过他许多次，但都隔着珠帘。昨天的灯下，她只注意到他的眼睛。

    刹那绽放又刹那凋零。她仍然想不出怎样去形容那样的眼神。

    朵兰的侍女悄声道：“他生得真是好呢。”

    央落雪并没有睡着，太阳照过来，眼皮上一片淡淡的红光，他睁开眼，更鲜亮的光芒涌进来，像一团火焰。

    他又看到了那样炽烈的火红色。在日光下蔓延，像是要烧到身上来。

    “朵兰郡主。”展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短暂的迷梦，央落雪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朵兰已经不能再在他眼中找到刚才那种绚丽的光芒，他的眸子重新变得寂寞，像树梢的积雪。

    他的右手伸出去，展元将药碗递上，他便托着碗，像喝茶那样，一口一口地喝了药，展元再送上清水。

    “神医身体不适吗？”

    “嗯。”答话的是展元，他将水杯和药碗一起收回托盘里，直视朵兰，“郡主有事吗？”他服侍央落雪喝药，动作舒缓而卑谦，目光落到央兰身上，却像是换了个人，难以言喻的坚定和力量，隐隐让人觉得如山般不可动摇，眼神里有防备和冷漠。他不相信这位带着毒药摸进药阁的郡主。

    “昨晚神医高抬贵手，朵兰是来道谢的。”侍女将手中的长匣奉上，“这是年前桑度国主送给我父亲的扶鹤参，请神医笑纳。”

 第一百八十四章

    展元望向央落雪，央落雪的眼睛仍旧闭着，“嗯”了一声，展元接过长匣，礼节性地微微俯首。

    朵兰微微笑，“我想和央神医单独聊聊，你们退下吧。”侍女依言走开，展元却仍站着，央落雪慢慢睁开眼睛，挥了挥手，展元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开。

    天井里顿时安静下来，仿佛只有阳光洒落的声响，“说吧。”央落雪道。

    “神医应该知道，我是二王爷的人吧？”朵兰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很空泛的迷茫。也许这其实是身边这个人的心境？不然她不会远端有这种感觉吧？脑子仍然转着“怎样说服他”的念头，心里却已经渐散开来，拢不住思绪。她停顿了很多时间才继续开口，“我的姐姐，是二王爷的正妃。”

    央落雪没有搭腔，而朵兰也很意外自己说的居然是这些。一种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包裹着她，“姐姐从小身体就不好，这几年更是越来越虚弱。但姐夫很照顾她。二王府里有许多侧妃，但还没有一个人敢对姐姐说个不字呢，因为姐夫很看重姐姐。”她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声音里不知怎的有几分软弱，“……我很感谢他。”

    他淡淡问：“所以帮他下毒？”

    “是帮他嫁祸给九王爷。放心，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弑君。如果昨晚顺利的话，今天一早，你们就会被拦下，然后御医会验出药里的毒。这样九王爷就脱不了关系。”

    “没有我，病人很快就会死。”

    他说得轻淡又笃定，身子陷在椅上的他明明这样孱弱，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傲气。朵兰笑了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朝廷上下，大概只有皇后和九王爷巴望皇上活着吧。”

    央落雪笑了。薄薄的嘴角勾起来，像一弯弦月。这是认可的微笑，还是淡淡的嘲笑呢？“果真是大逆不道。”

    “如果皇上这个时候驾崩，皇位就会传给姐夫，那样，姐姐就是皇后。”她顿了顿，凑近他，“神医，以九王爷的功绩，皇上要立他，早就立了。至今不立他，自然有不立的理由。请来神医当然也是大功一件，可这功劳跟九王爷以往的政绩比起来，其实算不了什么呢。”

    央落雪“嗯”了一声，音调微微往上扬，是询问还是嘲弄呢？朵兰不知道，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所以，央神医，你走吧。不要留在这里。我知道展大夫的武功不弱，可在这深宫内苑，要算计你们两个人实在太容易了。有我一个，就还有无数个。”是的，走吧。说了这么多，自己的思绪也在此刻明朗。她终于明白昨晚他为什么放她走，因为他根本无心参与这些勾心斗角。他不是九王爷那边的人，也不可能成为姐夫这边的人。

    “你不适合待在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这个地方，只要进来了，就会被千丝万缕的线缠住手脚，再没有一丝分明。

