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     颜
  楔子
  一只雪白的鹞鹰在碧落中盘旋转啭，最终停在一衣衫朴素的老者肩上。那老者鹤发彤须，立于华山之颠，足下清风簌簌，遂成呼啸之势。
  他从鹞鹰爪上取下细纸，手指依旧如年轻时一般灵巧。
  “祖父敬启：
        表兄于前日来谷，并往长白山故居。一切皆好，将于中秋之时与江宁苏家小姐成婚；且其武功精进，有如神助，虽违您本意，终究是可喜之事。依祖父意思，表兄尚不知自己身世。凌杨两家安好，勿挂念。唯望祖父保重，早些回山。

                                                  孙女小亭敬上 ”
  老者背起双手，放眼望去，群山俯首，俱在脚下。东边一轮崭新的红日喷薄而起，燃亮他深邃的瞳仁，喜忧已尽，唯余平和。

一，	缘老马双骄初遇
  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惨雾，冷凄凄数群啼鬼，乱飒飒几阵悲风——便是传说中关外之旱海。
  暮霭沉郁，终年蔽日，蚀魂阴风，鬼之乐鸣！这些并非尽是诳语，千百年来，或因饥渴，或因寒冷，或因剧毒，或因丧胆，葬身于此之人万计不胜。他们化成孤魂，游荡旱海，啾啾摄人。
  然而这日，旱海北面深处竟奇异般响起阵阵马蹄之声。蹄音渐近，只见一黑一白两匹当世骏马之上是一男一女翩翩少年。许是方才竞马已生倦意，现在二人并肩缓行，但仍是笑语不减。听起来虽有忧虞之惆怅，却挡不住另一种鲜活自由之意，仿佛是三月芳春，游于蕙圃。
  “哥哥，此去南方，否臧究竟各占几分呢？”
  “我又不是天上神仙，怎知祸福？”
  那少年仰首微眺，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眸清齿皓，实属俊朗。一袭白衣，却微妙地沁出淡淡的高贵紫色。瘦而无病，纤而不弱。
  他沉默良久，终于浮出一丝笑容：“就算锋砺汀不比从前得人心，也终究是能号令武林的数一数二之门派。远来是客，他们怎会招待不周？”说毕觑了一眼女子，忽又笑得惨淡起来，“再说，爹煞费苦心将我养大，我如果不承担什么，可是辜负了前辈的一片心意。是不是，心亭？”
  女子听出他重音落在“前辈”二字上，另有了一层深意，一时间垂眸无语。他侧头看她腮凝新荔，美目流转，还脱不了怜人的稚气，叹道：“亭子，我不曾说你。”心亭点点头，只是眉目间仍未抹去忧伤。
  他于是放下心来，正欲挥鞭急行，谁料倏见一幽幽蓝影于不远处嗖地闪过，不禁奇道：“亭子，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心亭也并未瞧真切，摇头道：“去得太急，实在看不到。哥，你说这里该不会真的有鬼吧？”
  听了这话，他嘿笑两声，揶揄道：“没想到仙子妹妹也怕鬼。即便真是鬼魅，以你的本事，还怕被逮去了不成？”心亭听出话中的嘲弄，“哼”地噘嘴不再理会。他表面轻松，心里却琢磨是飞鸟也太快了些，若要是人，轻功未免太过了得，说是鬼似乎还更能服人。想到这里，不免微微骇然。
  两人马不停蹄，又行了好一会儿工夫，然而旱海殊大，仍不见边垠。好在一路上急缓得当，时而说笑，精神倒也挺得住。
  突然，两人急行中同勒马缰，双骑反应不及，长嘶不已。少年回望身后，隐约辨得一百年病木，枯槁至极，形同魍魉，便道：“那树下似有些奇怪。”心亭点头赞同，对视片刻，即转头向那枯木奔去。
  靠近熟视，才发现树下异样竟是一人，着微旧蓝色粗布衣，双目紧闭，瘫倚树边。心亭怜道：“这恐怕又是陷于旱海之人吧。哥哥，我去看看？”说着跃身轻巧下马。少年方欲阻止，她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莺语道：“没事的，哥哥。”他冷笑道：“若他便是刚才那蓝影，就难说了。”
  心亭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那人边上，酥手扯其衣袖轻摇道：“这位大哥，快醒醒啊！”如此唤了几声，那人才渐渐眯开眼，想必神态本有些恍惚，又乍见心亭粉装怡人，如花娇靥，喃喃道：“这是哪里，我已经死了吧？”
心亭咯咯直笑，又至马处拿来水与干粮。那人吃了东西，精神略略恢复，顾盼间只见百里荒凉，阴风凄凄，方知仍在旱海，想起方才之言，脸上讪讪道：“多谢姑娘相救。”心亭道：“这位大哥，旱海其他皆无碍，可现在不比冬天，毒物肆虐无阻，即使累极也千万不能睡下啊。”
  那男子不住点头：“我是头一次来这里向南去，谁知刚进来就迷了方向，跑了半日也不见边际。最后乏极，便躺下休息，不想一挨地就睡死了。”心亭拍手道：“巧了，我和哥哥也要过了旱海往南，不如这一路就同行吧！”男子早就注意那马上少年气质非凡，自是答应。
  少年距离他们并不是很近，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是一清二楚，揣测此人必是刚才所见似箭蓝影，心下自叹弗如。此时又见其身材修颀英挺，双眼深邃若海，粗布旧衣难掩过人的洒脱，不禁暗暗称奇。于是朗声道：“老马愚钝，这位大哥就将就着些吧。”说毕伸手拉了亭子上马坐在自己身前。
  那男子本就生性随意，从小又没见过虚假推辞的作戏，便不加推辞，跨马抱拳生涩道：“再谢二位救命之恩。我叫宜逍，敢问恩公贵姓？”
  心亭抢道：“我们姓凌……”说到此处只觉小臂一阵酥麻，淹了声音。少年悄悄打量着宜逍，温文笑道：“在下免贵姓林，双木林，名印日，玉玺之印，日月之日。这是家妹月痕。”
  宜逍并未觉得异样，只是啧啧赞道：“林兄真可谓少年英雄，只身一人便能走出旱海。”林印日听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摇手道：“宜兄过奖，我们能走过旱海，全凭这两匹老马。”见宜逍面露讶色，继而解释道：“这旱海又名迷谷，早在春秋之时就已存在。当年齐桓公出兵保燕，孤竹国设下计谋将其困在此处，多亏大夫管夷吾献计让老马带路，才化险为夷。这两匹马已随家父来往旱海多次，自然识路。”宜逍叹道：“我从小就没读过几本书，还是林兄教人佩服。”
  林印日面色微红，稍顿便道：“宜兄轻功不凡，在下远不能及。想必其他功夫也是一流，还不知尊师名号？”宜逍面有难色：“师父从未向我提起过，他老人家几年才下山一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名声。”林印日见他这般支吾，以为他不愿透露，也不再问。其实宜逍性子朴素，委实只知道这些。
  三人一路，总算到了旱海南缘。林氏兄妹二人欲把白马给宜逍用，他推脱自己并无急事，执意不肯受马。于是一番告辞，三人分道而行。
  骏马驰去，沙尘漫天。宜逍呆呆立着送其远去，痴道：“月痕，月痕，面容真像我那八岁后就没见过的师妹。”说毕想到彼时师妹方三岁出头，不能作比，是以苦笑一声，缓缓去了。

   二，违父意苏女离门
  晓月堤杨柳绿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众多描绘江南的诗词中，林印日偏爱此一首。月夜幽思，残花寄泪，他从来不懂。从小长于北方的他，不是徘徊于温香软玉中的江南公子，即使他腹中所藏的江南丽句不胜枚举。在此之前，他所见过最温柔的景色当属朔北飘雪。苍旻微蓝，飞雪羞羞，寂寂悄悄，天地白首。然而那也是非常少见的。朔风野大，风雪暴袭，才是正常的。
  但是今天，他却像换了个人一般，在镇江最著名的酒店望海楼顶层凭栏远望。江水滟滟，酒幡肆展，日光懒懒信步，染得风儿也绵绵无力，轻拂黏人。城里城外山上水涘皆是如织游人，隐约能听见说书人侃侃而谈那家喻户晓的《白蛇传》，对白娘子淹了自家门口的金山寺反而赞佩不已。
  “水晶肴肉来啦，客官请慢用！”林印日转头一看，桌上的肴肉皮白肉红，卤冻透明，一块块晶莹发亮，状如水晶,，忒地诱人。心亭早就迫不及待地持筷过去，嚼在口里，喜上眉梢：“真是太好吃了，果然名不虚传呢！”
  他也夹了一块尝了，只觉得肥而不腻，香酥鲜嫩，可看到心亭一脸陶醉，还是忍不住道：“月痕，不要大呼小叫了，让人家觉得咱们是饭也没吃过的乡巴佬。”心亭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似失了胃口，放下筷子不高兴道：“哥哥，这又没有旁人，干什么还叫我‘月痕’啊？”
  “没有旁人？”林印日嘿笑道，“这样叫是为了让你习惯，省得下次再见到陌生人你自报家门。”心亭仍是不解：“可是，哥哥你好像对那个宜大哥很赞赏嘛，为什么还要骗他？”林印日看着她，尽量压低声音道：“赞赏归赞赏，距离归距离，只是陌路之人，又有什么道理不骗他？况且，他一身绝世轻功，其师必非凡人，却支支吾吾不肯相告其名号，这本在武林中就是对师父大不敬之事。”
  心亭无言以对，而林印日却来了兴致，撕过一块鱼肉，正想接着教导，忽闻几张桌外一女子尖声道：“这肴肉又肥又腻，入口涩而欠滑，你们到底还想不想赚酒钱了！”那老板也不好惹，干笑一声：“这位姑娘，小店的肴肉名满镇江。不是小人吹牛，若是您嫌这里的口味不正，恐怕寻遍整个镇江也找不出对您口味的肴肉。”正说着，眼睛却不老实地溜向那女子鲜藕般娇躯，趁机抓住她的皓白手腕道：“姑娘若是因为没钱付帐，迫不得已如此言语，那也好办……”
  心亭起身张望，不由惊道：“呀，果真又是小曼姊姊！哥哥你还不快去帮她解围！”林印日苦笑一声，侧头瞥见鹅黄束腰长裙，仿佛向心亭央求一般：“若是换作别人，哥哥肯定去，可是——”

  那日夕阳羞别之际，林印日与心亭走进离江宁不远的一座小镇的客栈里。客栈简陋却拥挤，刚好只剩下一张方桌。二人订了客房便沿桌坐下，只点了两碗清汤面充饥。
  热汤热面，青葱碎蛋，粗茶淡饭谈不上美味，但让赶了一天路的人吃起来也是滋味地道，心中颇为感动。二人才吃不久，只见店小二把一位身着黄衫的窈窕姑娘引到他们桌前，不住点头道：“这位姑娘，今儿小店人多，您将就坐吧。”接而转头向他二人赔笑：“这位爷，对不住啦，小店鄙薄，还请您多担待。”
  林印日向那姑娘一笑，算是同意。可那位姑娘似乎并不满意，轻哼一声，又待小二装模做样拂了拂凳灰，这才勉强坐下。
  她边打量着这家店边摇头道：“小二，都有什么菜啊？”小二弯腰笑道：“小店不大，只有些平常菜，像是油爆双脆，八宝鸭子，清蒸——”
  “行啦！”她不耐烦地打断，“就来一碗他们两个吃的面吧。”
  “得嘞！”小二转身退去，进了厨房。
  其实这姑娘不过十六左右的年纪，漆目丹唇，颜色不输心亭。只是举止间流露出贵族富家的骄气，并不可亲。就像此刻她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面，便“哇”的一声悉数吐出。林印日气度再好，也不得不微微皱眉。
  “小二，你们的面怎么做法，这么难吃？”
  店小二双手一摊，七分道歉三分不满道：“乡野小店，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姑娘想吃好的，江宁天锦楼有的是，何必来这荒郊野外？”
  黄衣女子如何听不出小二的言外之意，娇叱道：“孟叔！”迟迟不听回应，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独来。如玉面颊上顿生烟霞，不似方才一般蛮横：“算了，本姑娘还没吃完呢。”小二无奈哈腰，巴不得快些走开。
  林印日见她吃面时眉头紧锁，显然是难以下咽，心下明白了一些，便道：“这位姑娘，如果在下没有猜错，你身上应该没有什么银两吧？”
  黄衣少女突然顿住，咬断面条轻轻嚼过，方道：“你是谁！”林印日丝毫不理会她答非所问的话，笑道：“姑娘莫要误会，在下并没有恶意。”看着她凶狠狠的模样，缓缓摇头：“孟叔便是平日里跟着姑娘专管付帐的人。孟叔不在只怕一两银子是多少你也搞不清楚。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偷跑出来又怎么知道带钱？像你这样什么也不懂的千金小姐，还是应当老老实实呆在府里。你可知道，一个弱女子晚上独自一人很是危险，又是在这种小地方。”
  黄衣少女心思全被他道破，也知道他最后的相劝尽是善意，然而心里仍像受了委屈一般：“谁说我什么都不懂？”林印日佯装惊异道：“在下曾闻，学武则明侠义，知书则通礼仪。像姑娘这般的，在下实在不知懂得什么。”
  心亭见状不妙，慌忙拉过哥哥白衣。黄衣少女腮泛红潮，赌气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今日我们就比一比！”林印日推开心亭，挑眉道：“好，不知姑娘要怎么个比法？”
  黄衣少女并未理他，独自冷笑道：“有眼无珠人，不知羞耻！”她未曾明示，但凭谁也听的出她是出了上联，这样满是白话的对联，与其说是在比试，倒不如说她借这个机会讽刺林印日更为妥当。
  林印日见她出联讥讽，有些无奈，于是叹道：“无独有偶女，难明真知。”下联一出，便把她自己一同骂了进去。黄衣少女瞟他一眼，不屑一哼：“狼心、狗肺原无罪，怎耐小人当道。”林印日不防她步步紧逼，只得不假思索对道：“慈眉、善目亦有差，却是菩萨作为。”
  黄衣少女眯着眼盯着他看了半刻，摇头道：“这个不好，我们联诗，五言排律怎样？数这店里的客人，有几个就用第几韵。”不等林印日开口，她飞快扫过小小店铺，“算上我一共十三人，是少韵的‘十三元’。”林印日已知她确懂诗书，想着明日还要赶路，又怕她再出言相谑，当下抱拳推辞道：“在下鲁莽，出言得罪姑娘。如今已知姑娘厉害，在下已经输了。”说毕又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这是二十两纹银，姑娘今夜宿此客栈，明日雇辆马车早些回家吧，莫让你父母担心。” 不看她的脸色，便拉了心亭上了二楼。
  此时只剩了少女一人，呆呆望着银子，眼眶蓦地一红，双肩兔儿般微微起伏，晶莹的泪便划过脸颊。
  林印日原以为就此不会再见到那黄衣女子，岂知从那日后，他每到一城镇的客栈不久，黄衣少女总会翩翩而至，如同鬼魅缠人。不与他一桌进食，却总是没钱付帐。心亭玩笑道：“哥，你说那漂亮姊姊该不会喜欢上你了，要与咱们同行吧？”林印日听了这话神色倏地凄然：“月痕，这玩笑谁都开得。”他没说后半句，可心亭知道他没说的话是“惟有你开不得”，她不禁也黯然，只听林印日又道：“况且，我们要去的地方并不安全，她怎能同去？”
  只是他并不知道，锋砺汀，正是黄衣少女最去不得之处。

  心亭见他犹豫不决，不禁有些失望，以鼻嗤道：“哥，就算小曼姊姊一路纠缠，就算你心中有千万难言之苦，又怎能袖手旁观？今天你不出手，我心亭也不能任小曼姊姊平白受辱！”说毕即足下生风，莲步轻移，须臾间仅见一叶粉影掠过，斜擦堂上吃酒人的条条脊背，直直逼去。然而面前无物，她却倏地顿足点地，曼妙身姿微微后仰不倒。
  待她身法止住，旁人才发觉她身前的白衣公子。白衣傲雪，亦在隐约中沁出尊贵的淡紫，教人屏息而肃。当然，令人惊叹的并不只是他若仙的气质，而是比粉衣少女更骇人的轻功。若说那少女的身法尚依影可寻，他就是如影遁形，出没似魅。但他二人之前却双双臣服于宜逍的轻功，足见其登峰造极之功底。
  他轻轻一笑：“行了，妹妹。这种粗人怎劳你亲驾。”
  此时望海楼二层早已一片死寂，底层的喧天酒令，楼外夺声叫卖、燕语嘤嘤分外清楚。老板见势不妙，撒手想溜，林印日闭目一哂，反身而逝。邻座人只觉发梢微拂，老板已是双臂一阵酥麻，之后烈烈疼痛，堪比碎骨。
  林印日扫他一眼，鄙夷道：“老板，你手脚如此不干不净，以后这望海楼的生意怕是不想做了吧？这位姑娘是我的贵客，怎会没钱付帐？”老板早就被唬得汗漓涔涔，肥脸皱成一团，战兢道：“两，两位少侠，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林印日眉头骤锁：“两位？”抬头却见一双海样深邃之目，嘴角轻微上扬，笑容随和。他心头先叹后喜，叹的是这般无双身法竟快到他也无法识辩的地步；喜的则是相别数日，又与如此才俊重逢。
  二人皆不料此番相遇，当下齐齐松手。酒店老板被摔个朝天，吃酒人通通大笑，气氛如旧。老板不敢吱声，忙的让人搀了下去，只觉得两只胳膊虽是一般痛楚，可白衣手是虚握，一股巧劲就如丝缕，渗肤而剥骨抽筋；蓝衣的手劲却大都为实，千斤巨石压倒一般。他不懂武功，自然不明其中蹊跷。
  心亭自初见就对宜逍有种莫名的亲近，今日重逢更加欢喜，与他说了几句才问候小曼。小曼对林印日白眼频频，对心亭却青眼有加，喜她可爱仗义又善解人意。
  
  林印日邀宜逍回席同饮，又回头对小曼道：“今天我巧遇故友，你也沾了光，来与我们同坐吧。”小曼听后杏眼圆瞪，想起一路上他的“照顾”，又碍着心亭，才没有发作。
  宜逍听罢林印日对小曼一路所为的揶揄，不解道：“小曼姑娘，你这样很危险，又让爹娘担心，为何不回家去呢？”小曼已是强压怒气，但是宜逍的眼睛深极又清极，傻子也看得出全是善意。她心里一软，低声道：“宜大哥，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该瞒你。可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宜逍自知失言，便不再说什么。
  林印日夹了菜要往口里送，又突然停下筷子，问道：“小曼，我一直想问你，我不是给了你银子吗，怎么每回都没钱付帐？”
  小曼顿时俏颜艳艳，没了声音。林印日总觉得她过于骄蛮，先在才发现当初一头的金缕玳瑁早就所剩无几，青丝自然盘绾梳分，更显清秀雅致。丝缎华裙也褪去了当日奕彩，好在她天生丽质，并不因此暗淡。
  她迟迟垂眸，轻叹道：“便告诉你们，我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爹爹让我嫁的人真真是个坏蛋！可是爹他不相信……爹娘虽不曾硬逼我，但我知道，留在府里我一定无路可走，只能嫁给那个人！”
  小曼此时抬头瞧了瞧林印日：“林大哥，我那时真的很害怕，又不愿回去。我看得出你是好人，虽然你时时嫌我。跟着你，肯定很安全。我……我没钱吃饭是因为吃饭时有你，你给我的银子，我要省下来雇车追上你才行啊。虽然我当了首饰，可还是要节省。”
  林印日蓦地有些心酸，像她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姐，当来的钱一定远比首饰的价值少吧。心亭紧紧握着小曼的手，向哥哥乞求道：“哥，小曼姊姊这么可怜，就让她跟着我们走嘛！”林印日无奈苦笑道：“小曼姑娘，我和月痕只是暂时在外而已，现在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可你就真的永远不回家了吗？”
  小曼沉默良久才道：“我……我没有想过。不过林大哥放心，我绝对不会连累你们。等你们要回家了，我再另寻他法吧。”林印日心里一沉，连累，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会连累了这姑娘呢。但他表面仍是玩笑的神色：“你连累我们的还嫌不够多吗？罢了，你趁现在一路上多多阅人，看看有没有你的如意郎君。找到了，我也好把你交给他。”
  “你！”小曼又羞又恼，粉拳捶案。心亭在旁抿嘴笑道：“小曼姊姊，现在我们四个是朋友了，哥哥开你玩笑，你便反讥他，不用给我留面子。”听她这话，四人皆含笑相望，畅饮而欢。

