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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开封府混个公务员     
 
序章 时间机器老兄，回过头啦 第一回 时间机器显身手，一越荡回哪年朝


　　云隐山，山如其名，终年云雾缭绕，不见人烟。山分两峰，一为阴峰，一为阳峰。阴峰常年不见阳光，终年潮湿阴冷，由此孕育出世上罕见之毒物毒草，尽数江湖阴毒难解之蛊；阳峰山间奇花异草尽遍山谷，多世间难得疗伤救命之圣品，正与那阴峰之毒生生相克。

　　两峰交汇之处，乃一沟谷，谷内毒瘴药物弥漫。凡飞禽走兽，蛇虫鼠蚁无一可存活其中。据此，人称“无物之谷”。

　　十年之前，此无物之谷来了两个怪人，却视谷中毒瘴药物如无物。一见此谷，跪地拜天，喜不自收，从此分谷而居，两所草房对立而建，定居于此。

　　此日，正是这对怪人到达谷中整十年之日。

　　“毒老头，今天十年之期已满，你准备了什么来对阵？”

　　说话的是一个白衫老者，银发银须，鹤发童颜，一双白眉尤其特别，几乎长到腰间。此时正站在阳峰山坡旁，面对阴峰直直而立，身后奇花异卉阵阵异香，却像那仙人下界一般。

　　“哼，药老头，别以为你上次胜了我就可以从此不败。我告诉你，今日我定要叫你好看！哼哼！”

　　站在对面阴峰山坡上的另一位老者冷笑着回道。与对面的老者不同，此老一身装扮比起那妖孽之物也豪不逊色。一袭暗紫色长袍，里佩暗红里衣，随风飞荡，透出妖异之气。依然是长须长眉，却是暗绿之色，依然童颜不老，却面带青白。

　　“好好好，我等了十年，就是等今日，放马过来！”

　　白衫老者一挥衣袖，指间赫然多出数个棕色药丸，个个如鸟蛋大小。

　　“怕你不成？！”

　　紫袍老者同样抽出数个弹丸夹于指尖，只是药丸颜色鲜艳夺目，形如三角。

　　两人同时挥动手臂，将手中的弹丸尽数抛出。一时间，无物之谷内紫气飞涨，白烟翻滚，如雷之声遍处轰响，好不热闹。

　　待浓烟散去，在看山谷内的两人，正是活脱脱掉了个。

　　被称为“药老头”的老者一袭白衫如同被上了华彩，五色缤纷；脸色更是丰富，以两道长眉为例，前三分呈大红色、中三分呈翠绿色、后三分却成明黄色。正像一只色彩斑斓的异兽。

　　而被称为“毒老头”老者却刚好相反。整个人都如同从面缸里捞出来一般，全身上下，连同舌头、睫毛，都被染成了雪白。

　　两人同时对视片刻，然后同时开怀大笑。

　　“哈哈哈，毒老头，你不亏是武林人人闻风丧胆的‘鬼神毒圣’，这种莫名其妙的毒药都能让你想到。想必我这两条眉毛就要从此难现原形了。”

　　“哼哼哼，药老头，你这‘医仙鬼见愁’的名号也不是浪得虚名，想我费尽心机才染出这头绿发，居然这么容易就被你给打回原形。”

　　说罢，两人又相顾大笑。

　　许久，二人笑罢，又同时相顾一叹。

　　“唉，想你我二人自从十年前一役，从此惺惺相惜，结伴退隐江湖。在此无物之谷中比邻而居，倒也逍遥自在。只是……”颜色艳丽的医仙轻轻摇了摇头，不忍再语。

　　“只是……只是可惜了你我二人这旷世的毒术和医术。却连个可心的传人都没有。”雪白的毒圣接口道。

　　二人又是同时一叹。

　　“茫茫野外，我们应该到何处去寻一个好徒儿来？”

　　“隐居于此，自是不愿再见故人。可这云隐山从不见人烟，难道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不成？”

　　话音未落，二人突然听见头顶空中一阵异响，如同有百十闪电霹雳在半空中轰鸣。抬头望去，只见万里晴空竟无故化过数到闪电，更怪异的是，闪电居然汇聚一处，生生在半空中扯出一个暗蓝色圆洞出来。暗蓝圆洞慢慢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一个人形，直直掉在发呆的二人脚边。

　　“医仙”、“毒圣”乃是武林中泰山北斗的人物，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此时之景，莫说是见过，恐怕连做梦都未曾梦过。

　　地上平躺一人。服饰怪异，未着长衫，只穿长裤，一件里衣却失了袖子。长发披散，面容苍白，浓眉圆脸，一双长眼紧闭。看样子是已经昏厥。

　　“药老头。”毒圣摸了摸雪白的长须，笑弯了一对眼，“这回你不服我可不成了。我不过是随便说两句，这老天爷还真的给咱么送了一个好徒儿来。”

　　医仙此时也没有心情和老对头斗嘴。此时，号称武林医术出神入化的他正在考虑怎么安排好徒儿的习艺计划。

　　而那位躺在地上的仁兄，甚至没有上诉的权利，就已经被这两个怪人收做了入室弟子。

　　不知是幸运还是霉运。

　　*

　　金虔知道自己在做梦，而且是噩梦。

　　自从参加完高考后，那段做证明题的上下翻滚的六个小点就成了自己难以忘怀的噩梦源泉。甚至直到自己大学毕业，午夜梦回，还能体会到那几个小点的刻骨铭心。

　　直到有一天，当自己终于无法忍受飘零的打工生活而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后，那段高考的数学噩梦终于成为了过去，而取而代之的是永远也写不完的申论。并且枕头上的噩梦还衍生出了现实。在第四次被隔离在公务员大军的队伍外后，金虔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那位损友的大门。

　　说起这位年纪轻轻就有物理化学数学三项博士后功名的损友，金虔实在是不屑与之为伍。不为别的，就只为当时自己告诉她要去考公务员后，她露出来的表情和接下来的话，就可以让自己把她列入不屑交往的前三甲。

　　“你要考公务员？就你这浓眉细眼，蛇背鼠腰的形象？要是面试能过，我跟你姓！什么，笔试过了？那是肯定的。像你这种贪财好色的家伙写出来的文章肯定对那些阅卷官的胃口！”

　　这段话简直可以名列金虔此生最愤恨的评语之首。

　　浓眉？那是表示自己毛发茂盛。细眼？那是丹凤眼，古人标准的美人眼。蛇背鼠腰？那表示咱的身高标准，身材苗条！贪财？什么贪财？虽然自己姓金名虔，但那只是说明自己对金钱有一种虔诚而纯洁的崇拜之情，怎么可以用贪财这种俗语来评断？至于好色……那就更谈不上了，就算杨贵妃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自己也会目不斜视，绝不偷看。

　　“废话！杨贵妃你当然不会看了！”那位损友嗤之以鼻的继续说道，“换成郑元畅在你面前露个胳膊试试？我打赌你的口水肯定能淹到北京城去！”

　　面对这条恶舌，金虔实在懒得辩解——当然，也不排除她还是有实事求是的一面。

　　是的，平心而论，金虔的确有点贪财，还有点好色。

　　不过，是好男色。

　　请不要误会，这对于金虔来说，很正常。

　　因为金虔是个蛇背鼠腰，浓眉细眼的女性生物。

　　所以，她一直没有通过公务员面试也是情有可原的——虽然，家里没有后门通神才是决定性的原因。

　　于是，金虔决定依靠科学的力量，依靠伟大的爱因斯坦大人来改变命运。

　　依靠损友尽心竭力制造的时间机器！

　　金虔伟大而崇高的理想是这样的。

　　首先，利用时间机器回到第四次公务员考试之前，给过去的自己的透露考题，然后稳操胜券地考个笔试第一。然后顺利进入公务员大军，从此混吃等死的过一辈子。

　　可现在问题出现了。

　　自己是找了那个三料博士后，然后乘上了她制造的时间机器，然后在剧烈的冲击下晕倒，然后……就开始了现在的噩梦。

　　不是金虔臭屁，这的确是有史以来最标新立异的噩梦。

　　一个连眉毛都染成凤尾鸡的老头站在自己的左侧，双眼放光。另一个堪比雪山飞狐的老头站在自己的右侧，同样双眼放光。四道镭射光射得金虔整个脊背阵阵发凉。

　　“好徒儿，你终于醒了。”凤尾鸡说。

　　金虔的眼睛大了一圈。

　　“好徒儿，没事吧？”雪山飞狐说。

　　金虔的眼睛又大了一圈。

　　“好徒儿，快跟我们学本事吧。”凤尾鸡加雪山飞狐同时说。

　　两只胳膊被两个老头同时拉起，金虔只觉得身体好像要散架了，每个骨头缝都在叫唤。

　　会痛，所以，不是做梦。大概是时间旅行的后遗症。而且，看着两个老头的谈吐穿戴，再看看周围的环境，还有这顶破草房。

　　金虔终于得出了结论。

　　那个该死的三料博士后，时间回过头啦！




序章 时间机器老兄，回过头啦 第二回 仙山学艺苦不堪 成果既成回人间


　　金虔莫名其妙回到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古代已三个月有余。除了从两位一见面就非要认自己做徒弟的两位师傅的服饰、和头顶非半光头的情况推测出这里不是清朝之外，她目前是对自己所处的时代一无所知。

　　而最崩溃的是，那个本应该套在自己手腕上、手表形象的时间机器信号接收器也在自己到达这个世界的同时不翼而飞。也不知道是掉在了这个时代，还是迷失在爱因斯坦的时空黑洞中。

　　但金虔每天能用来烦恼这个问题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她现在简直比过年加班的超市收银员还要劳累。

　　每天天没亮，金虔就要被大师傅——就是那个凤尾鸡，据说是什么“医仙”的老头从床上抓起来抹黑练习什么“九穴飞针”、“十八穴御针法”、“三十六穴镇针决”、“七十二穴回魂针灵技”还有最后的“一百零八穴天外飞仙针阵”。总之就是拿着数根银针在一个人性的布偶身上戳来戳去。如果稍微错那么一两个毫米，就会被旁边的大师傅刺成刺猬。

　　当太阳挂到门口的树梢时，据金虔估计，应该是九点左右，二师傅——就是那个雪山飞狐，据说是“毒圣”的家伙，就会来上第二堂课。说起来，第一次险些把金虔吓到灵魂出窍。毒蘑菇、毒药（如砒霜、鹤顶红之流）完全登不上台面，在两天之内就结束了课程。之后的两个月内研究的是西域奇毒、苗疆蛊毒、唐门家传异毒……如此等等，个个听起来都让人发指。

　　午饭后，又换回大师傅的课堂。各类草药的名称比起朗文英文字典的单词量是有过之而不及，更别提要将它们的名称和形象相对应。简直比考托福加日语一级还要恐怖。到傍晚，金虔还要跟着二师傅去他那间密室跟一大群外表十分对不起的观众的众多毒物们进行亲密接触。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还要挑灯夜读什么“经络总经”、“医经”、“天毒经”、“地毒经”、“水毒经”……乱七八糟的。

　　最终，临睡前，还要给大师傅、二师傅同时来一段“望闻问切”的集体汇演，要是对这两个师傅的身体状况没有诊断清晰，那唯一的下场就是这一晚都得摸着二人的手腕睡觉。

　　最终的后遗症就是，噩梦中公务员的无休止申论考试终于换成了无边无际的草药和毒蝎子。而被损友称为“蛇背鼠腰”的标准身材也迅速缩水，更是变成了那种只要站在电子秤上就一定会引起“忒瘦、忒瘦！”尖叫结论的单薄排骨。然后，在即将到达第四个月的时候，金虔终于做出了一个险些断送自己小命的决定——逃跑。

　　当晚，金虔做了十分完备的准备。她带上可以坚持一个星期的食物与清水，装备着可以中和“无物之谷”毒瘴的解药，揣着可以换钱的银针，趁着夜色飞逃而去。

　　但是，还没走出五百米，金虔就发现自己的腿如同生了根一样，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哼哼，好徒儿，这么晚了，你还要辨认毒草吗？”带着冷笑阴阳怪气的声音几乎是从自己的耳朵后根发出的。

　　毒圣笔直地站在金虔的身后，幽幽的身形好像鬼魅。

　　“二、二师傅……”金虔现在感觉腿脚发软。因为她看见二师傅手上拿着的那朵花长得跟那朵据说是天下奇毒、无药可医的“牡丹草”有几分神似。

　　“哈哈，好徒儿，想不到你竟如此好学，为师幸甚幸甚。”爽朗的笑声前一句还在远处，等到话音结束时，声音已到耳边。

　　“大、大师傅……”金虔目前膝盖僵硬。

　　医仙执针的手势怎么好似“奇脉断命针决”的起手式。

　　“嗯？”

　　两个加起来快百岁的老者同时背着手闷声哼道。

　　“徒儿是看这月色撩人，禁不住出来散散步，哈、哈、散步、散步。”

　　非常华丽的趴在地上，金虔眼前似乎又闪过博士后损友的笑脸：

　　“看来你不仅是贪财好色，还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家伙。”

　　呸呸呸，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

　　时间飞逝，光阴荏苒。不知不觉金虔已经在云隐山上待了一年有余。自上次八个月前逃跑不遂后，金虔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试一回，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山上跟着两位师傅读医书、做毒药。时间一久，倒也觉得这医术、毒术还算有几分趣味，想到自己也没什么糊口的本事，再想想“技不压身”的名言，渐渐竟也能静下心来，开始认真学习，自此医术、毒术大长，让两位师傅欣喜非常。虽然有时会想念之前的未来世界，但日子也算安乐。

　　这日，天未亮，金虔依归炬来到大师傅屋内，准备练习针穴之术。却发现两位师傅同时扑到在地。金虔急忙翻过二位师傅身体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两人脸色红润异常，呼吸无声，从气息中隐隐透出牡丹花香。再搭腕把脉，两人脉搏微弱，似有似无，似断似续，竟是中毒之征兆。

　　而且是据称无解的“牡丹草”之毒。

　　金虔虽不是特别聪慧的家伙，但也是经过上千年进化后才回到古代的现代未来人，脑容量怎么也比古代的这些家伙多出几毫升。何况，自己还是从小被历史、武侠外加八点档言情剧熏陶长大的一代四有新人。这种小阵仗，怎么能瞒过金虔的法眼？

　　蹲在地上，看了看一尘不染的屋内摆设，又注视着两位朝夕相处的师傅，金虔实在是很无语。

　　想不到这两个怪老头居然用这招来试自己的医术。

　　以身殉毒。然后逼自己为他们解毒。

　　金虔翻了个白眼。

　　这算什么狗血剧情，难道编剧已经黔驴技穷了吗？

　　等等，这不是逃跑的大好机会？这两个臭老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自己困在这个荒山上，害自己赚钱的机会没有，看帅哥的机会没有，回到现代的机会更是没有。如今两个老家伙都快死翘翘了，难道还能拦着自己不成？哼哼，这可真是媳妇熬成婆——自己终于熬到头了！

　　慢着，自己的手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拿起银针？等等，为什么自己摆出“一百零八穴天外飞仙针阵”的起手式？那个针阵自己还不太熟啊……等等啊……

　　三柱香后，金虔满头大汗地坐在了地上。

　　两个老头已经恢复了神智，十分欣慰的看着眼前唯一的徒弟。

　　“‘一百零八穴天外飞仙针阵’，看来徒儿已经运用自如。那其他的针法定然无碍。”医仙捻着眉毛道。

　　“徒儿居然想到用苗疆蛊毒吞噬‘牡丹草’之毒，看来为师的本事徒儿已经尽数学得。”毒圣搓着胡子道。

　　“你们两个臭老头！要是我没办法救你们该怎么办？”金虔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叫道。

　　该死，自己的手现在还在抖啊抖的，简直快媲美霹雳舞了。

　　两位老人相视不言，似乎早已洞悉此种境况，竟是满面笑颜。

　　这让金虔更为恼火，直直地瞪着二个老头。

　　见此，毒圣才缓缓开口：“徒儿，莫要怪为师，惟有此法才能试出徒儿的真本领。”

　　金虔瞪了一眼毒圣。

　　毒圣轻轻摇头，又笑道：“虽然徒儿技艺精进，但为师仍有最后一毒未曾教于徒儿。此毒乃天下至毒，只可堤防，无药可解。”

　　“什么毒？”金虔难得见到二师傅不阴阳怪气的样子，不禁接口问道。

　　“乃是人心。”

　　“人心？！”声音拔高。

　　“正是。所谓江湖之大，人心难测。人心之毒，正是天下至毒。徒儿，你以后可要当心为好。”

　　金虔不觉一愣。

　　现代世界的冷漠和复杂、阴谋与陷阱，自己早已深有体会。现代人各个武装防备，将一颗赤心锁在层层枷锁之中，唯恐别人窥得真心。二师傅此言，虽然短短数语，却字字出自肺腑，不由让自己感觉一股暖流涌入心田。

　　“徒儿，为师也在授你一病。此病同样无药可医。”医仙在旁说道。

　　金虔先是一愣，可瞬间就反应过来，微微苦笑。

　　“师傅说得可是心病？”

　　医仙捻眉一笑：“正是，徒儿聪慧。”

　　金虔简直在肚子里苦笑不止。这哪里是自己聪慧，是中华五千年的智慧结晶好不好。自己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来个文化继承，顺道捡个大便宜罢了。

　　“但师傅可曾听过‘心病还需心药医’的道理？”

　　医仙又笑了起来：“为师幸甚、幸甚。看来为师也无术可传了。”

　　二老微微颔首，面带微笑。医仙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上写“逍遥游”三字，递与金虔。

　　金虔翻开书册，见纸张颇新，还有墨迹未干。仔细阅读，发现书上写得竟是上乘轻功心法。

　　“师傅？这……”

　　医仙笑道：“为师二人以医术、毒术闻名天下，却从未习得武功，内力更是半分全无。”

　　毒圣也接口道：“但名号既响，自然惹来仇家，多次生死一线，多亏绝世轻功保命。所以我二人将两家独创轻功合编典籍授予徒儿，还望对徒儿之后有所助益。”

　　金虔这时候才恍然大悟，感情是教自己逃命招数呢。要得！要得！不知道这个“逍遥游”比起段誉的林波微步，哪个逃起命来更快？

　　医仙看了一眼金虔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徒儿担心无法修习此轻功，赶忙又道：“此轻功不需内力助益，只靠接力助力之理，就可身若鸿毛，轻似微风，万丈深渊如履平地，还望徒儿好生研习。”

　　金虔一听，哇靠，这可不是盖的。如此逃命绝招当然要赶紧研究，要不然到用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想到此处，金虔急忙认真研读。多亏的这一年多的古文熏陶，金虔看这典籍也不太费力。其中果然都是一些借力助力之法门，其中还颇有太极的四两拨千斤之妙……

　　突然想到那个历史名人张三丰不知道是已经死了还是还没出生，金虔突然感到心中一阵闷痛。

　　思乡之痛忽然如毒虫反噬，疼痛难忍。

　　“如何，徒儿，可有不明之处？”医仙问道。

　　金虔抬头看见医仙有些担忧的表情，慢慢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笑脸，眼眶有些湿润。

　　看来自己一时半会儿是会不去了。先不说那个信号接收器不见了，就算找到，恐怕也早已摔坏，没的用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个时代终老一生？可自己连这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都是这两个老头……

　　但是，话又说起来，这两个老头还真够意思。

　　自从自己到达这个世界以来，他们传授技艺，毫不藏私，虽然要求严苛了一点，但对自己也算是关怀备至……恐怕至亲之人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金虔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切之情溢满心间——那种温暖的亲情。

　　“徒儿……多谢师傅。”

　　金虔弯身一躬，低声说道。

　　似乎从此刻起，这位从从未来时空掉到这座荒山的家伙才开始真正从心里认同这两位师傅。

　　*

　　一个月时间又过去了。这一个月，可以说是金虔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月。

　　每日与两位师傅研习医术、毒术，闲暇时练习轻功。那逍遥游本来就不需内力助推，而金虔又有之前研究过“太极拳”的底子（完全归功于武侠电影），不出半个月，已经将逍遥游上所述轻功领悟透彻，运用自如。

　　两位老人在欣慰之余却也心知，已到分离之时。

　　这日清晨，金虔到师傅房内准备请安。却不见两位师傅身影。遍寻不着，只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件。

　　展开一阅，竟是两位师傅的临别赠言。

　　徒儿展信安好：

　　为师二人见徒儿以有所成，深感欣慰。但师徒缘分已到，就此挥别。勿念。

　　师：医仙

　　另：江湖上与为师二人为仇者甚众，望徒儿好自为之。徒儿乃女子之身，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望能谨慎从事。

　　师：毒圣

　　金虔看得是双目泪流不断，不由凄声高喊：

　　“你们这两个老家伙，就这么拍屁股跑了！也不留点钱给我啊啊啊啊……”

　　*


序章 时间机器老兄，回过头啦 第三回 懵懂间当铺糊口　饭庄内惊闻包青


　　“蔡州？！”

　　金虔费劲的仰着脖子，从眼前这座宏伟的青砖城门楼上的石刻门牌上读出两个字。

　　蔡蔡蔡、蔡州？菜粥？

　　半张着嘴的金虔现在是满脸黑线。

　　运用刚练成不久的轻功上窜下跳堪比国宝金丝猴般赶了七八天路，才总算见到一个貌似城镇的地方。只是一看这座城的名子，金虔只能选择再次傻眼。

　　自己虽然称不上什么高才生，但九年义务教育还是中规中矩的接受完毕。但地理教科书上那些什么“中国地大物博，方圆九百六十平方公里，少数民族五十六个” 之流的解说显然还太过超前。而对于自己这种对于古代地名只知道“长安”之流的古代路痴来说，要判断目前自己的地理现状，明显是一个技术难度忒高的操作项目。

　　整了整绑在腰部的包裹，金虔硬着头皮走向了城门。

　　古装电视剧上出现的平面背景图象瞬间立体状铺展在眼前。

　　街道笔直，两旁店铺林立，颜色各异的布幔上写着各家店铺的招牌，临街而挂，纷纷扬扬，倒也热闹。街道上人群熙攘，男女老幼皆有，大部分衣着平常，颜色偏深，但比起金虔来说，至少还干净利落。

　　金虔边走，边打量着周围，心里盘算着目前的时代背景。

　　首先，当然不是清朝：街道上男子的头上都梳着发髻，没有半光头的嗜好。其次，也不是唐朝：看那些女子的领口紧扎，半丝风也不透。记得唐朝据说是当时世界的时装时尚前端，大部分妇女都以坦胸露背为美。最后得出结论，大约是剩下的宋、元、明中的某个——但以金虔可怜的历史知识，实在是无法判断。

　　这种时候，就要有不耻下问的精神。

　　想到这，金虔打定主意，拦住一个貌似比较好说话的大叔。

　　“大叔，我想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叔一身布衣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高级货色，但一见到金虔的手，还是向后躲了躲，避开身体才道：“应该快到巳时了。”

　　死尸？

　　还没等金虔冒出几道黑线，那位大叔就两腿生风的走开。

　　“喂……”金虔的半截话卡在嗓子里，愣是没出口。看那位大叔的样子，到像是自己带着什么瘟疫似的。

　　低头看了看自己尊容，金虔不禁苦笑。

　　想不到自己一个堂堂未来人，现在却搞得像个野人。难怪那位大叔避之唯恐不及，在那个荒山野林里待了一年多，竟没有水洗澡，现在浑身的汗毛都在散发阵阵怪味。再加上这几天急于赶路，搞得自己更是一副满面沧桑，皮包骨头的非洲难民形象——说实话，没把自己当成丐帮的一分子就不错了。

　　再想想刚才的问题，似乎是自己问得不太合适。

　　那位大叔回答的似乎应该是现在的时间——巳时。金虔拌着指头算了算，应该是快到十一点了，难怪自己的肚子有唱空城计的趋势——幸亏以前被老爸强迫背过十二生肖的图表，勉强能进行时间换算，否则现在岂不是变成了一个连时间都不会看的白痴……

　　但是，该怎么问？

　　那边的老兄，麻烦问一下现在是几几年啊？

　　金虔可不认为这个时代的人能来个学术性的回答：现在是公元2007年。

　　等等，可以问现在这个时代领头的是谁？没准还能碰上个自己熟悉的皇帝名号也说不定。

　　想到着，金虔急忙又拦住了一个年轻人。

　　“这位老兄，请问当今的皇上是那位？”

　　那位年轻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双目圆瞪，急忙挥了挥手跑开。

　　金虔十分奇怪，接连又问了几个，却不料反应如出一辙，都将自己看成疯子一般。

　　直到一个好心的大婶提醒，金虔才恍然大悟。

　　“小伙子，这可不要乱问啊，谁能直呼皇上的名字？这可是大罪！”

　　大婶临走时低声在金虔的耳边说道。

　　金虔顿时冷汗淋漓。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古代的皇上老头可是一个对自己的名号非常吝啬的家伙，而且对于斩人头、凌迟处死的戏码也颇有心得。

　　但是，那句“小伙子”又是什么意思？

　　拽了拽身上的衣服，看看越来越平坦的有些过分的某个部位，金虔有感而发：

　　难道自己还有几分“变装癖”的天赋？

　　*

　　“源汇当铺”位于城内东大街，乃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大当铺。当铺老板姓李，以苛刻吝啬闻名。不过这也属自然，但凡经营当铺者，岂有乐善好施之人？

　　这日，已近午时，当铺内自是没什么生意，倒是隔壁的酒楼人潮涌动。

　　一个头戴布帽的青年伙计正坐在一人高的柜台里打苍蝇，忽听门口一阵响动，一人急步走了进来。

　　一看此人，伙计不由有些好笑。何时这当铺也轮到叫花子光顾了？

　　来人身形单薄，一身粗布短衣，沾满风尘，衣袖上还有几处破烂，再往此人脸上望去，更是凄惨。满头乱发，满脸土灰，一双浓眉上尽是灰尘，只有一双细长双目还算有神，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伙计，这里是当铺吧？”来人问道。

　　伙计懒洋洋的看了一眼，答道：“正是，可问客官是活当还是死当？”

　　凡是在当铺做了久的，必然会练出一双识人识物的本领。看这人衣衫褴褛，面貌不整，定然也没什么好货色可当。想必又是那种过不下去的穷苦人家为生计来典当衣物罢了。

　　“死当？活当？什么意思？”

　　“活当就是仍可赎回，死当乃不可赎回。死当可比活当能得更多银两。”伙计两眉一扭回道。心道：这人可真是穷得紧了，连当铺恐也未进过，竟连活当、死当也未听过。

　　“那就死当。”

　　来人想也不想的把腰上系着的包裹放到了柜台上。

　　伙计伸手取过包裹，翻开察看。果然不出所料，里面不过是一些普遍常见的衣衫长袍，和来当物之人身上的衣物的质地相差不大。以数量来判断，顶多也就值二十枚铜钱。

　　“五个铜钱。”伙计说道。

　　“啊？”柜台下的人似乎有些惊讶，不禁一滞，“这么少？不能多当点吗？”

　　“什么？这五个铜钱还是多给你的，就你这破衣烂衫，还有人要就不错了。”伙计一脸不悦，把包袱甩在一旁。这乃是当铺中的常用手段。一般到这当铺之人，大多急等钱用，所以越将当物说得一钱不值，却反而能更快促成生意。

　　果然，柜下之人露出了为难之色。踌躇许久，又从慢慢解开腰带，从内抽出一个布袋。

　　“那你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伙计取过布袋，细细打量。这布袋不过两寸大小，内部似乎层层叠叠，颇为厚实，袋上有两条长带紧紧系主。

　　解开长带，将布袋展开，伙计不禁一惊。

　　这并非普通布袋，乃是一条宽约两寸的长条布袋卷折而成。将长袋展开，竟有三尺有余，于长袋上细密别扎的是两排整齐非常的银质长针。灿灿流光，眩眼夺目，针针精致，数量竟上百有余。

　　“客官，这也要当？”此时伙计顿时像换了一个人，满面堆笑问道。

　　柜下之人点了点头。

　　“那客官是要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

　　伙计一听，正是大喜。自从在这个当铺学徒以来，也是练就了一些识得宝物的眼力。虽然不能说明此些银针的来历，但绝对可以断定此物并非凡品。如今此人又说死当，此等大好机会岂可放过。

　　“好，客官少等……”

　　“等等！”

　　柜下的人突然伸手把银针带抢了回去：“我还是不从这里当了。刚才的那些衣物才值那么一点钱，我还是到前面的当铺看看再说。”

　　“哎？客官，先别忙。”伙计一看到手的宝物要落空，急忙叫道，“刚才可能是我没看仔细，让我再估估价。”

　　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柜台里的包裹，心里却想着那些银针。过了好一会，伙计心里有了计较，抬头说道：“这位客官，刚才是我没看清，其实这些衣物倒也值十个铜钱。”

　　“我还是去前面的当铺……”

　　“慢着，我、我再看看。”伙计有些心急，看了一眼柜下来人手里针袋，“十五个铜钱。”

　　“算了……”那人又要举腿离开。

　　“等等……二、二十个铜钱……”

　　“……”

　　“好吧，好吧！”伙计一闭眼，狠了狠心，“一吊钱。”

　　“一吊钱？”那人似乎有些疑惑，望着伙计。

　　“已经五十个铜钱了，不能再多了。”伙计道。

　　来人挑眉一笑道：“果然是这家当铺实在啊。行，就在你这当了！”

　　伙计一听，急忙写下当票，从钱柜中取出一吊钱递与来人。

　　看着来人满面喜色的装好铜钱，伙计总算安心，匆忙问道：“这位客官，你手里的布袋可否给我仔细估价？”

　　“布袋？布袋不是已经当了吗？”那人问道，一脸惊奇。

　　“我是说你手中的那个小布袋。”

　　“哦……你是说这个啊……”柜下人扬了扬手中的袋子，撇嘴一笑，又塞回腰间，“我的钱好像够用了，所以，这个不当啦。”

　　“什、什么？”伙计一时呆愣。

　　柜下人突然伸手扒住一人高的柜台，将脸凑近道：“小子，上下五千年的讲价经验可不是吹的，你还少了几百年功力。”

　　说罢，转身离去。可走到门口又回转过头，问了一个十分怪异的问题。

　　“伙计，今年是什么年？”

　　伙计一时打击，竟也没多加考虑此问不妥之处，只是直觉回答道：“庆历三年。”

　　听到此言，那人忽然半张口舌，抬眼望天半晌，然后用一只手捂住额头缓缓而出。

　　剩下伙计一人发呆许久，才突然想起此时的处境，不由冷汗透衣。

　　一包破衣居然当出一吊钱之多，这该如何向掌柜交待？

　　*

　　能从当铺里讲出价钱之人，除从现代掉到古代的金虔之外，自然不做他人之想。可虽做出这旷世之举，金虔心里却并不愉悦。一来那包破衣烂衫即使依靠师傅留下的“一百零八银针”作“当托”也没有换得多少钱；二来，自己所处的年代更加扑朔迷离。

　　“庆历三年？”金虔闷着头，反复思量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要说什么康熙、雍正、乾隆或是贞观之流，自己还有点印象，现在这个“庆历”……

　　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送到清朝，好歹自己也算看过什么“×珠格格”、“×熙私访记”、“戏说×隆”等等多遍，虽然称不上个史学家，但混个半仙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了。

　　可如今，跑到这个“前不着康，后不着乾”的时代，这一肚子的历史知识（注：指刚才的电视剧）那里还有发挥的余地？

　　越想越觉得心闷，金虔不由脚步快急起来，疾走了几步，却又感觉脚步一阵虚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都没有吃饭，肠胃早就开始抗议了。

　　正好闻见一阵饭香，金虔抬眼一望，只见一座饭庄立于眼前。也顾不上研究饭庄名字，金虔顺着味道就冲了进去。（怎么像某种动物？）

　　店内的小二倒比那当铺的伙计要识相的多，虽然面色不佳，但也没把金虔轰出门去，只是让她坐到最角落的桌子上。

　　深知现在自己位于贫困线以下，金虔不敢贸然行动，详加询问过小二后，才精打细算的点了一碗两文钱的阳春面。面一上桌，金虔更是委屈。只见碗中之面粗如手指，一夹就断，汤面上只飘着几根营养不良的青菜。

　　果然是便宜没好货。

　　金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吃了起来。

　　有道是，凡是打探消息，了解情况，必然到茶楼、酒楼和饭庄。因为这几处，来往人数众多，所谓人多口杂，所以在这种地方往往能发现最新、最快的消息。

　　金虔一边用腮帮子和面条作斗争，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声音，希望能有一点收获。

　　但一碗面条已见底，金虔不禁大感失望。

　　这个时代的人就不知道关心国家大事吗？瞧瞧，这半天说的都是什么无聊八卦。什么西街的张寡妇又搭汉字啦，南街的李大哥娶媳妇啦，后街的狗又发情啦……全是一堆色情新闻，搞得整个饭庄都快被粉红色的烟雾埋没了。

　　实在是忍无可忍的金虔终于愤怒的排出两枚大钱，抬腿出门。可腿还没迈出去，一个消息却飘进了金虔的耳朵——而且是一个令金虔险些扑到在地的消息。

　　“最近京城流传个怪消息。”

　　“哦？什么消息？”

　　“好像有一个自称是当今的驸马爷原配的女子到开封府把驸马给告了。”

　　“驸马爷？你说得可是那位此届在金殿上一举夺魁、后被公主招为驸马的状元爷？”

　　“正是、正是。”

　　“兄台，这可不是说笑，堂堂驸马爷又怎会有原配妻子？”

　　“所以才说是怪消息。且那开封府尹并未升堂问案，想必只是乡野传闻罢了。”

　　“我看也是……”

　　后面的话题又继续回到之前那些桃色新闻，声音渐不可闻。

　　金虔立在门口许久，直到小二上前搭话，才回过神，默默离开。

　　MyGod！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开封府？驸马爷？驸马爷的原配？

　　走到路边，金虔双手扶墙，头埋在双臂之间，许久才呼出一口气。

　　现在自己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年代了。虽然说不出具体的年份，也不知道当今皇上老兄是哪位。但就冲“开封府”三个字，金虔就可以高歌一曲来评论所处的年代背景。

　　正所谓：开封有个包青天嘛……

　　老包，既然咱有幸来到此时，不去看看你老人家这位历史名人，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铡美案 第一回 关帝庙惊见香莲 遇义士死里逃生


　　“想不到电视剧居然也有几分可考性。”

　　金虔站在一座破落的房屋前，喃喃道。

　　自从得知自己所处的具体时代背景后，金虔就打定主意要到开封府一游。多亏了四大传播媒体：电视的衍生产物——电视剧的功劳，金虔总算还是知道如今的首都是东京汴梁，后来的问路过程总算没有出什么大纰漏。

　　但也得知这汴梁里这个“蔡州”至少也有半个月的脚程。这个消息无疑对金虔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就目前自己身上仅有的四十八枚铜钱来计算，就算天天吃阳春面，恐怕只能维持十天左右。如果再加上自己不小心迷路，碰上山贼的可能性，金虔推测自己能活着到达开封府的几率也许比自己回到现代的可能性还要低。

　　考虑的现实的经济现状，金虔自然是不敢到客栈一类的高消费场所花费，只得依照着电视剧里的不可靠的通关秘籍，期望能到城郊发现个废弃房屋或是义庄之流的以栖身。

　　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夜色将暗，金虔就发现了一座空屋。

　　于是就有了之前的那句评语——说实话，金虔现在觉得以前对其深恶痛绝的三流编剧也感有几分可爱之处。

　　推门进入，一屋狼藉。房屋正中摆放一尊铜鼎，四周粗柱上挂着破烂的布幔。一尊泥像座于铜鼎之后，覆满灰尘。

　　金虔抬眼一看，这泥像高约三米有余，头戴紫金盔，身穿战衣铠甲，一张脸红若朝霞，三缕长须飘然胸前。

　　不用问，这么经典的形象当然是张飞的老哥、刘备的老弟——关羽，关老爷是也。

　　不过看这座“关公庙”的破落样，估计关老爷在北宋的欢迎程度并不太高。

　　“关老爷，如今在下是走投无路，只能在您的别墅里凑合几晚，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介意吧。”

　　眯着眼睛，双手合十，金虔嘴里叨咕了几句。想到关老爷也是古代名人，为了能沟通无忧，还是把自己便调子的文言文搬了出来，硬是拼凑成这几句半土半洋的祈祷词。

　　念叨完毕，金虔才觉着心里舒坦了几分，当下从地上拾了些散落的稻草，铺成床铺，倒头就卧。

　　躺倒在地，金虔看着眼前景色，不禁思绪万千。

　　自己以前在现代虽算不上锦衣玉食，但绝对是高床暖枕，那现代的“席梦思”、太空棉，比起现在的潮地稻草，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没有任何可比性。可自己竟然为了一个什么公务员考试，就把自己折腾到这个物质生活贫乏的宋朝来——

　　金虔长叹了一口气：套用如今的时尚用语，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幸好，自己还没有搞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一到古代就碰上两个还算不错的师傅，教授了一身毒人医人的本领，也算体会到了中华五千年——现在可能还不到五千年的中医学理论与实践的神奇，至少以后也不愁能混个江湖郎中。只是现在自己这副非洲索马里居民的鬼样子，就算支摊子给人看病，也不会有人光顾。看来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明天先去洗个澡，买身衣服……不行，太贵了，现在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与时俱进！还是去偷一身，不如索性再偷几块布，写个招牌，当个郎中挣钱……

　　如此盘算着，被一身疲劳连番轰炸的金虔终于进入了梦乡。

　　*

　　不知睡了多久，但以金虔从现代带来的生物钟判断，绝对不超过一个小时，金虔就被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了。

　　一阵匆忙而杂乱的脚步从关帝庙的门口传来，紧接着，几个人影就冲了进来，还伴随着紊乱的呼吸声。

　　金虔心头大惊。莫不是刚才自己那番土不土、洋不洋的祈祷词惹恼了关公老爷，这么快就给自己安排了一出江湖血腥的片断？！

　　凝神静气的听了一会，竟然毫无动静。金虔这才壮着胆子从藏身处探出头，像地老鼠一样观察着四周。

　　亏的自己从不用功读书的历史恶行，金虔这一双小眼睛可是丝毫的近视预兆都没有。即使在没有任何电力照明的古代，金虔也能借着一点点的月光看清了现状。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到刚才冲进来的几个人，金虔更是头皮发麻。

　　蜷缩在关老爷像泥台下的是一大两小三个身影。中间的是一位穿着碎花布衣的妇人，头发凌乱，两只胳膊紧紧拥着身边的一对孩童。这对孩童，一男一女，年纪不过七八岁，两人的身体都在不住发抖。

　　这位看官可能问了。这不是晚上吗？黑漆漆的，这金虔为何能看的这么清楚，难不成她还带了探照灯不成。

　　其实原因就是，这三个人就躲在金虔床铺的旁边。只是中间隔着一堆房顶掉落的木梁和稻草，三人惊慌失措，又加上夜色昏暗，因此这妇人和孩童并未发现身侧不到一米的处还有一人，而金虔却将三人看得清楚。

　　看清来人，金虔心里暗暗叫苦。

　　如果冲进来的是几个彪型大汗，或是几个武林中人，当场开打，就算杀得昏

　　天黑地，风云变色，金虔也不怕。因为那正好给自己制造机会开溜。可现在，跑进来的居然是三位母子，那就大大不妙了。以八点档俗套剧情推断，孤儿寡母被追杀只有几种可能性：

　　其一，家庭纠纷，分财不均，所以被家里人追杀。这家人可为丈夫二房，小叔子等——如果是此种情况，追杀之人大多功夫不济，只要不出声，那自己尚可能保活。

　　其二，仇家追杀，斩草除根。要是这种情形，就不太妙了。凡是仇家追杀，必聘请职业高手，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自己这点本事，恐怕命不久已。

　　其三，路遇抢匪，劫财劫色。如果是这样，就更加不妙了。若那抢劫之人发现自己，一时兴起来个辣手摧花，自己岂不是倒霉。（墨心：你担心过头了吧？就你现在这副尊容，恐怕强盗还不至于这么没品味……）

　　在心中盘算了几个来回，怎么算自己遇害的可能性也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以上。当下立断，金虔决定：“三十六计，逃为上策”。

　　想到此处，金虔立即屏住呼吸，双手着地，慢慢向后方撤去。可刚撤了两步，门口就跳进一人，打乱了撤退节奏。

　　“出来，再不出来我不客气了！”门口那人大声喝道。

　　金虔顿时冷汗直冒——看来是第二、第三种可能性比较高。这人声如洪钟，必然功力深厚，虽逆光无法窥其样貌，但此人身材魁梧堪比健美先生，以肌肉分布判断，必然身手敏捷。最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把明晃晃、明晃晃的钢刀，简直是太过犀利了吧！

　　“娘……”

　　“馨儿，别说话……”

　　金虔听见微小的声音从身侧发出，心里大叫不好。

　　这个女人是白痴吗？你孩子说话捂住他的嘴就好了，还多次一举说什么说？这不就是暴露自己的方位吗？

　　果然，还没等妇人的声音消散，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就举到了母子三人的面前。

　　“出来！”举着钢刀的男人说。

　　妇人两臂紧紧抱着孩子，战战兢兢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没有人遮挡视线，金虔总算看清了杀手的相貌。

　　方脸泛黑，胡须连腮，双眉竖立，目光炯炯，一身粗布长衫，微带风尘。

　　嗯……看这位大汉的形象不像个作奸犯科之徒……

　　看来十有八九是仇家追杀。

　　“你想做什么？”妇人问道，声音微颤。

　　金虔在一旁吐血：拜托，这么明显的事就不要浪费口水了好不好！

　　“出来受死！”大汉一竖钢刀喝道。

　　那妇人不禁向后倒退一步，问：“壮士，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们？”

　　阿勒？不是寻仇？金虔纳闷。

　　大汉双眉倒立，双目怒瞪：“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知罪？你冒认官亲，诬陷驸马，难道这还不够？”

　　嗯？嗯？嗯？这台词怎么听着耳熟？

　　妇人听完幽幽叹了口气，愤愤道：“原来是陈世美叫你来杀我的。”

　　听到此句，金虔差点一个不稳趴到地上。陈、陈陈陈世美？！天哪，这么说起来——

　　金虔急忙往前蹭了蹭。

　　难道说这位妇人就是潘金莲？不对，潘金莲好像是贬义词，应该叫什么莲来着……对了，是秦香莲。

　　“住口！驸马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大汉又叫道。

　　“我娘叫我爹的名字，为什么不行？”男孩上前打着大汉的双腿。

　　“你问什么要杀我们？我爹已经不要我们了，为什么还要杀我们？”女孩也上前哭道。

　　大汉看到两个不到自己腰间的孩童不停捶打哭泣，一柄钢刀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落下。秦香莲更是泣不成声，一只手拉着一个孩子，想要往自己身边带，奈何自己也没有力气，几人扯作一团，场面甚是混乱。

　　半晌，母子三人哭声渐小，两个小孩才放开了大汉的裤子。

　　大汉上下打量了三人许久，开口问道：“你说陈世美是你丈夫，可有凭证？”

　　秦香莲眼泪挂腮，抽泣道：“如今这荒村辟野，你叫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凭证？”

　　大汉一听大怒，高声喝道：“没有凭证，就是污攀，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说罢，一把钢刀寒光四起，手起刀落，眼看就要砍到秦香莲的身上。秦香莲一惊，直觉向后一退，竟然门户大开，毫无反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见一人身影窜出，如惊鸿掠影，一把将大汉持刀之臂抱住，高声道：“等、等一下。”。

　　大汉不禁一惊，定眼望去，只见此人头发披散，粗布破衣，年纪不过少年，可刚才见此人轻功了得，心道必是高手，也就不敢再次造次。

　　一旁的秦香莲更是惊讶，也不过是眨眼工夫，怎得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叫化子。

　　两位成人尚且如此，两个孩童更觉神奇，只当这位从天而降脏兮兮的大哥哥是天上的神仙派来救命的。

　　可这刚刚拔刀相助的金虔却后悔莫及。

　　××的，你说我闲着没事学这个劳什子轻功做什么？自己的大脑还没有跟上小脑的速度，就一猛子窜了出来，坏就坏在这“逍遥游”乃是江湖绝迹绝顶轻功，足下发力，身若飞箭，连个冷静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阁、阁下是？”大汉问道。此时他已经将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当作江湖高人，语气也不敢太过怠慢。

　　金虔暗暗鼓了鼓劲，稳住声音道：“这位壮士，何必如此着急，听听他们怎么说再下手也不迟啊。”

　　秦香莲一听，自知是救命之人来了，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哭声道：“恩人，救救我们啊！”

　　两个小孩更是识时务，顿时哭声四起：“神仙哥哥，救救我们，这个坏人要杀我们……呜呜……”

　　金虔一闻，黑线满脸。

　　何时自己成了救人的英雄，这应该是开封府那帮人的看家买卖吧，怎么就掉到了自己头上？还有那句“神仙哥哥”——暂且不论自己这个有损神仙界整体印象值的颓废形象，这两个小鬼凭什么认定自己就是个“哥哥”啦？

　　“你们别哭了，还不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感觉到大汉似乎对自己有几分忌惮，金虔也就顺势抽出手，双手一背，做出一派世外高人的样子。心道：幸亏和两个怪师傅待了一年，这没见过猪肉也算是见过猪跑，装模作样起来想必也有些派头。

　　秦香莲听到金虔的话，才止住哭泣，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

　　大汉是边听边惊，金虔是边听边叹——电视剧竟然真有历史根据。

　　秦香莲的故事大约与现代的版本差不多，只是其中的细节部分略不相同。大概就是陈世美进京应考，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而秦香莲家乡闹饥荒，公婆饿死，才携双子、背牌位、千里寻夫。却不料到了开封，陈世美不认发妻，将其赶走。秦香莲告到开封府衙，开封府尹念在驸马地位尊贵，想要庭外和解，于是安排秦香莲和陈世美单独见面。陈世美巧言令色，哄骗秦香莲先到别处避避风头，待风声过后，禀明公主，将母子三人接回府中。却不料等来的居然是陈世美派来的杀手。

　　前因后果说完，秦香莲已是泪湿长襟。

　　“秦香莲，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大汉将信将疑地问道。可看那表情，却已然信了七八分。

　　“就是，有没有证据啊？”金虔也急忙问道。这个老掉牙的故事，自己当然是深信不疑，就怕那个大汉不信，拿刀乱砍，自己岂不遭殃。

　　“证据？”秦香莲犹豫之色尽显脸上。

　　金虔咬牙，这人可是够笨的。

　　“你不是有公婆的牌位吗？”金虔提醒道。

　　这种证据，自己这个现代人当然是不屑，想现代，假钞、假证、甚至假人都满天飞，牌位这种东西当然也可以作假。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却偏信这个调调，而且，这个时代的人恐怕也没有拿死人开玩笑的觉悟。

　　“哦，对。我身后就背着公婆的牌位。”秦香莲经由提醒，赶忙解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张木质牌位。

　　只见那牌位漆黑，上面用刀刻有几个凹字：先考陈父陈母。

　　大汉一时无语，看着牌位，久久才道：“原来你真的是驸马的原配妻子。那驸马为何却要命我追杀你们？”

　　“为了钱、为了权呗。”金虔见大汉终于相信，不觉松了口气，不再扮那副世外高人的形象，挑了个干净地面，坐了下来。

　　“钱、权！”秦香莲喃喃说着这两个字，“恩公说的好，说得确切。那陈世美贪图荣华富贵，怕我们毁了他驸马的身份，竟丧尽天良，杀我们母子灭口，实在是天理难容！”

　　金虔一旁咋舌，这个秦香莲果然是历史名人，难怪能把身为驸马的陈世美扳倒，这出口成章的本事，看来自己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好啦，既然已经真相大白了，这位壮士，你还是放人吧！”金虔顺着秦香莲的口气说道。

　　可那个大汉却突然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金虔忽感不妙，急忙跳起身，跑到了秦香莲旁边。想想不安全，又绕到两个小孩的身后，用双臂将两个孩童围住。看似好像在保护两个孩子，但心里却打着他一动手就趁机逃之夭夭的主意。

　　“夫人，我韩琪受驸马大恩，驸马之命，不得不从，还望夫人见谅！”似乎是想通了，自称是韩琪的大汉猛一举刀，向着秦香莲母子走来。双目充血，脸色铁青，甚是骇人。

　　秦香莲身体一颤，却并未退缩，只是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正声道：“陈世美杀妻灭子，丧尽天良，你要是杀了我们，你就不怕因果昭彰，天理报应吗？”

　　金虔在她背后暗暗叫好。这个女人果然有当国务院新闻发言人的本钱。

　　韩琪眼中的杀气暗了一下，但瞬间又升腾起来。

　　“夫人，韩琪不可不从命！”

　　“如果你一定要杀我，求求你放了我的两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虽然陈世美无情无义，可他爹娘的牌位，还是麻烦你还给他。”秦香莲声音渐渐低沉，幽幽道。

　　厉害，硬的不行来软的。秦香莲的哀兵政策看来有效，韩琪手上的刀开始微微颤动。

　　“夫人……韩琪对不住了！”

　　钢刀忽然挥起，直朝秦香莲的面门砍去。再看那秦香莲，似是言语说尽，双目紧闭，准备等死状。

　　金虔一看不妙，正想施展轻功开溜，却不料双袖被两个小鬼紧紧拉住。

　　“神仙哥哥……”两个小鬼同时哀求，四目含泪。

　　金虔此时是冷汗如豆。自己双手被拽，如何能脱身，等韩琪砍完秦香莲，不就轮到了自己？想自己一个四有新人，居然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岂不是丢咱未来人的脸？

　　想到此处，金虔把心一横，眼一瞪，高声喝道：“韩琪，你若忠于驸马爷，就该立刻住手！”

　　这招果然有用，只见那韩琪手中的钢刀硬是停在半空。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金虔挺了挺脊背，向前跨了两步：“你可知你眼前这名妇人是什么身份？”

　　反正是秦香莲不死，自己的生命就无忧，为了保命……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杀杀他的威风再说。而这种时候，谁声大谁就占了上风，所谓“理直声壮”——所以金虔的声音可以用“如雷贯耳”来形容也不为过。实际上，金虔觉得嗓子都快喊破了。

　　韩琪一皱双眉：“乃是驸马爷的原配妻子。”

　　“那你受命于何人？”

　　“韩琪受命于驸马爷？”

　　“为何受命于他？”

　　“乃是因为驸马有恩于我。”

　　金虔顿了顿，背着双手，目光如炬，继续道：“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杀秦香莲！”

　　韩琪一愣，定定的看着眼前衣着破烂的少年。

　　金虔心里直打鼓。她自己明白，刚才几个问题不过是拖延时间，想要缓和一下现场紧张的气氛，想让这个韩琪冷却一下杀气，软了心，放大家走罢了。怎么现在他一副毫不放松，还有几分求教味道的表情。

　　没办法，继续绕弯子吧……

　　“驸马爷的父母在故乡是何人奉养？”金虔继续问。

　　“是、是夫人。”韩琪答得不太利落。

　　“那驸马的一双儿女又是何人养大？”继续绕弯子。

　　“是……夫人。”韩琪慢慢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驸马家乡饥荒，陈父陈母身亡，是何人办的后事？”再接再厉。

　　“是夫人……”韩琪又抬起头，望着秦香莲。

　　金虔一看不好，以为韩琪又起了杀机，急忙凑上前，挡住了韩琪的视线，提高几分声音，问道：“那是谁千里迢迢，背着驸马爷先父先母的牌位到达开封？”

　　“是夫人。”韩琪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看金虔的表情好像真的在看一个世外高人，“阁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夫人如此对驸马，乃是驸马的恩人，我受驸马大恩，又岂能杀死驸马爷的恩人？这岂不是恩将仇报、不忠不义之举？”

　　啊？

　　正在烦恼下一个绕弯子问题的金虔听到此言，不禁一呆。这古人也太会脑筋急转弯了吧，这样的道理亏他能想出来？

　　再看那韩琪，双目清明，表情安详，哪里还有半分杀气。

　　“你们走吧。”韩琪说，“我不杀你们了。”

　　金虔一听可乐了。也顾不上像向韩琪道谢，急急忙忙拉了两个小孩和秦香莲就走。可刚迈了没两步，就听得身后一声异响，身旁的秦香莲一声惊呼，：

　　“韩义士！”

　　金虔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只见那韩琪将手中一把钢刀反手插入自己腹中，刀尖已然透出后背，点点滴血。

　　“韩琪！”金虔疾步奔到韩琪身侧，与秦香莲一起扶住瘫软下来的身子。

　　“韩义士，你这是何必？”秦香莲哭道。

　　韩琪面色惨白，双目无光，蠕动双唇，隐隐透出话语：“夫人，韩琪无法杀你，也无颜见驸马爷，只能如此……”

　　“别说话！”金虔低声道，双手搭在韩琪腕上凝神诊脉。可情况非常不妙，自己虽然尽得医仙真传，可目前韩琪的伤势恐怕只能用现代外科手术的方法治疗，但这个时代……

　　“小兄弟不用费心了……”韩琪看着金虔笑了笑，“多亏小兄弟直言，韩琪才没有犯下大错，韩琪先行谢过……”

　　“你谢个屁啊！”金虔的心脏好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难受异常，“你别急，还有救，只要我用——韩琪，你做什么？”

　　金虔正想掏出银针之际，韩琪却突然将钢刀直直抽离身体，顿时血流如注，无数血浆溅在身旁两人脸上。

　　“夫人……这钢刀上有驸马府的印记……你…你拿着这把钢刀去县衙告状……尚可保命……”

　　话未说完，韩琪双眼一白，气绝无救。

　　“韩义士！”秦香莲手捧钢刀，泣不成声。

　　“……”金虔低头无语，顺着脸颊滑下的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

　　一双孩童也跪在尸身旁隐隐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金虔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起秦香莲和两个孩子向门口奔去。

　　“恩公？”秦香莲问道，不明为何如此。

　　“还傻在这里做什么？”金虔心如擂鼓，声音都有些发抖，“现在你手里握着钢刀，一身鲜血，庙里还有个死人，现在又没有什么指纹鉴定，任何人都会把你当成杀人凶犯，你又得罪了驸马——哎？不用这么巧吧？”

　　金虔和身后母子三人停在关帝庙门口，面前站着两个提着灯笼的青年。

　　这二人脚穿黑色长靴，身着暗红公服，头戴黑色布帽。这身行头金虔可是非常熟悉。古装电视剧里的那些衙役捕快都是如此穿戴。

　　“什么人在此喧哗？”其中一个衙役问道。

　　秦香莲突然上前，举起手中的钢刀，说道：“两位官差，来得正好，我要告状。”

　　金虔猛一扭头，差点扭断脖子，看着身旁一脸正色秦香莲，脸皮有些抽搐。

　　这、这个笨蛋！古代人的脑细胞果然没有发育完全！

　　*


铡美案 第二回 蔡州府挺身为证 监牢内心思清明


　　金虔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一日沦落至此，只不过想到关帝庙借个宿，却无端遭来一身横祸。

　　抬眼看去，这蔡州府衙公堂，庄严肃穆。正中乃一幅红日出海图，蓝底红日，甚是精细。图前有一石质高台，台上安放一长型公案，案桌乌黑，上摆印包、签筒、笔架、砚台、惊堂木等物，案桌两旁竖立“回避”、“肃立”两块虎头牌面，更显堂威。公案桌后一把靠背木椅，上铺锦缎椅面。

　　蔡州知府徐大人坐于案后，头顶“明镜高悬”镀金横匾，神色微凝。三班衙役手执堂棍，肃立左右。

　　惊堂木一响，三班衙役口呼：威武——

　　金虔只感膝下一软，顿时扑地。啧啧，这大堂上的青石砖地果然好货色，坚硬无比，跪得自己膝盖骨直“吱吱”作响。

　　“堂下何人，竟敢于本州内行杀人重罪，还不速速招来！”知府大人喝道。

　　堂下两人跪身低头，其中一人为年轻妇人，乃是秦香莲；另一人衣衫却如街边要饭之花子，正是心中大呼倒霉的金虔。

　　“大人，民妇秦香莲，民妇冤枉！民妇从未杀人啊！”堂下所跪妇人呼道。

　　啪！惊堂木顿时响彻大堂。

　　“大胆刁民，你手持钢刀，浑身溅血，半夜三更，行为诡异，那关帝庙的男子不是你杀，又是何人所杀？”

　　“回大人，那韩琪乃是自杀身亡，这钢刀也是他亲自交于民妇手中。因他死前，民妇在他身侧，这身血迹就是那时所溅。”秦香莲微微抬头，正色说道。

　　金虔一旁惊讶：这秦香莲果然是上过开封府衙、见过大场面的人，在这种不利情况之下，说起话来居然还有板有眼。哪像自己，一听见那惊堂木，就浑身发软，毫无现代未来人的伟岸形象可言。

　　堂上知府大人却是不信，继续问道：“依你所言，那关帝庙身亡之人可叫韩琪？”

　　“回大人，正是。”秦香莲答道。

　　“他为何自杀？”

　　秦香莲神色一暗：“回大人，乃是因为韩义士不愿做那杀人灭口的勾当，放了我母子三人，却又因无法向主人交待，内疚而死。”

　　知府大人一愣：“杀人灭口？为何杀人灭口？又是何人唆使？”

　　秦香莲一听，腰板一下挺得笔直，下颚高抬，双手紧紧握住胸前襟口，高声道：“大人，民妇冤枉！民妇乃是当朝驸马陈世美的发妻，那陈世美贪图富贵，竟唆使韩琪杀妻灭子，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说罢，低头就磕。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惊。

　　衙役、师爷震惊无法言语，自是不用细表。单看那蔡州知府徐天麟，双目崩裂，口鼻大开，一只手紧握惊堂木，停于半空，想必是刚才听到堂下妇人直呼当朝驸马的名讳，正想制止，却被其后言辞惊呆所致。

　　而金虔此时却是暗暗叫苦，直想运用轻功一逃了之，却无奈腿脚已被铁链捆绑，无计可施。

　　这个秦香莲果然是个大大的蠢才。那陈世美是何等人物，那可是当朝的驸马！当朝皇帝老儿的妹夫，太后老佛爷的女婿！想那历史名人老包都想要庭外和解，这小小的一个知府哪敢动陈世美的一根汗毛？秦香莲跑到这里来告状，还带着谋杀案的嫌疑——啧啧，难道我一个堂堂未来人就要命丧此处？！天哪！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半晌，堂上的知府大人终于回过神，将手中的惊堂木拍于桌上，喝到：“大胆民妇，竟然口出狂言，诬陷当朝驸马，来人哪，将这妇人拉下去先打五十大板再说！”

　　秦香莲一听，立刻高声疾呼：“大人，民妇绝无诬陷驸马之意，民妇有凭有据！”

　　金虔突感脊背发冷，一阵哆嗦。

　　喂喂，大婶，你可别拖咱下水啊！咱一个未来人，要是被扣上干扰历史进程帽子，那可就罪过大了！

　　“你有何凭据？！”知府大人喝问道。

　　“回大人，那钢刀上有驸马府的印记，乃是物证，民妇身旁这位小兄弟亲眼目睹韩琪自杀，乃是人证！”秦香莲磕头答道。

　　金虔顿感一阵虚脱，心道：罢了……天要亡我也！

　　知府大人神色一变，立刻叫人将凶器钢刀呈上，仔细查验后，神色更是难看。再抬头一看快缩成一团的少年，突然拍下惊堂木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金虔不禁身子一抖，心知这句话必然是问自己，心里开始飞速思量：

　　怎么办，答是不答？除了那个脸黑的老包和一个叫八贤王的家伙之外，自觉对这个朝代的大小官员没有任何印象，万一这个——也不用万一了——看这个知府大人一脸横肉的德行，再依照电视剧的俗套来推测，这个知府大人必然是个趋炎附势、欺硬怕软之辈，自己还是留条后路比较保险。

　　想到这，金虔心里打定主意，出声道：“回大人，小人名叫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知府大人一愣。

　　慢说知府大人奇怪，这堂上的三班衙役也觉着怪异。众人当差多年，大小官司也见了不少，哪里曾听过如此怪名，倒更像乡野俗号。秦香莲更是纳闷，原本自己早已将这少年当作恩人，却不料这恩人竟是如此庸俗之名，不免有些心闷。

　　那边觉着怪异，金虔这里也觉着难受。虽然想用别名，但这一时半刻间又无“百家姓”之流，哪里能想出个万全之名？一时心急，脱口就说出这个名字。后来一想，比起“张三”、“李四”之流，此名至少还算有几分文学素养，也不算丢了未来人的脸面，心里也就坦然了几分。

　　“是，小人王二麻子。”低头望地，金虔生怕堂上的众人见到自己一副脸孔扭曲的表情。

　　知府大人干咳一声，又问：“王二麻子，本府问你，那秦香莲说的可是实情？”

　　“是——”金虔特意拖长声音，略抬眼皮，观察着众人的面色，心里盘算着脱身之法。可目光却无意与秦香莲相遇，心里猛然一动。

　　秦香莲双目含悲，面色绝然，一脸血污尚不及擦拭，此时已变黑色，斑斑点点，如同血泪布满双颊。

　　那是韩琪之血……

　　“回大人，秦香莲所说——”金虔双眼一闭，猛一横心道，“是实情！那韩琪的确是驸马派来的杀手，也的确是自尽身亡。”。

　　咱一个堂堂现代人，做伪证这种事情当然是不屑为之。

　　大堂之上众人，听闻此言，无一不变色。

　　知府大人手举惊堂木，目光与身侧师爷来回几次，终于狠狠落下。

　　“此案押后再审，退堂！”

　　*

　　“喂喂……饿死啦……想不到古代的监狱居然有虐待俘虏这一项恶习，我要投诉……”

　　盘腿坐在监牢之内，金虔双手搭在比自己胳膊还要粗的木质监栏上，神情惨淡，双目无神，嘴里抱怨不停。

　　也难怪金虔如此德行，看这府衙监牢，青砖一砌到顶，密不透风，苔藓遍墙，潮气入身。何况那些狱卒看金虔和秦香莲母子的眼神，怎么都让金虔觉得不自在。

　　“安静点，吵什么吵！”一个狱卒走过来，气势汹汹地敲了敲木栏。

　　“王恩公……”身后一个女声幽幽道。

　　金虔回身望去，见秦香莲母子三人六目齐发，直勾勾地瞪着自己，不由满头黑线。

　　“什、什么事？”这眼神，实在是让人发寒。

　　“恩公救香莲母子三人，又在公堂之上挺身作证，香莲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请恩公受我母子三人一拜。”说罢，携一双儿女，就朝金虔屈身相跪，两个孩童更是低头就叩。

　　金虔一看大惊，不觉向后一跳，整个脊背都紧紧靠于监栏之上。

　　“不、不不用客气，此、此乃、乃那个小意思……”一时受惊，金虔是白话文、文言文一起上阵，古今合一，不知所云。刚说半句，突觉不妥，又急忙上前，伸手搀起三人，“我可受不起，赶紧起来。”

　　想想这秦香莲也算是几百年之前的名人，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也算和自己的老祖宗是平辈，这一跪，也不知跪去了自己多少年阳寿。

　　秦香莲听言，才款款起身，带一对子女坐在地上，金虔一看，也坐在一旁。

　　随手整了整儿女的衣裳，秦香莲轻叹，却许久不见言语。

　　金虔顿觉无奈。

　　这古人麻烦事就是多，有什么话非不直接说，偏要先叹口气，酝酿酝酿气氛，等别人三催四请才能开口——算了，入乡随俗。

　　“你可是有心事？”金虔问道。

　　秦香莲轻阖双目，低声道：“香莲只是担心，这监牢之内，潮气甚重，不知这宁儿、馨儿可受得了？”

　　金虔一听，了然于心，可道是：天下父母心。想到自己现代的家人，金虔心中一软，开口轻声问道：“他们多大了？”

　　秦香莲刚想回答，那个男孩却抢先回道：“神仙哥哥，我叫宁儿，今年七岁。”

　　另一个女娃一听，也急忙开口：“我叫馨儿，今年十岁。”

　　秦香莲面色有惊：自己这对儿女自从在驸马府受了委屈，从此郁郁不言，今日为何如此开朗。

　　秦香莲自然不知，这一对孩童，从未见过江湖人物，自然也不知晓轻功为何，而金虔打一出现，就现出一身绝顶轻功，在这对孩童眼里，自然是以为遇见了故事中的仙人。

　　金虔一旁好笑，看这对小鬼，两眼放光，满脸崇拜，就差没在自己面前插上三柱香，烧纸钱了，莫不是自己还有几分装神弄鬼的本事。

　　“哦——原来是宁儿和馨儿，请多指教。”金虔笑道。

　　两个小鬼立刻点头如捣蒜，双双回答：“是，神仙哥哥。”

　　秦香莲此时才明白，感情自己的儿女是把恩人当成神仙了。双颊一红，赶忙说道：“宁儿、馨儿，莫要胡说，恩人……”

　　金虔却一挥手，打断秦香莲余下之语，使了个眼色，笑道：“没错，我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神仙，专门来帮宁儿和馨儿的，你们两个有什么愿望，尽管说说。”

　　香莲会意，知道恩人是想为孩子留下一线希望，于是不再言语。

　　两个孩童一听，面露喜色，同时异口同声道：“我们想要爹爹。”

　　金虔顿时一惊，头脑中如同清钟作响，回声不绝，刚才一身不自在，顿时清明于心。

　　再看那秦香莲，又是双眼润湿，几欲落泪。

　　心思回转几番，金虔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香莲大姐，刚才你实在是不应该在大堂上状告陈世美。”

　　秦香莲一听，立即面显怒色，沉声道：“恩公何出此言？那陈世美罪恶滔天，香莲将他告上大堂，何错之有？”

　　望着秦香莲一脸怒容，金虔心中蓦然一叹，又开口问道：“香莲大姐，你可知为何我会与你母子三人同关一牢？”

　　秦香莲显然没料到如此问题，摇了摇头。

　　“你们古代——咳，我是说，这里可有男女同关一牢的习惯？”金虔不自在问道。虽然不甘心，但从目前见到的众多古代人反映来看，自己八成是被当成了一个年轻且雄性的丐帮成员——可叹自己一届成熟职业女性，一到古代就迅速变性外加返老还童。