    “朋友托我来的。”央落雪静静地答。

    朋友？朵兰忽然觉得有些诧异，他这样的人，也有朋友？哦不，不应该这样想，她一点儿也不了解他，虽然在她的面前他这样冷淡遥远，恍如天上人，可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能让他露出温柔的笑颜。

    “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她有些唏嘘地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茫，发出来的声音一点点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像蜻蜓掠过水面那样，在他的记忆里荡开细纹，再一点一点地汹涌起来。

    最开始最开始的时候，看到他和唐从容在一起，那个人，提到“朋友”两个字，也是这样的苍茫呢。

    她好像还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清，视线里她的红衣非常耀眼，她起身，像是要离开，他伸出手，捉住那一片衣角。

    她讶然地回过身来，阳光下，修长白皙的食指攥着火红的衣料，很触目的一种艳丽，像是燃在雪地里的一片火焰。她怔住了，“央神医……”

    “……你姐姐身体不好是吗？”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带我去看她。”

    朵兰带着央落雪才进王府二门，二王爷便迎了出来，看着朵兰的目光充满嘉许。朵兰知道他误会了，挑了个空当跟他说清。二王爷的脸色变了变，但终于按下，道：“……你姐姐现在睡了，我们进去怕要吵醒她。”

    “可神医很难得抽出时间来——”

    “你姐姐也不是什么大症，只是身子比别人弱一些，也没什么妨碍。”

    但侍女已经在朵兰的吩咐下带央落雪去王妃的房间了，屋子里有浓浓的檀香气，侍女道：“王妃信佛。”

    “谁？”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很轻，但这屋子太过寂静，以至于这样的轻声也在空气里嗡嗡回响。声音里有轻微的嘶音，像是喉咙里有风穿过。央落雪立刻听出了这里面的虚弱。视力变弱后，他的听觉和触觉异常的灵敏。

    “确实不算什么大症，只要好好调理就行。”

    诊完脉，二王爷把前面御医的方子给他看，眼神望向王妃，颇为关切。朵兰坐在床畔正握着姐姐的手说话，看见姐夫的神情，不由俯在姐姐怀里，“姐夫对你很好呢。”

    王妃笑笑，“那位就是给陛下治病的央神医？”

    “嗯。”应完之后，忽然觉得姐姐笑得有些异样，她脸上微微发红，“姐你不要乱想。”

    王妃咳嗽一阵，方才接下去说：“你一直在看他。”

    她握着姐姐衣襟的手忽然没了力气，心里浮浮荡荡，低声道：“他跟我们都不一样。”

    只是因为觉得不一样，所以有些好奇。

    至于喜欢——王族的女子是没有喜欢的。

    “我原本觉得十一王爷很好呢，皇后和母亲都打算……”说到这里二王妃又是一阵咳嗽，良久气息才平，“嗯，不管嫁给谁，只要朵兰愿嫁就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朵兰把脸贴在姐姐的衣袖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姐夫曾经跟她提起过，“你的姻缘先不急，”姐夫笑得温和，“等我登了基，给你挑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郎君。”

    ——因为一旦成亲了，她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在皇后身边了吧？连宫门没有办法经常出入的人，怎么能替姐夫在深宫里办事？

    所以，姐姐，等你成为皇后，我再成亲。

    “真像看看朵兰当新娘子的模样啊……”姐姐的手指摩挲着妹妹的脸，“那一定很漂亮吧。”

    他们一起坐马车回宫。到她所在的宫殿要先经过云安殿，央落雪进殿之前，忽然道：“你姐姐嫁进王府几年？”

    “四年。”

    “身体从小如此？”

    “小时一直也不大好……近年更差了……”她答着，忽然从这样的对话里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心底透出一丝寒气，“——你是什么意思？”

    央落雪的口气很平淡：“我只是有点奇怪，你姐姐的身体如果调养得当，应该和常人没有太大分别。”他说完就进去了，朵兰在殿前站了半晌，忽然快步追上去，在他进药阁的前一刻堵住了他。跑得太急，她的呼吸急促，拦在他面前，脸色有点发白，“我知道你不是随便说话的人。请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个瞬间，央落雪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一样的强烈、不容忽视。红衣在幽深的殿内仍然那么夺目。那些被他深深埋葬的东西突然之间钻了出来，瞬间直抵心脏，他有一阵昏眩，一下没支撑住身体，一晃。

    她连忙扶住他，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非常苍白，唇上没有任何血色，但眼神迷蒙隐有飞光薄雾，“为什么……”声音太低，像是梦呓，她听不清，“为什么……喜欢红色……”