    三，结金兰衷肠互诉
  镇江城从早到晚似乎皆是欢喜热闹，午时虽过，酒店里仍旧人满为患，并无虚席。这时，望海楼二层缓缓上来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少爷，一身翠锦长袍，鲜亮得紧，身后跟了两个普普通通的下人，垂手候着。小少爷挨个儿望了一圈儿，身后一下人凑上来道：“少爷，这儿没位子了，咱换个地儿？”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靠窗的林印日一桌，小嘴一撇，任性道：“不，本少爷今天在这里吃定了！”说着有意无意向他们的桌子靠近，行走时乍看却有些木然呆涩。
  站在宜逍背后，他故意抬高声音道：“我就是要吃这里的酒酿。没有位子你们两个没用的给本少爷想办法！”
  林印日见状微微一笑，起身对他说：“喂，这位小兄弟，我正好吃完要走，你就坐我这里吧。”其余三人一惊，林印日道：“宜兄，你和小曼还没吃多少，就让月痕陪你们吃吧。我在城里确有些事情要办。”
  此话不假，他兄妹二人每到一处，总要向当地百姓询问锋砺汀的行径。得到的答案无非是吃喝玩乐，强掳豪夺之词。但颇令人费解的是，他们每听到九人咒骂，必定也会听到一人赞扬。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锋砺汀中尚有寥寥的出泥之莲。
  那小少爷也不谢他，跨过长凳便坐，嘻嘻笑道：“小弟我谢过三位哥哥姊姊让座之情。这里的酒酿也很有些名气，不如小弟请三位品尝？”心亭不高兴他挤走了哥哥，冷冷道：“你的座儿是那位少侠让的，你谢我们作甚？你看起来和我年纪一般，我也不说你什么。不过你最好记得，莫要倚仗了什么，就自命不凡！”
  他脸上的愠色一闪而过，只是死死盯着小曼，悠悠道：“这位姊姊可真是倾城之貌啊！”小曼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近似无赖的富家少爷，宜逍剑眉陡竖，瞪着这个不善的小客人。
  他对三人的敌意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问小曼：“姊姊，你家是不是住在江宁府宁荣街上？”小曼十六年深府而居，哪里有半点江湖经验，当下愣住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他蓦地长笑三声，语音恢弘已不似方才微微稚嫩的腔调，右手胸前一旋，一把折扇刷的张开，扇面上孔雀飞卧，羽屏光彩，青翠夺目，说不出的富丽高贵。“在下锋砺汀汀主杨峋座下孔雀明王祢世骁，特来迎接夫人入汀。”
  心亭心头一凛，她年纪虽小，却怎么没听过锋砺汀砺四王之一的孔雀明王？三十出头偏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原本在汀主杨昔勉手下做事，后因为残杀良民而被杨昔勉责令砍去双腿。三少爷杨峋找来神医为他装上木肢，从此便为其所用，忠心耿耿。但他的个头最终还是如十三、四岁的孩子，行动亦稍欠灵活。
  祢世骁家门报过，望海楼中客人早就溜了个九成。哄闹过后，整个层面桌歪凳倒，残羹冷屑，只剩了连带随从的六个人。
  小曼恼羞成怒，狠狠啐道：“我又没和那姓杨的成亲，谁是你家夫人！”祢世骁轻摇折扇，懒懒道：“这亲是早晚要成的，一声夫人也不算白叫啊，以后小人还要仰仗夫人多多提携呢。像汀主这般的少年才俊没有嫌弃你这个弃妇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你不想着好生侍侯，要往哪儿走呀？”
  自小曼初见林印日那晚之后，一路上多少苦累她无处抱怨，也未尝再掉过一滴眼泪。而此时祢世骁一声“弃妇”不啻于一枚毒针朝她心尖狠戳，鲜血淋漓；又念到命运不卜，顿时双眉纠缠，泪落无声。
  宜逍一见小曼掉泪顿时慌了，想要去劝又苦于少词，于是起身挡她在身后怒视祢世骁。心亭眯起美目，讥讽道：“小女子不曾听说锋砺汀掌门人杨昔勉前辈禅位啊，怎么汀主之位已经落在了杨峋头上？”
  祢世骁嘿嘿一笑，扇掩玉面：“杨汀主现在重病缠身，大少爷杨崛死了，二少爷杨崎疯了，这掌门人之位不迟早是少主的？”
  心亭嘴角微弯，尽露不屑之色，倏然上身后仰，人已带凳滑出，足尖点过桌沿，满桌酒菜悉数被甩向墙柱，然桌子依旧纹丝未动。祢世骁极为夸张地叫了声好，腔调忽又奶气起来：“这位姊姊，在下与你无冤无仇，不想结下什么梁子，只要带走这位姑娘罢了。”
  心亭稳稳停在数尺之外，哼道：“就算你们锋砺汀违背祖训、弑兄害父与我无关，今天要带走小曼姊姊也是妄想！”祢世骁声音沉下，手中折扇一紧，道：“那就休怪在下无礼！”
  暗器。
  三枚银针细比发丝，目难辨迹，耳不闻声，更被祢世骁喂了至毒孔雀胆——这并非一般的孔雀胆，而是他数十年来以神农尝百草之功配成的独门至毒，因自己“孔雀明王”的称号冠以“孔雀胆”之名。锋砺汀中之人武器多用弓箭，如他这般暗器喂毒的寥寥无几。
  心亭手上剑的功夫并不算绝顶，然而对医术却颇为熟谙。自古医毒无法分家，纵使片刻中肉眼难以分辨银针走向，她灵巧的鼻子竟能从酒店这百味中混杂中寻到那一丝至邪的毒针划过的曲线。头向左微微偏侧，银针恰从眼前擦过。
  她一个漂亮的兔起，手中已多了一条粉浅露白的丝带。平日里这粉带系于心亭纤腰畔，便是柔意款款，风动妩媚；拿在手里则是天下难觅的极品软剑：利如剑、韧如带、狠如鞭。心亭不加半点迟疑，剑舞鞭挥又似带舞翩翩，试图向祢世骁逼近。而祢世骁又是何等厉害，心亭招式用尽，仍无法伤他分毫。
  没有祢世骁的命令，他的两个手下自然不敢妄施援手，于是便将矛头指向宜逍。祢世骁自负至极，带两个随从不过装装样子，所挑之人武功平淡无奇。他二人见一个小姑娘都如此不凡，更不敢小觑宜逍，硬着头皮挥掌而来。
  心亭见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急忙道：“宜大哥，快解决那些小虫过来帮我呀！”谁知宜逍眉头大皱，笨拙地挡开挥来的手臂，高声道：“可是，可是我不会武功啊！”
  “什么？”心亭惊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孔雀翎射中。轻功至上，鬼魅身形的人，怎会是个武痴？她来不及多想，紧盯着祢世骁高声道：“那快带小曼姊姊走——去找哥哥来！”
  宜逍也正如此盘算，于是单手揽过小曼纤腰将她抱起，那两人听他自漏家底，肆无忌惮飞堵上来。宜逍慌忙中胡乱推过他们，两人一瞬间只觉千斤逼近，沉重不可回挡，看他招式凌乱错杂，又的确不似用武之人。且在疑惑间，宜逍已不见了踪影。
  祢世骁方欲追去，心亭软剑飞来，带围密密，根本容不得他退身。祢世骁面上从容，心里早已暗暗捏过一把冷汗。心亭的剑法在她的同辈中也算不错，但让他惊讶的却是她手中的软剑——这集剑、带、鞭三家之长的武器，恐怕当今只有髯翁造的出吧？然而髯翁隐居三十余年难觅其踪，这软剑自己从未听说，却不知这个容貌未脱稚气但异常稳重的小姑娘与髯翁何等关系？
  望海楼外依旧人潮熙攘，宜逍不由放慢了脚步，感觉臂中人儿轻若柳叶，软似溪水，相贴之近，口吐幽兰。他十九年来从未如此亲近过女子，脸蓦地一红，下意识放下小曼。小曼顾不上矜持，抓过他的衣袖道：“宜大哥，你不用管我，快去找林大哥救月痕啊！”
  宜逍涨着脸摇头道：“不行，把你单独留下太危险了，一定会被他们的人抓去。”说罢又拉起她，穿梭在人流中寻起林印日来。
  宜逍左趋右行，把整个镇江城翻了个遍，自认眼力不凡的他也没能捕到林印日的一丝身影。他一边担心心亭，暗忖就算自己不会武功，回去多少也能帮上忙；一边又怕祢世骁多招人手，小曼会凶多吉少。于是在外徘徊多时，直到江水浸日，半边瑟瑟，才小心翼翼执了小曼的手回了望海楼。
  进了酒楼，二人不免大吃一惊：层面上桌椅规整，酒菜飘香，吃酒赏景之人笑语绎绎，完全想象不出方才打斗场面的激烈。林印日与林月痕仍坐了窗边的位子，津津有味品着菜肴。
  宜逍迟迟不归，另一个原因就是任谁都看得出以心亭的武功，即使占不了上风，避开祢世骁也还绰绰有余，却不想竟这般悠闲。林印日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异彩，起身道：“宜兄搭救舍妹之恩，小弟万分感激，无以回报。”宜逍面露讶色，心想自己并未寻到林印日，又何谈救命之恩？林印日似猜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宜兄身法无双，小弟即使眼拙至极也能分辨，于是猜到怕是望海楼出了什么事情。”
  林印日说着，却脸色陡变，怔怔盯着宜逍和小曼。宜逍这才意识到，忙的松了小曼的手，讪讪笑着。然而林印日又缓缓笑了，眼神幽幽，略一欠身道：“来，你们定也饿了，快些吃吧。”

  镇江城白日的嘈杂，尽尽消散在了水波清荡的夜色中。天上一轮皓月，水中一波水月，上静下动，光华争辉，说不出的令人神怡气爽，眼明心净。
  寂静中，唯有两个翩翩少年立于客栈顶层的平台上。举目远眺，江水夜流，呜咽泛泛中两人言语隐约可闻。
  “宜兄，你的轻功与内力皆可算是武林中的翘楚，又怎会从未习过武呢？”
  宜逍淡淡笑开，折着手中的草枝，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他人的事情：“我自幼父母被人杀害，就在第二天，现在的师父偶然路过我家，看我可怜便收留了我。师父隐居在长白山顶，多年也不下山一次；他从未教过我武功，更未教过我诗书。我只是每日都与灵猴比攀树，与闪豹赛奔跑，与疾鹰竞眼力，歪打正着才是能跑能跳罢了。”
  林印日眼中却添了几分幽思，良久才回过神来，仿佛漫不经心问道：“那你还记得之前的家住哪吗？真的不知道令师尊号？”
  宜逍摇头道：“我家是在长白山下帆平村中，即使当时只有两岁多，我也是永远不会忘的。至于师父……林兄，你还是信不过我么？我委实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尊号。他，眉发雪白，髯须却是微红，慈眉善目隐带仙骨之风……或许，他老人家真是什么世外高人吧。”
  林印日还是怔了一下，终于长叹道：“宜兄，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过于好奇而已。令师让自然为尔师，以天地之灵滋育你，是他用心良苦。”他说着直起身子，“如不嫌弃，小弟就献丑教宜兄一套剑法吧。”
  宜逍吃惊不小，望着他道：“这……这不好吧？”林印日乐得眯起眼睛：“不承二师？嘿嘿，我不会借此就让宜兄喊我师父的。”宜逍仍是慌忙摇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林印日也摇头，示意他不要介怀：“你我互有救命之恩，相识虽晚相知却深，就不要拘泥于这些了。”宜逍这才点头道：“这倒没错。唉，不知我何时也变得如此婆妈起来。”他不好意思一笑，“不过，你我手中都没有剑啊。”
  林印日笑得有些诡异的神秘：“我教你的只是招式，用树枝即可。你，习有如此博大的内力，摘叶飞花亦能发挥十成力道。如此剑对你来说仅是锦上添花而已。但你的‘锦’没有‘花’也足以傲视整个江湖！”
  宜逍再不拘小节，也抵不过林印日这般夸赞，一丝羞涩还是不免爬上他俊朗的面容。林印日却突然严肃，用力上跃，白衣如光瞬间采下两条嫩枝。
  “这套剑法对内力要求颇高，而我……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如斯内力。”
  宜逍握嫩枝的手蓦地一紧，他以为林印日的武功已是出神入化，委实没料到尚有他一辈子也无法习得的剑法。于是脱口道：“林兄都无法企及的剑法，我又怎能……”
  “不！”林印日打断他，十分认真道：“你的内力得天地之长，自然之实，无念之纯，恐怕世上再没有什么武功不能藉此内力驾驭。来，我们就开始吧！”
  话音方落，招摇的白衣已然华丽而舞。不假内力，一招一式都仿佛司马相如长赋的隽美，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然而却只能浮于表面难渗于里。
  宜逍又是何等的聪明而独赋异禀，见于眼便印于心，脑海波澜中剑法已成竹在胸。倏地气过全身，普通的树枝也似淌过真气，与其身融为一体。每一个招式皆是利落干练，又内敛无限之绵长。林印日停下来，看着宜逍的剑招阴阳糅合，乾坤和谐，既有日出磅礴的大气，又不乏水绕玉山的柔缓。“这样的威严天下又虚怀若谷，便是我们家的剑骨与节气吧？可惜……可惜了……”他默默想着，一时间悲喜莫名。
  直至终了，剑传真气，宜逍“剑”指水面，转头问道：“是，这样？”林印日拍手走上，笑道：“宜兄果然是奇才，明日来看，此处东西数丈，江中鱼虾命皆绝矣。”
  宜逍正瞠目惊叹，林印日忽又道：“宜兄，今日月朗星稀，林印日可否与你结为金兰？”宜逍自忖出身低贱，虽不知林印日家门，料想也必是名门之后，从未料到他愿与自己结义，因而愣了一下才道：“宜逍自然乐意。”
  其实，林印日原本的确对宜逍怀有戒备之心，但自今日看到他的行为已消了一切怀疑：临强敌不逃脱明其勇与义，不肯一刻丢下小曼说明其善，美人在怀却分寸自持明其正且直。
  林印日道：“我是戊辰年正月十八生人，今年一十七。”宜逍听罢不禁莞尔道：“戊辰年……乙酉年，应该算是一十八了吧？”林印日淡淡一笑：“若是十八便离弱冠愈近一步，子不肖，尚不以为能承担家中重任。说是十七，就仿佛能多自在一年。”说着笑容忽闪，竟凄凉了许多。
  宜逍知自己又误言，于是急忙回到正题：“我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但听师父讲，今年也有一十九了，是似长你两年。”林印日若有所思颔首道：“果然是这样，大哥！”
  两人对月而跪，正欲结拜，林印日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一般，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哥，小弟不敬，有一事一直相瞒。我并不叫林印日，我妹子她也不叫林月痕。”
  宜逍这次却没有惊讶：“在旱海中我便猜着了些许。双木林，玉玺印，日月日……萍水相逢而已，并不用如此详细，除非是故意隐去真实姓名。”
  他长叹一声，举目望月，半晌方道：“我叫凌逸渊，朔北凌剑谷长公子。我妹子叫心亭，凌心亭。”
  凌逸渊，孤剑只影凌逸渊！宜逍再久居山林，也不能没有耳闻。说他孤剑只影，并不因为他性格孤僻，而是他的剑法仅次于其父凌恒涵，武林中匹及之人屈指可数。凌逸渊绝少在江湖走动，但每次出谷必然惩恶除奸，救济百姓。
  单是凌逸渊一个人已是举足轻重，更何况谈及他势必谈及南杨北凌，武林双雄。百年之前，武林安宁表象下却是动荡难安，各派皆暗觑盟主之位，蠢蠢欲动。或是勾结奸臣，或是四处敛财，百姓难得太平。然而谁又料到各派高手最终竟纷纷败于两个自称兄弟的无名小辈：凌太鸫与杨锋。那是几百年来武林中罕有之神话，凌、杨二人平息了武林之乱，将武林南北分之。凌剑谷在朔北，锋砺汀在南岛，两结拜兄弟酒祭天地，发誓宏扬侠道，造福百姓。到现在，凌剑谷至凌逸渊已是第四代。
  “凌逸渊……”
  
  四，斩姻缘无端神伤
  “凌逸渊，你当真是凌逸渊！”
  宜逍与凌逸渊俱是一惊，回头只见小曼浑身瑟瑟发抖，本来美丽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在月光中竟有些悚人。心亭在一旁不知所措，只是双手紧紧拉住她的手臂。
  小曼狠命甩开心亭，两眼直直盯着凌逸渊，冷笑道：“哈，就是你，凌逸渊，我的恩人？”凌逸渊大为不解，起身走向小曼：“小曼，你怎么了？”
  “哼……”小曼慢慢向后退去，嘴角一弯，笑容竟是恨恨：“你若是知道我是谁，就不会走过来了吧？我告诉你，我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我姓苏，你可听过江宁苏家？”
  凌逸渊眼前突然一道霹雳惊闪，呆呆定住，眯起眼睛看着小曼，缓缓道：“苏，苏曼晴？”
  “哼……”小曼又是一声冷笑，一泓秋水却似涨潮般离了秋湖，清清凌凌滑腮而落，“弃妇，弃妇……我就是祢世骁口中那个拜你所赐的弃妇！”
  然而她又忽地转身跑开，因为心志模糊而踉跄，仿若一路跌进黑暗的吞噬，不再回头。心亭刚想去追，却又停了步子，心里甚至比谁都要难过。
  凌逸渊仍是站着未动，漠然道：“苏曼晴，我早该想到是她。大哥，替我追上小曼，看着她，好吗？”宜逍点头便逝，凌逸渊像终于松了口气一样，盍上双眼。
  “哥哥……”心亭的声音就这样颤抖起来，“哥哥，我知道你难过，只有我知道你的苦衷……”她愈说愈哽咽，已经哭了出来。
  凌逸渊睁开眼睛，望着泪人儿一般的妹妹，竟微微笑道：“好妹妹，别哭了。既是作为凌家的后代，我怎么样也应该比你想的坚强。”
  他擦过心亭的身子走向木梯：“心亭，走了，我们今夜就出发吧。有大哥在，小曼不会有事的。”
  下楼回房，月色渐隐，凌逸渊蓦地感觉眼底深处久违的凉意，但只是瞬间而已。
  