　　“香莲只是听过，凡监牢，应有女牢男牢之分。”秦香莲回道。

　　看来自己的历史知识还没过时。金虔堆了堆眉毛，又道：“那可就不妙了。”

　　秦香莲一惊，急忙问道：“恩公何出此言？”

　　金虔手指轻揉太阳穴，感觉头痛异常。

　　要不是刚才那两个小鬼左一声“神仙哥哥”右一声“神仙哥哥”的叫，自己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目前的表面性别问题；若不是小鬼的一声“爹爹”，自己也不会突然如醍醐灌顶，头脑一片清明。再加上三流编剧的俗套定律，这种情况显然只有一种解释：

　　此时恐怕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你我男女有别，此时却同处一牢，恐怕是那个蔡州知府，为了灭口方便才有此举。”为了说得清楚明白，金虔特意将自己的推测加工成了文言文。

　　不出所料，秦香莲一听此言，顿时脸色惨白，茫然失措道：“恩公，你此言当真？”

　　“当真，当真！”金虔急忙点头：比地球是圆的还要真！

　　“为何会如此？”秦香莲不觉提高声音。

　　“哎呀，你真是死脑筋。”金虔一拍脑门，摇头道：“难道你就没听说过官官相护？何况你告得那位可是驸马，说是各级官员的总头也不夸张！如今你一状告上府衙，知府怎么可能放过这个邀功请赏的大好机会，如今我们早死晚死，恐怕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秦香莲双目圆瞪，直直看着金虔，双臂紧拥子女，口中不知所言何物，似自语，又似相问。

　　看到秦香莲如此，金虔不觉心软，又放轻了语气：“其实也还有补救的办法。如今那个知府还没动手，恐怕是想方设法和陈世美去互通消息。如今你有命案在身，那陈世美也不敢太过放肆，恐怕我们还要过堂再审。到时候，你只要认定韩琪是自杀，再决口不提陈世美的事，没准我们还有救。”

　　听到此言，秦香莲却像突然决定了什么，挺直脊背道：“不，香莲决不姑息陈世美那杀妻灭子之徒。”

　　“等等，我还没说完，正所谓：留得清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以……”金虔急忙补言道。

　　“香莲主意已定，恩公莫要多言！”秦香莲毅然转身，不再看金虔，许久又沉声道：“恩公所言只是推测，香莲不信。香莲相信天存公理！”

　　金虔心中大呼“要命”，这秦香莲的脑子，比铁镍合金还要顽固。此时自己敢打赌，如果自己推断错误，从此就跟改姓“梅”，叫“梅虔”。*


铡美案 第三回 酷刑下顿时风范 荒野中又见昭月


　　结果金虔的半吊子推测不幸言中。

　　第二日，金虔与秦香莲一上大堂，金虔就感觉到异样的倒霉气氛笼罩其顶。

　　二人刚伏下身，身子还没跪稳，就听堂上知府大人猛拍惊堂木，大声喝道：“秦香莲，你可知罪？！”

　　秦香莲抬头，一脸茫然问道：“敢问大人，民妇何罪之有？民妇乃是原告啊！”

　　“住口！”知府大人大吼一声，惊堂木巨响，堂上三班衙役一听，自知是到了亮嗓子的时候，立刻齐声呼喝“威武——”，声音比那合唱团还要整齐划一，想必是多年训练有素之成果。

　　金虔一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直打哆嗦：

　　一句话就讨来一个“下堂威”，恐怕今天是前途一片黑暗。

　　再看那秦香莲，却依然是拔直腰板，凛然一身。

　　待堂威声过，知府大人才正色说道：“大胆秦香莲，你私通韩琪，后又谋杀奸夫，还敢自称原告，实在是刁蛮至极，来人哪，先打她五十大板！”

　　令声一下，大堂两旁走出四个衙役，手持杀威棒，前两根夹住秦香莲上身，后两根放于秦香莲腿根处，气势凶狠。

　　秦香莲被夹住上身，动弹不得，只能口中大呼：“大人，民妇冤枉！民妇从未杀人啊！”

　　堂上知府大人哪里肯听，一根鲜红令签顺手掷下，命令道：“给我打！”

　　执邢衙役一听，严令已下，手里也不敢怠慢，用足力气，就朝秦香莲的股间砸去。

　　顿时闷声作响，秦香莲哀号连连，一个府衙大堂，竟透出几分阴森之气。

　　那杀威棒，粗比腿骨，不过几棒下去，秦香莲的股间就隐隐透出血红；三十棒下去，腥红飞溅，惨不忍睹；再加施刑，秦香莲早无哭喊之声，双目紧闭，竟已昏死过去。

　　可那蔡州知府徐天麟，却视若无物，见秦香莲承受不住、丧失意识，却嘴角上扬，唇若含笑，仿佛飞溅起的不是百姓血肉，而是雪花白银。

　　那边徐知府看得高兴，这边金虔却是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淋漓。

　　呸呸呸，这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昨天刚说这个知府不是个好官，今天知府大人就给咱来了一段“用事实说话”，简直比焦点访谈还要求实务真。

　　再看那衙役手里的棒子，乖乖，就算古代树木资源丰富，也不用这么浪费吧，多少也给咱后人留点树林，填补一下臭氧空洞——这敲人的棒子，拿根柳条意思一下不就成了，何苦这么较真儿呢？

　　这金虔，心里千回百转，脸上也没闲着。那杀威棒每落到秦香莲身上一下，金虔的脸皮就抽动一下，等到五十大棍打完，金虔的五官脸皮，全都缩成了一团，怎么看怎么像一天津名产——狗不理包子。

　　“大人，犯人昏过去了。”施完重刑的衙役，随手扒了扒秦香莲的脑袋，拱手回道。

　　“用水泼醒。”知府大人半眯双眼，挥了挥手说道。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秦香莲滚动双目，渐渐苏醒。

　　“秦香莲，你招是不招？”知府大人半倾着上身，细声问道。

　　好一会，秦香莲才恢复一些神智，翻动嘴唇，喃喃道：“民妇冤枉……”

　　徐知府一听，顿时气从心来，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来人，上夹棍！”

　　金虔一听，顿时胆颤。

　　莫不是素有历史渊源的“夹棍”也粉墨登场了？

　　只见两个衙役取来一物，仔细看去，是一排竹管用线绳连起，每根竹管中间都留有空隙，只是原本翠绿的竹管不知上面染了何物，竟呈现出乌黑之色。

　　一名衙役将秦香莲的食指插入竹管之间，两名衙役立于两侧，各执一段绳索，向外施力。

　　“啊！！——”一声惨叫几欲穿透众人耳膜。

　　只见几股血浆顺着竹管淌到了地面。

　　金虔一见，险些同时尖叫出声。

　　这、这这这也太崩溃了吧！

　　“民妇冤枉……”秦香莲痛得死去活来，嘴里却毫不松口。

　　金虔一旁敬佩万分：这秦香莲也就是早生了几百年，要是生在革命时期，恐怕一个江姐又要横空出世了。

　　知府大人双目一瞪，厉声道：“继续拉！”

　　两名拉线的衙役连身体都开始向后倾斜。

　　“冤……”秦香莲一口气没上来，又昏死过去。

　　“大人——”一旁的师爷见状，向知府大人使了个眼色。

　　徐大人瞥见，点了点头，一拍惊堂木道：“犯人已经认罪，让她画押。”

　　师爷听言，立刻起身将面前供书放到已经昏迷的秦香莲面前，用手握住秦香莲的右手，在供状上随便划了两下，这画押的过程就算完成了。

　　金虔一边心里咋舌：今天咱可真是长了见识，“屈打成招”四个字原来是这么解释的。

　　徐大人看了看手中的供状，似乎很满意，面带笑意点了点头，把供状交于师爷，又举起了惊堂木拍道：“王二麻子，你招是不招？”

　　金虔一听，不禁心里直打怵，一看那串竹管，还在滴血，身子立刻缩成一团，再抬眼一看知府大人一副势在必得的德性，金虔不自在的吞了吞口水，说道：“回大人，小人招了！”

　　徐知府显然没料到此人回答如此爽快，不禁一愣，想了想，又不放心，继续问道：“你可是招了？”

　　“是！”金虔立马换上一副献媚笑脸，这还是从电视剧里那些汉奸走狗角色身上现学现卖的，虽然未得神髓，倒也像了八成，看得堂上众人不禁头皮发麻。

　　“你准备招什么？”知府大人顿了顿，问道。

　　“那秦香莲和韩琪通奸在先，后韩琪因秦香莲一双儿女拖累，想与秦香莲分手，秦香莲一时怀恨在心，于是设计谋害韩琪于关帝庙，小人恰好路过，目睹杀人一幕，如今青天大老爷在上，小人将实情告知，望青天大老爷明察。”

　　一席供词说罢，不单堂上衙役讶然，知府大人目瞪，就连帮忙想方设法栽赃秦香莲的狗头师爷也刮目相看，心道：这小叫花子倒是机灵，一席谎话编下来，竟然比自己连夜苦想的计策还要完备几分，竟然连杀人的前因后果都思考在内。

　　这些人哪里知道，这金虔一看大势不妙，心里一急，就将现代的狗血剧情一顿胡套，脱口而出，如果让她再说一次，恐怕还能生出百十个版本出来。

　　听到此处，知府大人甚为满意，示意让金虔画押。

　　一张供状摆于金虔面前，看到刚才自己胡诌之词居然工工整整写于纸上，金虔不禁心头一滞，但眼角瞥到那一整排的杀威棒——啧啧，实在是太刺激感官了。

　　于是大笔一挥，“王二麻子”四个大字顿时跃然纸上。

　　哼哼，咱堂堂一个现代人，这种“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行为当然要率先做个榜样！

　　*

　　“娘、娘、娘……”

　　“娘……呜呜……娘……”

　　蔡州府衙监牢内，一对稚儿哭声阵阵，夹杂着一个不满抱怨的声音。

　　“有没有搞错啊，两个小祖宗，你们再这么哭下去，叫我怎么诊脉？”

　　只见一间牢房内，一对孩童伏在一名妇人身上，不停哭泣。那名妇人，不省人事，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一身碎花布衣，上身尽湿，下身隐隐透出血水，一双素手，骨节青紫，留有血红，自是受过夹棍之刑。

　　凡监牢内，受刑昏迷之人不乏少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在这名妇人身侧，还有一个身形单薄的污衣少年，正在为那妇人诊脉，手法精妙，竟颇有神医之姿，正是身受医仙真转的金虔。

　　“呜呜……神仙哥哥，娘怎么样？”妇人身旁的男孩问道，脸上灰尘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白痕。

　　“神仙哥哥，娘没事吧？”另一边的女童也问道。

　　金虔指尖摸着秦香莲手腕，少顷，松开手指说道：“只是皮外伤，一时疼昏过去了，止了痛就能醒了。”

　　说罢，从贴身衣衫里抽出一个布袋，将其展开，里面银针百根，正是之前在当铺中取出的“一百零八银针”。抽出两根，在几个穴位上刺下，不一会，昏迷的秦香莲就脸色渐缓，似有苏醒之兆。

　　“行了，没事了。”金虔收回银针，对两个孩童说道：“一会就能醒，你们也别哭了。”

　　这一对孩童倒也听话，点点头，顿时停了眼泪，静静守在一旁。

　　金虔坐在旁边，心里不禁感慨。这两个小鬼，虽然已经身处牢狱，还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居然不哭不闹，看来这秦香莲的家教的确有一套，改天可一定要请教一二。

　　可金虔却不知，这男娃女娃之所以如此乖巧，除了自小早熟懂事外，自己也是功不可没。两个娃儿心里也早就认定，无论如何都要听这位又会飞天、又会救人的神仙的哥哥的话。因此金虔的话对这对孩童来说，却比那圣旨还要管用几分。

　　“喂，吃饭了！”一个狱卒走过来，撂下四碗饭。

　　金虔一看，顿时生疑。

　　那个猪头知府，既然已经判了自己和秦香莲流放之刑，为何却在此时如此好心，还送饭送菜，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想到这，金虔急忙喝住正要上前取饭的两个小鬼，小心端起一个饭碗，放到鼻前嗅闻。

　　无色无味……

　　又抽出一根银针，插入饭中。

　　毫无变色……

　　金虔抱着胳膊，皱眉盯着眼前的米饭半晌，忽听到头顶一声异响。抬头一望，不禁心喜。

　　这牢房里别的没有，就是盛产老鼠。

　　金虔起身一纵，脚踩青石墙砖，跃上屋梁，伸手抓了一只小灰鼠下来。

　　将几粒米饭喂入老鼠口中，不一会，那小灰鼠便四腿一瞪，气绝身亡。

　　凝神观望，见那小老鼠尸体颜色未变，口若含香，仿若睡死一般，金虔心里一阵惊怒。

　　这分明是宫廷密制毒药——妃子笑。

　　相传此种毒药，乃是宫廷密传，专为当皇帝驾崩之时，为皇帝殉葬的妃子所用。此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无法探得，中毒身亡之人，尸身不僵，容貌不改，口内含香，却如沉睡一般，据说是制毒之人为了保存殉葬美女之花容月貌所想出来的密制配方。盛传当时杨玉环就是中此毒而死，因此才起了如此雅致的名字。

　　金虔眉头紧蹙，心里细细思量，少顷，又觉好笑：

　　这“妃子笑”是宫廷密制剧毒，此时却出现在一个府衙监牢，用来毒害一个半死不活的妇人、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童、还有自己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看来这个陈世美是被逼急了，竟然连投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只是，现在的情况……前景堪忧啊……

　　蹲在地上，金虔一手托腮，一手不动声色的将四碗饭端进牢房，递给身后的一对孩童，悄声道：“把这几碗饭埋到墙角的稻草下面，小心，这不能吃。”

　　两个孩童自当是“神仙哥哥”的“仙命”，自然听从不疑，将碗中饭菜倒在墙脚，用稻草密密埋住，再将空碗放回牢门旁边。

　　不一会，一个狱卒便走了过来，见到空碗，立刻向牢房内张望，一看金虔等人竟然毫无异样，不禁有些诧异，但也没声张，只是将门前的空碗尽数收回，一脸纳闷的离开。

　　看见狱卒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金虔自知逃过一劫，心中窃笑不止。但回头看见牢中另外三人，一阵担忧又涌上心头。

　　这回算是福大命大，陈世美的伎俩刚好撞上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就是不知道下次又会出什么猪头招数，咱这身只能逃命的本领，不知道还能撑几个回合……

　　如此闷闷思量对策，渐渐睡去，不知不觉间，竟然一晃眼就到了天明。

　　*

　　“起来，都给我起来，起解了！”

　　迷迷糊糊间，金虔只听见一阵铁索擦响，牢门打开，身体被强行拽起，向前推走。

　　强迫自己恢复神智，金虔定神一看，自己身侧有六个拿刀差役，满脸凶相，正押解自己和秦香莲母子三人上路。

　　秦香莲虽已清醒，但因失血过多，面色如纸，眼神涣散，只是潜意识里护住一双儿女，蹒跚前行。

　　金虔和两个小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到此刻为止，已经是两天两夜未进滴水，早已头昏眼花。金虔虽然没有受过酷刑，可一双脚却被长链锁住，行进困难，即使想施展轻功也无条件。

　　再看负责押解的六个差役，也不知道是和自己有仇还是怎么的，平坦大路不走，偏挑着羊肠小道，难不成毒不死咱们，想要用路上的石头摔死咱？而且还越爬越高，眼看就要爬到山顶……

　　山顶？！

　　猛然间意识到这个词，金虔突然觉得脑袋忽然清明，顿时浑身发冷，腿脚如同被灌了水泥，几乎跪倒。

　　山、山山山顶？这不就是三流电视剧里杀人灭口的首席场景吗！？

　　金虔突然感觉拽着自己的力气忽然消失，自己一个不稳，向前扑倒，撑住身体，金虔急忙回身一望，只见秦香莲母子三人也如同自己一般，摔倒在地。

　　而身边那六位押解官差，此时将金虔于秦香莲母子团团围住，凶相毕露，齐齐举刀，正是砍人前的准备姿势。

　　“你、你们要做什么？”秦香莲双手抱住儿女，颤声问道。

　　要不是此时境况凶险万分，金虔还真想敲开秦香莲研究研究。这个秦香莲，简直一点进步都没有，一帮人围着你，手挥大刀，不是砍你灭口，难道还是杀猪准备过年不成？

　　可那六人却不动手，只见其中一个貌似领头的官差步上前，低声道：“秦香莲、王二麻子，我们可是奉命行事，所谓怨有头、债有主，你们死后，到了阎王殿，可别告错了人！”

　　说罢，一使眼色，六人齐步上前，举刀就砍。

　　一时间，金虔只觉眼前寒光闪烁，心中千思百转，瞬间汇成一句话：

　　“救命啊啊啊！！”

　　其实金虔也知，此时恐怕是在劫难逃，只是条件反射，随口呼喊，心里却想要是到了阴曹地府，第一个要算帐的就是那个把自己送错时间段的损友博士后。

　　可不料这声呼喊还真起了效用，只见一道蓝影闪过，那六名差役手中的大刀居然同时落地，清脆响亮。

　　金虔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眼看去，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此人身着青蓝长衫，一双棉布黑靴，头戴青色斗笠，手中一把长坠古剑，坠穗随风。此时他背对金虔等人，面向差役六人，自然无法窥其相貌，可身形挺拔，隐隐一股侠气内蕴其身。

　　“既身为官差，却为何私自杀人？”来人开口问道。清朗之声，煞是好听。

　　“你、你是何人？我劝你少管闲事！”带头的差役哆嗦道。

　　金虔一看当下形势分布，心中大喜：瞧这新冒出来的角色八成是个助人为乐的主，看来自己还阳有望。

　　一想到此处，金虔急忙向前疾步跪窜，几下来到蓝衫人脚旁，泣声哭喊道：“大侠救命啊啊啊！！”

　　身后一对孩童，自然是以金虔马首是瞻，也立刻呼喊起来：“大侠救命啊！”秦香莲已无力呼喊，只能跪倒于地，不住磕头。

　　蓝衫人微一侧身，见到身后景象，手中宝剑猛然一抬，直直指向六个差役。那剑虽未出鞘，却隐隐透出杀气，气势惊人。

　　“还不快滚？！”

　　一声令下，六名差役立刻屁滚尿流，撒腿就跑，身后荡起阵阵黄土。

　　见差役已走，蓝衫人才放下古剑，摘下斗笠，转身而立。

　　金虔此时才看清来人面貌，顿时双目呆滞，口若悬川。（注：乃是口水。）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端正挺直，一双薄唇宛若刀削，剑眉下一双星眸，黑若幽泉深潭，阔如深邃夜空，其内波光潋滟，更胜夏夜星河。

　　一身风尘，遮不住他儒雅如玉，无华布衣，怎挡盖他浩然正气。

　　金虔搜肠刮肚，只觉此人仅有一词可表：

　　人中龙凤。

　　翻译成白话文，即：超级帅哥！

　　吞了吞分泌过度的唾液酶，金虔费尽心力，总算挤出一个声音：“多谢……”

　　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听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望，竟是秦香莲受不了如此美色刺激，晕倒了。

　　*

　　

铡美案 第四回 御猫侠义助昭雪 香莲定心上开封


　　面似红日，半尺青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金虔抬头望着威风凛凛的关公泥塑，心里不禁凄然。

　　想不到自己竟然和这座关帝庙如此有缘，兜兜转转，又来到此庙，本应感慨一番，可偏没有这个心思。其主要原因就是，这雕塑关老爷是不管饭的……

　　晌午时分，金虔和秦香莲母子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最终靠一位从天而降的大侠助以援手，才幸免遇难。

　　说起这位大侠，那可真是没的挑——相貌清俊儒雅，身材挺拔笔直，宽肩窄腰，可比名模，身手自是不用多言，只一句话：出神入化。只是，人无完人，美玉有瑕，这个万里挑一的大侠居然是个……咳……和金虔不相上下的穷光蛋！

　　盘腿坐在红脸关公所座的泥台下，金虔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举着大侠赠送的一块干巴馒头，欲哭无泪，心中一片郁闷，唯天可表。

　　这位大侠可真称得上两袖清风，那么大一个包袱，居然里面只有几块干馒头！

　　再看那边的两个小鬼，却视这可砸死人的干馒头如山珍海味，几口吞下，表情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

　　用手指敲了敲手中的馒头，闷闷作响，金虔胃部立刻一阵紧缩，伸手将手里馒头递给了两个小鬼。

　　“我……不饿，你们吃吧。”

　　这么硬的面疙瘩，吃到肚里定是胃穿孔？

　　两个小鬼却喜上眉梢，急忙接过，一掰两半，各自吃下，心里对面前这位“神仙哥哥”的敬仰又加深了几分。

　　下意识忽视两个小鬼的崇拜目光，金虔想了想，还是决定到大侠身上再搜刮一些吃食比较实际。

　　“那个，这位大侠，请问您还有没有……”

　　蹲在蓝衫男子身侧，金虔搓着双手，满面堆笑，活脱脱一个青楼拉皮条的角色。

　　“小兄弟如果要吃馒头，那边的包袱里还有几个。”

　　大侠一手搭在秦香莲的手腕上，双眉微蹙，听到金虔之言，头也未抬，低声回道。

　　金虔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悻悻收手，闷闷坐在一边。

　　坐了一阵，越发觉得腹中饥饿难忍，想了想，金虔决定向蓝衫男子借几个铜钱，到街边买几个烤红薯以备生理需要。

　　可这借钱的话还没出口，那蓝衫男子却先开了口：“这位大嫂的伤势并无大碍，却为何迟迟不能清醒？”

　　“那是因为她急火攻心，加上几天没吃饭、没喝水、没上厕所，身体虚弱，体毒不排，当然醒不过来了！”

　　金虔饿得头脑发晕，突闻有人询问病情，也没多想，条件反射就搭了一句话。

　　蓝衫男子不觉一愣。原本见这位小兄弟衣衫不整，骨瘦似柴，本以为是城里的小叫化子，可听他说起这昏迷之人的病情症状，竟也头头是道，心里惊奇，口气也恭敬了几分：“这位小兄弟，可曾习过医术？”

　　这么一问，金虔发昏的脑袋顿时清明几分，抬眼望去，见那大侠目光炯炯，一双灿灿星眸，几乎看到骨子里去。

　　“学过一点！”此语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说完，金虔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自从学艺下山以后，金虔自知在这古代人生地不熟，自然不敢太过张扬，于是就本着“枪打出头鸟”、“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几项指导方针，规规矩矩行事，夹起尾巴做人，力求能“韬光养晦”、决不当头！因此一直谨言慎行，从不敢将自己是“医仙”、“毒圣”嫡传弟子的身份表露半分。

　　可今天这是怎么着？怎么被这大侠双眼一望，实话顺着嘴边就溜了出来？难道自己真如那个损友所说，是个贪财好色之辈？！

　　金虔不禁一阵心寒，偷眼向那大侠望去。

　　五官俊雅，英武不凡，帅哥，毫无疑问的帅哥！但是，好歹咱也算是被中日韩三国帅哥联合轰炸下长大的一代新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弃械投降。所以此人一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此处，金虔不敢怠慢，急忙抱起胳膊，细细观察。

　　金虔这一番心里斗争，那边的蓝衫男子自然不知。只是看对面的小兄弟脸色忽白忽暗，表情又惊又惑，这会儿又抱着一双胳膊不动声色，竟然和自家那位大人审案时的神色有几分相似，只是配上一双细长双目，却如同假寐，不免有些好笑。

　　“小兄弟？”男子轻声道。

　　只见金虔仿佛被蝎子蜇到，一下跳起，手指正正指向蓝衫男子，细眼大开，双唇开合几次，却不吐半言。

　　那金虔如此举止，不为别的，只因为已猜透大侠身份，自己心里过于惊讶的具象化表现罢了。

　　金虔虽无知天预地的本事，但多少也算个未来人。想这北宋时期，像眼前这位如此相貌、谈吐、身手者，数来数去，金虔也就认识两个。一位是喜好白衣、飞扬跋扈、而且据传颇有家底的小白鼠，和眼前人自然是对不上号；而另外一个，就是温文儒雅，沉稳干练，据说生活颇为拮据的御猫大人，自然和眼前人——

　　金虔正了正心智，放下了还在不停哆嗦的手指，心道：甭问了，就冲着他这身穷酸相，肯定就是那位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被皇帝亲口御封的“御猫”——展昭是也。

　　意识到大侠的身份，金虔心里瞬间坦然。

　　想这展昭展大人常年跟随青天包大人左右，耳熏目染之下，必然是正气罩身，目光灼灼。自己一时不察，实话说溜了嘴，也是人之常情——看来自己并非好色之徒，还好、还好……

　　金虔并未猜错，这蓝衫之人，的确就是开封府的四品护卫：“御猫”展昭。展昭近日出京办差，公事完毕，回京赴命，路过蔡州城郊，却不料遇上差役私自砍杀刑犯之事，出手相救。展昭跟随包大人办案多年，自是学到几分精髓，看这母子三人，情形可怜，一旁的小叫化子身形单薄，却遭人追杀，必有冤情，于是挺身救下。可这名妇人却昏迷不醒，倒是急煞了这位四品护卫大人，思量了半天，只好从那小叫化子身上打探。

　　展昭正想询问金虔，可定眼一看，不禁一滞。

　　这小叫化的表情看上去未免有些怪异。

　　只见金虔低头哈腰，脸上堆起大片笑纹，道：“哈哈哈……咳咳，大侠，请坐请坐！”

　　展昭无奈，半晌才道：“在下早已坐下。”

　　金虔一看展昭坐如钟的姿势，自觉失言，又干咳了两声，谄笑道：“大侠，有何吩咐？”

　　见到此张笑脸，展昭只觉有如芒刺在背，不禁顿了顿，才道：“小兄弟，在下问你，你们为何会被差役追杀，是否犯了必死之罪？”

　　金虔听言，心里一盘算，觉得此事由自己开口甚为不妥。暂且不论自己并非原告，就以自己的未来人身份而言，插手古代之事，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打定主意，说道：“大侠，其实小人也不太清楚，不如你问这秦香莲如何？”

　　展昭一听，便知昏迷之妇人乃名为秦香莲。但见她双目紧闭，不知何时能够清醒，不禁有些心焦。

　　金虔看到展昭双眉紧锁，再看秦香莲一副昏睡欲死的模样，心里顿时明了，向后挥手，将身后两个端正跪坐的孩童招了过来。

　　“宁儿、馨儿，去把你们的娘亲叫醒。”

　　两个小鬼一听，自当从命，扑到秦香莲身侧，一边一个，急声大叫。

　　展昭一看，自是心里嘀咕，心道：这小叫化子倒也奇怪，不用金针刺穴，不用药石，却让两个孩童哭喊，何时见过如此唤醒病人之法。

　　金虔此时也是心里没底。那秦香莲乃是气弱体虚，需要进补。要是放在现代，问题就好解决了，胳膊上戳个针眼，输上两瓶生理盐水，再来一瓶氨基酸，定然药到病除。可现在，条件所限，金虔也只好相信这秦香莲意志惊人，听到自己儿女呼喊，能够苏醒神智。

　　可是两个孩童哭叫了半天，秦香莲却毫无苏醒之色。

　　展昭一看，此法无效，便转头对金虔说道：“小兄弟既然学过医术，为何不用刺穴之法一试？”

　　金虔一听，一口气没顺下，干咳了几声，心道：你说的倒轻松，我要是用针穴之法，以你展大人见多识广的眼力，一定能看出我这身医术出自何人门下，到时候，消息外露，大师傅一生医人无数，自然是誉满天下，也就罢了；可那阴阳怪气的二师傅，一生用毒害人，难保没有几个厉害的仇家，就自己这身三脚猫功夫，恐怕是命不久矣……

　　想到这，金虔顿时来了精神，一个大步上前，揪起秦香莲的耳朵，大声喝道：“陈世美！！！！”

　　这一声喊，震得关帝庙腐朽房梁直往下掉木渣，展昭与一对雉儿更是惊呆。不过确是有效，只见秦香莲听到此言，居然双目滚动，渐渐睁开双眼。

　　金虔一看，急忙端过一碗清水，匆匆灌入秦香莲口中，转头对展昭笑道：“大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别客气。”

　　*

　　“简直是岂有此理！昭昭白日，朗朗乾坤，居然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待秦香莲边哭边诉完毕，展昭顿时大怒，大喝一声，吓得旁边正在昏昏欲睡的金虔差点一个猛子窜上房梁。

　　“什么事、什么事？地震了、海啸了、还是萨达姆反攻了？！”

　　金虔一双细眼圆睁，紧张兮兮的四下张望。

　　一室凝重气氛顿时被砸得七零八落。

　　“神仙哥哥……”宁儿小声道，拽了拽金虔的衣襟。

　　金虔环视一圈，只见秦香莲目瞪，展昭口呆，顿时大窘，干笑了两声，坐直上身，道：“别介意，你们继续、继续……”

　　展昭这才正了正声，继续问道：“秦大嫂，既然你说那韩琪留下了一把标有驸马府印记的钢刀，那钢刀何在？”

　　秦香莲道：“在上堂之时，已被知府大人受做了承堂证物。”

　　“那韩琪的尸身又在何处？”展昭又问。

　　“原本是在这关帝庙内，可如今也不见了踪影。”秦香莲回道。

　　展昭听言，沉眉不语，少刻，突然起身，手握三尺青锋，说道：“在下离开片刻，秦大嫂，小兄弟，莫要离开此地，安心等在下回来。”

　　说罢，旋身出门，再定眼望去，夜风习习，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金虔还顾不上感叹南侠轻功卓绝，就听身侧两个小鬼喃喃对语道：

　　“原来这个哥哥也是神仙呢……”

　　“不、这个哥哥比‘神仙哥哥’高，‘神仙哥哥’又叫他大虾，所以是‘大虾神仙哥哥’。”

　　金虔顿时满头黑线。

　　“王恩公，你可知这位恩公去了何处？”秦香莲一旁问道。此时她水食皆进，脸色渐趋好转，声音也有了几分精神。

　　“去取那把钢刀。”金虔回道。

　　“可钢刀在那蔡州知府手中，如何能取来？”秦香莲又问。

　　“不用担心，大侠肯定有办法。”金虔道，心想：反正南侠武功轻功皆属当世一流，偷个刀什么的肯定不在话下。

　　秦香莲不再言语，静了一会，又问道：“这位恩公身手不凡，不知……”说了半句，似觉不妥，又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金虔抬眼一看，只见秦香莲面有疑色，心里明白。

　　自己已经知道这个大侠就是展昭，可这秦香莲却从未见过南侠，之前有韩琪追杀，又加上这几天的遭遇，恐怕这个秦香莲是怀疑展昭也是陈世美派来的杀手。

　　想到这，金虔心里不觉好笑。

　　如果那陈世美手下的杀手有展昭这样的货色，就咱们这几个小菜，恐怕早去跟阎王喝下午茶了。不过既然展昭从始至终也没说过半句自己的身份，自己还是不要八卦鸡婆，正所谓：难得糊涂嘛——

　　“香莲姐，请放心。我看这位恩公相貌堂堂，一身正气，不似那作奸犯科之徒，应该是江湖上已经成名的侠客，一定不会害我们。”金虔想了想，还是拽了几句文言文，安慰了秦香莲几句，免得秦香莲疑心一起，非要拉着自己跑路，丢了展昭这个人身保险可就不妙了。

　　秦香莲听到金虔之言，想了想，也觉有理，便安下心来，专心等候。

　　不多时，展昭果然依言归来，手中还提着那把韩琪的钢刀。

　　“你们可看仔细了，是否是这把钢刀？”

　　将钢刀举在秦香莲和金虔面前，展昭问道。

　　之前情况混乱，金虔没看仔细，此时一听，赶忙凑上前望去：这钢刀长约三尺，刀柄精细，寒光闪闪，一看就是高档货色，在往那刀柄处看，在刀身与刀柄接缝处，刻有三个小字：驸马府。

　　啧啧，看看人家驸马府，果然是财大气粗，连把破刀都要印上防伪标志。

　　“就是这把刀。”秦香莲辨认完毕，朗声说道。

　　展昭又将目光转向金虔，金虔也点了点头。

　　反正自己也不识货，跟着秦香莲说肯定没错。

　　展昭见两人都已确定，便收起钢刀，肃然问道：“既然如此，敢问秦大嫂，你准备如何对待这把钢刀？”

　　秦香莲缓缓抬头，一连绝然道：“陈世美杀妻灭子，天理难容，香莲要将他告上开封府，还秦香莲一个公道！”

　　展昭听言，微微颔首，似在思量什么，不到半刻，毅然起首，剑眉微凛，星眸蕴光，儒雅俊脸点染侠义之气，朗言道：“在下愿护送几位一程。”

　　金虔一听大喜，正是合了自己的心意。有了免费的一流保镖不说，这路上的吃喝拉撒睡，也有了冤大头掏银子，正是：天上掉馅饼，舍我弃谁？



　　

铡美案 第五回 汴京城拦轿鸣冤 慌乱下终见包青


　　撤回前言，这个世界上，无论古今中外，都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跟随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展大人上路的日子中，金虔总算体会到了“勒紧裤腰带”做人的真谛。

　　那展昭，不愧为开封府包大人手下一位大将，名符其实的好员工，响当当的一代名侠，正是：清如水，明如镜，一身浩然正气，两袖明月清风——一言以蔽之，就是“穷”也！

　　一路上，虽然说不上风餐露宿，但也相差不远。早中晚餐皆以干馒头为主，清水为辅，配以少量的清粥小菜，不知道秦香莲母子三人是作何感想，反正现在金虔一看见那馒头，就有胃里反酸水的条件反射现象，可谓是医石无效。

　　说起这个展昭，乃是堂堂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也吃朝廷俸禄，何况这四品官职，也不算小，为何会穷到如此地步？

　　其实金虔开始也纳闷来着，可跟着展大人没几天，就了解了内部情况。

　　正所谓：僧多粥稀，狼多肉少。

　　这展昭的俸禄再多，也抵不上花的人多。

　　看看这一路上：解救卖身葬父的少女三次——花费四两银子、送钱给路边晕倒的大叔看病——五钱银子、帮助落魄的书生返乡——五两白银……

　　嘿！这一路，拔刀相助的热闹没少看，像样的菜色却一口也没吃着。

　　总之，当金虔这帮伤的伤，小的小，饿的饿一行人拖拖拉拉来到东京汴梁，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之久。

　　看见汴梁的巍峨城门，金虔瞬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动。

　　随着展昭来至城门楼下，金虔一行人还未进城门，展昭就停住了身形，转身向秦香莲问道：“秦大嫂，既然你已然决定到开封府衙去状告驸马爷，心里可有了打算？”

　　秦香莲想了想，说：“香莲打算去开封府衙门前击鼓鸣冤。”

　　展昭听言，略一蹙眉，摇头道：“此举不妥。秦大嫂以前在开封府递过供状，如果再次击鼓，一案两告，恐怕会惹恼包大人。”

　　秦香莲一听，心里顿时没了主意，急忙问道：“敢问恩公，可有其他方法？”

　　“还有一法……只是不知秦大嫂可有胆量？”展昭双臂抱剑，思量了一会，抬头道。

　　秦香莲一听，自然大喜，立刻回答：“香莲自然敢！”

　　展昭听言，微微点头：“此法就是——拦轿喊冤。”

　　可那秦香莲原本毅然满志，一听此言，浑身凛然顿时去了一半，低头不语，半晌才抬头回道：“若只有此法，香莲愿意一试！”

　　说罢，轻闭双眼，一脸绝然之色。

　　金虔在一旁听的纳闷。

　　不过就是拦个轿、喊个冤，电视剧中三流情节，编剧都用烂了，这秦香莲犯不着如此心理斗争吧。

　　可转念一想，考虑到如今的现实背景，心里也顿时有些了然。

　　想那包拯，掌管京城，皇帝老儿前的大红人，要按现代的标准来说，多少也算个国务院总理的角色。

　　想如果自己为了上诉，跑到高速公路上，冲进一排全身黑色西装、黑色墨镜、手拿冲锋枪的黑色保镖中间，跪倒在地，拦住宝哥（注：总理）所在的一长溜全黑高级轿车……

　　金虔背后一阵发寒：的确有几分技术难度……

　　展昭听到秦香莲所言，不觉微微点头，拱手对几人作揖，表言道：

　　“既然如此，在下望秦大嫂一切安好。如今在下已经护送几位到达开封，各位安全已然无忧，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秦香莲一听，虽有不舍，但一见恩公去意已决，又见已到开封，也不宜挽留，于是便福身行礼，准备送恩公离去。

　　秦香莲虽然如此，可她那一对儿女却不依，一边一个，手里紧拽着展昭的蓝衫下襟，左扯右拽，口中呼喊不停。

　　“大虾神仙哥哥……”

　　“大虾神仙哥哥不能走……”

　　金虔一看可乐了，只见那展昭一代大侠，堂堂七尺男儿之身，身侧却凭空挂了两个小粽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笑的紧。

　　不过，江湖人人称道：南侠展昭，脾气很好，冷静自持，温文儒雅，自非虚传。

　　见那展昭虽被一对孩童绊住手脚，却也不恼，蹲下身，双手一伸，分别摸着一对孩童的脑袋，展颜笑道：“哥哥与你们两个有缘，定会再见，不用如此。”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清泉注心，莫说金虔一呆，就连秦香莲也不禁双颊一热，两个小鬼更是乖乖听话，放开双手。

　　展昭就此别过，转身离开，看似行走犹如常人，但不过眨眼功夫，便难见身形，足见其轻功超群。

　　少顷，秦香莲回过神来，不禁问道：“恩公说与我们有缘，不多时便会相见，不知……”

　　金虔自然知道内中玄机，但却心内苦笑，无法作答，只是转身拉着两个小鬼走进了汴梁城门。

　　*

　　一进这东京汴梁，金虔顿时眼前一亮。

　　若不是眼前众人身着古装，房屋楼阁均为古代建筑风格，金虔还真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大都市。

　　这东京汴梁，那真是气势雄伟、规模宏大，富丽辉煌。迎面一条街道，宽约百米，视野开阔，两旁楼阁、店铺林立，招牌如森，各类小贩立于街侧，叫卖声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再看那街上行人，穿着整齐，面色红润，举止有礼，与那州府县镇之居民自有一番区别。

　　见到此景，金虔不由心中感慨万千。

　　那些电视剧上的赝品场景，根本连真货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

　　再往两旁小贩摊面上仔细一瞧，金虔心里顿时暗暗叫苦不迭——这简直就是考验咱的意志力呀！

　　只见那小贩箩筐内，摊面上，各式小吃点心、各类生鲜水果，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尽数罗列，香味四溢，颜色诱人，让人眼花缭乱，口水飞溅。

　　回头一望，秦香莲还好，一副不受诱惑的高洁姿态。可那对小鬼，早已经目无它物，只是定定站在那里，双眼发直，口水顺着嘴巴缝里缓慢下垂，活像两条钓鱼丝线。

　　金虔一见，顿时大恐，生怕两个小鬼承受不了物质诱惑，对自己苦苦哀求，到时候，自己的仅有的几个私房钱岂不是要灰飞烟灭。

　　想到此处，金虔立刻振奋精神，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想要打探出开封府一行人的出行路线。

　　问话尚未出口，身边的行人却突然嘈杂起来。

　　只见行人纷纷向街道两旁避立，商人小贩也匆匆挑起担子，将货物归到街边，顿时腾出一条五十米宽的通道出来。

　　金虔觉得纳闷，刚想开口向身边行人打听，耳边却传来阵阵铜锣之声。

　　锣声响响，不紧不慢，隐隐中透出威严之气。

　　定眼看去，只见大路当中缓缓走来一队人马，前有铜锣开道，后有护卫随行，开道铜锣后有四块牌匾，分别写有“开封”、“府尹”、“肃静”、“回避”八个大字，牌匾后，是四个锦衣护卫，手握长刀，仪容肃立，一派威严模样；四人身后，乃一顶藏蓝官轿，由四名轿夫抬着，稳稳前行——正是：气派非常。

　　再看那路上行人商贩，莫不低头，虽无人跪拜，但也都一副恭敬模样。

　　金虔一看，心中大喜。

　　如此阵势排场，再加上“开封”、“府尹”两个大牌，想必来人必是那开封府的老包！没想到那展昭还有几分良心，知道咱哥几个一路上伙食不济，必无体力，特意给咱领个近道，可以速速拦轿上诉，找个落脚之地。

　　金虔心里想着，身体也有了行动。

　　只见她迅速转身，一把拽过身后的秦香莲和一对儿女，小声在秦香莲耳旁道：“看样子前面这对人就是包大人的队伍，香莲大姐还不赶紧拦轿喊冤？”

　　可那秦香莲，双手紧紧抱着物证钢刀，口中不语，身体微颤，却迟迟不见动静。

　　金虔一看可急了：这些古人，怎么一到紧急时刻就掉链子！

　　眼看包大人的队伍就要离去，如若错过此次机会，自己还不知道何时能吃上一顿免费官饭！

　　于是金虔当下拿定主意，几步退到秦香莲身后，抬起右脚，朝着秦香莲的臀部就是一踹。

　　这一踹，押上了金虔的伙食前途运程，金虔是使足了吃奶的劲头，位置准确，力道刚猛，只见那秦香莲身子如同离弦之箭，直直冲出人群，端端一个“大”字形状扑倒在包大人轿前。

　　秦香莲这一扑不要紧，可吓坏了包大人轿前的四位护卫，这四人心道：这是怎么着，队伍走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飞出一个人，扑地而倒，还脸面朝下，身形不雅……拦轿告状的？没见过这么拦轿的，还先摆个五体投地的姿势；是刺客？那也太离谱了，什么样的刺客能用这般方式出场……

　　这四位护卫，虽然心里嘀咕，手上功夫可毫不怠慢。只见四人同时拔刀出鞘，齐声喝道：“什么人？居然敢拦开封府尹包大人的官轿？”

　　这一声，自然是四声合一，声音洪亮，气势非凡，只可惜，没什么效果。

　　这轿前扑地而倒之人，完全没反应，依然面贴黄土背朝天，动也不动。

　　这会儿，莫说这四个护卫纳闷了，就连周围的老百姓也觉着奇怪，众人心道：这可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如此新鲜拦轿方法，还真是开了眼界。

　　金虔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大叫不妙。

　　坏了，似乎是自己踹得太过标准，这秦香莲飞出去，脑袋着地，十有八九是摔昏了。

　　再一看，那轿前四大护卫神情紧张，四把钢刀寒光四射，眼看就要朝秦香莲身上挥去，顿时心中一急，也顾不上自己这个未来人参与历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个箭步冲出人围，抢到秦香莲身前，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小人冤枉啊！！”

　　金虔这一喊冤，差点把那四个护卫吓一个跟头，不禁同时向后倒退半步。

　　原来金虔心里一急，不觉就使出了“逍遥游”的轻功，在外人看来，就如同突然从地面上冒出来一般。

　　金虔此时自然不察，心里还觉着奇怪：那电视里演的拦轿喊冤的程序难不成是错的，怎么自己叫了半天，这些人连个反应都没有……

　　这轿前的护卫没反应，可那轿中之人反应却不小。

　　“何人喊冤？”只听一声沉音从那顶藏蓝官轿中传出，沉稳有度，内蕴威严。

　　这轿前的护卫才回过神来，只见其中一人收回长刀，退回轿前拱手道：“回大人，是一个小叫化子。”

　　“小叫化子？”轿中人沉吟片刻，然后轿帘一动，只见一人步出官轿。

　　只见此人，四十岁上下，头戴方式乌纱，一身紫色蟒龙袍，腰横玉带，脚穿黑缎官靴，往脸上看，皮肤紫黑，重眉倒竖，眼角斜挑，双目如电，额头**，点有一物，乃一亮色月牙，其下，是狮子鼻，方阔口，三缕的墨髯撒在胸前，不怒自威，正是：文官武相，相貌堂正，威风凛凛。

　　金虔一瞧，嗬，好家伙，果然是名不虚传——黑，真是黑！简直是黑中极品，除了那对白眼仁、那口白牙、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月牙，全身上下都像从墨缸里捞出来的，黑中透亮，亮中泛黑。看来这位十成十就是咱暂时的免费“饭票”——老包了。

　　再说轿中此人，自然是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包大人退了早朝，准备打道回府，路上就遇到了金虔这位拦轿喊冤之人。按理来说，自从包大人改革了百姓告状的程序后，这拦轿喊冤百姓的数量是与日俱增，今日之事也算意料之内。但此时包大人一看情况，也不免有些诧异。

　　只见大道**，面朝下大字形扑地一人，以衣着判断，乃是一妇人。那妇人身前，直直跪着一名少年，衣衫褴褛，发髻散乱，似是一名花子，可再仔细一瞧，但见这名少年，浓眉圆脸，一双长眼，炯炯发亮，正盯着自己，满面喜色。

　　包大人突觉背后一阵恶寒，心里更觉事有蹊跷，于是开口问道：“可是你喊冤？”

　　金虔赶忙答道：“回大人，正是小人。”

　　“你有何冤屈？”

　　金虔一听，用手一指身后的秦香莲，大声道：“回大人，是小人身后的秦香莲有奇冤！”

　　包大人不禁一愣，速问道：“你所说的秦香莲是——”

　　金虔立刻点头哈腰，向身后两个小鬼示意，秦香莲的一对儿女一见，紧忙上前，跪在金虔身侧。

　　金虔用手环住一对孩童，点了点头道：“就是大人知道的那个秦香莲。”

　　包大人一看，这对孩童自己认识，正是三月前到开封府衙状告当今驸马爷那名妇人——秦香莲的一对子女。顿时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起声命令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护送秦香莲母子回府！”

　　“是，大人。”轿前的四位护卫大声回道。

　　金虔顿时明白，原来这四个拿刀的老兄就是老包座前的“四大金刚”，心里不禁奇怪，心道：连四大金刚都出场了，怎么却没看见开封府的会计兼家庭医生：公孙先生？

　　金虔虽然心里疑问，脸上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看着秦香莲被两个护卫抬起，自己带着一对小鬼，随着包大人的队伍，慢慢悠悠地向开封府衙走去。

　　不多时，就来到了开封府衙。

　　金虔抬眼一看，心里赞叹不已。

　　这开封府衙，玉柱飞檐，威严肃穆，两扇红漆大门，高约三米，迎面而开，上挂一块烫金牌匾，上写“开封府”三个大字；大门两旁，两排衙役肃立，神情庄肃，大门右侧，安置一面红漆皮鼓，放于高架之上，刚好约一人多高，鼓架上摆有一根鼓槌。

　　大门左侧，单独站有一人，身穿素色布衣，头戴青色方巾帽，见队伍回府，便上前两步，拱手道：“学生恭迎大人回府。”

　　只见此人身形单薄，颧骨高突，眉眼纤细，三道轻髯，微微飘洒，眉宇间，透出浓郁书卷之气，只是面色太白，仿若盖了三层粉底液。

　　金虔定睛一看，差点一口口水直线喷出。

　　这、这这个不用问，肯定就是公孙先生，只是，此人和老包站在一起，视觉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吧！简直就是一著名零食产品——“黑白配”。*


铡美案 第六回 开封府堂审驸马 陈世美利嘴怒人


　　开封府衙，建筑宏阔，庄严肃穆，前堂后寝、左祖右社、重门复道，光是大大小小的门道就让金虔眼花缭乱，仿若进了迷宫一般。左弯右绕，曲曲折折，好似在五形八卦阵里走了个来回，金虔才算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站在秦香莲的床前，金虔一面观察着公孙先生为秦香莲诊治，一面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间厢房。

　　白纸糊窗——漏风的，黑漆木门——掉漆的，一张圆木桌——还行，腿脚齐全，四把雕木凳——短腿的，一把青瓷茶壶——缺盖的，四盏白瓷茶杯——掉瓷的，一张木制板床——梆硬的，床上素花账幔——补丁的……

　　金虔顿时心凉了大半截：这、这这开封府，如此俭朴持家，恐怕伙食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人，秦香莲只是身体带伤，又旅途劳顿，外加拦轿喊冤之时可能撞到头颅，一时昏死过去，休息片刻，便可清醒。”

　　公孙策诊完脉，起身对身后的包大人说道。

　　金虔一旁暗暗咂舌：这个公孙先生果真有两把刷子，竟也将秦香莲的病症诊出了个大概，不过幸好，没有诊出秦香莲的屁股上多出了一个大脚印。

　　包大人听到公孙先生所言，手拈墨髯，点了点头，道：“有劳先生了。”说罢，又转身向金虔问道：“这位小兄弟，不知与这秦香莲是何关系，为何会替她在本府轿前喊冤？”

　　金虔听言，急忙整了整衣服，刚想回话，却不料被身边的两个小鬼抢了话头。

　　“他是神仙哥哥，是天上派来帮我们的。”两个小鬼同时道。

　　“神仙哥哥？”包大人不禁一愣。

　　金虔顿时汗颜苦笑，急忙澄清道：“回大人，草民金虔，是这么回事……”，于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之，外加添油加醋，把那个猪头知府好好数落了一番，只是特意省略了自己是未来人外加两个怪老头嫡传弟子的身份。

　　包大人听罢，顿时脸色一沉，凝眉不语。

　　室内顿时气氛凝重压身。

　　一旁的公孙策一见，知道大人心中不快，上前一步转移话题道：“这位金小兄弟，你所说之事，可有凭证？”

　　“当然有……”

　　“有凭证！”一个声音从床上传出，众人转头一看，见那秦香莲已然清醒，正挣扎着想要起身。

　　公孙先生疾步上前，扶住秦香莲道：“你伤重在身，不可妄动。”

　　两个孩童也扑身上前，紧紧抱住娘亲。

　　秦香莲见状，只得晃动身形，跪坐在床榻之上，凄然道：“大人，陈世美丧尽天良，秦香莲走投无路，哀哀上告！望包大人为民妇作主！”

　　说罢，将怀中即使昏迷也不肯松手的钢刀高高奉上。

　　包大人接刀细细察看，不禁双眉紧锁，长叹一声道：“秦香莲，你所受之苦，本府已然知晓，你尽可放心，本府自会为你作主，你起来吧。”

　　秦香莲听言，磕了响头，才换了跪身，坐在床上。

　　包大人将钢刀递与公孙先生，又道：“所幸你大难不死，虎口余生，也算是苍天有眼了。”

　　秦香莲微微点头，道：“包大人所说极是，若非两位恩公搭救，恐怕香莲母子早已不在人世。”

　　“两位恩公？”包大人问道：“你说的两位恩公，其中一位可是这位小兄弟？”

　　香莲点了点头：“正是，当时韩琪要杀香莲母子，多亏这位恩公挺身相救，以慷慨直言感动韩琪，香莲母子才可得救。”

　　金虔一听，顿感头痛，心道：那时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保住咱的小命，才硬着头皮拔“舌”相助，嘿，这样也能换个美名回来？这古代的英雄也太廉价了吧……但又见众人正直直望着自己，金虔也只得打肿脸充胖子，一路英雄硬装到底……

　　于是金虔上前拱手扯皮一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包大人与公孙先生一听，见这少年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大义之举，顿生赞赏之心。公孙先生微微颔首，包大人捻须带笑。

　　笑的金虔是心中叫苦连天。

　　少顷，包大人又向秦香莲问道：“那不知你口中的另一位恩公是何等人物？”

　　秦香莲脸现难色，道：“回包大人，不是香莲不答，只是香莲由始至终不知恩公的名姓。”

　　秦香莲口称不知，可那一对小鬼却不认为如此，只觉对这位黑脸伯伯甚有好感，于是脱口叫道：“他是大虾神仙哥哥。”

　　这回不仅包大人一愣，连向来足智多谋的公孙先生也摸不着头脑。

　　那一对孩童却十分开心，指手画脚解释起来。

　　其中的男娃道：“那个大虾神仙哥哥好厉害，会飞的，忽的一下就不见了。”

　　女娃也道：“是真的，和这个神仙哥哥一样，来去都没有踪影呢！”

　　“还有，还有，大虾神仙哥哥会打坏人！”

　　“坏人一看见大虾神仙哥哥就吓跑了，很厉害呢！”

　　“还有呢，大虾神仙哥哥……”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那边两个小鬼说得高兴，这边的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可不好受。

　　这对稚儿，左一个“神仙哥哥”，右一个“大虾神仙哥哥”，大小神仙漫天飞，说得二人是头脑发胀，两眼发懵，再看那秦香莲，神情尴尬，而身后金虔，也是频频干笑，目光漂移。

　　就在此时，忽听门外有人来报：“禀大人，展大人回府，在门外求见。”

　　包大人一听大喜，急忙道：“快请。”

　　话音未落，只见房门打开，走进一人。

　　只见此人，身穿绛红官袍，头戴黑纱官帽，帽上两条红线带，长垂于胸，腰系宝玉黑带，脚下一双薄底黑缎官靴，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朗眉星目，面容俊朗温雅，那眉宇间，又带三分侠气、三分儒雅、三分威严。

　　来人双手一抱，朗声道：“展昭见过大人。”

　　“恩公！”

　　“大虾神仙哥哥！”

　　三声呼喊同时响起。

　　只见那一对孩童飞身扑到展昭身侧，一边一个，拽着展昭的绛红官袍，再不松手，那秦香莲更是激动，险些从床铺上栽下身来。

　　只有金虔最为镇静，抱着胳膊，支起下巴，心道：乖乖，这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看这展昭，随便换身衣服，简直就可以气死刘德华、恨死周润发、羞死郑元畅、妒死郭富城。那些F4、东方神起，全都靠边吧！

　　（注：此处纯属让各位明星大人们客串，上述偶像的各位粉丝们，请别见怪，其实墨心也是很喜欢以上各位的！）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一看，顿时明了。

　　包大人微微摇头，笑道：“原来你们口口声声所谓的恩公，就是他啊。”

　　秦香莲不解，问道：“大人难道认识恩公？”

　　公孙先生上前说道：“秦香莲，你可知此人是谁？”

　　秦香莲摇头。

　　公孙先生又道：“此人就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被圣上金口御封的‘御猫’展昭、展护卫。”

　　秦香莲此时才恍然大悟，急忙伏身跪在床上，道：“香莲多谢展大人救命大恩！”

　　两个孩童一见，也跪下身，学口道：“多谢展大人救命大恩。”

　　金虔一看：啊呀，大家都跪了，自己也别标新立异了，赶紧跪吧！于是也匆忙跪下，提声高呼：“多谢展大人救命！”

　　展昭一见此景，急忙扶起身侧孩童，又对金虔和秦香莲道：“快快请起，展某难承此礼。”

　　众人这才起身，各自回位。

　　包大人望了望展昭，面带赞赏之色，又向秦香莲问道：“你不上府衙击鼓鸣冤，而是拦轿喊冤，可是展护卫教你的？”

　　秦香莲微微一顿，回道：“正是，大人如何得知？”

　　包大人却只是捻须微笑，默默不语。

　　公孙先生见状，便解释道：“大人早有明令，凡一案二告者，不论缘由，皆先杖责二十，以示惩戒。展护卫自然知道此规，所以让你拦轿喊冤，又助你避去了这二十杖刑之责。”

　　秦香莲一听，自是感动，又要下拜，却被展昭上前扶住，于是作罢。

　　展昭扶起秦香莲，转身对包大人道：“大人，秦香莲身怀奇冤——”

　　包大人却一摆手，打断了展昭之语，凛然道：“展护卫不必担心，本府已然知晓，那陈世美作恶多端，本府这就上驸马府拿人！”

　　金虔一听，差点摔倒。

　　MyGod！开玩笑的吧，那陈世美可是驸马，不是后街卖烧饼的张三李四，老包你随便激动一下、慷慨激昂几句，就能去抓人了？怎么着也得找皇帝老儿签个逮捕令什么的才够看吧！

　　果然，公孙先生一听，急忙上前拦住包大人，道：“大人，依学生之见，此事兹事体大，大人何不找王丞相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包大人一听，思量片刻，觉得有理，便开口高声道：“来人哪，顺轿，打道丞相府。”

　　说罢就疾步离去，刚走到门口，又转身对公孙先生嘱咐：“还望先生能好好招呼秦香莲母子和这位金姓小兄弟。”

　　公孙先生低头作揖，当是应下了。

　　金虔一听，心里崩提多高兴了，急忙上前，堆起满面笑纹道：“公孙先生，请问一下，你们开封府几点开饭啊？”

　　*

　　“金恩公，香莲有一事不解。”

　　坐于开封府衙的膳堂之内，秦香莲一边照顾身边一对儿女用饭，一边向对面的金虔问道。

　　“什么事？”金虔一口吞下半个青瓜，嘴里含糊道，连眼皮都贴在桌上的菜碟碗筷上。

　　幸好、幸好，这开封府的伙食还不赖，短短时间内也能准备出四菜一汤，而且色香味俱全，看来暂时不用担心饿肚皮了。

　　“香莲不解的是，既然恩公姓金名虔，却为何在蔡州知府大堂上说自己名为王二麻子？”秦香莲见到金虔的豪爽吃相，难免有些惊讶，顿了一顿才问道。

　　金虔口中塞了一口青菜，左手端着半碗米饭，右手用筷飞速往碗里夹菜，好一阵才腾出口舌回道：“那个蔡州的知府是什么人，用脚指头都能看出来，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贪官的经典形象，满脑肥肠，鼠目寸光，我说自己叫王二麻子，也是给咱留条后路不是？”

　　秦香莲更为不解，继续问道：“恩公此语何解？”

　　金虔咕咚咚又灌下半碗肉汤，道：

　　“那个知府，摆明了就是和陈世美一伙，摆明了就是要阴你，就算你死不承认，他也大可打晕你再签字画押。如今你的供状已经押在蔡州知府大堂，至于是不是屈打成招，根本没人可以作证；而我的供状上签押的却是‘王二麻子’这个假名，等到包大人查问起来，我就可以说是因为不堪忍受大刑，所以才用假名画供，到时白纸黑字，那个猪头知府不承认也不行了——HOHOHO……”

　　说到此处，金虔越发觉得自己具有先见之明，不由得意起来，端碗高笑，满嘴的大米饭粒喷向桌面。

　　可还没笑两声，门外突然闯进一名衙役，高声道：“秦香莲母子、金虔，包大人即刻升堂，快随我上堂。”

　　“咳咳咳……”金虔一下被米饭噎到，巨咳许久，才抬头问道：“这位官爷，你刚才说什么？”

　　“包大人要升堂了，你们赶紧跟我来。”

　　秦香莲一听，面色带喜，赶忙领一对子女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金虔一见，愤愤离开饭桌，心里好大不情愿：这开封府，果真名不虚传，办事效率就是高，这么快就要升堂问案——只是，多少也该让我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背水一战吧！

　　“金虔，还不快走？”前面的衙役见金虔行走缓慢，不禁回头催促道。

　　“好好，来了。”金虔绽出一个干笑，磨蹭着跟了上去。

　　出了膳堂，穿过仪门东耳门，金虔几人就来到了开封府大堂。

　　此时堂鼓作响，堂威阵阵，三班衙役两厢站立，长喊“威武——”，快刀铺头，手持杀威棒，威风凛凛。在大堂口摆着鞭、牌、锁、夹棍，旁边高悬“肃静”、 “回避”牌两面；大堂正面，高悬一块牌匾，上刻“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包拯往当中一坐，威严罩身，难以正视，手握堂木一拍，高喝道：“带秦香莲母子，金虔！”

　　堂下衙役立刻向下传开：“带秦香莲母子，金虔——”

　　金虔等人正好在大堂门外，一听传令，心道：得，这是叫咱呢，赶紧吧！

　　于是几人匆匆走进大堂，面向包大人，扑通跪下。

　　“民妇秦香莲，叩见包大人。”

　　“草民金虔，叩见大人。”

　　这一跪，金虔心里又暗暗叫苦：这开封府，果然和那普通州府不是一个档次，看这满地的青石正方大砖，质量上乘，跪下去可比那个知府大堂的地板疼多了。

　　包大人缓声问道：“秦香莲，堂上所坐之人你可认识？”

　　金虔这才发现，除了自己这帮人，大堂正中，还有一人，正稳稳坐在铺锦雕花靠背椅上，不禁心里思量几番：

　　这开封府大堂上，除了老包这个大BOOS之外，就只有工作需要的公孙先生能坐着办公，除此之外，就连四品的御前护卫展昭都得靠边站，这个人，在开封府大堂上还能混个座位，身份必定非比寻常。

　　想到这，金虔赶忙偷眼观看。

　　只见此人，身穿亮红色锦绣官袍，上绣对称盘旋飞翔雕纹团花，头戴通天冠，尽数北珠卷结于上，前有金石镶玉为饰，腰系金玉带，脚蹬一双红衬黑革履。这身行头，少说也值穷人家半辈子的生活费。再望脸上看，金虔顿时一惊——

　　见此人，剑眉斜飞，明眸皓齿，面似满月，耳若元宝，满面的风流倜傥，全身的珠光宝气，只是眉宇间，充斥着轻浮不屑，傲气层层，正是：活脱脱一个奶油小生。

　　金虔不禁将目光移向站在包大人公案下的展昭身上，心里暗暗点头：还是咱家的猫儿顺眼。

　　就听秦香莲一旁愤然道：“香莲当然认识此人，此人就是香莲的丈夫——陈世美！”

　　要不是此时在大堂之上，金虔险些一拍大腿道：“果然是那个蓝颜祸水！”

　　陈世美一听，立即高声大喝：“大胆，谁是你丈夫？分明是一刁妇！”

　　秦香莲顿时气结：“陈世美，你……”

　　秦香莲的那一对儿女一听，更是激动，双双扑到陈世美脚边，哭喊道：“爹爹、爹爹，你为什么不认我们了？”

　　陈世美一见此景，更是怒从心来，突然窜起身，伸手将两个孩童拎起，甩到一旁，叫道：“大胆，本宫怎会有你等孽种？！”

　　两个孩童被摔的不轻，一时无法起身，爬在地上低低哭泣不止，秦香莲护住子女，面色悲愤。

　　金虔差点一个猛子跳起来，赏这个猪头一个耳刮子，但转念一想，这个陈世美大小也算个驸马，自己还是不要太冲动——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哪……何况此处高人如云，自己这个小角色还是安守本分比较实际。

　　果然，就听堂上惊堂木一声惊响，包大人大喝一声：“陈世美，你要是再目无王法、咆哮公堂，本府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陈世美一听，冷哼一声，步到靠椅前，悠然坐下，挑眉道：“本宫是当朝驸马，你一个小小的开封府尹，能拿本宫如何？”

　　包大人怒道：“就算你是当朝驸马，如今犯法，也应与庶民同罪！”

　　陈世美冷笑道：“包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本宫犯罪，那得有证据，可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刁妇来攀扯就能算数的。”

　　“好！”包大人道：“本府就给你一个证据！”

　　说罢，示意下首衙役将木盘中的钢刀呈到陈世美的座前。

　　陈世美一见盘中钢刀，不由微微眯眼，冷笑渐浓，道：“包大人，你给本宫看一把破刀做什么？”

　　包大人道：“这把钢刀就是你派韩琪杀妻灭子的物证！”

　　“包大人何出此言，本宫不解。”

　　“陈世美，你可看清楚了，那钢刀上可有你驸马府的印记！”

　　不知别人如何，金虔正好在陈世美身侧，可看得清楚。

　　包大人此言一出，就见那陈世美双手微微收紧，脸上冷笑渐凝，眉间隐隐透出煞气：“包大人，莫说本宫不认识韩琪此人，就算认识，包大人可敢叫那韩琪和本宫当面对质？”

　　包大人微微一顿：“那韩琪不忍杀害秦香莲母子，已然自尽身亡。”

　　陈世美一听，冷笑数声道：“那个韩琪既然已死，死无对证，包大人怎可一口咬定韩琪是奉本宫之命前去杀人？！”

　　陈世美此句话，说得是义正词严，不由让包大人一滞。

　　不过开封府尹包拯也非平常之人，顿了一顿，又道：“陈世美，虽然物证无法令你心服，但本府还有人证。”

　　陈世美听言一愣，问道：“是何人证？”

　　“就是堂下跪着的这位小兄弟！”

　　陈世美此时才意识到大堂之上还有金虔这号人物，急忙转头观望，但一见金虔衣衫破烂，容装不整，不由挑眉冷笑。

　　“金虔，本府问你，你是何处遇到秦香莲母子的？”包大人问道。

　　金虔一听：呦，这么快就轮到咱出场了？赶忙挺挺脊背，大声道：“回大人，草民是在蔡州城郊的关帝庙里遇到秦香莲母子的。”

　　“那时，关帝庙里是否只有你和秦香莲母子？”

　　“回大人，不是。”

　　“还有何人？”

　　“还有一个叫韩琪的大汉。”

　　“那韩琪在庙中做什么？”

　　“回大人，韩琪在关帝庙里拿着一把钢刀要杀秦香莲母子，草民上前阻止，还险些送了性命。”

　　包大人一听，举起惊堂木就是一拍：“大胆金虔，既然韩琪要杀尔等，为何你们如今还能毫发无伤？定是你信口胡说。”

　　金虔被吓了一跳，愣了半天，心里才算转过弯来，心道：感情这老包是杀鸡给猴看，先震震堂威，杀杀陈世美的气焰，顺便也让陈世美知道，自己这个小人物被吓过之后，自然句句实言，不敢胡侃乱编，让陈世美心服口服。那自己可要合作至上——

　　心里思量清楚，金虔立刻俯身在地，全身还识相的抖擞两下，高声道：“回大人，小人并未胡说，那韩琪自称是奉当朝驸马陈世美之命，前来杀害秦香莲母子三人，但韩琪乃是义士，自然知道礼仪廉耻、三纲五常，当他得知秦香莲乃是驸马爷的元配发妻，便收起杀心，但又恐无法对驸马交差，因此自尽，留下一把钢刀，望能作为状告驸马的凭证。大人，草民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这一席话，说得是满堂皆惊，众人无不惊讶，对这堂下的少年顿时刮目相看。

　　包大人也是暗暗点头。

　　金虔这番供词，条理分明，出口成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一一道出，既说明了陈世美主使之实，又道明了秦香莲的身份，其中明褒韩琪，暗贬驸马，供词之尾，立誓为证，令人不得不信。