    一双手分去了她身上的重量，展元扶住他的肩，探了探他的脉门，“没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散漫神志已经收拢来，他站直身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有工夫你去王府住几天吧。”

    朵兰怔怔地看着他和展元进入药阁，双手仍保持着扶他时的姿势，一时忘记了动弹。

    药阁里，央落雪替自己扎了几针，展元把下午的药端来，看着他喝下去之后，道：“您不可以太激动的。”

    “没什么。”他放下药碗，身子靠在榻上，目光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出了一会儿神，忽然一笑，“……为什么要去管闲事？”声音很轻，是说给自己听的。

    闲事在三天后被摆到桌面。

    “这是茶水，这是药汤，这是过药的蜜饯，这是中午的饭菜。”

    四只青花小瓷瓶摆在央落雪面前，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底子嗅了嗅。朵兰的手紧紧地在袖子里握了起来。在第三只瓶子的时候，央落雪的手顿住。

 第一百八十七章

    “海兰香。”他将蜜饯送到嘴里，轻轻咬下一块来，“果然是特制的。”

    朵兰脸上发白：“被下了药？”

    “说起来，只是一种香料，但是和药性相冲，到了你姐姐身上，就变成了毒药——”

    朵兰猛地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事情太可怕。

    姐姐的饮食与药物一向由姐夫亲自打点，她一直以为那是爱的表现，她没有想到，那样的浓情蜜意底下，藏的是杀机。

    “央神医。”一人走来，还没有到药阁就这样招呼，很轻松的亲切。映入朵兰眼帘的是一道浅灰色人影，眉目秀逸。这是九王爷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清和。一怔之后朵兰立刻意识到自己应该把这四只瓶子藏住——央落雪的衣袖先她一步盖住了桌上的小瓶，回过头，“清大人。”

    清和的目光扫过朵兰和掩在桌上的衣袖，微微一笑，“郡主也在？下臣给郡主请安。”

    朵兰轻轻颔了颔首，面上仍保持着身为一名郡主应有的高贵和端庄，指尖却在袖子里轻轻颤抖。

    “郡主脉象平和，身体无碍。展元，送郡主回宫。”央落雪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替她找到最佳的借口，她貌似从容地离去，行到宫门的时候，掌心蓦地传来一阵抽痛，原来指尖已经掐进了肉里。

    “凤延良。”她念着这个名字，眼眶发红，眼底却是刀一样的冷光，我不会放过你。

    二王爷半下午的辰光，正是王妃午睡醒来、喝第二碗药的时候。朵兰冲进来的时候丫环真往王妃嘴里送蜜饯，朵兰一声尖叫，推开她。

    “怎么了？”一向聪敏的妹妹这样失常，令王妃大吃一惊。

    “出什么事了？”

    声音来自于门口，二王爷托着一只锦盒出现，讶然。朵兰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夺过他手里的盒子，没有出乎她的意料，里面是蜜饯。

    无数次，她看到他连送药蜜饯这样的小事也亲自操办，心里都不由替姐姐感动，因而愈加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劳。

    因为帮他就是帮姐姐。

    “喀啦”一声，盒子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蜜饯洒了一地，在他皱眉开口之前，她一把拖住他的手臂，到了离屋子足够远的位置，她站住，二王爷一时没刹住脚，险些撞上她。

    “谁惹到你了……”

    “凤延良。”她缓慢地转身，缓慢地开口，“为什么害我姐？”

    他一怔，旋即笑，“说什么傻话？”

    掩饰得，非常好。他们这种人是天生的戏子。但那一怔时眼底掠过的惊异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这件事情是真的。

    蓦然地，一丝凉气从脚底心直抽上心尖上。她太大意太慌张太没有分寸了，这样来问他算什么？不管他承不承认，她能得到什么？想要个说法？想替姐姐讨还公道？朵兰，你想要什么？

 第一百八十八章

    电光火石间转了无数个念头，眼睛一瞪，“听说你在外面安了新宅？”

    二王爷大笑起来，“原来是为这个，你听谁说的？”

    “你别问我听说，你只说是不是？我不管是哪里来的女人，也不管你到底要弄多少个，你要是对我姐姐少半点真心，我、我、我……”到底撑不下去，瞪着的眼睛里迸出急泪，“我不放过你。”