  这晚的江水本是安澜静谧，鲜有波旋，但这一切，都因为江边少女嘤嘤的哭泣而抖开一圈圈无尽的水晕，荡入江心。
  苏曼晴坐在江边石堤上，旁边是宜逍。宜逍的速度并不怕小曼在他眼前寻短见，而小曼，也不是这般的轻生懦弱。
  “我并不了解你们此前的过节。可是，你认为，是他负了你？”
  “难道不是么？”苏曼晴抬起头，腮留残泪。
  宜逍看着她摇摇头：“一个连你的面都没见过的人，又怎会负你？”
  “哼……”苏曼晴冷笑一阵，才絮絮道来：“江宁苏家……你没听过么？我父亲便是当朝宰相苏承意。听说父亲年少时路过蜀地文昌庙，万里的晴空当即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相传这就是文昌星张亚子暗示宰相之法。日后父亲果然扶摇直上，但他却是难觅的贤臣。虽说朝廷武林不同堂，家父私底下与凌剑谷、锋砺汀掌门人皆为好友，同凌剑谷关系尤佳……在我和他没出生时，便已有了婚约……”苏曼晴说到这里，秀目紧闭，似有无限凄然，“可是，可是前不久父亲远访凌前辈，顺便敲定婚姻大事，他们竟回绝了父亲！本来这也没什么，指腹为婚不算也罢，但父亲此去俨然提亲，他若回绝也当有正经理由，却支支吾吾不名所以。父亲位居宰相，肚中也实有撑船之量，若是凌逸渊有其他心仪女子，父亲非但不会为难，少不得有重礼相送。但他们竟无理拒绝，分明未把我们苏家放在眼里！家中不少人知道提亲之实，却见父亲忿忿而归，疏凌亲杨，便知此事未成。人多口杂，十传百知，一个女儿家，又怎受得了如此风言碎语？”
  宜逍听她说完，颇为怜惜，却仍道：“或许，逸渊真的有他说不出的难处吧！”苏曼晴睁眼望着他，漠然道：“还是为你的好兄弟找托词。”宜逍不理会她的冷淡，偏着头凝视江水：“那你喜欢他吗？”
  苏曼晴没料到他会问这么突兀的问题，脸蓦地一红。而宜逍则是想到便问，完全不知道该有的顾忌。苏曼晴自己竟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她之前也从未见过凌逸渊，只是从旁人的描述中想象“孤剑只影凌逸渊”，小小年纪便睥睨江湖，惩恶扬善，白衣翩翩。不过，那毕竟是小女孩无知的倾慕罢了，待她真的见到了凌逸渊——那身法的傲人，那气质的飘逸与她年少时的想象如此贴近，她竟然丝毫不曾联系，也不曾侧目。
  苏曼晴注视着眼前落拓的少年，又垂眸轻轻摇头道：“我想，是不喜欢吧……他，是个好人，所以我会跟着他。可是，我真的喜欢他吗？”宜逍微微一笑：“那么，即使他真的负了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人活在世，何必计较他人无谓的品头论足而放弃追求自己的心灵安逸？况且，我相信，逸渊真的有苦衷。”
  宜逍自幼长在长白山，接触的只是野生活物和山下质朴的山民，完全不通晓现实中人情世故，故而有时的话语呆呆傻傻；而恰恰也是因为这点，他的心灵纯朴自然，对于人生之感宛若口吐金玉，与世人的思维大相径庭。
  他的侧脸在朦胧的夜色中被浅浅的月光勾勒得刚毅又柔和，苏曼晴看着，眼前却突然出现宜逍揽她在怀的情景。那时的娇羞仿佛现在才在她心中苏醒，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凌乱的心跳，颤抖着问他：“宜大哥，我……我以后能叫你逍哥哥么？”宜逍自然不晓得此刻她心中的波澜，又露出憨傻的一面：“当然可以，只要你看开了这些事，喜欢怎么叫都好。”

  下雨了。
  下雨的时候凌心亭与凌逸渊牵马走在姑苏外城。苏州园林名满天下，连外城都是精致优雅，与别处不同。碧木如盖，片片绿叶汇了一时的雨水，撑持不住，纷纷落在脚下激起一朵朵大于寻常的银色莲花，颜色眩目，声响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
  透过斗笠上的面纱，雨气在心亭眼中凝成一片氤氲。她默默跟在凌逸渊身后，望着他模糊的背影，心思早已神游太虚。
  “亭子。亭子？”
  “啊？”两三声之后，心亭才渐渐回过神来。这几天，凌逸渊表面上虽平静自若，却很少开口讲话。心亭两步并到他身旁，他嘴角微微一动，以极其平淡的语气道：“亭子，你知道大哥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吗？”
  心亭惘然：“关系？宜大哥同哥哥不是结拜兄弟么？”凌逸渊摇头道：“不是这个。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咱们家便是杀他父母的仇家！”雨声淅沥，使他的声音飘渺无根。心亭一个激灵：“难不成，他就是父亲不忍杀害而留下的那个孤儿？”凌逸渊点头道：“不错。父亲一生做尽善事，杀的也都是天理难容的恶人。可是，那次听信髯翁前辈迫不得已杀害数个无辜之人，快二十年了过去了，父亲依旧深深自责。更重要的是，”他说到这里转头瞟了心亭一眼，“你知道大哥的师父是谁么？”
  心亭已是混乱至极，但以她的聪慧还是眼神游离着喃喃道：“难不成是，是……”凌逸渊凄然一笑：“是的，他的师父正是髯翁！”即使有了十足的准备，心亭心中还是忍不住凉意拂过，她不知是痛心还是喜悦，呆呆念道：“这，这……”凌逸渊继续向前走着，声调平平道：“亭子，若再见他，要和往常一样……谁知道那次的残杀是否真能换来预期的结果？”
  心亭无言以对，仿佛策划杀戮的人是她自己。她低头望着地上深浅不一的水坑，突然耳畔叮咚一声，微扬下颚，见一缕鲜红的碎缨漂在混浊的积水中。心亭走近，俯身拾起碎缨，并不嫌它脏了衣袖。
  碎缨系着一块玉配，那是一张精巧无双的小弓，弓上搭着一支待发的碧箭。若不亲见此物，谁也不会想到温润谦谦的玉石也能蕴藏如此霸气。
  心亭抬头望去，前边不远处走着四、五个人，正是方才他们说话间走过去的。她松开缰绳，轻轻巧巧跑近了，举起玉配脆声问道：“几位大哥请留步，敢问这玉配是你们遗失的吗?”四人中的一人以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摸过腰间，而后道：“正是在下所失，多谢姑娘送还。”
  这声音谈不上多么好听，却饶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的个头比凌逸渊要高，与宜逍大致一般，也带着挡雨的斗笠。心亭瞧不清他的面容，却分外清晰地感觉到他眼神的凌厉与高傲。她递过玉配时，触到他的手掌，是寒冰样的彻骨，让她不由的抽回小手，全身一种酥麻的异样。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转身而去。心亭走回凌逸渊身边，不解道：“哥哥，方才那人好生奇怪。” 凌逸渊淡淡笑道：“这世上奇怪的人还不是比比皆是，何须介怀？牵马进城吧。”然而眼睛却盯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直至消失。
  
  一座幽深而富丽的庭院，静静立于锋砺汀一角。庭院正门上没有匾额，朱红的大门也时常紧闭，仿佛思妇常年紧锁的眉头。门口两边的石狮利牙狰狞，却通常无贼可防、无客可迎，只能互相欣赏。因而青砖危墙，阁宇交错，亦显得荒凉。
  锋砺汀的三少爷杨峋一踏进这座庭院，便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庭院外面看来井然有序，然而进门不久即见花木断折，墙柱斑驳，屋内更是桌倒椅歪，玉瓷俱碎。他左左右右躲过一处处狼籍，渐渐听到了他那疯掉的二哥杨崎嘶哑的憨声：“不要！这些不好玩！我要更好玩的，我要那玉船变得跟刚才一个样儿！”
  杨峋走进杨崎居室，丫鬟们一个个被他拉扯得发钗凌乱，见了三少爷，作福后都慌忙退去。杨峋看着赖坐在地上的杨崎，衣衫明明是新换上的上等苏绣，已被他铰得破碎支离；头发本应该由丫鬟打理得整整齐齐，却也只是胡乱披散着；和杨峋同样白净的脸庞，此时涂满了乌黑的墨汁。
  杨峋叹了口气，蹲下抱住哥哥，任他在自己的怀里乱抓乱咬。过了一会儿他才放开手，望着呆呆傻傻的杨崎，突然笑了：“哥哥，你可知道，那日我在在苏州外城看到一个女孩子。”
  杨崎听到这里，突然不动了，只是使劲眨着眼睛，盯着杨峋。杨峋替他稍稍理了乱发，接着道：“哥哥真乖。那日下雨，她带着斗笠，看不清她的样子。她来还我掉落的玉弓箭。她的声音，那样的温暖，就像我们每天都能看见的海上朝阳；又有跳跃的清脆，教人听得一颗心也不由跟着她的拍子跳动……是的，我看不清她的容颜，可分明感觉到她双眸中的纯粹与清澈。那样的清凌呵……”
  他迷失在自己的回忆里，杨崎仍是死死盯着他，嘴角的口水已流过了衣领。
  然而奇异的是，杨峋眼中片刻的神采突然通通被抹去，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凌厉高傲，闪烁着权欲的微光。
  “哼……美女？我杨峋缺美女吗？”他说着一把推开怀中的杨崎，“而若是得到苏曼晴，就不一样了。哈哈，谁说朝野武林互不相涉？既有锋砺汀，又娶宰相女，若再加上北方的凌剑谷——”杨峋霍地转身，衣衫抖得笔直，“除却武林之外又怎会分不到朝廷的一杯羹？”
  这时杨崎的兴趣似乎已全然不在弟弟身上，自顾自的摆弄被他砸碎的花盆里的残花，不再看他一眼。
  杨峋稍稍平静了些，低头望着杨崎道：“哥，这些日子我恐怕要忙一件大事，不能来看你了。放心，那些丫鬟仆人全由你支使，你高兴，要他们死也是无所谓的。”
  他说毕悠悠走出屋子，庭院里传来他依旧清晰的声音：“哥，放心，你不是白白变傻变疯的。”
  五，避急雨齐聚残庙