　　他人哪里知道，这套完美供词，可是金虔剽窃了众多八点档电视剧百家之长、费尽心血拼凑而成，自然是气势磅礴，可圈可点。

　　众人心里明白，那陈世美也非蠢才，一语听罢，立时心里明了，顿时对这个小叫化子心生憎恶。

　　包大人一拍惊堂木，高喝道：“陈世美，你可还有话说？”

　　陈世美坐在椅上纹丝未动，手中摸着腰间的玉佩，缓缓道：“包大人，此人的证词并不可信。”

　　别说金虔，包大人听言也是一愣。

　　只见那陈世美又道：“包大人，此人衣衫褴褛，想必并非富裕之人，若是为了糊口，被这名刁妇买通，上堂作假证也大有可能啊。”

　　金虔一听，险些被一口闷气呛死：他NND，这个猪头陈世美，还真是看人下菜的老祖宗，就算我衣服不够时尚，也不用这么损人吧！这可关系到咱堂堂未来人尊严问题，绝不能妥协！

　　想到这，金虔赶忙弯腰磕头，大声道：“回大人，草民绝无虚言，大人青天明月，还望大人明察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给老包戴个高帽再说。

　　包大人眉头层层紧锁，刚想开口，却又被陈世美抢了话头。

　　“就算此人未做假证，但他可曾亲眼见到本宫唆使杀人？那个韩琪既然已死，包大人，又有何人可以作证？你仅凭一把不知何处寻来的钢刀和一个化子的一面之词，就想定本宫的罪，未免也太可笑了。”

　　大堂上一片寂静，众人无不怒火焚心。

　　只见那陈世美慢慢起身，一步一顿的走到大堂门口，回首道：“包大人，本宫贵为当朝驸马，琐务繁身，可没有时间陪你这小小的开封府尹玩这些升堂问案的把戏！”

　　说罢，从鼻中哼笑一声，拂袖欲走。

　　可那开封府大堂哪里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只见那守门的衙役呼拉一声，齐齐举起长刀，挡在陈世美面前。

　　陈世美一看，微微抬头，大喝道：“本宫乃是当朝驸马，何人敢挡？”

　　那守门衙却是役丝毫未动。

　　金虔一旁心里赞叹：果然是开封府的官差，就一个字：帅！

　　少顷，就听堂上包大人沉声开口道：“让他走……”

　　守门长刀这才放行。

　　陈世美冷笑阵阵，扬长而去。

　　两个稚儿顿时叫声连连，哭得众人心中无不酸楚。

　　包大人绕过公案，走到大堂**，伸手扶起秦香莲母子，欲言又止。

　　秦香莲见状，泣然道：“大人，香莲知道，那陈世美如今是皇亲国戚，就连大人也……”

　　“秦香莲！”包大人突然提声道：“本府既然受理你的案子，自然尽力而为，还你一个公道！”

　　秦香莲听言，顿时双目含泪，携子下跪道：“谢包大人！”

　　金虔一侧慢慢起身，不禁心中愤闷非常：果然是历史名人陈世美，果然有遗臭万年的本事——NND，他牛什么牛，不就是个驸马吗？放到现代，撑死就是的吃软饭的小白脸，顶多就是个高级招牌牛郎，我呸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铡美案 第七回 开封府午夜惊魂 遇刺客英雄救黑


　　下了大堂，开封府众人无不面带土灰，郁郁不乐。包大人带着一众得力手下——公孙策、展昭以及四大金刚匆匆赶往书房，神情凝重，想必是当下商量对策。

　　而金虔与秦香莲等人暂时无用武之地，只得跟随差役回到寅宾院，安分守己地做粮食虫。

　　秦香莲自是身心交瘁，面色惨白如纸，身形随风就倒，加之重伤未愈，此次过堂又受了一番心里打击，就是铁铸的人也支撑不住，于是一进客房便倒身不起，睡死过去。

　　她这一睡不要紧，可苦了金虔。这开封府内，自然是人才济济，要论办公查案，捉贼拿赃，各个都称得上是顶尖好手，可要论哄小孩这一项——金虔放眼整个开封府衙，恐怕也只有自己还算有这分能耐。

　　安然无恙渡过晚膳时间，眼看这一日就要在睡眠中划上终点，但是，金虔此时的境况……大大不妙啊……

　　“神仙哥哥，为什么爹不要我们了？”男孩宁儿扒在桌子上，手里拨弄着一个茶盏，一脸不解问道。

　　“这、这个……”金虔一时语结。

　　“神仙哥哥，是不是爹嫌馨儿不够好，所以才不要我们？”圆桌另一旁的女娃问道，因年长两岁，这女娃此时端端坐在木凳上，身形半分不晃，定定看着金虔。

　　“这个……”金虔此时只感额头冷汗密集，满腹古人经验积累，上下五千年历史沉淀，现代高频词汇，却无一言可用。

　　这种高难度的问题，要是回答不好，给这对小鬼带来心理阴影，造成心理创伤，这个时代又没有儿童心理医生，万一这两个小鬼一时想不开，长大成人后变成江洋大盗之流，自己岂不是成了历史的罪人？

　　想到此处，金虔顿时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两个孩童只见这位“神仙哥哥”神情凝重，却迟迟不语，不禁有些纳闷，可又不敢再问，只好默默坐在一旁。

　　金虔独自烦心许久，却突然发现室内安静异常，抬眼再看这对折磨人的小鬼，正老老实实的坐在桌边，只是各自腮边挂了两行泪珠，默默抽泣。

　　金虔不禁心中一软，长叹一声，伸手摸着一对孩童的头发道：“宁儿、馨儿，我给你们说个故事可好？”

　　宁儿、馨儿一听，立刻抬起脑袋，眼巴巴的望着金虔。

　　金虔一看，心里顿觉好笑：这对孩童，虽然平时一副小大人膜样，但毕竟是小孩心性。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一副期喜表情，仿若两个看到肉骨头、猛摇尾的某种小型动物。

　　金虔绽出一抹笑容，指着窗外的暗色夜空道：“你们看没看见这天上的星星？”

　　两个孩童顺着金虔的手指望去，只见夜色澄静，朗朗无云，上缀银星点点，令人神骨俱清。

　　“神仙哥哥说的可是天上星星的故事？”宁儿问道。

　　金虔点了点头，道：“那你们知道天上一共有多少颗星星？”

　　两个孩童摇头。

　　“有人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地上的一个世人。”

　　馨儿眨了眨眼睛，问：“那是不是馨儿也有一颗星星？”

　　金虔摸着馨儿的小辫子，点了点头。

　　“宁儿也有吗？”宁儿也急忙问道。

　　“当然，宁儿也有。”金虔笑道。

　　“那爹爹、娘亲也有吗？”

　　金虔笑容一僵，心里苦笑：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了。

　　但话头一开，已难回头，只好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幸好两个小鬼只顾着新鲜，并未深问，只是自顾自的继续问道：“那‘猫哥哥’有吗？”

　　金虔听言，不禁一愣：猫哥哥？那是谁？但转念一想，顿时恍然大悟，想必是这两个小鬼听到公孙先生介绍展昭的时候说过“御猫”一词，就擅自将展昭的名讳升级为“猫哥哥”……

　　这、这个“猫哥……”，不行，好好笑……

　　“……当然有。”金虔强忍笑意答道，只觉自己的大肠小肠都快打结了。

　　两个小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金虔的异样，依然往下问道：“那黑脸伯伯有吗？”

　　听到小鬼问到包大人，金虔总算止住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当然，包大人可是‘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一对孩童顿时来了兴趣，身子向金虔凑了凑。

　　金虔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道：“说起这个‘文曲星’，还有一段典故。很久以前，有个当官的，为官清廉，绝不收受贿赂，但却因为他的上司不满他的作为，所以处处刁难他，还要他判一个犯罪的财主无罪。这个官一听，就自己摘了官帽，留下官印，辞官回家，在门前摆了摊子天天卖烤红薯。”

　　宁儿、馨儿同时瞪大了眼睛：“烤红薯？”

　　“是啊。”金虔笑道：“他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后来，天上的玉皇大帝知道了此事，就封他为‘文曲星’，命令他每过五十年就下凡一次，为天下的百姓伸冤造福。”

　　宁儿鼓起了腮帮子，道：“神仙哥哥这个故事不好听，宁儿不明白。”

　　馨儿也偏着头道：“是不是做官没有烤红薯吃，那个‘文曲星’才回家卖烤红薯的？”

　　金虔顿时苦笑不已，心道：本来还以为这个胡拼瞎凑的故事能够寓教于乐，培养现代意义上的老祖宗，却不料不符合儿童心理，被曲解成这个意思，真是打击咱堂堂现代人的积极性……

　　此时，窗外却突然传进一个声音：“说得好！好一个‘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只见门板一开，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来。

　　金虔定眼一看：呦，这不是“黑白配”的老包和公孙先生嘛。赶忙起身，弯腰作揖，道：“包大人，公孙先生。”

　　包大人手抚长须，眼中透出赞赏之色，悦然道：“想不到金虔小兄弟年级轻轻，竟有如此见解。”

　　金虔干笑，心道：这故事哄不了两个小鬼，没想到反倒对了老包的胃口。于是拱手道：“包大人过奖了。”

　　包大人点了点头，回身向公孙先生道：“先生不妨去看看那秦香莲。”

　　公孙先生微微颔首，向床铺走去。

　　包大人又继续对金虔说道：“金虔，你今天在大堂之上所言，本府自然深信，但那驸马爷一张利口，却处处狡辩，本府为了搜集证据，让他心服口服，所以今日暂且放他回去，你可明白？”

　　金虔一听，顿时了然于心。

　　感情这老包是怕咱误会，所以才夜来探视。啊呀呀，我说老包，这种话就留给外边人那帮俗人听听好了，咱一个堂堂现代未来人，怎么可能如此肤浅，自小咱就是听包青天的评书、看包青天的电视剧长大的，你老包是什么样的人，咱可是心知肚明，心如明镜。

　　想到这，金虔露齿一笑，道：“包大人深思熟虑，草民自然明白。”

　　包大人点头，又道：“展护卫已经带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去搜集证据，本府相信，不用多时，必然会有结果。”

　　金虔一听，险些尖叫出声，只是声音卡在嗓子眼儿，想了想，实在是有损现代人形象，又硬生生将尖叫吞下，吸了一口气，才道：“包大人，你的意思是——展大人现在不在府中？”

　　包大人抬目一瞧，只见金虔面孔扭曲，双目泛红，心感奇怪，便问道：“金虔，你可有疑问？”

　　金虔扶着脑门，冷汗直冒，一对眼珠滴溜溜在屋里转了好几个来回，突然疾步冲到门口，想了想不妥，又调转回身，缩在圆木桌下。

　　屋内众人都被金虔的举止晃得晕头转向，连在秦香莲床前诊病的公孙先生都感到莫名，不禁问道：“金虔，你这是何故？”

　　金虔全身缩得像一个刺猬，只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细目道：“大人，我这也是权宜之计，但愿我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话音还未落，只听屋顶一阵异响，几个黑影瞬间出现在屋内。

　　金虔一看，四个高大身影，蒙面黑衣，手握青光寒剑，杀气逼人。顿时心颤胆寒，急忙把脑袋缩回桌下，顺手将两个小鬼也拖了进去。

　　喂喂喂，咱已经吸取教训，紧闭这张乌鸦嘴，没有明目张胆地说出陈世美会派杀手灭口这种大胆预测了，为什么还这么灵啊？展大人、猫大哥，拜托你赶紧回来救人吧，否则咱大宋朝唯一一个未来人还有那边的历史名人秦香莲就都要香消玉殒了！

　　金虔这里边想边偷眼往外看，包大人那里也没闲着。

　　就见公孙先生身手敏捷，几步跨上前，高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开封府？来人哪，保护大人！”

　　此言一出，门外一阵噪杂，十来号官差衙役提着钢刀就冲了进来，将四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包大人脸色一沉，黑上加黑，低声喝道：“给我拿下！”

　　众位衙役一听，立刻尽数举刀，拉开架势，呼拉一下冲了上去。

　　金虔不过看了几眼，就知大事不妙。

　　开封府衙役虽然人数众多，奈何那四个刺客身手不凡，不过十几个回合，衙役就几乎全都败下阵来，只剩几个还能勉强抗敌。

　　金虔双手扣住宁儿、馨儿，身子缓缓向后退缩，想要趁机偷渡出门，逃出升天。可刚退了几步，就听头顶“咔嚓”一声巨响，金虔和两个孩童藏身的圆桌被瞬间劈开两半，三人身形立显。

　　金虔心头一跳，不由抬头观看，这一看，更是大惊失色。

　　只见衙役众人，伤的伤，昏的昏，还有几个浑身浴血，估计情况不妙，房屋**，只剩自己、宁儿、馨儿，还有公孙先生和包大人几人仍还站立。那四名黑衣人，正站在面前。

　　公孙先生直直站在包大人身前，毫无惧色；包大人一脸正气，威严不侵。

　　“有本府在，岂容容你等放肆！”包大人厉声怒喝道。

　　金虔此时是心中佩服万分：看看人家老包，果然是经历过“三天一小刺，五天一大刺”的风云人物，这胆量和气魄和咱这种小人物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正是：老包一出，谁与争锋！

　　其中一个黑衣人闷声道：“包黑子，你别多管闲事，咱哥几个只是想找那秦香莲和这个叫花子的晦气，不关你的事！”

　　包大人一听，竖眉高喝：“荒唐！此处乃是开封府衙，尔等竟敢口出狂言，简直是狂妄至极！”

　　另一个黑衣人低声道：“别跟这个包黑子废话，赶紧做了这几个，咱也好回去交差。”

　　“有本府在，绝不容你们上前半步！”包大人气势丝毫不减，继续喝道。

　　其他三人一听，立刻杀机横起，就见那四人噌噌几步，跳到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面前，将两人圈住，金虔只觉眼前一花，两把钢刀就架在了包大人黑黝黝和公孙先生白晰晰的脖子上。

　　另外一人，正步向床上的秦香莲，还剩一人，正向金虔和一对孩童走来。

　　冷森森的刀刃，刺鼻的血腥味，金虔看着越来越接近的钢刀，此时只觉得双眼有翻白的趋势。一对小鬼，早已面无人色，颤颤发抖。

　　“到底是何人派你等前来，可是那当朝驸马陈世美？”包大人喝道。

　　金虔感慨：不愧为包青天，这种时候还有刨根问底的心情。

　　“包黑子，你要是再多嘴，就别怪大爷手下无情！”包大人脖子上的钢刀贴近了几分，一道粘稠的液体缓缓流下。

　　金虔双眼瞬间綳大。

　　那是血吗？老包的血应该是黑的吧？为什么也是鲜红色的，和韩琪之血的颜色竟然如此相似，腥红刺目……

　　金虔突觉脑海中一阵轰鸣，眼前忽然一片血红，那韩琪死前的幕幕场景，如同宽屏幕电影般，瞬间历历在目，和眼前之景渐渐融为一体……

　　开玩笑，那可是老包、包拯、包青天！青史上留名的人物，不是阿猫阿狗，怎么能出半点差池——啧啧，苍天啊，大地啊，哪个天使大姐行行好，千万要保佑咱长命百岁啊！

　　想到这，金虔双手松开两个小鬼，猛一提气，向前窜去。

　　不过是眨眼之间，那些刺客甚至没有明白出了什么事，就觉得眼前一缕灰影掠过，再定睛看时，已有一人紧紧握住架在包大人脖上的钢刀，纹丝不动，竟然是那个刚才还在地上缩团发抖的烂衫少年。

　　别说四个黑衣人大吃一惊，就连公孙先生和包大人也目瞪口呆。

　　四个黑衣人心里顿时生恐：这个小叫化子，怎么会有这么高深莫测的轻功在身，莫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啊呀呀，这驸马府的买卖果然不好做！

　　公孙先生和包大人心里却暗暗赞叹：这名少年，虽然其貌不扬，但刚才露的那手轻功，迅如惊鸿，恐怕比起展护卫的身手也毫不逊色。

　　而众人瞩目的焦点人物金虔，此时是连皮下组织都在打哆嗦：NND，怎么过了这么久，也没有人来支援，难道开封府的保镖都是吃闲饭的吗？

　　“你到底是何人？”被金虔握住钢刀的黑衣人问道。

　　金虔稳住声音，故作镇定的答道：“哼哼，连老子身手都认不出来，也敢在江湖上混？！”心里却道：腿脚发软，脚底发虚，救命啊，咱就要撑不下去啦！

　　对面的黑衣人眯上双目，上下打量了金虔几番，突然高声笑道：“小叫化子，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恐怕还没你呢！既然你对自己的身手这么有信心，不如放马过来！”

　　说罢，猛然从金虔手中抽出钢刀，手腕一转，又向金虔面门劈下。

　　金虔双手顿时血流如注，还顾不上收手，就见那把钢刀和着利风就朝自己的眉心挥下，顿时心头一惊，急忙足尖点地，向后飞跃。

　　钢刀擦着金虔的鼻尖划了过去。

　　还没等金虔冒出几滴冷汗烘托气氛，一抬眼，只见黑衣人身形一转，使出一招回身捞月，钢刀又向着包大人飞去。

　　OhMyGod！金虔立刻扑身上前，身快如电，人影一晃，就来到了包大人身前，刚想抱住钢刀，却发现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狞笑，顿时心呼不妙，却招式用老，已然迟了。

　　那黑衣人，刺杀包大人是假，诱使金虔是真，因为金虔轻功绝顶，黑衣人自觉无法近身，所以才使出这档子损招，此时眼见计谋成功，不由心中得意，手中的钢刀更是使了十二分的功力，眼看就要将眼前的少年一劈两半，可胳膊刚挥下半寸，却突然无法再移动分毫。

　　黑衣人心中顿时大惊，再看其它三位黑衣刺客，和自己一样，不知何时被人点了穴道，手脚停在半空，僵若石像一般。

　　“这位兄弟，不如让展某奉陪如何？”

　　朗朗清澈的嗓音，宛若清泉，真是好听的紧，可在这几个黑衣人听来，却如同晴天霹雳。

　　这声音，似远远传来，又似近在咫尺，必然是功力深厚之人。数当今江湖众多豪杰，能有此等功力者，不过寥寥数人，而恰好能在此处出现的，就只有一位：明扬天下的南侠——展昭。

　　四个黑衣人惊慌失措，屋内的其他人自是惊喜万分。

　　只见展昭从屋外飘然而降，一袭蓝衫，月色腰带，融于无垠夜色，一双星眸，儒雅俊貌，辉映满天繁星，脚尖触地，无声无息，宛如鸿毛浮水，荡起片片涟漪。

　　众人，包括那四个刺客在内，看得眼都直了。

　　要不是那四个黑衣人已经被展昭点了穴道，肯定会忍不住用双手揉眼睛：乖乖，这就是南侠展昭——先不论他那身功夫，就说人家这身气势，恐怕到咱到死也修不到半分。

　　而金虔只有一个感触：耶稣再世！

　　见那展昭身形一闪，眨眼间就到了屋内，双手略一抱拳道：“属下来迟，望大人恕罪。”

　　包大人暗松一口气道：“展护卫免礼。”

　　听到这句话，金虔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顿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只是在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两个小鬼在喊：

　　“神仙哥哥……”

　　还有包大人的声音：

　　“公孙先生……”

　　金虔此时心声：别麻烦公孙先生了，咱是打定了主意决意晕倒，即使下回再飞出来上百个刺客，咱也决定将昏迷进行到底，绝不会再凑这个热闹！

　

铡美案 第八回 夫子院明心献计 二堂审知府服罪


　　虽然金虔很想效仿秦香莲就此不省人事，以后就算是天塌地陷也轮不到自己抛头颅洒热血，奈何自己身体素质太过强健，不过昏睡了一晚，就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动清醒。

　　“金虔，你醒了。”

　　刚睁双眼，金虔就看见一张白哇哇的脸孔在眼前晃悠。

　　呃？古代也有面膜？

　　金虔条件反射，正想开口让眼前人撕下面膜，以免吓坏花花草草，可转念一想，顿时警醒，眼睛眨了又眨，总算开口道：“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点了点头道：“金小兄弟，你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金虔听言，心里不禁松了口气，心道：看来自己的女性身份还没露馅——慢着，以公孙先生的医术，诊脉的功夫应该不差，为何还没有发现自己的性别？

　　金虔觉得纳闷非常，心底顿时升起一股不妙预感，趁公孙先生回身取药之际，赶忙伸手帮自己号脉，可刚刚抬手，顿时哭笑不得。只见自己的手上层层叠叠、厚厚实实包裹着圈圈绷带，只露出几个手指尖，那绷带上还系着两个硕大的蝴蝶结，不伦不类，甚为好笑。

　　公孙先生端药回身一看，见金虔正瞅着自己手上的绷带发呆，笑道：“是秦香莲的那双儿女，见金小兄弟昏迷，非要陪在床边不可，最后还是展护卫想了个主意，让两个孩童在小兄弟手上系上蝴蝶结作为祈愿，这一对娃儿才肯离开。”

　　金虔苦笑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心道：这两个小鬼，虽然心意可嘉，但也不必把咱这个“神仙哥哥”COS成木乃伊吧。

　　“公孙先生，那几名刺客可曾抓住？”金虔递回药碗，问道。

　　“已经押在大牢。”

　　金虔顿感安心不少，又问道：“那几个人可说出是谁指使他们？”

　　公孙先生点点头道：“已然招了，是驸马府的一名管家指使。”

　　金虔立刻脑袋伸前，急忙道：“既然如此，那陈世美可曾被逮捕归案？”

　　公孙先生一愣：“逮捕归案？”

　　金虔顿了顿，知道自己不自觉溜出了现代用词，赶忙换了词汇：“我是说，那个陈世美有没有被抓回来？”

　　公孙先生这才明白，摇了摇头。

　　“没有？为什么？”要不是自己的双手现在像两个粽子，金虔真想揪住公孙先生的领子，其实金虔更想揪陈世美的领子。

　　公孙先生缓缓起身，将药碗放回圆桌，转身负手，背对金虔道：“包大人也有苦衷。”

　　金虔一看，顿感无奈万分，心里突然想到项少龙的感慨致辞，不禁感同身受。

　　真是不明白这些古人，说两句话，就要背手、叹气、看月亮，可问题是，现在大白天的，哪里有月亮可看？看来这公孙先生果然并非常人，青天白日的，也能培养出明月晚风的气氛。

　　挤了挤眉毛，金虔问道：“是何苦衷？”

　　公孙先生轻轻摇头道：“与那几名刺客接头之人是驸马府的管家，并非驸马爷本人，尽管这个管家如今已经被押大牢，却矢口否认此事与驸马有所牵连，正是令人头痛啊。”

　　金虔听罢，心中有数。

　　这个陈世美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凡事自己从不出面，到时事发，一推二五六，自己干干净净。到底是金榜题名的状元爷，智商少说也有一百四。

　　心思转了几转，金虔突然脑中灯泡一亮，道：“公孙先生，那蔡州知府一直想方设法要将秦香莲杀死，恐怕背后和陈世美有所勾结，我们何不从这里下手？”

　　公孙先生一听，忽地一下转过身，面带惊喜道：“金小兄弟果然心思敏捷，包大人也想到此点，已经派展护卫和张龙、赵虎前去捉拿蔡州知府徐天麟。”

　　金虔听言，顿觉心中开朗不少，可又觉有不妥之处，细细回想刚才公孙先生之语，猛然大惊，高声道：“公孙先生，你的意思是展昭、不……那个展大人又出门了？！”

　　公孙先生先是一愣，后又了然笑道：“小兄弟不必担心，自昨晚过后，包大人已经下令将你和秦香莲母子转入夫子院的厢房，此处地处后衙，比起寅宾院，守卫森严，那些刺客必然无法到达此处，小兄弟尽可安心住下。”

　　金虔一听，大吐一口气，一颗心总算安安稳稳的放回肚子里。再打量室内，果然比之前的屋子殷实几分，至少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

　　公孙先生又笑道：“小兄弟，既然你已无大碍，在下还要去看看秦香莲母子，恕不能多陪，告辞。”

　　金虔摇了摇手上的粽子，算是谢过，可心思一转，又急忙叫住门口的公孙先生，问道：“公孙先生，不知先生手头有没有毒粉、迷药之类的东西？”

　　公孙先生停在门口，一脸不解道：“在下没有，不知小兄弟何出此言？”

　　金虔心里暗暗叫苦，道：“没什么，先生去忙吧。”

　　待公孙先生离开，金虔双手抱头，心痛道：那对可恶的怪老头，走的时候没留一分钱也就罢了，怎么也不给咱留点毒药、迷药之流的帮咱防身啊啊！！想当初，自己搜遍了整个山头，也没发现半颗药丸，难道那两个老头把全部的心血结晶都灌到了自己的肚子里？这么说起来，那一年时间里，自己好像吃了不少瓶瓶罐罐，颜色怪异的药丸……

　　金虔突然心头一惊，急忙从绷带里费力戳出一根手指，搭在自己腕口。

　　这一诊脉，不要紧，可把金虔吓了个半死。

　　自己的脉象虚实相杂，似阴似阳，要不是金虔还记得自己身份证上性别一栏上填的是“女性”这两个字，恐怕此时也要认为自己是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脉象……

　　金虔顿时虚脱无力，几欲再次昏倒。

　　NND，这两个老家伙，就算要帮咱隐瞒性别，也犯不着把咱一个堂堂现代未来人塑造成“东方不败”这个经典形象吧……

　　*

　　此后几日，金虔在开封府内也算过的安稳。

　　秦香莲打从清醒后，就日日长吁短叹，愁眉紧锁，一日清瘦于一日。那一对小鬼虽然年幼，但此时也知轻重，只是默默陪在娘亲身边，乖巧的令人心疼。没有一对小鬼烦心，金虔只觉无聊难耐，却又没胆出府，只好在开封府衙内无所事事，日日以晒太阳为生。

　　几日下来，倒也对开封府内地形了若指掌，将开封府内各个名人混了个脸熟。

　　首先是开封府当家老包，包大人。两个字形容：超忙。

　　每日早朝，日日巡街，批阅公文，审阅卷宗，受理冤案，会见同僚，还要关心下属，体恤下情，金虔光是看，都觉得身心疲惫。

　　再说公孙先生——还是两个字：很忙。

　　平常府衙，凡师爷必设两名：一为刑名师爷，专司协助官老爷办理刑案；一为钱谷师爷，掌管府衙账房储存。可这公孙先生，是刑名师爷、钱谷师爷两手都要抓，还两手都要硬。说白了，就是又是老包的贴身秘书，又是开封府的会计出纳，还要兼职家庭医生，心理咨询导师，繁忙的很。

　　至于那四品带刀护卫、“御猫”展昭——说实话，是忙得不见人影，想必是还未从蔡州返身。

　　最后还剩“四大金刚”。张龙、赵虎跟随展昭出门，许久没见；王朝、马汉倒和金虔的关系不错。

　　自从上回金虔舍身救“黑”，老包和公孙先生亲自上门道谢，开封府内的衙役更是对自己尊敬有加，其中尤以王朝、马汉为最。这二人，自从听说金虔身怀绝顶轻功后，闲来无事总爱来找金虔切磋身手，搞得金虔是一个头两个大。推托不掉，只好僵着头皮硬上，多次之后，金虔的轻功是更上一层楼，逃命捉迷藏本事也飞升数个级别。

　　这日，金虔正躲在屋顶晒太阳，却听到屋下一阵脚步声响。

　　金虔探头一看，只见王朝板着国字脸，匆匆走到屋下，粗声道：“金虔，你可在此？”

　　金虔本以为王朝又要寻自己切磋武艺，正想脚底抹油，却听王朝又叫道：“展大人已经将蔡州知府徐天麟带回开封府，包大人已经升堂，正要传你上堂！”

　　金虔一听，立刻飞身跃下，立在王朝面前道：“王大哥怎么不早说，赶紧走吧！”

　　王朝见金虔突然凭空冒出，已经是见怪不怪，一拱手，转身向大堂方向走去，金虔紧跟其后。

　　上了大堂，三班衙役已然喊过堂威，肃然而立。金虔这回是“一回生两回熟”，比起前几次可有形象的多，几步跨上大堂，跪身叩首，高声道：“草民金虔，叩见包大人。”

　　“金虔，你看看身边此名男子，你可认识？”堂上包大人问道。

　　金虔向身旁一看，见身侧除了秦香莲之外，还多了一名男子。一身素白囚衣，身带锁链脚铐，发髻散乱，甚是狼狈。不过身材肥硕，满脸横肉，像个贪赃枉法的主，正是那个猪头蔡州知府。

　　金虔看罢，立刻回道：“回大人，草民认识，此人就是蔡州知府。”

　　包大人又问：“你因何认识此人？”

　　“因为草民曾经和秦香莲一起上过蔡州府衙大堂，所以认识知府。”金虔答道。

　　“你们为何去那蔡州府衙大堂？”

　　“回大人，我是秦香莲一起去告状的。”

　　“所告何人？”

　　金虔猛一抬头，道：“状告当朝驸马陈世美，告他唆使韩琪杀妻灭子，并导致韩琪自尽身亡！”

　　“你胡说！”蔡州知府徐天麟指着金虔大声叫道：“明明是秦香莲与韩琪私通在先，后又将其杀害，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信口胡说？！”

　　啪！惊堂木巨响，只听包大人大喝一声：“住口！”

　　两旁衙役立刻响应，高呼“威武——”

　　“徐天麟，本府尚在问话，不容他人插嘴，如若再犯，休要怪本府定你个咆哮公堂之罪！”

　　徐天麟立刻像被霜打的茄子，蔫在了一旁。

　　金虔心里大出一口恶气，心道：猪头知府，你也有今天，这回也让你尝尝什么叫堂威。

　　包大人顿了顿，又向徐天麟问道：“徐天麟，你口口声声说是秦香莲私通韩琪，并将其杀死，可有凭证？”

　　徐天麟刚才被吓得不轻，好一会才回道：“回大人，这事实俱在，秦香莲已经当堂画押，就是凭证！”

　　包大人将案上摆放的供状审视了一番，又向秦香莲问道：“秦香莲，这供状可是你亲自画押？”

　　秦香莲一听，立刻叩头不止，哭喊道：“民妇冤枉啊！大人，那供状乃是民妇被屈打成招才签下的。”

　　包大人一沉脸，道：“徐天麟，秦香莲之言你如何解释？”

　　徐天麟满头滴汗，颤声道：“回、回大人，这不过是秦香莲为了脱罪的开脱之词，难以相信。何况案发现场还有一名人证，也已画押招认。”

　　“是何人证？”

　　“是一名叫王二麻子的叫花子，他自称亲眼目睹秦香莲杀人现场。”

　　包大人一愣：“王二麻子？”又转头望向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上前，小声道：“大人，这里的确有一张王二麻子的供状。”

　　包大人拿起供状仔细看罢，又道：“这王二麻子是何人，现在又在何处？”

　　金虔一看，赶忙举起一只手，提声道：“大人，王二麻子就是草民。”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错愕。

　　徐天麟的一双眼睛瞪得比电灯泡还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难怪徐天麟如此反应，之前金虔在蔡州上堂之时，衣衫破烂，形象不堪，可如今，托开封府的嘉宾礼待，金虔总算是洗涮干净，换上整洁布衣，猛一看去，倒也像模像样，自然和之前判若两人。

　　包大人看了金虔半天，才问道：“金虔，你说你就是王二麻子？”

　　金虔老老实实地答道：“正是。”

　　“本府问你，你到底姓什名谁？”

　　“草民金虔。”

　　“那为何又叫王二麻子？”

　　金虔一听，心道：总算是问到正题了。赶忙伏下身，摆出惊恐万状的姿势，道：“大人，只因那蔡州知府在大堂上非要逼秦香莲承认杀人罪，而秦香莲宁死不认，所以知府实施大刑，草民胆小，怕受酷刑，又不愿冤枉好人，所以才想出这用假名画押的办法。大人，这供状上的假名就是秦香莲被屈打成招的证据！”

　　此言说罢，一堂寂然。

　　半晌，包大人才问：“徐天麟，那金虔说的可是实情？”

　　徐天麟扑倒在地，神情紧张，许久才回道：“大人，此人姓名不定，身份不明，所供之词不可尽信。”

　　金虔险些冲上去踹徐天麟一脚。

　　包大人一拍惊堂木，高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徐天麟。既然如此，再传人证。”

　　呼喝之声层层传出，不一会，只见六个人被押上大堂。

　　金虔一看，哎呦，原来是熟人，这几个人竟然就是当初追杀自己和秦香莲的那几个差役。

　　“秦香莲、金虔，你们可看仔细了，身后几人，你们可认识？”包大人问道。

　　秦香莲回道：“回大人，民妇认识。”

　　包大人又问道：“他们是何人？”

　　金虔立刻答道：“是当初在押解途中想要杀害我们的差役。”

　　那六个人一听，立刻抖如筛糠，磕头大呼：“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是受知府徐天麟的指使啊！”

　　徐天麟一听，顿时瘫软在地，神情空洞。

　　包大人凝目少顷，沉声道：“徐天麟，你冤枉良善，唆使杀人，本府判你铡刀之刑，你可还有话说？”

　　金虔一旁心道：这是什么问法？既然已经判了斩刑，怎么还问他有没有话说，难道这北宋时期就已经发展到死囚可以立遗嘱、分遗产的文明程度？　

　　徐天麟听到包大人此言，却像被蜂子蛰了一样，突然挺直身体，大声叫道：“大人，罪臣也是受人唆使，望大人明察啊！”

　　金虔听言，顿时了悟，再轻抬双眼向堂上观瞧，见包大人一向紫黑的脸庞上划过一丝喜色。

　　包大人缓了神色，继续问道：“你是受何人唆使？”

　　徐天麟吞了好几口口水，用衣袖使劲抹着额头的冷汗，踌躇了半天，总算开口道：“回大人，就、就是当、当朝驸马，陈、陈世美。”

　　包大人猛拍惊堂木，喝道：“放肆，驸马爷是何等人物，怎可由你如此诬蔑？”

　　徐天麟顿时扑倒，颤声道：“回、回大人，罪臣句句属实，并无虚言，只因那秦香莲是驸马的原配妻子，驸马要杀其灭口，所以唆使我做出此等事情，一切都是驸马指使，还望大人明察！”

　　包大人微眯双眼，又问：“徐天麟，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徐天麟立即回道：“大人，驸马曾亲自与罪臣合谋此事，罪臣就是人证。”

　　包大人听言微微点头，向身侧的公孙先生道：“让他画押。”

　　待包大人查验徐天麟供状之后，便拍下惊堂木，将徐天麟还押大牢，退堂收工。

　　＊

　　下堂后，秦香莲母子和金虔都依照包大人的指示，一并来到花厅。

　　只见包大人一身便服，坐在花厅正中，一旁立着公孙先生，另一旁站着风尘仆仆的展昭。

　　看见金虔等人来到，包大人面色带喜，道：“今日这场堂审，总算是掌握了陈世美杀妻灭子的确实证据，如今只等将陈世美捉拿归案，秦香莲，你可以放心了。”

　　秦香莲听言，立刻携一双儿女跪身谢道：“香莲谢过大人！”

　　包大人微微颔首，又转向金虔道：“金小兄弟，在供状上签写假名，可是你自己的主意？”

　　金虔苦笑，点了点头，心道：开玩笑，咱怎么说也算个堂堂未来人，这种弄虚作假的小伎俩，自小耳熏目染，根本就是轻车熟路。

　　公孙先生一旁道：“这小兄弟倒真是心思细腻。”

　　包大人捻须点头，展昭也面带赞赏。

　　“既然如此，展护卫——”包大人突然命令道：“本府命你即刻前去驸马府，将那陈世美带回开封府问话。”

　　展昭立刻上前拱手道：“属下遵命。”

　　说罢展昭就转身向外走去，可还没到门口，就见王朝匆匆走了进来，拱手道：“禀大人，王丞相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包大人接过书信，展开观看，越看眉头越紧，脸色越发紫黑。

　　整封信看完，包大人拧着眉毛，抬眼看向秦香莲，半晌才道：“秦香莲，王丞相做中间人，想替陈世美约你到王丞相郊外宅邸一叙，你去是不去？”

　　金虔一听：嘿！陈世美，这招可够狠，这叫“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想打赢官司，就先搞定原告。秦香莲此番前去，必是一场“鸿门宴”，搞不好，陈世美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到时候秦香莲心头一软，撤销控诉，咱这帮家伙一个多月的辛苦，就只当做义工了。

　　再抬眼看那秦香莲，双眼泛红，悲然欲泣，眼神忽闪不定，一看就是意志不坚定的典型表现。

　　果然，不多时，就听秦香莲开口回道：“香莲愿往。”

　　金虔瞬间就预见到秦香莲的黑暗未来扑面而来。

　　*



铡美案 第九回 公孙献计出意料 同访驸马夜惊魂


　　王丞相的一封书信、一顶轻轿，就将重重保护下的秦香莲母子三人轻易带离了开封府。临走之时，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对秦香莲是欲言又止，展昭只说了个“秦大嫂……”便无下文。

　　金虔心知这几人乃是顾忌驸马府和王丞相的身份地位，碍于自己官职在身，不便多言。金虔本想交待几句，但一见秦香莲双眼含喜、脸颊红润的神色，两个小鬼一听要去见自家爹爹，兴高采烈的表情，这到嘴边的话是怎么无法出口，硬是被吞了回去。

　　待秦香莲母子乘轿远去，开封府一众人员才各怀心事回府。

　　回到厢房，金虔是坐立难安，在屋子里滴溜溜转了好几个来回，只觉心中忐忑，仿若压了一块茅坑石头般不舒不服，更恼的是自己此时无计可施，只能躺在床铺上做深呼吸、念大悲咒。不知过了多久，金虔只知夜色渐深，却忽闻门外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前匆匆而过，隐约传来含有“秦香莲……”字样的语句。

　　金虔一惊，一个猛子从床铺上蹦起身，冲到门口，一把拽开门板。

　　只见门外人头攒动，昏暗灯光下，几名衙役抬着一人急匆匆地冲进与自己房间相对的东厢房。

　　金虔心道不妙：那东厢房可是公孙先生的地盘，一般只有伤重难治者才能有幸造访，莫不是有人挂彩——只是，那几个衙役抬着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秦香莲？！

　　想到这，金虔立即足下发力，几个飞身窜到了东厢院内。再定眼一看，便知大事不好。

　　只见那东厢首房门户大开，里面是角色齐全。公孙先生、包大人、展昭以及张龙、赵虎全部一一排列，王朝、马汉挤不进去，只好守在门口。

　　马汉一见是金虔，忙拱手道：“金虔兄弟。”

　　金虔一看，马汉的长脸竟比平时还长出半尺，心里顿时冰凉，吸了一口气才问道：“马大哥，可是秦香莲回来了？”

　　马汉点点头，还未说话，一旁的王朝就操着大嗓门叫了起来：“驸马爷太过分了！竟然……”

　　话说了半句，竟也说不下去。

　　金虔又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两人一听，这才意识到自己两个大个子挡住了门口，赶忙让开了路，让金虔闪身入内。

　　屋外嘈杂，可这室内却是十分安静。

　　金虔绕过张龙、赵虎，只见展昭和包大人分别站于床头床尾，公孙先生坐在床侧，正为床上所躺之人诊脉。床铺上所躺之人，面色白中带青，双唇苍白略带血渍，双目紧闭，乱发凌衣，正是几个小时前离去的秦香莲。

　　金虔用手背揉了揉眼皮，细细瞧了几遍，终于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心道：这是怎么着？这秦香莲是去会情郎还是去两万五千里长征，出门不过半个晚上，怎就搞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再转头看看床头床尾的两个人。包大人自是不用再说，如果不点灯，恐怕一张脸上就只能看见眼睛，而另一旁的展昭——金虔一看，浑身一个哆嗦。

　　只见那展昭，剑眉紧蹙，俊目凝威，儒雅俊貌之中隐隐渗出一股杀气，仿如蓄势待发的紧绷弓弦。

　　金虔立刻心如明镜：这开封府里，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这只猫儿。别看这只猫儿平时温文儒雅，说话和煦有礼，我看十有八九是个“闷骚型”，发起火来恐怕就是火山爆发，被他这双眼睛一瞪，那三魂七魄还不顿时散去一半！

　　想到这，金虔赶忙向公孙先生一旁移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避开展昭视线的火力范围。

　　此时，公孙先生刚好诊断完毕，收手起身，向包大人回道：“大人，这秦香莲是急火攻心，一时气血翻涌，伤及心肺，昏死过去，而之前旧伤未愈，此时恐怕是情况不妙。”

　　包大人一听，不禁怒上心头，低声喝道：“这秦香莲与那陈世美到王丞相宅邸相聚，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如此？”

　　公孙先生一旁思量道：“大人，这恐怕只有秦香莲和那陈世美知晓，学生大胆揣测，恐怕是那陈世美做了非常之举，才会让秦香莲如此。”

　　金虔一旁吐血：拜托，这还用揣测？这根本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包大人点了点头，一脸沉痛：“本府本不该应允让秦香莲前去。”

　　公孙先生摇摇头：“大人，此时乃是秦香莲自己决定，大人又何必自责？”

　　金虔此时可没有心情听这两人说来道去，她在屋内屋外打量了许久，却始终没发现此时最应该出现的两个人，不由一阵心慌，急声问道：“大人，秦香莲的一对子女呢？”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听言，却不作答，只是垂眸不语。

　　一直未曾出声的展昭却突然双手抱剑，高声道：“大人，那对孩童必然被陈世美带回了驸马府，属下这就前去寻回！”说罢就要提剑出门，张龙、赵虎立刻随身而行。

　　“展护卫！”包大人突然一声高喝，见展昭顿然停步转头，又放缓了声音：“不可！”

　　展昭回身上前一步，剑眉微凝：“大人！”

　　公孙先生一看，急忙道：“展护卫，那驸马府是何等地方，怎可贸然强入？何况，是否真是驸马带走的孩童，我们也不曾得知；就算真是陈世美带走一对孩童，我们无凭无据，如何上门要人？”

　　公孙先生两个强势反问句，顿时让展昭无语，只好与张龙、赵虎直直站立一旁。

　　金虔此时是心乱如麻，之前现代观赏的各类三流剧情居然毫无用处，想了大半天，脑海里也只有一句话的墨水，不觉间竟脱口而出，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此言虽然声微，屋内众人却也听得清楚。

　　只见公孙先生双眼一亮，面色带喜色道：“金小兄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人，学生有一计。”

　　“先生快说！”包大人急忙道。

　　“大人，”公孙先生一拱手：“既然我们无法断定秦香莲的儿女是否是由驸马爷带走，不如让展护卫暗中夜探驸马府，等我们得到确实证据，大人明日再登门造访，逼问驸马。若驸马承认交还孩子便罢，如若驸马失口否认，展护卫则可暗中行事，将两名孩童带到大人面前，让驸马无从辩解。”

　　“先生好计谋！如此本府也可对那秦香莲有个交代。”包大人听罢，脸色立刻缓和了一半。

　　展昭浑身的杀气即刻散去不少，张龙、赵虎也暗暗点头。

　　金虔顿感欣慰，心道：公孙先生果然不愧为一代师爷表率，自己一句八杆子打不着的话，居然能让他想出如此完善之计谋，实在高明。

　　“只是……”公孙先生却似乎并不满意，面露难色：“学生还有一事担心。”

　　包大人问道：“先生担心何事？”

　　“学生是担心，那驸马府戒备森严，此番展护卫一人前去，恐怕……”

　　张龙赵虎一听，急忙上前，拱手高声道：“大人，属下愿助展大人一臂之力！”

　　包大人听言，十分欣喜，正想应允，却被公孙先生打断。

　　只见公孙先生摇头道：“不妥。此番前去，只是打探消息，无需动武，只需一名轻功卓越之人与展护卫同去，彼此做个照应便可。二位虽然武功不俗，但轻功却与展护卫相差甚远，并非适当人选。”

　　金虔一听，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急忙向屋角蹭了蹭，想要退离现场。

　　可那公孙先生似乎专门和金虔过不去，一双明目直直向金虔射来，道：“金小兄弟，你身怀绝世轻功，不知是否愿意助展护卫一臂之力？”

　　金虔顿时大惊失色，一下受惊过度，连舌头都不停使唤，嘴里乌拉了半天，可吐出全是德语，只好把脑袋摇地像个拨浪鼓，心道：不愿意！当然不愿意！那展昭要去的地方可是驸马府，不是菜市场，一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愿意跑到驸马府拎着脑袋去吹冷风？

　　人人都道公孙先生心思敏捷，可此时却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曲解了金虔的意思，微微笑道：“金小兄弟可是担心会拖了展护卫的后腿？”

　　金虔赶忙点头：没错、没错，咱武功没有，轻功不济，是烂泥扶不上墙，肯定会拖猫儿的后腿。

　　包大人此时也笑道：“小兄弟年纪轻轻，思虑却如此周全，以后必成大器。”

　　金虔脸皮一抽，冷汗直冒：老包啊老包，你这句话一语双关，岂不是说此番去驸马府非我莫属？

　　深吸了一口气，金虔总算找到了自己的舌头，刚想开口回绝，却被从门口闯入的两人打断。

　　“金虔兄弟轻功卓绝，一定不会拖展大人后腿，我兄弟二人愿为其作保！”门口的王朝马汉朗声道。

　　金虔瞬间口呆舌短，半晌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当今皇上亲封的“御猫”展昭、展大人英姿飒爽地走到自己面前，抱拳一笑道：“既然如此，展某还望金兄多加照顾。”

　　朗目清亮如水，薄唇润泽勾颜，一笑宛若春风拂面，再笑好比苍穹云天……

　　等到金虔鬼使神差点头应允后，才发现，自己居然中了“美人计”……

　　啧啧，真是丢尽了咱堂堂现代未来人的脸面！

　　*

　　当朝驸马陈世美的驸马府，乃是当朝天子御赐，座北朝南，占地百顷，东临御街，西面繁市，正是一块风水宝地。其内，宫阁楼宇甚多，光大小院落就有四十多个，御景花园七八处。再往细了说，里面太监、奴仆、宫女、厨子等等，数不剩数，更别提里面守卫护院，轮班值夜，戒备森严，有一言可表：没身份的苍蝇也别想混进去一只。

　　金虔趴在驸马府的某个屋脊上，小心谨慎地用袖口擦着脖子上的汗珠，肺部紧急缺氧，却还得费力控制住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打扰了下面正在巡逻的兵队。再看身侧的展昭，面色如常，呼吸绵长，脸上更是半滴汗水也没有，一双黑烁眸子如同夜空星辰，闪闪发亮，正盯着屋下路路兵队。

　　此时两人处于高处，正好将驸马府内地形一一收入眼底。只见那驸马府内，院落层叠，房屋众多，猛一看去，竟和迷宫相差无几，金虔一看，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加上之前拔足狂奔许久，此时是浑身乏力，心里大呼倒楣：

　　啧啧，人人都说南侠展昭，武功盖世，轻功无双，咱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从开封府到驸马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少说也有一两公里路程，这展昭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路用轻功飞过来，工作效率是提高了不少，可也害苦了咱这个在他身后当尾巴的未来人。

　　NND，这展昭是跟咱有仇还是怎么着？就算赶时间也不用如此拼命吧，展大人您是内功深厚，就算跑上一天一夜恐怕也无大碍，咱可是半分内功没有，这身轻功只靠步法玄妙、借力用力之法撑门面，随便逃逃命还行，这长途跋涉的买卖，实在不是咱的强项啊！

　　这边金虔心里正抱怨地起劲，突然眼前一花，打断了自己思路。回神一看，只见兵队已然离去，展昭正伸手在自己眼前示意。见金虔回神，展昭便轻轻点脚，纵身从屋顶飘下，静静落于院内。金虔一见，心中虽叫苦不迭，却也只好随身跳下，同样落地无声，只是身形有些狼狈。

　　两人落身之处刚好处于一假山之后，月色昏暗，山影笼罩，正好是一处绝佳避身之处。

　　展昭身形一动，刚想往前，却被金虔拽住了袖子。

　　“展大人，”金虔压低声音道：“你可有驸马府的地图？”

　　展昭一愣，随即回道：“没有。”

　　金虔一听，几欲崩溃，心道：开玩笑吧，这驸马府里的房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咱却连张导游图都没有，两个小鬼在什么地方，根本毫无头绪，怎么找？

　　想到这，金虔赶忙道：“既然没有地图，我们从何处找起？”

　　展昭一听，微微颔首，道：“金虔兄弟不必担心，展某自有打算。”

　　说罢就躬身运气向院内奔去。

　　金虔一看，也只好弯下身子，噌噌噌疾走，灰溜溜地跟在展昭身后。

　　这一路上，金虔是胆战心惊，巡逻队碰上了六回，太监宫女遇到了九回，要不是展昭耳聪目明，及时提醒金虔，恐怕金虔早就去鬼门关兜了好几个来回。

　　不知过了多久，待两人来到一草木繁茂的偏僻小院时，展昭终于停住了身形，沉眉不语，貌似有所发现。

　　金虔一看，急忙上前问道：“展大人可有发现？”

　　展昭微微点头，身形绕了几绕，来到一丛灌木后，向前指了指。

　　金虔顺着展昭的手指一看，只见灌木后现出一间木屋，杂草丛生，破旧不堪，窗棂破损，门板晃动，奇怪的是，在那张破门板上，却挂着一个硕大的铜锁，光亮如新。

　　就听展昭一旁道：“此院地处驸马府偏远之处，本应是摆放杂物之所，但为何会用如此贵重的铜锁封门，岂不是让人费解。”

　　金虔也是如此想法，急忙随展昭一起上前，扒在窗棂上向屋内观望。

　　这一看不要紧，金虔险些高呼出声。

　　只见那木屋内床板之上，躺睡着两个稚嫩孩童，正是秦香莲的一双子女：宁儿、馨儿。

　　金虔一看这对小鬼，衣衫狼狈，发丝散乱，面带泪痕，不禁心头酸楚，心头一动就要开口召唤，却被展昭捂住了口舌。

　　回头一看，只见展昭双目深邃，沉如墨夜，微微摇头道：“此时不可打草惊蛇，既然已经得知秦香莲子女所在，我等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金虔这才忆起公孙先生所言，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展昭见状，便移下手掌，对金虔示意，纵身跳上屋顶，金虔立即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身如魅影，在房上飞窜自如，不多时，便离开了驸马府所地。

　　一路上，两人无言可对，只是默默同行，各怀心事。

　　金虔担心的是不知明日之计能否成功。而展昭也同样心事重重，金虔虽不明所以，但见展昭面色凝重，想必也是为明日之行挂心，一时气氛凝重迫人。

　　待二人回到开封府侧门外，展昭便对金虔施礼道：“金虔小兄弟，今夜多谢小兄弟仗义相助，展某还要向大人禀报，恕不多陪。”

　　金虔赶忙还礼道：“展大人不必客气，请便轻便。”心道：猫儿你还是赶紧走吧，你在旁边，这心理压力也太大了。

　　展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金虔也抬步向夫子院走去，可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展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兄弟，你这身轻功是何人所授？”

　　金虔猛然一愣，身体顿时一僵，心道不妙：这没头没尾的，展昭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难道他看出来咱这身轻功就是“逍遥游”，知道是咱是毒圣医仙的徒弟……喂喂，今天已经够倒霉了，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了吧！要是自己的身份再因此暴露了，那岂不是会招来大批量的寻仇之人……等等，这“逍遥游”乃是两位师傅为自己合作新编的，是最新版本，江湖上应该还没有几个人见过，何况咱把这一身医术隐藏的完美无缺，怎么可能露馅，肯定是自己多想了，镇定、镇定！

　　金虔眼珠子转了几转，还是觉得不回不妥，于是故作轻松道：“这个……师傅并未告诉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展昭也并未往下追问，只是向包大人书房走去。

　　金虔晃了晃脖筋，心里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往厢房走去。

　　回到厢房，金虔是辗转反侧，虽然一身疲累，却是想尽方法也无法入眠，心里怎么都觉得今晚之事内藏怪异。

　　想那开封府，人人尽忠职守，怎会让自己一个外人插手府中之事？

　　再说那展昭，以他的身手，独自一人夜探驸马府是绰绰有余，何苦拽上自己这个拖油瓶？

　　还有今晚展昭问的最后一句话……何时这堂堂南侠也变成了打听别人隐私的角色？

　　金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脑袋里好像有数百只苍蝇，乱哄哄作响，顿感浑身不自在，心烦意乱的紧，不禁从床铺上翻身坐起，想要喝口水，清醒清醒。

　　可刚坐起一半，就惊觉脖颈间横出一物，寒光四射，杀气逼人，竟是一把冷森长剑。

　　金虔心头大惊，顿时手脚冰凉，目光直直顺着长剑缓缓移上，只见那手握长剑之人，剑眉飞煞，星眸含冰，骇人森息尽罩于身。

　　金虔只觉五脏六腑全部瞬间罢工，全身血液骤然凝固，嘴皮哆嗦半天，才勉勉强强挤出几个字：“展、展展展大人……”

　　没错，此时用剑指着金虔喉咙之人，竟然就是那南侠展昭！

　　*



铡美案 第十回 夜半谋心去疑 驸马惊现休书


　　江湖上人人都知，南侠展昭手中的三尺青锋，乃是一柄上古宝剑，名曰巨阙，切金断玉，削铁如泥，是世上难得的宝物。而今晚，金虔正是有幸目睹此宝。只见这巨阙宝剑，刀锋闪寒，冷光森森，煞气逼人，要是放到现代，少说也能混个国家一级国宝的身份。当然，如果这把巨阙不是搁在金虔的脖根上，金虔至少还能想出上万个感叹句以表达自己对它的崇敬之情。

　　“展、展展展展……”金虔第二次开口，却连“大人”两字也噎在了嗓子眼儿。

　　“金虔！”展昭沉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何、何何何何人？”金虔继续结巴道。

　　展昭一竖剑眉，喝道：“快说！”

　　这一声，险些将金虔的七魂吓跑了六魂，只见金虔头顶豆大汗珠层出不穷，顺着脸庞滴滴答答的掉在了巨阙上。

　　金虔此时可真是六神无主，心里好似油锅炸开了锅，噼哩啪啦的好不热闹。

　　苍天啊，大地啊，有哪位好心的天使大姐能告诉咱，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绝对的正派角色展昭会用剑顶着咱的喉咙，这不是那些反派BOOS才能享受的待遇吗，难道自己已经沦落成了反派角色……没道理啊，虽说咱长得不是出尘脱俗，但好歹也算五官端正，离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还有点距离……难道自己是医仙毒圣徒弟的身份暴露了，而这个展昭刚好和那两个老家伙有仇——金虔头顶的汗珠又掉下一粒——要真是那样，咱也不用垂死挣扎了，索性就响应党的俘虏政策：坦白从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这边金虔还在激烈心理斗争，那边的展昭可没了耐性，就见展昭将手中宝剑向金虔咽喉一逼，一道淡淡的血痕便浮现出来。

　　“你是何人？到开封府有何目的？”

　　金虔正在考虑要不要全盘托出，可一听展昭的问题，顿时心头一动，加上脖颈上的痛楚，心中瞬间清明了不少。

　　到开封府有什么目的？咱能有什么目的？顶多就是想混几顿免费官饭，省几个私房钱，其次不过是想见识一下各位历史名人罢了，还能有何目的……这个问题实在是怪，似乎和自己是否是医仙毒圣徒弟的身份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反而和那些盘问夜探开封府的不法分子例行问题有些相似……呃？

　　金虔的细眼忽然睁大了几分，谨慎的打量着眼前的四品护卫，心中暗暗思量：

　　不合常理！这展昭虽出身江湖，但从这几天的观察判断，此人却是一个冷静自持，稳重如山之人，即使是见到秦香莲母子被如此迫害，也无妄动之举，反而以大局为重，以法理公道为先。如今他却半夜三更，提了一把剑冒冒失失闯进重要证人房间，逼问证人——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想到这，金虔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悄悄吐出两口浊气，挤巴挤巴眼皮，哭丧着脸道：“展、展展展大人，小人不明白……”

　　展昭脸一沉，低声喝道：“你言辞闪烁，行事怪异！金虔，你处心积虑混入开封府衙，到底是何居心？”

　　金虔一听，立刻高声呼喊，声中带泣：“展大人何出此言？小人冤枉啊！”

　　展昭一凛黑烁双眸，喝道：“你还敢狡辩？！展某问你，你一身绝顶轻功，却藏而不露，是何道理？”

　　金虔一听，顿时欲哭无泪，心道：啧啧，咱说什么来着，做人千万要低调，低调低调再低调，万万不可强出头。这不，一身轻功没藏好，惹麻烦了不是？

　　嘴里却不敢实说，只得现编瞎话：“展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这身轻功，是一个怪老头教的，师傅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小人也不敢问，何况师傅还嘱咐小人，说江湖险恶，这身轻功不可轻易示人，小人也只得照做。”

　　展昭微一蹙眉，又问：“那晚刺客来袭，你似有先知，难道也是你的师傅示下？”

　　金虔头皮发麻，心道：先知？拜托，那也叫先知？那不过是因为八点档电视剧看多了，间接经验太丰富而已！

　　可这话还是半分无法出口，只好继续道：“那刺客，小人是完全不知道啊，小人自幼胆子小，一听展大人不在府衙，心里一慌神，才举止怪异，不是有心的！要是小人真有先知，早就逃之夭夭了，怎么可能呆在那里让人砍？”

　　“也许你别有用心！”

　　“展大人，小人如果是别有用心，就不会挺身救包大人，也不会受伤了！”

　　“恐怕不过是苦肉计！”

　　“……”

　　要不是此时有一把长剑戳在自己的脖子上，金虔真想在那只死猫的俊脸上踏两个鞋印。

　　NND，自己打出生以来，头一次破天荒舍己救人，居然被套上“苦肉计”这么一顶破帽子，简直是——把豆包不当干粮，把村长不当干部，把金虔不当英雄。

　　“展大人！”金虔一时气恼，底气充足，汗也不流了，嘴也不抖了，双眼也变大了，沉声道：“小人虽一届草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包大人乃是世间难得的青天，见包大人身处危机，挺身相救，有何不可？小人因此双手负伤，至今不能运用自如，可展大人居然说此举不过是‘苦肉计’，难道这开封府就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

　　一席话下来，连金虔都暗暗吃惊：原来自己还颇有几分雄辩之才！

　　展昭听言一愣，只见这金虔义正词严，目光凛然，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敬佩，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今晚夜探驸马府，何等凶险，你居然毫无推托之词，不得不令展某生疑。”

　　金虔一听这句话，满腔的怒气顿时跑了个精光，五官扭曲了半天，才心虚道：“那是包大人亲命，小人怎敢推辞。”心里却道：还不是因为中了展大人您这个“美人计”！现代人的耻辱啊——耻辱！

　　展昭此时却是皱眉不语。

　　金虔一见，知展昭已然信了八成，赶忙又道：“展大人可曾记得，当初我秦香莲母子同被蔡州知府追杀，要不是展大人凑巧路过，我恐怕早就成了刀下亡魂，如何能到达开封府，再说，那时展大人路过，纯属巧合，如果说我早有阴谋，岂不是连展大人也参与其中？”

　　展昭愣了愣，半晌才道：“你的清白，可有凭证？”

　　金虔听言，心一横：破釜沉舟，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于是提声道：“展大人，你说我图谋不轨，可有凭证？”

　　展昭听言，轻抬剑眉，嘴角微扬，浑身杀气瞬间消散，手腕一转，巨阙回鞘，抱拳道：“金小兄弟，展某得罪，但展某职责所在，还望小兄弟见谅。”

　　金虔顿时一愣，心道：怎么回事？这展昭翻脸比翻书还快？怎么眨眼工夫就多云转晴了？

　　就听门外一人出声道：“金小兄弟，莫要责怪展护卫。”

　　大门轻开，只见一人抬步走进屋内，面色白皙，三道轻髯，面带歉色，躬身施礼。

　　金虔立刻全身虚脱，瘫坐在床，长叹道：“公孙先生……”

　　公孙竹子，搞什么东东啊，心理压力承受能力测试？未免也有些太超前了吧！

　　就见公孙先生缓缓走至床前，拱手抱拳，长揖到地，道：“金虔小兄弟，公孙策得罪了，今夜之事全是在下之意，与展护卫并无关系。”

　　展昭一听，急忙上前道：“公孙先生……”

　　“展护卫，”公孙先生起身转头道：“莫要多言。今夜之事，是在下多疑，设下此计试探，对金小兄弟多有冒犯，确是公孙策处事不当。”

　　“公孙先生怎可……”

　　“抱歉，两位！”金虔突然插进一个脑袋，半边脸皮抽搐道：“责任问题可以先放放，你们谁能给我个解释先？！”

　　公孙先生与展昭同时一愣，见金虔面色铁青，嘴角抽筋，细长双目只剩一道缝隙，不禁有些好笑。

　　“咳，金小兄弟，容在下解释。”公孙先生清了清嗓子，便将这一晚之事娓娓道来。

　　金虔越听头顶黑线越密，听到最后，已经是满头黑线乱抽。

　　原来自己在到达开封府的第一天，就让公孙先生起了疑心。

　　“那日，展护卫回府，那秦香莲母子无不惊异万分，但只有金小兄弟平静如常，在下之后得知，展护卫一路上从未透露过半分自己的身份，而小兄弟的神情表现，却似乎早知此事，不得不让在下生疑。”公孙先生坐在圆凳上忆道。

　　金虔忙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太惊讶了，所以没了表情。”

　　公孙先生点点头，又道：“在下也曾如此作想，但刺客行刺那晚，小兄弟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加之小兄弟一身绝妙轻功，竟连展护卫也未曾见过，我等唯恐小兄弟身份不明，企图对大人不轨，所以才……”

　　“所以——”金虔抬抬眉毛，盘着腿坐在床铺之上，抱着两条胳膊接口道，“你和展大人就想出了这招半夜逼问的戏码。不用问，今晚夜探驸马府，也是你们早就商量好的！恐怕展大人早就知道了秦香莲子女的下落，今夜前去，不过是想确定我与那驸马府是否有所牵连。展大人，我的表现可有可疑之处。”

　　心里却道：有可疑之处才鬼了，自己差点迷路没走出来。

　　展昭摇头笑道：“金小兄弟说笑，小兄弟心思敏捷，展某佩服。”

　　金虔心道：佩服个鸟！要不是被美色糊住了心窍，咱一个堂堂未来人能上这种俗当？——这两个家伙，明明知道咱和那个陈世美没有关系，还是半夜对自己逼供，简直是精明的恐怖。啧啧，自己还真是倒霉，什么地方不好挑，偏偏挑这个“人精”聚集的开封府栖身。

　　心思一转，金虔越发觉得今夜委屈万分，这一个晚上，体力劳动、脑力劳动、心理压迫三重大山齐俱而下，脖子上还被人白白划了一道，真是越想越闷，不由口中没了把门的，脱口道：“展大人也辛苦了，想必展大人那嫣然一笑，也是千金难求！”

　　话一出口，金虔才觉不妥，不由心里发寒，生怕展昭一个不爽拿自己试剑，可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不禁抬头观看。

　　只见那公孙先生手掌掩面，双肩微抖，貌似偷笑。

　　再看那展昭，腰身笔直，身形僵硬，俊脸微垂，面色尴尬，金虔甚至怀疑由于光线太过昏暗，导致自己眼花了，展昭的那对猫耳朵怎么有点红色素偏高的迹象。

　　“夜已深，展昭先行告辞。”

　　说罢，展昭就转身离去，身形仿若惊鸿一瞥。

　　金虔顿时呆住，半晌也没回过神。

　　只见公孙先生缓缓站起身，挑眉上下打量了金虔几番，道：“其实有一点在下并未看错，小兄弟果然并非常人。自从展护卫来开封之日起，从未有人敢如此……”

　　话说了半句，公孙先生却停而不语，拱手道：“金小兄弟早些休息，养好精神，明日还需小兄弟帮忙。”

　　金虔这才回了神，问道：“帮忙？”

　　公孙先生笑道：“小兄弟难道忘了，明日大人要去驸马府带回秦香莲一双子女，到时，情势难料，还真需小兄弟助展护卫一臂之力。”顿了顿，又道：“此次，不是试探之计。”

　　金虔点了点头，眨了眨眼道：“公孙先生，今夜之事，包大人……”

　　“包大人从未怀疑过金小兄弟。”公孙先生带笑答道，合门离去。

　　金虔此时倍感欣慰：果然是老包，看人的眼光就是准，也不枉咱救你一把。

　　心境放松，金虔只感疲惫席卷而来，不久便沉沉睡去。

　　＊

　　第二日一大清早，金虔就被王朝马汉从被窝里揪了出来，迷迷糊糊换上一身差役装扮，跟随包大人、展大人、四大金刚等等一行人向驸马府进发。临走之前，公孙先生又啰嗦了许久，直到确定计划无误，才肯放行。

　　金虔前晚被两个无聊家伙折腾了半宿，自然睡眠不足，哈欠连天，直到来到驸马府门前，才算清醒了七八分。

　　昨夜虽然曾到驸马府一游，但夜色深沉，黑糊糊的一片，什么也没看清，今日阳光明媚，光线充足，在这驸马府内一溜达，金虔心中顿时赞叹不已。

　　这驸马府，富丽堂皇，雕梁画柱，楼台亭宇，花榭园林，美轮美奂，处处透出富贵之气、高贵之姿，虽不比开封府威严庄重，但这皇室之尊，也叫人不得不佩。

　　不多时，一众人便来到了迎客大厅前方。

　　“禀驸马，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求见。”一名领路太监站在门前叫道。

　　金虔顿时一个冷战：这太监的声音——实在难听的有水平。

　　就听厅内传来一个男声：“请。”