    我不放过你。

    她仍记得眼前这个男人来迎娶姐姐的时候，穿着凤衣，华彩非凡，神采飞扬。小小的女孩子当时想，今后嫁人也嫁这样的人呢……转瞬物是人非，梦想是被风吹走的风筝，失去了牵连的线。

    我不放过你，只是，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你。

    第二天，宫里赐出精致蜜饯给二王妃。在二王爷赏赐太监的同一时刻，朵兰来到了云安殿。

    “神医不在。”展元道。

    “我知道他在九王府。”朵兰自己在殿内坐下，“放心，我不会妨碍你。”

    九王爷一直把央落雪奉为座上宾，无论进出都由清和全程接送，今天也不例外，清和一直将央落雪送到云安殿。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到随即离开，径直跟了进来，望见朵兰，微微一笑，“下臣来迟，郡主恕罪。”

    那一笑不知为什么让朵兰忽然想起经常听宫人们提起的那个话题：清大人是狐妖。

    你永远都不知道他知道你多少事。

    在她还在怔忡的当儿，清和向央落雪道：“向神医借个地方。”

    他要的地方是药阁，这里最清静，“有什么话，郡主请随便吩咐。”

    “你替我带话给九王爷，只要他答应我一件事，我愿为他效劳。”她说得很凛然。以她在宫中的地位，值得任何一方争取。

    “只要王爷能办到，一定为郡主尽心尽力。”

    “请他事成之后，保我姐姐周全。”

    清和一直俯首聆听，此时方抬起头来，眼底有一丝笑，“郡主果然姐妹情深。”

    果然……什么叫果然？朵兰神情落在清在眼底，他微笑道：“昨天我看郡主神色不似平日，就稍稍留意了一下。”他一翻手，掌心躺着只小小鲤鱼，白玉雕成，“这个东西，郡主眼熟吧？”

    朵兰当然眼熟，这是凤延良生日时，她送的贺礼。

    “这是二王爷挂在帐前的心爱之物。”清和的瞳孔有一点点幽深光华，“这也是二王妃的蜜饯里会被加入海兰香的原因。”

    朵兰整个人一震。

    “郡主与王妃从小情感甚笃，控制了王妃也就控制了郡主。但是，二王爷想要的不仅仅是让郡主帮忙这么简单。”他的声音明明又轻又低，但在朵兰耳中不异于巨雷，“……二王爷真正想的，是在登基之后，结束二王妃的性命，然后，迎娶郡主。郡主，您有可能成为皇后。”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可能。”这是此时的朵兰唯一说得出的话，“不可能……”

    “这只玉鱼儿是我的人昨夜取来的，今夜就得送回去，不然二王爷可能会不高兴。”清和不急不徐，“为二王爷制蜜饯的是住在东条里的一位制香师，这个人手艺高妙，只要出得起价钱，无论怎样的香料都备得出来，我与他有几分交情。”也就不难打听二王府的事……“当然信与不信，全在郡主。只是在郡主决定站在哪边之前，下臣觉得有必要让郡主明白整件事情。若是郡主想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不然，三天之后的此时，请在这里等下臣。”说着，他俯首行礼，翩然去了。

    朵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药橱的抽屉，一格格朱漆的把手硌得背脊生疼，心里却丝毫不觉得。

    只觉得冷。

    这个冬天，特别，特别冷。

    她在那里站了好久，直到有人轻轻搭住她的脉门。她抬起眼睛，看到了央落雪。

    其实，每一次看到他的脸，都有片刻的怔忡，会觉得，这是他吗？明明才看过他的眉眼五官，却无法在脑海中留影。他对于她而言，一直是繁华满树繁星满天，那光华一眼就让人屏息。

    于是每一次记得的，就是那种光华。

    “央落雪……”第一次，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叫“央神医”，指尖比大脑更先一步有意识，反手握住了他搭在脉门上的指尖，他的指尖修长冰凉，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是药香，又像是笼着积雪的梅花香，“……央落雪，你可以娶我吗？”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僵。

    “只要我嫁人了，他就不会指望我，也不会再拖累姐姐……只要我嫁人了……”整个胸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火烧火燎，非常疼，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握着最后一根浮木，“娶我吧……带我走，带我去你的世界，我不要待在这个地方……带我走……”

    “你太累了。”这是他的回答，“应该休息一下。”跟着一枚银针刺在穴上，黑暗不可阻挡地涌上来，她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对着一个男人说出那样的话。