  杨峋口中要忙的事情，自然就是指接待凌剑谷少主凌逸渊。他以锋砺汀少主的身份邀凌逸渊前来，后者充其量会带十几个随从；武林中有威望的大家相互会晤也是常有之事，所以凌逸渊的应邀拜访即使需要仔细准备接待，却也不用这位少主忙前顾后。
  他所忙的，是凌逸渊手中的殇魂剑，换言之，即凌剑谷掌权的标志。现在的锋砺汀和凌剑谷，就好比战国时的秦赵二国，而那殇魂剑，恰恰就是和氏美璧。
  是的，凌逸渊就快到了。因为，连寻找他们的宜逍和苏曼晴也已到了华亭外界。即使锋砺汀是苏曼晴最来不得之处，听了宜逍的话后，她还是毫不犹豫跟着他来追寻凌逸渊。
  他们白天赶路，人多的时候两人常速前进，到野外荒芜之处，宜逍才拉小曼的手疾速而行。一连几天，却连凌逸渊的影子也不曾逮到。
  这日天色已晚，两人仍未见到一处村落，前方隐约可见一座孤寞的庙宇建筑，将浓墨的玄影重重涂抹在夕阳略微枯败的血光中。走近了，庙宇便全然不似方才的独傲壮观，外垣褪尽颜色，瓦片不知何年何月被掀得七零八落，使得庙顶之上杂草丛生，枯败落魄像是垂暮的耄耋。
  宜逍叹了一口气，回头用抱歉的眼光看着苏曼晴道：“小曼，我们今晚只能在这过夜了，委屈了你这个大小姐。”苏曼晴毫不在意，笑靥可可道：“逍哥哥，你说这话是怪我娇生惯养，任性无理么？这儿很不错呢，也免得人多口杂，让锋砺汀的人找到我们。”
  她说着抢在宜逍前面跑进已掉了半扇门的破庙，庙中光线昏暗，仅有供台上两支弱不禁风的细长红烛蓄着如豆黄光；蛛网横布，稻草四散，空气中更是弥漫厚厚尘埃，教苏曼晴连咳不止。更奇怪的是，这庙里供奉的既不是什么佛祖菩萨，也并非道家三圣或是关公岳飞。苏曼晴扬手指着那彩漆剥落的人偶，问刚进来的宜逍道：“逍哥哥，你知道那供奉的是谁么？”宜逍摇头，苏曼晴饱读诗书，连她都不认识的偶像，深山里的他更不会听说。
  苏曼晴蹙眉舒展，叹道：“罢了，现在本姑娘没空考虑这些。”她环视四周，心忖如此鄙陋荒凉之所八成少不了蟑螂老鼠，贵为宰相千金的她仍不免微微悚然。然而回头看到宜逍深邃温柔的双目，她又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于是走向墙沿的一大垛稻草，想好歹铺垫一下，夜里也能稍微暖和些。
  谁料苏曼晴纤臂方拂过稻草，便瞬间感觉指间触到一极为厚实坚硬之物，如触电般尖叫着退后数步，倒在闻声上前的宜逍怀里。宜逍扶她直了是身子，刚想扒开乱草一探究竟，只见草垛里倏地探出一个头发杂乱蓬松，面容肮脏的人头，着实吓了二人一跳。那人睡眼惺忪，撇开嘴夸张大叫道：“哪来的死人，敢吵老子的美梦？”
  宜逍万没想到草堆里会冒出个活人，一时呆在那里。苏曼晴瑶鼻微皱，反问道：“谁是死人，死人会吵么？我们不过是过路借宿之人，反而是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干吗？”那人听了这话，气得跳了出来，衣衫之褴褛，分明就是一个乞丐。他指着苏曼晴直跺脚道：“你，就是你！刚才一定是你碰了老子，让老子醒了过来！你问老子躲在这干吗？这庙压根就是老子的！你这样问，岂不是乞丐赶庙公吗？”
  苏曼晴瞧他的衣着举止，活脱一个乞丐，却指着别人“乞丐赶庙公”，不禁掩口咯咯笑道：“别‘老子老子’的，你比我们大多少么？”乞丐脸上不太好看，不耐烦摆摆手道：“别笑了，别笑了！看你长的还算端正，老子今晚就尽地主之谊，让你们住下。不过小姑娘你可得提防老子我对你不利。”苏曼晴一听更乐了，偏头道：“你不敢。”乞丐讥屑道：“我不敢？哼，是啊，有这小兄弟护卫佳人，老子犯不着冒这个险。”
  乞丐说着睨目瞧着小曼，她白皙的面庞早已涨的通红，活似一只秀色可餐的苹果。宜逍却真是对这种事没什么灵性，只觉得这乞丐虽怪，但也不像什么坏人，心里莫名亲近几分。
  乞丐果然尽了地主之谊，出去捉了只野兔。等他回来时褴褛的衣衫滴答湿透，原来不知何时外面已风雨大作。三人于是生火围坐成一团，野兔烤得是酥脆滴油，肉香扑鼻。苏曼晴小心翼翼接过宜逍递与她的兔腿，好奇道：“庙公啊，你说这庙是你的，我倒想请教，这庙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啊？”
  乞丐咬了一半的兔肉突然尴尬地停留在嘴中，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黯淡，接着又狠狠嚼着碎肉，仿佛在专心思考什么。
  “哈哈，”苏曼晴看到他的窘样，不禁得意起来，“搞了半天，你这庙公也是个冒牌的啊。”
  “哼！”乞丐狠狠剜了苏曼晴一眼，让她如沐春风的心情刹时降至冰点。他收了目光，声音很轻：“这里供奉的是锋砺汀的创始人杨锋老前辈。”
  “你骗人！”苏曼晴秀眉竖挑，但忽地又想起方才乞丐凌厉的目光，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这里距锋砺汀如此之近，他们怎么会让自己的祖辈这般受辱。再说，这个人偶眼无神采，貌缺气魄，毫无英气可言，根本就没有一代宗师的壮阔豪情。”
  乞丐低头叹了口气，似是很无奈的样子：“这是因为当时感念杨锋前辈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没钱找筑像师，只好由他们中略同雕刻的人为他塑像；而且南方话中短音居多，便把‘杨锋’错念成了‘杨汾’，于是所谓的‘杨汾祠’香火百年不断……只可惜，世人都说，不论家业国运，三代之后便逐渐衰落，当真如此么？”
  苏曼晴听他讲起往事，便也有些哀叹，于是沉默不语。宜逍刚想岔开话题驱走这沉重的凝云，却突然听得庙外紧促的雨声中渐渐聚集起嘈杂。
  疑惑之际，只见五男三女八个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八人皆着无华素衣，其中几个手持长剑，看上去都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顾盼间的成熟中仍夹杂了些许稚气。
  他们当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上前抱拳道：“不知三位在此，多有冒犯。今日天色已晚，又遇大雨，不知我们八人可否在此借宿一宿？”苏曼晴见他们个个都十分面善，当下点头道：“我们也只是过路而已，人多更安全啦！”乞丐惊异地瞟了她一眼，她似乎也感觉到了，吐吐舌头：“不过这位大哥才是这的主人，喂——”她突然顿住，这才意识到似乎还不知道那乞丐的名字，“大哥，您贵姓啊？”
  乞丐自嘲道：“老子不过一讨饭之人，何来‘贵’？若是方便，就叫我乞大哥好了。”那白衣少年微微躬身道：“那打扰乞兄了。”乞丐懒洋洋地点头挥手，八个人转身围坐在破庙一角，宜逍好心，送了火种过去，他们万谢之后便私语起来。
  八人中，皮肤稍暗的小眼女子首先问道：“三哥，你还没说，杨峋是如何杀害他大哥的？”刚才那个白衣少年立即瞪眼道：“十妹，你说话总是大大咧咧，就不会小声点吗？若不是看在老五的面子上，我才不会带你来。”十妹哼了一声，嘴里牙齿咬咬乱响，终究也没有反驳。他们声音虽小，却逃不过宜逍的耳朵，宜逍暗自纳闷，八个人却有十妹，难道他们的老大老二还不在其中？
  另一个生得十分俊美的少年扯过一根稻草在手里玩弄着，嘴角微翘，不屑道：“你听过春秋时卫公子朔弑兄夺位吗？”十妹立即点头道：“就是那个卫什么，什么的儿子？”
  美少年故意皱着眉无奈摇头，只听一个轻柔的声音细细道：“卫宣公。”“没错！”美少年眼前一亮，望着身旁文静秀气的女子道：“还是九妹聪明。”九妹听他夸自己，满眼闪着笑意，而他已经继续讲了下去：“卫宣公荒淫无道，与夷姜生下一子名急。因为元配邢妃无宠，后来就立了急为子嗣。待急长大之后，卫宣公为其聘齐僖公的长女宣姜为夫人。可谁知齐女初至时急恰好不在国中，卫宣公贪其美貌，竟不顾伦理，强占子妻。而急生性老实敦厚，对此也并未有半点怒色。后来，齐姜生下两子寿与朔，子以母贵，故宣公对他们两个宠爱有加，反倒觉得急为多余之人。但是公子急温柔敬慎，寻不到被废黜的把柄。三子中，寿天性孝友，与急关系亲密尤甚与朔；然而朔狡猾险恶，阴蓄死士，虎视王位，与母亲齐姜不停在宣公面前煽风点火，影射公子急的不是，让宣公对急愈发痛恨。”
  “然后呢，然后呢？”十妹紧拉衣襟，不住追问道。
  “然后？”美少年极为轻蔑一笑，这一笑，却又包含了多少痛惜，“然后，朔就乘急外出时暗伏壮士，准备冒充强盗乱刀砍死急。不过此事被寿得知，他便秘密前往急处告知他。哪知急丝毫不惧——甚至认为父王对他厌倦、索命是理应如此不可违抗的，仍然执意前行。舟上，公子急与寿便同饮了永诀之酒，只是急不知道，寿千方百计将他灌醉，是为了顶替他受这杀身之祸！待急醒来，寿的头颅早已装入了‘强盗’敬献给朔的木匣。急匆匆赶上，泪流不止，大呼冤枉，说自己才是公子急。朔的手下有人认得急，方才觉悟，于是乱刀上去，亦取了急的性命。”
  众人沉默之际，只听九妹缓缓开口唱起了一首曲，曲调悲戚苍婉，使闻者落泪，怿叹不绝。“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暇有害！”
  这首曲子是诗经卫风中的名篇《乘舟》，传颂的就是公子急与寿之间堪比日月的兄弟之情。
  这时，一个眉眼细长，脸似瓜子的白皙女子开口了，她比不得九妹气质恬静，却另有一番妩媚情致。“我懂了，锋砺汀三公子——杨崛、杨崎、杨峋便是公子急、寿与朔，对吧？”
  三哥轻轻点头，若有所思道：“七妹所言极是。没料到吧，现在的年代竟还有人似当年的急一般品性。只是，杨崛的自杀有些蹊跷，说不准是杨峋之前下了什么破坏心志的药……而杨崎的疯症或许也是老三的作为！”
  老八反而摇头道：“这些也俱是传言而已。究竟原委怎样，我们都不知道。”三哥似也同意他的观点：“老八之言不差，不然，咱们也不会放不下心一路追随少主至此。”
  十妹皱皱眉，她虽生的不美，倒也有适于她年纪的少女的可爱之处：“可是，少主这么厉害，也用咱们保护么？”
  宜逍听到这里好似有些恍悟，箭步冲到八人身边急声问道：“你们是凌剑谷的人么？你们的少主是不是凌逸渊？”
  八个人顿时警觉起来，通通站起身，各人的兵器都已经手中握。表面看来，他们只有三个人持有兵器长剑；事实上，其他人也俱是用剑：或是如心亭一般掩藏的软剑，或是长仅数寸，可藏匿于袖中的短剑，或是小巧双剑，掩饰极佳，用起来更似近身肉博的峨眉刺。
  他们以为说话声已压至极轻，却不知宜逍从小长于山林，自然熏化，长年下来，取百物之长，听力自就远远灵敏于常人。而那乞丐也不禁哂笑起来，不明白看似清凌聪慧的少年怎会如此缺乏心机，就如同一个初涉世事的孩子。
  宜逍退后一步，双手在胸前一摆：“各位少侠误会了，我是逸渊的朋友。”八人当然不信，不但未撤掉兵器，眼神反是敌意倍增。一个瘦高个子，脸类灵狐的少年高声道：“逸，逸渊？少主的名，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正当宜逍不知所措之时，忽听庙外一声莺啼：“宜大哥！”他倏地抬头，只有一个粉红的影子一闪而入，“宜大哥，小曼姊姊！”八人一见心亭，个个愣在原地，三哥惊疑道：“大小姐？”
  心亭边拧干身上的雨水边侧头微笑道：“三哥，你们还是来了，不放心哥哥和我么？”三哥没有回答，表情有些忧郁的徘徊，忽然瞥见那傲雪白衣，八人不由齐叫道：“少主！”
  凌逸渊岁在庙外便得知他们八人在此，但还是忍不住目光闪闪，笑道：“三哥，你们还是来了啊。”三哥有些慌张，叹道：“少主，你这样叫，凌霖承受不起呀。”凌逸渊只得无奈道：“三哥，你若这样说才真是看不起我和心亭。”
  原来，凌剑谷百年来一个规矩就是，除了自愿上门拜师、修习武艺之人，所收弟子均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八人在未进凌剑谷之前皆住在中原归德府一村落里，后来天降瘟病，失去父母的八人便被凌剑谷的弟子带回谷中，因而八人感情最好，剑法于同辈中亦算是上流。八人与年纪相仿又待人温和的少主凌逸渊也很是亲近，故八人结拜时也带了凌逸渊与心亭二人。只因他们身份尊贵，而称其为“大哥”和“二姐”，最大的凌霖便从老三排起。在他之后的是老四凌杉、老五凌楹、老六凌楒、老七凌落、老八凌榕、老九凌葵和老十凌蕴。这一辈的凌家孤儿弟子，男子名中必带“木”，女子名中必带“草”。
  心亭不顾凌霖的迟疑，兴冲冲到了宜逍面前：“三哥，宜大哥没有骗你，他真的是哥哥的朋友，还是哥哥的结拜大哥呢！”
  八人听了心亭的话，却是个个不悦起来，因若宜逍成了老大，他们八人也都要依次错后一个，偏偏他们都对自己的位置十分满意，老三不愿做老四，老七也不想成老八。直到凌逸渊宽慰他们他和宜逍是另结金兰，与他们无碍，抱怨声才渐渐散了。
  苏曼晴这时才走上来，凌逸渊看到她，一路上想好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苏曼晴也沉默良久，方眼望他处缓缓道：“凌大哥，上次的事小曼不该如此激动。我想逍哥哥说的对，你一定有你难言的苦衷。” 凌逸渊的眼神夹杂一丝苦涩，怔怔的正要开口，却听那乞丐极为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洋洒洒拖着身子过来，嘴里哈哈道：“不会吧，凌少主，怎的还不如女子爽快？”
  几乎所有人都诧异盯着他，他皱了眉头左右扫视：“干吗，是你那位结拜兄弟刚才大呼小叫，可不是老子故意听见的。”
  凌逸渊虽觉眼前之人一身肮脏，却不认为他是一般的简单人物。于是他谦逊一笑，连忙客气。那乞丐倒也没趣，又懒洋洋踱到一旁拍了肚皮躺下。
  这边八个人见宜逍是货真价实的结拜兄弟，也终于和颜悦色起来，十来个人闹腾起来，好不热闹，唯有心亭皱着眉呆呆看着那个乞丐，只觉得有些模糊的印象，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乞丐斜倚墙角，弯着嘴角注视着他们。孩子，一群孩子，最小的不过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就是这群孩子，要面对武林中的纷争——那挑起纷争的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所以，这究竟是纷争，还仅仅是一场游戏？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所谓的“孩子”？他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得更开了，但这笑容里，却不知蕴藏多少疲倦与凄楚。
  “喂，丫头！”他喊了一声，苏曼晴迟疑地看着他，他松松垮垮立起一根手指指着供桌下的稻草，“那些稻草，你们拿去垫着睡吧，别说老子招待不周哦。”
  苏曼晴觉得这个古怪的乞丐越发的善良可爱，抱了稻草厚厚地铺开一层，宜逍也过去帮忙。二人抬头地眉，说说笑笑，也确实默契非常，稻草被他们铺得端的舒服，对于他们这些远行之人，躺在上面睡上一觉真算是美哉了。
  凌逸渊看在眼里，心中却是踌躇难安。不知何时，当朝宰相的千金小姐已经变得如此平易近人，仿佛邻家天真的姑娘。而他，一个名动八方的大家少主，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脚跨过如此近的距离去加入他们——然而，若隐若现的隔阂，并不只是他的身份造成的吧？他撇过头，不经意间落寞的叹息，却没有逃得过宜逍的耳朵。
  “逸渊？”他起身走过去，“你脸色不好，不舒服么？”凌逸渊还未开口，只听对面一人高声道：“傻子也看的出他是因为你和丫头才如此，没想到你比傻子还傻。”
  话音刚落，全部人的眼光齐齐落在宜逍和苏曼晴身上。苏曼晴是女儿家，被乞丐一说立即俏颊烧云，宜逍则一脸茫然，指着自己道：“我？我怎么了？”旁人似乎都觉尴尬，于是又自顾自说起话来，不再看他们。凌逸渊极淡一笑：“这位兄弟，还清你说话前三思。说了我们不打紧，说了姑娘家可有些不妙。”乞丐似乎也有些后悔，这时正好找了个台阶呵呵道：“啊，老子困死了，说点梦话也罪不可赦了？”说罢侧头一摊，佯装入睡。
  宜逍仍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凌逸渊，深邃的双眸里盛了多少的质朴与清澈，显得和这贵气十足的眼睛并不协调。凌逸渊舒出一口气，乏乏道：“大哥，我只是有点乏了。”
  “乏了？”宜逍眼中又换了关心，“那就早些睡吧。稻草不多，你和心亭、小曼倒可以挤挤……”
  “我？”凌逸渊抬起头，有些疑惑。宜逍点点头：“对啊，你是凌家的少主，恐怕从来都没睡过这种地方吧？我虽然是你大哥，可是除了年纪比你长，武功阅历皆不如你，就只有苦是从小吃到大的，也只有这种地方能照应你了。”
  凌逸渊看着宜逍认真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既是自己的结拜兄弟，又是父亲杀害之人的儿子。他突然就笑，用笑来遮掩背后的泪光，“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那些稻草，让七姐、小葵与蕴儿和她们同睡吧。”

  东方还只是泛起模糊的鱼肚白时，凌逸渊便醒了。庙中依然笼着一层青灰色，空气中夹杂着南方潮湿的泥土气息。他轻轻坐起，敏锐的目光扫视着四周，那个乞丐显然已不知去向。凌逸渊微微哼了一声，沉下气息游走内力，并未觉出异样。他猜不出那乞丐的来历——如今他们离锋砺汀只一步之遥，若仅是打探他们的行踪，大可不必如此婆妈浪费时间。但如果不是锋砺汀的人，又会是谁呢？
  又过了些时辰，大家才渐渐都醒了。其他人似乎对乞丐没什么印象，唯有苏曼晴东张西望喃喃嘀咕着。
  凌逸渊看着苏曼晴，语气平淡道：“小曼，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儿。既然你和大哥找到我消了心结，如此还是就地别过的好。”
  宜逍听罢大为惊讶：“逸渊，这怎么行。听凌霖他们讲，你这次去锋砺汀可危险着呢。我虽然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可多一个人毕竟就多一份力量。”
  凌逸渊别过头看着宜逍笑道：“大哥，你可曾为小曼想过？你可想过小曼千方百计要逃离锋砺汀，而今你却一手把她送回去？”
  “这……”宜逍正迟疑间，只见苏曼晴一步跨到他身旁道：“不，我要去。有逍哥哥在，我便什么也不怕！”她声音的微微颤抖，谁都听得出来，但颤抖中的不容犹豫，也是毋庸置疑的。
  “你？……”凌逸渊不禁有些恼怒了，望着纤手紧握宜逍衣襟的苏曼晴，他突然有中窒息的感觉，“胡闹！”
  气氛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才听到一个恬静的女声：“少主，我不知道小曼姑娘为什么不能同去。可听你们方才的话，似乎是她这个人不便出现在那里。若是这样，我兴许有办法。”说话的是九妹凌葵，心亭突然恍悟道：“对，九姊姊最善乔装易容，我们把小曼姊姊变个样，他们就不会想到苏曼晴也来到锋砺汀了！”
  直到心亭说出“苏曼晴”，凌霖八个人才暗暗会意了。凌逸渊仍有些迟疑：“这样行么？”凌葵抿嘴笑道：“可以。就把小曼易容成我的样子，恰巧我还有件白装，便说我们两个是孪生姊妹。把人化得更漂亮些我可能不行，把人化得比原来丑我最在行了。”
  她说毕拉了小曼的手进了破庙，心亭、凌落及凌蕴也一并跑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凌葵与小曼携手走了出来，宜逍和凌逸渊同时望去，不禁双双咋舌——凌葵的易容术当真一流，连他俩几乎都难以分辨出谁是苏曼晴了。
  苏曼晴袅袅移至凌逸渊面前，问道：“凌大哥，现在我这个样子，可以和你们一起去锋砺汀了吧？”
  凌逸渊腮边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略略点头。然而最终的一声叹息就这样隐藏在了心头。
    六，走险着一进汀岛

  那残庙距离锋砺汀委实已经很近了，众人才行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隐约可见远处水面平阔，一片白茫不见彼端。而这端停靠了几艘气势逼人的檀木乌船，应该正是锋砺汀接应凌逸渊的下属。
  再走近些，船头的两人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矮个子右手一旋收了折扇，似是故意慢吞吞地下船上陆，待他悠哉站定后，骑马而来的客人距他二人也不过几十步了。
  这矮个子正是祢世骁，他与同为砺四王之一的孤狼勇王路文仁被派至此接应凌剑谷少主。祢世骁右手玩捏着折扇，突然眉头一拧，但又瞬间释然。此时凌逸渊他们已下马，他上前一步略略低头一揖道：“阁下便是凌剑谷少主吧？小人祢世骁奉少主之命特来此迎接凌少主入汀。镇江城之事还怪小人不识体，冲撞了凌少主和小姐，望凌少主大人大量，莫怪罪小人。”
  几句话虽是致歉，但其实却是话中有话，多少还带了点不屑。对于凌逸渊的武功，祢世骁自然是服气的，然而他却自信踏上锋砺汀，凌逸渊的身手恐怕就不那样便利了。
  凌逸渊只是微微点着头，淡笑道：“我们都是自家人，那点小事想必大家都不会放在心上，也请祢兄莫要见怪。” 祢世骁毫无愧意地抬起头，然而就是这时，狂傲如他在碰到凌逸渊那双自若的眸子也不禁心头一颤，竟有一丝畏惧，这是他在面对杨峋时也不曾有的感觉。但他仍是极快地恢复了常态，一面介绍着路文仁，一面却用灵活的双眼扫视着远来的十二人。当他看到苏曼晴和凌葵时不由一愣，这一愣足让苏曼晴惊得捏紧了凌葵的手。所幸祢世骁的目光并未多停留，只是抽了一下鼻子，屈身道：“凌少主，一路劳累，还请船上歇息。想必少主与汀主也盼急了。诸位，请。”
  于是凌逸渊一行人同祢世骁一并上了中间的大船，十余马匹也被小厮牵上了左右两艘规模较小的船只。平稳起航后，祢世骁手中折扇倏然一抖，船顶上空即炸开五色烟霞，长聚不散，氤氲袅袅，十几里之外的岛上便得知贵客已至。
  其实，锋砺汀所在的岛屿便是有“长江门户，东海瀛洲”之称的崇明。据说古时这一带并没有这样一座岛屿，而是到了唐朝年间深海中一夜之间冒出大片陆地，有如神助，沧海桑田怕也不过如此。而后岛上开始有人居住，名其“崇明”，“崇”乃高之意，“明”乃海阔天空之意。又经过几百年的涨坍变化崇明岛方具如今规模。一百多年前，杨锋入岛而居，取名为“汀”，再恰当不过。
  凌霖八人与心亭自小在北方长大，鲜有乘船出海的经历；而苏曼晴虽生在江南，玄武湖也不知游过了多少次，却也是头一遭看到大海。一群不满二十的孩子自然不满于闷在华丽的船舱中，齐齐聚在船尾一览大海的明丽风光。
  凌逸渊却站在船头，雪透幽紫的长衣被湿咸的海风抖得笔直。他就这样背手站着，眉头微锁。年纪不大，与九妹凌葵恰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然而年轻的脸庞上刻着极不相称的老成。这老成，是凌剑谷少主的身份雕刻的？或者说，是凌剑谷迷茫飘摇的未来所雕刻的更为合适。
  他沉默了这般长久的时间，突然吟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宜逍正坐在他身边遥望天边的岛屿，听了这几句茫然抬头道：“逸渊，你在念什么今日啊，王子的，我可听不懂。”
  凌逸渊笑着蹲下身子：“这是先秦时摆渡的越人唱给楚王舅父鄂君子的古歌，讲的是知己间的情义。”他如此这般向宜逍解释了一番，宜逍却一脸惊讶盯着他：“果真是这个意思吗？” 凌逸渊听他这话，心中陡然一惊，表面上毫不显现，扬眉道：“大哥，怎么？”不料宜逍嘿嘿笑道：“若真是这样，这歌也该我来唱啊，王子应该是你才对。” 凌逸渊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来，侧头望着渐渐移近的锋砺汀，眼中闪着渺茫又坚毅的光芒。
  心亭躲在通往船头的舱门背后，眼光忽黯，一口气似叹非叹，徘徊在樱唇边。心中反复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哥、哥……？”
  “快到了。”并未向外张望，祢世骁瘫坐在船舱中的红木椅上，自得地摇着扇子道。
  “快到了。”凌逸渊重新直起身子，如今的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具备当年蔺相如入秦的信心。
   