　　开封府一行人尽数走了进去。

　　进门一看，众人不禁一愣。大厅正前，左边坐着一名男子，身穿华绣锦衣，头戴紫金擎冠，相貌俊美，熟人：驸马陈世美。而在大厅右侧，又坐着一名女子，神情高傲，挑眉冷视。

　　金虔心里顿时明了：想必这人就是公主大人了，啧啧，这可是稀罕人物，咱可点看仔细了。想到这，金虔赶忙闪目观瞧。

　　只见此名女子，肩披红粉绣凤的云肩，身穿莲花瓣的绫罗裙，上绣百花齐放、蝴蝶纷飞图，栩栩如生，芳香扑鼻，脚下一双金边银丝宫鞋，鞋尖各缀一粒珠玉宝石，一头乌丝如缎，挽成龙蕊髻，两边各插三根彩绘珠钗，珍珠粒粒玲珑剔透。再看此女相貌，柳眉清眸，高鼻樱口，皮肤滑嫩如蛋，只是眉宇间傲色过重，坏了这一张标致脸孔。

　　金虔暗暗点头：难怪陈世美不肯认秦香莲，暂且不提这公主与生俱来的一身荣华富贵，光看人家那长相，比起秦香莲那黄脸婆就强了不知多少倍。可这心里又不免有些担忧：这公主都出马了，恐怕今天的事难办。

　　包大人一看此名女子，立刻撩袍下跪，高呼道：“开封府尹包拯，参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参见驸马爷千岁。”

　　其他众人，也同时下跪，嘴里念叨同样台词，金虔也混在里面，只是说辞不太标准，幸好人数众多，其他人也没听出什么破绽。

　　“平身。”上座的公主缓声道。

　　众人这才一一起身。

　　公主看了看包大人，才问道：“包大人不在开封府办公，来这驸马府何事？”

　　包大人双手拱在身前，垂首道：“回公主，微臣乃是为了秦香莲的一对子女而来。”

　　“秦香莲？”公主沉吟半刻道：“秦香莲是何人？”

　　包大人回道：“禀公主，那秦香莲乃是驸马爷的元配妻子。”

　　公主听言，不由一挑柳眉，怒声道：“一派胡言！驸马乃是本宫的夫婿，何来元配？”

　　包大人微微抬头，朗声道：“禀公主，微臣并为虚言。那秦香莲在十年前已与驸马爷成亲，育有一子一女，铁证如山。”

　　公主一听，面容扭曲，停了许久，才压下声音向陈世美问道：“驸马，包大人所言，可确有此事？”

　　别看那陈世美在开封府大堂上气焰嚣张，此时却是恭敬有礼，只见陈世美点头道：“公主，确有此事。”

　　众人一听，顿时大惊，心里都道：这陈世美是怎么了，转性了、还是良心发现了，以前抵死不承认认识秦香莲，怎么今天认的这么爽快？

　　金虔更是纳闷，心道：难道这历史上的真人陈世美人还不错？

　　可陈世美的下一句话立即推翻了这个假设。

　　只见那陈世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展开放在桌上道：“那秦香莲以前的确是本宫的的元配，但在五年之前，她就已经被本宫休了。”

　　此言一出，开封府众人无不失色，整个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金虔不禁将目光转向包大人，心道：老包啊老包，现在陈世美连离婚证书都拿出来了，外加一个公主千岁撑腰，情况对我方是大大不利，您老打算如何接招？

　　*


铡美案 十一回 驸马府无故受气 夫子院怒斥香莲


　　包大人顿了几顿，半晌才问道：“驸马爷，你说这张就是五年前休了秦香莲的休书？”

　　陈世美微扬唇角：“正是。如若不信，包大人尽可拿去，仔细查验。”

　　说罢，便将手中的白纸递给了包大人。

　　包大人双手接过，细细观看，脸色阴沉，眉头深锁，久久不语。

　　那陈世美又笑道：“包大人，你可看仔细了，这封休书可有不妥？”

　　包大人双手一合，将休书折起，恭敬将休书奉回道：“无不妥之处。”

　　陈世美听言，双眉高挑，哼哼冷笑几声，收回休书。

　　一旁公主见状，也挑眉道：“包大人，那秦香莲在五年前就已经被驸马休了，如今却来到这开封府诬告驸马，包大人素来享有青天之誉，想必必能还本宫和驸马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别说开封府众人，连金虔都顿时怒火中烧，心道：这公主和陈世美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居，绿头蝇找臭肉，臭味相投。看来这陈世美和公主八成是早有准备，商量好了在这一唱一和，啧……情况不妙啊！

　　再看包大人，身形微躬，颔首垂眸，猛一看去还真是恭敬有礼，不过一旁的金虔可看得清楚，那包大人一双黑手紧紧握住，指节都泛白了。

　　陈世美看包大人许久不语，气焰更嚣，靠在椅背上，指敲扶手道：“包大人，既然事实已明，本宫在此还望包大人能秉公处理，治那个秦香莲一个污攀官亲之罪。”

　　包大人身形一顿，猛抬头道：“回禀驸马、公主，此事其中是非曲直，微臣定回查个水落石出，给驸马、公主一个交待。但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驸马。”

　　“哦？包大人何事不明？”陈世美问道。

　　“驸马爷，一日前，那秦香莲携一双儿女应驸马之邀到郊外王丞相宅邸中与驸马会面，可秦香莲入夜回到开封府后就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敢问驸马，这是为何？”

　　“这……”陈世美顿时语结。

　　一旁公主一见，微微笑道：“包大人，那日本宫也在场，曾亲眼看见那秦香莲完好无损地离去，至于为何昏迷不醒，我们又如何得知，也许是归去路上遇到歹人迫害也不一定。”

　　“既然公主也在场，微臣敢问公主，她的一双儿女公主可曾见到？”包大人一瞪眼，提声道。

　　公主一听，心中不悦，心道：这包黑子，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语气也硬了起来，道：“见到又当如何？”

　　包大人上前一步，高声道：“公主，昨夜秦香莲只身回府，一双儿女却不见踪影，敢问可是在这驸马府内？！”

　　公主一听，杏目一圆，喝道：“包拯，你竟敢如此对本宫说话？”

　　包大人一听，顿了一顿，才道：“微臣不敢。只是那秦香莲一双儿女下落不明，故此……”

　　“包大人。”陈世美插口道：“包大人不必多言，那对孩童正是在这驸马府内。”

　　众人听言又是一愣，心道：这陈世美今天是怎么了，如此好说话，不像他的风格啊？

　　包大人也一愣，但即刻就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道：“既然如此，那烦请驸马爷将两个孩童交与包拯，让微臣将其带回开封府衙。”

　　陈世美却笑道：“包大人此言差矣。那宁儿、馨儿也是本宫的骨肉，如今住在本宫府中有何不可？”

　　包大人身形一滞，顿时无语。

　　金虔此时才恍然大悟：难怪这陈世美今天行为如此反常。之前他至死也不肯承认秦香莲的身份，今天却说秦香莲是五年前的休掉的妻子，原来是冲着这一双儿女来的。既然秦香莲早已被休，他就不存在杀妻灭子的动机，之前的种种罪行自然没有道理，而秦香莲既然曾经是他的妻子，那要回一双儿女也自然也在情理之中——高招啊！

　　而开封府一众成员，个个都是精英分子，这里面的道道心中自然明白，只是碍于公主、驸马的身份，不好发作，只能个个面带怒容，却不言语，默默隐忍在心。

　　再看那陈世美，洋洋自得，面容之上，难掩冷笑，挑眉冷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众人牙根直痒痒。

　　但见那公主垂眼挑眉，缓缓道：“包大人，既然驸马已经收了那对孩童，也算是帮了秦香莲一个大忙，想这驸马府内，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总比跟着那秦香莲饥苦不堪要好，包大人就回去跟秦香莲说了，那对孩童就由驸马府接下了。”

　　金虔一听，差点吐血，心道：我呸！还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呢？那两个小鬼明明是被关在库房，连一张像样的被子都没有，这个公主居然说得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真可称得上是说谎不打草稿的老祖宗了。

　　再看那公主，虽然表面神情冷淡，但双目中却隐有肃杀之气，令人心中不免在意。

　　包大人听到公主的话，一时竟也无语可对，只能闷闷不言。

　　那陈世美抬眼一看，心知自己已然胜券在握，便挥手到道：“包大人，本宫和公主还要进宫向圣上请安，恐怕不能奉陪了。”顿了顿又说：“本宫与公主就恭候包大人的判果，想必包大人此时已然明镜在胸，无须本宫多言了吧。”

　　言下之意：包黑子，咱可是有皇帝老兄做后台呢！要是不给那秦香莲定个罪名，你可就要小心了！

　　包大人一听，只得躬身施礼，道：“微臣告退。”

　　众人也施礼退下，跟随包大人步出驸马府。

　　虽然包大人依然昂首阔步，展昭仍旧腰杆笔直，四大金刚也是气势如常，但金虔怎么都觉得，包括自己在内，这一大帮人总有点灰溜溜的感觉。

　　＊

　　回到开封府，公孙先生在书房已经等候多时，但一见众人神情，又未见一对孩童同回，心里便了然了几分。

　　“大人，此行是否颇为不顺？”

　　包大人坐下身，望了一眼公孙先生，叹气道：“先生果然神机妙算，那陈世美居然拿了一张休书出来，说是五年之前就已经休了秦香莲。”

　　公孙先生一愣，不禁问道：“大人可曾看过那张休书？”

　　包大人点了点头道：“本府看过，并无不妥之处。”

　　公孙先生又问：“那秦香莲的一双儿女呢？”

　　“陈世美说是自己骨肉，已然留在了驸马府。”

　　公孙先生沉吟半刻，凝眉道：“如此说来，那陈世美岂不是没了陷害秦香莲母子的动机，那秦香莲也没了要回儿女的缘由。”

　　包大人又叹了一口气，道：“正是如此。本府此时也对那陈世美莫可奈何。”

　　此言一出，一室寂然。

　　金虔站在一旁，手指摸着下巴，心里也是郁闷非常，不由开口道：“坏就坏在那张休书身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冒出一张休书出来，未免也太巧了吧。”

　　一旁的展昭听言，不禁接口道：“难道那张休书有问题？”

　　金虔听到整个早上都没和自己搭话的展昭出声，不由一愣，心道：啧，这只别扭的猫儿终于肯出声了，咱还以为他的舌头被别的猫叼走了呢？

　　展昭一看金虔目光移向自己，不禁有些不自在，转头向包大人拱手道：“大人，属下觉得那张休书的来历大有可疑。”

　　包大人点点头道：“展护卫所言甚是，但本府已经详加察看，那休书上有秦香莲的指印为证，如何作假？”

　　金虔一听，赶忙道：“也许那个指印就是假的。”反正这种造假的事情也不是现代才有，恐怕古代也有做这种勾当的人。

　　包大人听言却微微摇头，道：“那陈世美既知秦香莲在开封府中，自然不会冒此风险，那休书上的指印必然为真。”

　　“这……”这回连金虔这个堂堂现代人都犯难了，皱眉道：“那岂不是只有秦香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公孙先生听言，却像突然惊醒般，高声叫道：“大人，学生竟一时忘了，那秦香莲已然苏醒。”

　　众人一听大喜，只见包大人立刻起身道：“我等快去看看。”

　　众人跟随包大人匆匆来到夫子院东厢房，推门而入，见那秦香莲正坐在床铺上默默饮泣。秦香莲一看是包大人等人到来，赶忙抹去泪痕，想要起身。

　　公孙先生赶忙上前扶住，劝道：“你身体虚弱，不可妄动。”

　　包大人也道：“不必行礼，坐着就好。”

　　秦香莲听言，才回身坐下，抬头道：“大人，公孙先生先生说大人今早去驸马府领回宁儿、馨儿，为何不见他们？”

　　包大人听言，不禁语滞，沉眉许久才道：“本府未能带回你一双儿女。”

　　秦香莲一听，立刻双目圆瞪，身子向前扑出一截，高声道：“大人，您说什么？”

　　包大人神色凝重，低首难言。

　　公孙先生一见，只好上前解释道：“秦香莲，大人到了驸马府，却见那陈世美拿出一张五年前的休书，自称是于五年前就已经休了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香莲听言顿时僵住，嘴唇铁青，浑身颤抖不止，呆呆坐在床上，许久才道：“休书，是那张休书……”

　　公孙先生忙问：“秦香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

　　秦香莲眼中清泪缓缓滑下，摇头道：“昨日，香莲带宁儿、馨儿到了郊外宅邸，除了陈世美外，还见到了公主。那公主和陈世美不由分说，便取出一张休书，硬是压上了香莲的指印，还派人带走了宁儿、馨儿，香莲苦苦哀求，陈世美却丝毫不为所动，还将香莲哄打出门，香莲……”话未说完，便泣不成声。

　　众人一听，心中顿时明白，不由气愤异常。

　　包大人立刻沉声高喝：“陈世美，你未免欺人太甚！”

　　公孙先生摇头道：“想不到我们一时不察，竟然中了陈世美的诡计。”

　　展昭手握巨阙，剑身咔咔作响。

　　只有金虔表情最怪，抬眼望天，嘴中喃喃道：“人精，这地方果然盛产人精！”

　　秦香莲哭了一阵，渐渐止住眼泪，向前探了探，又问道：“大人，那为何无法将香莲的孩子带回来？”

　　金虔一听，又抬眼喃喃道：“蠢才，这地方也盛产蠢才！”

　　包大人按下怒气，沉声道：“既然陈世美有休书为凭，那一对孩童也属他的骨肉，本府又怎可带回？”

　　秦香莲一听，一个窜身，扑到床下，紧紧抓住包大人的裤脚哭道：“大人，香莲也是宁儿、馨儿的亲娘啊！”

　　包大人急忙伸手想搀起秦香莲，却不料秦香莲死不放手，只顾哭泣，只好长叹一口气道：“秦香莲，你虽然是一对孩童的亲娘，但陈世美有休书在手，足可证明你已和他陈家毫无瓜葛，本府有何借口替你要回孩子？”

　　“大人！”秦香莲俯身哭道：“那张休书是陈世美逼秦香莲签下的，不可为凭！”

　　包大人皱眉摇头。

　　公孙先生上前一步道：“秦香莲，此事虽属事实，但有何人可以为证？这无凭无证……”

　　“大人！”秦香莲突然抬头，一双泪眼死死盯着包大人，“大人，香莲不告了，不告了。香莲只求能要回宁儿、馨儿，那陈世美，香莲不告了！”

　　包大人长叹了一口气道：“秦香莲，如今即使你撤销状纸，你的一双儿女也无法要回。”

　　秦香莲一听，顿时呆愣，眼泪涌流不止，半晌又叩头道：“大人，人人称你为青天，你一定要帮香莲要回孩子啊！”

　　包大人望着秦香莲，面露不忍，只能慢慢摇头道：“本府有心无力，恐怕——”

　　秦香莲顿时身形一颤，仿若被电击一般，猛然抬头，再看一双泪眼中，却含了几分怨气。

　　只见秦香莲缓缓放开包大人裤脚，闷声道：“人人都称包大人是在世青天，可如今看来，不过也是趋炎附势之辈，胆小怕事之徒，大人，你怕那陈世美的驸马势力，怕得罪了皇室中人，此乃人之常情，香莲不怪你，只是香莲不甘、不甘如此下场啊！”

　　秦香莲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就见公孙先生和展昭同时上前，出声道：“秦香莲，你怎可……”话刚出口，却被包大人伸手拦住了下文。

　　只见包大人看了看身侧二人，缓缓摇头，公孙先生和展昭一见，也只好退下。

　　却见那秦香莲缓缓站直身体，双目木然，一脸悲绝：“包大人，虽然你怕那皇室地位，香莲不怕，香莲这就上驸马府要回我的孩子！”

　　展昭和公孙先生一见，正要上前，却见眼前一花，一个黑影突然窜到前方，一把将秦香莲摔回床铺。

　　“秦香莲，耍白痴也要有个限度！”

　　只见一人，一脚踏在床铺之上，一手卡腰，一手指着床铺上的秦香莲，厉声喝道，竟是许久未曾出声的金虔。

　　金虔此时可真所谓是怒火攻心，火冒三丈：NND，一大清早的跑到驸马府帮这个秦香莲去要孩子，受了一肚子冤枉气不说，回来这秦香莲不但不感恩，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套用现在的时尚用语就是：欺人太甚！

　　一屋子人都被金虔的异常举动惊的目瞪口呆，静了许久，公孙先生才踌躇着上前道：“金虔小兄弟……”

　　却见金虔一抬手，将公孙先生拦在了身后，边挽袖子边道：“公孙先生，你先靠边，这人的脑袋是属核桃的，不给她几分厉害，她是不能开窍了！”

　　“啊？”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同时出声道。

　　只见金虔挽好了袖子，深吸了一口气，怒喝道：“秦香莲！你一双眼睛留着干嘛的，出气的？难道你没看见包大人今天的脸比平时要黑了好几倍吗？你知不知道，今天包大人为了帮你要回一双儿女，受了陈世美和公主的多少鸟气？！你在这里舒舒服服躺着，有人伺候，有茶水喝，还你可知道包大人在驸马府站了一个早上，连个座位都没混上。”

　　“一听你醒了，包大人是衣不解带的来看你，你不知感激就罢了，居然恩将仇报，数落起大人的不是了？！说包大人趋炎附势？啧啧，要是大人趋炎附势，就不会接你的状子，就不会审问陈世美，就不会帮你去驸马府领孩子！你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是不是？”

　　“你耳朵是干嘛的，留着当装饰啊？公孙先生和包大人苦口婆心，说了半天，说陈世美有休书在，所以孩子领不回来。那休书是怎么来的？是秦香莲你一个大手印踏上去的，要是你当时不是非要去会那个陈世美，怎么能搞出这么多破事？搞成现在这棘手状况，罪魁祸首还不是你？你倒是聪明，自己的过错一点都看不见，还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你是非不分，黑白不辩，如此行径，如何面对江东父老？！”

　　一席话说罢，金虔顿觉耳聪目明，心情神爽，吸了几口气，却又突觉不妥，这屋内为何如此安静？不禁抬眼看那屋内众人，却见众人皆是神游天外状，顿时心道不妙：

　　OHMyGod，自己一时气愤难忍，居然做出此等诡异举动，莫非……金虔赶紧回想刚才是否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激进言论，却发现脑中此时却是一片空白，刚才所语，竟然八成没有印象，不禁头顶冒汗，瑟瑟缩回腿脚，站在一旁。

　　再看那秦香莲，突然从床铺上爬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哭道：“包大人，香莲一时悲愤，口不择言，诬蔑大人，望大人见谅！”

　　包大人这才回过神，伸手搀起秦香莲道：“秦香莲，你失子之痛难忍，本府不怪你。”

　　秦香莲听言，抹了抹泪，又转身向金虔施礼道：“恩公，香莲愚钝，若不是恩公当头棒喝，恐怕香莲已成了忘恩负义之人，香莲在此多谢恩公。”

　　金虔赶忙扶住秦香莲，干笑两声道：“香莲大姐客气了，我可受不起。”

　　秦香莲这才起身站立一旁。

　　公孙先生见状，却上前向金虔拱手道：“金虔兄弟言辞犀利，口才了得，公孙策佩服。”

　　展昭也上前几步，抱剑拱手，却并未多言。

　　金虔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无奈无处可寻，只好硬着头皮拱手还礼。

　　就在此时，王朝走进屋内，提声道：“禀大人，王丞相花厅待见。”

　　众人一听，哪里还顾得上深究金虔的胡言乱语，尽数匆匆赶往花厅。

　　金虔顿时大松一口气。

　　*



铡美案 十二回 花厅内公孙辨证 三堂审驸马见铡


　　众人匆匆来到花厅院，刚入花厅，就见一人站在花厅**，拱手道：“包大人，老夫来赔罪了。”

　　金虔抬眼一看，嗬，好家伙，此人真是好相貌！

　　只见此人头戴方翅乌纱，身穿绯色锦绣官袍，腰横镶玉宽革带，脚穿白綾袜黑皮履，再看此人相貌，年过七旬，却是鹤发红颜，神采奕奕，一双月牙眼，天生带笑，二尺雪白胡须，根根透明，丝丝飘逸。若不是他此时站在开封府的花厅之内，金虔还真以为是天上的寿星老下凡了呢。

　　就见包大人躬身回礼道：“王丞相，包拯有失远迎。”

　　金虔暗暗点头，心道：原来这人就是王丞相，难怪、难怪，咱要是皇帝也要选这样的人做百官之首，每天光看看心里都舒坦。

　　公孙先生和展昭在包大人身后施礼，包大人和王丞相各自坐下，公孙先生分别在包大人左右站立，金虔和秦香莲只好站在包大人身后。

　　王丞相微微摇头笑道：“包大人，老夫今日是特来赔罪的，还谈什么远迎？”

　　包大人不禁一愣：“丞相何出此言？”

　　王丞相不禁将目光移向秦香莲，面带歉色道：“老夫今日听说，那秦香莲从老夫的宅邸回来后，似乎情况不妙。”

　　包大人听言，不禁叹了一口气，将昨夜和今早之事细细叙说了一遍。

　　王丞相越听越气，听到最后，不禁抬手一拍身侧方桌，大声喝道：“那陈世美简直是禽兽不如！”气呼呼的喘了两口气，又抬头对包大人道：“前日那陈世美来到丞相府，说是对秦香莲母子心怀歉意，想要将她母子三人接入驸马府，但公主又不肯，所以想借老夫的郊外宅邸相聚商谈。老夫见他言辞恳切，面色诚挚，又思量此时是皇家家务事，让他们自行解决也好，免得闹上公堂，损了皇家的颜面，却不料……唉……是老夫愚钝，没有看出陈世美的恶毒心肠。”

　　包大人看王丞相面色凝重，摇头叹气，赶忙劝解道：“王丞相也不必太过自责，那陈世美心思缜密，诡计多端，加之身份尊贵，的确是难以对付。”

　　王丞相抬头道：“包大人所言甚是，只是现在情形对秦香莲大大不利，不知包大人有何对策？”

　　包大人点点头道：“如今本府已有那蔡州知府徐天麟作为陈世美指使其杀妻灭子的人证，韩琪的钢刀作为物证，金虔作为韩琪被陈世美唆使杀人的人证，本已是罪证齐全，但陈世美手中的那张休书，却可以将陈世美的上述罪行尽数脱去，实在是令人无从下手。”

　　王丞相听言，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那张休书便成了此案的关键。”

　　“正是如此。”

　　“包大人可是说，那张休书不过是昨日秦香莲才签划的，如何作证？”

　　“休书虽然是昨日才签划，可休书上的日期却是五年之前。”

　　“这……”王丞相沉眉不语。

　　金虔一旁也苦无对策，心道：这古代的婚姻法也太简陋了，破绽百出，也不设个离婚公堂之类的地方，丈夫随便写张休书就能把妻子休了，日期还能随便写，至少也该印个官府的打印才能奏效啊！

　　想到这，金虔心里更觉郁闷，不觉摇头叹气。

　　一旁的公孙先生一见，不由开口问道：“金虔小兄弟，难道你有良策？”

　　金虔听言一愣，抬头一看，一屋子人都直直盯着自己，那秦香莲更是双眸闪动不已，不由让人头皮发麻。

　　金虔不知，刚才自己一番大骂，让这秦香莲不禁心口折服，回想之前金虔的种种举动，此时竟也将金虔当作了世外高人一般，期盼之情自然溢于言表。

　　金虔环视一周，心中无奈到极点，不由默默横了公孙先生一眼，心道：公孙大哥，难道就不能让咱过几分钟安生日子，无端端的，把咱提出来做什么？可这一屋子古代人精，自己要不提出点建议出来恐怕也不妥。别人暂且不提，光说那根公孙竹子，万一自己推三阻四，他又起了疑心，让那只猫儿半夜提剑来见——啧……咱可受不起此等刺激。

　　想到这，金虔打定主意，微微凝眉，努力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德行，缓缓沉声道：“依在下看，唯今之计也只有将那张休书带回开封府，其后……”

　　“对啊！”公孙先生突然面露喜色，回身对包大人道：“大人，金虔小兄弟所说有理，大人在驸马府虽然看过休书，但那时时间仓促，即使有破绽，大人也难以察觉，不如我等将那休书带回，细细查验，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也不一定！”

　　包大人听后大喜，急忙对身侧的展昭道：“展护卫，那公主和驸马此时应在宫中伴驾，那张休书定然被留在驸马府内，你速速取来。”

　　展昭立刻上前拱手，朗声道：“属下遵命！”

　　说罢转身便走，王丞相一见，急忙又道：“展护卫，依宫中惯例，公主驸马于一炷香内就会回府，你可要速去速回！”

　　“展昭多谢丞相提醒！”

　　声音未落，只见大红身形一晃，一阵劲风划过，花厅门口便无人影。

　　众人一见，不禁心中暗暗赞叹不已。

　　包大人这才回身对金虔笑道：“小兄弟果然心思敏捷。”

　　金虔被卡在嗓子眼的半句话噎得半晌没喘过气，许久才干笑几声，回道：“包大人过奖、过奖。”心里却道：搞什么，咱本来是建议把那张休书偷来毁尸灭迹，怎么变成了这般？

　　偷眼向公孙先生望去，却见公孙先生面带喜色，拈须微笑，金虔也松了口气：看来公孙竹子挺满意，没又起什么疑心——算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问题能解决就成。

　　展昭一走，众人一时间各怀心事，屋内竟无人开口，偌大一个花厅居然寂静异常，气氛凝重。金虔被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心里暗暗期盼展昭能早些出现。

　　幸好“御猫”展昭轻功卓绝，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屋内劲风一扫，就见一身大红官袍的展昭静静立于花厅**，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道：“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已经将休书带回。”

　　公孙先生急忙上前，接过休书，递到包大人手中。

　　包大人上下扫了几遍，又将秦香莲叫到面前问道：“秦香莲，你来认认，是否就是此张休书？”

　　秦香莲上前几步，细细看了几眼，不由眼中含泪，泣道：“回大人，就是这张！”

　　包大人点点头，又将休书递与公孙先生，道：“公孙先生务必细细查验，看看是否有线索。”

　　公孙先生接过，仔细阅读，却紧蹙双眉，久久不语。

　　金虔好奇，也凑了上去。

　　只见休书上竖写着几行字：

　　陈门秦氏香莲，不守妇道，难容陈氏家门，特立休书一封，将秦氏脱离陈氏家门，从此婚嫁自便，各不相干。

　　立书人：陈世美

　　签书人：秦香莲

　　丙戌年六月十二

　　在两个人的姓名下方，都有红色指印。

　　金虔顿时黑线满头，心道：这陈世美还算是状元吗，这写的什么休书？一点文学素养都没有，不清不楚，含含糊糊，除了一手字还算凑合能看之外，实在是没什么可取之处，不过那两个手指印倒是印得异常清晰。

　　再看公孙先生，将这张纸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又在纸上摸来摸去，对着阳光照了半天，金虔不禁心中好笑，心道：公孙竹子啊，那不过是一张休书，不是人民币，难道还能冒出水印来？拜托，那也不是武林秘籍、藏宝地图之流，见到阳光也不能浮出出地图之类的，喂喂，就算你不甘心，也不要把他凑到嘴边，怎么，想把这张休书嚼了，来个死无对证？

　　可惜，金虔这次是猜错了，公孙先生并没有吃掉此张休书的打算，而是用鼻子细闻。

　　突然，公孙先生蹙眉顿开，面容绽笑，将休书递给包大人道：“大人，学生有所发现。”

　　众人听言皆是大喜，只有金虔大惊：这、这这这这公孙先生莫不是现代警犬的老祖宗，怎么光是用鼻子嗅一嗅就能找出线索，太离谱了吧！

　　只见包大人急忙问道：“是何线索？”

　　公孙先生一拱手道：“大人，休书上的文字，日期、指印皆无破绽，纸张学生也仔细查验，不过是普通的宣纸，猛一看去，的确是五年前的休书无疑。”顿了顿，又道：“只是，陈世美百密一疏，这休书上的墨迹却现出了破绽。”

　　“是何破绽？”王丞相也急问道。

　　公孙先生拿起休书，摊开道：“破绽就出在这休书上的墨香。学生自幼喜好习字，自跟从大人以来，也是日日研习书法，自然对这汴梁城内所售的各类墨有所心得。此张休书上所用的墨，以墨香来判断，是最近流行于开封一带的漱金墨，此墨香味特别，类似兰花之香，但若不细闻，也难以察觉。”

　　王丞相听言，蹙眉捻须：“即使这休书的确是由漱金墨书写，那又如何？”

　　公孙先生笑道：“丞相有所不知，这制作漱金墨的材料罕见，所以价格昂贵，非大富大贵之人难以购买，不瞒丞相，学生也仅有一块而已。”

　　包大人又问：“即便如此，恐怕也不能为证。”

　　“大人可知这漱金墨是何时才出现的？”

　　“先生此话何解？”

　　“这漱金墨制作过程繁杂，直到一年前才有成品出售，一年之前根本没有此类墨种，敢问那陈世美在五年前如何用漱金墨书写休书？”

　　众人一听，立刻恍然大悟，心中喜不胜收。金虔更是敬佩万分，心道：想不到这公孙先生比缉毒警犬还神，若能回到现代，一定要将家里的那条宠物狗换名，改叫“神犬阿策”！

　　包大人接过休书，定定看了几眼，将休书递给展昭，道：“展护卫，你速速将此休书归还驸马府，千万小心，不可让陈世美发现。”

　　“属下遵命。”展昭一回身，转瞬又不见了身影。

　　王丞相看了看包大人，面带担忧，慢声问道：“包大人，既然如今证据齐全，你打算如何处置那陈世美？”

　　包大人猛然起身，向半空中一抱拳高声道：“自然是秉公处理！”

　　王丞相也站起身，上前几步，低声道：“那陈世美可是当朝驸马，皇家的娇客。”

　　包大人一竖眉道：“那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欺君罔上，杀妻灭子，罪大恶极，本府若是不办，以后如何执掌这开封府？！”

　　王丞相听言，缓缓点了点头，面现敬佩之色，朗然道：“包大人执法如山，老夫佩服！若有老夫效劳之处，老夫愿助一臂之力。”

　　包大人一听大喜，忙道：“丞相，本府的确有一事相求？”

　　“哦？是何事？”王丞相不禁有些诧异。

　　“丞相以为本府就此到驸马府捉拿那陈世美，境况会如何？”

　　“当然是无功而返，公主怎可让你去抓人？”

　　“所以，本府想让丞相修书一封给陈世美，说邀他到丞相府赴宴，等到陈世美离开驸马府，本府自可派人将他拿下。”

　　“这……”王丞相捻须垂眸，在花厅里踱起步子。

　　包大人又道：“丞相可是有为难之处？”

　　王丞相摆摆手道：“老夫是怕那陈世美拒不赴宴，到时岂不是误事？”

　　包大人摇头笑道：“王丞相怎么忘了，丞相之前还替陈世美约出了秦香莲，他怎可能回绝丞相？”

　　王丞相一听大喜，急忙道：“如此甚好，老夫这就回府修书，约陈世美明日一叙。”

　　包大人立刻躬身施礼，笑道：“那就恭送丞相。”

　　王丞相呵呵乐道：“包大人不必远送。”说罢便疾步离去。

　　王丞相一走，花厅里就只剩包大人、公孙先生、秦香莲和金虔四人。

　　就见秦香莲莲步上前，缓缓拜下道：“香莲多谢大人！”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可那秦香莲却不起身，只是低头道：“大人，只是秦香莲的一双儿女还在驸马府中，这……”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顿时愁容满面。

　　金虔见状，叹了口气，走到秦香莲身侧，蹲下身道：“大姐，你还操这份心哪？如果明天包大人判了陈世美，那驸马府连驸马都没了，还留下你一双儿女做什么？”

　　秦香莲听言，不禁抬头问道：“那万一判不了陈世美……”

　　金虔顿时无奈，苦笑道：“我说大姐啊，如果包大人判不了陈世美，你恐怕也活不成了，还要孩子做什么，不如让他们跟着驸马爷，多少还有顿饱饭吃。”顿了顿，见秦香莲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金虔又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如果判不了陈世美，别说你，就是我，还有这开封府的上上下下恐怕都没有好下场。所以，明天堂审，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你也别七想八想的，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准备明天上战场吧！”

　　秦香莲听言，默默不语，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金虔没看到，自己身后的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也同时点了点头。

　　*

　　金虔虽然如此安慰秦香莲，可这套说辞放到自己身上却没有丝毫效用，整个晚上都毫无睡意，神经紧绷，待早上起床对着铜镜一看，顿时苦笑连连。只见自己双眼浮肿，布满血丝，还有两个标准的黑眼圈——整个一个活脱脱的国宝大熊猫。

　　早饭时间更是气氛沉重，整个饭桌，数个衙役，却无一人开口说话，只能听见碗筷响声，秦香莲甚至紧张到将手中筷子都掉在地上。

　　早饭用毕，众人各自回房，衙役各自上岗，金虔心焦难安，不禁在开封府衙里到处转悠，想要放松心境，却是越走越焦，不觉便向府衙大门步去。刚来到仪门前通道，便见一伙人马匆匆走向大门方向。

　　金虔定睛一看，见此队人马，个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刀枪剑戟，配备齐整，大约有五十人上下，再看前面带头的，正是包大人座前的四大金刚，威风凛凛。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那抹笔直的大红身影，三尺青锋，镶玉腰带，稳稳走在前方，竟绝无半丝犹豫。

　　金虔定定地望着这些人走出大门，心境却不可思议的平和下来，摇摇头，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圆凳上，顿时有些苦笑：见鬼了，咱跟着穷紧张个什么劲？咱好歹也算是个未来人，这陈世美的下场，还能有谁比咱更清楚？

　　想到这，金虔给自己倒了杯茶，眯着眼睛哼唱起来：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辩忠奸……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光景，金虔突然听到大堂上鼓声阵阵，不由精神一振：升堂了！猪头陈世美被逮捕归案了！

　　果然，不多时，就见一个小衙役急急跑来，高呼道：“金虔，包大人传你上堂！”

　　金虔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跟着衙役向大堂走去。

　　来到大堂，跪拜完毕，金虔才向堂上一一观看。只见除了自己，这堂上已经跪站了两人。

　　男一号，反派大BOSS，陈世美，依然衣着光靓丽，傲气逼人，只是今天没有他的座位，他只好气呼呼的站在大堂**。

　　女一号，苦主加原告，秦香莲，正跪在自己身侧，低头不语。

　　配角加证人一号，自己，不用细表。

　　就听包大人一拍惊堂木，问道：“金虔，你可识得此物？”

　　金虔抬眼，一看包大人手中的钢刀，立刻道：“回大人，草民认得，这就是韩琪自杀时所用的钢刀。”

　　“那韩琪是为何自杀？”

　　“回大人，韩琪是受驸马爷的指使前来杀害秦香莲母子，后良心发现，不忍下手，又恐无法向驸马复命，故此自杀。”

　　“一派胡言！”陈世美高喝道，“本宫根本不认得韩琪此人，如何指使？”

　　包大人举起钢刀，喝道：“陈世美，你说你不认识韩琪，那为何这钢刀上有你驸马府的印记？”

　　陈世美冷笑：“包大人，钢刀可以造假！”

　　包大人冷声道：“钢刀可以造假，那证人可以造假吗？”

　　“本宫认为，此等小叫化子的话不可相信。”

　　包大人立即高声喝道：“那朝廷命官的话可信否？”

　　陈世美一听，顿时一愣。

　　包大人一拍惊堂木道：“传蔡州知府徐天麟”

　　传犯之声层层远去，不多时，徐天麟便拖着手铐脚镣走了上来，扑通跪下道：“犯官徐天麟叩见大人。”

　　“徐天麟，本府问你，你在蔡州府衙，将秦香莲屈打成招，后又派人在押解途中欲将其母子三人及金虔杀害，你可知罪？”

　　只见那徐天麟，浑身发抖，哆嗦道：“犯官知罪……”

　　“那秦香莲母子与金虔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将其杀害？”

　　“回大人，犯官乃是受人唆使？”

　　“何人唆使？”

　　徐天麟顿时结巴起来：“是、是、是……”

　　包大人一竖利眉，猛然拍下惊堂木，大喝道：“说！”

　　徐天麟顿时吓得屁股，急忙叫道：“是当朝驸马陈世美！”

　　陈世美立刻一个窜身冲到徐天麟身侧，狠狠踹下一脚，大骂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啪！！

　　惊堂木大响，只见包大人提声高喝：“陈世美，不得咆哮公堂！”

　　三班衙役立刻喊起堂威：威武——

　　陈世美见状，才愤愤走到一旁，冷笑道：“包大人，你说本宫杀妻灭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本宫堂堂当朝驸马，有何理由做这等事情？”

　　包大人沉声道：“那是因为秦香莲是你的元配发妻，你高中状元后，被召为驸马，唯恐自己停妻再娶之事暴露人前，犯下欺君之罪，所以才想杀人灭口！”

　　陈世美听言，冷笑更浓：“包大人，你莫要听这名刁妇信口雌黄，秦香莲在五年之前就已经被本宫休了，何来停妻再娶之事？”

　　金虔一听，难掩兴奋之色，心道：来了来了，重头戏上场了！

　　只见包大人微眯双眼，缓声道：“你说五年前就已休了秦香莲，可有休书为证？”

　　“自然有！”

　　“休书何在？”

　　陈世美抬眼看了看包大人，冷哼了几声道：“包大人，你自然以为本宫不会把休书带在身上，又不会放本宫回府取来，想要屈打成招？可惜，本宫怎会如此愚钝，自从本宫接到王丞相的邀函，就料到王丞相请本宫过府，必然要询问秦香莲一事，所以本宫早已将休书携带在身，包大人，你这个如意算盘可打错了！”说罢，就将休书掏出，递给了身侧呈送证物的衙役。

　　金虔一旁险些将口中唾液尽数喷出：OhMyGod，这个陈世美也聪明的有点过头了吧，硬生生放过一个逃命的机会，本来你要说自己没带来休书，回府取来，你一个堂堂驸马，谁人敢拦，如今你却亲自将休书奉上，还自鸣得意，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想到这，金虔不禁抬头向公案后方观看，只见那包大人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似是早料到有此一幕。

　　金虔心思转了几转，顿时了然：想那个王丞相，那么一大把年纪还能担任丞相之职，不是人精也是人瑞，这一点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八成是在那封邀函里做了什么手脚，让陈世美把休书带在身边。老包——公孙竹子——想必这些你们早就料到了吧！

　　包大人接过休书，展开察看了一阵，又向秦香莲问道：“秦香莲，驸马说这张休书是五年前所写，你可承认？”

　　秦香莲顿时叩头，高声道：“大人，民妇冤枉！这张休书乃是两日前于王丞相宅邸中，民妇被陈世美强行签下。”

　　包大人一挑眉，又问陈世美：“陈世美，你做何解释？”

　　陈世美哼哼几声冷笑：“包大人，那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包大人不防自己看个清楚，休书上的日期到底是何时？”

　　包大人一瞪眼，喝道：“陈世美，这休书当真是五年前所写？”

　　“自然是真！”

　　包大人按下怒气，微微摇头，道：“来人哪，传‘四宝坊’掌柜。”

　　“传‘四宝坊’掌柜——”传犯声又一声声远开去。

　　不久，就见一个身形微胖，年纪五十岁上下，身着长衫的男人走进大堂，跪身道：“草民郑文，叩见大人。”

　　陈世美面色疑惑万分，上下打量了这个男人几遍，脑中也无任何印象，不由将目光移向包拯，心道：包黑子，别以为你出怪招本宫就怕了你，本宫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就见包大人慢声问道：“郑文，本府问你，你以何为生？”

　　那郑文恭恭敬敬道：“回大人，草民是‘四宝坊’的掌柜，以卖文房四宝为生。”

　　“那你对墨可有研究？”

　　“回大人，那是草民糊口的本事。”

　　包大人点点头，将手中的休书递给差役，道：“那你看看，此张休书是由何种墨书写？”

　　郑文接过休书，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闻，递回休书回道：“回大人，是漱金墨。”

　　“郑文，你可辨仔细了，如若有错，本府定不轻饶。”

　　那郑文一听，赶忙叩头道：“大人，草民以此为生三十余年，绝不可能辨错！”

　　包大人接回休书，放在一旁，又问道：“郑文，本府问你，这漱金墨是何时才有贩卖？”

　　“回大人，这种墨材料罕见，制作工序复杂，直到去年市面上才有此墨售卖？”

　　“去年之前难道就无此墨？”

　　“回大人，绝不可能！”

　　包大人这才满意点头：“郑文，你可以下去了。”

　　“谢大人！”郑文一听，赶紧叩谢，转身离开。

　　包大人利竖煞眉，怒瞪虎目，高举惊堂木，狠狠拍下，大声喝道：“陈世美，你可还有话说？！”

　　再看陈世美，此时是脸色惨白如蜡，双目突现血丝，浑身都像失了魂魄一般，摇晃不止。

　　包大人又拍惊堂木，喝道：“这漱金墨去年才有售卖，五年之前，你如何用其书写休书，这休书分明是你两日前逼迫秦香莲签下！陈世美，你欺君罔上、唆使杀人，杀妻灭子，条条大罪，如今证据确凿，你还不画押认罪？！来人哪，摘去他的乌纱，脱去他的滚龙袍！”

　　张龙、赵虎一听，立刻上前将陈世美一身行头扒扯干净，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将陈世美的发髻也弄散了，顿时，这个威风八面的当朝驸马，变成了蓬头散发、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包大人坐在公案之后，微微凝神，顿了顿道：“陈世美，你条条重罪，罪无可恕，本府就判你铡刀之型，来人哪，龙头铡伺候！”

　　大堂一侧的四个衙役放下堂棍，走到大堂东侧，抬起一件重物走到了大堂**。明黄锦缎一掀，大堂之上顿时一亮。

　　金虔一旁看得清楚，顿时心头一惊。

　　只见这口铡刀，长约五尺，黄铜铸身，寒铁铸刃，铡刀正前，精雕细刻，正是龙头之像，铡刀刀身，宽约两尺，冷光摄人，寒光四射，隐隐之中，似有阵阵嗡鸣蕴藏其中。

　　金虔不禁向后退了几步，心道：这开封府铡刀果然名不虚传，犀利的紧哪！咱还是离它远一点，以策安全。

　　陈世美见到龙头铡摆放面前，身形剧烈一晃，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喊道：“本宫乃是当朝驸马，何人敢铡本宫？！”

　　可惜，大堂上众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就见包大人从签筒抽出一根红色竹签，缓缓起身，瞪眼沉声道：“开铡——”

　　四大金刚即刻上前，张龙、赵虎架住陈世美，王朝、马汉来到铡刀两侧，只见王朝推起铡刀，唰的一声，众人直觉眼前寒光一闪，那铡刀仿若巨兽血口，森森煞人。

　　“包黑子，本宫乃是当朝驸马，本宫……”

　　陈世美死命挣扎，却奈何自己一届书生，哪里能脱离张龙、赵虎的手臂，磨蹭了几下，陈世美便被压上了铡口。

　　包大人手握令签，凝眉沉眸，正要扔下，却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呼：“皇上驾到——公主驾到——”

　　金虔一听：得！陈世美的大舅子——皇弟老儿来搅局了！啧啧，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

　　*



铡美案 十三回 龙铡下驸马伏法 见包青终入开封


　　大堂门外传来的这声高喊，好似晴天霹雳，顿时将开封府大堂上的众人镇在原地。包大人手里握着竹签，当下愣在当场，仿若石化了一般。

　　再看那陈世美，双臂被架，脖子还搭在龙头铡的铡口上，却面带喜色，高声呼叫道：“哈哈哈，包黑子，圣上来了，公主来了，公主前来搭救本宫了！本宫早已说过，本宫乃是当朝驸马，你一个小小开封府尹能奈我何？”

　　包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将手中红签放下，高声道：“随本府接驾！”说罢，急步从公案之后走出，带领一众属下，尽数俯身跪拜。

　　只听大堂门外脚步阵阵，沉重齐整，不多时，就见门外人头攒动，却安静异常，只见明黄篷伞绣龙腾，金玉宫扇缀凤羽，太监锦袍、宫女彩裙、禁军侍卫，刀枪森立，个个威风，呼呼啦啦站在公堂门外，少说也有近百人。

　　金虔一看，顿时两眼放光，心道：乖乖，果然是大排场，大制作，大成本，这皇帝老子一家子还真是将这奢华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要放到现代，这整套排场下来，不知要花去多少老头票。

　　就见队伍正前，被众星捧月的两人，缓缓举步走进大堂。包大人一看，赶忙叩首，嘴里高呼：“微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堂上众人也同声高呼，金虔心里咂舌，也照葫芦画瓢的呼了两句。

　　“包卿家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清朗之音缓缓响遍大堂，金虔不觉一愣，不禁抬眼偷望。

　　只见大堂**站了两个人，左边那位，头戴百枚珠玉花钗冠，身着朝霞百花裙，柳眉樱口，横眉冷视，正是那陈世美的二房、当朝的公主大人。而公主身侧那人，可真是让人眼前豁然一亮。只见此人身着明黄锦缎龙袍，头戴珍珠镂金冠，脚踏双龙戏珠靴，全身上下，贵气逼人，猛一看去，竟像是被几十盏聚光灯笼罩一般，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金虔一时被晃花了双眼，顿觉眼前金光四射，竟连这当朝天子的相貌也看不真切，赶忙将目光移向起身谢恩老包的黑脸上，心里才安稳了几分。

　　两名太监不知从何处搬来两张椅凳，让皇上与公主坐下，包大人恭敬立在一旁，开封府众人也纷纷后退，陈世美没了张龙、赵虎压住，顿时瘫坐在铡刀旁，喘了几口，刚想呼喊，却被公主挥了挥袖挡住了后话。

　　只见公主轻轻看了一眼身侧的皇兄，却是欲言又止，神情悲切。

　　天子一看，面带难色，顿了许久，才开口道：“包卿，那驸马陈世美的欺君之罪，朕不再追究，包卿就将驸马放了吧。”

　　包大人听言不禁一愣，抬眼开口道：“圣上，那陈世美……”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公主打断。

　　只见公主挺直脊背，眯眼冷声道：“包大人，皇兄金口已开，就是圣旨，你却推三阻四，包大人的眼里还有皇室吗？”

　　包大人一顿，忙道：“公主何出此言？包拯对圣上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公主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还不速速放了驸马？！”

　　包大人一滞，又拱手对皇上道：“圣上，陈世美不能放！”

　　公主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喝道：“包拯，你竟敢抗旨？”

　　“皇妹——”天子叹了口气，说道：“皇妹少安毋躁。”然后又转向包大人道：“包卿，既然朕已不追究，你还是把驸马放了吧。”

　　包大人一听，立刻撩袍下跪，仰头拱手道：“圣上，即使圣上宽仁，赦了陈世美的欺君之罪，可那陈世美还有杀妻灭子、唆使杀人两条大罪，罪罪当诛，不可放啊！”

　　天子一听，顿时呆住，半晌才问道：“包卿，你所说之言，可当真？！”

　　“回禀圣上，证物齐全，人证完备，罪证确凿！”

　　那当朝天子听完，面色立沉，缓缓转向公主，沉声问道：“公主，包卿所言，朕为何没听公主提过？”

　　公主顿了顿，挑了挑眉道：“那全是子虚乌有之事，本宫以为不必让皇兄烦心。”

　　“公主所言差矣！”包大人虽然双膝跪地，气势却未减半分，只见他双目微凛，提声道：“那陈世美贪图富贵，停妻再娶，抛弃发妻秦香莲，欺君罔上，后怕罪行败露，竟然唆使韩琪、徐天麟等杀人灭口，其后，又逼迫秦香莲签下休书，强行带走秦香莲一双儿女，桩桩罪行，皆有明证！圣上，那陈世美罪恶滔天，不可恕也！”

　　包大人这一席话，丝丝入扣，条理分明，巍峨正气，蕴含其中。天子听罢，不禁微微颔首，缓声道：“那依包卿之意，驸马该如何处置？”

　　“微臣已经判他铡刀之刑！”

　　公主一听，顿时心惊，急忙转身走到皇上身侧，软下声音道：“皇兄，驸马可是皇妹的夫婿，皇兄的妹夫啊！”

　　“这……”天子现出为难之色，沉吟片刻，又道：“包卿，你判驸马斩刑，判得是否有些重了？”

　　包大人颔首沉声道：“罪无可恕，依律当斩！”

　　天子顿时无语，皱着眉头，顿了几顿，才道：“既然如此……”

　　“皇兄！”公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哭喊道：“如果驸马被斩，那皇妹岂不是成了寡妇，皇兄于心何忍哪？！”

　　说罢，跪步上前，紧紧抓住皇帝的的衣襟下摆，泣不成声。

　　金虔一看，这动作怎么眼熟？转念一想，顿时心中不免好笑，心道：这公主果然是陈世美的二奶，连求人的整套动作步骤，都和那秦香莲如出一辙，半分不差，这仨人，还真应了那句古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当朝天子，此时面对嫡亲妹妹的苦苦哀求，也有些无可奈何。只见天子低头看看公主，又抬眼看看面无表情的老包，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最终还是拗不过妹妹的哭喊，抬首道：“包卿，陈世美虽罪无可恕，但到底是公主的夫婿、朕的妹夫、皇家的娇客，你不如从轻发落吧！”

　　公主一听，立刻停了哭泣，叩首高声道：“多谢皇兄恩典！”

　　说罢，公主便利落起身，转身冷冷瞪了包拯一眼，对身旁的太监命令道：“还不速速扶驸马爷回府！”

　　金虔不禁一愣，心道：这是什么发展状况，难道历史被改写了？！

　　金虔这边不过是心思一闪，那边包大人的身型却比金虔的心思还快。只见包大人猛然起身，向那几个小太监厉声高喝道：“且慢！”

　　刚想迈步的几个小太监顿时被这仿若炸雷的声音吓破了胆，瑟瑟退到一旁。

　　只见包大人转身撩袍又是一跪，叩首高声呼道：“圣上，陈世美不可恕！”

　　公主一听，立马就火了，只见她柳眉倒竖，面孔扭曲，手指指着包大人叫道：“包拯，你究竟有几个胆子，竟然敢公然抗旨？！来人哪，把包拯拖出去斩了！”

　　包大人却一抬头，圆瞪双目，拱拳高声道：“公主，想要包拯的人头又有何难？”又转向天子拱手道：“圣上，即使拼了包拯这颗项上人头不要，包拯也有一谏誓死上奏，望圣上准奏！”

　　此言一出，大堂上的人皆被惊呆。

　　公主圆瞪杏目，眼珠子突突直外冒，天子更是一脸惊异；那开封府众人，公孙先生、展昭、四大金刚自是不用细表，皆是三分震惊、七分担忧，而其余喽罗衙役，可是被吓得不轻，有几个还偷偷瞄向门口，大有脚底抹油的趋势。

　　再看那陈世美，刚刚获取一丝生望，却有被包拯生生拦下，不禁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包黑子抽筋扒皮，挫骨扬灰；那秦香莲，似乎打从抬出铡刀开始，就已失了意识。而整个大堂上，面色最镇静如常的，就属金虔。

　　只见金虔面色无异，细目如缝，其实是被吓得面部肌肉萎缩，所以没了表情：

　　完了完了，这老包要拼命了！这一拼，岂不是把这整个开封府的上上下下都拼了进去？古人有云：伴君如伴虎！老包唉，就算你要上谏，也要讲究一点沟通技巧吧，如此提着脑袋硬上，未免也太缺少技术含量了吧！万一惹恼了皇帝老大，把咱这一帮子全拖出去咔嚓了，啧啧，咱一个堂堂现代人，居然死的如此不明白！我看，咱还是老招数，三十六计的绝顶之计，撤吧！

　　想到这，金虔立刻躬下身子，膝盖着地，噌噌噌几下就窜到了大堂门口，正想用轻功拔腿就跑，却听见堂上响起一声清朗之声。

　　“包卿，朕准奏。”

　　呃？

　　金虔一听，又噌噌噌几步蹭了回去，偷偷抬眼向那当朝天子望去。

　　只见这当朝天子，面如温玉，剑眉清眸，听到包拯所言，虽然面色微沉，双眉微蹙，但竟未显出重怒之色，反倒有耐心听奏之意。

　　金虔顿时了悟，心道：原来如此，现在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北宋的那位仁宗赵祯了，史书记载，这位皇帝可是历史上难得好脾气君主，难怪老包敢如此谏言，感情老包也是“老太太买柿子——尽挑软的捏”啊。

　　包大人一听天子准奏，立刻俯身叩首，之后又挺直身形，抱拳高声道：“圣上，本朝自太祖开国，四海升平，此代由圣上临朝，以仁德治世，更是国泰民安，大宋子民皆感恩皇恩浩荡，因此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公大臣，皆以皇室为尊、以皇室言行为榜，皇室之行，应为世人典范！那陈世美既然被招为驸马，成为皇室娇客，更应严律言行，树标立样，可如今，那陈世美却做出如此丧德败行之举，令皇室蒙污，倘若包拯不将陈世美严办，让如此不齿之辈沾染皇室之尊，敢问圣上，以后又有何人愿意以皇室为尊，至此，皇室尊严荡然无存，圣上天子地位不保，恐怕大宋社稷危矣！

　　这一席话下来，别说天子大惊失色，就连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公主，也顿时跌坐于木椅之上，浑身瘫软。再看那陈世美，更是失魂落魄，两眼翻白。

　　金虔心中却是暗暗叫好：嘿！这老包，果然口若利剑，心比镜盘，这一番话语，避重就轻，绕过理法公道不谈——其实根皇室的人说这个，效果也不大，却抓住皇室的尊崇地位这个死穴，一针见血，立竿见影。咱是见识浅薄，还错以为老包没什么沟通技巧，如今看来，这此中技术含量，比起那神州六号也不为过。

　　只见那天子赵祯，沉眉思量片刻，便缓缓从椅中起身，走到包大人身前，伸手欲要搀扶。包大人一见，赶忙起身，躬身站在一旁。

　　“包卿！”天子微微点头，凝色道：“包卿家句句忠贞，字字如金，朕今日确有思量不周之处。”顿了顿，天子突然提声道：“开封府尹包拯接旨！”

　　开封府众人一听，呼啦一下子又跪了一地。

　　“当朝驸马陈世美，罪行滔天，证据确凿，朕今日就特命开封府尹包拯彻查此案，务必秉公处理，严加查办！”

　　“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赶忙磕头谢恩。

　　赵祯点了点头，又道：“回宫！”

　　公主一听，猛然站起身，高声呼道：“皇兄！”

　　天子听言，缓缓转头，冷眉凝眸，沉声道：“公主，还不与朕一同回宫？！”

　　这一句，如同寒冰彻骨，龙威慑人，顿时让大堂上众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再看那公主，霎时脸色大变，双唇不敢再吐一语，恭恭敬敬跟在天子队伍之后，寂然离去。

　　待天子龙队尽数撤离开封府衙，一众人员才起身归位。包大人走到公案之后，拿起桌上的令签，沉声道：“把陈世美搭上铡口！”

　　张龙赵虎架起陈世美，将其头颅搭在铡刀之下。那陈世美此回却是安静异常，双眼空洞无神，宛如一具空壳。

　　“铡！”包大人一凝眉，手中令签顺声执下。

　　王朝压下铡刀，顿时血溅当场，陈世美头颈分离，立时身亡。

　　金虔虽然身形够快，躲到了角落，但瞥见那一道血红，还是心中翻腾不已，不禁又转头看向那秦香莲，只见她身形剧烈一抽，然后又寂静不动。

　　“退堂！”

　　包大人一声令下，终于终结此案。

　　*

　　此日，阳光明媚，云淡风轻，开封府衙的夫子院内一片悠然景象。

　　金虔盘腿坐在院内的石凳之上，虽想闭目养神，无奈身边却多了两个聒噪的小鬼。

　　“神仙哥哥，为什么爹爹都不来看我们呢？”宁儿坐在旁边石凳上，一双布鞋在凳边不停的摇晃。

　　“是啊，我们和娘亲都来这么久了，怎么爹爹也不来探望一次？”令一旁的馨儿也偏头问道。

　　金虔将目光转向对面的秦香莲，却见她神情凄然，垂眸不语。

　　金虔不由心中叹气。

　　距驸马一案结案已过七日，两个小鬼也被顺利接回，可只有这秦香莲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实在让人气闷。

　　金虔摸着下巴思量了几番，开口道：“你们两个可还记得我给你们讲过的故事？”

　　“神仙哥哥是说那些星星的故事？”宁儿问。

　　金虔点点头，又道：“因为天庭的玉帝需要你们爹爹帮忙，所以就召你们爹爹回了天庭，现在你们的爹爹已经成了天上的星星。”

　　秦香莲听言，不禁一愣，抬眼看向金虔。

　　只见金虔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勾出一抹微笑，又对两个偏着脑袋的孩童说道：“所以啊，如果宁儿和馨儿想爹爹了，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那里面就有宁儿和馨儿的爹爹哦。”

　　一对稚儿一听，立刻兴奋难抑，双双从石凳上蹦下，拉住金虔的衣襟问道：“那爹爹也变成神仙了？”

　　金虔点点头。

　　“那宁儿和馨儿也能变成神仙吗？”

　　金虔无奈，只好又点点头。

　　两个小鬼立刻高兴起来，一前一后跑到了院子的**，咯咯笑道：“太好了，宁儿馨儿也能变成神仙了……”

　　秦香莲望着一双儿女，神色渐渐变柔，轻轻道：“恩公又帮了香莲一次。”

　　金虔摇头笑道：“宁儿馨儿还小，只好先编个故事哄住他们，以后等他们大了，你再将事情的始末一一告知。”想了想，金虔又道：“香莲大姐，你要切记，一定要你亲口说出，莫要隐瞒，也莫要添油加醋，只要将事实真相告即可。”

　　秦香莲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金虔心道：啧，这如何回答？总不能告诉你这是咱看电视剧总结出来的心理学吧。凡是此类事情，如果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事实，或是只是知道部分事实，或是知道夸大事实，以电视剧俗套判断，这两个小鬼八成会走偏激路线。那电视剧虽不可尽信，但多少也有些理论基础，此时也只好抓来套用了，总比没有理论指导强。

　　但金虔又无法出口，只好故作神秘道：“就当是神仙哥哥的仙法吧。”

　　秦香莲却是像明白了一般，微笑点头。

　　“看来两位相谈甚欢哪。”

　　一个声音从金虔背后传来，金虔转身一看，竟是包大人、公孙先生和展昭走进院来。

　　金虔和秦香莲急忙起身，拱手施礼道：“见过包大人、公孙先生、展大人。”

　　两个小鬼一见，也扑了上去，先抓住展昭的两个衣袖，叫道：“猫哥哥！”才转头对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笑道：“黑脸伯伯，白脸伯伯。”

　　三人一听这称呼，顿时有些苦笑。

　　金虔一旁低头闷笑，又不敢笑出声，搞得大肠小肠全都系成了蝴蝶结。

　　秦香莲神色尴尬，赶紧开口叫回一双子女。两个小鬼见娘亲招唤，才不情愿的松开展昭的大红官袍，走到秦香莲身侧站好。

　　金虔瞥见那只猫儿好似暗暗松了口气。

　　公孙先生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问道：“驸马一案已结，不知几位以后有何打算？”

　　金虔一听：坏了，这公孙竹子要下逐客令了。不过也是，想这开封府手头也不宽裕，总不能养咱这几个吃闲饭的一辈子吧。怎么办，如果离开这开封府，咱上哪找这么一个历史名人云集、伙食免费、配备资深家庭医生、安全措施到位、专业保镖养眼的地方去？

　　这边金虔苦闷不堪，可那秦香莲心中却早有打算。

　　只见秦香莲盈盈一拜道：“回几位大人，香莲在老家还有一间祖屋，三分薄地，香莲准备领一双儿女回家乡去。”

　　公孙先生听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道：“大人念在你们孤儿寡母，生活困苦，所以奉送五十两白银作为贴补，你就收下吧。”

　　秦香莲一听，自是感动不已，赶忙携一双儿女跪拜道：“秦香莲多谢大人大恩！”

　　包大人点点头，道：“快起来吧，不用如此多礼。”

　　秦香莲母子才站起身，退立一旁。

　　公孙先生又转身向金虔问道：“不知小兄弟有何打算？”

　　这金虔刚刚看见公孙先生拿出的那五十两银票，是激动得眼都绿了，心思千回百转了好几圈，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一听公孙先生问到自己，赶忙一个箭步窜上前，扑通一下跪在包大人的脚下。

　　此举顿时将众人吓了一跳，只见包大人向后倒退半步，才问道：“金小兄弟何故行此大礼？”

　　就见金虔头顶碰地，高声道：“大人，小人蔡州人氏（心道：反正中国方圆九百有余，蔡州肯定在中国境内，咱也不算扯谎），自小无依无靠（咱现代人在古代当然是无依无靠），只好以讨饭为生（咱从小就是跟父母讨饭长大的），如今能来到这开封府衙，实在是小人的造化！小人仰慕大人执法如山（实话！），仰慕公孙先生足智多谋（大实话！），仰慕展大人侠气云天（外加超级帅哥），如今若要小人离去，就如同让小人去了半条性命般！如今小人别无所求，只望大人能让小人在这府衙内做一名小小差役（就是让咱做个公务员啦），为大人分忧解难（顺便赚钱），小人便是感激不尽！”

　　一席话说罢，慷慨激昂，感人肺腑，连金虔自己都暗暗得意。

　　包大人更是面露赞赏之色，捻须点头笑道：“金虔，你果然是胸怀大志。好，本府今日就应了你，明日开始，你就去三班房领了差服，做开封府衙的差役。”

　　“多谢大人再造之恩！”

　　金虔从地上起身，又向公孙先生、展大人一一施礼，秦香莲上前恭喜，两个小鬼不明所以，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夫子院热闹非常。

　　只是金虔心中却有着微微无奈：想咱在现代，想方设法想要做个公务员，却苦于没有后门，始终不能如愿，可到了古代，竟然如此顺利——话又说回来，咱向老包要职位，算不算走后门……

　　第二日清早，秦香莲母子便打装起行，两个小鬼是拉着金虔大哭不止，展昭前来送行，更是牺牲了整整两条官袖，好不容易才将母子三人送走上路。送走秦香莲母子，别过展昭，金虔便来到三班房报道。

　　三班房位于府衙正门和仪门中间的通道两侧，每侧各有十二间公房，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衙役的办公室。

　　接待金虔的是三班衙役的总班头，是个微微发胖的中年大汉，满脸络腮胡子，性格直爽，笑起来像口啤酒桶。

　　“金虔，昨天公孙先生就给我打好招呼了，说你今天会来报道，这不，一大早，我就在这等你了。”

　　金虔坐在一旁陪笑，心里纳闷，这个班头怎么态度如此之好？

　　金虔不知，自打陈世美一案，金虔也算出尽了风头，俨然成了这开封府内的一位名人，何况她的职位又是包大人亲口应下，公孙先生特别嘱咐，这班头自然对金虔另眼相看。

　　班头又笑道：“不知金虔你想去哪一班？”

　　金虔不禁一愣，心道：哪一班？难道这古代的公务员还分班级进行职前培训？没有这么超前吧……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想到这，金虔便拱手问道：“不知班头以为如何？”

　　班头一听，嘿，这孩子还真是有礼，这么快就知道请教前辈，心里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于是摸须笑道：“这皂班值堂役，竟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恐无发展，这壮班做的是力差，看金虔你身形瘦弱，恐怕也不合适，而这快班司缉捕，多出名捕，金虔你有轻功在身，理应选入此班。”

　　金虔这才明白，原来此“班”非彼“班”，指的是分工职位，心思一转，金虔当下做了决定，开口道：“班头，我决定入皂班。”

　　“啊？”班头听言不禁有些诧异，赶忙又问道：“金虔你可想清楚了？”

　　金虔使劲点点头，心道：咱当然想清楚了，那壮班是做力气活，快班是做拼命活，只有这皂班是做清闲活，咱不过是想混个小康，皂班就绰绰有余了。

　　班头面色不解，但见金虔神色坚定，也不好多言，只得将金虔之名登在皂班名册上，又取了一套衙役行头递了过去。

　　金虔接过衣饰，不禁喜上心头，又问道：“敢问班头，这开封府衙役的俸禄是多少。”

　　“六两白银。”班头回道。

　　金虔点点头，心道：不错，攒下些私房钱看来有望。又问道：“那年底可有补贴？”

　　班头听言不禁一愣，顿了顿道：“这六两白银就是一年俸禄，如何补贴？”

　　“什么？！”金虔顿时一声大喝，“你说这六两白银是、是是是一年的俸禄？”

　　班头被吓了一跳，许久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金虔顿时呆立一旁，半晌才问道：“敢问班头，本朝最大的贪官是哪位？”

　　班头听言又是一愣，心道：这金虔怎么竟问些怪问题，这公孙先生推荐的人选，果然心思异于常人，想必将来必不同凡响。想到这，班头也不敢怠慢，想了想才回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曾听王校尉提过，隐约有个印象，似乎是本朝的太师叫……姓什么来着……”

　　“庞太师。”

　　“对、对对，就是庞太师，金虔你是如何得知？”

　　金虔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看了看班头，继续问道：“那请问庞太师家缺不缺人手？”

　　“啊？”

　　“算了，当我没问，那庞太师不是什么好鸟，如果跟他混，可能还不如跟老包混。”

　　“啊？”

　　“敢问班头，这衣服和伙食是不收钱的吧。”

　　“正是……”

　　金虔听言，才伸手抹去一头冷汗，抱着衣服，步履维艰地走出了班房。

　　直到确定周围没人，金虔才蹲下身，抱着脑袋，嘴里嘀咕道：“一年六两白银，一个月半两，半两白银等于两吊半钱，一吊钱等于五十个铜钱，一个月有一百二十五个铜钱，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只有四点一六六六六个铜钱，一碗阳春面两个铜钱……难怪公务员自古贪污……上帝啊，你不如让咱去喝西北风算了！！

　　*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乌盆案 第一回 东华市井闻金语 乌盆突现夜惊魂


　　东京汴梁，大宋京师，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居民过百万。虽地阔无山，却军防甚严，都城四周，城河护壁，城墙之外，敌楼相望。而城墙之内，却是榆柳成荫，花光满路，自有无限风情。