    那些话到底是失态还是真心，她不愿去想。

    一个月后，她如愿地嫁人了。如果愿望只是嫁人的话。

    郡马是汤州都尉的长子，今年朝贺大典的时候彼此见过面。皇后和姐姐一直替她物色着合适的丈夫，这位也是人选之一，只是因为汤州离京都太远而被姐姐从名单里剔除。

    “怎么突然说嫁？”姐姐抱怨，“而且还嫁那么远。”

    她伏在姐姐膝头撒娇，低着头仿佛是含羞的模样，看起来像在说“命运如此嘛，谁让我遇上了他”，垂下的眼底却一片幽凉，选这个人，正是因为汤州离这里足够远。

 第一百九十章

    她已经厌倦这里了……虽然这里有她眷恋着的人。

    可这些埋在流丽辉煌之下的人们充满了腐朽的味道，再待下去她自己也会一起腐烂吧？如果她按原来的想法，帮助九王爷扳倒二王爷，站在朝权的一端向另一端倾札，然后再让别人来札自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姑娘家，还是找个人嫁了吧。”那天她在云安殿浮荡着药香的空气里醒来，央落雪的声音很轻很清，“遇上什么事，总需要有一个人在你身边。总要有人陪着你去经历许多……衰老，悲伤，或者死亡。而我不行。”他坐在床畔，眼睛凝望着她，“我是个将死的人，没有能力陪谁走完一生。”

    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她明明知道在这一点。但在那一刻，她觉得他的眼睛像是看透了尘世里浮云般缭绕的一切，在她面前推开一扇门。

    ——她第一次被当成一个普通的姑娘家。

    第一次看清楚嫁人是为了一生有人陪伴，而不是为了对方的勋爵和家世声威。

    “你一直都不是这里的人……”她靠着软软的被褥，心底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思绪很散乱，是放松还是疲倦？反正什么都不愿再想，浮荡里夹着一丝淡淡的悲凉，“不愿娶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不是不知道他的冷淡，可是，他这样帮她……让她以为，她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因为……”他停顿了好久好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回答，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缓慢撕扯，“因为你衣服的颜色，像我的一个朋友。”

    “那我的脸呢？”她毫无阻碍地明白了这个答案背后的某段故事，瞬时有些悲伤又有些自怜，脸上却已经笑了起来，“像你的朋友吗？”

    我已经看不清人的脸了。

    但在我心中，已经悄悄把她的模样放在你的脸上。

    抱歉，这样对你不公平……但那些过往啊，在记忆深出蒸发了水分，变成一朵朵干花，被供奉在心脏的最深处。可是，这像火一样的颜色啊，像火一样地把一切都燃烧了起来。凤凰在里面重生，一切的过往以最鲜明的姿态在他脑海中日日重现。

    他像一个吸吸食罂粟的人，明知道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痛苦，却因为无法忍受眼下的痛苦而沉迷它。

    无法自拔。

    朵兰又看见了那天晚上，在灯下瞧见的他的神情。

    有光华刹那绽放又刹那凋零。像是曾经的央落雪在体内刹那重生又刹那死去。心上一下一下地钝痛，她勉强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以前的人央神医……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以后的央神医，是什么模样。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吧，她所拥有的缘分只够望见他人生中的某一小段，而那个人，则拥有了他全部的爱与思念。

 第一百九十一章

    拥有了他的一生。

    成婚前的半个月，朵兰搬出了皇宫，回到王府。第一个在府中等候的是二王爷凤延良。

    “为什么？”

    这是他的问题。这个问题他忍了半个月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朵兰在躲着他，而且，这种躲避将一直延伸到未来的几十年。

    她要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

    “为什么？”他的眼眶里绽出红丝。

    朵兰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凤延良怔住，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如果喜欢我，请善待我姐姐。如果不喜欢我，请放我自由。”

    朵兰的语调非常平静，眸子深沉如同大海。凤延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朵兰已不是平日的朵兰，她像是经过了什么洗礼，骤然之间脱胎换骨成为另外一个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结果他绝不接受！“——你不能嫁给别人，朵兰，我大业未成，你要帮我！”

    “你并不是喜欢我吧，只是想利用我。你连我最重要的人都可以伤害，还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嫁人？”说着，朵兰轻轻越过他，“不要逼我帮九王爷对付你，二王爷。”