凌剑谷三面被团子、马鞭与双子山所围，锋砺汀则是四面环海，二者皆是清净的习武之地。前者发展至今谷中已有几百余人，浑似蜀中唐门一样的名门望族；而后者人数竟已逾万，俨然一个不小的帮派。这种状况的出现恐怕同两家使用的武器有着莫大的干系：凌家用剑，通常剑只用来单打独斗，顶尖高手以一敌百毕竟只是少数；而杨家则用弓箭，弓箭本就是军队常用的武器，愈远愈强，愈多愈强，于是人数亦相应而增，小有规模。
  锋砺汀上楼宇庄严肃穆，道路笔直平坦，就连花园中也以刚劲十足的松柏居多，并无江南风韵的小桥流水那种婉约醉人。一汪清涟上的淡色睡莲已难得至极。
  凌逸渊年幼时同杨家三兄弟见过一面，但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其实，饶是从未见过杨峋的人，也能立即从人群中辨出他。不是因为他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而是——雪玉璧冠，翠酿珍珠，外衬金缕细纱的绯色长衫，而眼神，又是另人战栗的孤傲，仿佛暗示着王者气质，舍我其谁？
  “四弟今日方到，可真是等煞三哥了！”杨峋说罢笑着迎了上去。凌逸渊亦含笑抱拳道：“三哥，小弟因路上有事耽搁一时，这才迟了。”凌杨两家是世交，即使不常见面，每一代的子女也总以兄弟姊妹相称。在外人看来，两家亲若一家。这在上几代倒也是事实，可如今，凌逸渊看着眼前霸气暗凛的杨峋，心下忖他连同父异母的兄长也能逼死，更何况自己只是非亲非故的“四弟”。然而人既为刀俎，我却不能甘沦为鱼肉。
  杨峋听凌逸渊这般回答，不禁斜眼瞄了祢世骁一眼。祢世骁低下头，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几句。他脸上并无表情，只是略微点头，扫视的眼神恰巧滞在心亭身上。
  心亭心中陡然一紧，跳动奇快，忙得退下目光，怕抵不过那如炬星眸。“是他，在苏州城外遇见的人一定是他！”心亭秀眉微皱，一种不知是喜悦、悲哀，还是悔恨的感觉霎时间涌遍全身。她又小心翼翼地抬头悄悄注视着杨峋，但杨峋似是并未在意她，早已笑着与凌逸渊并肩去了。
  杨峋只带了凌逸渊和凌心亭进了杨昔勉休养的阁宇中。自从一年前杨崛自杀，杨崎疯癫之后，杨昔勉便因过分自责而一病不起。因为小妾江氏的缘故，他后来的确是更加偏爱聪明乖巧的小儿子。在她的煽动下，他也曾动过将汀主的位子传给杨峋的念头。然而，接连失去两个儿子对他的打击实在过于沉痛。他再糊涂，也能看出其中的一些端倪。于是如今反而常常念起杨崛的仁爱敦厚。
  杨昔勉所在楼宇的镂窗上都加了浅黄的窗纱，即使外面日光艳艳，屋里依旧昏黄暗淡，唯有几枝长烛日夜不停地燃烧着。凌逸渊看到杨昔勉平卧于宽床上，深陷的眼窝中寻不到一丝神光；身子干瘪得好似没有一点水分，皱巴巴地缩在一起，哪里还有武林数一数二门派锋砺汀汀主的神韵？
  杨昔勉看到凌逸渊，眼中竟破天荒多了丝奕奕，颤巍巍伸出枯手拉过他，咳道：“贤、贤侄，你来了啊？” 凌逸渊嗯了一声，蓦地有说不出的痛楚。杨昔勉接着道：“少年才俊，二弟真是好福气……凌剑谷和锋砺汀也就靠你和小峋了……”
  凌逸渊不知怎么回答他，只是默默点头。杨昔勉已经卧病一年多了，恐怕并不知道锋砺汀如今太江湖上的作为吧。他或许恼怒杨峋，但终究也还是要原谅他。毕竟，若论才智，论武功，杨峋并不逊于他的两个哥哥，他只是太渴望权力了。毕竟，现在杨峋是唯一能接管锋砺汀的人，即使杨昔勉愤恨也无用。
  杨昔勉今日的心情果然好些，抱病之后对食物一向罕有兴趣的他竟然指名要吃华亭的煎馒头。杨峋亦是颇为高兴，走出房门便谢道：“四弟，今日皆是托了你的福了，父亲才能稍微吃点东西。”
  他的目光诚挚至极，仿若无邪的孩子。心亭在凌逸渊身后瞧得惊奇，那双澈明的眸子里，看不到半点她所心悚的权欲之火。
  “四弟风尘仆仆这么些日子，今日就好生歇息吧。后日在砺炼堂，三哥再为四弟摆宴。到时候你我兄弟二人可要不醉不休啊！”杨峋说毕大笑起来，而心亭也不由得微微颤抖——杨峋，他眼中方才还涌动的一泓清泉，刹那间被一团烈火取代，在深邃的眸中成就燎原之势。
  砺炼堂，怎会是宴宾之所，那是锋砺汀藏放祖传至宝七巧玲珑弓与九尾凤鸢箭之处，堂前一片空旷广场便是汀主集合门中属下的地方。

  今天对锋砺汀的意义可是非比寻常。杨峋暗忖着，昂首注视着砺炼堂前广场上上万名锋砺汀弟子。万人皆着黑月软甲，玄武战靴，列队规矩不紊，右肩共弦紧绷，试比天高；左肩箭身寒光，杀气毕现。这是怎样一种窒人气息的雄迈英武，睥睨天地。这正是令人不解的地方——锋砺汀弟子吃喝玩乐，背离正道，又怎有如斯严明的纪律，骇人之战斗力！
  杨峋嘴角微浮，觑着凌逸渊——他的脸色一如之前的平静，眼里似也并无动容，仅是略略颔首道：“小弟今日方开了眼界。锋砺汀箭队的战斗力，只怕与官方比起来亦是难分轩轾。”
  杨峋哈哈一笑，转身凝视着砺炼堂乌黑瓦顶，褪色朱墙，似是谦逊道：“哪里，四弟不晓得这些人大都是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的。怎比得上你们凌剑谷，弟子个个精明能干，声明远播。” 凌逸渊眨一下眼，并未再两人抛绣球般的相互吹捧，却也随他转身。杨峋亦未立即说什么，凌逸渊那份从容淡定委实让他难安。然而，他杨峋就怕了吗？没有十分的把握的事，他从来都不会去做。但是，在他沉默的这一刻，凌逸渊又在想什么？杨峋不再自扰，他仍旧凝视着砺炼堂这毫不起眼的建筑。今日，它注定要因它怀中所藏而金晖耀体了。
  凌逸渊其实并没想什么。杨峋那边，除却孔雀明王与孤狼勇王，剩下那个身材妖娆多姿、颜色妩媚流转的红衣女子，便是玉蝶仙王水亦涟了。而狡狐智王薛丁竹一年前因马掌钉失落而意外身亡。今日杨峋带了三个好手在身边，对自己还真是看重。凌逸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不再想什么，空白才是对万变的最好应答。
  只见杨峋双手扬起，轻轻拍了一拍，立即有几个衣着整齐的下人自砺炼堂里捧物而出。他们手中捧的，自然就是锋砺汀至宝——七巧玲珑弓与九尾凤鸢箭。不要说凌逸渊，就是祢世骁这等资历之人也没见过几次汀宝。大家屏息而待，唯有杨峋一人笑得散漫。
  果然，三砺王皆微微惊呼起来。众人眼前，那支九尾凤鸢箭似承了东曦之华，箭身锋利得诡异，几近剔透；而箭尾的九色炽羽更是耀耀其辉，霸气的溢彩流光教人不敢正视。但令人费解的是，箭旁的七巧玲珑弓竟逊了它不止一筹，弓身朴实无华，看起来尚不如路文仁的鬼头弓。
  水亦涟长眉微皱，奇道：“少主，这不竟是你平日习武所用的那张弓，怎就是七巧玲珑？”杨峋极其优雅地取了这三尺短弓在掌中摩挲，鬼魅般笑道：“怎么，你觉得它不配么？”
  “我……”水亦涟不知如何应答，睨了一眼祢世骁，显然自负聪明如他也不明白其中原委。
  杨峋并未理会他们的不解，只是看着凌逸渊娓娓道：“四弟，你看这箭剔透晶莹却异常锋利，乃是昆吾石所制。这箭羽更是难得，乃是苗疆灵山脚下神木林中所栖金凤凰之羽。白苗圣物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近的，至今能打败它的怕也只有数百年前的李剑神。”
  他说到此处刻意顿了顿，似是在提醒凌家的剑法实际上并非登峰造极，“这弓却真是其貌不扬，但内是神木林万木中上上之材，外裹南海公蛟之墨鳞，弦则是天蚕之丝，比之凤鸢箭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虽同是至宝，用武之地何止差了千里。凤鸢箭当世仅有三支，玲珑弓也只此一张。人们总道宝贝要雪藏暗处，这弓箭却不是供人玩赏的夜明珠！箭何金贵，唯有束之高阁，而弓若再不为我所用，岂不钝了这弓，也钝了祖辈的期望？”
  在场之人莫有不对杨峋这番言辞深表赞佩的，他的手又是一扬，示意将箭放回堂中，尔后道：“三哥狂妄，先清鄙汀之石，只为引四弟之玉。”说毕眼神若有若无瞟向凌家的九个弟子——因为凌逸渊并未配剑，也无携带任何箱匣，莫非殇魂剑亦是貌不惊人？
  凌逸渊谦谦笑道：“三哥过谦了，小弟此来，不正是为三哥一呈殇魂剑？”杨峋嘴角一闪而过一丝得意，被心亭尽看在眼底。在场之人许都以为这是凌少主的谦辞，只有她明白，哥哥的“呈”字除有“呈现”之意，在杨峋看来更是有“呈上”的意思吧。
  凌逸渊右手在腰间从容一闪，是比祢世骁请扇更加骇人的速度。掌中赫然出现一只银色剑柄。杨峋定睛细视，剑身竟似一团软绵细绡，明明通透不可见却璨伤眼眸。
  “这？”杨峋不禁一惊，凌逸渊不避剑晖，缓缓抬手道：“昆吾石，炼之成铁，以作剑，光明昭如水晶。”杨峋立即恢复正色道：“这个三哥略有耳闻，只是不知殇魂怎是软剑？”
  “殇魂亦软亦坚，这全得于髯翁老前辈的功劳。” 凌逸渊紧握剑柄，真气催动，不过数秒时间，刚才尚软如水蛇的剑身霎时坚利傲然，俨然削铁如泥之气势。
  “怎的又是髯翁，这凌家还真是了得。”祢世骁心中暗忖，紧盯着殇魂剑不放。杨峋眉目毕显赞叹之意：“果然是名不虚传。”他说着不请自来地取过宝剑，在手中细细把玩掂量，同时又不解道：“剑若已坚，又如何软之？”话中虽有疑问，却并无好奇，就好比皇帝询问臣子的口气，是不怕得不到回答的。
  凌逸渊仍是不动声色道：“髯翁当年配一药水，殇魂浸之即变软。至于这药水成分甚是机密，谷中仅有几人知晓，连小弟我也不知。”
  杨峋微笑颔首，似是十分满意，将剑交还给凌逸渊，道：“咱们两家数代交好，我与四弟之前却仅有一面之缘，真是遗憾得紧。如今良机天赐，咱兄弟二人可得好好切磋切磋，你说是不是？”
  “终究是开口了。” 凌逸渊正思忖着，但见杨峋已背上一只装有十余支箭的箭筒。他娴熟地抽出一支箭，箭的顶端并非利器，而是涂了煤灰的平头，一瞧便知是平日的练习用具。“我只用七巧玲珑对殇魂，九彩凤鸢三哥可不舍得，四弟不会见怪吧？”
  凌逸渊并未回答，只是含笑颔首，一步退去，反手握剑剑锋干天，已然做好了准备。广场上人何之众，堂堂一汀少主说的话又岂能反悔？即使他有意为难凌家，此番怕也不成。
  广场上万名弟子已有序散去，三砺王与宜逍众人也退到了一旁。杨峋轻轻一跃便在数丈之外，乃是箭的最佳射程。但饶是谁也明白，弓箭善于远攻，而剑又是近身兵器，如此二者又怎分胜负？
  杨峋身凌空中，虚空摄物箭已在手。箭虽远不及九彩凤鸢，与一般的炽羽箭也相差甚远，然而七巧玲珑的力量又怎容小觑，更何况杨峋自身已达到摘叶飞花的境界。于是一支支箭驾风而去，尤迅于风，就算是避开要害也无法顾及衣衫，任他快如宜逍也无法教身上不沾半点煤灰。凌逸渊错了，就是这不算为难也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厉害下马威。
  众人亦错了。一味有速的宜逍自然不能全身而退。但不代表凌逸渊不可以。在他眼中，箭并不很快——速度已与飞箭相当，即使不及宜逍又何妨？而他左趋右避的灵巧又岂是毫无经验的宜逍所能及的。
  白衣傲雪，幽紫微沁。知道这一结果的仅有当事二人与心亭。杨峋大喝一声好功夫，诡异身法中已脱去箭筒欺身到凌逸渊身前道：“你我兄弟二人就比比手中的昆吾吧！”
  没错，这方是杨峋的意图所在，刚才不过碍于形式而已。锋砺汀的战斗力任谁也畏惧三分，就是因为他们不但善于弓箭远攻，四尺以下短弓中更是伏有机关，弓身上部藏有利刃，好比单手短攻兵器，恰做近身肉搏。七巧玲珑中的刀刃更是以与殇魂同样之材昆吾石炼就，无怪杨峋这一番话。
  话音甫落，杨峋手中兵刃便直攻凌逸渊面门，这招又快又狠，全不见所谓切磋拆招的迹象。凌逸渊一个顿足后仰而去，同时手中殇魂飞舞，一把利剑偏让他使得软绵如水，数丈之内皆为剑气横行，霎时间落叶逆飞，草荆拔根，连锋砺汀上傲松劲柏的枝叶亦随招而至，密密层层，甚是骇人。这正是凌家密技朔雪飞，凌逸渊所出招数皆意在结界防守，真气源源护体，并未顺势破界外攻。
  杨峋一声冷笑道：“四弟你怎如此婆妈、不够爽快？你我兄弟多年不见，今天还不打个痛快再说，这种距离岂不碍事？”他嘴上说着，却已精确寻着了凌逸渊百密中的一疏，身入朔雪界。一张七巧玲珑弓在他手中犹如神助，剑气一遇玲珑弓就仿佛石沉大海，再也发挥不出力道。
  凌逸渊毫不慌乱，索性收了朔雪界。飞叶落英万千飘洒，其中二人近身而搏，几十招下来均不见败势。然而杨峋的招式简洁明厉，招招逼人，凌逸渊却是稍稍力不从心。昆吾相碰，火花四溢。凌逸渊十七年来从未有此刻如斯的悲哀：自己学不得凌剑谷的祖传最高剑法，便是命吧？他髯翁纵是妙算神机，如今又怎样挽救凌家？
  比武中最忌分神，更遑论凌逸渊心志已动，几招之内形式急转，疲于应付，毫无反击之力。他步步速退，亦哂笑道：“三哥，如此也叫点到为止么？”
  杨峋听他这话竟倏地止住身形，劲风中，二人似凝滞成塑。杨峋哼笑一声，谁也不防他霍地转身直欺宜逍等人。凌逸渊不知他有何用意，只得追去。杨峋道：“四弟莫怪三哥，是你先对不住为兄的。” 凌逸渊不知他卖什么药，追问道：“不知小弟究竟哪里冒犯了三哥？”杨峋星眸细眯，哼道：“苏曼晴！”
  凌逸渊心中一颤，这才发觉杨峋此去的方向果真是向着小曼与凌葵两人。众人并不知切磋已变，只看到二人速速逼近。杨峋玲珑弓在握，狠狠道：“今日就让我除了这个贱人，免得妨碍咱们兄弟情谊！”
  杨峋此刻杀气毕现，作假不得，凌逸渊武功稍逊杨峋，轻功却高出半筹，借机下行擦过杨峋左腋，于下方突现护在二女身前。然而不等他挥剑止敌，那昆吾利刃已然在他左肩处重重划下直至胸前。殷红瞬间渗透白衣，烧人眉目。
  “英雄救美，果然不出我所料！”祢世骁暗自得意，摇扇走近，悠悠道：“凌少主，您可别怪我家少主不近人情。这苏姑娘是您的人时您不要，如今是我家少主的未婚妻子，却被您乔装了带在身边招摇过市。您可听过‘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话？若不是小人辨得这姑娘身上的气味与苏姑娘相若，怕是我们整个锋砺汀上下都被您耍了！”
  “我……”凌逸渊倚在宜逍怀中，百口莫辩，再加上身受重伤，更是难以言语。凌家八弟子俱已出剑直指杨峋，心亭搀过哥哥，抬头厉声道：“杨峋，分明是你强逼苏姑娘成亲，她不从才逃出家门。你们锋砺汀做事丧尽天良，休想一件件推到他人头上！”这声音凌厉尖刻，无清灵更无温柔，只是对敌人辛辣的痛斥。
  然而杨峋心中还是听到了苏州城外的那个少女，犹豫后方欲开口，但闻撕下脸上人皮面具的苏曼晴冷冷道：“杨峋，你要我我跟你便是，我乔装离家是自己的主意，你不要为难凌大哥！”
  众人一惊，皆反应不及——却见苏曼晴脚下土地竟突然下陷成洞，宜逍扶着凌逸渊脱不开身，凌逸渊却骤然起身千钧一发间从身后揽过苏曼晴，苦于内力大伤，两人竟直直落入地洞，而那土地又奇迹般愈合，一切不过秒钟之间。
  “哥哥，哥哥！”心亭拼命踩跺着坚若磐石的土地，已是略带哭腔。

七，穷暗道柳暗花明
奇怪的是，心亭的话音还未落，宜逍和凌家八弟子脚下的土地也通通下陷，几人像是被什么力量吸了下去，只是眨眼工夫，广场上只剩下了心亭一个凌家人。
  “你，你把他们全抓了去，留下我一个又是什么意思？”心亭原本是极想哭的，但她没有，素手紧握了腰中垂下的细缎。
  杨峋剑眉紧锁，三砺王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谁敢在锋砺汀布下此局。
  心亭还欲开口，忽觉得脚下一阵松软酥麻，心道不好，轻盈上跃避开。谁料莲足方落地，所触泥土又如前陷开。心亭又气又急，突然头晕目眩，待她清醒过来，已经软软地躺在杨峋怀里。她愈发气恼，挣扎着要跳下地，却觉得抱她的手臂又紧了许多。心亭渐渐安静下来，突然手肘狠命撞向杨峋胸膛，怒道：“杨峋，你是想拿我作人质么？告诉你，我哥哥是决不会屈服的！”
  “凌小姐，有气力的话还是省省的好。” 祢世骁不怀好意笑着上前，右手在心亭面庞上方轻轻一抹。心亭即刻眉眼沉沉，昏睡过去。祢世骁抬头，竟发觉少主眼中并无赞意，而是束束能剜出他心脏的厉光。他慌忙道：“少主，这只是让人昏睡的醍醐香，对人的心志身体均无损伤，一般三、四个时辰后人便会醒来。”
  杨峋随即冷冷道：“祢王，你最好能记住，本少爷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她一分一毫。你若再对她无礼，休怪我不念昔日情分。”说毕抱着心亭转身而逝。
  可怜祢世骁一人呆立原地，水亦涟从后面款款走来，娇笑道：“祢兄弟，你可明白为什么我计谋武功皆不如你，却更能得到少主喜欢？因为女人，常常更懂得他人心思。”

  苏曼晴微微眯开双眼，眼前除却黑暗再无其他。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真似来到了黄泉幽路。只不过黄泉路上尚有啾啾哀鸣，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冷寂，更教人胆战心惊。
  后背上沾染了一片温热，苏曼晴试着摸去，粘稠的液体，自凌逸渊左肩的伤口处丝丝渗出。
  苏曼晴这才真的慌了，忙扶起凌逸渊躺在自己怀里，颤抖着哭道：“凌大哥，快醒醒啊凌大哥！你不能死啊，凌大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苏曼晴感觉怀中之人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摸索着触到了凌逸渊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中，含泪道：“凌大哥，你醒了么？”
  “我……”凌逸渊勉强汇了散及全身的一丝精气，断续道：“我……是练武之人，这点小，小伤不算什么……”
  苏曼晴听了鼻子越发酸楚，然而她一把抹去眼泪：“这都怪我任性……凌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她小心翼翼将凌逸渊放平躺好，站起身跌撞在黑暗中，一边踉跄摸索一边高声喊道：“杨峋，你听着，你若不将凌大哥救活，我苏曼晴今日就于此自尽！我看你在当今宰相前如何解释！杨峋，你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渐渐哑下去，因为一豆火光刹那间闯入她的瞳人，摇曳颠荡，向她奇速移来。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已能看清为首的一人体形便便，稍显富态，一张微胖的玉面在昏黄闪烁中亦显怪异，衣着打扮更像一个士人。他匆匆上前点了凌逸渊几处穴道，随即一一指使着身后的随从道：“你，你，还有你——还不赶快把凌公子抬上担架，赶紧送回去！……怎么偏他就掉进这个偏远的密道，还希望不要太迟就好……”
  苏曼晴玉臂一伸拦住了他：“你们是什么人？”那人双手一摊，无奈道：“苏姑娘，方才不是你大喊大叫找人救他的吗？在下就算再对凌公子不利，也强过你们在这儿等死！”苏曼晴听他有理，转念一思，又道：“那杨峋呢？我要见他。”那人摇摇头，一副嫌她不可理喻的神情：“在下不是三少爷手下的人，他在何处在下可不知。”苏曼晴不由奇道：“你不是锋砺汀的人么？”那人已无心理她，好气没气道：“在下自是锋砺汀的人，只是不在三少爷手下。姑娘想知晓真相，跟在下出去便是，何必在这暗道中刨根问底。”说罢拂袖而去。
  “你！”苏曼晴一跺脚，也提了裙子小跑跟去。