　　京师之内，有四河穿城而过，水路畅通，舟船往复，桥梁密布，正是：飞虹跨玉带，画舫映清波，堪为盛景。

　　陆岸之上，店铺林立，车水马龙，市肆繁盛，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

　　其中，以东华门外，市井最盛：凡饮食、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金玉珍玩、衣着，无非天下之奇。其岁时果瓜、蔬茹新上市，物稀为贵，诸阁皆纷争以贵价取之。

　　此时正值五月初夏，瓜果新熟，市井之上，遍是果香四溢，来往众人，无不驻足垂涎。但即使是如此诱人之香、醉人之景，却丝毫未能浸染那袭纯色蓝衫，不曾映入那双黑烁朗眸。

　　只见此蓝衣青年，神色匆匆，靴不沾地，虽一身风尘，可挺拔身形，毫无疲累之兆，快步在喧闹人群中疾行穿梭，丝毫不见停滞，仿若行在无人之境一般。

　　突然，蓝衣青年猛滞脚步，双眉微蹙，静静望着前方不知何故聚集的密集人群，心中暗暗纳闷。

　　这条街道，平日虽然人流川息，但从未有过聚众闹事之事，自己离开不过十数日，难道京城之内又有事情发生？

　　想到此处，蓝衣青年不禁疾走几步，挤入人群，想到人群中心一探究竟。可刚刚挤到半中，耳边就传来一句高呼。

　　“我说这位大哥，俗话说得好，交情第一，买卖第二，如今咱都摊了底牌了，你这价钱就不能再通融几分？”

　　蓝衣青年不禁一愣，这个底气十足的声音，似乎在何处听过，有些耳熟，不禁又向前挤了几步。透过人群，蓝衣人隐约看到一人身影，正站在人群正中。

　　只见此人，身着黑红相间差役装，身形单薄，可架势却毫无单薄之感。一对衣袖挽过手肘，双手卡腰，一只脚板还踏在对面盛满翠梨的竹筐之上。

　　对面那商贩也不含糊，同是双臂抱胸，竖眉冷面，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却是满面的蓬乱胡须。

　　“小子！别以为你是个官差老子就怕了你？！如今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让贩果蔬的大商贩把新进的上好蔬果直接运到府里去？哪个能派手下到这市井上买东西？我看你这个小差役，肯定馋梨馋的紧了，又不想多掏钱，所以才胡说八道，压低价钱，说是给自家大人买梨！”

　　那小差役一听就火了，顿时高声嚷嚷起来：“我说你这个大胡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别人府里的大人怎么样，咱不管，可咱府里的大人，自打走马上任以来，就从没有收过别人半点孝敬！你别以为你满脸的大胡子，说话看不到嘴，就可以胡扯八扯，小心咱告你一个诽谤罪！”

　　周围旁观之人听言顿时一愣，心道：这诽谤罪是何罪，为何从未听过？

　　那大胡子商贩却不在意，只是抱胸笑道：“哼，我李大自懂事以来，从来就没听过此等笑话。小子，你说你家大人如此清廉，我倒要听听，是哪府的大人能夸下如此海口？”

　　那差役听罢，却得意起来，把下巴抬得老高，提声道：“大胡子你可听清楚了，咱家的大人，就是那开封府尹的包青天、包大人！”

　　那大胡子李大一听，顿时一愣，顿了顿才问道：“你说的可是那个刚刚铡了驸马爷的包大人？”

　　“恭喜你，答对了！”差役竖起一根手指道。

　　李大点点头，说道：“如果是包大人，我信了。包大人的确是个清廉的好官。”顿了顿，李大又道：“好官归好官，这翠梨却是办分价钱不能让！”

　　“啥？”差役听言不禁大愣，一双细眼瞪得老大。

　　就听人群里有人笑道：“嘿，开封府的小差役，今天你可遇到对手了，这李大可是咱们这条街上出名的不二价！”

　　人群中一阵哄笑。

　　又听一人笑道：“小差役，你来咱这街上半个月不到，就把这街上大小商贩的价钱砍了个稀里哗啦，也算是不错了，不如你今天就认输吧！”

　　人群中又是一阵笑声。

　　蓝衣青年站在人群里听得清楚，心里却是十分纳闷，不由向身旁一个老伯问道：“这位老人家，请问这名差役是——”想了半天，蓝衣人也不知该如何询问，嘴里不由含糊起来。

　　那位老伯一看，只见这位蓝衣青年，相貌堂堂，英姿飒爽，口气却温文和煦，不由让人顿生好感，急忙回道：

　　“这位小哥，你是不知道啊，这个开封府新来的小差役可是有趣的紧了。咱们这条市井街道，本来购货的官差就不多，最多就是开封府的官爷。可以前的官爷也就是问问价、买了东西就走。这个小差役却不一样，自他一来，就卯足了劲杀价，出口成章，还次次不同，回回翻新哪。”

　　那蓝衣青年听言却微微蹙眉，沉声道：“那他岂不是借官府之名，欺压商贩？”

　　老伯听完一愣，顿了顿，却又笑道：“小哥此言差矣。这市井上货品时价，本就不定，互相杀价乃是常事。莫说这位小差役口才了得，说得让人心服，不得不退让价钱，就冲着包大人上任以来给咱们老百姓省做了那么多好事，这价钱，也应该是让几分的。”

　　那蓝衣青年听到此话，才舒展眉头，微微颔首。

　　那老伯又道：“不过要不是每次这个小差役说辞如此有趣，恐怕也不会将整条街上的商贩都能说服。”

　　蓝衣青年一愣，不禁问道：“这讲价之事，如何有趣？”

　　老伯笑道：“小哥，你有所不知，这小差役每次都将开封府内众人的言谈举止、行为处事作为讲价的筹码，讲得比那瓦肆里说书的还精彩，大家听着开心，当然就服了。这不，又来了……”（注“瓦肆”：北宋说书游艺场所）

　　蓝衣青年一听，赶忙向人群**观望。

　　只见那名小差役，负着双手，在人群之中缓缓踱起步子，还时不时的清清嗓子。再看周围众人，竟都是一副期许模样。蓝衣青年此时也不由有些好奇，默默向前挤了几步，不觉已经站到了人群的最里层。

　　就见那小差役沉色道：“大胡子老哥，你可知道为何我一个堂堂开封府的官差要跟你争几文钱的梨钱？”

　　那李大依然抱胸，神色不缓，摇摇头。

　　小差役又问道：“你可知咱开封府的包大人是个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廉之官？”

　　李大点头。

　　小差役又问：“那你可知包大人的脸为什么那么黑？”

　　呃？

　　不禁李大，众人听言都不禁愕然。那位蓝衣青年也面带惊奇。

　　“主要原因就是——包大人太忙了！不说别的，就说包大人公案上的那些公文，每天都堆了有三尺多高，包大人是夜夜翻看到三更半夜，导致睡眠不足，肤色变暗，而且，每日还要早起，包大人忙得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天长日久，皮肤才变得如此黝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静，然后人群之中便隐隐传出闷笑之声。那蓝衣青年更是满头黑线，心道：这大人每日翻看公文甚晚，倒也属实情，可这不洗脸之事，自己似乎从未耳闻。

　　那小差役顿了顿，又道：“那大家可知公孙先生的脸为何如此之白？”

　　闷笑声停止了。

　　“那是因为包大人以简朴为信，尽管每日翻看公文直到深夜，却不愿浪费灯油，所以才让公孙先生用面粉涂脸，反射月光，以此代替灯光，久而久之，公孙先生的脸就白了。”

　　人群中又爆出一阵闷笑，只听有人在其中插声道：“那岂不是要多出许多面粉钱？”

　　小差役摇摇手道：“比起灯油，面粉自然要便宜许多。”

　　暴笑声顿时四起。

　　一旁的蓝衣青年顿时后悔万分，不明为何自己会来到此处。正想转身离开，却听那小差役又道出一句，不禁步伐僵滞。

　　只听那小差役道：“那大家可知开封府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为何会有‘御猫’之称？”

　　人群中有人呼道：“当然是因为展大人的轻功好！”

　　小差役点点头，道：“这位仁兄说得不错，只是敢问您是否知道为何展大人的轻功如此之好？”

　　“为啥？”

　　小差役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那是因为展大人太忙了，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功怎么可能不好？”

　　众人听完此言，人群却没了笑声，一时安静异常。

　　却见那位小差役缓缓走到人群中一名蓝衣青年面前，拱手微微笑道：“展大人，多日不见，大人辛苦了。”

　　众人听言皆是又惊又喜。

　　想开封府的这位展大人，“御猫”之名在民间早已传开，但这位四品护卫，平民百姓却是极少识得，如今一看来了机会，众人哪肯放过，赶忙呼啦一下子围上前、将展昭围了个密不透风，个个瞪着眼珠子细细观瞧。

　　只见此名青年，身穿素蓝长衫，腰系黑布宽带，脚上一双薄底快靴，手握上古宝剑，腰背挺直如松，面容斯文俊朗，气韵温和如风，令人不禁心头一暖、精神一振。

　　众人心中不禁暗暗赞叹不已：这展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当真是世上难得的英雄才俊。

　　就见那小差役拽住蓝展大人的胳膊，推开几个百姓，几步走到李大的梨筐前，说道：“大胡子，这就是咱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你看看——”说着，突然伸手在展昭的下摆使劲拍了两下，顿时风尘四飞。

　　小差役又道：“看见没？展大人轻功盖世，身上却是风尘仆仆，可见大人出门办案是何等辛苦。你再看看，展大人的这身衣服——啧啧，想展大人官拜四品，俸禄自然不少，却如此简朴，难道不令咱这小小衙役敬佩？所以咱为了守住开封府简朴之风，自然要离钱必争。大胡子，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这梨是便宜还是不便宜？”

　　可那大胡子李大却不作答，只是和周围众人一样，默默无语的看着对面的展昭。

　　小差役见状不禁一愣，心道：这是怎么了，为何大家的表情如此专注，难道这只猫儿的脸上生出了胡子不成？

　　想到这，也不禁回头观望，这一看，小差役顿时心中好笑。

　　只见这南侠展昭，神色尴尬，两抹可疑的绛色浮在脸上，一时竟是艳色无边。

　　小差役不禁感慨：啧啧，初夏时分还能见到漫天桃花，不易啊！

　　再说这展昭，一身绝艺，轻功绝世，年少之时，南侠之名便威震江湖，就是面对数十敌手，也未曾后退半分；而自从跟随包大人以来，更是以公道法理为先，以护保青天为任，纵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稍蹙眉头。可如今被这喜好热闹的百姓团团围住，众目睽睽，不禁感觉如芒刺遍身，顿时尴尬万分。

　　小差役望着展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回身对那李大高声说道：“大胡子，如何，这梨的价钱降是不降？”

　　李大这才回过神来，不自在地干咳两声道：“小子，看在包大人的面子上，就依你，半价卖给你！”

　　小差役心道：这哪里是看包大人的面子，根本就是看这只猫儿的“面子”！可脸上却是笑容满面，道：“李大哥果然是爽快人！那不知这两筐梨能否帮咱送到开封府去？”

　　李大拍拍胸口笑道：“行，就包在我身上。”

　　小差役一听，赶忙从怀中掏出钱袋，仔细数过，才递给李大。

　　李大接过铜钱，点点头，挑起担子就朝开封府方向走去。

　　小差役一见，这才转过身，拱手对展昭施礼道：“展大人，金虔多谢展大人相助。”顿了顿，又道：“那个——展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话，随金虔再去买两筐青菜如何？”

　　*

　　开封府衙，位于西角楼大街之东，东京汴河之北，府衙占地十数顷，建筑巍峨，庄严肃穆。府衙外围共有四门，一是正前府门，非重大公事在身，不得擅闯；一是府衙后门，多为府内家眷、府尹微服出巡之时所用；另二门，分别位于府衙东西两侧，为东、西侧门，多为衙役因私事出门，杂仆、厨子、货郎出入，及皂役离衙办货所用。

　　今日已近黄昏时分，暮色如金，夕云如幻，一名衙役正站在开封府东侧门外，四下张望。

　　这名衙役，一身整齐衙装，束腰黑靴，身形高瘦，宛若竹竿，一双大豹子眼，黑白分明，元宝耳，尖下巴，细细看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只见他神色焦急，频频四望，看似正在等人。不多时，就见他面露喜色，匆匆迎上前去叫道：“金虔，你不过是去采办货品，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眼看就到晚膳时间——啊，展大人？！”

　　话刚说了一半，衙役才留意到对面金虔身侧，居然还有一人，而此人竟是半月不见的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

　　少年衙役赶忙躬身施礼，高声道：“属下郑小柳见过展大人！”

　　展昭点点头，沉声道：“不必多礼。”

　　“谢大人！”

　　差役郑小柳立即直身，恭敬立在一旁，一双大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四品护卫，心里不禁崇敬万分。

　　这位当今圣上亲口御封的御前带刀护卫，可是整个开封府各位官差衙役心目中顶尖的英雄豪杰。不说这展大人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单看展大人的长相、气派，也是当世罕见的人物。而最难得的是，这展大人虽然身受皇恩，官居四品，却毫无倨傲之行，对开封府里的大小衙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温文有礼，不得不让人心折。

　　不过，今日这展大人的面色怎么有些奇怪，猛一看去竟和包大人有一拼——怎么像黑锅底似的？

　　就见那展昭面色凝重，双目隐忍，微微拱手对金虔道：“金兄，展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今日金兄的照顾——展某——多谢。”

　　说罢，便转身离去。

　　一旁的郑小柳不禁愕然，：刚才的气氛，难、难道是这位向素来好脾气的展大人生气了……莫不是自己眼花了吧？

　　郑小柳觉着纳闷，不禁看向身侧的金虔。

　　这才发现那金虔，打从一露面就哭丧着脸，还万分悔恨地喃喃道：“古语说的好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难道是咱的和平日子过久了，所以才忘了这只猫儿是不好惹的？可咱也没做什么啊，只不过让这只猫儿在别人的铺子前站一站，顶多就算个‘美猫计’，不算犯法吧，但这也是为了咱开封府全体员工的福利着想，情有可原啊……”

　　郑小柳不由无奈摇头，长叹一口气。

　　这金虔稀奇古怪的举动，自己这个同屋人已是见怪不怪。不过他居然能将展大人也惹恼了，看来的确有几分本事。

　　晚膳之时，皂班的徐班头是对金虔赞不绝口，大夸金虔购货有术，竟用不到世面上五成的价格就将买回了上好水果生蔬。可那金虔也是奇怪，若是平日，定然会大大邀功一番，可今日却不知为何，却始终面色不佳，长吁短叹，直到回入三班院宿房内也不见好转。

　　郑小柳心中纳闷，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在房内踌躇许久，才开口问道：“金虔，你今日和展大人——”

　　金虔正坐在床边发呆，突然听到“展大人”仨字，不由一个猛子窜起身，高叫道：“展大人！展大人在哪里？小六，赶紧找个麻袋把咱罩起来，塞到箱子里，千万别让那巨阙把我给剁了，咱还不想英年早逝啊！”

　　郑小柳顿时哭笑不得，顿了几顿，才道：“展大人不在这里，是俺问你，你今天到底做了何事，为何如此失常？”

　　金虔这才回过神，望了望郑小柳，松了口气道：“小六，你年纪还小，大人的复杂世界你自然不了解，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还是小心一些，才能活得长久。”

　　郑小柳听言更是好笑，心道：你不过才十六七岁，居然还说俺年纪小，这是何道理。想到这，不由站起身，挺了挺身板道：“金虔，俺的年纪足可以做你的哥哥，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哥哥说话？”

　　金虔不禁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心里不禁好笑：咱倒是忘了，自己女扮男装，年岁看上去自然比实际小了许多，只是这个小鬼，毛都没长齐，居然还要充当哥哥，这也太有喜剧色彩了吧。

　　那郑小柳看金虔许久不说话，以为是惧了自己，不由高兴起来，一副老成表情提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今天到底出了何事？”

　　金虔无奈，只好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就是咱不小心惹恼了展大人，怕他伺机报复，你也知道，咱只会逃命的本事，要是展大人动真格的，咱必然小命不保。”

　　郑小柳一听，不禁摇头，说道：“不可能，展大人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怎会如此小肚鸡肠？”

　　金虔听言，顿时满头黑线，心道：跟你这个“追猫族”实在是没有共同语言，简直是鸡同鸭讲！你就差没在房里挂上那只猫儿的招贴画，日日对着淌口水了。

　　却听那郑小柳又道：“展大人为人正直自持，处事稳重，处事皆以道义法理为先，金虔你恐怕是多虑了。”

　　金虔听言不禁一愣，想了想，也觉有几分道理。心道：想不到这小鬼说话竟还真有几分见地。只是今日咱被那猫儿难得一现的黑脸吓住了，脑筋有些短路，如今想想，的确没有那般严重。

　　想到此处，金虔心中不由豁然开朗，笑着拍了拍郑小柳的肩膀道：“小六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郑小柳被如此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头笑道：“金虔你过奖了，俺比你年长几岁，多了几分见识也属常事。”

　　金虔一听：嘿，这小子，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根竹子就顺竿爬。瞧瞧郑小柳的笑脸，金虔顿起逗弄之心，扬眉道：“我说小六哥，你今天回家探父，那有没有告诉你爹你今天不小心砸了包大人脸盆的事？”

　　郑小柳一听，顿时脸色暗了下来，低头道：“说了，俺爹把俺大骂了一通，还把他老人家刚刚买回的陶盆让俺包了回来，说是让俺陪给包大人，金虔，你也帮俺看看，这陶盆行不行。”

　　说罢便转身到自己床铺取来一个包袱打开，捧出一个陶盆放到桌上。

　　只见此陶盆，质地均匀，通体乌黑，灯光之下，竟能反出荧荧光亮。

　　金虔先是一愣，慢慢看向郑小柳，郑重问道：“小六，你真的要用这个赔包大人的脸盆？”

　　郑小柳点点头。

　　“噗！”金虔一下没忍住，顿时喷出一口口水，大声笑道：“有创意、有创意！”抬头看看郑小柳一副不解模样，金虔喘了两口气，又笑道：“用此盆洗脸，包大人岂不是顿失面子？”

　　“啊？”

　　“黑脸掉到黑盆里，哪里还捞得出来？”

　　郑小柳这才明白，顿时气恼，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气呼呼地叫道：“你莫要胡说，俺爹说了，这乌盆乃是陶盆中的精品，难得一见，怎可让你乱说一气？”

　　金虔听言，霎时停笑，抬眼定定看着郑小柳问道：“你、你你你刚才说这个盆叫什么？”

　　郑小柳不解，回道：“乌盆。”

　　金虔顿时头皮一阵发麻，绕着桌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心道：乌盆？这、这这这个不会是那个乌盆吧？不可能吧，上次碰到秦香莲已经很崩溃了，这次要是再碰上那个有名的乌盆……咱不会如此倒霉吧？心思转了转，金虔咽了咽吐沫，颤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乌盆上敲了两下。

　　“咚咚。”清脆之声在寂静夜里分外清晰。

　　“别敲！”一个声音随着咚咚声同时响起。

　　金虔与郑小柳同时惊呆，不由互望，面色带异，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二人之口。

　　郑小柳也伸出一根手指在乌盆上敲了两下。

　　“别敲！”咚咚声后，那个声音又说道。

　　金虔和郑小柳瞬间就跳到了十米之外，直直地瞪着桌上的乌盆。

　　只见从那乌盆之中缓缓腾起一缕白雾，飘飘荡荡在乌盆周围绕了一圈，然后在半空中渐渐凝型，不多时便形成一个人影。只见此人，三道黑髯，发髻散乱，一身白衣，只是面容身形都飘隐不定，仿若被蒙上层水雾般。

　　金虔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最后不由闭上双眼，心道：镇定，镇定，咱是堂堂现代人，从小受唯物主义教育，马克思老人家说过，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唯心主义……不、是迷信主义，咱一个堂堂未来文明人，自然不信。

　　经过一番激烈心理斗争，待金虔终于鼓足勇气睁开双眼时，却发现，那道白色影子居然又清晰了几分。

　　“扑通！”一声异响从身后传来，金虔回头一看，只见郑小柳瘫坐在地上，双目外冒，面色惨白，全身上下哆嗦不止。

　　金虔暗暗摇头，心道：这个小子，竟然如此没有形象，简直是丢尽了咱开封府衙役的脸面。面对这种生死存亡关键时刻，才是发扬咱个人风格的最佳时段。

　　想到这，金虔不禁深吸一口气，双目放光，足下发力，一个猛子窜出房门，扯开嗓子大叫道：

　　“救命啊……有鬼啊！！”*

　　

乌盆案 第二回 灵光现请昭镇鬼 花厅院夜审乌盆


　　开封府的三班院是低等衙役住宿休息之地。开封府衙役众多，除了那些已经成家立室的、在汴梁城内有住房的，其余半数衙役都在此院安身。整间院落下来，少说也有六七十人。

　　就说这金虔一个猛子窜出宿房，气运丹田，飙开那大嗓门一嚷嚷，顿时像在这三班院里捅了马蜂窝一般，咒骂声层层叠起。

　　就听西侧壮班院里几个人呼喝道：“奶奶的，这半夜三更的，鬼叫个什么劲？有鬼？有个屁鬼！我看就是你这个小子在那装神弄鬼，吵得大爷睡不好觉！”

　　东侧的快班院里也有人骂道：“这是哪个鸟人！鬼哭狼嚎的？大爷明早还要出门办案，再吵就把你抓到大牢去！”

　　靠近金虔宿房的几间皂班宿房里也迷迷糊糊传出声音道：“金虔——你别三天两头的闹事，安静两天，让咱们这耳根子舒坦两天行不行？！”

　　金虔顿时僵在原地，酝酿好的其余呼救之词硬是卡在了嗓子眼儿，心道：NND，想不到这古人比咱这现代人还唯物主义，竟然连个来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啧啧，这古人实在太没想像力了！

　　金虔正在这边大把抱怨，那边却听自己身后门内的郑小柳哆嗦着惊叫道：“你、你你你是什、什么么……不、不要过来啊啊啊！！”

　　金虔顿觉背后阴风阵阵，寒流凄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道：

　　小六啊，不是咱见死不救，而是咱一个堂堂现代人，自小都跟电视电脑打交道，这捉鬼去妖的买卖，实在是没有深入研究！咱这就去找老包帮忙。慢着，以前听说的乌盆记也不知是真是假，万一那只鬼不是什么好鸟，伤了老包可就大事不妙了，到时候公孙先生和那只猫儿还不跟咱拼命——等等，猫？！

　　金虔突然心中灵光一现：对了，如果咱没记错的话，猫科动物好像都有通灵的本事，想必那只猫儿的本事更高！

　　想到这，金虔立即两腿发劲，身形宛如惊鸿一瞥，从三班院内飞掠出去。

　　就见这金虔身如掠影，不过跃纵几下，便越过仪门、大堂，来到后衙，狼狈落入夫子院内。

　　环视一圈夫子院内东西厢房院，金虔不禁抬头望天，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了几句，想想又不安心，又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才鼓鼓气走进了东边院落，来到最靠边的东厢门口，刚想拍打门板呼救，却突听得门内一声高喝：“什么人？！”

　　金虔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寒光随着劲风就冲向了面门。

　　金虔顿时大惊，急忙向后跃出一步，才勉强避开迎面而来的寒光宝剑，脚下却是根本顾不上，顿时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忽觉寒光又至，金虔急忙大声叫道：“展大人，手下留情啊！”

　　“金虔？”对面之人诧异，“你为何在此？”

　　金虔先见鬼后遇剑，着实被吓得不轻，嘴里乌拉了半天才吐出半句话：“展、展展大人，包、包包大人的……”

　　展昭一听顿时大惊，忙叫道：“是不是包大人出事了？”

　　金虔使劲摇摇头，吸了口气才道：“是包大人的脸盆出事了！”

　　展昭愣了愣，才问道：“脸盆？”

　　金虔赶忙点头道：“包大人的脸盆闹鬼！展大人，你赶紧跟我去看看！”

　　展昭听言一愣，微蹙剑眉上下打量了金虔几番，不由想到下午时分的境遇，心道：这个金虔行为怪异的紧，莫不是又想到什么古怪点子来折腾人？可再定眼细看这金虔，面色惶恐，浑身发抖，又不像是说谎——

　　金虔一看展昭默不做声，顿时急了，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扯住展昭的衣袖呼喊道：“展大人，那郑小柳还在跟恶鬼殊死搏斗，危在旦夕，属下拼死杀出重围，冒死前来求救，展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说罢，为了增强感染力度，还特意摆出一张哭相，只是功力不到火候，竟是半滴眼泪也没挤出。

　　“……”

　　展昭看着自己那只快被拽掉的袖子，顿时满头黑线，心道：这个金虔，难道当自己这南侠的名头是空头摆设，动不动就上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想到这，展昭心中不悦，刚想开口呵退金虔，但一眼瞥见金虔几欲落泪的神情，心头又不由一软：这金虔自小讨饭为生，自是无人教导，加之年纪尚小，行为难免有偏颇之处——罢了，就当是徒增一名小弟，随他闹一回便是。

　　“既然如此，展某就随你走一趟，你在此稍等片刻，展某先回房……”

　　“回房？哪有那种闲工夫？救人如救火，展大人，您就别蘑菇了！”

　　说罢，金虔不由分说拉着展昭向门口冲去。

　　“……”

　　展昭看看自己身上的素色长衣，不免苦笑连连。

　　＊

　　待二人回到三班院宿房门外，一直扯着展昭的金虔却突然停了脚步，滴溜溜一个转身退到展昭身后，拱手堆脸笑道：“展大人，您先请！”

　　展昭无奈，只好只身进门。刚跨门槛，就听屋内传来隐隐哭叫之声：“你、你你不要过来，俺、俺俺不、不听，俺、俺俺不跟鬼打交道……”

　　金虔一听不由皱眉，心道：咱都出门找救兵回来了，怎么还是这两句老词，太没创新了吧？

　　展昭一听此言，才觉实情当真有异，立即一个箭步冲进内屋，高声喝道：“什么人？”

　　金虔一看展昭冲了进去，胆子顿时大了不少，随后也溜了进去，顺道扶起墙边郑小柳。

　　只见展昭一身素衣，辉映月色，一把寒剑，冷光四溢，正是：一身正气，妖邪不侵。而那郑小柳，前一刻还是惊恐万状的模样，一见到展大人身影，顿时来了精神，双目放光，好似两盏探照灯，锃光瓦亮。

　　再看那只白色幽魂，似受惊吓，幽幽退在一角，低头垂肩，若有难言之隐。

　　金虔一看鬼魂被展昭镇住，顿时大喜，心道：

　　这回咱可是押对宝了！这只猫儿不愧是皇上亲口册封的“御猫”，果然不同凡响！别的猫科动物只有通灵的本事，咱开封府老包座前的四品带刀猫儿还有镇邪的本领。啧啧，难怪老包日审阳、夜断阴，还不受恶鬼侵袭，看来，除了老包头顶的那弯新月外，这只猫儿也算得上是个前提条件。

　　就见展昭手持巨阙，稳稳上前两步，提声道：“何方妖孽，竟敢到开封府撒野？”

　　那只鬼一听，立刻扑倒在地，幽幽饮泣道：“大人，草民是有冤要申啊！”

　　展昭和郑小柳听言顿时一愣，金虔却是松了口气，心道：幸好，这只鬼真是来伸冤的，不是什么恶鬼。

　　展昭顿了顿，但见此鬼言行悲切，不似恶鬼，便收回巨阙，又提声问道：“你说你有冤要申？但依展某所见，在下恐非世人，为何来到阳间伸冤，不去向那阎罗哭诉？”

　　那鬼一听，顿时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道：

　　“大人，草民何尝不想，只是草民无法进得地府啊！”

　　展昭不由惊异，又问道：“为何会如此？”

　　那鬼又哭道：“只因草民被人杀害，一身血肉又被烧成乌盆，一缕冤魂被封其中，不得解脱，是下不得地府，上不得天庭，如何去阎罗殿告状？”

　　展昭听言，不由大怒，高声道：“竟有如此之事，你速将前情后果，细细道来。”

　　那鬼立刻面露欣喜，叩头道谢，才开口娓娓道来：

　　“草民姓刘名世昌，在东都外城居住。家有一妻一子，本是缎行生理。只因乘驴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一烧陶兄弟家借宿。不料他兄弟好狠，将草民杀害，谋了资财，又将草民血肉和泥焚化烧成此乌盆。如今草民被封在这乌盆之中，抛却妻子，不能见面。只求各位大人能替草民在包大人前伸明此冤，报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

　　众人听罢，顿生怜悯之心，口中唏嘘不已。

　　展昭沉吟片刻，蹙眉道：“刘世昌，若你所说属实，包大人明察秋毫，定能还你一个公道。”

　　刘世昌一听，又是一阵叩头，高声呼谢。

　　展昭点点头，又转身对金虔和郑小柳说道：“你二人待明日天明，就立刻携此乌盆，到大门之外替他鸣鼓申冤。”

　　郑小柳立刻回道：“属下遵命！”

　　金虔却心道不妙：开玩笑，这岂不是说今天咱要和一只鬼同睡一宿？这也太刺激了吧？明天还要替他申冤？有没有搞错，那开封府大堂是何等地方，那守门的门神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只鬼怎么可能进得去？到时候那乌盆要是突然哑了，老包一冒火，咱这屁股岂不是要无端端挨板子，不成、不成，此等蠢事咱堂堂现代人怎可为之？

　　想到这，金虔打定主意，对展昭说道：“展大人，此举不妥。”

　　展昭正欲转身离去，听到金虔之言，不禁一愣，问道：“金虔何出此言？”

　　金虔赶忙拱手道：“展大人，这刘世昌乃是留在世上的冤魂，大堂乃是官府重地，想必阳气甚重，恐怕这鬼魂进不去。”说罢，金虔赶紧观察展昭的脸色，心道：不知道这从电视剧上照搬的台词管不管用？

　　但见那展昭微微沉眉，思量了片刻，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有理，那依你之见，这乌盆又该如何鸣冤？”

　　金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道：“不如趁夜带乌盆到花厅向包大人鸣冤如何？”

　　展昭摇头道：“此时夜深，大人恐怕已经就寝，此时打扰……”

　　“展大人此言差矣。”金虔急忙补言道：“这乌盆奇冤，鸣冤之人乃是鬼魂，必然要趁夜审案，此时夜深人静，正是审案良时。”心里却道：我的娘唉，要是推到明天，咱和这鬼魂相处一夜，就算不减寿几年，恐怕也会落下头疼脑热的后遗症，还是赶紧送到老包那里保险，反正老包正气凛然，对抗一两个小小冤魂自然不在话下。

　　展昭一听，不禁有些诧异，心道：这金虔虽然行事乖张，思虑之事倒是十分周全。不由暗暗点头，道：“金虔所说也有几分道理。那就劳烦两位将送此乌盆到花厅门口稍后片刻，展某暂先回房，其后就去请大人。”

　　金虔一听，心中不免纳闷，心道：今天这猫儿是吃错药了还是补错钙了？怎么如此婆妈，动不动就要回房，难不成去见包大人还要先回房贴个面膜、补个妆？

　　想到这，金虔不由脱口问道：“不知展大人为何要回房？”

　　展昭一听此言，面色一沉，嘴角有些抽动，许久才道：“难道要展某如此穿戴去见大人？”

　　嗯？

　　如此穿戴？金虔一愣，双眼不禁将展昭上下打量了几番，心道：没什么不好啊，素白长衣，飘逸非凡，啧啧，这猫儿身材就是好，穿什么都好看，虽然平时的蓝衫、红袍自是十分养眼，不过偶尔换换品味也不错……就是这身白衣样式太过简单，只有两根带子，料子也太单薄了些——啊嘞？

　　金虔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脑筋还没转过弯来，就听身侧的小六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奇事，大声叫道：“展大人，您怎么穿着亵衣就出来了？这虽说已经到了初夏，夜里寒气可也不清啊，展大人穿的如此单薄，万一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得了？”

　　谢衣？

　　金虔眨巴眨巴眼睛，心道：这是什么衣服？为何听起来会有点耳熟……啊！

　　金虔顿时满头冷汗直冒：不是谢衣、是亵衣！亵衣不就是指贴身的睡衣吗？相当于古代的内衣裤……俺的娘唉，咱居然把只穿内衣的猫儿给拽了出来，这、这这这刺激也太香艳了吧！

　　再看展昭，一双薄唇紧闭，面色微凝，正定定瞪着自己。

　　金虔立刻绽开一抹笑脸，哈腰点头道：“展大人，您要回房，当然可以，没问题，请自便、自便。”

　　＊

　　待展昭离去，金虔郑小柳便带着乌盆匆匆来到后衙花厅院，候在花厅门口，不多时，就见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疾步走来，其后还跟着穿戴整齐的展大人。

　　一众人陆续进了花厅，包大人正中坐好，展昭、公孙策两厢站立，金虔和抱着乌盆的郑小柳立在花厅**，包大人才开口问道：“郑小柳，你手上抱着的可是那只要申冤的乌盆？”

　　郑小柳将乌盆放在地上，拱手回道：“禀大人，正是。”

　　包大人点点头，低头望着乌盆问道：“乌盆，你可听见本府问话？”

　　就听那乌盆答道：“大人，草民听见。”

　　此声一出，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皆是一惊，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顿了顿，包大人又问：“那你有何冤屈，就一一告知本府吧。”

　　乌盆一听，顿时高声喊谢，于是又将刚才所述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公孙先生听罢，转身对包大人道：“大人，依这刘世昌所言，那杀人的兄弟二人的确是心狠手辣，必要尽早捉拿归案。”

　　包大人点点头，又问道：“刘世昌，本府问你，你可知杀你的弟兄二人姓甚名谁？”

　　乌盆静了许久，才幽幽道：“回大人，草民不知。”

　　包大人一愣，又道：“那二人乃是杀你的凶犯，你为何连姓名都不知晓？”

　　那乌盆哭道：“大人，草民不幸身亡，魂魄又被封于这乌盆之中，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靠一股怨气凝魄，许多事情，草民已经记不清了。”

　　包大人听言不由紧蹙眉头：“那你可记得那二人住在何处？”

　　“草民记不清了，只是依稀记得似在一座山上。”

　　“这……”包大人将目光移向了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也问道：“刘世昌，那你到底还记得什么？”

　　“草民记得那二人的长相和声音。”

　　众人一听，顿时没辙。

　　金虔一听倒乐了，心道：感情这小说电视都是骗人的，这鬼魂非但不是凡事皆知，甚至还有健忘症。这下可麻烦了，不知道这古代有没有拼图认人的技术，我看八成是没有。

　　包大人思量了片刻，抬眼又向公孙先生问道：“先生以为此案该从何处入手？”

　　公孙先生想了想道：“大人，既然刘世昌记事不清，那不如从这乌盆入手，或有线索可循。”

　　包大人点点头，向郑小柳问道：“郑小柳，这乌盆是从何而来？”

　　“回大人，是属下的爹从市集上买来的。”

　　“是从哪家商铺所购？”

　　“回大人，属下没问。”

　　展昭一听，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不如让属下全力查访此案。”

　　包大人抬眼看着展昭，面带赞许道：“既然如此，就有劳展护卫了。”

　　“属下遵命。”

　　公孙先生见状，急忙又道：“大人，展护卫刚刚办案回府，而此案又如此扑朔迷离，如果只让展护卫一人探查，未免太过劳累。”

　　包大人一点头，道：“先生此言有理。展护卫，可要本府为你加派人手？”

　　展昭一听，赶忙拱手道：“大人，属下不敢劳烦大人，属下已有人选，还望大人批准。”

　　“哦？是何人？”包大人声音不由提高几分，心道：展护卫从不主动请派人手相助，如今却向自己要人，这可是件新鲜事。

　　只见展昭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金虔和郑小柳，拱手回道：“大人，属下想请皂役金虔与郑小柳协助属下勘查此案。”

　　众人听言不由一愣，郑小柳高兴得险些跳起来，金虔则是吃惊得险些跳起来。

　　顿了半晌，包大人才道：“展护卫为何会选此二人？”

　　“回大人，这乌盆鸣冤，本就离奇，如此鬼魂神怪之事，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以免造成市井流言。既然金虔与郑小柳已然得知此事，自是最佳人选。”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听言顿悟，不住点头。

　　就听公孙先生赞道：“展护卫不但武艺超群，处事也是深思熟虑，公孙佩服。”

　　“公孙先生过奖。”展昭拱手回道。

　　包大人捻须微笑，对厅中的金虔和郑小柳命令道：“金虔、郑小柳，本府就命你二人自明日开始，全力协助展护卫调查乌盆一案。”

　　“属下遵命！”两人异口同声答道，不过心境却是大相径庭。

　　那郑小柳见自己一届处理杂物的小皂役，如今却可同快班捕快一般出门查案，已是高兴万分，况且又是跟大名鼎鼎的展大人一同查案，更是是无尚荣耀，自然感天谢地。

　　而一旁的金虔却是心中大呼倒霉：这只猫儿可记很的很啊！刚才咱不过是让猫儿穿着亵衣在开封府里溜达了一圈——何况这古人内衣包裹的也挺严实的，没坦胸没露背，猫儿也没什么损失啊，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报复，让咱跑外勤，风吹日晒、劳心劳力……啧啧，上回咱是证人身份，伙食还算不错，这回跟着这只吝啬猫出门，还指不定吃什么呢？

　　想到这，金虔不禁心头一动，急忙上前拱手问道：“公孙先生，属下想问，这查案路上的住宿伙食路费，是不是都报公帐？”

　　“……是。”公孙先生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一问，顿了一下才答道。

　　金虔暗暗松了口气，笑了笑道：“属下明白了。”

　　包大人看了看金虔，摇头轻笑道：“好了金虔，你今晚就把这乌盆抱回去，早些休息，明日好与展护卫一同查案。”

　　金虔顿时脸皮有些抽搐：不是吧！

　　*

　　

乌盆案 第三回　随御猫开封查案　南华山线索俱失


　　“金虔，今日我们要随展大人查案，快起身了！”

　　金虔正睡得香甜，就听外屋的郑小柳像吃了兴奋剂的老母鸡一样咯咯叫个不停，不由心中气恼，在被窝里挣扎许久，才勉强抬起一只眼皮。

　　窗外天色未明，不过是刚刚蒙亮，隐约能听到公鸡鸣啼之声。

　　“有没有搞错？！”金虔嘴里呢喃了一句，转个头，继续蒙头大睡。

　　就听睡在外屋的郑小柳匆匆起身，下床洗漱，叮叮咚咚一阵声响，好不吵人，不多时，就听郑小柳又在门外大声呼喝：“金虔，你还不起身？要是误了展大人查案该如何是好？”

　　“啧……”

　　金虔心中暗暗叹气，迷迷糊糊坐起身，挠了挠脑袋，打了两个哈欠，才慢吞吞的穿衣系带，下床洗漱。

　　待金虔收拾整齐，来到外屋，就见郑小柳直直立在门口，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只是双手似乎精神得有些过头，微微颤抖不停。

　　金虔用眼角瞥了郑小柳一眼，心里不免有些好笑，心道：这小子也太夸张了，咱只不过是跟那猫儿出门查案，又不是随国家主席出国访美，有必要紧张成这这副模样吗？

　　“早……”金虔一边打哈欠一边上前招呼道。

　　“早！”郑小柳回道，又急忙上前两步，站在金虔正前问道：“金虔，你觉得俺今天这身装束如何？”

　　金虔打着哈欠点点头：“挺好。”心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就是那身衙役皮，黑不黑、红不红，难看得要死，也不知是谁设计的，一点艺术含量都没有，比起猫儿的那身官袍，简直是一个天上月，一个地下泥。

　　郑小柳听到金虔的话，才安心了几分，紧张兮兮的平了平衣襟，才道：“这可是俺第一次出门查案，还是跟展大人一起，千万不能有什么差错。”

　　“能有什么差错？只要你把那只乌盆老老实实背在身边就行了。”

　　郑小柳听言，却面露愧色，手指绞了半天衣角，才幽幽道：“金虔，俺跟你商量个事儿，那乌盆能不能你来背？”

　　“什么？”金虔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心道：开什么玩笑，昨晚让那个鬼乌盆在外屋过夜已是极限，今天还要咱背着它？那岂不是真变成了“鬼上身”？

　　想到这，金虔赶忙堆出笑脸对郑小柳说道：“小六哥，这种背乌盆的光荣任务怎可轮到咱身上，怎么说小六哥您进官门的时间也比咱早，这种难得的机会当然要留给前辈了。”

　　郑小柳听言却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使劲摇头道：“俺也想背啊，可、可是……俺真的害怕啊，俺、俺真的不敢背……”

　　金虔一听，顿时黑线满头，再抬眼一看那郑小柳，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可怜兮兮的盯着自己，就差没插上一根尾巴三摇四晃了。

　　啧……你装可爱也没用，咱一个堂堂现代人怎会受如此诱惑！

　　“金虔，俺……就求你这一回……”

　　免谈！就算你把天皇老子搬出来，咱也不给面子！

　　“金虔……要不俺请你吃顿饭……”

　　咳咳……咱一个堂堂未来人，也算是这些古人的后人，必要的孝道还是要守的！

　　金虔眼眉一挑，定定看了郑小柳一眼：“小六，咱这回可是拔刀相助，你不要忘了咱的恩情才好！”

　　郑小柳急忙点点头。

　　金虔这才缓缓走到屋中，背着手绕着圆桌走了几圈，对桌上黑漆漆的乌盆道：“乌盆！”

　　那乌盆立即回道：“草民名为刘世昌。”

　　“好吧，刘乌盆。”金虔双臂抱胸，口气不悦道：“咱可事先跟你打好招呼，今天咱屈尊降贵带你出门，你要是有什么不轨之举，在路上哭哭啼啼的，休怪咱翻脸无情，挫盆扬灰！”

　　乌盆无奈，心道：我都如此模样了，如何能行不轨之举？但见这小差役面色凝重，不似说笑，只好诺诺答应。

　　金虔这才松了口气，将乌盆捧起，对郑小柳说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找块黑布把他包上，免得它一见阳光就魂飞魄散。”

　　郑小柳一脸钦佩道：“想不到金虔竟还通晓鬼魂之说”

　　金虔心道：废话，咱这二十多年的电视剧可不是白看的！

　　待二人将乌盆包好，匆匆来到三班房向皂隶班头报道之时，天已大亮。刚进三班房，就看见一身大红官袍的展昭的坐在上座，皂隶班头恭敬立在一侧。

　　一看金虔和郑小柳进门，班头赶忙上前对二人训斥道：“你们两个怎么这会儿才来，展大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郑小柳赶忙拱手上前，高声道：“属下郑小柳见过展大人。”

　　金虔也随道：“属下金虔见过大人。”

　　展昭抬眼一看二人，不由一愣。

　　只见那郑小柳神色紧张，手足无措，望着自己的一双大豹子眼却是闪闪发亮，竟似见到上天神仙一般，不由有些后背发凉；再看那金虔，更是一反常态，低头弯腰，唉声叹气，身上一个硕大黑色包裹仿若龟壳一般扣在后背，神态萎靡。

　　就听那皂隶班头小声问道：“金虔，你为何如此模样？”

　　金虔听言却是直翻白眼，心道：废话，如果让你一大清早就背着个鬼魂满世界跑，恐怕形象还不如咱呢！啧……想不到这乌盆竟然如此沉重，只换来一顿饭，实在是不值，失算啊！

　　皂隶见金虔只是翻白眼，却不回话，不由有些不悦，口气也硬了起来，又道：“金虔，本班头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金虔此时正心闷难耐，一听班头如此问话，不由有些火气上涌，刚想回嘴，却听展昭一旁说道：“班头，此二人还要随展某出门办案，时间紧迫。”

　　那班头一听展大人发话，立刻像换了人般，转身陪笑道：“展大人所言甚是，属下就不耽搁展大人出门办案了。”回头又对郑小柳和金虔竖眉小声道：“你们两个，此次随展大人出门，可要小心从事，要是误了展大人公事，丢了咱们皂班的人，哼哼……”

　　金虔一见，顿时无语，心道：想不到这班头的变脸技巧比四川的变脸大师还要精湛，回来咱可要好好讨教一二。

　　那郑小柳一听，却立刻高声道：“班头放心，咱们此次定为皂隶一班争下面子。”

　　班头这才安心点点头，恭送三人出门。

　　三人出了府衙大门，展昭便开口问道：“郑小柳，你家住汴梁城何处？”

　　郑小柳一听展大人问自己话，激动的声音都变了，整整提高了两个八度：“回展大人，属下家住马行街，离此不远，步行半个时辰便到。”

　　金虔一听就傻眼了，心道：什么？！半个时辰，换算成现代时间，岂不是要走一个小时？有没有搞错！等走到小六家，估计咱也离阎罗殿不远了。

　　想到这，金虔赶忙快步上前，走到展昭身侧陪笑道：“展大人，既然小六家如此之远，不如咱们租个马车……”

　　展昭微一蹙眉，道：“金虔，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何需马车代步？”

　　这只葛朗台猫！吝啬猫！

　　金虔僵住身形，脸皮有些不受控制抽搐。又听郑小柳一旁煽风点火道：“金虔，一会儿就到了，不用叫马车，俺每次都是走回去的。”

　　金虔狠狠瞪了郑小柳一眼，本也想赏展昭一眼，但奈何自己没这个胆子，只好作罢，心道：敢情你们两个大男人，身无旁物，如同散步，咱一个弱女子，身上可还背着一只冤鬼呢！

　　展昭看金虔脸色忽白忽青，眼神频频向身后乌盆瞥去，顿时心中明了，缓声道：“金虔，展某见你身材瘦小，恐怕背不动这乌盆，不如让展某代背如何？”

　　金虔一听不禁一愣，抬眼一看，见那展昭双目朗然，身形俊雅，沐在朝辉之下，竟似那天神临世一般，不由心中一阵感到：猫儿，咱错了，咱不该说你是吝啬猫，猫儿您可是大大的好猫，简直就是观音猫下凡，如来猫转世。

　　“既然展大人如此命令，属下自当遵从！”感动了一番，金虔赶忙将背上的乌盆解下，递给展昭。

　　可那乌盆还没碰到展昭手指，就大叫起来：“万万不可！”

　　三人皆是一愣，就听金虔恼怒道：“刘乌盆，你又怎么了？”

　　乌盆幽幽道：“展大人正气太重，如果草民近身，恐怕魂魄不保！”

　　金虔此时真的想把这个乌盆扔到外太空去。

　　就听乌盆又道：“这位金小哥，恐怕还是要麻烦您了。”

　　展昭听言，面带歉色，对金虔道：“还是有劳金兄了。”

　　金虔费力挤出一个笑脸，缓缓跟在展昭与郑小柳身后，龟牛慢步，远远看去竟像个七八十岁的小老太婆一般。

　　果真如郑小柳所言，三人整整走了半个时辰，穿过两位数的街道，才来到郑小柳的家院：三间瓦房，一座宅院，看来也算殷实奔小康了。

　　来到门口，郑小柳推开院门，提声呼道：“爹，快看看谁来了？”

　　就听正屋内传来一老者声音：“是小六啊，昨天不是才回来过，怎么今个一早又回来了？不会是惦记着你大哥、二哥的猪头肉吧！”

　　随着声音，就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见门口三人，微微一愣，向郑小柳问道：“小六，这二位是——”

　　郑小柳赶忙上前，扶住老头说道：“爹，这就是俺常常跟您提起的展大人！”

　　老头一听，顿时惊喜万分，急声道：“什么，这位就是开封府的展大人？”

　　展昭略一施礼，微微笑道：“郑老爹。”

　　郑老爹顿时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拉住郑小柳的手叫道：“小六，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请展大人到屋里坐，家里还有些新茶，赶紧给展大人沏上。”

　　“是、是，爹。”郑小柳一听，像火烧屁股一样就跑进了内屋。

　　“……”展昭无奈，微微颔首，只得随郑老爹缓缓步进正屋。

　　金虔一看，心道：得！敢情咱变成了透明人。罢了，也别故作矜持了，既然没人请，咱还是识相点，自己跟着走吧。

　　三人走进屋里，郑老爹非要让展昭坐在主位，展昭拗不过，只好于上位坐下，郑老爹才在次位坐好，金虔也不客气，自己挑了个靠桌子的座位，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放好坐身。

　　郑老爹此时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人，赶忙向问道：“不知这位小哥是——”

　　金虔抱抱拳，无奈道：“在下金虔。”

　　“金虔！”郑老爹这一声喊比见到展昭时的那一声还大：“你可是和俺家小六同屋的金虔？”

　　金虔被吓了一跳，顿了顿才道：“正是。郑老爹知道咱？”

　　郑老爹摸着胡须呵呵笑了起来，道：“当然知道。小六每次回家，说得最多的就是展大人的事迹，其次就是金虔你了。”

　　金虔也跟着堆笑，心道：那小六说些猫儿什么，自是不用细问，看那郑老爹几乎把猫儿当成佛爷一样供者，就能猜出个大概。只是这郑老爹看着自己笑得如此诡异，也不知这郑小柳到底说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谣言。

　　想到这，金虔清了清嗓子，便问：“不知小六哥对在下——”

　　“小六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郑老爹笑道，“小六说，金虔你虽然小小年纪，但口才可是十分了得，在市井上砍杀价钱，遇鱼杀鱼、遇菜杀菜，是杀遍市井无敌手！厉害得很哪！”

　　“咳咳咳……”金虔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心道：这哪里是夸咱，简直就是形容一个江洋大盗！

　　再看那展昭，微微颔首，轻敛双眸，看似不动如钟，嘴角却微微上扬，怎么看怎么刺眼。

　　郑老爹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见那金虔的脸色不善，又见那展大人也不言语，自然不敢再多说。

　　一时屋内气氛十分诡异。

　　幸好郑小柳手脚还算麻利，不一会就端着茶具走了进来，为几人斟满茶盏，这诡异气氛才缓去几分。

　　展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缓声问道：“郑老爹，昨日您可是让郑小柳带了一个乌盆进府衙？”

　　郑老爹一听顿时一愣，赶忙问道：“正是。展大人何来此问？难道那乌盆出了什么问题？”

　　郑小柳一听就急了，高声道：“爹，你让俺送去的那个乌盆竟然……”

　　“小六！”金虔急忙截住郑小柳的话，接口道：“展大人问话，我等小小皂隶怎可插嘴？”心里却道：这郑小柳简直是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全都不经大脑。若是让这老头知道自己送去的乌盆闹鬼，还惊扰了包大人——啧……这古代人的脑筋基本上都少几根，万一他想不开，又有个什么心肌梗塞、高血压的隐疾，一下子嘎嘣了，咱岂不是成了罪人。

　　想到这，金虔赶忙向展昭使眼色，只希望这只奉公守法的猫儿不要太老实。

　　那展昭是何等人物，一见金虔在一旁又是挤眼、又是挑眉，眼珠子还不停向郑老爹那边瞟，心里顿时了然，只是不由有些好笑，顿了片刻才道：“郑老爹多虑了。乃是包大人见那乌盆烧得极好，想多为府里购得几只，才让展某特来询问。”

　　郑小柳一听，更是奇怪，又道：“展大人，你怎么……”

　　金虔急忙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把郑小柳拉到了一旁，高声笑道：“本就是如此，否则展大人怎会带咱们两个小皂隶出门？”然后又小声对郑小柳道：“小六，展大人说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可明白？”

　　郑小柳眨眨眼，有些莫名的点点头。

　　郑老爹听言，才安下心，又呵呵笑道：“其实那只乌盆不过是在后街王家杂行里买的便宜货，没什么值钱的。”

　　展昭听言，赶忙又问：“那间杂行距离此处可近？”

　　“近得很，出了大门向左拐，街上靠南的第一家便是。”

　　展昭点点头，立即起身，对金虔和郑小柳道：“既然如此，我等快去查看。”

　　说罢，拱手向郑老爹施礼，便匆匆走向门外。

　　金虔也匆忙背上乌盆包裹，同郑小柳向郑老爹告辞，随了上去。

　　只剩郑老爹一人坐在屋内喃喃道：“这开封府果然是出人才的地方，连买个乌盆都如此神速，看来小六成名有望啊。”

　　＊

　　依郑老爹所言，不到半刻，三人便见到那家杂行。

　　只见这间杂行，面街而立，门口高悬一块牌匾，上写：“王家杂行”四字。虽然面积不大，里面却是货物齐全。瓦罐陶盆，瓷碗碟盘，样样规整，整齐摆放货架之上。

　　那杂行掌柜一见展昭三人，立即面容带笑，迎出门口招呼道：“呦，三位大人，需要点什么？小店货物齐全，童叟无欺，三位大人尽管里面瞧。”

　　展昭点点头，步进店门，金虔、郑小柳也跟了进去。

　　一进店门，展昭便正色问道：“这位掌柜，前几日你可曾卖出一只乌盆？”

　　那掌柜一听，不由有些纳闷，但见这红衣官爷气宇不凡，也不敢怠慢，想了想才道：“回这位大人，小人在前日的确买过一只乌盆。”

　　“那乌盆是何样式？”

　　那掌柜更纳闷了，顿了顿，才用双手比划道：“大概这么大，通体漆黑，还黑得发亮呢。”

　　展昭听言，便向金虔点了点头。金虔一见，刚忙将背上包裹解下，找了个背光处，将乌盆捧出道：“掌柜的，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乌盆。”

　　那掌柜走进一看，连连点头道：“正是此乌盆。难道这乌盆有残次之处……”

　　展昭示意金虔将乌盆包好，又问道：“敢问这位掌柜，你可还记得此盆是何人送来贩卖？”

　　“这……”那掌柜凝眉想了想道：“这乌盆送来快半年了，至于是何人送来，恐怕要查查旧账。”

　　“那就有劳掌柜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掌柜还从未见过如此有礼的官爷，一时有些不适应，赶忙拱手还礼，退回内室去翻查账本。

　　不多时，就见掌柜捧了一个账本出来，边走边翻，掀了几页，突然停住，匆匆走展昭身前道：“找到了！这位官爷，这乌盆是正月二十那日，由吴大力送来的。”

　　展昭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又问：“这吴大力是何人？”

　　掌柜回道：“是个专烧陶盆的手艺人，和他弟弟一起以烧制陶盆为生。说起来，以前常常来送货的，这半年却不知为什么，不见了踪影。”

　　展昭等人听言皆是一惊，那乌盆更是在金虔背后震动不已。

　　“刘乌盆，你先别激动，冷静一下，咱后背都快被震散架了。”金虔小声对身后的乌盆说道。

　　“官小哥，杀死我的也是一对兄弟！”乌盆低声回道。

　　“知道啦！”金虔没好气道，“展大人不是正在问嘛！”

　　乌盆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就听那边展昭问道：“这位掌柜，你可知这兄弟俩身住何地？”

　　“这个……好像曾听他们提过，大概是在陈州门外南华山一带。据说那里人烟稀少，正好适合烧制陶盆。”

　　展昭一听，正是大喜，拱手向那掌柜施礼告辞，带着郑小柳、金虔匆匆向陈州门方向走去。

　　金虔跟在展昭身后，心里不由打怵，开口向郑小柳问道：“小六哥，那陈州门外南华山距离此处有多远？”

　　郑小柳想了想道：“没多远，大概只有十几里地的路程。”

　　“哦……”金虔一边点头，一边抽搐面部肌肉道：“那还真是近啊……”

　　*

　　东都外城，陈州门外，南华山，树木繁茂，人迹罕至，山路崎岖，兜兜转转，甚为难走。

　　金虔后背一个黑漆漆的乌龟壳，哭丧着脸跟在展昭身后，心里抱怨连连：我就知道，跟着这只猫儿出门肯定是苦差事，午饭刚刚吃过，就跑到此处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也太不符合养生之道了，如此辛劳，万一折腾出肠胃炎来该如何是好。

　　再看看那郑小柳，好似吃了十全大力丸一般，紧紧跟在展昭身后，竟然比金虔这身怀轻功之人还要身手敏捷。展昭自不用说，自始至终，连腰杆都没有弯一下。

　　三人就这样在山上兜转行走了两个时辰，直至太阳偏西，才隐约见到一处人家。

　　一见林中屋院，三人自是欣喜，匆匆赶至院门之外，停足伫立。

　　只见此院，树枝为篱，荒草遍地，院内两间茅房，一间迎面而立，一间侧立，房后似有后院，院落零落不堪，似是许久未有人打理。

　　那乌盆一看此处院落，顿时震动不止，盆中嗡嗡响道：“就是此处，就是此处，我就是在此处被那对兄弟杀害焚尸的。”

　　三人一听顿时心中一凛。展昭示意金、郑二人稍稍退后，自己纵身跳入院内，几个闪身，便在前院后院转了一趟，才回身示意让金、郑二人进院。

　　三人推门进入正屋，只见屋内狼藉，尘土堆积，蛛丝遍布，根本就是已被废弃许久之貌。

　　展昭在屋里转了一圈，回身向乌盆问道：“刘世昌，你确是在此院被杀？”

　　那乌盆呜咽道：“正是，草民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此处！”

　　“你可还记得是被何凶器所杀？”

　　“是被一口利斧。”

　　展昭点点头，四下察看几番，又对金、郑二人说道：“看来那对兄弟早已逃逸，这座院落恐怕已废弃多时。我等四下察看一番，看看是否能寻得凶器或是少许线索。”

　　“是，展大人。”郑小柳和金虔同声回道。

　　郑小柳言罢，便如尾巴一样跟在展昭身后向侧屋走去，金虔则慢悠悠地晃到后院，嘴里嘀咕道：“线索？这人都跑了快半年了，就算有线索也被早老鼠啃光了，还能留到现在让咱们找？概率太低了吧……我看，咱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养足精神好下山。”

　　金虔边嘀咕，边打量后院，只见院内荒草遍地，在院内角落，座有一处土窑，表面已被浓烟熏得漆黑。

　　那乌盆立刻在背后叫道：“就是此窑，那对兄弟就是用此窑将我的骸骨烧成乌盆的。”

　　“是、是、是，刘大爷，您就好好的在这里回顾一下昔日时光，顺道恢复记忆，咱也趁机歇口气。”

　　说罢，金虔便解下乌盆，将其放在土窑旁边，自己则四处张望，想要找个干净之处落座。

　　可寻了半天，也无可坐之地，却在院落的死角处，发现了一盏灯笼。金虔拾起一看，只见此纸灯灯罩已破，表面糊满泥土，金虔使劲拍了两下，泥土下隐约显出画形，仔细看去，貌似一条鲤鱼。

　　“还好，里面挺干净，就用它垫座。”金虔一边翻看纸灯，一边准备将其撕开。

　　“不可以撕！”乌盆突然一声大喊，把金虔吓得险些扑到在地。

　　“你在那边鬼叫什么？”金虔也大声喝道。

　　却听那乌盆声音颤抖，厉声道：“快，快把那盏灯笼拿过来。”

　　金虔听言一愣，心道：这乌盆平时没这么激动过，难道此物是重要证物？于是赶忙拎着纸灯，走到乌盆旁边。

　　那乌盆一见，立即哭道：“就是此灯，这是我元宵节专程买给百儿的鲤鱼灯，没想到还在。”

　　说罢就嚎啕大哭起来，声音从乌盆中阵阵传出，顿时震耳。

　　金虔一旁深受其害，捂着耳朵大声嚷嚷道：“乌盆，你先别激动，先停下来再说。”

　　“何事痛哭？”展昭与郑小柳听到哭声，也急忙赶来，大声问道。

　　“展大人……”那乌盆听到展昭声音，便渐渐停下哭声，哽咽道：“那个纸灯是我买给小儿百儿过元宵节的，看到此灯，一时悲从心来，所以才痛哭不止。”

　　“灯笼？”展昭皱眉，接过金虔手中纸灯，问道：“可是此灯？”

　　“正是此灯。那上面绘有金色鲤鱼，是百儿想了好久的画样。”

　　展昭望着手中纸灯许久，才道：“如此看来，你的确是在此处被杀。刘世昌，你还想到些什么？”

　　“回大人，这土窑就是焚烧草民尸骨的地方。”

　　展昭听言，不由上前，细细观察了土窑几番，却摇头道：“如此土窑，处处皆是，不可为证。”

　　乌盆急忙道：“那这鲤鱼灯……”

　　展昭微微凝眉，低声道：“整间院落搜查下来，凶器未见，恐怕也只有此灯尚可为凭，但……”话未说完，又沉眉不语。

　　金虔见状，顿时无奈，心道：这猫儿就是爱钻牛角尖，此时连犯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却先烦恼起证物问题，太敬业了吧？

　　想到这，金虔不由上前两步，道：“展大人，此地既然已无线索可查，不如先回府衙，与大人、公孙先生商量一下对策也好。”

　　展昭听言，微微点头道：“唯今之计，也只好如此。金虔、郑小柳，天色已晚，我等还是速速回府为上。”

　　金虔这才松了口气，背起乌盆随着展昭向门外走去。

　　*

　　三人虽然步履如风，但一路匆匆回到开封府时，也已近戌时，天色全黑。还未等三人喝口水，喘口气，包大人便遣人来传。三人又匆匆赶至花厅，向包大人禀报一日之果。

　　“以此灯判断，杀死刘世昌之人恐怕必是那南华山的吴氏兄弟。”包大人拎着那盏鲤鱼灯，细细端详道。

　　展昭拱手道：“以那刘世昌的证词，必然如此。”

　　包大人点点头，将手中鲤鱼灯递给公孙先生，又道：“凶器可曾找到？”

　　“回大人，属下已将院落全然翻查，却一无所获。”

　　“那吴氏兄弟如今何在？”

　　“那吴氏兄弟早已弃屋逃逸，附近又无人家，属下无能，竟无法查到此二人行踪。”

　　包大人摆摆手道：“展护卫不必自责，事隔半年之久，线索定然难查。”又转头对公孙先生道：“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这……”公孙先生犹豫道：“事隔半年，线索隐灭，凶手逃逸，实在是无从下手。”

　　包大人听言，也沉眉不语。半晌，包大人才抬首问道：“刘世昌，本府问你，你在元宵节前被杀，乌盆又可说话，却为何此时才来报案？”

　　就听那乌盆道：“大人，草民也不知晓。草民魂魄被封在乌盆之中，本不可言语，但被这金衙役一敲，便可开口说话，这才前来报案。”

　　此语一出，但见那全屋之人目光全都齐刷刷的射向金虔，看得金虔头发根直竖，心里也不由大惊，道：不会吧，不过是被咱敲了敲，这乌盆就回魂了，太离谱了吧！

　　就听那公孙先生沉思片刻道：“如此看来，金虔必是天赋异禀，有通灵之能。”

　　金虔的一双眼睛顿时变做一对龙眼，突突外冒，心道：公孙竹子，话可不能乱说。虽然咱堂堂现代人比你们多进化了近千年……慢着，难道说是因为现代人比古代人多进化了几百年，多出了几个脑细胞，所以回到古代就有通灵的本事？开、开什么玩笑，此等蠢事，太没有科学根据了，怎有可能，一定只是凑巧，凑巧。

　　金虔虽然决不相信，但屋内其余众人却信了八成，看着金虔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色。那郑小柳最是明显，瞪着金虔的双眼都冒出了亮光。

　　金虔正在苦想如何为自己开口脱身，却听包大人长叹了一口气道：“刘世昌，虽然有金虔帮你鸣冤，但为时已晚，如今证物不全，凶嫌不见踪影，本府不能替你擒住真凶，心中实在有愧。”

　　“大人……”展昭和公孙先生同时道。

　　包大人摆摆手，低头不语。

　　那乌盆安静半晌，才低声道：“大人，草民如今将冤情尽诉，已无挂念，如今只求大人准草民一个要求，若能达成此愿，草民这冤情不雪也罢。”

　　包大人听言不由一愣，问道：“刘世昌，是何要求，竟会比你雪冤之事还重？”

　　乌盆回道：“大人，草民只想回到家中，探望妻儿。”

　　此言一出，一室寂然。许久，才听包大人叹气道：“原来如此——”

　　公孙先生却突然提声道：“大人，那对兄弟杀人越货，必然要将货物出售换取钱财，刘世昌妻子必然认得其中货物，以货物特征入手，或许还有迹可寻。”

　　众人一听，皆是一喜。

　　就听包大人高声道：“展护卫，本府就命你明日护送刘世昌回家。”

　　“属下遵命。”

　　“金虔、郑小柳，明日你等就再随展护卫走一趟。”

　　“遵命。”郑小柳立刻高声回道。

　　“……遵命。”金虔也无奈回道。

　　包大人看了看金虔，点点头道：“金虔，既然你天赋异禀，还要多多协助展护卫。”

　　“……遵命。”

　　“那你就把这乌盆抱回去吧。”

　　不是吧？！又来？

　　*

　

乌盆案 第四回 刘家镇家人相认 心智清思虑线踪


　　东都外城，新城南壁，东南门曰陈州门，门外十里外为南华山。正南门曰南薰门，门外十里之遥，则为草市镇，因住家多以刘姓为主，又名刘家镇。

　　这刘家草镇，虽只是镇店，但因靠近东京汴梁近郊，地处咽喉要路，市肆甚为发达，东西大街，南北买卖，十分繁华热闹。镇内住户约五百有余，多以经商为主。

　　依理来讲，这陈家镇地处咽喉要道，来往行人客商不在少数，天南地北，各类人种，镇内之人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可这日晌午，镇内来的这三人，却是令镇内众人不由驻足，频频回首观望。

　　三人之中，走在最前的是一名蓝衫青年。

　　只见这名青年，不过一身素蓝长衫，素白腰带，手中一柄素鞘古剑，全无半点奢华饰物，可那如松身姿，儒雅气度，竟叫满街琳琅顿失颜色；再看这青年相貌，面容俊雅，朗目沉墨，锋眉若剑，真是说不尽的风姿，道不尽的侠气，让人心中不由赞叹不已。

　　但那青年身后二人，却是毫无半分可赞之处。

　　其中一人，身穿灰色布衣，身形高瘦，双目闪烁，年纪不过十七岁上下，却非要摆出一副老成模样，寸步不离地跟在蓝衣青年身后，仿若狗皮膏药一般。

　　而另一人，更是怪异，一身短襟黑衣，细腰薄背，肤色白皙，双目细长，看脸相不过少年年纪，却是弯腰驼背，步履蹒跚，若是不看脸面，说他有七老八十恐怕也有人信。但再细细看去，那少年并非天生驼背，而是驼了一个黑色包裹，好似一个龟壳扣在后背。