    凤延良怔怔地看着她离开，一时之间无法挽留。当日她汹涌责问他的一幕闪电一样劈进头脑，他聪敏美丽的朵兰妹妹早已经不是一个精致玩意就能哄住的小姑娘了，他一直等她长大，现在，她终于长大了，但，已经不再会把眼神投向他。

    “你是我未来的皇后……”无人的安南王府花园，积雪附在树梢，他的声音格外寂静，“得我登基……”

    朵兰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第二天，她请清和上门，然后，一起进宫，去云安殿。

    那天天气非常好，天空蓝汪汪，地上与屋上的积雪耀眼生花，梅花香气扑鼻。这是几个月来天气最好的一天吧。朵兰觉得自己从未在这样明媚的光线里看到过云安殿。

    原来天晴时的云安殿这样悠然美丽，飞翘的檐角像是凤鸟欲振的翅，琉璃瓦在太阳底下灿然生光，积雪被阳光缓慢融化，从檐上滴下来，像下雨似的。

    雪化的时候特别的冷。

    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晴朗的雪光，总在刺痛，像要落泪。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回想起那一天，首先涌入心扉的，就是这种又是晴朗又是冰冷的心情。

    这种诀别的心情。

    云安殿仍如往常一样安静。她在门口看见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背影。正在熬药吧，像是不时往里面填加着什么。右手抬起的时候，露出一截雪白的衣袖，衬着黑色的斗篷，像白昼与黑夜那样鲜明。高轩雍容的宫殿，仿佛就只剩这两种颜色，只剩这一个背影。

    忽然，不想，不想他回过头来。

    不想，时间流淌。

    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地老天荒。

 第一百九十二章

    然而他终究回过头来了，淡淡容颜淡淡眸光，似雪花生树，她仍旧无法直视他的五官。

    她知道他将是她生命中一株开满繁花的树，永远栽在最美的年华以及最为浓黑深沉的那个地方。

    在我最不愿回忆起的地方，你是我最想回忆的往事。

    那一天的时光似积雪一样化去，清浅淡然如同岁月长河中流淌着的任何一天。她端坐在椅上，而央落雪坐在她身边，一起面对清和。

    清和在画像。清大人的丹青妙术，名震京师。

    这是她在出嫁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坐在那里，好像坐了很久，又好像只坐了片刻。央落雪安静得像个雪人儿，没有出一声。她目不斜视，但鼻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指间仿佛留着他手上的温度，短短的相处时日，流水一样在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地经过，反复摩挲。

    终于画好了，清和说待裱起来当作新婚贺礼，她这才想起，她身上带着送给央落雪的请帖。

    “请神医务必光临。”她说，脸上仍然是带着笑的，看着央落雪接过去，却不知为什么，有点想落泪，吸了一口气，玩笑似地道，“我今天没有穿红衣服。”

    “嗯。”央落雪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应她前一句还是后一句，“郡主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应是美丽的。”如果说，人生会有什么遗憾，那应该是，他甚至不知道她的长相。

    然而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遗憾，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送亲之前，安南王府先要大摆三日婚宴，席面非常热闹，朵兰蒙着盖头，无法在无数的声音和身影中找出那一个人。他来了吗？或者没来？

    最最贴心的侍女，悄然在她耳边道：“央神医和清大人同席。”

    一颗心，忽忽悠地坠向属于自己的位置，妥帖地待在那里，安稳沉静，又悲凉。从今，往后，就是如此了。

    汤州在三千里之外，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那幅画放在嫁妆的最深处，她想她永远不会打开看。它仍然维持着清和送来时的模样，用薄绢裹好后放在锦匣里。她珍重它如同珍重一份宝物，少女时代的记忆，跟着她一起嫁往他乡。

    皇宫礼节繁多，一遍一遍行个无休止。

    一拜，两拜，三拜，四拜……在她看不见的席面上，央落雪望着新娘子的方向出神。

    红色的嫁衣，非常漂亮。

    找到一个人，陪你去经历许多……衰老，悲伤，或者死亡。这是天下间女子最大的幸福吧。无论是活在权谋中央的王女，还是那个与剑睡在一起的大小姐。

    只要是女子，就该，得到这种幸福。

    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用力……她也，应该，得到这种幸福。

    皇上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九王爷在柩前即位，是为泰渊帝。二王爷凤延良勋加仁德亲王，二王妃同勋。

 第一百九十三章

    那时朵兰已经人在汤州了。

    汤州地近阿洛，气候湿热，冬天非常之短，仿佛眨眼就已经是春天了，柳絮飘得满城都是，她第一次瞧见那飞絮洒下来，“咦”了一声，“下雪了！”