  暗道尽处，柳暗花明。一段陡阶直上，石门之外一片日光刺目，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布局摆设应是与锋砺汀相似，却是桌歪椅斜，玉器珍玩已悉为碎物，满目狼籍。
  苏曼晴没时间生出许多疑惑，只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人而不是物：海样眼眸，焦急神色，她恨不能一步扑上前：“逍哥哥！”
  宜逍连忙扶住她，亦是十分关心道：“小曼，你还好吧？”苏曼晴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凌大哥他——”她心中突然一哽，回头看去，宜逍轻轻推开她，望着凌逸渊，缓缓走近。
  “快把凌公子抬进最里面的厢房去！薛叔，这一切都有劳你了，你一定要把他医好啊！”
  这声音好生熟悉，苏曼晴不及细想，却见凌逸渊突然眉头紧皱，似有万蚁噬心的苦楚，喃喃不清道：“不要，不要你们救我！心亭，心亭呢？”宜逍俯下身握紧他的手，柔声道：“逸渊，听大哥的话，薛前辈医术了得，你定当无性命之虞。”
  凌逸渊牙关咬紧，忍着伤口处火燎般的剧痛，眯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心亭……大哥，心亭……不在么？”凌葵素来敬慕凌逸渊，此刻再也看不得他受苦，不禁哭道：“少主，大小姐她有事不在……您先教薛前辈帮您医治，等您伤好了，自然能见到大小姐！”
  “小……葵？” 凌逸渊听出声音，无缘故读出了一分气力，“恩公……凌某求您了，就让……葵一人医我，他人莫要接近……我，我凌……死则无怨，生则涌泉……”
  众人一时呆在那里，凌葵更是惊愣道：“我？少主，我多医术只是粗通皮毛啊！”此时，苏曼晴熟悉的声音又响起：“罢了，你们把凌公子抬进厢房，除却凌葵姑娘，任何人不得接近。凌葵姑娘需要什么，务必马上送到！”
  凌逸渊感觉自己又被抬了起来，轻飘飘的，像是自己缓缓飞上了天。左眼角就轻轻滑出一样东西，没有一人瞧见。有十几年，他没见过自己的这样东西了，冰冷如家乡的雪珠，他已感觉不出。

  苏曼晴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声音的主人：长发凌乱不堪，与乱糟糟的鸟窝无异；脸色若碳灰，只一双眼睛机警有神；满身名贵绫罗成了布条横挂，实在糟蹋了制衣好手的不苟剪裁。
  那人见苏曼晴满脸狐疑，笑道：“怎么，丫头？才几天哪就不认得老子啦？”苏曼晴一时间又惊又喜，失声道：“乞大哥？怎么会是你？”他仍是呵呵笑道：“乞大个，没错。不过如今要把‘乞’字改一改，改成‘崎’字，就万事妥当了。”
  “这？”苏曼晴望着宜逍，似是在寻求肯定，“崎大哥？莫非你就是杨崎？”杨崎砸咂嘴，很是满意：“没想到我杨崎疯了近两年，还是这么出名。”
  “对啊，”苏曼晴如梦初醒，“你不是疯了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杨崎反问，朝凌霖七人一努嘴，“还不跟他们在庙中说的差不多。”
  凌霖等人脸上早已一阵红白，凌楒即抱拳道：“皆是我一人的胡言乱语，还请杨公子大人大量，莫要见怪。”杨崎的眼神倏地幽然，叹道：“你们说的差不多都是事实，朔弑公子急的比喻也恰好，我怎会见怪？若锋砺汀仍有以前的作风，又何招他人的闲言碎语？”
  凌霖此时不由奇道：“如此说来公子你是佯疯？不对啊，听说当初杨崛公子自尽之夜你便失踪，待半年后薛智王入蜀办事才碰巧遇上，回汀之时已是满嘴胡言，衣不蔽体，难道说——”话说到此，凌霖脑中灵光忽闪，声音直拖到转身，似被人施了定身法，唯有双眼眨眨，盯着某人道：“您就是狡狐智王薛丁竹薛前辈？”
  薛智王的计谋暂且不论，单是风流倜傥，谈吐翩翩已是天下共晓，饶是到了中年也应魅力不减。可在场的外人没一个会将这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与薛丁竹联系起来。凌霖咽了口吐沫，小声嘀咕道：“没想到啊，南方人的审美观念还真是与众不同。”
  薛丁竹用细白的手指掸掸衣服，闷闷地哼了一声，方才慢条斯理道：“年轻人还很是需要学习呐。人的外貌不过皮囊一副，皮囊用久了会胀大，又何怪之有？皮囊越鼓大，其中的学识反而越多呢。再者，只要心意不变，亲人在侧，是美是丑又何妨？”
  杨崎望着薛丁竹发福的身形轮廓，忽又想起那落败不堪的杨锋祠。与那夜的风雨交加相仿，两年多前，他不及阻止一道银晖的闪过，弓落人倒，大哥的眼睛直直瞪着，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平静若水，却令他苍茫中悲恸嘶吼，与天雷同鸣。恍惚之中的清醒让他明白弟弟容不得他这个活人，除非变得疯癫痴傻，毫无威胁。
  于是半年的流浪失踪，昼间非疯即傻，赖一只破碗讨得残羹度日；入夜蔽人修武，月升月隐唯其一人所知。直至在一群泼皮的围殴中为薛丁竹所救，听惯锋砺汀暴戾行径的他突然觉得事情或许有了转机——只凭薛叔叔透过满面尘灰认出他后纵横的泪水。
  “……于是，我便将真相告知了薛叔叔，他带我回了锋砺汀，继续装疯卖傻——因为这半年时间都在装疯，周围不相干的人证让三弟以为我真的是疯了。接下来的时间，薛叔叔一直在寻找一些大哥和我以前的亲信——他们大都已经离了锋砺汀，也有的因为父亲还留在汀中。又过半年，薛叔叔借马掌钉掉落之由意外‘死亡’，为了不让人发现，就拼命吃喝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又带了张人皮。”
  他叹口气，又道：“诚如你们所见，我们在此处的出入俱是依靠地道，幸好大哥生前有一支‘耒字团’——耒，拆之土木也，正是潜地三尺的好手，其中一条蜿蜒而出，跨海通陆。”
  众人听罢，口中啧啧，苏曼晴佩服道：“崎大哥，你们可真厉害！可是，你把我们‘抓来’，又用了什么法宝？”
  杨崎脸上才又有了笑意：“这是薛叔叔研制的神水‘伐坤’，将液体涂于物品和土壤表面，两者接触半时辰以上，土壤便会瞬间开裂下陷又瞬间完好如初。至于你们鞋底上的伐坤，自然是我在庙中趁你们熟睡时涂上的。”
  宜逍不解道：“可是广场这么大，公子又如何肯定我们脚底便是地道？”杨崎神秘道：“宜兄弟，咱们可是有内应的，她的办事能力可不输给薛叔叔。”
  说毕，杨崎望着通向里厢房的门廊，缓缓道：“像四弟来汀这种机会，我等了整整一年呢。”
  然而，他却不妨门廊深处奔出一名白衣少女，踉踉跄跄跌到门边，泣不成声。

  水亦涟仍将那碗银耳粥推到心亭面前，道：“凌姑娘，凌公子他们确实不是我们囚禁起来的。对于此事，我们也是毫不知情，你没见少主这几日亦十分焦急吗？”
  心亭瞟向他处，冷冷道：“恐怕他是因为殇魂剑而焦急吧。那日他招招都想要了哥哥的命，就连现在……哥哥的性命恐怕还不卜！”水亦涟并未气恼，反而妩媚笑道：“要说少主想取凌公子性命未必是假，但是我在汀这么些年，委实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比对姑娘更好。少主生性风流，在江南的温乡软玉中亦是薄幸之人，可我水亦涟断言，他今后再不会踏入风月场半步——这，可都是因为姑娘。”
  “哼，好笑好笑，”心亭先是连连抚桌，而后指着银耳粥道：“现在我体内毫无内力，怕是拜这每日的茶饭所赐吧？”
  水亦涟玉手持匙轻轻搅着粥水，正色道：“姑娘聪慧，这粥里是放了暂时化人内力的‘软骨浆’，但少主也额外吩咐加了补身的名贵药品，是绝对于身子无害的。倒是姑娘绝食却真是白害无益呀。”
  心亭半晌没言语，再开口口气突然软了下来：“水姊姊，我知你人是极好的，与祢世骁不同。难道你不知锋砺汀现在的景况，为何要助纣为虐？”
  水亦涟这回掩口娇笑，不住抚掌道：“凌姑娘，你这可折杀我了。凭你十四、五岁的年纪，怎么好叫我姊姊？我足足大你二十，能当你娘了！”心亭又上下打量她一番，迟疑道：“可你看来，确实像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水亦涟袅袅起身，关上了本就虚掩的门，这才道：“这世上，本就有人爱变，有人不爱变。你挚爱的亲人朋友，只要他们的性情心地未变，无论他们外貌是老是少是美是丑，你都不会发觉和在意。像这汀中，一些大少爷、二少爷的亲信，或不能容忍少主的人，都已走了；留下的除却心意改变的，便是像祢世骁那种人——他们天性本就如此，只是在严谨的纪律中唯有收敛而已。我留在少主身边，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锋砺汀的命数，不是区区一个水亦涟能改变的。姑娘是明白人，说到这儿，也应该够了。”
  心亭不语，然心中极为叹服，终于端起那碗银耳粥呷吸一口，又问道：“水姊——水姑姑，心亭想问，既然心意未变，你为什么要留下来？”水亦涟这次的笑容竟有了些黯淡——事实上，心亭突然发现，她每次旖旎笑意的背后，仿佛都有点点凄然。
  “我留下，因为我明白，自己的心意从未改变。我在等一个人，虽然他的样子今昔不一，但我知道，他的心意，也一定从未改变。”

八，驭殇魂逆云覆天
  苏曼晴盯着杨崎已经足足一顿饭的工夫了。这期间，所有人都吃完了饭各自散去，唯有杨崎岖竹箸夹菜一直停在碗上方，双目失神，甚是好笑。
  “崎大哥！”苏曼晴凑近他耳边大叫道。“啊？”杨崎全身一颤，总算回过神来，“干吗？”
  “干吗？”苏曼晴秀眉微皱，调侃道：“招魂呗。崎大哥，你吃好了吗？”
  “好了，抱得很。”杨崎应声回答，赶忙放下竹箸。
  “饱了？”苏曼晴杏眼圆瞪，“你压根就没吃过一口！这几天奇怪的事儿还真多。先是凌葵，当时凌大哥已经脱离了危险，她却哭得比凌大哥过世还悲恸。再就是你啦，从昨天起就失魂落魄的。你这房子里乱七八糟，是不是坏了风水啊？”
  杨崎全然没听进她的话，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你逍哥哥哪去了？”苏曼晴一愣：“逍哥哥？大概在凌大哥房里吧。你也知道，凌大哥身子仍欠佳，不能随你一起去找杨峋。所以就让逍哥哥代他去啊。”
  杨崎不听不打紧，听了这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他凭什么能代凌逸渊去？”
  苏曼晴这回可不高兴了，蛮腰一叉噘嘴道：“为什么不能？逍哥哥和凌大哥两人可是金兰兄弟呐。不是我吹牛，虽然他以前是不会武功，可是他的内力可是比你都不会差，轻功更是让凌大哥都咋舌！再说，凌大哥之前教过逍哥哥一套剑法，怎么说也和凌剑谷有些渊源了。”
  杨崎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反而一本正经问道：“丫头，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容崎大哥问一句，宜逍与凌逸渊，你如何选择？”
  苏曼晴被他这没来由的问题惊得一颤：“什么？”杨崎闭目冷笑道：“你该不会从未考虑过这件事吧？凌逸渊若是对你无意，又如何能舍命相救？饶你聪明如斯，竟连这也参不透？”
  “这……”苏曼晴一时语塞，这问题她并非不解，只是不愿顾及，半晌才嗫嚅道：“凌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可是……凌大哥，他知道，他不会逼我的，不会……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有逍哥哥……”
  “丫头，你果然很自私。”杨崎挑眉望着苏曼晴，她忽地不知所措，只是呆呆低头不语。
  然而杨崎随即又道：“这种事情无所谓对错，其实我也很自私。”语调不知是喜是忧，让人琢磨不透。苏曼晴飞快翻起眼皮，他却已然悠悠出门。

  这是宜逍认识杨崎以来头一次看到他穿戴整齐，实际上也是他两年多来第一次衣冠楚楚。宜逍暗暗打量着身边的青年，朴素的衣着反而使他眉宇间的英气闪烁分明，显得成熟稳重。一双眼眸倒与杨峋极为相像，同有一种桀骜的光彩流露。半年的流浪非但没有堕其心志，而是带给了他另一种卓尔不群的气质。
  厅外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声音凌厉斥责道：“你到底在搞什么明堂？我没点头，就敢把他们带到了正厅去！”另一个声音明显轻了许多，带有心悸：“少主，不是我带他们去的，是他们硬闯的。小人，小人可不敢拦他。”
  “哼，笑话！原来这锋砺汀里还有你祢世骁不敢拦的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
  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杨峋却在进门的瞬间感觉雷霆霹雳，那道高槛垣于两腿之间始终跨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忘记，颤声道：“二，二哥？”
  “是啊。”杨崎答应着，走近杨峋把他拉进屋子，和颜道：“三弟哪，二哥在那围墙中呆了一年半，无聊得很，如今想换个地方住。”杨峋暗吸一口气，目光逼视：“哥，你根本就不曾疯过，是不是？凌逸渊也是被你弄走的！”杨崎嘴角微浮，笑道：“若非如此，我恐怕早就去见大哥了。不是么，三弟？”
  “哼，”杨峋禁不住冷笑道，“二哥，这么长时间，我要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杨崎的声音突然低沉：“你是没有杀我。可是谁害死了大哥，是谁让父亲旧卧病榻，又是谁让锋砺汀如此败落？”
  杨峋连连点头道：“问得好。我来回答你，害死大哥的是你，不是我。是你把父亲欲杀大哥的事告诉他的，不然他也不会自尽。是你害大哥命殒，害父亲抱恙。至于锋砺汀，我可以告诉二哥，它的战斗力丝毫没有减弱，统一武林是迟早的事，怎会是败落？”
  杨崎盯着杨峋足有半晌，最后双手背起，叹道：“好，就算如此吧。如今若是拼人数我是万万敌不过你的，我只希望公平些——若我打败了你，这锋砺汀的事情你以后就不要管了；若我败了，立即远走高飞，不再干涉锋砺汀的任何事情，怎样？”
  杨峋亦叹道：“这场比试其实我已经输了，又何必这样伤了兄弟和气？长幼有序，既然二哥回来了，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就没什么戏可唱的了。二哥，你等凌逸渊来汀这种机会真是等得苦啊，能让人消失的天衣无缝，你的心计胜我百倍呢。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嗤鼻道，“凌逸渊呢？该不会已经死在我手下了吧？”
  宜逍久未出声，只因家务难断，此时却忍不下去，怒道：“你想得倒美，逸渊若死在你手下，这老天还有眼么？”
  杨峋这才注意到宜逍，不住啧啧道：“好俊俏的少年，你也是凌剑谷的人么？你们就不怕我二哥也是一个陷阱吗？”
  宜逍迟疑的瞬间，杨崎随即道：“三弟，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杨峋迅速转移了话题：“二哥，你记得我们杨凌两家有个约定，就是不准通婚吗？”
  杨崎莫名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依旧镇定道：“当然，是为了防止两家并一家后无人牵制对方，若是有野心便会贻害武林。”
  “没错，可是祖上还有一个约定，就是假如到了迫不得已之时，其中一家可并掉另外一家。分久必合的道理，祖上其实很明白。”
  杨崎突然大笑不止，待停下已是隐有泪光泛泛：“三弟，你我都读过圣贤书，你可知何谓人心背向？时值今日，说句不敬的话，被并的该是我们杨家！”
  杨峋淡淡笑道：“二哥若非想借凌家之力，也不用等到今日才挑明事实吧？更何况上次比试，凌逸渊必有所不甘，不然，这少年又何必带着殇魂剑？凌逸渊敢如此一搏，说明这少年的剑法不会比他差多少。不过，”他愈发不屑道，“不过我想也未必高明到哪儿去。二哥，怎样，就让这凌家少年先和我过过招，也算替你牵制了我，不好么？”
  话音甫落，祢世骁手中的七巧玲珑便已飞入杨峋掌中，他二话没说，曲身绕过杨崎，昆吾利刃直逼宜逍左肩。宜逍生平第一次遭遇真敌，自是不思拆招，只能凭借速度右旋闪过，一步滑跃至门。杨峋从不轻敌，却也自信以其之力挫败宜逍尚且有余。若是再战杨崎他不敢妄论，他根本就没准备与杨崎动手，只要败了宜逍，以后的事他自有对策。
  杨峋追出门，似已觉出宜逍的临敌经验不甚丰富，是以一招一式间更无拖泥带水，只想速战速决。但出乎意料的是，宜逍的抵御看似慌乱愚钝，竟能次次脱于危难。“这小子，速度忒地了得。”杨峋暗忖，手中的玲珑弓愈如幻境蛰伏。速度本不是他长项，就只能在出招上出其不意。
  杨崎斜倚在门旁，心中却万万懒散不下来。他清楚，假以时日，眼前的布衣少年定能成为武林第一人。仅是今日，他已能在宜逍身上隐约窥见大家风范，日后若成为髯翁般的人物也未必是诳语。然而杨崎心中在意的不是日后的“宜逍时代”，他突然叹气，似有些无奈的怅然，“怪不得，她会喜欢他。”
  无论杨峋手中的玲珑弓如何翻飞，噬血的昆吾也只是牵制了宜逍的进攻，使他疲于防守。但是杨峋已渐渐发觉宜逍比轻功更骇人的内力，仅是格开兵刃的一击，足以使他握弓的手微微酥麻。事实上，如果宜逍对内力的驾驭更为娴熟，他的防守便能更加流畅，仿佛流水般绵密不息，从而引出风之力的护盾；以风墙旋之顺殇魂导出，就是由守致攻的关键。杨峋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脑海中倏地闪现当年随父亲往凌剑谷时凌恒涵叔父舞出的凌剑谷比殇魂剑更加金贵的宝贝——
  “逆云剑法！”他脱口而出，向后一跃数丈，收了招式，又疑又奇道：“难道你才是凌逸渊？”
  宜逍见他行为忽显怪异，怕他有诈，只是远远道：“我不是，我只是他的结拜兄弟而已。”
  “你不是？”杨峋冷笑道，“你若不是，凌逸渊难道会把凌剑谷只传继任谷主的家传秘籍《逆云剑法》教授于你？”
  “什么？你说逸渊他——”宜逍尚在分心之际，杨峋已然兔起欺身，直逼其颈项。危急时刻，宜逍忙挥剑上挡，已似不及，但孰料杨峋陡然间俯冲欲砍其双腿。宜逍不及收剑，劈腿上跃，凌空俯身，仿若攫食之鹰隼。殇魂剑锋直下，速度奇快。杨峋不知，他虚晃下攻的一招，歪打正着逼空中的宜逍使出逆云中“电”的攻击，简单无华，却蕴涵无比杀伤，正如电的迅猛让人防不胜防。
  所谓“逆云”，便是喻剑法能劈开云之意。想象水汽凝结之云，丝絮纠缠，绵稠至极，一味强硬的招式只能自困其剑。唯有刚中作柔，强中取巧，兼有水之绵柔、风之迅猛、电之凌厉、火之炽烈方能济事。逆云剑法正是有水、风、电、火四者之长，攻守兼备，乃凌太鸫一生心血，睥睨天下。
  所以此剑由殇魂舞出，再借宜逍之内力身法，杨峋根本就无暇闪避。宜逍万不料此招威势，只是速成剑法的他还不曾领会其中之奥妙，此刻已是无力收招。他牙关紧咬，只听膨胀风啸，殇魂硬是被他以全身之力挥开，如斩虚空。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收不住这逆云的剑气了，剑气似火，假风之力推动，瞬息袭入杨峋胸膛，但闻一声痛呼，杨峋如纸人般被剑气吹开，撞在花坛的石阶上，头不偏不倚磕进尖直的石楞，刹那间血流如注。
  “杨——”宜逍失声嘶喊，自悔不已。在旁的锋砺汀弟子更是乱作一团，只有祢世骁稍显镇静，奔上为杨峋点穴止血，又服下一粒药丸，转头恨恨道：“二少爷，你也太狠了点！”转身消匿去找岛上的大夫。
  杨崎的心像是一下子落入深谷寻不见，剩下的唯有空荡。他迷离着挨到杨峋边上，宜逍低头低声道：“崎大哥，对不起，我，我绝对不是有意的。”杨崎嘴角抖动，无力道：“我知道，不怪你，也许这就是三弟应有的下场。”
  宜逍听了心中愈发难受，见杨峋竟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杨崎，努力笑道：“二哥，你……你该去，见父亲。他……他看见……你，一定……一定比见我要开心……”
  杨崎默默点着头，手摸索在杨峋胸膛受剑气之处，突然一掌下去，宜逍不禁惊呼！
  却见杨峋慢慢盍上双眼，抹不去嘴角的笑意。杨崎体内深厚的内力，一点点在手掌处散入另一躯体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泪，是何时滑落的。