　　这三人，形态各异，天差地别，却行在一处，自是怪异。而更怪的是，来到这市肆发达城镇，不看货物，不望店铺，却专挑那住家院落频频观望；若说是找人，又不见询问，在大街小巷穿梭了许久，又迟迟不见停留，只是神情愈发凝重，不免让人心中揣测。

　　别人心中纳闷，这三人心里也不好受。如此怪异行为不为别的，只因那领路者，记忆衰退不说，而且还是一个眼神不济的乌盆。

　　此三人自是奉命出行的展昭一行。清早出府，整整赶了两个时辰路程，才来到这刘家镇。可因那乌盆记忆不清，又被包在黑布之中，视线不明，这刘世昌的住址却是分外难找。

　　在镇内四处查找了近一个时辰，三人终于在一家三房院落门外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就听金虔低声问道：“刘乌盆，你这回可千万别打肿脸充脚盆，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你家？”

　　“绝不会错。”背后乌盆答道。

　　三人一听，总算松了口气。

　　展昭上前一步，轻叩门环，朗声叫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就听院内传来清亮女声回道：“谁啊？”

　　“请问此处可是刘世昌、刘兄府上？”

　　就听院内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吱一声突然大开，一名妇人出现在门口。

　　只见此名妇人，身穿淡青花月白底半袖长衣，紫色罗裙，头挽螺髻，斜插银簪，面容娟秀，身形窈窕。一见门外三人，不由微微一愣，但随即便恢复常态，轻声问道：“三位可是认识我家相公？”

　　金虔只觉背后的乌盆突然剧烈震动不止，险些挣脱包袱，掉落地上，急忙紧了紧包裹，用手指在身后偷偷敲了两下，那乌盆才渐渐安定。

　　展昭拱手施礼道：“我等的确认识刘兄，此次前来，乃是为了替刘兄送货于府上。”

　　那刘氏一听，急忙问道：“送货？不知几位是何时见过我家相公？”

　　展昭微微一顿，回道：“是半年以前。”

　　“半年以前……”刘氏微微垂首，口中沉吟，静了许久才问道：“不知我家相公托几位护送何货物？”

　　“乃是一乌盆。”

　　“乌盆？”那刘氏妇人听言，面带诧异，眼中带疑，不禁仔细打量对面三人。但见那蓝衫青年，眸正神清，气质儒雅，不似作恶之人，又见另外两人，年纪不过少年，才安下心，闪身让几人进院，请三人于主屋坐下。

　　待几人坐定，刘氏才开口问道：“不知那乌盆何在？”

　　展昭却不直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刘家大嫂，我等前来送乌盆，为何不见刘兄？”

　　这话问得怪异，听得金虔、郑小柳二人皆是一愣。

　　金虔心道：这猫儿是傻了吗？那刘世昌半年前就被人谋杀，连尸身都被烧成乌盆，那乌盆还在咱背上驼着，如今猫儿却反问他妻子刘世昌人在何处，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那刘氏听言，却不觉有异，只是神色有些黯然，低声回道：“几位有所不知，相公半年前去外地为缎行入货，谁知这一去便不见踪影，已经有半年没回家了。”

　　展昭听言，微微抬眸，又问道：“那可有书信往来？”

　　刘氏摇头道：“正月初时，曾收到一封书信，相公在信中曾说元宵佳节定会回家团聚，但元宵节那日，我和百儿等了整夜，却始终不见相公踪影，自那以后，便杳无音信……也不知相公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展昭声音微增，又道：“百儿未能等到爹爹，想必十分失望。”

　　“那是自然，百儿还恼相公不守信用，为此气了好几天。”此时那刘氏心中担心之情难抑，自难分神，并未觉察对面之人所问之言皆有试探之色。

　　但金虔听到此处却顿时了悟，不由心惊，心里暗自嘀咕：乖乖，这猫儿也太谨慎了！虽然此处是乌盆亲口诉冤、亲身带路所达，这猫儿还是要将刘世昌老婆和刘世昌的证词一一询问查对，连刘世昌他儿子的名字都要仔细核对。啧啧，这猫儿果然是老包家的上等好猫，敬业的水准果然和咱不是一个档次！

　　展昭听罢，神色稍缓，这才转头对金虔说道：“金虔，把乌盆拿出来。”

　　金虔刚忙从背后解下包袱，放在屋中正桌，对刘氏道：“刘大嫂，乌盆就在此包袱中。”

　　刘氏听言，才回过神，起身便要解开包袱，却被金虔拦下道：“这位大嫂，此乌盆不比常物，不可见光，可否劳烦嫂子将门窗关死，遮去阳光后再看？”

　　此言一出，刘氏顿时一愣，心道：看乌盆还要关门关窗，这是何道理？不由向另外两人看去。

　　只见那蓝衫青年和灰衫少年皆是点头赞同，刘氏见状，也不好推却，只得起身推门关窗。

　　那金虔不知，昨夜经开封府权威公孙先生一番胡乱推测，开封府上下已然将金虔当作“天赋异禀”之人，此时听金虔所言，内藏玄机，展、郑二人更觉公孙先生所言有理，自然赞同。其实金虔此言，并无根据，只是依照现代电视剧俗套推断，以防万一罢了，但却无意中更增自己“天赋异禀”身份的可信性，此后金虔回想起来，实在是追悔莫及。

　　待刘氏关好门窗，回身坐下，金虔才慢慢打开包袱，将乌盆取出，放在刘氏面前，说道：“刘乌盆，你妻子就在眼前，还不赶紧相认？”

　　就见那乌盆微微一震，呜咽道：“娘子，为夫终于见到你了……”

　　那刘氏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双唇苍白如纸，只是剧烈颤动，却难发一声。双眼定定瞪着乌盆良久，才颤声问道：“你、你你这乌、乌盆，为、为何……”

　　那乌盆一听，顿时痛哭，道：“娘子，你连为夫的声音也认不出来吗？”

　　刘氏眼神一滞，缓缓抬头，环视屋内众人，但见三人面色凝重，垂首不语，不由身形剧烈一震，即刻扑倒桌上，双手紧紧握住乌盆边缘，对对泪珠，如断线珍珠，双双坠入乌盆，凄声哭道：“相公、相公……你、你为何变成如此模样？”

　　“娘子，为夫死得冤枉啊……”那乌盆边哭边说，将自己如何遇害，如何被烧成乌盆，如何到开封府鸣冤，如何查到那吴氏兄弟住所，说两句，哭一句，断断续续地向自己妻子一一道来；那刘氏也是越听越伤心，越听越难过，听到最后，一人一盆，只闻哭声，不见话语。

　　两人不知哭了多久，金虔只觉天地风云变色，脖筋腰椎全部僵硬，那一人一盆才略有收敛之兆。

　　刚刚止住哭声，那刘氏便抱着乌盆，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叩头泣道：“三位官爷，一定要替相公做主，抓住那对害人的兄弟，为民妇的相公报仇啊！”

　　展昭赶忙上前，略略探手，缓声道：“刘大嫂不必如此，包大人已然受理此案，必然能将凶犯绳之于法。”

　　刘氏听言，才缓缓起身，抹泪道：“民妇多谢官爷。”

　　又听那乌盆道：“娘子，此次为夫能鸣冤申冤，还要多亏这位金虔小官爷。”

　　刘氏一听，赶忙又弯身下跪，道：“刘氏多谢这位官爷相助。”

　　金虔被跪的头皮发麻，心道：真是服了这些古人祖宗，三刻一小跪、五刻一大磕，如此跪下去，暂且不论咱的阳寿被折损了多少，光是这跪地磕头的时间就不知被浪费了多少，如此下去，哪里还有时间查案，此案若无法查清，咱岂不是还要继续做乌盆乌龟？啧啧，看来咱不出手提高办案效率是不成了。

　　想到这，金虔两步上前，扶起刘氏道：“这位大嫂，不必言谢，此次我等除了护送刘兄回家之外，还望大嫂能够协助查案。”

　　刘氏听言，未见安心，却反而再次抹泪饮泣道：“但依相公所言，此案线索全无，凶嫌也不知所踪，如何破案？民妇、民妇只求各位官爷能为民妇和相公做主！”说罢，激动难抑，弯腰屈膝，貌似又要下跪。

　　金虔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刘氏，脱口道：“大嫂不必担心，有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皇上亲口加封的‘御猫’展大人在此，就算那犯人会打洞，咱们也能挖地三尺将他们逮出来。”

　　此言一出，果然管用，只见那刘氏顿时停了哭泣，望着金虔问道：“御猫？展大人？”

　　“没错、没错。”金虔急忙扯住展昭衣袖，把展昭拽了过来，推到刘氏面前继续道：“这位就是咱们开封府的展大人，功夫是一等一的好，查案功夫更是一等一的棒，抓耗子——咳，那个抓犯人更是不在话下。”

　　“金虔！”展昭无奈，微微提声道。

　　金虔用眼角一瞥，只见那展昭面色不善，心道不妙，赶忙堆起笑脸问道：“展大人，有何吩咐？”

　　展昭轻动手臂，将衣袖不着痕迹地拉回，微蹙剑眉，看了金虔一眼。

　　这一眼，眸中带利，顿叫金虔后背一阵发寒，急忙举起双手，干笑两声，退在一旁，心道：这猫儿脾气不好，似乎还有洁癖，以后还是少碰为妙。

　　展昭这才缓声向刘氏问道：“刘大嫂，展某有几个问题，还望大嫂能回答展某。”

　　刘氏急忙回道：“展大人尽管问。”

　　展昭点点头，问道：“刘世昌是到何地进购缎布？”

　　“相公每次都是到苏州一带进货。”

　　“那每次进购缎布，可都是从同一家购货？”

　　刘氏摇摇头道：“我家缎行本是小店小铺经营，每次入货，并无固定。展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展昭听言，却凝眉沉思，寂然不语。

　　那刘氏不由有些心急，急忙抬眼向金虔和郑小柳望去。

　　那金虔见郑小柳一旁跃跃欲试，便小声怂恿道：“小六哥，还不上前去帮帮展大人？”

　　郑小柳听言，自然乐意，赶忙上前两步，挺了挺胸膛道：“刘大嫂，因那对吴氏兄弟杀人越货，以后必然会将抢来货物出手，若是你家相公每次购入的缎布都属同家，那缎布必有同征，我等由此入手，这查案便有了方向。”

　　刘氏这才明白，点点头，但又面色黯然，垂首思量。

　　就听那乌盆闷声道：“都怪为夫不济，许多重要之事，竟然全无记忆，否则……”

　　那刘氏听言，却似想到什么，突然提声道：“展大人，民妇忽然想起，相公在出门之前曾言，此次到江苏入货，必要选购一匹云锦缎。”

　　“云锦缎？”展昭抬眸问道：“这云锦缎是何种绸缎？”

　　刘氏答道：“展大人有所不知，那云锦缎乃是苏州第一缎行特制绸缎，缎如柔水，色泽华贵，价格不菲。相公生前曾多次想要入购，但都苦于无足够本钱。只有今年才存够银两，想要在入货之时购入一匹，充实店面。却不想，从此一去不回……”说罢，又抹泪饮泣。

　　展昭沉吟片刻，又道：“依大嫂所言，这云锦缎可是十分稀少？”

　　刘氏点点头。

　　那郑小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上前一步道：“展大人，或许我们可从这云锦缎入手。”

　　展昭望着郑小柳，凝眉颔首，思量片刻，又随口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入手？”

　　“这个……俺、俺……”郑小柳顿时无语，抓发挠耳，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也不知如何作答。却瞥见金虔悠然立在一旁，偷偷打着呵欠，不由心头一动，心道：这金虔如此举动，必是胸有成竹，不如问问他。

　　想到这，郑小柳赶忙提声回道：“展大人，俺觉得金虔肯定有主意。”

　　再说这金虔，背着一个冤魂乌盆赶了两天的路程，自然疲累不堪，正在这里偷闲打盹，却突然听到郑小柳把矛头转向自己，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就听那展昭急声问道：“金虔，你可是有了主意？”

　　金虔抬眼一看，只见那展昭星眸灼灼，郑小柳面带期许，那刘氏更是期望万分，若是那乌盆有表情，恐怕也是如此模样。

　　“这个……”金虔一阵头皮发麻，嘴里含糊不清，心道：NND，这种高难度问题咱怎么可能解答出来，这帮人搞什么，把咱当成咱柯南、金田一还是福尔摩斯？就算咱的脑细胞多进化了几百年，也不会多出破案的功能啊！啧……这种进退两难之境，自然要发挥武当开山祖师张老的绝学——打太极。

　　想到这，金虔立刻摆出一副虚心讨教的表情，向展昭问道：“那依展大人高见，该如何入手？”心道：先把这个烫手山芋推回去再说。

　　展昭一听，沉吟许久才道：“既然这云锦缎价格昂贵，必然鲜有店铺出售，我等不如一一查问各个缎行，或许有迹可寻。”

　　金虔听言顿时欣喜，心道：咱就知道，这猫儿经验丰富，肯定有办法。

　　但听那展昭又道：“只是这开封府境内缎行众多，如此查问下去，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那刘氏一见，顿时心急如焚，抱着乌盆又哭了起来：“相公，这可如何是好？如今你冤魂被封入乌盆，受人买卖，情何以堪，而那杀人之凶却逍遥法外，相公啊……这天理何存？”

　　那乌盆一听，也闷声哭泣，那双哭合并，平仄有韵，真是魔音穿耳，威力无穷

　　金虔只觉脑袋顿时大了一圈，脑细胞纷纷暴动，自卫功能启动，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觉脱口叫道：“闭嘴！”

　　刘氏夫妇顿时停了哭声，同展昭、郑小柳一道，直直望向金虔。

　　金虔松了口气，脸皮抽搐了几下，才沉声问道：“大嫂，那南华山据此镇多远？”

　　刘氏一愣，想了想才回道：“不过二十里地。”

　　“那离南华山最近的城镇是哪个？”

　　刘氏回道：“南华山方圆五十里周围，只有此镇。”

　　展昭听到此处，心中有些明了，接口问道：“依金虔之意，那兄弟二人最有可能销赃之处——是此镇？”

　　金虔点头。

　　郑小柳不解，也问道：“金虔，那东京汴梁城内缎行众多，为何那兄弟二人会来此镇销赃？”

　　金虔一听顿时得意起来，双臂抱胸道：“小六哥，你可还记得那乌盆是从何处购得？”

　　郑小柳皱眉道：“当然是在汴梁城内。”

　　金虔竖起一根手指道：“这就对了！那吴氏兄弟常年烧制乌盆到汴梁城内售卖，城内必然有人识得他们，若是他们突然运送锦缎到城里售卖，岂不是让人生疑？那兄弟二人连焚尸灭迹的事情都能考虑到，定然不会犯下如此错失。而两人又不可能运送货物远走，所以最佳的销赃地点就是离南华山附近镇店，而此镇便是最有可能之处。”

　　众人听言，这才明了，顿时心服，立即对金虔刮目相看。郑小柳与刘氏自不必多言，就连展昭也面带赞色。

　　金虔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心道：要不是那妇人哭喊“乌盆被人买卖，情何以堪”，吵得自己几乎崩溃，也不会急中生智想到此处。看来“狗急跳墙”这句俗语还有几分道理。

　　众人找到线索，自然欣喜。金虔最是激动，因此次查案，无须那乌盆带路，总算可以卸去这个冤魂龟壳。展昭又向刘氏询问了一番镇内缎行分布，便准备告辞离去。

　　三人刚刚起身，就听门外传来一孩童声音道：“娘，孩儿回来了。”

　　那刘氏一听，顿时失色，急忙用黑布将乌盆紧紧包住，对展昭三人道：“各位大人，是小儿百儿从私塾回来了，相公已死之事，还望各位大人先不要透露。”

　　三人心里自然明白，同时点头应允。

　　只见正屋大门被推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走了进来，道：“娘，大白天的，为什么把门窗都关上？”

　　刘氏急忙走了过去，扶住男孩的肩膀道：“百儿，快来见过几位哥哥。他们都是你爹的朋友。”

　　那男孩甚为懂礼，轻轻拱拳，亮声道：“百儿见过各位哥哥。”

　　众人定眼一看，只见这男孩，身穿布衣，斜挎背包，眉眼分明，面如满玉。小小年纪，眉宇间却有沉稳之色。

　　展昭和郑小柳一见，不由心中赞赏，颔首回礼。只有金虔脸皮隐隐抽动，心道：哥哥……这称呼真是和自己越来越贴切了。

　　那百儿微微抬首，看着娘亲问道：“娘，可是有了爹爹的消息？”

　　“这……”刘氏强颜笑道：“是有了消息。”

　　“那爹爹何时能回来？”

　　“这……百儿，你刚刚回来，定然口渴，娘这就给你倒水去。”刘氏眼中泪水团团打转，只得找了个借口跑进了内屋，留下百儿和另外三人大眼瞪小眼。

　　就见那百儿摘下布包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屋内众人，慢慢走到展昭面前，弯腰施礼道：“这位哥哥，百儿冒昧问一句，百儿的爹爹可是已经不在人世？”

　　此言一出，莫说把金虔、郑小柳吓了一大跳，就连向来内敛有度的展昭都不由失色，顿了许久，才缓声问道：“你何出此言？”

　　百儿望了望屋内三人脸色，垂眸道：“看来百儿没有猜错，爹爹已然过世了。”

　　“百儿！”一声惊呼从内屋门口传出，只见刘氏双目含泪，手指捂唇，匆匆走到百儿面前，颤声问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怎么可以说你爹爹已经死了？”

　　“娘！”百儿拉过娘亲，让刘氏坐在椅上，才缓声道：“娘，爹爹向来重诺，可元宵佳节却无故失约。此后半年更是毫无音信，若不是街坊亲戚照顾，百儿和娘恐怕早已饿死街头，这岂是爹爹的为人？如今却突然来了三人，说是有爹爹消息，娘亲又是双目红肿，不敢直视百儿，如此种种，不都说明爹爹已然不在人世？”

　　一言说罢，众人无不惊叹。惊的是，这孩童小小年纪，却如此心思机敏，叹的是，如此伶俐孩童，竟会早早丧父。

　　刘氏更是伤心万分，双臂紧紧搂出儿子，失声痛哭。哭了许久，那刘氏才放开百儿，走到桌前，解开黑布取出乌盆低泣道：“相公，百儿聪颖无比，你可以瞑目了。”

　　百儿一见，不由心惊，急忙上前叫道：“娘，您怎么了？为何抱着一个乌盆乱说？”

　　就听那乌盆呜呜哭声渐起，哽咽道：“百儿，爹爹死的冤枉啊！”

　　百儿顿时大惊失色，脚下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定定望着那只乌盆。

　　刘氏将乌盆缓缓放在百儿眼前，哭道：“百儿，这就是你爹……”然后便将前因后果一一诉来。

　　百儿听罢，闭眼无声，只是两行清泪缓缓坠下，身体微微抖动不止。过了许久，百儿突然睁开双眼，对着乌盆叩首三下，正声道：“爹，您放心，百儿定会为您讨回公道。”

　　说罢，便直身回转，径直走到展昭三人面前，抬首道：“三位大人，百儿知道这半年之内镇内何人卖过云锦缎！”

　　“什么？”金虔、郑小柳、刘氏同时叫道。

　　展昭急忙问道：“百儿是从何得知？”

　　百儿抹抹眼泪道：“大人，百儿自从元宵节爹爹失约以来，一直都对有关爹爹的消息特别留意。百儿曾听爹爹提起云锦缎的名字，所以一听说有人卖这种绸缎，就跑去查看。”

　　展昭又问道：“那是何人贩卖此缎？”

　　百儿说道：“是南街街首的天织缎行，这半年来，只有那家缎行卖过云锦缎。”

　　展昭听言，点了点头，转身对金、郑二人命令道：“金虔、郑小柳，速速随我去天织缎行察看。”

　　“遵命！”金虔和郑小柳同时拱手答道。

　　金虔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前面的展昭却突然停住身型，回首道：“金虔，你还是将那乌盆带上随我等一道前去，或许有需要之处也不一定。”

　　“……咳咳……遵命……”

　　*

　　

乌盆案 第五回 天织缎行显凶踪 乌盆识证见凶嫌


　　展昭一行三人辞别刘氏一家，便照百儿所言，匆匆往镇中南街寻去，果然不多时，便在街口看到一家缎行，上挂“天织缎行”的招牌。

　　“展大人，看来就是这家缎行。”郑小柳四下看了看，小声对展昭道。

　　金虔一旁听得清楚，心中不免好笑：那招牌的字写得比箩筐还大，猫儿又不是不识字，还用你小子在此解释说明吗？

　　展昭却未见恼怒，只是点点头，带着金、郑二人走进缎行，环视了一圈，向柜台的伙计问道：“这位小哥，你这店里可有云锦缎？”

　　那缎行伙计本来见这三人衣着素朴，又面带风尘，想必不是什么有钱之人，便也没多加在意，见三人来到店里，也未曾招呼。可这会儿听这蓝衫青年一开口就问云锦缎，不免有些诧异，抬眼看了看，摆了摆手回道：“什么云锦缎？没有。”

　　那伙计虽然口气不善，但展昭却也并未在意，又问道：“这位小哥，你家掌柜可在铺中？”

　　那伙计一听，自然有些不大高兴，心道：这仨人，光看穿戴就知道是穷鬼，还偏要摆阔，问什么云锦缎。这会儿又要叫咱们掌柜出来，嘿，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谱大的穷鬼。

　　想到这，那伙计顿时口气不悦起来，道：“我家掌柜出门了，不在。”

　　展昭又问：“那请问掌柜何时能回来？”

　　伙计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斜着眼睛望着展昭道：“我说这位爷，我家掌柜可是忙的很呢，这一出门没个十天八天是回不来了，您要是想买两尺棉布做衣服，瞧见没，对面的小摊上就有，你们就别在这待着，挡了我们店的生意。”

　　展昭听言不由一愣，刚想开口表明身份问话，一旁的郑小柳却抢先高声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你可知道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他可是……”

　　那伙计也不客气，也叫起来：“我管你什么人，不买东西就别在这瞎嚷嚷，赶紧挪地方！”

　　“什么？”郑小柳被气得两个眼睛直冒火，正想扯开嗓子开骂，却觉得后面有人在敲他的后背，回头一看，正是金虔。

　　只见金虔挑了挑眉毛，把郑小柳推到了一边儿，走到柜台边，咚的一下将包乌盆的黑色包裹放在柜台上，抱着胳膊道：“要吵到那边吵去，这好几百两银子快压死我了，咱可点找个地方歇歇脚。”

　　呃？

　　莫说那伙计和郑小柳，连展昭都不由一愣。

　　就见那金虔四下看了看，又回身对展昭道：“公子，我看这乡野小店，肯定没有云锦缎，其余的料子也是普通的紧，都不如公子身上那件精细，咱们还是到东京汴梁去看看吧。”

　　那伙计一听，顿时一惊，望了望柜台上的鼓囊囊的包袱，心道：听这小哥的口气，难道这几位还是大客户不成，可从这三人的穿着打扮来看，实在是不像啊。

　　伙计想到这，不由又抬眼细细打量起展昭，这一细看，不由一惊。

　　只见这位蓝衫青年相貌堂堂，气度不凡，那身素蓝长衫虽然猛一看去平常无奇，但衬在此人身上，却是说不出的飘逸潇洒，想必这身蓝衣定非凡品。

　　这伙计眼珠一转，立马像换了个人般，滴溜溜从柜台后跑出来，来到展昭面前笑道：“哟，这位爷，小人眼拙，没认出您来。您要看什么料子，尽管里面请。”

　　展昭和郑小柳一听，不由双双向金虔看去，却见那金虔扯了扯脸皮，走到展昭身侧道：“公子，既然这店里没有云锦缎，咱还是换家店看看。”

　　那伙计一听，顿时急了，高声叫道：“这位爷，别走了，这整个刘家镇，就只有我们店里有云锦缎，您在这儿看就成。”

　　展昭轻抬剑眉，看一眼金虔，才道：“既然小哥如此说，那不如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伙计一听，顿时心喜，急忙走进内屋，不多时就抱了一匹锦缎出来。

　　只见这匹锦缎，质地柔滑，细腻如水，放在屋内，却能映射室外阳光，光华必现，璀璨耀目。

　　众人一见，不由心中赞叹。

　　金虔赶忙将包裹拽过来，放在锦缎边小声问道：“刘乌盆，你对这锦缎可有印象？”

　　“……没有。”乌盆悄声回道。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金虔又把乌盆推到了一边儿。

　　就听展昭问道：“小哥，这锦缎色泽不凡，是从何处购得？”

　　那伙计听言，不由纳闷，开口问道：“这位爷，你来买锦缎，不问价钱，却问这锦缎是从何入货，是何道理？”

　　展昭微微一笑，回道：“小哥有所不知，这云锦缎物稀为贵，常有赝品，我等问问入货之地，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哦……”伙计点点头道：“可是这云锦缎是从何地入货，我也不清楚，只有我家掌柜知道。”

　　“那你家掌柜现在何处？”

　　伙计回道：“不瞒几位爷，我家掌柜前几日出门进货，此时不在店内。”

　　展昭听言，不由紧蹙双眉。

　　郑小柳见状，疾步上前问道：“那你家掌柜何时能回来？”

　　伙计摇摇头：“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

　　众人顿时凝眉不语。

　　金虔最是沮丧，心道：真是倒霉，这掌柜出门还真会挑时候，到手的线索眼看又没了踪迹，啧啧，如此说来，咱这个乌盆乌龟还要继续COS下去……苍天啊，大地啊，上帝耶稣如来佛祖，不论哪个都好，赶紧显显灵，救救咱这匹可怜的羔羊吧。

　　那伙计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见这三人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那个黑衣的瘦小少年，更是一脸想要找人打架样子，不免心里有些打怵，可又怕丢了大生意，不敢赶人出门，正在这儿烦恼如何脱身，突见到店门前人影一晃，定眼一看，正好是熟人，心中不由大喜，赶忙迎了上去，招呼道：

　　“哟，这不是孙大爷和孙二爷吗？又来找掌柜喝酒啊，真不巧，掌柜出门进货，得等几天才能回来。”

　　就听门口一人笑道：“你这个臭小子，这么殷勤，是不是想讨酒喝？”

　　另一人也笑道：“大哥，我看这小子是越来越贼了。”

　　伙计和那两人就在门外聊起天来，展昭一众三人都在为案子烦恼，谁也没留意周围。而在三人身后柜台之上，装有乌盆的包袱却突然猛烈一震，居然从柜台上滚落下来，磅啷一声掉在地上，从包袱中挣脱，骨碌碌滚到了门外。

　　门外三人谈话之声顿时哑止，就听一个声音猛然叫道：“大哥！这、这……”

　　屋内三人听到此声叫喊，回头一看，不由大惊。

　　展昭与金虔急忙从屋内奔出，金虔一把抱起乌盆，用衣襟遮住。郑小柳随后拾起黑布，手忙脚乱地与金虔一起包好乌盆。

　　就听一个声音问道：“这位小哥，这乌盆是——”

　　金虔抬头一看，只见除了那位伙计，门口还站了两人。

　　左边那个身穿墨绿绸衫，脚蹬黑色短靴，身材魁梧，脸色黝黑，扫帚眉，三角眼，乱糟糟的连腮胡须。

　　右边那人，身材稍矮，身穿褐色短襟缎子褂衫，棕色绸裤，黑布靴，脸上一对八字眉，小圆眼，黑面无须。两人站在一起，仔细看去，眉眼间倒有几分相似。

　　刚才问话的便是右边那位矮个褐衣男子，此时他的表情可称为怪异：双目暴突，左半张脸平静，右半边脸却隐隐抽动。

　　金虔顿时心中生疑，抱着乌盆后退了两步，移到展昭身侧，才道：“这乌盆是我的，有什么问题？”

　　那褐衣男子听言，脸皮抽动更加明显，又问道：“你这乌盆是从何处买的？”

　　金虔还未回答，就见展昭上前一步，沉声道：“难道以前两位见过此乌盆？”

　　被展昭这一问，那矮个男子不由向后缩了缩脖子，目光移向身边的绿衫人，小声道：“大哥，那、那乌盆……”

　　“闭嘴！”绿衫人低声喝道，顿了顿，抬头向展昭拱手笑道：“没什么，我这兄弟一直想要个乌盆，今天见这乌盆不错，也想买一个，所以才顺道问问。”

　　展昭轻蹙剑眉，寒凛星眸，细细打量了这兄弟二人一番，才沉声道：“此乌盆乃是在东京汴梁城内马行街王家杂行内购得，你等可曾听过？”

　　“没听过！没听过！”褐衣男子突然摇手大叫道。

　　“二弟！”绿衫人也提高声音喝道，见褐衣男子停了声音，才缓声道：“几位，看来我这弟弟今日喝多了，有些失常，几位不要见怪。我兄弟二人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说罢，拉着褐衣男子转身就要离去，可刚转身，步未迈，就见一道蓝影突然飘至眼前，只见展昭挺立如松，抬去一只手臂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二人被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只见这名青年面容含冰，眸若深潭，正冷冷地瞪着两人，不禁心中大惊，竟无一言可出。

　　可展昭却半晌不见言语，双眸扫了这对兄弟几番，又将目光移向缎行门口抱着乌盆的金虔。

　　金虔见到这对兄弟的言行，心里也是生疑，见展昭此时拦去二人去路，又望着向自己，顿时明白，赶忙低声向手中的乌盆问道：“刘乌盆，你可认识此二人？”

　　可那乌盆却像哑了一般，连半点声音也未发出。

　　金虔顿时急了，又提高了几分声音问道：“刘乌盆，咱问你话呢，你听没听到？”

　　乌盆依然默不做声。

　　金虔抬眼看看展昭，见展昭脸色阴沉，双唇禁抿，不由背后一阵发寒，急忙将乌盆放在地上，用力敲打起来，边敲边道：“你个死乌盆，平常不让你说话，你啰嗦得像个八婆，如今要你作证了，你倒装起酷来了，连个屁也不敢放，你要是再不说话，咱就把你扔到粪坑里，把你变马桶！”

　　可敲了半晌，那乌盆依然毫无动静。

　　金虔也没了办法，只好愣愣地看着身旁的郑小柳，望他能想个主意，可那郑小柳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就听那边兄弟二人中的大哥说道：“这位兄台，你为何要拦着我二人去路？”

　　展昭听言，瞪了两人许久，才缓缓放下手臂，闪开身形，让两人离去。

　　待两人走远，郑小柳和金虔便急忙走到展昭身侧。展昭望了金虔一眼，低声问道：“为何会如此？”

　　金虔心里大呼无奈，心道：猫儿，你真以为咱是半仙转世啊？谁知道这乌盆今个抽的是什么疯，突然就没了声音，难道是刚才摔到地上摔坏了……等等，这乌盆怎会好端端地就掉到地上？还滚出了包袱，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不能晒太阳吗……啊！

　　金虔心头一紧，顿时后背冷汗直冒，哭丧着脸，抬头望着展昭道：“展大人，这乌盆见了太阳，八成是魂飞魄散了……”

　　“什么？！”展昭与郑小柳顿时大惊，脱口叫道。

　　金虔被两人瞪得心里直打颤，想了想又道：“也、也不一定，可能过一会就能恢复也说不上……”

　　展昭、郑小柳二人听言，这才松了口气。

　　顿了顿，就听郑小柳问道：“展大人，那兄弟二人言行诡异，必然和此案有关，为何不将二人捉拿归案？”

　　展昭摇头道：“这不过是揣测之词，我等无真凭实据，既不知道云锦缎来处，又没有乌盆指证，怎可胡乱抓人？”

　　郑小柳顿时无语，低头抓起了头发。

　　金虔更是气恼，使劲儿敲着乌盆嘴里嘀咕道：“都怪这个刘乌盆，关键时刻却没了动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金虔正敲得起劲，却见那乌盆突然一震，从盆内传出声音：“别敲了！”

　　三人一听，顿时又惊又喜，金虔急忙叫道：“刘乌盆，你居然还健在？”

　　郑小柳也叫道：“你既然能说话，刚才怎么不出声？”

　　就听那乌盆低声道：“刚才我见到杀我的那对兄弟，一时激愤难以自制，猛烈震动下居然摔到了地上，不小心射到阳光，失去了意识。”

　　展昭顿时大惊，急忙问道：“你说的可是刚才站在缎行门口那二人？”

　　乌盆道：“就是那二人！展大人，还不赶紧将那二人捉拿归案？”

　　“捉拿个屁！”金虔也叫了起来，“那两个人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什么？！为什么要放他们走？他们是杀我的凶犯哪！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乌盆喊得厉害，可身旁三人却无暇理会。

　　只见展昭急忙拉过在一旁发呆的缎行伙计，问道：“小哥，你可知刚才那二人家住何处？”

　　那伙计刚才听到乌盆说话，吓得险些昏倒，此时听见展昭问话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道：“你、你是说刘大爷和刘二爷？”

　　“……刘？”展昭稍一顿声，随即又道：“正是。他们住在何处？”

　　伙计颤悠悠伸出一个手指，指向街尾道：“就在这条街街尾，有个四合大院，门前有棵柏树。”

　　展昭听言，立刻旋身向街尾奔去，金虔一见，即刻运用轻功，紧随其后。这二人如同离弦之箭，嗖嗖两下便不见了身影，可苦了身后的郑小柳，心急如焚，却只能跟在两人身后扬起的黄土之中。

　　不过片刻，展、金二人便来到了吴氏兄弟住处。展昭在门口停住身形，环视四下，轻一纵身，便跃入院中。金虔也随后蹦了进去。

　　只见这院内甚为宽敞，三排瓦房，正屋朝南，两侧各是东西厢房。展昭身形如风，在院内众屋四处查找，金虔跟随不及，只好在前院后院查看，不稍片刻，整间院落便被查找完毕，二人却是一无所获。

　　“展大人……”金虔背着乌盆，看着直直立在院中的展昭，心里也不免有些气闷。

　　展昭环视一圈，突然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对金虔命令道：“看来那二人已经逃逸，但时间尚短，那二人必定还未走远，我等速速追赶，定然能将其拿获。”

　　金虔一听，顿时精神振奋，急忙跟在展昭身后。可刚打开院门，展昭却突然停住身形，直立不动。

　　金虔紧随其后，差点碰歪鼻子，幸好急时刹住脚步，才幸免遇难。

　　刚想开口抱怨，金虔却突觉周围气氛不妥，只见眼前展昭背影紧绷，手中紧攥三尺巨阙，身形隐隐透出杀气。

　　就听展昭沉声喝道：“吴氏兄弟，你等莫要一错再错！”

　　金虔心中纳闷，不由从展昭身后探出头颅，向前望去。这一望可不要紧，险些让金虔扑到在地。

　　只见院门前的葱郁柏树下，直直立有三人，其中两人是刚刚见过的吴氏兄弟，另外一人却是熟人，身形高瘦，大豹子眼，尖下巴颏，正是本应跟在身后的郑小柳。

　　见到逃逸多日的杀人凶犯出现在眼前，本应是件幸事，但此时的情况却是实在有些棘手。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吴大力的手中刚好握着一把泛黑的利斧，而斧刃又恰好搁在郑小柳细长的脖子上。

　　金虔就那刘氏乌盆在背后叫道：“就是此斧头，我就是被此斧头杀害的！”

　　金虔不知眼前身形笔直的展昭做何感想，反正自己心里只有一种感触：NND，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研究这斧头以前的丰功伟绩，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开封府的差役居然变成了人质——啧啧，如此惊世骇俗的丑闻，猫儿，你要如何收场啊？

　　*

　　

乌盆案 第六回 丢乌盆助昭救人 中尸毒御猫入湖


　　清风逐淡云，孤树衬夕照，木柏摇茂叶，苍烟溢淡香。

　　眼前颀长身影，挺直如松，纯色蓝衫翩翩飞舞，乌发随风丝丝洒脱，如此美景佳人，自是让人心旷神怡，只可惜景不逢时。

　　暂且不论别的，光是金虔眼前这位展大人的一身紧绷气息，就已足够煞风景。

　　“吴氏兄弟，你们已经走投无路，还不束手就擒！”展昭手握巨阙，声音宛若龙吟沉渊，令人不寒而栗。

　　金虔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往后撤了几步，抬眼向对面一丈开外、挟持人质的两个家伙望去。

　　只见那吴大力一手紧紧卡住郑小柳脖颈，另一手用斧刃抵住郑小柳咽喉，眯着双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我们兄弟的晦气？”

　　展昭上前一步，凛声道：“我等是开封府的差役，今日特来抓你二人归案！你等还不速速放人？”

　　那吴弟一听顿时脸色大变，急忙凑到吴大力身侧道：“大、大哥，他们是、是开封府的人！”

　　那吴大力却冷笑道：“开封府又怎样？我兄弟二人又没做过亏心事，有什么可怕的？”

　　“吴大力！”展昭突然大喝一声，寒光一闪，巨阙出鞘，直直指向吴氏兄弟二人，高声道：“你二人见财起意，杀人越货，将那路过借宿之人刘世昌杀害，夺其财物不说，又将其血肉烧成乌盆，毁尸灭迹，如此骇人听闻之举，人神共愤，你居然还敢说自己未曾作过亏心事？！”

　　那兄弟二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吴弟浑身颤抖不止，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那吴大力也被吓得不轻，手中的斧头都差点掉到地上，身形晃了几晃才道：“你、你胡说，我们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

　　“没做过？”展昭手中巨阙一紧，高声道：“金虔，将乌盆拿给他二人观看！”

　　金虔一听，赶忙上前两步，刚想解开裹布，可抬头一看，但见此时虽然已至黄昏，但仍有日光。心思转了几转，便将手中包袱高高举起，低声道：“刘乌盆，杀你之人就在眼前，你有什么话还不赶紧说？”

　　就见那乌盆剧烈一震，盆身嗡嗡作响，从中传出刘世昌的声音道：“你们兄弟二人害得我好惨！好惨啊！”

　　此声一出，那吴氏兄弟顿时大惊失色。只见那吴弟扑通一下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双手支地，双脚乱蹬，一边向后蹭走一边大叫道：“是、是他、鬼、鬼鬼啊啊！！”

　　那吴大力也是面无人色，一对三角眼瞪成了等边三角形，五官四肢都抽搐不止，嘴里喃喃道：“不、不可能，不可能有鬼！这不可能！”

　　只见他受惊过度，手中的斧头虽仍紧贴郑小柳的咽喉，却有松动趋势。金虔一看，不由心中大喜，赶忙用眼角向身侧展昭瞥去，心道：猫儿，好兆头，等会肯定有机会让你上前救人？

　　但那展昭却是面色微沉，抿唇不语，一双星眸缓缓移向金虔。

　　金虔顿时一愣，心道：猫儿，你不盯着对面几个家伙找机会救人，默不做声地瞪着咱做什么？拜托，咱只是冒牌的半仙，又不会读心术，跟猫儿肚里的蛔虫也没什么血缘，如何能晓得猫儿的心思？

　　金虔在这边苦苦揣测猫科动物的心理，那边的郑小柳心里也没闲着。

　　那郑小柳本只是做杂务的皂隶，从未遇过此等场面，刚才跟随展、金二人来到此处，突然被这兄弟二人从背后挟持，惊吓之下，竟然忘了反抗。后见到展昭立于眼前，顿时回神，此时正是羞愧万分，心中暗道：俺如今被凶嫌挟持，拖了展大人的后腿，这以后还有何脸面在开封府当差……不成，怎么说俺也是开封府的差役，不能丢了开封府的脸面。

　　想到这，郑小柳打定主意，下定决心，身形向前一挺，竟然将咽喉直直向利斧迎去。

　　众人谁也未料到郑小柳会有如此举动，顿时呆住。

　　只有展昭反应最快，掌中内力瞬间破空而出，硬是用一股内劲生生将郑小柳震退半步，救了郑小柳一命。

　　可这一震，也使那吴大力瞬时清醒不少。

　　只见那吴大力突然双目一瞪，本有松动之兆的利斧又紧紧逼近郑小柳咽喉，开口高声叫道：“放我们走，否则我现在就杀了这小子！”

　　说罢，便紧紧勒住郑小柳，缓缓向后退去。

　　郑小柳身体被制，动弹不得，只得嘴里大声叫道：“展大人，你不要管俺，只管将这两名犯人抓回开封府，俺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是虽死犹荣！”

　　展昭听言，身形不由一动，那吴大力见状，立刻叫道：“你要是敢动一下，我马上就宰了这小子。”

　　展昭顿时身形寂滞。

　　那吴大力见到展昭不敢妄动，顿时安心了几分，心道：看来只要利用这人质制住这两个差人，定然能逃离此处。以后天大地大，不愁找不到安身之处，只是那乌盆——真是个麻烦，还是早早将它毁掉才妥当。

　　想到这，吴大力便大声对金虔叫道：“那边穿黑衣的小子，把乌盆拿过来！”

　　展昭和金虔一听，顿时一惊。

　　吴弟更是惊恐万分，紧忙叫道：“大、大哥，你、你在说什么，那乌盆里面可是有、有鬼！”

　　“闭嘴！”吴大力此时被逼入绝境，心里也冒出三分硬胆，不由低声喝道：“鬼又怎么样，他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我更不怕！”顿了顿，又抬头催道：“小子，你听见没有，还不赶紧把乌盆送过来？”

　　金虔听言，脖子不禁向后缩了缩，一对眼珠子向展昭瞟去。

　　只见那展昭又是沉默不语，一双黑亮眸子直直望着自己。

　　金虔顿时无奈，心道：罢了，看来咱是没有“暗送秋波”的天分，跟这猫儿眉来眼去了半天，也不明其中含义，得！咱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金虔想到这，不由开始打量对面三人，心里暗自思量：目前情况不妙！郑小柳变成人质，猫儿便成了摆设，咱要是过去送这乌盆，万一那吴大力顺便把咱也挟持了……依照俗套推断，此种境况下的人质，被撕票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不成，咱作为宋朝唯一仅存的现代人，当然不能以身涉险。反正这吴大力只是想要乌盆，咱把乌盆给他就行了，不用冒险亲自送去。

　　想到此处，金虔打定主意，捧起手中乌盆，摆了一个棒球投手的标准姿势，手臂用力，嗖的一下便将乌盆扔了出去。

　　就听那乌盆在空中直嚷嚷：“不要啊……”

　　那吴大力哪里料到金虔会有此一举，顿时大惊，虽然他刚才说不惧怕那乌盆，但毕竟是做贼心虚，又见那乌盆惨叫声声，向自己呼啸而来，难免有些心慌，不由脚下不稳，疾步向后倒退，可刚退了半步，就见面前蓝影一闪，刚才还在一丈开外的蓝衫青年不知何时竟到了自己面前。

　　那吴大力顿时胆寒，心下一狠，手中利斧一横，就朝着郑小柳的咽喉划去。此举乃是他弃车保帅之策，自然用了十二分力气，那利斧一道，竟也是迅如光电。

　　展昭那里能容他得逞，右手宝剑一挑，弹开斧刃，左手一转，便将郑小柳拉回身边，那道如光利斧，不过只在展昭手背上留下一道轻微划痕，微微渗出血红。

　　吴大力一见自己失手，也顾不上还瘫倒在地的兄弟，立即转身，拔腿就逃，但身子还没冲出两尺，就见眼前素蓝衣袂翻飞，眼前一花，身体不知被何物点了两下，待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浑身僵硬，丝毫无法动弹。

　　只见展昭脚尖触地，落地无声，手腕轻转将巨阙回鞘，微抬剑眉道：“吴大力，还不随我等回开封府听候包大人发落！”

　　那吴大力只是双目圆瞪，却是半语不发，丝毫不动。

　　展昭又走到郑小柳面前问道：“郑小柳，你可有受伤？”

　　郑小柳刚刚脱离虎口，又见到展昭一身绝顶功夫，不由有些呆愣，听到展昭问话，才回过神，赶忙拱手道：“没、没受伤。郑小柳多谢展大人救命之恩。”

　　展昭点点头，又向刚刚跑来的金虔问道：“金虔，那乌盆可有破损？”

　　金虔听言不由头顶冒汗，赶忙蹲在地上敲打乌盆两下，苦笑回道：“没破，只是恐怕又要安静好一会儿了。”

　　展昭听言，不由微微摇头：“金虔，虽然展某暗示你引开吴大力的注意，以助展某救人，但你也不必用如此方法，万一此重要物证被损，该如何是好？”

　　“一时情急、一时情急……”金虔干笑两声，心里却道：原来猫儿的“秋波”是如此意思，啧，咱这回还真是瞎猫撞着死耗子，难得蒙对了一回。

　　展昭见凶嫌已然被抓，也安心了几分，将吴氏兄弟带回其家中，找了两条绳索，同将兄弟二人捆绑结实。那吴弟见到大哥被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跟本毫无反抗之意，倒也顺从；吴大力被展昭解了下半身穴道，上半身依然僵硬如木，口不能言，只能用一双三角眼狠狠瞪着展昭三人。

　　一切准备妥当，展昭便命金、郑二人拉着吴氏兄弟、携带乌盆和凶器利斧，向门外走去，预备与刘世昌妻儿一同回开封府结案。

　　可还未走到门口，走在最前方的展昭突然毫无预兆地身形一晃，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展大人？！”金虔和郑小柳急忙上前扶住展昭。

　　就听郑小柳慌乱叫道：“展大人，你怎么了？”

　　展昭单膝跪地，一只手紧紧攥住剑鞘，撑住身形，摇摇头道：“不碍事，恐怕是最近几日过于辛劳，脚下有些虚软。”

　　说罢就要直起身形，却听金虔猛然一声大喝：“别动！”

　　这一声高喝，重如鸣钟，顿时将众人吓了一跳，展昭和郑小柳不由转头观望。只见金虔双目圆瞪，双眉压眸，缓缓抬起展昭的左手臂，指着展昭手背上的一道细浅伤口问道：“展大人，这是被何物所伤？”

　　展昭抬眸一看，只见那伤口细长浮浅，若不细看，恐怕都难以发现，只是周围有些隐隐范出青黑之色，恐怕只是瘀伤，不由有些无奈，心道：自己在江湖行走多年，受伤乃是常事，此种伤口，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但再抬头一看，见那金虔神情忧色甚重，展昭心中又不由一暖，缓声慰道：“是刚才被那利斧所伤，不过皮肉之伤，金虔不必忧心。”

　　“利斧？”金虔听言，急忙从包袱中取出凶器斧头，细细查验，只见斧刃之上，泛出黑光，淡淡散发腐臭之味。

　　“吴大力，你用此斧杀人之后，斧上血迹可曾清洗？”金虔突然向身后吴氏兄弟大声喝道。

　　那吴大力见到金虔表情，顿时一惊，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就听那吴弟回道：“大哥说斧子上的血可以避邪，所以不曾清洗，这次出门，也是大哥说非要带上这把斧子，所以……”

　　“闭嘴！”金虔又是一声大喝，顿时让吴弟止住口舌。

　　只见金虔一把拽过展昭手腕，将手指搭在腕口，细细诊脉，双眼又在展昭手背伤口之上细细打量。

　　展昭和郑小柳见到金虔此举，不禁有些莫名其妙，但见金虔双眉凝蹙，神色郑重，一种莫名气势笼罩其身，竟叫这二人一时无法开口提问。

　　不到半刻，金虔便松开展昭手腕，低声问道：“展大人，你此时是否感到手脚酸软，头晕无力？”

　　展昭一愣，点点头道：“虽有些不妥，但并无大碍。”

　　金虔却似乎没听到展昭所言，只是闷头在衣襟中摸索许久，抽出一个布袋解开，从中挑出一颗药丸，举到展昭嘴边道：“吃了它！”

　　展昭双目微圆，不禁瞪向金虔问道：“这是……”

　　“你中了尸毒，这是清毒丸，先吃了护住心脉！”金虔有些不耐烦道。

　　展昭和郑小柳听言不由大惊。

　　“尸毒？展大人中了毒？”郑小柳的声音顿时带上了哭腔。

　　“中毒？何时之事？”展昭却是面带疑问。

　　“没时间了，哪来那么多废话？！”金虔一伸手掐住展昭下巴，展昭一惊，刚想使力挣脱，眼前景色却突然一花，全身力气顿时尽失，竟让金虔硬生生将药丸塞进口中，咕噜一下滚入腹内。

　　就听金虔嘴里喃喃自语，好似在诵读诗书一般：“尸毒乃是极度惊恐境况下猝死之人尸身腐血中毒素沉积形成——NND，这对兄弟也太没敬业精神了，杀了人也不清洗凶器，竟让这斧刃之上凝了尸毒——啧……要想尽解此毒，必先用清毒丸护住心脉，在一刻之内用流动活水没顶浸泡全身，淡去毒素，方可解毒……吴家的老弟——”金虔突然又是一声高喝，“这附近有没有湖泊，河流之类的？”

　　那吴弟听言不禁一愣，脱口道：“镇子北郊倒有个小湖，距离此处大概不到半里地……”

　　“正好！”金虔听言双眸一亮，匆匆走到吴氏兄弟身边，将两人绑在房柱之上，边绑边转头对郑小柳命令道：“小六，事不宜迟，你背上展大人，我们快去湖边！”

　　郑小柳虽然纳闷，但见金虔面色凝重，言语间竟有几分气势，又想到展大人生命安危，顿时力气大增，手臂用力，将浑身瘫软的展昭翻背上身，跟在金虔身后迈腿疾奔而去，剩下那吴氏兄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再说那展昭，虽然此时浑身无力，口不能言，但仍有一丝意识尚存，见那郑小柳背着自己拔足狂奔，不多时便来到镇郊，见到面前波光粼粼，一丝不祥预感顿时从心头划过。

　　就见金虔停展昭身侧，一把夺过巨阙，朝郑小柳喝道：“快把展大人扔到湖里！”

　　“什么？！”郑小柳听言立时停住脚步，惊叫道，“把、把展大人扔到湖里？”

　　“叫什么叫？”金虔也吼道：“不想让展大人死，就照我说的做！”

　　“但、但是……”

　　“你还蘑菇什么，要是晚了半刻，展大人毒发攻心，可就没救了！”

　　郑小柳一听，顿时心惊，急忙弯腰躬身，双臂发力，一个过肩摔将背后的展大人抛了出去。

　　可叹那展昭，堂堂一代江湖名侠，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就这样在空中划出一道标准二次元抛物线，端端掉进了湖中。

　　*

　　平湖渺渺芦风情，日下晚霞残月明，一道清风掠云去，未惊湖岸双双影。

　　日下山头，银月初升，湖岸之上，蜷缩着两团黑影，细细看去，竟是两个少年齐齐蹲在湖边。

　　“金虔……”

　　“呃？”

　　“展大人下湖多久了？”

　　“……不知道。”

　　“好像很久了……”

　　“……嗯。”

　　“展大人身上的毒应该解了吧？”

　　“……差不多了。”

　　“那展大人为什么还不上来？”

　　“……”

　　“金虔……”

　　“……”

　　“金虔！”

　　“叫魂啊！”金虔突然一个猛子跳起来叫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展大人武功绝顶，轻功无双，毒解后恢复神智，自然就能自己游上岸……嘎……”

　　郑小柳听到金虔前半句，刚刚安心几分，却听金虔好像突然被拔了舌头，后半句话竟然硬生生没了声音，不禁抬头望去。

　　这一望，不由让郑小柳无端端打了个冷颤。

　　只见那金虔双目外冒，双唇大张，舌头僵在口中，微微颤抖不止。

　　“金虔？”郑小柳也站起身，小声叫道。

　　金虔缓缓转过头，双目空洞地望着郑小柳，嘴角隐隐抽搐道：“猫儿好像是不会游泳的……”

　　“啊？”郑小柳一愣。

　　“OHMYGOD！”金虔突然一声大叫，边向湖边冲边叫道：“展、展大人不会游水，这、这么久没上来，恐怕——”

　　郑小柳一听，也顿时大惊失色，急忙随金虔一起冲到湖边，刚想跳湖救人，却见那金虔猛然身形一震，眼神慢慢向自己脚边移去。郑小柳也顺着金虔目光渐渐下移，一直移至金虔脚边，只见一只苍白手臂正紧紧抓住金虔的脚踝。

　　“啊啊啊啊！！”惨叫之声霎时响彻云霄。

　　金虔和郑小柳瘫坐在地，眼睁睁地望着一个披头散发之人，缓缓从漆黑湖水之中爬上岸边，缓缓起身，缓缓向自己移来。

　　月色下，一阵清风撩起此人湿发，显出一张平时温孺俊雅、此时却面带青绿的面孔。

　　“午夜凶铃啊！！展大人诈尸啊啊！！”金虔立即团成一团，缩在地上猛叩响头，边叩边道：“展大人，你不要怪咱，咱本来也是为了救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咱吧！”

　　郑小柳也被吓得不轻，一见金虔如此，赶忙依葫芦画瓢，弯腰猛磕头。

　　再说那南侠展昭，陆上的功夫自然是当世无双，但要论到水里的功夫，却是旱鸭子一个。当展昭被湖水浸身散去毒素恢复神智后，竟发现自己居然身处湖水之中，真是大惊失色，幸好这湖水并不太深，靠着修习过几年闭气功夫，展昭总算是九死一生摸上湖岸。但刚一上岸，却被这二个将自己扔到湖中的罪魁祸首当成了冤魂，如何不让这位展南侠气闷当场。

　　展昭望着面前二人，俊脸扭曲，薄唇隐隐抽动，双拳紧握，实在是很想在这二人头上敲两个爆栗。

　　但南侠毕竟是南侠，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之前虽然意识恍惚，但也依稀记得自己是被抛入湖中才解了身中之毒。

　　展昭叹了口气，松开拳头，再仔细一看这二人，又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那金虔不知从何处抓来三根青草，捻成焚香状，插在面前，双手合十，跪拜不止，而那郑小柳也是同样姿势，只是面前少了青草。

　　“展某还未死，两位不必拜了！”展昭无奈道。

　　金虔和郑小柳顿时停住身形，抬头向面前之人望去。

　　只见那展昭虽然浑身浸湿，发髻散乱，但除了身形狼狈些，脸色苍白些，也和平时无异，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金虔探手抹掉额头冷汗，起身将手中巨阙交还展昭，拍了拍胸口。

　　郑小柳却是满面喜色，立在展昭高声叫道：“展大人，您真的没事了？那尸毒解了吗？”

　　展昭点点头，望了两人一眼，才缓缓道：“展某还要多些二位救命之恩。”

　　金虔瞥见展昭一双黑烁星眸正直直盯着自己，不由心头一惊，心道：坏了，刚才一时情急，这猫儿不会是看出咱师承何处了吧？那就不太妙了。

　　心思一转，金虔突然叫道：“大人，我等为了帮大人解毒，把那兄弟二人留在了镇里，不知此时……”

　　展昭一听，立刻起身向镇内跑去。金虔顿时松了口气，和郑小柳一起跟在展昭身后。

　　待三人回到吴氏兄弟家中，那兄弟二人还是被牢牢绑在房柱之上，丝毫未动，众人这才安心。

　　之后自然一切顺利，三人带着凶嫌物证与刘世昌妻儿一同回到开封府，包大人一见，顿时欣喜，当下决定第二日清早开审。

　　只是当晚，从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房里传出的喷嚏声似乎频繁了些，有些吵人。

　　*

　　

乌盆案 第七回 堂上差役挺身证 御猫推举入快班


　　第二日清早天刚亮，包大人便升堂问案。

　　“威武——”

　　开封府大堂之内，三班衙役齐齐立于两侧，堂鼓阵阵，堂威赫赫，包大人堂中正座，手中惊堂木一响，高声喝道：“带吴氏兄弟！”

　　“带吴氏兄弟——”传唤之声阵阵传了出去。

　　不一会，就听枷锁脚镣声声作响，两名差役将吴氏兄弟带上大堂。

　　包大人端坐座上，定眼往堂下一看，只见这堂下所跪二人，身穿囚衣，一魁一矮，魁梧那人，黑胡连腮，眉目间隐现凶佞之色；另外一人，身形略矮，双目闪烁，面带惊恐，浑身微微颤抖不停。

　　“堂下所跪何人？”包大人微微眯眼，沉声问道。

　　“草、草民吴二刚。”稍矮那人抖了一下，答道。

　　“草民吴大力。”魁梧之人也回道。

　　啪！

　　包大人忽拍惊堂木，高声喝道：“大胆刁民，犯下如此重罪，竟然还敢自称草民？！”

　　那吴二刚顿时被吓得一哆嗦，弯腰赶紧磕头，口中乌拉道：“罪、罪民吴、吴……”

　　“大人！”那吴大力却突然道：“不知草民身犯何罪，为何不能自称草民？”

　　包大人冷眼一凛，沉声道：“你兄弟二人图财害命，将那过路人刘世昌杀害，又将其尸身烧制成乌盆，如此凶残之徒，如何能当这草民二字？”

　　那吴二刚一听，全身颤抖更加厉害。

　　吴大力虽然身形有震，但依然面色带沉道：“大人，草民冤枉，草民从未杀过人。”

　　包大人双眼一瞪，又喝道：“大胆刁民，你看清楚，这堂上乃是何物？”

　　话音刚落，一名衙役便将一个黑色包袱捧到堂上，解开包带，取出一口黑漆漆的乌盆放在吴氏兄弟二人身前。

　　那吴二刚一见此乌盆，顿时脸色大变，挥手惊叫道：“把、把他拿走，不、不要——！”说罢就要向堂外窜去。两旁衙役哪能容他如此，两根杀威棒顿时伸出，将吴二刚禁锢原地。吴二刚只能在杀威棒下瑟瑟发抖。

　　那吴大力一见此盆，也是惊色尽显于脸上，身形微微后撤，脸皮抽动，半晌不出一声。

　　包大人向堂下扫了一眼，面色凝沉，突然提声喝道：“吴大力、吴二刚，如今罪证确凿，你等还不认罪？”

　　这一声，如惊雷炸顶，顿时将堂下所跪二人激灵灵吓了个哆嗦。

　　“罪、罪民吴、吴……”吴二刚才开口，就被吴大力厉声喝止：“大人，此乌盆不过是市井常见之物，如何能证明草民杀人？”

　　包大人冷哼一声，双目移向乌盆沉声道：“刘世昌，你可认得堂上二人？”

　　堂下乌盆却是安静异常。

　　包大人一愣，又提高几分声音问道：“刘世昌，你可听到本府问话？”

　　乌盆依然无所作答。

　　包大人双眉一蹙，将目光移向堂下木案之后的公孙先生，眼神带问。

　　那公孙先生也是微微愣神，面带不解，微微摇头，又将目光移向对面的红衣护卫，可展昭也是紧蹙剑眉，面色疑惑。

　　这三人暗下纳闷，那边吴大力心中却是大为高兴。本来这吴大力只是硬着头皮不肯认罪，心里也打算，如果罪责难逃，就将罪行尽数推到二弟吴二刚身上，但自己也曾听过乌盆说话，此时自然害怕乌盆亲自作证，正在胆战心惊之际，这乌盆却竟然没了动静，心里暗自一思量，便估计那乌盆说话，不过是开封府衙役设的障眼法，不由心中大喜，提高几分声音道：“大人，草民从未杀人，还望大人明察！”

　　包大人顿时无语，堂上一片寂静。

　　而此时在大堂之外，一个本偷偷躲在门口的人影突然起身，匆匆向堂前的六房奔去（六房：大堂审案之时，部分候命衙役所处办公室），一直冲进东侧的首间屋子，还未停住身形，嘴里便大喊道：“金虔，不好了，那乌盆又不会说话了！”

　　屋角木椅上懒散坐着一人，见到来人似乎毫不惊讶，只是竖起一根拇指，随手指了指屋中阴暗角落，无奈道：“小六哥，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你往那边瞧瞧就明白了。”

　　郑小柳顺着手指方向一望，顿时大惊。只见那阴暗角落之内，隐隐飘浮一缕白影，似幻似雾，模糊不清，但仍能依稀辨出乃是一人形。

　　“刘、刘世昌？！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乌盆里吗？”

　　那缕白影在阴影中轻轻摇荡，幽幽道：“公堂煞气太重，我根本无法进入……”

　　“什么？那、那怎么办？没有你作证，其它证据根本无可信立足之处，包大人如何审案？！”郑小柳顿时叫道，满脸急色。

　　“除非不在公堂审理，否则我根本无法作证……”刘世昌垂手道。

　　郑小柳摇头道：“公堂之外审案，不合法理，甚至无法记录在卷宗之内，自然不可行。”

　　“这……”刘世昌沉吟许久，才缓缓抬头看着金虔道：“金小哥，恐怕又要麻烦您了。”

　　“什么？”一直安稳坐在一旁的金虔听言，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叫道：“麻烦我？刘乌盆，你不会是想借咱的身体来个鬼附身，好上堂作证吧？”心道：开玩笑，这鬼附身不知道会留下多少后遗症，咱绝对不答应！

　　那刘世昌听言不由一愣，呆了呆才道：“金小哥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一缕冤魂，哪里能有附身之力，就算能附身，也同样进不了公堂。”

　　那金虔听到此言，才安心了几分，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稍稍后退一步，又问道：“那你要咱如何帮你？”

　　刘世昌在半空中晃了晃，幽幽道：“我想麻烦金兄你扮成在下，上堂作证。”

　　“什么？！”金虔和郑小柳同时大叫道。

　　金虔圆瞪着一对眼珠子，死死盯着阴影处的幽魂，脸皮有些抽动道：“您老的意思是，让咱假装被你附身，以刘世昌的身份上堂指证那队兄弟？！”

　　刘世昌点了点头。

　　“有没有搞错？！免谈！”金虔立刻尖叫道，心里暗想：居然让咱这个堂堂现代人作伪证如此冒险之事，万一被拆穿，咱岂不是要遭殃？！　

　　那郑小柳一听，也顿时摇头如拨浪鼓，高声道：“当然不行，这根本就是做假证，诬蔑公堂！”

　　刘世昌一见面前二人极力反对，顿时急了，高声道：“两位小哥，难道你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那吴氏兄弟逍遥法外吗？”

　　郑小柳听到此言，微微垂首，面带难色道：“可是，如果俺们用如此方法，也不合法理……”

　　“对、对、对，不合法理！”金虔也附声道，心里却道：此举危险系数过高，绝对不可行！

　　刘世昌见状，立刻伏下身形，频频叩首道：“两位小哥，如今刘世昌以冤魂之身恳求两位，无论如何要帮帮在下，若刘世昌的沉冤得雪，必然铭感五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二位大恩！”

　　“这……”郑小柳毕竟年纪小，心肠软，一见刘世昌此举，顿时没了主意，不由看向金虔。

　　可那金虔却是丝毫不见妥协之色，依然面色沉凝，低声道：“刘世昌，我等虽然同情你的遭遇，但此等惑乱法纪之事，咱断断不可帮你！”

　　那刘世昌听言，竟然停了叩头，缓缓起身对郑小柳道：“郑小哥，我有话对金小哥说，麻烦你回避一下。”

　　郑小柳听言虽有不解，但见那刘世昌脸色凝重，神情悲切，心下一软，便听言走出屋门，将屋门合实。屋内光线顿时便昏暗下来。

　　只见那刘世昌突然起身，嗖地一下飘到金虔身侧。

　　金虔只觉耳边一阵阴风吹过，就听那刘世昌的鬼音和在阴风中道：“金虔，你若不帮我，你的秘密也守不住！”

　　金虔顿时心头一跳，猛然扭头，定定瞪着眼前刘世昌的恍惚面容。

　　只见那刘世昌隐隐小声道：“金虔，你是女儿之身……”

　　金虔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双目几欲迸裂，咽了几口唾沫，才壮了壮底气道：“刘乌盆，你别以为你是冤魂，就可以鬼话连篇！”

　　刘世昌听言，微微摇头，又幽幽道：“我早已不是阳世之人，辨别阳世之人自也不凭眼力，而是靠世人气息判断，这世上男子属阳，女子属阴，金虔你一身阴气过重，绝非男子所有。”

　　金虔一听，底气瞬间泄光，心道：完了，没想到这刘世昌活着的时候不见聪明，这死了倒多了几分本事，如今是包子破皮——露馅儿了。

　　就听那刘世昌在一旁又道：“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为衙役之例，若是让包大人得知此事，金虔你……”

　　话虽未说完，金虔却是自然明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废话，如果让包大人得知咱的性别，这开封府的公务员咱也甭想混了！啧啧，想不到咱一个堂堂现代人，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古代冤魂威胁的地步……啧，尊敬的大宋律法，对不住了，如今是饭碗当前，温饱为重，咱也是形势所迫啊……

　　心里打定主意，金虔突然堆起满面笑容，搓着双手对刘世昌道：“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俗话说，出门靠朋友，刘大哥有求，咱自然是两肋插刀，全力以赴！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刘世昌听言，自然欣喜异常，赶忙道：“金虔既然愿意帮忙，那还不上堂指证那吴氏兄弟？”

　　金虔听言，顿时笑脸僵硬，顿了顿才道：“老大，您的意思是，让咱就这么上堂作证？”

　　刘世昌不解，问道：“不如此上堂，还要如何？”

　　金虔险些吐血，心道：拜托，咱就如此一个猛子蹦上大堂，说自己是刘世昌，如此荒唐之事，别说开封府的那帮人精不信，恐怕就连那对兄弟也忽悠不了。

　　想到这，金虔不由在屋中缓缓踱步，手指摸着下巴，半晌才道：“刘大哥，那吴氏兄弟杀你之时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刘世昌听言不由一愣，想了想才道：“我记得他们是用那把利斧将我杀死……”

　　“还有呢？”

　　“这——对了，那吴大力在杀我时还说了一句话。”

　　金虔一听，瞬时双眼放光，急忙问道：“什么话？”

　　刘世昌又想了想，才将临死之时听到的最后一句声音，尽数告知金虔。

　　金虔听罢，心里才有了底，向刘世昌点点头，推开屋门对门外的郑小柳道：“小六哥，麻烦你向大堂上传报一声，就说那被杀之人——刘世昌要上堂作证。”