    “傻子，那是柳絮。”她的夫婿从背后环抱住她，柔声道。

    哦，她忘了，汤州是不下雪的呢。

    —全书完—


    后记卡稿症治疗大全

    不知道该怎样去写的后记。本来不想写，可是，想到这样受罪居然不能拿来换取同情怜恤和温柔的爱抚，怎么想都觉得很亏。所以，掳袖子，写嗒！

    ——按左脑的想法，后记应该是这个样子——

    要表达我完稿的心情只有一个字：靠。

    或者四个字：死也瞑目。

    什么叫卡稿，什么叫瓶颈，在这篇稿面前全是孙子辈！它让我面临的真实境界是“完蛋”！

    从三月到九月，六个月的时间里，文档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对我说：“你完蛋了哦。”“你真的完蛋了哦。”“你根本不用再写了哦。”

    但我还是把它写完了（虽然敲完最后一个字，就知道还有更艰巨的修稿任务在后面。泪。），写完了就是写完了！死有什么可怕！我八万字卡六个月，我本来宁可去死，但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

    在“完蛋”的情况下照旧活下来了！

    死什么？！

    哪天老衲寿终正的时候，一定要到阎王殿上喝一声：“死有什么可怕？老子崩溃六个月都过来了！有本事不要放我投胎！”

    ——按右脑的写法，是这个样子——

    这两个故事，基本上花了一年的时间。

    不，花这么长时间绝不是因为我在“雕琢”、“精益求精”，而是，写不出来。

    《最上春》卡了一个月，那时我以为最惨的卡稿莫过于此。然后《风荷曲》写了四个月……我想，我经历住了人世间最惨痛的考验。最后，《发如雪》写了六个月，我……只剩一口气幻想下辈子再也不靠写文过活。

    这应该是，最悲惨最悲痛最悲伤最悲哀的一段日子。反复崩溃，寻求安慰和打击。唯一庆幸的是，整个过程都有朋友陪伴着我，忍受着我的崩溃失常，一边安慰我一边教导我一边鼓励我。我应该是借了她们一部分生命才活过来了……ORZ……

    另外还有一个就是单飞雪的后记，一个朋友给我看的——我记得以《最上春》卡的时候，叶山南也曾经发过她的一个后记给我，讲的也是卡稿……好吧，以后就算只为看后记，也要买单飞雪的书……==。

    ——左右脑混合式写法，是这个样子——

    好吧，响应题目，认真列举一下经过我实验而来的卡稿治疗法：

    一：看好文。要好到让你整个灵魂都浸在里面，被其海洋般博大的文字胸怀包容，似婴儿憩在子宫里。好电影好连续剧好歌效果同之。

    二：看虐文。要被虐得死去活来，全书至少让你哭五次，合上书还要大哭一次。悲电影悲歌效果相同。推荐匪我思存的小说，以及韩剧《天国的阶梯》，后者我是看一集哭一集啊个神。

    三：花钱。过程很爽，结果比较疼痛。请量力而为。然则根据我的经验，越是穷人用这招越有效。——有多少疼就可以激起多少爱，哦也。

    四：睡觉或者旅游。没钱的时候选前者，有钱的时候选后者。

    五：在找不到前辈亲身指点的情况下，找前辈的书或者帖子——请相信，每个人都是这么痛苦过来的。也请相信，当你看到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人这样痛苦的时候，你会得到最美妙的平衡。

    六：测验身边人对你的忍受能力。——一项很适合在崩溃期去做的心理试验，尽最大可能破坏别......

人的快乐和幸福，尽最大努力把对方拉到跟你相同的痛苦线上。——这样对治愈自己来说，效果不错哦。——而且可以分别身边到底哪些人是真正爱你……什么？有可能整到身边一个人都不剩？哦是的，这确实是副作用，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嘛，你脖子上的东西是拿来干什么的？难道不晓得先考虑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崩溃期的人们是没有大脑的。

    七：找一件更惨的事情来做——意思就是把自己搞得更惨一点啦，比如穷得身无分文，比如迷路在某地回不了家，比如生病住院，比如被人甩之类……这种时候是没有空去考虑卡不卡稿的是吧？

    ……

    呃，还有八九十条么，哪个有先进经验记得教我。

    先这样。

    BY一两猪脑涮火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