九，假无意始露天机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
  无垠的穹庐，似笼出无尽的黑暗。任是星月之光，不过在地上投射出万物极淡的影子。
  官道平坦，两马并行。此时骑马之人放慢了步伐，万籁俱静中唯闻马蹄“嗒嗒”，声声扣心。
  马背上一男一女，向北而进。有顷，只听一铃音道：“哥哥，我们就这样走了么？”
  她身旁的少年白衣胜雪，在漆黑中亦是招摇夺目，抢尽了银月的风头，使其黯然失色。只是他俊秀的脸庞遮掩不了眉目间神色的怠倦忧伤。他似是思考了片刻，方道：“这里的事情已了，不用你我再留下去了。”
  “可是……”心亭欲言又止。离开时他们留了字条，说是凌剑谷尚有些事需少族速归。而凌霖八人初到江南，应该玩耍热闹一番，不必跟随他们急迫返乡。
  心亭知道，事情再急，也容得天明之后大方告辞；乘月而归，显然是凌逸渊在躲避。但是她仍有些不甘，便道：“哥哥，连夜行路，你的身子吃的消么？” 凌逸渊平淡道：“我告诉过你我的身子已无大碍了。”
  心亭随即小心望着凌逸渊道：“可是，我还想参加水姑姑和薛叔叔的婚礼呢。” 凌逸渊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放心不下杨峋吧？”
  “我，我不是……”心亭支吾着，只听凌逸渊又道：“如果你现在不想回去，可以随三哥他们日后再回。”心亭慌忙道：“不是，不是！对不起，哥哥……”
  于是二人各自沉默。突然一鞭，骏马飞奔。
  不知行到何时，天地依旧苍茫。凌逸渊倏地勒了缰绳，警觉道：“有人。”隔了片刻，心亭才隐约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并不嘈杂，想是来人甚少。
  “不如原地等候。” 凌逸渊轻声道，闭了双眼，任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期待着什么。
来者只一人，横马出现在二人马前时，心亭不得不惊叹其神速犹如天降。来人望着他们，眼前的白色有些许刺眼，使他不敢去正视。
三人闷了一会儿，来人才道：“你们走的似是太欠礼数了。再留些时日不好么？” 凌逸渊的声色夹杂一丝清冷：“二哥于小弟的救命之恩，小弟没齿难忘。只是家父有命，如果锋砺汀之行结束，则应立即返回，切忌延误归期。”
  杨崎无法回驳，只得点头道：“好，那便只得依凌叔叔的意思。”然后又望着心亭道：“有薛叔叔在，三弟已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只是一直呓语要他的‘小仙女’。”心亭听毕，紧咬着嘴唇不语。
  杨崎掉过马头正对他们，末了叹道：“四弟，你可有什么话让我转达给宜逍和丫头的？” 凌逸渊以为他是怕自己对苏曼晴难以释怀，仰头微笑道：“我会救苏曼晴，是怕她若有不测，没有人能如她一般为大哥抛弃一切。再者，也算是我对背弃婚约的一个补偿。我没有什么话，只希望他们能够惜重这相知相守的缘分。你我皆知，宜逍日后必成为武林少杰，小曼跟了他亦不委屈。”
  杨崎此番追来，话却一直不多。他像是忘记了追来的目的，欲说别过之辞，却硬是被一幅画面挡在了嗓子里。
  那是一如今宵的如水夜色，他因为担心凌逸渊的病情而悄悄潜入厢房中。凌葵的悲泣与她口中的“少主已无大危险”的说辞实不相符，他唯有亲身一探。
  伏在桌上睡去的凌葵睫毛上的泪珠仍未干，眉间一份凄然苦楚，仿佛梦里也在哭泣。杨崎悄无声息移到凌逸渊床前，巧的是一只手腕恰在褥外。杨崎中食两指靠近其脉象之处，隔着肉眼难以分辨的丝毫距离，一颗心方渐渐放下。凌逸渊的脉象虽说孱弱，却隐隐有一股鲜活之气力，想必已无生命危险。然而他才刚刚放下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唬得他慌忙将手移开，额上已微微有汗。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凌逸渊面部，黑夜中病人的脸俱是一般的惨白无力。但是令他至今都难以释怀的是那惨白中若隐若现的一丝柔弱无助，洒在枕边的黑发融入这无尽的暗色之中。那一刻，杨崎猛然间明白了许多，同时也疑惑着许多。他不由屏住了呼吸。因为，他无法相信，凌剑谷的少主，竟然，是一名女子！
  他拼命回忆着以往的一切，他尚还记得五岁那年凌家派来的弟子传达的得子喜讯；他拼命搜寻着十多年前幼时凌逸渊的相貌，他脑海中不停交错闪现的是凌葵的泪痕。他一时间无法冷静来判断，这是一场阴谋，骗局，还是迫不得已的假戏。
  更令他震惊的是，他想到了江湖上行侠仗义的“单影孤魂凌逸渊”，想到破庙中她过人的沉着警惕。她的旗帜秉性与年龄同其相若的苏曼晴相差太多，即使是因为习武所致，但她也与心亭及凌葵她们相别甚远。不管是阴谋、骗局抑或假戏，她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却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万万负担不起的。而她，竟做得完美无暇。
  就在一瞬间，杨崎心中对凌逸渊的敬佩与赞赏陡然间转化为爱慕。试问这样一名坚韧的女子，又有谁能够不动心？但是在下一个瞬间，他的心却蓦地酸楚起来，叹嗟的唏嘘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佳人。
  他听得分外真切，凌逸渊轻柔断续的呓语中，反复只有两个字：宜逍……
  画面逝去。
  杨崎嗓子里的话终于吐出，却阴差阳错组成了两个字：“渊儿……”
  凌逸渊和心亭俱是一惊，眼神亦随之严峻起来。杨崎低头叹道：“对不起，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可我保证决非有意窥探得知的。”良久，凌逸渊方道：“罢了，自我身受重伤不得不被小葵得知我是女儿身之后，就知道纸是终究包不住火的。”
  杨崎深吸一口气：“可这事情，不要，不要告诉宜逍么？” 凌逸渊立即抬头望着他。她知道，凭杨崎的聪慧，或许已经猜出了自己的心思，于是恳求道：“不要，我不要告诉他，二哥你也不要……他有小曼在身边已然足够。虽说小曼是宰相千金，但她肯为大哥改变一切。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的。而我……能与大哥义结金兰，已是幸甚。”
  月光下，凌逸渊胜雪的素衣银晖奕奕，煞是耀眼。杨崎深深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子，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可抑制的情感。他飞身而跃至凌逸渊的马背，双臂贴近她的纤臂拉住缰绳，感觉怀里的人儿是在这般的柔弱可怜。杨崎略带紧张道：“渊儿……从我第一秒知道你是女儿时，就深深喜欢上了你……”
  凌逸渊被杨崎突如其来的举动话语惊呆了，片刻后才若有所思低声道：“渊儿……渊儿，十七年来，你是除了父母外第一个这样称呼我的人。”她的声音再没有了往日的朗韵，而如溪水淙流，润人心脾。杨崎之前幻想了千万种声音，皆不及此时听到的动人。
  “可是……”可是凌逸渊的声音中已带有哽咽，“二哥，请你下马。”杨崎一愣，随即松开一只手跃下马去，紧握缰绳的左手也缓缓松开，就好像惜别自己最珍贵的宝贝般不舍，无措道：“对不起，渊儿……我，我能叫你渊儿么？”
  凌逸渊轻声道：“谢谢你，二哥。”说毕却快马一鞭，不等心亭便扎进无垠的黑暗中。眼角的泪随风而逝，因风而干。
  在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不知二哥得知秘密是否就是再不用掩饰身份的关键事件。十七年了，终于能恢复女儿身了吗？

  十七年前，朔北凌剑谷。
  戌亥相交之时，天地已是一派寂静。正月十八虽已开春，北方的寒峻依然不弱于三九时候。冷月一轮独照苍茫，凌剑谷中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急切冲冲。
  凌剑谷谷主凌恒涵此时正在卧厢东侧的休憩室里手足无措地踱来踱去，一个叱咤江湖的剑侠对眼前的状况束手无策：自己的妻子因胎横腹中而难产，已经拖了四、五个时辰。方圆百里有名的接生婆都是自信而来，苦脸而去。只是几个时辰的时间，凌恒涵已不知添了多少白发。无奈之下，他只好请来帆平村中的女名医蓝茗权且一试。
  蓝茗虽只有二十出头，却有极高的医学天赋。她平日并不挂牌行医，而是随夫卖酒为生。但若是周围百姓病苦缠身，她绝对次次义诊，药到病除，是以被颂为医仙。然而蓝茗进去的时间也有一个时辰了，妻子的痛呼并未减弱。
  饶是冰冻三尺，凌恒涵额上的汗珠也涔涔密密。即使盼子心切，此刻他只祈求妻子平安。
  凌恒涵愈是不安，愈是觉得谷中噪声烦扰。门外脚步声渐近，他转过身，眼神黯淡下来，无力道：“师弟，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人有些心虚，小心翼翼道：“谷主，髯翁前辈已到了正厅。”
  凌恒涵不禁疑惑道：“这个时候，不知他老人家所来何事。”于是不得不打起精神，随师弟到了正厅。
  髯翁在武林中是前无古人的传奇人物，不但武功登峰造极，更是有睥睨古今的铸剑技术与精湛医术，堪比干将与扁鹊。髯翁本是淡彤须发，但不知为何于二十年前一夜白头，只剩了胡须仍为赤色。后来，江湖中人都尊称他“白眉赤髯翁”，简为“髯翁”，而他的真名反而愈少人记得了。
  髯翁年近花甲，然而举手投足中流露出当年耄耋年龄的张三丰才显有的仙风道骨与人事沧桑。凌恒涵压制了自己难平的心境，恭敬一揖道：“不知杜伯伯亲临，恒涵有失远迎。”
  髯翁与凌恒涵的父亲是至交，因而进出十分随便，也并不拘泥礼节，仍是坐着摇首道：“恒涵啊，你这样岂非生分了？”说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道：“很着急吧？” 凌恒涵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未开口，髯翁突然严肃起来：“你父亲过世的早，他临终前托我照应你，我也一直不甚尽责。现在我告知你一件事，此事关系凌剑谷乃至整个武林的兴衰，你务必按我的话去做。”
  凌恒涵心头猛地一凛，他险些忘了一件事情：髯翁最骇人的不是武功，不是铸剑，也并非医术，而是冥冥中预知模糊未来的天机之感。他倏地比方才更为紧张，脱口便问：“是关于溆儿的么？”话音落下他便后悔莽撞，一名女子，又如何关系武林兴衰呢？
  髯翁却正色道：“可以说与小溆有些干系——是关于她腹中孩儿的。” 凌恒涵乍听愈是惊讶：“孩子？孩子怎么了？”
  髯翁起身至房门，望着夜色中有些棱角的月亮，郑重道：“恒涵，小溆能过此劫，却要付出终生再不可生育的代价。你同小溆相爱至深，就算她同意，你也是必不会纳妾的，是吧？” 凌恒涵立即不假思索道：“没错，依伯父所言，只要溆儿逃过此劫，那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或者没有孩子，却是无所谓的。”
  髯翁长叹不息，重重拍着凌恒涵的肩膀：“你究竟还年轻啊……只有你的骨肉，你的儿子，才能够名正言顺接替谷主的位子，你明白么？”
  凌恒涵依旧一头雾水：“这……没有子嗣便可传位于优秀的弟子，这也是曾祖父订下的规矩啊。”髯翁不觉厉声哼道：“你可还记得令尊归仙前对你说了些什么？”
  “是，” 凌恒涵低升啊头，不敢正视髯翁不怒自威的眼神，“家父道，杜伯伯的吩咐恒涵必要谨遵。”
  髯翁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略带慈爱的声音似有些颤抖：“谷主的位子自应不拘于血脉，但这却能成为某些窥视权欲之人发难的借口！” 凌恒涵抿紧嘴唇，年轻的他尚不能想象髯翁口中“莫须有”的未来。他犹豫着，以试探的口吻道：“如真发生此事，大哥一定会助我的？”髯翁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大哥”是谁，于是一把拉过凌恒涵细细耳语。听着听着，凌恒涵额上的汗珠已然如雨。

  凌恒涵与髯翁一同回了卧厢，不多时，忽闻响亮的盈孩啼哭，凌恒涵却失去了初为人父的激动。蓝茗从内室中跌绊而出，近两个时辰的推拿归位已经让这柔弱的女子精神近竭。室中的女婢也没有喜悦的呼声，大家全被这个终现人世的孩子搞得筋疲力尽。但是蓝茗看凌恒涵略带悲伤的脸，仍是撑起微笑道：“恭喜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是个千金，母女平安。”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愣是将凌恒涵的心刺得千疮百孔，淋淋淌血。他喏喏找不到言辞，且听髯翁一旁闭目道：“恒涵，人家医者如此劳苦，又是女子，夜已大静，你还不该亲自送她回去？”
  “是，蓝姑娘大恩大德，我与内人永生难忘！” 凌恒涵突然憎恨起自己，无法违背髯翁，和父亲的命令。

  “凌谷主，我到了，多谢一路上相送。尊夫人这时是最需要你的，你且快快回去吧。”蓝茗走下马车，声音依旧温柔如平时。二人站在一座简陋的院舍外，黑夜漆漆中唯有这家亮着昏黄的烛火。
  “娘，娘回来了！”柴门打开，一个只有两三岁的男孩儿爬过门槛，歪歪斜斜跑来，咬字还不十分清楚。身后的年轻男子其貌不扬，但一脸的忠厚老实是分明的。
  凌恒涵望着那孩子明亮质朴的大眼睛，苦涩泛泛直上心头。忽然蹲下，拉过他的小手，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宜逍。”小男孩甩甩挣开凌恒涵的手，扑到蓝茗怀里。
  “宜逍。” 凌恒涵再也没有忘记他的名字，也没有忘记半个时辰后这孩子对自己的眼神。
  黑衣。蒙面。短匕。
  杀死不会武功的人对他来讲还不是像杀鸡一样简单。最普通的匕首，刺中不懂反抗的人，再不用担心暴露什么。然而，凌恒涵却无论如何抵挡不过那孩子的眼神。在他的眼眸注视下，凌恒涵觉得自己的罪恶再无隐匿之所，黑色的行装包裹不了他的悔痛。那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恐惧，而是平静。平静中，是对他凌恒涵的可怜！他怕了，他当时就夺门而逃，他发誓要把这男孩儿收为弟子，倾其一生武学修为给他。但是，他却再也没能找到这个男孩。
  因为，这个男孩，被天亮后恰巧路过的髯翁带走了。
  一同带走的，还有蓝茗夫妇的尸首。
  髯翁已经五十八岁了，虽然并不算高龄，可历经了种种之后，他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再无令他感慨唏嘘的理由。他曾经孤傲，也曾经愚蠢。世人敬他为侠，甚至为神，却没人得知他的失意与悔恨。他也以为，这么多年，自己是应该看透一切了。
  但是，当他再次看到蓝茗苍白的脸庞，在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那紧闭的双眸中蕴藏的痛楚和坚强，是只有思诺才拥有的。思绪的大堤仿若瞬间崩溃，一切回忆汹涌澎湃向他无情袭来。他刹那间恢复了少年时的血性，想在天旋地转中高呼：杜然啊杜然，枉你有窥见未来的灵性，却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迷失，怎么偏偏推算不出自己的深渊？
  然而，就算预见又怎样，还不依然是错。
  因为未来，是他杜然赔不起的。因为未来，蓝茗注定沉睡。
  他抱起宜逍，即使是孩童，他仍旧读出了眉眼间隐约的熟识。

十．承错颜不识凌郎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歌声空灵得已有了些单薄，却能在北方幽蓝深远的碧落中飘扬得长远，曲子原本的遗憾与期盼被歌者演绎得毫厘不爽，似是而非的哀伤隐藏在清悦的嗓音中，不是一般人能够察觉的。
  “逍哥哥，你听，多么好听的《越人歌》。”一个身着浅绿近黄衣衫的少女拉住身前少年的蓝色衣袖，二人驻足在初春淡淡绿意的山道上，静静聆听那飘飘仙乐。
  不知为何，宜逍深邃的眸子突然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忧伤雾气，极轻极轻叹道：“这曲子，怕是太过于哀伤了吧。”
  苏曼晴杏眼圆瞪，奇道：“有么，怎么我没听出来？这曲子本就应有惆怅，但我听来却也并不‘过于’呀。”
  宜逍随意笑道：“我又不懂音律，只不过是冥冥中的感觉罢了。兴许是我凭空想象的呢。”苏曼晴酥手下滑，握住了宜逍粗糙的手，眼睛眯成了新月：“我真感谢老天爷，让我没有这种经历。”
  宜逍想起三年前初进锋砺汀时凌逸渊在船上对这首古歌的解释，突然就觉得当初的一切恍若隔世。他满脸疑惑道：“这应该是遗憾吧，有什么好感谢的？”苏曼晴小嘴噘起，用喜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宜逍：“逍哥哥你好傻啊，我遇到了你，还有什么好遗憾，当然要谢天谢地啦！你说是不是？”宜逍也被她逗乐了，点点头。
  “那，我们快走，中午之前就能赶到凌剑谷见到凌大哥了！”苏曼晴拉着宜逍，大步向前迈着。
  “哎，小曼，你不觉得那唱歌的声音有些耳熟吗？”
  “哪有？”苏曼晴停下，眼神怪异，“逍哥哥，你今天的幻觉还真不少。”
  宜逍望着苏曼晴娇俏的容颜，很淡漠地拉出一个笑容，嘴角的肌肉却牵着心扉，蓦地拉开，呈现的是遗失的空白。