　　郑小柳听到金虔所言，踌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扭头向大堂方向走去。金虔也跟在其后，边走边将头顶衙帽摘下别在腰间，又散开发髻，在头顶胡乱拨弄几下，顿时将自己扮成一个披头散发的标致冤魂版本模样。

　　待金虔收拾妥当，刚好来到那大堂门外。大堂一对大门双开大敞，堂内声音尽数传进两人双耳。

　　就听包大人沉声高喝：“吴大力，你说你从未杀人，那为何要用此利斧胁迫开封府差人，威胁逃身？分明是做贼心虚之举！”

　　吴大力回道：“大人，开封府的官爷开始并没有说明身份，草民那时还以为是歹人要加害我兄的二人，为求自保才会那么做。”

　　包大人声音一提，又问道：“那你为何在得知衙役身份之后，仍不放人？”

　　那吴大力又答：“那时草民得知是得罪了官爷，一时害怕，只想逃走，所以才没有放人！”

　　包大人顿时没了声音，大堂上一片寂静。

　　金虔在外面一听，心里顿时明了，心道：得！老包八成是没辙了，看来如今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想到这，金虔便向郑小柳使了个眼色，郑小柳明白，立刻直直走到大堂门外**，高声道：“禀大人，刘世昌带到！”

　　此言一出，大堂上众人顿时一愣，皆是纳闷万分，心道：这大人没有发话传人，这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差役要带犯人上堂，还是一个做杂务的皂隶报传，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传报要上堂之人，竟然还是那死者刘世昌。

　　吴氏兄弟一听刘世昌之名，更是心头惊，筋肉跳，不由回头向大堂门口观望。

　　包大人也是吓了一跳，将目光移向堂中的乌盆，又将目光移向公孙先生，公孙先生虽然面带疑色，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包大人即刻抬起手中惊堂木拍下喝道：“传刘世昌上堂！”

　　金虔在堂外听得清楚，心头不由一跳，直了直身子，暗暗吸了口气，心中道：NND，豁出去了，让这帮古人开开眼，见识一下咱这被各类电视剧熏陶下现代人的高超演技。

　　想到这，金虔足下运力，身形仿若一缕烟尘，忽忽悠悠飘荡进了大堂，俯身下跪，压低声音道：“草民刘世昌见过大人。”

　　堂上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发髻散乱，身形飘忽，又自称刘世昌，都被不由一惊，可再仔细一看，竟发现此人有些眼熟，不正是那个皂隶金虔吗？

　　那吴氏兄弟却没见过金虔轻功，只是见此人身形宛如鬼魅，瞬时被吓掉了半数魂魄，吴二刚自不用说，就连吴大力也变了脸色。

　　包大人堂上看得更是清楚，心里也有些纳闷，顿了顿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金虔又沉声回道：“草民刘世昌。”

　　包大人愣了愣，转目看向公孙先生，公孙先生手握毛笔，静静沉眉，又望向展昭。

　　展昭见公孙先生望向自己，心里明白，暗自道：公孙先生必是认为这金虔曾跟自己出门查案，自己对此人必有几分了解，想让自己推断此时到底是如何境况。只是……

　　展昭回想金虔以前种种举动，额头不禁隐隐冒出几条黑线，心中又道：公孙先生此次可是高估展某了，这金虔向来举止怪异，如今此举，是真是假，实难揣测。

　　想到此处，展昭微蹙剑眉，向公孙先生轻轻摇头。

　　展昭此举，公孙先生和包大人都看得清楚。包大人见状，双目一凛，打定主意，高声喝道：“你自称刘世昌，那你可认识面前的乌盆？”

　　金虔一听，赶忙回道：“回大人，草民认识，此盆乃是草民的尸身。”

　　包大人又问：“此乃乌盆，为何会变成你的尸身？”

　　金虔吸了口气，故作哽咽，缓缓道：“回大人，草民乃是在回家途中，被借宿家中的兄弟二人杀害，那兄弟二人图财害命不说，还将草民尸身烧成灰烬，和泥烧成乌盆，供人买卖。大人，草民奇冤，还望大人还草民一个公道啊！”

　　包大人微微眯眼，上下打量了金虔几回，问道：“刘世昌，杀害你的兄弟二人，你可认得？”

　　“此乃杀害草民凶犯，草民当然认得！”

　　“此二人可在这大堂之上？”

　　金虔听言，顿时挺起身型，直直指向吴氏兄弟喝道：“就是这二人！”

　　包大人立刻狠拍惊堂木，大喝道：“吴大力、吴二刚，你等可还有话可说？”

　　再说那吴氏兄弟，被金虔一指一喝，顿时心惊肉跳，吴二刚更是险些晕死过去。那吴大力虽然惊恐，但他毕竟凶狠成性，并未因恐惧失了心智，金虔这一直起身形，也叫吴大力看清了金虔的面貌。

　　吴大力这一看清，心中恐惧顿时去了大半，抬头高声叫道：“大人，此人信口胡说，他是开封府的衙役，并不是刘世昌！”

　　包大人眼眉一挑道：“吴大力，你自称从未杀害刘世昌，那自然不认识刘世昌样貌，如何肯定此人不是刘世昌？难道你见过刘世昌样貌？”

　　“这……”吴大力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回道：“大人，草民虽然不认识刘世昌，但却认识这小差役，正是昨日到我家三名差役中的一人。”

　　金虔听言，轻轻抬眉，继续幽幽道：“回大人，我被这兄弟二人杀害，尸身烧成乌盆，冤魂无法上堂，只得附在这金虔身上，上堂诉冤。”

　　众人一听，更是惊讶，齐齐抬眼往金虔身上观望。只见那金虔双目呆滞，身型微僵，虽然口中吐言，却是口舌僵硬，不似常态，便不由信了七分。

　　吴大力却是不信，又高声道：“刘世昌冤魂附体，简直荒唐，何人可以为证？”

　　金虔听言，也不由一愣，心道：何人可以为证？哪有证人，本来就是假的，怎么可能有证人？

　　包大人听到此言，却突然一拍惊堂木，高喝道：“来人哪，传刘氏、刘百儿。”

　　别说吴氏兄弟听言一惊，就连金虔此时心中也是暗暗叫苦，心道：老包唉，你开什么玩笑，咱这个刘世昌可是假冒的，你怎么还请人来认亲啊？啧啧，看来这出戏要唱不下去了。

　　不一会，就见那刘氏带着百儿走上大堂，双双下跪。

　　包大人点点头，又向金虔问道：“你可认得此二人？”

　　金虔此时已经是背后暗暗冒汗，只得硬着头皮回道：“草民认识，他们乃是草民的妻子，小儿。”

　　那刘氏和百儿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就听那刘氏惊叫道：“你、你说什么？你不是那个小差役吗，为何要乱说？”

　　百儿却是镇静的多，面色不悦道：“这位哥哥莫要胡说，免得坏了我家的名节。”

　　金虔此时只觉腿肚子有些转筋，吸了口气，缓缓转身，深深望着刘氏母子，慢慢道：“娘子，百儿，我是你们的爹爹，刘世昌啊！”

　　刘氏母子脸色瞬间大变，愣愣瞪着金虔，就见刘氏颤声道：“你，你说你是相公？”

　　金虔点点头，继续道：“为夫为了上堂作证，只得俯身于此官爷身上，娘子，百儿，为夫终于又能见到你们了……”

　　说罢，金虔便低下头颅，双肩微抖，貌似哭泣，实际却是心里没底，正在暗暗发寒。

　　那刘氏一听，顿时扑到金虔身侧，嚎啕大哭。那百儿也是眼圈带红，却只是静静上前，轻声问道：“爹爹，你可记得你答应百儿，元宵节要送给百儿一盏灯笼？”

　　金虔一听，顿时心中暗喜，心道：老天保佑，幸亏咱还记得那盏在吴氏兄弟原来家中拾到的破灯笼，那灯笼上似乎是……

　　“爹爹当然记得，是一盏鲤鱼灯笼……”

　　“爹爹可曾记鲤鱼是何种颜色？”

　　“是……”金虔额头隐隐冒汗，边想边心中抱怨：老包啊，虽然那盏灯笼做物证稍嫌不足，但您多少也该让它露个面吧……该死，那灯笼上的鲤鱼是什么颜色来着？罢了，蒙一个算了……

　　“红色。”金虔随口挑了一个颜色。

　　不料此言一出，百儿立刻扑到金虔身侧，大声哭道：“爹爹，你真的是爹爹。”

　　金虔顿时松了口气，心道：想不到咱还有如此好运，随口编了一个颜色也能蒙对，将来回到现代，咱一定下血本，去买几注六合彩，肯定颇有前景。

　　刘氏母子哭得天地同悲，那吴氏兄弟的脸色也是天地色变。

　　只见那吴二刚神情涣散，只是愣愣瘫在地上。吴大力也是脸色惨白，嘴里呢喃不止：“不可能、不可能……”突然他又提高声音，对着金虔叫道：“不、不可能，你、你们一定是串通好的，骗我们入罪，一定是这样！”

　　金虔听言，心中不由一阵冷笑，想到刘世昌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定定盯着吴大力，缓缓道：“吴大力，你可还记得，你在杀我之时，曾经边砍边说：‘人人都知道财不露白，怪只怪你将钱财不牢牢收拾妥当，让我们兄弟二人见到，你也别怪我们心狠，只怪你不够小心！’字子句句，如刀刻在心，你不会忘了吧？！”

　　吴大力一听此言，顿时瘫倒在地，和吴二刚一样，双双抖若筛糠。

　　包大人突然一声高喝：“吴大力、吴二刚，如今有乌盆为物证，刘世昌本人为人证，你等还不认罪？！”

　　这两人哪里还能回话，只是任凭衙役拿来供状，拽起身形，颤颤在上面签字画押，再次瘫倒在地。

　　包大人看过供状，点点头，沉声道：“堂下听判。吴大力、吴二刚二人，图财害命，毁尸灭迹，罪行昭彰，法理难容，本府就判你二人斩刑。来人哪，将此二人押回大牢，明日午时推出斩首！”

　　几个衙役即刻上前，将这浑身瘫软的吴氏兄弟拖了下去。

　　包大人又对堂下三人道：“刘世昌，如今本府已将杀害你的凶犯依法判处，你也可以瞑目九泉，速速回去吧。”

　　金虔一听，心里暗松一口气，叩首谢过，刚想运用轻功离去，却不料那刘氏死死拽住自己胳膊，痛哭道：“相公、相公，你不可以走……你要是走了……为妻、为妻……”

　　金虔见状，顿时脑袋大了一圈，不由面显难色，身体被这妇人抓住，被迫面对一张泪脸，一对眼珠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只好四下飞瞟。

　　当扫到大堂正中包大人脸上，金虔不由心头一动。

　　只见包大人虽然脸色沉凝，但眼中却划过一丝了然，后又掠过一丝笑意，目光移向了公孙先生。金虔也不由自主随着包大人眼神向公孙先生瞥去，却见那公孙先生轻捻墨髯，双眉一挑，又把目光移向了红衣四品护卫。

　　只见那展昭，神情肃然，双眸微垂，腰杆笔直，身形丝毫未动，只是红色袍袖轻微一飘，金虔只觉身体不知被何物重击两下，顿时身体一僵，喉咙一滞，毫无声息，直直倒在地上。不用解释，金虔也知道自己是被点穴了。

　　那刘氏一见，顿时大惊，扑到金虔身上嚎啕大哭。

　　可怜那金虔，穴道被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一双耳朵的听力却丝毫未减，只得直直挺在地上，受魔音穿耳之苦，心道：NND，这帮人精，也不知道是何时就看出了破绽，却还是正儿八经地利用咱做假证，什么开封府，包青天，公孙先生、“御猫”，都是一帮外表忠厚老实内心狡诈的家伙。啧……这猫儿一定是不满咱害他饱受落水之苦，趁机报复，可恶啊……

　　不知那刘氏哭了多久，最后还是百儿将劝娘亲起身，随差役将娘亲将大人扶出大堂。

　　包大人也命人将金虔抬回六房，和乌盆一起，放在之前金虔和郑小柳所待之室，喝令退堂。

　　说也奇怪，刚一回到六房室内，金虔身上穴道便突然被解，当然，金虔也未忽视那屋外飘过的一襟红袍。

　　郑小柳本见金虔一动不动，十分担心，此时见金虔起身活动，顿时安心，开口道：“金虔，你真是厉害，竟然让那吴氏兄弟俯首认罪。”

　　金虔慢慢晃动僵硬筋骨，心中苦笑道：这哪里是咱一个人的功劳，完全是开封府一帮人精团结努力的结果。但此语也只是心道，毕竟这集体做伪证之事，实在不宜大肆宣传。

　　就听那乌盆又嗡嗡道：“金虔，多谢了，如此大恩，我来世定然……”

　　“好了、好了，不用来世了，只要您今世别找咱的麻烦就好了！”金虔摆摆手道。

　　乌盆又道：“恐怕是没有机会了，如今我冤屈得雪，此刻就要去那阎罗殿报道。”

　　说罢，语音带哽。

　　金虔和郑小柳一听，心头也有些微微发酸。郑小柳顿了顿，又缓声道：“刘兄，你那妻儿……”

　　乌盆打断郑小柳之语道：“见也无用，徒增伤感，不如不见。如果二位见到百儿，定要嘱咐他好好照顾娘亲，好好读书，将来才大有可为。”

　　金虔、郑小柳听到此言，默默对视一眼，拱手齐声道：“刘兄一路保重。”

　　就见一缕白雾从乌盆中腾腾升起，在半空中环绕几圈，形成一个幽幻人形，只见白影人形在空中拱手一拜，就突然被一道亮光笼罩，瞬时消散无踪。与此同时，乌盆啪啦一声，碎裂成片。

　　金虔和郑小柳心中不由几分难过，各自静坐一阵，便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人影逆光走了进来。

　　金、郑二人见此人不由一愣，愣愣看着此人端端走到乌盆碎片旁边，静静凝望许久，抬头对这金、郑二人问道：“爹爹已经走了吗？”

　　金虔望着眼前这稚嫩脸孔，虽然故作镇定，眼神中却隐隐泄露出慌乱伤心，嘴皮蠕动半天，才开口道：“百儿，你爹……走了。”

　　百儿听言，垂首直立，双拳紧握，半晌才出声道：“我还是来晚了，要不是怕娘亲再伤心一次，百儿一定会早来几步……”顿了顿，百儿又抬头问道：“爹爹临走之前，可曾嘱咐过什么？”

　　郑小柳望了金虔，回道：“你爹让你好好照顾娘亲，好好读书。”

　　百儿微闭双目，点点头，再睁眼时，双目已经朗然如星，拱手对金虔作揖道：“金虔大哥，百儿多谢你在大堂之上扮作爹爹，替爹爹指证凶犯。”

　　金虔听言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百儿微微垂眸，低声道：“爹爹答应百儿的鲤鱼灯，是金色鲤鱼灯……”

　　金虔顿时大惊，愣愣看着百儿挺直身板，直直走到门口，心里暗想：乖乖，这小鬼简直太犀利了，在大堂上他明明已经看出咱是假冒的，还是将计就计，将自己认作老爸，助包大人将犯人定罪……啧啧，这小鬼以后必成大器。

　　想到这，金虔突然脱口叫道：“百儿，你爹爹定会为你自豪万分！”

　　百儿身形微微一滞，缓缓转身，向金虔微微一笑道：“百儿知道。”

　　背后金色流光，脸上青涩浅笑，都遮不去挂在脸颊的那粒晶莹泪珠，光彩夺目，一时间，金虔只觉面前瘦小的男孩，竟然身形稳重如山。

　　直到百儿身形远去，金虔还在原地发呆，全部心思都在烦恼一件事：这北宋时期，应该有个姓刘的名人吧。

　　*

　　乌盆案结案之后，金虔和郑小柳因为协助破案有功，倒也获得两日休假。郑小柳自然是回家向亲人禀报自己的英雄事迹，金虔则在三班院的宿房内补了两天眠。

　　待第三日清早，金虔和郑小柳到三班院报道之时，却在皂班班室内见到两名不速之客。

　　“金虔、郑小柳，快来见过公孙先生和李捕头。”皂班班头一见金、郑二人，便立刻将两人推到屋子正中。

　　“见过公孙先生，李捕头。”金虔与郑小柳同时作揖道。

　　坐在上座之人，一身儒衫，清目白面，正是公孙竹子，而另外一人，身形健壮，方脸虎目，黝黑皮肤，一身精干装扮，肋下一把阔叶大刀，正是快班班头，开封府的捕头李绍。

　　金虔抬眼看着面前二人，不由心中纳闷，再看那公孙先生一脸笑意，不由心中一阵发寒，心道：这公孙竹子从来都是笑里藏刀，此次前来，莫不是又有什么阴谋？糟了，莫不是那猫儿将自己帮他解毒之事告知了这根竹子，公孙竹子此刻正是前来探口风的？

　　想到这，金虔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迎战。

　　就见皂班班头面色带喜道：“你们两个这回可有福了，上次跟展大人出门办案，展大人对你二人的表现是赞不绝口，上报了包大人，此次公孙先生是特来颁布你们两个调班令的。”

　　“调班令？”金虔不由一愣。

　　就听身旁郑小柳兴奋叫道：“调班令？难道是俺们被调到快班了？”

　　公孙先生笑道：“正是如此，所以从今日起，你二人就归李捕头属下，还不快见过李捕头？”

　　郑小柳一听，险些把嘴都乐歪了，急忙上前一揖到地，高声道：“郑小柳见过李捕头。”

　　公孙先生见金虔还呆立一旁，不由问道：“金虔，你为何还不过来见过李捕头？”

　　就见金虔眉头隐隐抽动，低头道：“公孙先生，属下无德无能，调入快班，恐怕不妥。”

　　那李捕头一听倒乐了，展颜笑道：“展大人果然没有说错，金虔你果然是谦虚过人，在下就是喜欢你这种年轻人。展大人对你二人的评价甚高，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金虔眉毛狠狠抽动了一下，刚刚拱手想再推辞，却被公孙先生打断。

　　“金虔，既然是展护卫极力推举，你等就不要推辞了。”

　　“……是，金虔见过李捕头。”

　　“好、好。”李捕头开怀大笑起来。

　　公孙先生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便要离去，可刚到门口，又回过身向金虔问道：“金虔，展护卫在刘家镇中毒，可是被你所解？”

　　金虔顿时精神一凛，立刻答道：“是属下所解。”

　　公孙先生又问：“难道你曾研习过医药之术？”

　　金虔背后隐隐冒汗，提声回道：“属下在做要饭花子之时，曾跟一个老叫花学过几个草头方，略知皮毛。”

　　公孙先生打量了金虔几番：“你不过学过皮毛，却可以解去尸毒？”

　　“那是因为要饭之人饥饿难耐，有时也会服食被人丢弃的腐肉，中尸毒之人也不再少数，因此属下才知道尸毒解法。”

　　公孙先生听到此言，才缓缓点头，捻须笑道：“如此说来，金虔倒是颇有天赋，以后若是时间空余，不妨到在下住所详谈，在下那里也有些医书，你尽可以查阅。”

　　金虔头埋得更低，硬着头皮道：“属下谢过先生。”

　　公孙先生这才满意，飘然离开。

　　待公孙先生走远，金虔和郑小柳便辞别皂班班头，随李捕头来到快班捕房。

　　这快班毕竟是三班之中精英所在，捕房数量就是另外两班班室数量总合。捕房之内摆设也不同于皂班，墙上尽挂各类兵器图，排排桌椅上摆放的也尽是犯人画像，通缉画像等物。

　　李捕头在捕房正中坐好，便对两人叙述快班职责。

　　郑小柳是越听越兴奋，金虔则是越听越心惊肉跳：

　　早晨卯时（早5：00左右）就要到练武场训练，平时要到汴梁城巡城维护京师社会治安、打击犯罪、顺道维持市容；外地出差追捕犯人，捉拿江洋大盗、宵小窃贼；啧啧，晚上还要轮班站岗，保护开封府安全……天哪，这哪里是人做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工资居然只长了十两……

　　金虔面容一拧，心中暗暗喝道：臭猫，咱这次的梁子可结大了，咱跟你没完！！

　　于此同时，正在东京汴梁城内巡城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正在以每分钟两个的平均速率，喷嚏声声不息。

　　*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陈州案 第一回 开封巡街遇刁难 仗义助人逢苦主


　　开封汴梁，晨鼓初醒，朝光闪动，青云素风，携着丝丝凉意，拂过垂垂杨柳，掠过青瓦飞檐。城门始开，入城之驮队络绎而入，橐橐蹄声，断续入耳；汴河舟楫，舵、橹击水，搅碎汴河之上旭日映影，艘艘载船，满载粮物，自汴河驶来，运入东京。

　　汴梁城内，趁卖早市者，复起开张，五更普响，油饼店、胡饼店擀剂、翻拍之声顿起，远近相闻。

　　汴河之北，御街之东，南门大街之上，皆多羹店、分茶、酒店，其中一家临街馒头铺，名为孙家馒头铺，开铺老板乃是位四十岁上下的黑脸汉子，做得一手好馒头，又因其姓孙，街坊也就称他为孙好手。

　　这馒头铺虽说不大，但那孙好手的馒头味道香甜，价格公道，倒也有不少老客捧场，又因此铺位于开封府衙役巡街必经之道，开封府的巡街衙役们也常常在此就用早餐，所以这孙好手和开封府的衙役们也算有几分萍水交情。

　　“哟，张爷、赵爷，今天来几份馒头？”

　　一看到门口出现红黑衙役装束，孙好手立即笑脸迎了出去，大声吆喝道。

　　门外步进四位官差，带头两位，身高八尺有余，皆着六品校尉官服，两人同是肋下佩带阔叶长刀。这两人，孙好手都识得，左边那人，二十五六年纪，一对浓眉，方正黑脸，正是开封府的校尉张龙；右边那人，素面白净，年纪刚过二十，正是校尉赵虎。而在两人身后的小官差，一位高个大眼，一位消瘦细眼，两人腰佩单刀，倒是有些眼生。

　　四人走进店铺，在窗口方桌旁坐下，张龙、赵虎两人面色皆有不悦。

　　孙孙好手见状，心中有些纳闷，端了茶水馒头放到桌上，笑问道：“张爷、赵爷，今日也是这么早就出门巡街啊。”

　　张龙、赵虎两位官爷只是沉着脸，并未答话，旁边的单薄细眼小差役倒率先大大打了一个呵欠道：“早、当然早了，公鸡起的都没咱早！”

　　“金虔。”一旁的高个大眼小差役小声道：“你我已升入快班，每日早起练功巡街乃是份内之事，你何必每天抱怨。”

　　“是、是、是，分内之事。”金虔一边打呵欠，一边端过茶壶，将四人茶杯斟满，边斟边道：“老板，你再上一盘馒头，张爷、赵爷今日心情不好，没准会胃口大开。”

　　孙好手点点头，回到厨房端了一盘馒头，放到四人面前的方桌之上，转身之时，不由又多打量了那位叫金虔的小差役几眼，心里总觉得之前似乎何时曾见过此人。

　　金虔拿了一个馒头一口咬下，又递给郑小柳一个，道：“小六，别发呆了，赶紧填饱肚子要紧。”

　　郑小柳手里握着馒头，看看张龙的苦面，望望赵虎的闷脸，往金虔身边凑了凑，悄声问道：“金虔，你说这张爷和赵爷今天是怎么了，大清早就阴沉着两张脸，是不是我俩什么地方做得不妥？”

　　金虔听言，吞下口中的馒头，凑到郑小柳身旁，挑眉小声道：“小六，咱今天是第一天巡街，第一次轮值到这两位大人手下当差，这出了府衙还不到半里，哪里能有不妥之处？”

　　郑小柳又看看两位大人，皱着眉毛道：“那为什么——”

　　金虔端起茶杯说道：“小六，咱问你，这开封府每日例行巡街，是如何安排？

　　“十八队巡街队伍，南城九队，北城九队，每队四人，轮流巡城，遍布全城。”郑小柳好像背书一般条条诵出。

　　金虔点点头，又抓了一个馒头继续道：“我们今天巡的是南城还是北城？”

　　“是北城。”

　　“展大人今日呢？”

　　“……是南城。”

　　“这就对了！”金虔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又往郑小柳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留意，每逢单日，是王朝、马汉两位大人随展大人巡城，双日则是张龙、赵虎两位随展大人巡城。”

　　郑小柳好像有些明白，微微点头，想了想喃喃道：“今日是五月十九，是单日，应是王、马两位大人随展大人一起巡城，难道二位大人就是因此而不悦？”

　　金虔点点头，低声道：“八成就是如此。所以每逢单日，张、赵两位大人的心情必定不悦，而双日心情又必定大好。”心里又道：快班的那帮无良恐怕早就料到此事，否则就冲咱和郑小柳这种资历，怎可能轮到咱们跟这两位六品校尉大人巡街，可恶！这帮家伙，居然让咱堂堂一个现代人做炮灰！

　　郑小柳颔首沉吟片刻，嘀咕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不过俺也明白，如果俺能跟展大人一起巡街，俺一定也高兴的不得了……”

　　金虔听言，险些喷笑出声，心道：想不到那只猫儿的魅力如此之大，男女老幼一锅通杀，啧啧，但愿咱今日不要被那猫儿魅力的后遗症波及，受这两位苦瓜脸大人的刁难。

　　想到这，金虔心思一转，扯出笑脸，将盛馒头的碟子往张龙、赵虎两人面前推了推，殷勤道：“两位大人，先吃点馒头，好有力气巡街公干。”

　　张龙听言，抬眼看了看金虔，冷声道：“金虔，你莫要以为你二人是由展大人推荐升入快班，我兄弟二人就会对你另眼相看。我兄弟二人自从跟随包大人以来，从来都是以公事为重，从不假公济私，若是你二人有失职之举，别怪我二人公事公办。”

　　此言一出，莫说郑小柳一愣，就连金虔也是一呆，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金虔赶忙偷眼打量了张龙、赵虎几眼，只见这两人，四眉微凝，面色不善，正瞪着自己和郑小柳而人。金虔蹙眉思量，心中暗想：乖乖，听这位的意思，莫不是咱被那猫儿另眼相看、引荐升职，却遭来了这四大金刚的嫉妒之心？！天哪，才刚入职，就遭来了顶头上司的不满，钱途堪忧啊！猫儿，你这回可把咱给害惨了。

　　被张龙警告了几句，金虔再不敢做那热脸贴人冷屁股的蠢事，只得和那郑小柳一起，老老实实地用早饭。四人默默吃罢早饭，赵虎将铜钱放在桌上，便和张龙一道起身向门外走去，郑小柳紧随其后。金虔却是立在桌旁，望了一眼桌上的七个铜钱，轻轻挑眉，招手将孙好手唤了过来。

　　孙好手来到桌旁，看着金虔将七枚铜钱尽数握在手中，不由有些不解。

　　但见那金虔细细数过铜钱，然后又将铜钱齐齐排在孙好手手掌之中，微微笑道：“老板，今日咱们几个可比平常多要了一盘馒头，正所谓多卖多利，老板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孙好手听言，顿时一愣，满脸疑惑，正欲询问，却见那金虔直直走到蒸笼旁边，自己伸手取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露齿一笑道：“老板，咱今天就多谢你相赠了。”

　　说罢，那小差役便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待孙好手回过神来，冲出门一看，那名小差役早已到了十丈之外。

　　望着跟在张龙、赵虎两人身后金虔的消瘦背影，孙好手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拍脑门，心中大呼：啊呀，难怪觉着那小差役眼熟，他不就是半月之前将整个东京汴梁的市井物价硬生生砍下半截的开封府皂隶吗？没想到才不过几日未见，这小差役就升入了快班，做了捕快，果然是前途无量啊！——话又说回来，那小差役抢自己两个馒头做什么？

　　再说那金虔，怀里揣着诱拐而来的馒头，才总算安心了几分。这几日听那些快班前辈衙役的闲聊之语，金虔也知这巡街公务不过是走走场面，充其量就是闲逛加散步锻炼身体而已。可今天首次巡街，却是由这两位六品校尉大人做顶头上司，就冲这二位大人的脸色，还不定能想出什么损招来折磨自己，不得不多长个心眼。而金虔最怕之事，除了死，恐怕就是挨饿了。所以，金虔当下立断，诱拐了孙好手的一对馒头，以备不时之需。

　　而事实证明，金虔此举，果然明智万分。

　　俗话说：天下唯小人和嫉妒之男子难养也。

　　从离开馒头铺开始，这巡街之旅就仿佛没了止境，从清早走到晌午，足迹遍布半个汴梁城，直走得金、郑二人腿脚发软，后腰发直，也没能休息片刻。而那那张龙、赵虎二人，也不知是喝狼奶长大的还是吃熊肉养身的，居然丝毫不见疲累之色，好似铆足了劲，要将金、郑二人活活累垮才肯罢休。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时间，本以为能到酒楼之流的地方歇歇脚，顺道喝喝茶，不料两位校尉大人是处处以伟大的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为榜样，敬业守时自不用说，连那股艰苦朴素的精神都如出一辙。只是在路边摊随便要了四碗阳春面，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便结束了金虔期盼已久的午饭时间。而金虔怀里的馒头，连发挥效用登场的时间都没有。

　　下午的巡街行程更是痛苦万分，只是因为四人巡逻之地，刚好是城中市井。一入市井街道，凡是街上的小贩无不向金虔打招呼，金虔是越听越头皮发麻，两位校尉大人的脸色则是越来越臭。直到来到市井**，四人已经被众多商贩围在一处，步履维艰。

　　张龙、赵虎黑着两张脸，看着金虔向周围众人一一还礼。就听人群中一人高声嚷嚷道：“呦，这不是开封府小官差吗？”

　　金虔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只见一人从人群中挤出，是个魁梧大汉，满脸连腮胡须，看着也有些面熟，不由问道：“大哥是——”

　　“小哥，你还真是健忘啊。”来人瞅着金虔，高声笑道：“我的那两筐翠梨的味道如何？”

　　金虔听到此言，定眼一看，这才想起，对面这人正是半月之前自己利用“美猫计”砍下五折价钱，买下两筐翠梨的那个李大。

　　“原来是李大哥。”金虔拱手笑回道。

　　那李大也不客气，伸出大手在金虔背后狠拍了两下，笑道：“看来小哥混得不错啊，这么快就从做杂役的皂隶升为了捕快，可惜以后没人能跟我斗嘴皮子了。”

　　金虔被李大的猛劲儿拍的险些一个趔趄，急忙稳了稳身子。

　　那李大收回手掌，这才注意到其后的张龙、赵虎及郑小柳，便又笑道：“这几位想必也是开封府的官爷吧。”说罢拱手一礼。

　　张龙、赵虎见状，也拱手回礼，脸色却是不悦。说起这张龙、赵虎，自从跟随包大人，来到这开封府，出门办案也罢，巡街护城也罢，从未被如此小看，如今竟被一个小差役抢了风头，自然心中有些不快。

　　金虔抬眼一看，只见这二人脸色发黑，赶忙弯腰笑道：“李大哥，这二位就是开封府包大人麾下的六品校尉，张龙张大人和赵虎赵大人。”

　　周围众人一听，顿时一阵喧哗之声。

　　李大听言，更是赶忙弯腰重新施礼道：“原来是张大人和赵大人，草民见过。”

　　这张龙赵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只见那李大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向金虔问道：“小哥，为何不见展大人？”

　　金虔一听，顿时额冒冷汗，心道：这李大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提那只猫儿做什么，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展大人今天巡南城……”金虔苦笑回道，只觉背后有四道火辣光线直透衣衫。

　　人群中传出一阵惋惜之声。

　　那李大听言，就从包裹里取出五六个青翠水梨，放到金虔手中道：“前几日在市集之上见到展大人面色不佳，似是受了风寒，小哥，这几个梨你拿回去交给展大人，让大人补补身。”

　　金虔捧着这几颗水梨，只觉头皮发冷，身后张龙赵虎二人的四道目光，如同雷射光一般扫在背后。

　　虽然公孙先生和展大人都曾经为金虔澄清，金、郑二人将展大人投入湖中，不过是为了帮其解毒，但奈何金虔平时为人不正，开封府的众多衙役似乎并不相信此说。加之那猫儿之后又稍染风寒，开封府内更是谣言四起，更有流言宣称是金、郑二人故意害那位开封府的大众偶像展大人身染风寒。金、郑二人是万分无奈、百口莫辩。

　　就在金虔以为自己即将被二位大人目光射杀之时，街尾突然传来一声呼喝，对于此时的金虔来说，简直犹如天籁之音：

　　“来人哪，抢劫啊！！”

　　呼声从街尾传出，虽在喧闹街市之中，却是凄厉可辨。张龙、赵虎二人身形刚动，就觉一阵急风从身边刮过，定眼看去，金虔身形已经从眼前掠过，消失在人群之中，只留几个水梨落在原地。

　　张龙、赵虎虽然之前曾听王朝、马汉提过金虔的轻功，但自己却从未见过，此时一见，不由吃惊不已，和那周围小商小贩一般，瞬时呆愣。

　　再说那金虔，好容易有了借口摆脱张、赵二人，自然是将毕生所学尽数发挥，用了十二分力气逃出人群。不过片刻之瞬，就来到了街尾。

　　街尾不比市井中心，行人并不多，只是稀稀拉拉分布街道之上。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街旁，手臂颤巍巍地指着前方，凄声呼叫：“抢劫啊，来人啊！”

　　金虔顺着老人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两个褐衣男子正飞奔而去。

　　金虔双眼一眯，顿时足下发力，不过三四个纵身，便跃到了那两人面前。

　　那两个小贼刚刚抢劫得手逃脱，正在沾沾自喜，不料眼前突然凭空冒出一名捕快，不由大惊，但在定眼仔细一看，心里又不禁一乐。

　　只见那面前的小捕快，身形单薄，脸皮光洁，看样子不过少年。

　　其中一名小贼开口笑道：“小鬼，毛还没长齐，就做捕快了？”

　　另一贼也接口笑道：“快点给咱爷让路，免得爷一个喷嚏吹走了你。”

　　金虔受了一早上的冤枉气，正愁无处发泄，此时一听这两人所言，心中更是冒火，心道：NND，这年头，强盗居然比官兵还嚣张，真是世风日下。

　　一紧腰间刀柄，金虔唰的一声亮出宽刀，大喝道：“不许动！”

　　街上行人一见金虔亮了家伙，瞬时一溜烟，尽数跑了个干净。

　　那两个小贼一见金虔此举，却是丝毫不见惶恐，反倒有些乐不可支。其中一贼笑道：“小官爷，你不要以为拔出刀咱们哥俩就怕了，实话告诉你，除了那开封府展昭，谁也拦不住咱们哥俩。”

　　这句倒也属实话。这两个小贼在开封府内行抢许久，虽然武艺不高，但却十分熟悉城内地形，逃命的功夫更是不弱，如同泥鳅一般滑不溜手，要想抓住此二人倒也颇有几分难度，让开封府的一众衙役甚为头痛。以前二人曾被抓入开封府大牢三次，都是被展昭亲手所拿，只因这二人只是身犯小罪，不过三五月便又被释放。几次之后，这二人也长了聪明，打听了展昭巡街的路线，专挑巡街空档下手，这半年以来，倒也从未失手被擒，言语间自然多了几分狂妄。

　　金虔听到此言，双目微微睁大，突然将手中钢刀回鞘，伸手探入怀中摸索起来，少顷，掏出两个馒头和一个布袋，对着面前两人绽颜一笑。

　　那对小贼见状，不禁一愣，只觉眼前笑脸让人脊背发冷。

　　金虔缓缓提高布袋，将少许黄色粉末撒在两个馒头之上，然后双手一挥，将两个馒头扔到那对小贼面前。

　　轰……

　　两个小贼只觉眼前突然爆起两团黄烟，浑身顿时一阵酥麻，待回过神时，两人已双双如石像般僵硬，重重躺倒在地。

　　只见金虔慢慢走到两人身侧，手指咔咔作响，狰狞面孔，抬起腿脚，在两人肚子上狠狠踹去，边踹边道：“NND，什么叫‘除了展昭谁也拦不住你们’，那只臭猫，有什么了不起？咱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僵尸粉’，体会体会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可怜这对小贼，直到失去意识，也没弄明白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居然碰到这么一个怪人。

　　待张龙、赵虎和郑小柳三人匆匆赶到时，金虔已经发泄完毕，正在检查小贼抢来的包袱。

　　张龙、赵虎一看地上躺倒的两名小贼，不由默默对视一眼，面色带滞，几步上前，将两名小贼捆绑结实，拖到一边。郑小柳疾步走到金虔身侧，正欲开口询问，忽听身后传来一句呼叫：“我、我的包袱。”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老人步履蹒跚地走来。

　　只见此名老人，一身粗布褐衣，腰系一根黑色布带，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破烂，鞋帮脱线，往脸上看，满头白发，二尺银须，皱纹堆面，面色憔悴，正是之前呼救的老头。

　　老人几步冲到金虔身侧，夺过金虔手中包袱，禁不住老泪纵横，呜咽道：“多、多谢这位官爷相助……”说罢屈腿就要下跪。

　　金虔见状，赶忙一把扶住老人胳膊，不自在道：“不过是分内之事，不用谢了……”

　　那老人听言，才缓缓起身，抹了抹眼泪道：“这位官爷，您是哪家的官爷，不妨告诉小老儿，也好让我上门致谢。”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金虔上下打量了这老人一番，心里便有了数：这东京汴梁的居民，哪个不认识开封府衙役的装扮，看来这老头八成是从外地来的。

　　“我们是开封府的衙役，这捉贼之事，乃是份内……”

　　“什么？！”

　　金虔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老头一声惊呼打断。

　　只见那老人双手一把抓住金虔双臂，手指紧收，双眼闪光，嘴唇微微颤动道：“小官爷是、是开封府的衙役？”

　　金虔胳膊被抓得生疼，不觉点了点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预感：这老头如此激动，难道——

　　只见那老人见金虔点头，顿时身形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呼道：“草民冤枉啊啊！！”

　　金虔顿时脸皮一阵抽搐，心道：果然如此，听到“开封府”仨字就激动的人，不是到开封府要钱的债主，就是到开封府申冤的苦主……啧啧，第一次巡街就碰到喊冤之人……天哪，就不能让咱过几天安生日子吗？！

　　*

　　墨心这个星期开始上班了，似乎有些不太适应时间作息，毕竟以前墨心是夜猫子的说，如今却要清早起床……

　　第一个星期，果然很累，一个星期没有更新，真是万分抱歉……

　　以后尽量两天更新一回……

　　尽量……

　　表打俺……

　　爬走……


陈州案 第二回 张氏家仆鸣主怨 捕快无奈陈州行


　　那名老人突然当街喊冤，顿时让众人愣在原地。张龙、赵虎两位毕竟跟随包大人多年，一见此景，立即决定将这名老人带回开封府，请包大人亲自询问。那两名小贼身中金虔新制的“僵尸粉”之毒，只能等半个时辰之后自动解毒，可怜金虔和郑小柳，只得充当苦力将两个不能动弹的小贼拖回了开封府。

　　待一行人磨磨蹭蹭回到开封府衙，已经将近黄昏时分，开封府衙巡街衙役基本都已回府。张龙、赵虎立即将此事禀报包大人，金虔和郑小柳将两名小贼交与狱卒，便守在那老人身边，等包大人传唤。

　　凡到开封府告状者，若是在大堂门外击鼓鸣冤者，必升堂问案，若是拦轿喊冤者，酌情考虑，八成以上在花厅先行问案，其后才升堂，而这拦住开封府衙役喊冤者……实属少见，自然要选在开封府花厅问案。

　　果然不多时，包大人便下令让金虔和郑小柳将老人带入花厅。

　　三人来到花厅，刚进门槛，金虔便急忙偷眼四看，正好瞥到花厅正中，那笔大红身影稳稳守在包大人身侧，再看那张龙、赵虎，伴随整日的一脸戾气早已消散，反倒面容中隐隐带有暖色。金虔顿时心中大松一口气，心道：这猫儿简直可以媲美暖风机了，还有给这两人脸皮升温的效用。

　　那老人进入花厅，抬眼一看，只见花厅正中坐着一名黑脸长须之人，额头**还隐隐浮现出一枚亮色月牙，身穿青缎常服，面带凛然正气。老人立刻俯身下跪，额头碰地，高声呼道：“草民见过青天包大人。”

　　包大人看了看下跪之人，慢声问道：“你是何人，因何事喊冤？”

　　那老人垂头道：“草民乃是陈州人氏，姓张名福松，是陈州张氏医铺的家仆，此次前来，正是为我家少爷喊冤。”

　　“你家少爷又是何人？”

　　“回大人，草民的少爷姓张名颂德，是陈州城内的一名大夫。”

　　“大夫？”包大人问道：“他有何冤屈，为何不亲自喊冤，而要累你前来？”

　　那张福松一听，顿时双眼闪烁泪光，身形微颤，提声呼道：“大人、我、我家少爷因为被奸人冤枉，被判杀人之罪，如今正被关在陈州府的大牢之内，不能前来开封府喊冤啊！”

　　包大人微微蹙眉，又问道：“你说你家少爷张颂德被判了杀人罪，可曾大堂画押认罪？”

　　“这……”张福松有些语滞，身形晃了晃，才低声回道：“我家少爷已经画押。”

　　众人听言，皆是一愣。

　　金虔站在花厅角落，悄悄抬眉，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这老头是吃错药了？罪人都已当堂画押，还跑来开封府喊冤，简直是浪费开封府的财力物力外加劳动力。

　　就听包大人突然一声高喝道：“大胆刁民，既然犯人已当堂画押认罪，分明已经结案，你还来开封府鸣冤，简直是荒唐。”

　　那张福松一听，顿时高声哭喝起来：“大人，冤枉啊。我家少爷当堂画押认罪，是被那陈州知府屈打成招的。”

　　包大人停下问话，沉下脸孔，细细打量下跪的老人。

　　但见这位老者，发髻散乱，衣衫褴褛，面带沧桑，跪在堂下，是老泪纵横，神情悲切。

　　包大人心中不免生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缓下声音问道：“张福松，你暂且将事情原委一一说与本府听听。”

　　张福松一听，顿时感激不尽，急忙磕头，磕磕巴巴地说道：“我家老爷和夫人早逝，只留下少爷一名独子。少爷自幼聪慧，刚过二十便继承了张氏医铺，如今刚过三个年头，可少爷的医术在陈州府内也有几分薄名。”

　　“既然是神医，为何又被告杀人罪名？”

　　张福松哭道：“大人，要说起这件事，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上个月，邻街的屠夫黄大虎得了风寒，请我家少爷前去看病，没几日，那黄大虎的病就好了大半。那黄大虎家贫，无钱付诊费，我家少爷好心，便免了他家的诊费，那黄大虎的妻子黄氏心中感恩，前来致谢，我家少爷便又送了几副调理的药。不料那黄大虎喝了药之后，居然七窍流血，当场身亡。黄大虎的老娘就因此将我家少爷告上了公堂，诬赖我家少爷和那黄氏有染，毒害亲夫。那知府老爷竟然不明是非，将那黄氏以通奸罪打入大牢，又将我家少爷屈打成招，判了死刑。”

　　包大人和众人听言，都微微沉眉，静了一阵，包大人又问道：“陈州知府审理此案，可有你家公子杀人的人证？”

　　张福松回道：“有个人证，是黄大虎家的邻居妇人，自称见到我家少爷曾和那黄氏眉来眼去，暧昧不清。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家少爷自小熟读诗书，乃是正人君子，怎会和别人的妻子暧昧？！”

　　包大人一皱眉，又问：“那可有物证？”

　　张福松听言，更是难过，连声音都哽咽起来道：“那仵作从药渣中验出了砒霜之毒，硬说是我家少爷下的毒，那知府又从我家药铺中搜出了砒霜，便定了少爷的案子。大人，那砒霜本就可入药，哪家药铺没有存货，怎可为证？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家少爷申冤啊！！”

　　说罢，那张福松便额头点地，碰得地面嘭嘭直响。

　　包大人沉思片刻，缓缓移目，看向身侧的公孙先生。

　　只见公孙先生微一皱眉，也开口问道：“张福松，你说你家公子并未用砒霜入药，可有凭证？”

　　“有、有、有！”张福松赶忙放下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解开包袋，从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将包裹的布面揭开，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几张皱巴巴的白纸，举起道：“大人，这就是少爷那日开给黄氏的药方，草民就是照着这张药方抓药的，里面绝对没有砒霜。”

　　张龙将药方接过，递给包大人，包大人扫了一眼，又将药方递给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细细看了片刻，抬起头，微微向包大人点了点头。

　　包大人见状，便又对下跪的张福松道：“张福松，你的案子本府理了，你先在这府衙住下，待本府详加查访，若那张颂德果然身受冤屈，本府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多、多谢大人！！”张福松又是一阵叩头，高呼大谢。

　　待张福松被皂隶带出花厅，包大人才缓声向公孙先生问道：“公孙先生，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公孙先生微微垂首，思量少顷，回道：“大人，此案听起来疑点颇多，但若光听那张福松片面之词，恐怕无法妄下定论。”

　　包大人点点头，道：“本府也是如此看法。本府打算派人到陈州查访此案，先生以为如何？”

　　“此举甚为妥当。”

　　包大人听言，便转头对另一侧展昭道：“展护卫、张龙、赵虎听令，本府命令你三人明日立即起程，前去陈州彻查此案。”

　　展昭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朗声道：“属下遵命。”

　　张龙、赵虎一听，更是心花怒放，急忙上前两大步，高声回道：“属下遵命。”

　　公孙先生见状，又道：“展护卫，此次你三人前去陈州查案，只可暗查，不可明访。”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展昭看向公孙先生，面带不解，张龙、赵虎更是莫名。

　　包大人微微侧头，望着公孙先生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公孙先生轻捻胡须，蹙起眉头，又道：“大人难道忘了，那陈州地界可是安乐候的地盘。”

　　金虔听言不由一愣，心道：安乐候，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

　　就听那公孙先生继续说道：“那安乐候庞昱乃是庞太师之独子，贵妃娘娘的胞弟，当朝国舅，地位显贵。而庞太师与大人在政见上素有不合，此次前去，若是亮明开封府的官差身份，恐怕那那安乐候会有所刁难。”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心中明了，对公孙先生的深谋远虑是又敬又佩。

　　只见包大人微微颔首，捻须笑道：“先生果然心思缜密。”

　　展昭和张龙赵虎也是抱拳施礼。

　　郑小柳自然是两眼放光，仿佛见到在世先祖一般。

　　只有金虔双眉紧蹙，心里暗自嘀咕：庞昱，庞太师的儿子，标准的贬义词，如果咱没记错的话，那家伙最后似乎是被老包给咔嚓了，难道就是此次？不对啊，咱记得他好像是因为陈州放粮的事才倒霉挨铡的，和这次的案子似乎没什么联系，八成是咱神经过敏。只是，虽然那庞昱不是什么好鸟，可大小也算个国舅，恐怕不好惹，啧……这回猫儿去陈州查案，似乎前途不妙啊……哼哼，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想到这，金虔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将目光移向展昭。只见展昭剑眉微蹙，俊朗面容之上微微显露为难之色。

　　包大人见状，也面色带沉，开口问道：“展护卫，此次前去，不能明里查案，自然困难重重，但……”

　　“大人。”展昭拱手朗声道：“属下并非担心不能明查之事，属下只是担心此案涉及药理，而我等三人都不精通此道，恐怕会遗漏重要线索……”说到此处，展昭突然双眸一亮，将目光移向了金虔。

　　金虔顿时心头一跳，脊背发凉。

　　就见那展昭向包大人说道：“大人，捕快金虔稍通医理，属下想带其一起去陈州查案。”

　　此言一出，金虔霎时冷汗哗啦啦流了一地。

　　只见种类繁多的目光瞬间向金虔齐刷刷的射了过来。

　　赞同中带有小小惊讶的，是包大人的一对虎目；

　　燃烧着熊熊嫉妒之火的，是张龙、赵虎的四道镭射光线；

　　充斥着羡慕、敬佩色彩的，是郑小柳的一双大眼睛；

　　赞赏中隐隐含有暧昧的，是公孙先生的眼色。

　　金虔从头到脚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里大呼道：有没有搞错，这可是去国舅爷的地盘上找晦气，一个不走运，可是要倒大霉的，猫儿啊，你干什么拖咱下水，难道是对咱上次害他落水之事睚眦必报？

　　金虔正在这里心里斗争，就听那边的包大人帮自己的下了生死状：“既然如此，金虔，本府就命你明日与展护卫、张龙、赵虎一同上路，前往陈州。”

　　金虔立刻回神，急忙向前窜出两步，提声道：“大人，属下……”

　　话刚出口，就被公孙先生打断道：“金虔不必多虑，此次去陈州，路上食宿，自然还是报公帐。”

　　“咳咳……”金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再看屋内其他众人，都是一副三分了然，七分无奈的表情。

　　只见包大人微微摇头道：“好了，你四人还是早些回房休息，明日早早上路。”

　　众人便一一施礼退下，包大人也起身，步出花厅。

　　金虔耷拉着脑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最后一个慢吞吞地走到了门口，神不守舍，晃晃悠悠，不知为何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夫子院外。

　　刚到院门之外，就听门外公孙先生唤住了展昭：“展护卫，请留步。”

　　“公孙先生，有何事？”

　　金虔顿时回神，急忙将身形缩在院门之外，心道：这两人为何如此神秘？啧啧，俗话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狗仔队的勾当，咱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想到这，金虔身形一转，正想抬步离开，可那公孙先生的声音却是清晰无比得传入自己耳中。

　　“展护卫，最近有密报传来，陈州出现旱情，灾情严重，灾民众多，你此次前去查案，正好也可确认此密报是否属实。”

　　就听展昭声音微微一滞：“陈州旱情严重，为何不见州府上报？”

　　　“在下也不解，只是大胆揣测，也许是安乐侯从中做了手脚。只是此事尚未查实，不便让大人知晓，展护卫，此次去陈州，真要辛苦你了。”

　　　“先生客气了，展某自当尽力。”展昭声音顿了一顿，又提高几分道：“而且展某还有金捕快相助，想必不用太过担心。”

　　此时，即使金虔无法看到，也能想象出，那猫儿的一双黑烁双眸一定正直直瞪着夫子院的院门。

　　金虔叹了口气，只好堆起笑脸，慢慢走到院内两人身边，拱手道：“属下自然全力协助展大人！”心里却道：啧啧，这听墙根的买卖，果然没什么好下场！

　　公孙先生望了金虔一眼，微微一笑，施礼后转身离开，展昭也随后身形笔直地离去。

　　诺大一个夫子院中，只剩金虔一个人立在原地，苦笑不止，突然，金虔一个闪身，足下发力，急急向三班院奔去，嘴里还在不停嘀咕道：“NND，此次出门可是凶多吉少，也不知咱那些解毒丸，毒药够不够用，还是早点回去收拾收拾，实在不行就连夜加班，现造个十斤八斤的以备防身之需……啊呀，咱怎么如此倒霉啊啊……”

　　*

　　那个，以后都是二、四、六的晚上更新吧……

　　或者可以说是一、三、五的凌晨……

　　继续爬格子中……

　　爬走……



陈州案 第三回 陈州析案略显威 怒训登徒入牢狱


　　陈州，位于东京汴梁西北百里之外，接近国境边疆，常年少雨，连年大旱，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而这旱灾天灾不过是次要，人祸为大。在陈州界内，有一名二号的皇帝，官拜世袭安乐候，当朝太师庞吉的独子，当朝的大国舅——庞昱。

　　这庞昱在这陈州作威作福，搜刮地皮，欺压百姓，陈州境内的百姓虽然对此人十分痛恨，但念在庞昱的大国舅身份，是敢怒不敢言，周围州府大小官员，更是对这庞昱阿谀奉承，言听计从。

　　此时，刚到晌午时分，陈州府内东门大街之上，匆匆来了三匹棕色骏马，前面两匹骏马之上，各坐有两人。其中一人身着蓝衫，朗目星眸，俊面儒雅，笔直腰杆，一把黄穗古剑，佩在腰间；另一人，黑脸浓眉，膀大腰圆，肋下佩刀，也是威风凛凛；而在此二人身后不到五步之外，跟随一匹高大棕色马匹，只是此马之上，并非一人，而是一对年纪相若的短襟少年。坐在前面那人，手执马鞭，面色白净，神色略带疲惫之色；他身后那人，身材消瘦，圆脸细眼，面色惨白，摇摇晃晃勉强骑在马上，几欲跌落。

　　这三匹骏马，两前一后，走在东门大街道之上，甚是显眼，惹得路上行人频频注目。

　　最前方的蓝衫青年，边走边望，剑眉微蹙，心道：都说这陈州大旱，饿死之人无数，但依此时街面之景，似乎并未有不妥之处。

　　只见这街道之上，店铺林立，小贩行走，百姓遍布街道，虽不比东京之繁华，但和那普通之州府也并无两样。但再细细看去，街上的男女老少虽然行为无疑，但面上神色却是有些怪异，微微带有凄然之色。

　　蓝衣青年拉住缰绳，翻身从马上跃下，拦住一名青年百姓，略略施礼问道：“这位小哥，请问……”

　　话还未说完，就见此名青年猛然摆手，摇头呼道：“不要问我，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扭头就跑离此地，仿若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蓝衫青年不禁有些诧异。但见身后马匹上的黑脸大汉翻身下马，走到青年身侧，毕恭毕敬，压低声音道：“展大人，这是？”

　　蓝衫青年摆摆手，又拦住一名百姓，可此次还未开口问话，那名百姓便一个劲儿的摇头，匆匆离去，剩这两人呆呆莫名。

　　那第三匹马上前坐之人见状，也跃下马鞍，走到两人身侧，面带疑惑。只有最后那位细长双目的少年未有行动，只是如同被抽了骨头般，爬坐在马匹之上，有气无力的开口道：“几位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咱们能不能先到酒楼休息休息？”

　　“金虔！”那名黑脸大汉不悦道：“这一路你给咱们添的麻烦还少吗，才赶了几里的路程，就如此不堪？”

　　一旁的白净青年也道：“张大哥说的没错，一个堂堂的开封府差役，居然不会骑马，还如此孱弱，真不知道你如何能被升为捕快？”

　　金虔爬在马背之上，心里猛翻白眼，心道：

　　NND，不会骑马，有什么好奇怪？咱一个堂堂现代人，怎可能有机会接触马匹如此低效率的运输方式，啧啧，这骑马不但需要技术指标、体力指标，还需耐力磨皮指标——谁的骑术最好，就意味着谁臀部的皮最厚……乖乖，这简直是要了咱屁股的老命了……

　　展昭看了一眼金虔的脸色，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等不妨就到酒楼休息一下，也好打探消息。”

　　“展大人高见。”张龙、赵虎立即同声道。

　　金虔一旁干咳了两声。

　　三人牵着马匹，向前走了一阵，不多时就见到一座三层酒楼，飞檐朱柱，气势华丽，一块金字招牌悬于大门正中，上雕“誉乐楼”三个大字。此座酒楼，如此气派，竟立在这平民街道之上，有些格格不入。

　　三人默默对视一眼，便牵马走到了酒楼门前，酒楼跑堂小二一见，赶忙出门招呼：“呦，三位爷，远道来的吧，里面请，里面请。”

　　话音还未落，就听一个声音幽幽从马背上传出道：“是四位爷……”

　　小二被吓了一跳，再定眼一看，只见一个消瘦少年好似蜗牛般从马背上爬下，缓缓走到酒楼门前。

　　那小二倒也机灵，立马改口道：“呦，小的眼拙，没瞧见大爷，您也里面请。”

　　张龙、赵虎嘴角有些向上抽动，抬眉不语。展昭见状，只好无奈道：“小二哥，将这三匹马牵下去，唯些草料。”

　　小二立刻应允，唤来马夫将马匹领走，又将三人带上酒楼二层。

　　此时虽然已到晌午时分，但这家诺大酒楼，却只有几个客人，稀稀拉拉散坐四处，情形甚为萧条。

　　四人坐在东南角落，正好靠窗，微风习习，倒也自在。

　　“几位爷，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这陈州吧。”小二一边抹桌子一边问道。

　　展昭听言并未答话，只是默默望了小二一眼，才缓声回道：“小二好眼力，我等四人乃是行商路过此地，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小二可知道附近可有旅店？”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几个铜钱，放在桌边。

　　“有、当然有。”小二一见钱财，立即满脸堆笑回道：“这条街走到头，就有家誉乐客栈，环境还不错。”

　　展昭点点头，又问：“不知此时前去，可有上房剩下？”

　　“这位爷请放心，肯定还有上房，这陈州不比他处，经商之人很少经过，客栈自然客少。”

　　“经商之人甚少经过，这是为何？”

　　小二听到此言，不由有些诧异，抬眉道：“这位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今这陈州，哪里还能容下商贩，就算有商贩肯来，恐怕也是那些做棺材买卖的。”

　　众人听言不由一愣。

　　赵虎脱口就问道：“棺材？”

　　小二忽觉失言，赶忙转了话题：“几位爷，想要点什么？”

　　“小二哥看着办吧，来几个招牌小菜即可。”展昭温然道。

　　待小二离去，张龙压低声音道：“展大人，您可觉这陈州境内处处透着诡异？”

　　展昭垂眸品茶，顿了顿道：“展某也觉不妥。”

　　赵虎急声道：“展大人，您觉得我等该从何处查案？”

　　张龙眼一瞪道：“自然应该是从那张颂德家中入手，展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展昭并未答话，而是将目光移向将下巴搁在桌沿的金虔，问道：“金虔，你可有主意？”

　　金虔已被饿得魂不守舍，突然听见展昭问话，又觉四道火辣辣的目光直直射向自己，赶忙振作精神，直起身子答道：“在下以为，该从这酒楼入手。”

　　另外三人皆是一愣。

　　张龙沉声问道：“金虔为何下此妄言？”

　　金虔望了一眼张龙，心中暗道：废话，要是不这么说，这帮敬业非常的家伙，肯定会把这包括张颂德之家的陈州每寸土地都翻一遍，到时候，咱岂不是要遭受鱼池之央，累个半死？还是说从此处下手探查比较保险，至少能捞着几刻休息时间。

　　虽然心里如此想法，但嘴里自然不能透风。金虔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开口道：“依张福松所言，那张颂德无罪之证，除了几张药方，大半只凭对自家少爷品德的判断而断言。那张福松口口声声说张颂德为人如同君子，不可能做那通奸谋害之事，但此言不过是他一人所说，如何为凭？”

　　此言一出，三人不由有些惊异，但见那赵虎又不甘心问道：“就算如此，难道这酒楼就能查到线索？”

　　金虔抬眉，道：“张颂德乃是陈州大夫，如今却被入狱，陈州百姓自然对此事有所议论，这酒楼乃是人群流动之所，消息最灵通之处，候在此处，必然能寻到张颂德之案的蛛丝马迹，或许能从众人的言谈之中对张颂德的人品判断一二。”

　　“那若是如此还无法探明案情，又该如何？”赵虎也问道。

　　金虔一耸肩膀，道：“那就只好夜探大牢，去问那张颂德了。”

　　三人听完此言，都不言语。

　　张龙、赵虎暗暗不服，却又一时无言可对。展昭则是面色带赞，暗暗点头。

　　待饭菜上齐，众人便默默无语各自用膳，只是在不知不觉间，都竖起耳朵，仔细闻听周围众人之语，只有金虔一人，专心致志对付眼前饭菜。

　　但奈何酒楼地阔，客人稀少，座位又较为分散，几人听了半天，也没任何收获。就在众人有些心急之际，突然听见楼下小二一声高喝：“呦，庞爷，您来了，快里面请，您的专桌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随着小二呼声，就见一群人呼呼啦啦的走上楼梯，小二在前面带路，五六个人跟在身后。为首那人，身高过丈，一身锦缎长袍，脚下一双黑面皮靴，大饼脸，八字眉，眯缝眼，酒糟鼻子好似红枣挂在脸面**，顶着蝈蝈肚子，一摇三摆的走上二楼，坐到展昭一桌隔壁。

　　他身后的五个人，都是身穿家仆衣饰，恭敬立在桌旁。

　　“庞爷，您今个想来点什么？”

　　庞爷开口一乐，露出满嘴的黄牙道：“还是照老样子来一桌。”

　　“好嘞！”小二应声就跑了下去。

　　那庞爷坐在桌边，显得甚是无聊，东瞅瞅，西看看，便瞥见了展昭一桌人。

　　只见他慢慢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展昭一行桌旁，上下打量了几番，开口问道：“几位，看起来有些眼生啊，这是从哪来啊？”

　　张龙一见此人德行，就十分看不惯，不觉口气便冲了几分：“大爷从哪里来，还轮不到你管。”

　　“什么？”那庞爷的脸色顿时大变，高声叫道：“你竟然敢跟我这么说话，你可知道我是谁？”

　　张龙冷哼：“我管你是谁？”

　　“放肆！”庞大爷身边的一个小厮叫道：“这位可是我们候爷府的大管家，被安乐候赐了家姓的庞大——庞管家！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家伙，还不赶紧尊称庞大爷？！”

　　金虔一听可乐了，险些把嘴里的米饭全喷了出来，心道：庞大爷？还胖大海呢！

　　张龙可没有这份幽默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叫道：“不过是个给庞家看门的管家，居然如此嚣张？”

　　“什么？”庞大周围的小厮立刻群起，将张龙围了起来，个个面带凶像。张龙也不含糊，双拳紧握，眼看就要开打，坐在一旁的展昭突然起身，拱手开口道：“庞大爷，我等不过是路过此地的商旅，不懂规矩，还望见谅。”

　　此言一出，莫说庞大一行，张龙、赵虎也是一愣，金虔则是急忙端过茶水为自己顺气。

　　庞大顿时一呆，定眼细看眼前此人。

　　只见此名青年，朗眉星眸如黑钻，身如青松立云霄，稳者如山沉似海，剑穗从风暗有情。

　　庞大呆呆看了许久，不知从何处突然掏出一把折扇，啪的一声展开，面色暧昧地凑到展昭身侧，吹气道：“这位小哥，有没有兴趣到候爷府一游？”

　　“噗……”

　　一道和着米饭粒的茶水从金虔嘴里直直喷到了庞大的脸上。

　　再看那庞大，满脸的米饭粒，滴滴答答顺着满脸横肉淌了下来，神情甚为好笑。

　　只是，金虔此时却笑不出来，张龙、赵虎也笑不出来，也气不起来，庞大一帮人也没有任何气恼的表情。此时，众人的表情都只有一种——惊恐。

　　一袭纯净的素蓝长衫，平素总是祥和温静，可此时，却如狂风骤雨的之前的阴晦天空，翻腾不止；总是带着温润色泽的双唇，此时也变作了青紫之色，条条青筋，布满握剑的手背之上，捏得剑鞘咔咔作响。

　　众人只觉眼前狂风一卷，一道蓝影如电闪过，待回过神时，庞大已经呈一个大字形状，两眼翻白，平平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片寂静。

　　突然，一个小厮大叫起来：“救命啊，庞大爷被人杀了！”

　　之后，此起彼伏的叫唤声便响了起来。

　　“庞大爷，庞大爷……”

　　“来人哪，报官哪……”

　　……

　　场面一片混乱，金虔、张龙、赵虎三人，却只是呆愣在原地，瞪着眼前的那袭散发骇人森息的蓝影，考虑要不要上前。

　　正在众人为难之际，突听楼梯噔噔噔一阵急促脚步，几个身着差服的衙差跑了上来，高声喝道：“谁，是谁要报官？”

　　其中一名衙差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躺倒在地的庞大，顿时慌了神，拔高声音叫道：“谁，到底是什么人伤了庞大爷？”

　　那几名小厮一见官差，就如同见了自家人一般，都跑了过去，齐齐指向展昭一行四人，异口同声道：“就是他们！”

　　衙差呼拉一下子围了上来。

　　金虔一看情况不妙，正要脚底抹油，突觉脚下一硬，居然连半步也无法移动。

　　金虔顿时大惊，猛然看向展昭。只见那只猫儿，哪里还有半分愤怒之色，依然是儒雅温润的南侠，只是眉宇间多了半分得逞之色。

　　金虔顿时心中暗暗叫苦连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龙、赵虎大展神威，冲出重围，杀了一条血路出去。而被点穴无法动弹的自己就和那只丝毫没有反抗迹象的猫儿被一众捕快架出了酒楼，而且很明显，目的地是府衙大牢。