  凌剑谷正如其名，处于团子、马鞭与双子三山之间的峡谷盆地中。宜逍二人穿过了狭长的“一线天”，眼前倏地开朗，一座气势恢弘的庄园傍山而建，自下而上，由近及远，延绵数十里。
  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开了皂色大门，看到宜逍和苏曼晴，两人饶有兴趣对望一眼，其中穿青色的女孩子问道：“你们是谁，来这里干吗？”
  宜逍忙道：“在下宜逍，特来此拜访贵府少主的。还麻烦二位姑娘能通传一声。”这些客套话，全是事前苏曼晴千叮万嘱宜逍记下的。
  青衣女孩吃吃笑道：“宜逍？没听说过。”另一个橙衣少女道：“再者，我们家可是有两个少主呢，不知道你要找哪一个？”
  青衣瞪了橙衣一眼，佯怒道：“该打，该打！你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排亲戚的方法？”橙衣得意道：“你这话可惹了她，也不见得能讨好他！”
  却说这两个小丫头自顾自的嚼舌根子，压根没把来客放在心上。宜逍和苏曼晴面面相觑，两颗心绷在弦上，不知小丫头口中的“两个少主”应如何理解。  
  “凌菁，凌菊，你们两个小妮子是越发调皮了！不好好写字，跑到大门口做什么？还对客人如此不敬。祝伯也是，任由你们在这儿捣乱！”
  宜逍一愣，这声音分明是甜美的，这声音分明应当是稚气尚余的。此刻却夹杂了太多不该属于她的成熟淡然。
  他似是不敢做这个决定，迟疑着缓缓转身。眼前的少女没有过分的华丽，一件浅粉的束腰过膝裙，脚蹬雪白的小毡靴，绯色的缎丝扎于脑后偏右的小盘髻，顺着如瀑青丝随风飘摇。
  宜逍忽然有一种难言的空洞，就莫名地觉得，这三年来，他不在的世界都变得陌生了。像自己的师父，三年前莫名其妙就赶自己下山去“应该去的地方”，而师父也离开了隐居十余年的长白山，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但哪里又是他“应该去的地方”？他只能在帆平村中呆呆伫立——而他家的破瓦屋早已不在。然后，他便险些丧命于旱海。
  宜逍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心亭身上，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哥哥……哦，不。宜大哥，小曼姊姊，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苏曼晴抑制不住重逢的喜悦，拉住心亭的手道：“亭子，我和逍哥哥专门来看你们的……还要去师父的故居。我们……”她面颊上登时浮出两朵红云，“我们要成亲了。”
  “真的？”心亭眼中忽就有了异彩，是真挚的渴望，“太好了，什么时候能有喜糖？”苏曼晴有些羞涩，紧捏了心亭的手，试图转移话题：“这就对了嘛，亭子要笑，刚才你不笑，可吓坏了我。”
  心亭抿抿嘴，望着苏曼晴喜气洋溢的秀目，心中一个声音轻轻道：“这也是你的愿望，这也是你的愿望么？姊姊，你会为他们祝福，又能将什么留给自己呢？”
  心亭低头笑笑，又道：“宜大哥，小曼姊姊，哥哥恐怕现在正在山上练剑呢。走，咱们先去客厅，我这就把他从山上拽下来。”

  扬眉便看到了镜中人。
  是怎样的肌肤，才能在风吹日晒中仍保持玉璞般的晶莹，芙蓉般的水嫩。
  是怎样的眉眼，才能尽揽星月的璀璨明媚，顾盼流转中洒落片片灵气，却在光华背后，虚掩着二十年来沉淀的坚毅。
  是怎样的身段，才能配上这冰鲛之縠裁成的长裙，点点淡紫片花零落缀于霰雪罩衫上，仿佛云中的仙子，雅致得几近缥缈。
  是怎样的人儿，才能教昭君失色，道韫羞愧，公孙大娘自叹弗如。
  凌逸渊望着镜中人，不由叹道，三年了，原来还是不习惯这身自己十七年来日夜渴想的红装。
  为什么自己要女扮男装？自从她懂事，就一直在追问父亲这个问题。——因为男装更适于练剑。父亲起先这样回答她。
  她不信，即使如此，为什么她是个女孩的事实不能向任何人提及？除了父母，任何人都以为她是凌家唯一的公子。
  直到心亭来到家里也有几年时光了，她的剑术日益精湛，她的才学日益渊博，父亲方郑重对她说，女扮男装，是因为你有你要完成的使命。
  使命？有些好笑。因为髯翁算出父亲命中注定无子，凌家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而十几年后武林的风波会使无继承者的凌家有覆灭之灾。所以，她必须女扮男装或许才能化此灾祸。——除非有外人知道这个秘密，再也包裹不住，否则，一直要到双十时才能卸去男装。
  知道真相的人除髯翁外，只有自己的父母和心亭——髯翁的孙女，同样拥有不凡灵力的小女孩，被父母收为义女，在她身边陪伴她成长。
  她没有忤逆父亲的意愿，尽管她心中对髯翁的计策嗤之以鼻。难道身为女子就不能承担拯救凌剑谷的职责吗？一副男子的面具必定具有了阻止阴谋之神力？这是何等可笑又可悲的想法！
  但是她没有任何反驳，只是道，想要改名字。父亲在对她的培养上管教甚严，这件事却没有思索便同意了。他已在女儿柔弱的肩上放了太多太多的责任。
  凌逸渊。
  她说，我要叫凌逸渊。
  逸，是逃离；渊，是深渊。逸渊，便是逃离这个不能将男女平等看待的深渊。
  之后的她没有了怨恨不满。
  一名女医师与她的夫君。年年月月，父亲都在为手中的人命自责忏悔。还有三个婢女，是被髯翁以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方式“解决”的。不知他是否如爹爹一样不安。
  其实这个事件，伤害的不仅仅是她一人。况且锋砺汀果然就蠢蠢欲动起来。
  凌逸渊起身打开衣匣，里面是一套胜雪的剑士服。密密丝缎中隐约沁出微妙的紫色。她的嘴唇渐渐冷得僵硬。那一天，在旱海，若是不策马返回就好了。
  不，那样的话，他岂非已不在人间？
  宜逍。就是他，让她在一瞬间恍悟，这身男装，竟剥夺了她少女独有的心思。
  那一对深邃的眸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她无法自拔的另一处深渊。
  可是，为什么又要遇到她？毁弃了苏家的婚约，却邂逅了苏家的女儿。一切都似冥冥中的安排。或许在前世她伤害过苏曼晴，于是今生要舍弃自己至爱之人去赎过。
  当宜逍和苏曼晴手牵手出现在望海楼时，她惊讶那个一贯淡静沉着的凌家少主竟然掩饰不住心中的落寞，幽幽的笑容不能使落寞消失，反让它在心中大片大片无节制地蔓延。
  生死一线的时刻，她在冥冥中清晰又遥远地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她太会作戏了，以至于自己也分不出真假。叹息这个时候，她仍不能忘记身上的担子，天知道那是不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然而最终，一切不过化为一滴清泪，仿佛竭尽身心的呼唤，可惜却是无声。
  宜逍，一个心亭或许不知，她却不能忘记的名字。多少个时刻，她静静伫立在一旁聆听父亲的悔过。所以，自从这个名字从他自己口中道出，她便了解，这已然是个悲剧。
  既然把毕生武学修为传于宜逍是父亲长久的愿望，那么他就不会迁怒自己把《逆云剑法》教给他。这祖上的遗世剑法，却是她心头永难平的伤疤。她可以熟稔每一句口诀，可以舞出任一个动作，终究只是瓶中奇葩。真气达不到，任是剑法精妙至极也徒劳。这是命么？唯有男子至刚至阳的内力才能驱此剑法，难道当真只有男装才能挽救凌家？
  然而她的男装，也是不能练就这剑法的呀。
  “十载戎甲度韶华，朔雪飞，缀乌发。剑影枉恋三生，石语终归虚话。喜褪忧缠嗔老马，承错颜，相顾也怕。殇魂逆孤云，月下人愁杀。
  龙泉卸去遗姽婳，抽身去，无他法。山木空有情知，叹嗟君子难察。流光匆匆迁冬夏，葬往昔，忆中奇葩。缘止金兰前，辜负了造化。”

  纤薄的宣纸自案几飘落，尚可嗅得墨迹的淡淡清香。气如游龙的字风与词本身的凄然格格不入。
  什么时候，从不懂深闺词的她，也能写出哀伤如斯的《相见欢》？凌逸渊轻轻捡起，眉梢纠缠，叹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那天在船上，她不曾将《越人歌》的最后两句吟出。她怕，她怕这诗句太直白，连宜逍也能领悟。她怕自己，再毁了苏曼晴近在咫尺的幸福。
  然而浮华背后，梦醒之时，她也不过是个未满双十的普通女子。脑海中抹笔泼墨，勾勒出的是意中人。
  房门“吱”地颤颤开启，似在泣诉载不动的传说。阳光瞬间斜涌进屋，耀眼的光芒中，漫漫的尘埃上下浮游，宛若一个个人挣扎在沉浮如梦的人生。
  “姊姊，你？”心亭愣了，一个翩翩少年，玉冠星目，刺眼白衣，幽紫隐现。心亭且惊且疑道：“姊姊，你知道宜大哥已经到了？”
  凌逸渊闻声转身，手中的宣纸再一次轻轻飘落。
  这一切，美得像诗。

  “……凌大哥，你当时为什么走得那么仓促？后来水姑姑的婚礼好热闹呢……后来就想和逍哥哥一起去北方找你的，可是家里有些事情，谁知一误就是三年……”
  谁知一误就是三年……三年的时光，却已让苏曼晴渐渐忘记了心底的愧欠。或许凌逸渊还要感谢这三年，让这一切不似旁人眼中的尴尬。
  凌逸渊戏谑道：“小曼啊，当初你跟着我，我也认了。可你找到了如意郎君，怎地还要缠我？不会是为了讨那少韵的‘十三元’吧？”
  苏曼晴看看凌逸渊，又睨了一眼身旁的宜逍，颊边红晕一抹，回想起当初的幕幕，也不禁顿生感慨。
  “凌大哥，有很多事情……小曼都还没有机会好好感谢你……就像当年，你为了救我，竟然几乎丧命……”
  凌逸渊似是浑不在意，依旧打趣道：“是啊，我还知道大小姐你连包扎伤口都不会。”
  苏曼晴不服道：“可是我也一直在学啊，”说着拉过宜逍的袖子，“你看呢，这整件衣服都是我缝给逍哥哥的，针脚还不赖吧？”
  是么？如此我就放心了。凌逸渊漾着淡淡的笑意，在心底叹息。她嘲笑自己，如今仍是昔日装扮，却再也不能在他面前从容。而他也很少讲话，更多时候是温暖的笑。
  就是这样的气氛，四人聊了很久。苏曼晴突然道：“对了，凌大哥，你们应该知道吧，杨峋傻了，是真的傻了——不像崎大哥一样是装出来的。”
  心亭眼中蓦地闪过无限的疼惜，漠漠扫了眼苏曼晴，却听宜逍道：“小曼，你是不是还嫌我这几年不够自责？”
  “可是他的确是——”
  “咎由自取”四个字还不曾说出，只闻门外很澄净的声音：“心亭，你在这里啊。”
  这声音熟悉，又好似从未听过。门边怔怔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衣着干净整齐，相貌俊美朗朗。面容上是滤过世俗的安静，眸里藏着孩子才有的单纯。
  心亭立即起身一闪到他身前，握过他温暖的手，关切道：“阿峋，你怎么自己到这里来了？”
  杨峋微微笑了，三年了，他看到心亭时还是笑得羞涩：“心亭，我今天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我好想你。”
  心亭那一瞬间就要落泪，她努力笑着，从怀中掏出包装精致的小糕点，“看，阿峋，你最爱吃的桂花酥，我今天特地出谷给你买的。”然后略微转身低头道：“宜大哥，小曼姊姊，心亭暂且失陪。”说罢拉着杨峋别处去了。
  “这……”苏曼晴不禁一时语塞，半晌才喃喃道：“对不起……”凌逸渊望着心亭和杨峋离去的背影，缓缓诉道：“因为二哥将自己的内力输给了三哥，又有薛叔叔的回春妙手，是以三哥性命无虞。但当时伤及头部，病愈后竟然失忆了。什么武功，什么诗文，什么锋砺汀，他全忘记了，智商也似只有不满十岁的样子。然而，却能记着心亭，一刻也不曾忘却。”
  她的语调近于凄然，心中实则是羡慕心亭的。这样的相守，未尝不是人生的幸福。
  “而且，”凌逸渊的话语里渐渐渗出了惋惜，“其实，三哥他，他也是……他之所以想当锋砺汀的汀主，甚至同意江湖，侵入朝野，是有他自己的……可以说是正当么？——‘正当’的理由。”
  她迎着苏曼晴和宜逍惊异的目光，兀自絮絮道：“一切只不过因为在十余岁时，他曾经碰巧撞到官府的衙役当街殴打伸冤的百姓——而在此之前，他也听过不少官府勾结地绅、欺压百姓的恶行。当时他天真地认为，如果天下尽是行侠仗义、为民锄害的侠客，不用再受恶官压制，百姓就能安居。他渴望实现这个愿望，唯一可行的便是自己先统一江湖，再深入朝廷，等两方面都有了一定的地位，就能以自己的方式为民造福。可是……”
  “可是，梦想没错，在现实世界中的实现方式却错了。对么？”宜逍望着凌逸渊，一种洞察心扉的眼神。
  凌逸渊移去目光，颔首道：“大哥说的没错。他没想到夺取汀主便已如此困难。落得大哥自尽，杨伯伯抱恙。而锋砺汀则上下尽失民心，小人当道。因此他心中亦是矛盾重重，但是之前的每一步已注定他再也停不下来。他本以为等一切都安顿下来，他就能整顿风气，没想到，自己最亲的手足也终与他反目……”
  凌逸渊蓦地沉默，兀自走到窗边。已是傍晚时分，橘色的夕阳余晖静静笼着凌剑谷，仿佛浓重的墨彩。恰似天边之处，活泼地立着剪影般的两人，一个娇小可人，一个修美欣颀。那女孩纤臂伸出，柔荑放入少年的掌心，是一块香气扑鼻的桂花酥。时光恍惚间倒流，在苏州外城的绵雨中，一个女孩把一个玉雕的弓箭放入少年手中，一层雨气，两层细纱，看不清容颜的两人却在同一瞬看清了对方的心意。
  彼时与此时，同时融成一幅图，被造化一笔涂抹在夕阳的画幕中。
  凌逸渊心下一悸，碎念道：“也许他现在，更快乐……”

  凌逸渊回头，痴痴地凝视着身后弥漫无垠的漫天大雾，浓稠不堪。清晨原本金炫鲜活的阳光似被这大雾抽去了灵魂，刹那间只留灰白面色。然而若是再转头，一路南下的小路安静延伸着，缀着点点嫩绿，承载着希望的走向。
  旱海，他们在此相遇，亦在此分别——是的，分别，并非以后再不见面。只是，凌逸渊的眼眸也蓦地被这雾气重重覆盖，只是半年后在婚宴上的相见，那时，便再也不用隐瞒什么了。
  她淡淡笑起来，这笑惊鸿一瞥，美得绚烂，却被一身男装生生掩去了女子的妩媚。突然问宜逍道：“大哥，这三年，有没有好好练‘逆云剑法’？”
  “嗯，”宜逍点点头，“我几乎每天都会练。” 凌逸渊仿佛有些欣慰，舒了一口气，又道：“那我新教你的‘朔雪飞’和‘墨魂舞’，可记牢了？”
  宜逍便笑，像对一个孩子的口吻道：“我都记着了。逸渊你就放心吧。——可是，”他的脸色有忽闪的失落，“我并不想用这些武功去威胁，甚至伤害别人——就像，对杨峋一样。”
  凌逸渊宽慰他道：“大哥，你知道么，武功本不是来征服他人，赢得威望的，而是用来保护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想当年，他也是经历了种种伤痛之后，方明白这一点的。”
  “他？”宜逍不解道：“他是谁？”
  凌逸渊心中微悚，自知失言，然而仍立即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他真正的存在；你自以为很了解那些人，却不知道他在你的人生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有的时候，一生的亲人，或许也不过像一个过客。”
  这话是在描述自己，还是描述那个“他”，恐怕凌逸渊自己也不甚清楚。宜逍望着他，深邃的眸中失去了往日的皓亮，一种很忧伤很忧伤的语调，幽幽叹息道：“逸渊，你知道，在我三岁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于我最亲的亲人；三年前，师父也离开我云游四方。可是在这三年里，我经常会不只为何就突然难过起来，心中似有一段无法填补的空白。就仿佛……仿佛我的生命中，错过了一个最最重要的人。”
  凌逸渊眼睛一眨，赶忙避开了那双能瓦解她心志的眸子。这么些年，她早已学会怎样不让泪水流出。“大哥，人总会因一些飘渺的东西而迷茫了心志，从而忽略了身边真真切切的人儿。于你……这个真切的人就是小曼。”
  他们的目光都渐渐远移，小曼同心亭站在一处，恰如两只翩翩的蝶儿，不论她们的人生有过怎样的崎岖，依然轻盈生气。
  一切终会过去，于她，亦是如此吧。
  “流光匆匆迁冬夏，
葬往昔、
   忆中奇葩。
   缘止金兰前，
   辜负了造化。”
  
  “菁菁，你说那个‘宜逍’，究竟是什么人呢？”
  “猜不到……还有，杨少主明明在这里，为什么不去见那些客人？其中到底有何蹊跷呢？”
  “对啊，还吩咐全谷上下都不准提及少主是女儿的事实。这几天就好像三年前一样。”
  “菊儿，你觉得么，其实渊少主并不很快乐。是这十几年将她变得如此了吗？”
  “可是我觉得，杨少主每次来的时候，总会让渊少主或多或少开心些，每每杨少主都是绞尽脑汁的样子啊。”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谈论个不停，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渐行渐近——自然，以那人的功力，她们无论如何也听不出。
  “凌菁，凌菊，那边凌葵师姊在教‘风云变’了。怎么，你们不去学么？”
  两个女孩双双一个激灵，不敢回头看身后之人，只是争先恐后哇哇地一溜烟儿没了。
  “平日再没见她们两个身法如此轻快过。”那男子摇头笑道。
  夕阳再一次光顾了凌剑谷，大片大片的余晖，如这初春的新花飘飘落下，柔和的微光软软披在背倚柱旁的青年男子身上。他双手抱于胸前，低低垂头，嘴角却是微微上扬，如同耳语般喃喃道：“渊儿……”
  



                                                 （完）
                                   初手稿完成于2006年9月20日
                                   初打印稿完成于2006年10月11日
                                   初次修改完成于2006年10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