　　当然，金虔没有忽视展昭和张龙、赵虎在临走之时的那一眼对视，寓意颇深。

　　* 

第四回 府衙监牢审颂德 惊闻陈州侯爷行

　　陈州府衙大牢，光线昏暗，潮气煞人，共有牢房一百三十间，其中男牢八十间，女牢五十间，各有牢头、狱卒层层把守，虽不比开封府衙大牢的森严气势，但也算戒备严密。
　　而在这男牢之内，另行辟有十间牢房，为死牢，其中囚押之罪犯，都是身犯死罪之人，戒备更是森密几分。而今日，这死牢之内，却关进两人，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奇特突兀。
　　其中一人是位儒雅俊朗的蓝衣男子，另外一个则是个消瘦少年，虽不比那蓝衣男子之俊雅，但也算眉目清秀。
　　两人前脚入了牢房，后脚就跟进几个狱卒，将两人所在牢房用腕粗的铁链层层锁住，气氛甚为凝重。
　　但那两人，却丝毫不以为意。蓝衣男子不过是微微抬眉，便找了一处悠然坐下，而那名少年，虽然面带几分愁容，有些唉声叹气，但也未见绝望之色。
　　“你们两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家伙，这次定然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狱卒撂下狠话，便愤然离去。
　　待狱卒走远，就见那名少年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无奈开口道：“我说展——咳，展大爷，如今咱到了这死牢，您有何高见哪？”心道：两次，已经两次了！不到三月之内，咱这个堂堂现代人，居然就进行了两次监狱度假游，啧啧，就算这牢饭是免费供应，也不用如此频繁光顾啊……
　　那蓝衣人却不答话，只是缓缓起身，默默环视死牢中的众多囚犯。
　　只见这死牢之内，关得尽是些骨瘦如柴之人，神色萎靡，目光黯淡。而在相邻牢房之内，角落里蜷缩一人，囚衣裹体，发髻散乱，但借着阴暗光线望去，此人相貌清俊，五官端正，眉宇间带有书卷之气，和这死牢之内气氛格格不入。
　　展昭走到牢房监栏旁，蹲下身子，对邻牢之人说道：“这位兄弟，不知该如何称呼？”
　　邻牢那人似乎没有听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展昭顿了顿，又道：“兄弟，小弟名叫阿昭，今日我们能在这牢房相遇，也算有缘，兄弟总该给个称呼吧。”
　　那人还是默然无语。
　　金虔一旁看得好笑，心道：这只猫儿平常都是被旁人搭讪，如今却叫他向别人搭讪，恐怕这成功率不会太高。
　　那展昭听到金虔嗤笑之声，猛然转头，一双黑烁眸子直直望着金虔，直瞅得金虔一个激灵。
　　“咳……”金虔干咳了两声，挠挠头皮，站起身，突然向着牢外大喊：“来人哪，大爷我口渴了，还不赶紧端水过来？！”
　　这一嗓子，顿时把把死牢内的一众死囚都吓了一跳。来这死牢之内，喊冤的有，叫嚣杀人的有，哭诉不堪的有，就是没有人胆敢如此大谱，竟然叫狱卒端水伺候的。
　　邻牢那人也有些惊异，缓缓转过头，望向金虔。
　　就听一阵嘈杂脚步声由远而近，两个狱卒冲了进来，大声喝道：“谁，是哪个家伙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金虔一见来人，顿时像换了个人般，点头陪笑道：“两位狱卒大哥，咱小弟有些口渴，麻烦两位大哥给咱端碗水。”
　　“就凭你？！”其中一名狱卒冷笑道：“我就是有水，送猪送狗也不送你！”
　　金虔一听，顿时大声嚷嚷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虽然咱被关进大牢，也是个人哪！”
　　“人？被关进这里的犯人，就连猪狗都不如！”狱卒也高声喝道。
　　金虔嘴角有些抽搐，压了压火，才道：“两位，说话也不要如此难听，咱不过是想喝碗水而已……”
　　“闭嘴！”两名狱卒突然从腰间抽出两条鞭子，冲着金虔环在监栏上的手臂抽去。
　　金虔只觉眼前抽过两道黑风，还未反应过来，就觉背后一阵劲力，将自己向后扯去，就听“啪，啪”两声，皮鞭抽在了木栏之上，而自己已被展昭稳稳拉到身后。
　　那两名狱卒见自己皮鞭落空，哪里肯罢休，刚要上前破口大骂，突觉浑身一阵发寒，定睛一看，只见那名蓝衣男子，面色沉凝，一双如电黑眸，正正瞪着两人，竟有一种千军万马压阵于前的错觉。
　　两名狱卒怔在当场，浑身打了个寒颤，互相瞅瞅，故作神气地收起鞭子，道：“今天爷心情好，不和你等计较！”说罢，两人便灰溜溜地冲出了死牢。
　　金虔躲在展昭背后，抬手抹了抹额头冷汗，心道：这“出奇制胜”的计谋险些变成“苦肉计”，好险、好险，幸好猫儿的反应够快，否则咱这双手就要遭殃了。
　　展昭慢慢转身，有些不悦地望了一眼金虔，刚要开口，却听那邻牢之人出声道：“这位小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展昭一听此人开口讲话，顿时一愣，金虔也有些诧异，心里暗自嘀咕：没料到自己的这破烂计谋居然还有几分效用。
　　展昭望了金虔一眼，上前几步，对邻牢那人道：“我这个小兄弟，说话向来都有几分怪异，可没想到如今到这死牢之内，说话也如此没有分寸。”
　　金虔脸皮有些抽动，心道：这只没良心的臭猫，咱好心帮你，你居然过河拆桥，现在倒数落起咱的不是了。
　　那邻牢之人听言，却摇头道：“这位小兄弟性格率直，在下倒是十分佩服。”
　　展昭盘膝坐在地上，继续问道：“兄弟，在下听你言谈之间，颇有书卷之气，不知你身犯何罪，被关在这死牢之内？”
　　“他们说我杀了人。”
　　“你杀过人？”
　　那人缓缓摇头道：“我是个大夫，从来都只是救人，怎可能杀人？”
　　展昭听言，心中了然，又道：“原来兄弟是个大夫。”
　　那人点头道：“我家世代行医，到我这一代，虽然父母早逝，但凭着祖传的医书，在下的医术也算略有所成，自从行医以来，也算混得几分薄名。”
　　“如此说来，你家中已经没有亲人。”
　　“还有一名老仆……”说到这，那人叹了口气，幽幽道：“如今我身陷大牢，也不知福松……唉……”
　　展昭身子向前探了一探，问道：“兄弟所说的福松，可是你家老仆？”
　　那人点点头，回道：“正是，福松从小抚养我长大，我二人虽然名为主仆，但情如父子，相依为命，如今我落得死罪，以后让福松如何独活。”
　　说罢，那人面色凄然，双目含泪
　　展昭和金虔见状，顿时心里明白，眼前此人，必然就是那张颂德。
　　展昭剑眉微蹙，顿了顿，才道：“不知那据称被你所害之人是何人？
　　“是城里的屠户，黄大虎。”
　　“黄大虎是因何而死？”
　　张颂德叹气道：“是吃了在下开的药，中剧毒而死。”
　　“剧毒？”
　　“是砒霜之毒。”
　　展昭听言，慢慢起身，缓缓走到牢房中央，背对张颂德凝声道：“那黄大虎的确是吃了兄弟的药才中毒身亡的？”
　　“正是……”
　　展昭踱了几步，突然提声问道：“那毒的确不是你下的？”
　　张颂德被展昭声音一惊，直觉脱口叫道：“当然不是！”
　　“那你可曾想过，难道不是那黄大虎之妻毒杀亲夫？”
　　“当然也不可能！”
　　“你因何下此断言？”
　　“秋娘不是那样的人！”
　　展昭缓缓转身，定定望着张颂德，沉声道：“秋娘？”
　　张颂德这才觉得失言，赶忙转口道：“是黄大虎的妻子——黄氏。因为在下为黄大虎治病之际，和黄氏也有了几分交情，所以一时失言……”
　　“有了交情？”展昭沉下眼眸，沉吟片刻，突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可是因为你趁为黄大虎治病之际，与那黄氏秋娘有了私情，所以与那秋娘一道，将那黄大虎毒死？！”
　　“当然不是，在下与那黄氏不过是姐弟之情，怎可能存有私情？！”
　　“既然不是你二人杀人，那黄大虎又是被何人所害？”
　　“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被人屈打成招，被囚于此处！”这几句话出口，张颂德才觉不对，这蓝衣男子说话怎么如同官府问案一般？再细看这蓝衫之人，一身凛然正气，哪里像是作奸犯科之人，反倒带有几分江湖侠气，又隐有几分官家尊严。张颂德顿时心生疑惑，顿了顿，疑声道：“这位兄弟，在下看你气质不凡，为何沦落此
　　展昭此时心里思量案情，沉眉不语。
　　张颂德更觉不妥，目光移向金虔。
　　金虔抬眼一看，只好打圆场回道：“我二人本来在江湖上也有几分薄名，只是因为在酒楼打了那安乐侯府管家，所以才被抓了进来。”
　　张颂德听到前半句，打消了几分疑惑，听了后半句，顿时大惊，叫道：“什么！你们得罪了侯爷府的人？”
　　“是啊，只不过是教训了一个管家，居然就被关进了死牢。”金虔耸肩道。
　　张颂德摇摇头，叹气道：“看来两位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陈州的境况。”
　　展昭和金虔听言，不由一愣。展昭开口问道：“难道这陈州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张颂德望向两人道：“两位入城之后，觉得这城里的境况如何？”
　　“虽不比东京汴梁之繁华，但也算安乐。”
　　“两位兄弟，你们被骗了！”
　　“骗？”展昭听言急忙问道：“此语何解？”
　　“这陈州境内，去年整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死百姓无数，可那安乐侯，不知是因何原因，竟然联合知府，将旱情密而不报，反倒强迫饥民百姓，伪装繁华市井，以欺过路行旅，过往官员，以防旱情外泄。你看这死牢之内的囚犯，多数都是因为不愿助那侯爷举动，所以才被判了死罪。”
　　听到此言，展昭、金虔顿时心头大惊。
　　“此话当真？！” 展昭高声问道。
　　“仁兄若是不信，尽可问问这牢内众人。”
　　展昭听言，便急忙向周围牢房内的刑犯一一询问，不料众人所言居然和那张颂德之辞如出一辙。
　　再看那展昭，顿时剑眉凛立，双目虎瞪，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
　　金虔则是暗暗咂舌，心中却也有些不解：按理来说，这旱灾本应是借机敲朝廷竹杠的好时机，这安乐侯却为何将旱情隐而不报，实在是怪异。
　　这边金虔还在纳闷，就听张颂德一旁又道：“还不仅如此，那安乐侯还私设‘软红堂’，将陈州境内稍有姿色的女子都软禁其中，供其玩乐，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展昭双目一凛，正声问道。
　　张颂德五官抽搐，半晌才道：“甚至，那安乐侯还命人搜罗各地名医到其府上，名为诊病，实为帮他炼制春药，以祸害女子，甚至连在下也被他府上的仆人所邀，但被我严词据之门外。”
　　展昭顿时一挥铁拳，硬生生将牢房墙壁砸下一块。
　　金虔此时也是有些怒火中烧，拍着胸口许久，才压下心中恶气，心道：难怪那侯爷要将旱情压下不报，如果旱情上报，朝廷必然派人赈灾放粮，到时，那‘软红堂’里的勾当必然有曝光之险，啧……这个安乐侯居然因一己私欲，如此胆大妄为，实在是可恶至极。
　　张颂德望着眼前二人表情，长叹一口气，无奈道：“那安乐侯依仗国舅身份，为所欲为，二位此次又得罪了侯爷府的人，恐怕性命难保，还是早早想法联络家人，准备后事，你我三人，在阴间路上，也好搭个伴。”
　　展昭缓下怒气，抬眼望着张颂德道：“所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那安乐侯作恶多端，此时已经是报应临前！兄弟也不必太过悲观，若是兄弟果然是被人冤枉，兄弟这案也必然会有真相大白之日。”
　　张颂德听言却微微苦笑道：“什么报应不爽，兄弟你虽然如此说，但你们二人此时不也是身陷牢狱？”
　　就见展昭微微抬眉，嘴角轻扬，抱紧双拳道：“兄弟，小弟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别，你我二人有缘，必有再见之日。”
　　此言一出，莫说张颂德一愣，连金虔也是面带不解。
　　就见展昭几步跨到牢房门前，将手掌贴于牢门木栏之上，手臂微微一震，一股青烟从木栏之上缓缓升起。再看牢门上的几根木栏，顿时粉碎，噼哩啪啦掉了一地木屑。
　　张颂德顿时惊呆，牢房内其他犯人也是大惊失色。金虔的下巴直接砸在了地上。
　　展昭转身向张颂德略一施礼，又对金虔道：“走。”
　　说罢，足下施力，向外跃了出去。
　　金虔赶忙拾回下巴，紧跟着掠了出去。
　　留死牢内的众人呆呆发愣半晌之后，就见有人突然跪地，合手高呼道：“佛祖显灵了，我们有救了，陈州有救了……”
　　再说展昭和金虔两人，冲出死牢，那负责看守的狱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展昭指尖飞出的内力点中穴道，不省人事。两人一路奔出男牢，竟然连半分阻挡都未遇到，简直可以称之为神不知、鬼不觉。
　　金虔边逃边感慨，心道：幸亏这猫儿为人节俭，若是猫儿与咱一般贪财，以此身手，这北宋年间必然要多出一名大名鼎鼎的“神偷“。
　　待两人来到牢狱门外，金虔望着头顶一轮新月，大呼一口浊气：自由的空气就是新鲜，闻着都浑身舒坦。
　　金虔正在陶醉，就见展昭突然身形一转，又朝女牢方向奔去。
　　金虔心头一惊，赶忙赶到展昭身侧，急声问道：“展大人，这是何往？”
　　展昭头也不回道：“去女牢，探探那黄氏。”
　　金虔听言，顿时大惊，一个急刹车停住脚步，转身就向外跑，心道：完了、完了，这猫儿蹲监狱蹲上瘾了，蹲完男牢还不过瘾，还要去女牢凑数，咱还是不要打扰展大人的兴趣爱好，先行撤退吧。
　　可金虔还没迈出两步，就觉后脖子领口一紧，自己被一股劲力带了回去。
　　金虔费力转过脖子，只能勉强看到展昭的一双微微发红的猫耳朵。
　　“金虔，你虽为男儿之身，但毕竟还未成年，去女牢探人总比展某前去妥当……”
　　“咳咳……”金虔被勒得险些喘不过气，心里哭笑不得：搞了半天，自己被这只猫儿抓来蹲牢房，居然是因为如此原因……天哪……

第五回 软红堂秋娘诉冤 为报信张赵回京

　　陈州府衙女牢门外，横七竖八躺倒一堆狱卒，尽是被展昭点了睡穴而昏睡之人。只有一名狱卒尚处清醒状态，只是被巨阙抵住咽喉，同样几欲昏厥。
　　展昭冷着一张脸，颜色堪比开封府的招牌包大人的黑面。
　　“你刚刚说什么？”
　　被巨阙抵住喉咙的狱卒脸色惨白，多多嗦嗦才重复刚才的一句话道：“我、我说，大牢里没有一个叫秋娘的女犯。”
　　巨阙一凛，贴近狱卒脖颈几分。
　　“你可想仔细了，那名女犯是黄氏秋娘，被判通奸而入罪。”
　　那狱卒浑身哆嗦，带着哭腔道：“这、这位英雄，大、大牢里实在是没有一名叫秋娘的女犯啊……”
　　展昭听言，蹙起眉头，不由望向金虔。
　　金虔也是十分纳闷，莫名摇头。
　　展昭上下打量眼前狱卒几番，见这名狱卒被吓得舌根发硬，料想也没有胆子胡诌，便收回巨阙，想了想又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那张颂德毒死黄大虎一案？”
　　狱卒见利剑离开脖子，总算松了口气，但也不敢怠慢眼前这位英雄，一听问话，赶忙答道：“知、知道，这个案子陈州几乎每个人都知道。”
　　“那你可知那黄大虎的妻子？”
　　“黄大虎的妻子……”狱卒想了想，突然高声道：“啊呀，我想起来了，那黄大虎的妻子就叫秋娘，难道英雄问的是她？”
　　展昭点头道：“她应该被判通奸而入罪，理应入监。”
　　狱卒摇头道：“英雄，您要是找她，那您可找错地方了，您应该去那‘软红堂’找才对。”
　　展昭一愣：“软红堂？”
　　“是啊，那秋娘虽然被判了通奸罪，但刚一下堂就被候爷府的人给带走了，根本不曾入过监牢。”
　　“什么？！”
　　这回不是展昭发话，而是金虔惊讶出声叫道。
　　那狱卒以为金虔不信，急忙又接口道：“这、这位小英雄，小人绝对没有骗您，那秋娘模样长得十分标志，想必是被那安乐侯爷看上了，向知府大人说情，将她带走也未有可能。”
　　金虔将目光瞥向展昭，只见展昭双目隐含怒气，一双黑眸隐隐发亮，顿时心头凉了半截，心道：乖乖，这次麻烦可大了，本以为不过是到府衙监牢走一遭就罢了，如今看来，八成又要去那个什么“软红堂”夜游了……
　　“那软红堂在地处城内何处？”
　　“在西南城郊。”
　　展昭略略颔首，随即猛然抬头，飞指一点，狱卒应声倒地，随后，便转头对金虔命令道：“金捕快，我等就到那“软红堂”一探。”
　　啧啧……果然……
　　＊
　　“软红堂”，顾名思义，软禁红妆之所，虽然地处城郊，却是碧瓦朱楹，摩云高阁，比那豪门大院还要气派几分，略微走近，便能嗅到其中泄出的浓郁胭脂香气，扑鼻呛人。
　　金虔站在那“软红堂”高墙之外，心里暗暗咂舌：啧啧，果然是老庞家的独子，财大气粗，连包养情妇的地方都建得如此阔气。
　　再看那展昭，身形直立，夜风缓缓吹拂，不过是轻撩衣角，却如同暴风前骤，冷森骇人。
　　展昭刚入陈州境内，虽未见那张颂德所说之惨况，但见这陈州府内，百姓生活也并不十分富足，但此时见这“软红堂”，却是极尽奢华，糜金味重，不由怒火攻心，拳指紧握，足下发力，身子凭空直升而起，如猫儿一般，悄然落于院内屋瓦之上。
　　刚想入院，展昭却突觉不对，一直跟在身后的金虔不见了踪影，展昭急忙回头察看，只见那金虔还独自立在院外地面之上，正低头不知撕扯什么。
　　展昭正想出声提醒，却见那金虔从下摆撕下两截衣襟，跃上了屋顶，几步走到展昭身侧，将一块衣襟递给展昭。
　　展昭接过衣襟，直直看着金虔，剑眉微沉。
　　金虔见到展昭望着自己，顿时无奈，心道：这猫儿是在公门待傻了吗？如今咱到这“软红堂”做夜袭的勾当，摆明了就是来找当朝大国舅的晦气，这猫儿样貌令人过目不忘，万一失手，岂不是连累咱这个现代人，还不赶紧蒙个面，修饰一下，免得以后被人抓住把柄——啧，难道这猫儿只会抓贼，不会扮贼，罢了，咱就好心给猫儿做个榜样。
　　只见金虔手中衣襟紧紧系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珠，又四下望了望，才压低声音道：“展大人，如此蒙面，定然万无一失。”
　　展昭手里捏着衣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想这南侠展昭，自少成名于江湖，如何能不知晓夜探别府，理应蒙面以饰身份的道理。只是他刚才在这屋顶巡视院内一番，并未发现重兵把守，也未曾发觉有武艺高强之人，以自己和金虔的轻功造诣，必然能全身而退，可如今看这小捕快的表情，似乎是以为自己不明江湖常理，有心提醒之意。
　　再看那金虔，一双眼眸灼灼发亮，直直瞪着自己脸面，恨不得拔一层皮下来。
　　展昭顿时无奈，只得将脸面蒙上，才纵身跃入院内。金虔这才安心，随后跟下。
　　两人身如掠影，不多时就在院内转了一个来回。但这“软红堂”内，楼阁、厢房众多，两人寻了许久，依然一无所获。两人正在焦急，刚巧前方不远走过一名仆役，展昭身形一晃，便到了仆役身后，手指一点，顿时静住其身形。
　　“秋娘在哪里？”
　　那仆役只见眼前黑影一闪，自己便僵硬如石，还以为是碰到了鬼魅，顿时吓破了胆，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鬼、鬼大哥，什、什么秋娘，我、我不知道，您找别人吧……”
　　“你再好好想想，是那黄大虎的妻子，黄氏秋娘。”
　　那仆役听到此语，顿时有些呆愣，心道：如今这鬼魅的口吻怎么都如此和煦？八成不是来索命的恶鬼，也许只是来寻人的好鬼。
　　想到这，这仆役的胆子也大了几分，脑袋也清醒了不少，再经展昭一提醒，便回想起来，急忙回道：“您问的是那个屠户的妻子吧？”
　　“正是。”
　　“她被关在在那边的阁楼底层……”
　　展昭、金虔顺着仆役目光望去，只见院落东北角落，坐落一座三层阁楼，笼罩月色，漆黑通体，透出几分阴森之气。
　　展昭一指将仆役点昏，便带领金虔一道，匆匆向阁楼奔去。
　　两人来到阁楼之下，见那阁楼底层大门之上，绑有层层锁链，情形甚为诡异。
　　身形贴在门板之上，展昭压低声音问道：“里面可有人在？”
　　门内沉默许久，才听到一个低低女声幽幽道：“回去告诉你们侯爷，我宁死不从，你们莫要白费心机了……”
　　展昭微微提高几分声音，又问道：“里面之人，可是黄大虎的妻子，黄氏秋娘？”
　　门内声音霎时沉默，一阵跄踉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靠近门边，又听那名女子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姓？”
　　展昭、金虔一听大喜，就见展昭拔出巨阙，照着铁链挥下，一道寒光划过，顿时火花四溅，可那几道铁链也不知用何种材料炼制而成，被削铁如泥的巨阙劈下，居然完好无损。
　　就听门内秋娘低声道：“门外之人，您不用费心了，那安乐侯爷在加上此锁之时曾经说过，此链锁乃是用寒铁所铸，除非有钥匙，否则就算是天赐神器也无法断开。”
　　展昭紧蹙剑眉，巨阙回鞘，顿了顿，又问道：“黄氏，你为何会被关押于此？”
　　门内顿时传出微微饮泣之声，就听秋娘哽咽道：“那安乐侯想要染指于我，秋娘誓死不从，他才将我关于此处。”
　　“简直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展昭几欲咬碎银牙，闷声喝道。
　　金虔只觉身侧杀气似刀锋，刮得脸皮生疼，心道不妙：这猫儿不会一时气愤难忍，拔剑去把那个什么安乐侯劈了吧……
　　再看那展昭，虽然双目充血，脸色铁青，但却未有下步举动，只是静静站立，片刻之后，便敛去怒杀之气，继续沉声问道：“黄氏，我问你，你的丈夫黄大虎是否是被那张颂德所害？”
　　门内饮泣之声霎时停止，就听秋娘激动道：“当然不是，张大夫为夫君治病，免收诊费，又赠送补药，如此好心之人，怎能害人？”
　　“那黄大虎究竟是被谁人所害？”
　　“这……我的确不知……”
　　“黄大虎可曾与人结怨？”
　　“夫君为人一向忠厚，从不与人结怨。”
　　“……”展昭凝神不语。
　　就听门内扑通一声，应是秋娘双膝跪地。
　　“这位英雄，秋娘虽不知英雄身份，但秋娘在此造次，望英雄能助秋娘洗去冤屈，帮张大夫沉冤昭雪，秋娘在此给您磕头了……”
　　言罢，就从门内传来咚咚叩首之声。
　　展昭叹气道：“你不必如此，若是你二人的确清白，定然会有重见天日一日，只是此时你深陷虎穴，却不能救你脱离苦海……”
　　话未说完，就听远处传来嘈杂脚步之声，展、金二人立即屏气凝神，如同两缕烟般飘离此地，阁楼之前，顿时恢复一片寂静。
　　不多时，一对护院家丁匆匆赶了过来，望了一眼门上的铁链，便又安心离去。
　　再说展、金二人，离开“软红堂”，便足不沾地的向城内飞奔，不多时，便来到白天落脚的“誉乐楼”外，刚刚停住身形，便有两个身影从阴暗处走出，向二人施礼道：“展大人！”
　　金虔定眼一看，来人正是张龙、赵虎两大金刚。
　　展昭点头道：“两位兄弟，查得如何？”
　　张龙上前一步，答道：“大人，我二人到黄大虎家查访，那黄大虎的老娘一心认为是自己媳妇勾搭外人害死自己儿子；而那名在堂上作证，声称亲眼见到张颂德与黄氏暗昧的邻居家的妇人，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愿多吐半言。，”
　　展昭听言，微微沉眉，又问道：“可找到物证？”
　　赵虎上前，将一个药罐举起，交与展昭道：“那盛药之碗已被当作陈州知府作为呈堂证物，但却忘了这个药罐，我们是在黄大虎家的后院发现的，还有这张纸，在后院草丛中寻得，草纸外侧还有药铺名章”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递给展昭。
　　展昭接过药罐，草纸，眉头更紧，上下察看几番，又递给金虔道：“金捕快，你看看，这其中是否有线索可循？”
　　金虔将药罐放在鼻下细细闻辨，从气味判断，的确是补药，又从怀中布袋中抽出银针，在药罐内试探，银针泛黑，正是剧毒之兆；再将那张草纸打开，里外察看，只见那草纸外侧印有一枚红色印章，上写“仁惠堂”，内侧还沾有少许白色粉末，细细一辨，竟然是砒霜。
　　“展大人，这药罐之内所剩药渣的确是补药成分，与那张福松所呈药方内成分相同，只是其中多了一味，乃是砒霜剧毒。”
　　“那这张草纸……”
　　“草纸之上还沾有少许药粉，白色无味，正是砒霜。”
　　展昭垂眸，沉吟片刻，道：“金虔，你将这两样物证收好。”
　　“……是。” 金虔答道。心里却有些叫苦：啧啧，上回背了乌盆好几日，累得半死，如今又来一个药罐……难道咱一个堂堂现代人，就只专门跑到古代来做苦力的？！
　　张龙、赵虎对视一眼。只见张龙又道：“展大人，我二人在查案途中，发现这城内虽然各个主要街道行人如常，但在小街小巷，却不见任何人影，去到查案那几家，更是奇怪，似乎很怕我等入门，似有难言之隐。”
　　赵虎也道：“除了那几家以‘誉乐’开头的酒楼、饭庄、行馆之外，其余的店铺几乎不见营业，街上摆摊人中，也没有买卖食品、蔬果之类的摊贩。”
　　“还有，”张龙继续接口道：“每家都有死人，虽然不见声张，但的确是家家都在办丧事。”
　　这两人又对视一眼，同声道：“展大人，依属下所见，这陈州境内果然如公孙先生所说，旱情严重。”
　　展、金二人一听，顿时心中明了
　　展昭立即对张龙、赵虎二人命令道：“张龙、赵虎，你二人待天一亮就立即启程，赶回开封，将此案一一禀报大人，并说明陈州灾情严重，请大人速速请旨，来陈州放粮赈灾。”
　　“属下遵命！”张龙、赵虎抱拳答道。
　　金虔一听，顿时欣喜，问道：“展大人，我等何时出发回开封？”心道：如今看来，这庞家和开封府的战事一触即发，此地不宜久留，想不到猫儿今日也开窍了，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展昭听言却摇头道：“金捕快，你还要和我在此处查访张颂德一案，怎能回开封？”
　　金虔一愣，顿时脱口道：“什么？”
　　“张颂德一案还未查清，如何回京赴命？何况，留在此处，也可以观察灾情，助大人一臂之力。”
　　“咳……展大人，属下愿与张龙、赵虎两名大人交换，让两名大人留在此处帮助展大人，属下回京报信。”
　　“开封府上下，只有金捕快的轻功与展某相当，自然要留下与展某一起查案。”
　　此言一出，金虔只觉张龙、赵虎四道怒光直射自己脊背，如同四道利剑，毫不留情，射杀一片。
　　金虔浑身一个寒颤，刚想含糊几句，却听那展昭又缓缓摇头道：“何况金捕快又不会骑马，如此紧迫之事，如何能托付于你？”
　　四道利剑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四道洋洋自得之目光。
　　金虔语塞，嘴里咕噜了半天也没有回话，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张龙、赵虎二人带有挑衅意味地望了自己一样，喜气洋洋的向城门走去。
　　展昭见两人离去，本想再探候爷府，但目光一转，瞥见金虔面色疲惫，两眼翻白，一想今天整日也是劳累了整天，还未曾休息，金虔身子单薄，恐怕难以支撑，再看天色已是微微泛白，便打定主意，带领金虔来到“誉乐客栈”，准备休息半日。
　　不料来到客栈，两人才惊觉此客栈房价昂贵惊人，两人身上钱财，除去必要花销之外，所剩银两只够租用一间客房。展昭只好为两人同要了一间卧房。金虔虽觉不妥，但奈何自己一身疲倦，困乏难熬，又想那猫儿乃是一只老实的好猫，想必也不会出什么纰漏，便也没提出异议。
　　但直到进到房内，看到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板床，金虔心中立即警铃大作。
　　再看身侧的南侠展昭，虽然同样一身风尘，却丝毫不减儒雅气度，颀长身段，宽肩窄腰，沐浴在暖色晨光之下，犹如琼瑶玉树，丰神俊朗。
　　金虔不自觉地暗自吞下一口唾沫，心道：和如此美色共处一室，啧啧——太挑战咱的定力了吧……
　　展昭走到床前，利落脱去外衣，却不见金虔，回头一望，但见这名小捕快正两眼发直，神游天外。
　　展昭只当是金虔敬畏自己四品护卫身份，又见其神色奇异，不觉有些好笑，顿时展颜笑道：“金虔，不必太过拘禁，下午还要查案，还是早些休息。”
　　金虔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展昭的笑颜如同春风拂面，霎时吹苏了自己沉睡多年的文学细胞：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脑中一阵热血上涌，金虔脚下一阵虚脱，急忙微眯双目，将视线转到木床之上，径直上前，和衣躺倒在床。
　　展昭无奈摇头，也躺倒在床铺之上。
　　一阵青草微香阵阵传入金虔口鼻。
　　金虔此时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不斜视，心里暗自念叨：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字头上一把刀，睡觉、睡觉……
　　也不知是那句起了效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金虔就已熟睡过去。
　　而展昭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心中不断回旋张颂德一案的重重疑点，又担心陈州旱情，百姓温饱，再想到包大人请旨赈灾，心中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忽然听见耳边一声雷响，顿时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竟是那金虔呼噜之声。
　　那金虔此次陈州之行，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如今头沾枕，身沾床，顿时深眠，呼噜之声如同夏雷灌耳，声声震人。
　　虽可将金虔唤醒，但见他睡的如此香甜，展昭也不忍打扰，只好起身，安心思索案情。
　　但一眼瞥见那金虔手臂搭在被褥之外，生怕金虔受凉，展昭便伸手握住金虔手腕，欲将其放回被褥。
　　可刚刚碰到那只纤细手臂，展昭不觉一愣。
　　虽然以前就觉得这金虔身子比平常人都单薄了几分，但也只是以为他年纪尚少，加之常年居无定所，饮食不规所致，可此时一摸金虔手臂，却发现他肤肌柔软，骨骼瘦细，宛若女子手臂，捏在掌中，竟叫人心中不觉一荡。
　　可再看那金虔睡脸，口齿半开，呼噜连天，哪里有半分女子之相。
　　展昭望了一眼掌中纤细手腕，顿时苦笑，心道：看来自己的确是太累了，竟然产生如此荒谬想法。
　　想到这，展昭将金虔放回被褥间，自己也平身躺下，暗自凝住心神，不多时，竟也在这鸣响呼噜声中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当天傍晚.


第六回 侯爷府内闻杀手 南侠隐伤为青天

　　展昭睡梦之中，只觉胸口郁闷难当，好似巨石压胸，难以呼吸，猛然睁开双目，才发觉室内光线昏暗，往窗外望去，竟然已到黄昏时分。展昭不由一惊，自己本打算小憩片刻，便去查案，却不料一睡竟睡了整日时间，自从跟随包大人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懈怠之时，今日为何如此反常，若不是自己胸口被重物所压，窒息难忍，恐怕这一觉就要睡到明日天明了。
　　而压住展昭胸口的重物——展昭扭头一看，不由苦笑——竟是一只手臂，细骨无肉，正是那金虔的胳膊。展昭抬手将金虔臂膀推下，起身穿戴整齐，转身对金虔低声道：
　　“金捕快，起身了。”
　　可连叫了几声，金虔却是毫无苏醒之兆，依然熟睡，嘴里还在喃喃梦语，不知所云。
　　展昭无奈，只得提高声音，又唤了几声。金虔这才眼皮微动，眼帘张启，双目朦胧的望着眼前之人。突然，金虔双眼霎然绷大，腾得一下坐起身，直直瞪着展昭，目瞪口呆了半晌，才回神道：“原来是猫儿，吓死咱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
　　说罢，躺下身，转过头，继续蒙头大睡。
　　堂堂南侠的额头上，顿时有几条青筋隐隐凸现。
　　“金捕快，你还要睡到何时？！”
　　只见那金虔的脊背明显一僵，转眼间金虔就从床铺上蹦了下来，三下五除二的套好鞋袜，一脸肃然，身形笔直地立在展昭正面，拱手道：“展大人，属下任凭大人调遣！”
　　展昭微微摇头，有些无奈道：“金捕快，你倒真是好睡功啊。”
　　“承蒙展大人夸奖，属下受宠若惊。”
　　“……”
　　“咳咳……展大人是否是身体劳累，似乎脸色不妥，不如我等再多休息片刻？”
　　“……随我走！”
　　“……是。”
　　
　　金虔此时真的怀疑某只猫儿大概有“起床气”，否则怎会刚刚休息完毕就带着自己来送死？
　　“侯爷府”三个烫金大字，亮堂堂地刻在头顶的偌大牌匾上，大门两侧，各有一只石狮守兽，爪牙尽显；再看院内，庭房连延，红漆玉柱，飞檐绿瓦，嵯峨阁台，竟让人有种误入九重宫阙的错觉。
　　“展大人，我们来这‘侯爷府’何为？” 金虔苦着脸问道。
　　拜托，猫大哥，您可千万别说是要继续来个“侯爷府”夜间游！
　　“夜探此府。”展昭肃颜道。
　　金虔顿时眉头一跳，急忙挽回道： “展大人，我们不是要去查那张颂德的案子……”跑到这种危险地界来做什么？
　　展昭点点头，侧过脸，望着金虔道：“正是为了查那张颂德的案子而来。”
　　“哈？”
　　“张颂德和黄氏两人，在入案前后，或多或少都和这安乐侯有所牵连，若想要查明此案，必从这安乐侯入手。”
　　金虔眨眨眼，又眨眨眼，心思绕了一个赤道外加一个纬线的距离，才算转过弯来，心中暗道：张颂德和秋娘都与安乐侯有牵连？如此说来，那张颂德曾经因为拒绝炼制春药一事而得罪安乐侯，那秋娘又是被安乐侯看上，进而被软禁，两个人似乎都和那安乐侯有所交恶——
　　金虔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展大人，您的意思是，此案是那安乐侯……”
　　展昭微微摇头，低声道：“此时未有确实凭据，不可妄下断言，但此案与安乐侯定有瓜葛。”顿了顿，又道：“展某对这安乐侯为何隐瞒陈州灾情缘由也甚为在意，故此一探。”
　　金虔点点头，心中不由感慨：这猫儿果然抓耗子的老手，心脏的确比咱多长了几个窟窿，分析案情就是犀利。
　　展昭见金虔已然明了，便示意带上蒙面布，纵身飞上屋顶，如同猫儿一般在屋脊之上快步奔行。金虔紧随其后，身形虽不若“御猫”那般轻灵优雅，但也如棉花落地，疾风掠梁，毫无半点生息。
　　两人急行一阵，总算来到侯爷府的正中主院，院内座落四间厢房，一间正屋，厢房两东两西，正屋背北向南，都是整个府中最为奢华的屋室。
　　二人身形紧紧贴在正屋房瓦之上，呼吸缓绵，连半点生息也不敢发出。这侯爷府不比那“软红堂”，守卫松懈，此府院之内，侍卫、走卒比比皆是，层层把守，队队巡列，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江湖打扮的武人夹杂其中，可见这安乐侯爷为了自身安全，可谓是费煞苦心。
　　展昭伸手，轻轻揭下几块瓦片，放在一旁，顿时，正屋内的明亮灯光从缺瓦漏洞中淡淡射了上来。 
　　金虔将脸向前凑了凑，眼睛正好透过空隙望见屋内景象。
　　只见这正屋之内，灯火通明，正座之上，坐有一名锦衣男子，从屋顶无法辨其相貌，只能望见他头顶的一座镶玉宝冠，光华四射，一看就是价格不菲，在此能佩戴此类昂贵饰物者，定是那安乐侯庞昱；庞昱身侧，恭敬立有一人，书生打扮，看样子应该是个谋士角色；而在正座对面，并列两排，站立的全是江湖打扮的武夫，各个身上都背佩长短武器，身形魁梧，个个都不似善辈。
　　就听那安乐侯笑道：“朝廷居然派了个包黑子来陈州赈灾放粮，我倒要看看那包黑子有什么本事！”
　　人群中有人高声笑道：“那包黑子也太自不量力了，居然想到这陈州地界找侯爷的麻烦，既咱们就叫他来的了，回不去！”
　　展昭和金虔一听，顿时大惊。
　　金虔用手肘顶了顶展昭，揭开蒙面布，用口形问道：“张龙、赵虎不是今早才出发，通知包大人的吗？”心道：又不是坐飞机，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
　　展昭紧拧眉头，思量片刻，也掀起蒙面布，用嘴形回道：“或许是大人从其它途径得知了陈州灾情，早已请旨前来陈州放粮，我等几人出门在外，未能及时得知此事。”
　　那屋内又传出声音，这回是安乐侯身侧的那名谋士说道：“侯爷，那包拯在朝内也算一个人物，就连太师也忌惮几分，此次他作为钦差前来赈灾，恐怕来者不善，我等不能不防啊。”
　　安乐侯笑道：“李先生不必忧心，自打那包黑子请旨之日起，我爹就快马加鞭给我送来信件，叫我早做准备。我昨日已派了‘草上飞’项富、项普两兄弟上路，半路就把那个包黑子做了，让他连陈州的地界都进不来！”
　　底下的人顿时一阵高声赞和之声。
　　屋顶之上，展昭和金虔却是心头大惊。想那包大人身边，功夫最好的，莫过于南侠展昭和四大金刚，可如今，展昭身处陈州，张龙、赵虎又在半路，包大人身边只有王朝、马汉两人，那两个什么“草上飞”的家伙，听名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再看那展昭，面色铁青，剑眉蹙压，一双朗目，此时竟是黑如幽潭。
　　金虔瞥眼一看，霎时背后冷汗直冒，心道：坏了，这猫儿脸色如此难看，看来老包此次是情形大大不妙。
　　只见展昭双眼向金虔一瞥，没等金虔反应过来，便身形一闪，如离弦之虏，破空而去，身形之间，竟然夹杂阵阵肃杀之气。
　　金虔虽然跟随展昭多日，但哪里曾见过展昭如此模样，一阵杀气扫过，竟让金虔突然一阵心惊胆颤，直觉欲跟随其后，不由身形不稳，膝盖一抖，身下一块瓦片轻轻一动。这一动，不过是十分轻微之响，但在寂静夜色之中，却是分外刺耳。
　　那侯爷府正屋内的众位江湖人物，虽然心术不正，为钱财、官爵所惑，受雇于安乐侯，做些伤天害理之事，但既然能被安乐侯府相中，必然都有几分过人本领，这屋顶瓦片响动之声，又岂能瞒过他们的耳朵。
　　就听其中有人高呼道：“屋顶有人！”
　　就这一声高呼，瞬间便有十几个彪形大汉跃上房顶，距离金虔碰动瓦片之时，不过是转瞬之间。
　　金虔一听膝下瓦片响动，顿时心中大呼不妙，急忙足尖点地，欲要逃之夭夭，但奈何不比南侠展昭，有深厚内功在身，可运功助跳，一纵便可十丈有余。金虔所练之轻功，只凭借力助力之巧劲，不过几丈，就要有借力之点，平时金虔不过是跟在展昭身后，做些探查之事，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可如今到这紧要关头，这无内功助力的轻功顿时破绽百出。
　　金虔一纵身，尽管身形如电，跃出丈外，可刚要落地借力，却发现想要落地之处早已被一名江湖莽汉所占。这名莽汉，身高九尺，魁梧如熊，手握一把九环钢刀，正呲着牙，等金虔自投罗网。
　　金虔顿时心头一沉，眼看自己缓缓下落，那名莽汉纵身起跳，一道带着九道冷光的阔叶寒刀便向自己迎面劈来。
　　突然，一道劲风席卷而来，金虔只觉一股力量将自己拉向后方，竟然使自己在半空中硬生生倒退半米，险险避开那一刀。
　　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青郁草香，展昭提着寒光四射的巨阙宝剑，稳稳落在金虔身侧。
　　“小心！”
　　展昭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那十几个大汉便提着武器冲了上来。
　　一时间，寒光流萤，火花四起，兵器交刃之声交错入耳，纷乱砸心。展昭为救金虔，回身之时，已然失了先机，此时更是被众人围在当中，寡不敌众，又要顾及战圈之内的金虔，精妙剑术不能尽数发挥，十几招下来，已经略显败势。
　　金虔被展昭带在身侧，一面勉强躲开兵器波及，一面从怀中摸索出一个布袋，边躲边解，刚刚解开锁带，一道利风就朝着自己呼啸而来——定眼一看，竟是一只羽箭。
　　金虔猛然弯腰，勉强躲了过去，可随之而来的飞箭，密密麻麻，携啸而至，叫人避无可避。
　　展昭箭步上前，巨阙飞扫，银色寒光道道融合，渐渐形成银色光环，将两人稳稳护住，那些飞箭，竟然无法近两人半分，都打在光环之上，尽数落地。
　　就听屋下一个声音高声喝道：“给我射，射死他们，居然敢到我侯爷府上撒野，把他们都射成刺猬！”
　　声音跋扈嚣张，正是安乐侯庞昱的声音。
　　只见院内灯火通明，百十来个火把将整个正院包围紧密，一个身穿锦衣华服之人站在院子中央，双手环胸，高挑长眉，半眯丹凤眼，冷笑高喝。而在他的身后，是两排整齐的弓箭兵队，正在数箭齐发。
　　那安乐侯射得高兴，可苦了屋顶上的众人，展昭、金虔自不用说，乃是众矢之的，为了挡开飞箭，展昭可以说是倾尽全力。而本来包围住展、金两人的十几个江湖武夫，也不免受到流箭波及，还有几个不幸挂彩，虽然十分气恼，但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撤身向后，以免不小心被自己人断送了小命。
　　如此一来，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就出现了破绽。但因为弓箭攻击依然毫不停歇，展昭、金虔一时也无法脱身。
　　金虔一见周围的那些江湖人自动退下几分，顿时大喜，自知逃命的机会来了，急忙小声对面前的展昭道：“展大人，闭住呼吸。”
　　展昭虽不解，但依然照做。
　　只见金虔从布袋中掏出几颗药丸，挥起胳膊撒了出去。
　　“轰……”
　　宛若有数百斤炸弹在眼前爆炸一样，轰隆巨响，周围腾起数团艳色烟雾，气味难闻至极，呛人心肺，直呛得众人眼泪直流，喷嚏咳嗽不止。
　　待到烟雾渐渐散去，再看那屋顶，那里还有那两名刺客的影子。
　　展、金两人脱身逃出侯爷府，又运用轻功急奔许久，径直跃出城门，那守城卫兵甚至都没有看到两人身形，只是感觉有两道黑影从面前一晃而过。直到来到陈州郊外，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两人才停下身形。
　　这一松懈，金虔顿时浑身乏力，立刻瘫倒在地，气喘不止。
　　展昭也有些脸色发白，扶住道旁树干，闭目调息。
　　不到片刻，展昭便恢复精神，站直身型，对金虔命令道：“金捕快，如今事态紧迫，包大人性命有危，我等立即上路。”
　　金虔气喘吁吁，没有底气答话，只得点头以示应允。若是平时，此等不要命的赶路法，金虔必然抱怨不止，可如今，事关老包性命，更是关系自己饭碗前途，金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抱怨半分。
　　两人就此运用轻功，拔足狂奔。不料奔了不到五里地，就有人支撑不住，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最先倒下的不是金虔，而是展昭。
　　两人刚刚奔走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就见展昭身型一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到在地。
　　金虔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刚走近几步，便闻见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借着月光，正好看见展昭的半边素蓝衣袖，浮现大片沉黑，竟然是被鲜红血液浸染而成。
　　金虔瞠目道：“展大人，你、你受伤了……”何时受的伤，为何一直未曾发现？
　　“不碍事，我们继续赶路。”展昭从怀里取出那块蒙面布，随手在胳膊上绑了绑，挺直脊背，仿若没事人一样，踏步向前。
　　夜色下，俊雅脸孔布满透明汗珠，顺着坚毅下巴缓缓滴下，半身素蓝长衫随风飞舞，另外半身沉黑衣袖触目惊心。
　　金虔只觉心头一紧，嗓中涌出一片苦涩。
　　这猫儿……
　　“不，时间紧迫，赶路要紧！”
　　“……展大人……”
　　“金虔，难道你不听展某的命令？”
　　金虔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布袋，选了一枚药丸，顺手一扔，骨碌碌滚到了展昭脚边。
　　展昭只觉一阵香气扑鼻，顿时手脚酸软无力，直直瘫倒在地。
　　就见金虔缓步走上前，面露难色道：“展大人，对不住了，以后衣服还是找公孙先生报公帐吧。”
　　说罢，伸手将展昭的袖子哗啦一声扯开，露出受伤手臂。
　　只见展昭肩臂相接之处，有一道长约两寸的伤口，皮肉外翻，应是刚才混战之时，被刀剑所伤，本来伤口并不严重，只是展昭一阵急行，扯裂了伤口，所以才血流不止。
　　金虔上上下下看了几番，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犹豫了许久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针线，又拿一个药丸在针线上擦了擦，正色对展昭道：“展大人，说实话，咱针线活的手艺的确不怎么样，如果以后您的肩膀破了相，您就睁一眼闭一眼，凑合着用吧！”
　　展昭望着渐渐靠近自己的那根银针，顿时心里一阵发寒。

第七回 安平镇御猫显威 青天誉刺客折服

　　安平镇是陈州境外最大的镇店，若到陈州，此镇是必经之路，安平镇内人家过千户，正中东西大街，南北古路。自从陈州大旱以来，这安平镇也受了不少影响，镇内涌入不少的偷偷逃出的陈州饥民要饭行乞。镇内百姓也为此身受其害，已经是许久都没露出笑脸了。
　　可这日下午，镇内却是十分热闹，买卖家都是油漆彩画，焕然一新，张灯结彩，街道两侧皆是新搭建好的松柏牌楼，男女老少都身穿新衣，满面笑颜。三五成群，聚集于街面之上，比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如此场面，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迎接那奉旨的钦差包青天。
　　自从包大人出京开始，包青天要到陈州放粮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几日之前，安平镇的百姓就接到消息，说钦差包大人今日会路过此地。所以镇内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一大清早就纷纷上街聚集，预备夹道欢迎。到了晌午时分，街道之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满，男女老幼，接肩擦踵，各个望眼欲穿，都想看看传闻中的包青天，开开眼界。
　　刚过午时，就听通向镇外的主街之上传来阵阵铜锣之声，正是包大人的队伍进了安平镇。
　　百姓一听，更是激动，个个都拉长了脖子往街口望去。
　　只见一对队伍从远处走来，仔细一瞧，嗬，真是好个威风。
　　队伍正前方，跑开五十匹对子马，四匹一排，每排马匹必为同色，高矮胖瘦都相差无几，毛色锃明刷亮。马上的骑士，皆为年轻棒小伙，个个头戴长羽丰帽，身穿跨马服，手握长枪、大刀、斧子、大戟十八般兵器，由于街道拥挤，马匹跑的不是十分顺畅，只是缓缓前行，马蹄声阵阵重叠，威武万分；待马队过去，随后的队伍正是包大人的道队，此队不比之前的马队，并非为钦差所配，而是开封府中专门保护包大人的队伍，带头的就是王朝、马汉两位校尉，其后则跟随着开封府内的快班、壮班众多衙役，队伍正中，正是红笔师爷公孙先生，其后，是皇帝恩赐的八抬文华大轿，红漆宝盖，锦缎轿身，抬轿的轿夫同穿一色蓝衣，手挽白袖，个个精明强干；轿身之后，是“皇彩亭”，里面供着当今皇帝的圣旨；再其后，则是开封府的三口铡刀，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皆用黄缎盖住。
　　包大人坐在文华大轿之内，轿帘高高挑起，好让一众百姓将此位具有青天之誉的大人看得真切。
　　只见包大人面如黑锅底，黑中透亮，亮中透明，宽额头，四方下巴，两道浓眉飞通两鬓，细眸厉挑，三道墨髯了垂于胸，额头正中，长有一环月牙；包大人头戴方翅乌纱，身穿亮黑缎子蟒袍，正是不怒自威，威风八面。
　　老百姓从来没见过包大人的相貌，只是略有耳闻，此时一见，更觉包大人一身凛然正气，不由心生敬意，纷纷低头致意。
　　就在此时，忽听街道人群之中传出一声高喊：
　　“包大人，冤枉啊！”
　　就见一名破衣烂衫的男子猛然冲出人群，刚好扑倒在马队与道队的间隙之处。
　　别说安平镇内的百姓，就连护卫包大人的一众衙役也被吓了一跳。
　　定眼望去，只见此名男子，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脚上连一双草鞋都没有，打着赤脚，正垂头跪在道队之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队伍行进停了下来，王朝、马汉几步上前，高声问道：“是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拦住钦差大人的轿身？”
　　那名男子缩跪一处，不住磕头，提声喊道：“大人，包大人，草民有奇冤在身！”
　　包大人轿帘高挑，此时也看得清楚，便问道：“你有何冤屈？可有状纸？”
　　那男子答道：“回大人，草民没有状纸，但却有密信一封。”
　　“呈上来。”
　　男子从包袱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信封，递给王朝，王朝又将信封回身递给包大人。
　　包大人接过信封，展开一看，不由心头一惊。
　　只见那信纸之上，稀疏写有几字：
　　陈州旱情严重
　　安乐侯密谋谋反
　　现密命此人带证据前来
　　——有心人
　　包大人急忙唤过公孙先生，将信递了过去。
　　公孙先生接信一望，不由紧皱双眉，回首望向包大人道：“大人，这……”
　　包大人也面色沉凝，想了想，提声向轿前所跪之人问道：“此信是何人托你带来？”
　　那男子答道：“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望大人让草民进一步答话。”
　　包大人点头道：“王朝、马汉，让他上前。”
　　“且慢！”公孙先生见状，赶忙上前阻拦，低声道：“大人，此处地处陈州周境，此信、此人皆来历不明，大人还是小心为上。”
　　包大人听言不由一愣，再细细打量轿前所跪之人，自始至终都未曾抬头，也未曾报上姓名，虽然拦轿喊冤，却只有密信递上，的确形迹可疑。
　　“王朝、马汉，先将此人一路带到行馆，本府之后再详加询问。”
　　话音未落，就听一道尖啸破空而来，一支梅花镖随声向那轿前男子后背射去，凄厉异常，眼看就要将此人后背当场射穿。
　　说时迟、那时快，站在男子身侧的校尉马汉，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反应比其他骑兵、护卫都敏捷几分。只见他手中寒光一闪，刀锋逆行而上，硬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射向男子的梅花镖砍落在地。
　　“有刺客，保护大人！”
　　一声高喝，马汉立刻举刀将那男子拉起，挡在身后，迅速向队伍中央退去。
　　此时，护卫包大人的骑队、道队顿时警觉，纷纷亮出兵器，团团将包大人的八抬大轿护在中央。
　　这安平镇内的百姓哪里见过如此场面，一见此景，顿时惊恐万状，个个好像无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一时间，呼喊声、哭泣声、脚步声，惊叫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如此下去，必然有人在混乱之中受伤挂彩。
　　包大人一见此景，立即从轿中出身而立，高声一喝：“不要乱！”
　　这包大人平时在开封府大堂之上，升堂问案，自是威严万分，此时虽然没有惊堂木在手，可这一嗓子，也是气运丹田，威震八方。
　　被包大人这一声喝，四处逃窜的百姓顿时一惊，不觉间竟全部定在原地，不敢再移动半分。
　　刚刚还嘈杂万分的街道顿时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就见包大人站在轿前，虎目圆瞪，厉声高喝：“本府自问上任以来，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不知是哪位英雄要寻本府的晦气。”
　　街道之上寂静如斯，无人作答，也无人现身。
　　忽然，又听几声破空之响，六支梅花镖破空而来，角度刁钻，但竟是全冲那名刚刚拦轿的男子而去。
　　男子身侧的马汉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抡圆了钢刀，硬是挡下梅花镖，边挡边退，不由又将男子带入护卫圈中心几步。
　　众人这才看明白，感情这个刺客不是冲着包大人，而是冲着这拦轿喊冤的男子而来。
　　公孙先生一个眼色，身侧几个捕快便冲了上去，协助马汉将男子护到轿前。
　　就在这当中，已经有十来支梅花镖跟射而至，支支目标精准，其中有一支几乎是擦着男子的头皮飞了过去，情形惊险万分，似乎是不把此名男子之置于死地便不肯罢休。
　　王朝、马汉双双上前，施展浑身解数，将连绵不断的梅花镖挡下，周围护卫也是如临大敌，生怕流镖伤了包大人，个个举步上前，将包大人围在中央。而那名赤脚男子，也被护在正中。
　　梅花镖如同连绵细雨一般，飞速而至，众多护卫个个只顾对付眼前的飞镖，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名赤脚男子在混乱之中已经到了包大人身侧，距包大人不到五步之远。
　　突然，那名赤脚男子猛然间从包袱里抽出一把精短匕首，身形一转，回身就是一刺，竟是向包大人的咽喉筋脉刺去。
　　这一刺，十分凄厉，匕首夹带着阴风而去，眼看包大人就要遭毒手，忽然，一个人影挺身扑到了包大人身前，张开双臂，定眼一看，竟是公孙先生。
　　原来众多护卫顾着与那些梅花镖缠斗，公孙先生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名赤脚男子。这梅花镖来的十分诡异，虽然镖镖看似凶险，但那男子却在如此境况下毫发无伤，仿若这镖就是为了将那男子逼近包大人而射。果然，这男子刚近包大人之身，就身涌杀气，向包大人痛下杀手。公孙先生离包大人最近，看得最为清楚，一时情急，竟也顾不得呼喊，直直冲到包大人身前，以身体为盾，护住包大人。
　　那赤脚男子一见，手腕一转，顺势将匕首划了出去，公孙先生向后一退，勉强避开刀锋，不料那男子身形随刀势一转，飞出一腿就将公孙先生踢飞出去，其后，又像陀螺般飞旋前冲，再定下身时，已经来到包大人身前不到一尺之远。
　　“大人！”公孙先生被踢倒在地，一见此景，面色大变，厉声高呼。
　　王朝、马汉此时才觉不妥，回首一望，顿时面如土色，急身上前，却已然迟了。
　　“大人，快躲！”
　　此时惊险万分之际，包大人却是临危不惧，身形不动，虎目圆瞪，竟然定定瞪着眼前男子，似乎对面前的寒光匕首视而不见。
　　那男子眼看就要得手，匕首锋刃直直冲到包大人胸前，但余光瞥见包大人沉黑脸色，凛然目光，不由心中一震，动作微微一滞，就在这一滞之瞬，在包大人与那匕首仅有的一丝缝隙之间，竟然生生塞进一把寒光剑身，不偏不倚，剑尖正好挡住匕首锋尖。
　　赤脚男子顿时大惊失色。要知能在如此缝隙之中插入宝剑救人，那是何等精妙的剑法，救人之人，身手在江湖之上必然是数一数二。
　　赤脚男子顺着长剑向上一望，只见持剑之人站在轿顶之上，一身蓝衫随风舞动，午后金色阳光笼罩其身，竟如神袛临世一般，令人不敢正视。
　　这赤脚男子虽然不认得此人，但却认得来人的宝剑，寒光流淌，正是上古名器：巨阙。当下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不由开口惊叫道：“展昭？！”
　　展昭剑锋一挑，将匕首带到一边，身如轻燕掠水，凌空旋身，足未沾地，却如离弦之箭一般，直逼赤脚男子。
　　赤脚男子只觉眼前寒光笼罩，杀气四射，密密剑风竟如细网一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只能步步回退，手中挥舞一尺匕首，勉强招架。
　　三十招过后，男子双鬓已经布满薄汗，呼吸沉重，脚下一个不稳，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待回过神时，脖子已经被巨阙抵住，半分无法动弹。
　　展昭直直立在街中，手中巨阙端端指向刺客咽喉，沉声喝到：“还不住手？！”
　　这一声，并不是对那赤脚男子所喝，而是对那在房顶之上飞镖之人所喝。
　　果然，本来如雨淋地的梅花镖突然停止，只见街边酒楼屋顶之上，忽然跃起一个黑影，狼狈而窜。
　　展昭又是一声沉喝：“王朝、马汉！” 
　　王朝、马汉也不含糊，纵身跃起，朝着那名帮凶逃窜方向追了过去。
　　几名护卫上前，将赤脚男子捆绑结实，带了下去，展昭这才收了巨阙，回身施礼道：“属下来迟，让大人受惊。”
　　公孙先生站直身形，走到包大人身侧道：“多亏展护卫及时赶到，否则大人此次必然凶多吉少。”
　　展昭抱拳道：“公孙先生过奖了。”
　　公孙先生看了看展昭身侧，又问道：“展护卫不是应该在陈州查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为何不见张龙、赵虎和金捕快？”
　　听到此言，展昭似乎才警觉，四下观望一番，不解道：“张龙、赵虎或许仍未抵达，但金捕快乃是与展某一起，为何也不见了踪影？”
　　话音未落，就听围观人群中冒出一颗头颅，探头探脑四下张望，边望边喊道：“在这呢！”
　　只见此人费力从人群之中挤出，又挤到包大人轿前，拱手堆笑道：“包大人，看到您平安无事，金虔真是感激上苍。”
　　整个队伍之中一片寂静。
　　半晌，才听展昭问道：“金虔，为何你在百姓人群之中？”
　　“这个……”金虔挠了挠头皮，眼珠一转，正色道：“刚刚属下是怕人群之中仍然混有刺客，因此舍身去打探。”
　　众人一听，顿时警觉，四下观望，还有几个护卫亮出了武器。
　　公孙先生急忙问道：“可有可疑之人？”
　　金虔一见众人反应，顿时后背直冒冷汗，干笑两声道：“回大人，没有可疑人物。”
　　包大人点点头，立身环视街前巷尾的百姓，见众人虽然神色惊恐，但并未见到负伤之人，心中安定不少，低声对公孙先生道：“看看是否有受伤百姓，若有人受伤，立即送医。”
　　此时刚刚抓住刺客，百姓还在震惊之中，整条街道之上虽然人头攒动，却是十分安静。包大人此言虽然音轻，但却也传得清远。街旁百姓更是听得清楚，顿时心头一热。
　　想这青天包大人，奉旨出巡，陈州赈灾，路遇刺客行刺，自身安危尤险，可心心念念担心的却是百姓的安危，如此好官，天下难求。
　　就听人群之中响起呼声：
　　“包大人，您放心吧，没有人受伤。”
　　“包大人，您还是要顾着自己啊！”
　　“包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
　　声音阵阵，如同大海波浪，层层叠叠相传而去。
　　再看那些钦差队伍中的各位护卫，个个眼眶发热，顿感荣耀万分。
　　包大人依然是一张黑脸，但从眉宇之间却能窥得几分感动。
　　公孙先生和展昭更是欣慰万分，请包大人上轿，两人双双护在轿侧，队伍又继续缓缓前行。
　　而跟在轿夫身后的金虔，却是一边走，一边嘴里喃喃道：“幸亏没人发现咱是为了怕被牵连才躲到人群中的！阿门——”
　　
　　钦差奉旨出巡，所到之处，犹如圣驾亲临，所以这排场自然不可少。这钦差大臣的队伍，少说也有近百人，所以这一路上的行馆，也必要寻一个地方宽敞之地。
　　安平镇内，最大的建筑就是火神庙，庙舍众多，庙院宽敞，自然就成了包大人队伍歇息行馆的首选。
　　队伍进入火神庙，众人安排妥当，包大人连衣服都未更换，就命人将那刺客提来询问。
　　不多时，就见那名刺客被五花大绑地带进室内。
　　刚才一番混乱打斗，众人都未看清此人相貌，此时定眼一看，只见此人皮肤黝黑，高额头，宽下巴，一对乱糟糟杂眉，一双小眼珠，连鬓的络腮胡子碴，看年纪，不超过三十岁。
　　此时他虽跪在地上，却是一脸不屑，满面的牛气。
　　包大人上下打量了片刻，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行刺本府？”
　　那刺客却不回话，只是定定地瞪着展昭，撇着嘴道：“展昭，你不要以为这次抓住了爷爷我，就是你的功夫厉害，要不是你出其不意、下阴招，爷爷也不会栽在你手里。有本事就松了爷爷我身上的绳子，再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这席话说得是底气十足，光听这几句话，倒真觉得此人的功夫不在南侠之下。
　　展昭只是默默站在包大人身侧，目光都未曾偏一下，并未答话。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互相望了望，也觉不好搭话。
　　倒是一旁的金虔冷笑了一声，低声道：“三百回合？若不是展大人一听说有刺客要来行刺大人，就三天三夜不睡觉不要命的赶路，胳膊受伤也不抽时间诊治，你以为刚才能跟他对几招？”
　　“什么？！”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同时失口叫道。
　　那刺客一听，顿时双目圆暴，怔怔望向展昭。
　　众人人这才留意到，展昭虽然与平时一样，身形笔直，面容冷静，却掩饰不住眉宇之间的疲惫之色，一双黑亮眸子，此时似乎也失了光彩。还有那半边的衣袖，竟然是沉黑之色，虽然上面布满尘土，但依然能依稀辨别出乃是被血渍浸染所致。
　　“金虔！”展昭有些无奈望了一眼金虔，道，“莫要多言！”
　　“什么莫要多言！” 金虔在一旁突然跳起身尖声叫道，几步走到室中，竖起两根手指拉下自己眼皮，愤愤叫道：“看看咱这满眼的血丝，比那陈年的蜘蛛网还夸张！”又呼拉一下冲到展昭身侧，拉着展昭的袖子叫道：“看见没有，整个袖子都被血浸透了，伤口比刚才的匕首还长！”
　　心里却道：NND，想当初咱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拼命，三天三夜不睡觉，都可以申请世界纪录了，如此感人的加班事迹当然要大肆宣传，多少也该换点加班费才合算！
　　“展护卫——你……”包大人满面痛惜，微微摇头，说了半句，却是再难接口。
　　公孙先生也是垂首不语，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展护卫，先回房让在下看看你的伤口。”
　　展昭却是摇头，朗然道：“大人、公孙先生，属下并无大碍，还是先审问此人要紧。”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望着展昭一双坚定黑眸，暗暗叹了口气。
　　再转向刺客之时，包大人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凌厉之色，声音也威沉不少：“到底是何人派你前来刺杀本府？还不快招，难道要本府动用大刑？”
　　那刺客一听，顿时身形一震，再抬头望了一眼展昭，面色之上居然涌现出几分敬佩之色，低头想了半晌，才开口道：“回包大人，草民名叫项富，是安乐候爷派我前来刺杀大人的！”
　　包大人听言，顿时心中大惊，提声问道：“安乐候为何要置本府于死地？”
　　“因为大人要去陈州赈灾放粮。”
　　“那又如何？”
　　项富叹了口气，犹豫了一阵，才继续将那安乐侯在陈州占地为王、为所欲为、私建“软红堂”、隐瞒灾情的事一一道出。
　　包大人听完，顿时气得脸色黑紫，浑身发抖，猛然拍案而起，高声喝道：“简直是目无王法，国之蛀虫！如此败类，本府定要将他依法治罪！”
　　此番言语，公孙先生、展昭，以及金虔在内，早已习以为常。更知以包大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性格，必然会言出必行，倒也不是十分惊讶。但那项富却是不同，他自小在江湖中长大，自从跟随那安乐侯做事，所见所闻之事都是依权贵压人，趋炎附势之辈，如今听到此语，自是震惊万分，不由脱口道：“大、大人，那安乐侯爷可是当朝的国舅，是皇亲国戚啊！”
　　包大人双目一凛，道：“那又如何？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项富半张着嘴，目光渐渐移向包大人身侧的公孙先生、展昭和金虔。
　　只见公孙先生微微凝眉，嘴里却喃喃自语道：“如此一来，定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才好……”
　　展昭笔直身形，双目如电，刚刚面容之上的疲累似乎一扫而空，仿若凝聚了一身的千军之魄。
　　金虔则是手指顶着脑门，面色略带无奈，望着项富低声道：“别见怪，咱开封府里别的没有，就是那种专门跟权贵唱对台戏的拼命三郎多，习惯就好。”
　　项富此时忽觉一股豪气应境而生，满溢于胸，眼眶竟然隐隐发热，只觉自己前二十多年的日子是白活了，居然跟随那安乐侯做出如此之多的荒唐之事，还奉命要刺杀如此难得的青天，实在是有愧存于天地之间。
　　想到这，项富突然俯身磕头，碰得地面嘭嘭作响，高声呼喊：“包大人，项富自知罪无可恕，还望包大人依法治罪！”
　　包大人见项富面色诚恳，双目清明，得知此人的确有悔过之心，顿时欣喜，点点头，对公孙先生道：“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先生捻须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项富，你可愿戴罪立功？”
　　项富微微一愣，抬头问道：“如何戴罪立功？”
　　“那安乐侯在陈州多年，扎根已深，而我等初来乍到，若想与其为敌，恐怕会处于下风。而你在安乐侯身边多年，必然对安乐侯知之甚深，不如就留下，为我等出谋划策如何？”
　　项富一听，顿时心中感动不已。想自己一届江湖草莽，随安乐候为恶多年，甚至还刺杀包大人，可如今却被如此礼遇，恐怕三生修来的福气也不过如此。
　　项富立即叩头道：“项富自当肝脑涂地！”
　　包大人点头微笑道，示意金虔松了项富的绳索。
　　项富松了绑，却不起身，反而又磕头道：“大人，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今天在街市之上发梅花镖的，正是草民的兄弟，名叫项普。他本性不坏，只是跟错了主子，还望大人放他一条生路。”
　　包大人皱眉道：“可是王朝、马汉已经——”
　　项富急忙道：“草民知道大哥在何处落脚，愿意去劝降。”
　　包大人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尽快前去。”
　　“谢大人！”项富一磕头，起身出门。
　　待项富离去，公孙先生才道：“大人，您不怕这项富一去不回吗？”
　　包大人笑道：“先生多虑了，观人先观其目，这项富双目清明，不似说谎之辈。”
　　公孙先生也笑道：“学生受教了。”顿了顿，又转向展昭道：“不知展护卫的伤势……”
　　包大人也急忙道：“公孙先生，还是速速为展护卫诊治伤势为上。”
　　展昭直觉脱口道：“不必劳烦先生，展昭的伤势已经被金捕快——”说了半句，展昭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又转口道：“还是有劳先生了。”
　　金虔在旁边听言，顿时头皮阵阵发麻。

第八回 医术显露浮险情 一入陈州进龙潭

　　安平镇火神庙内，因包大人的队伍驻扎，这夜是灯火通明。要以平时来讲，包大人定会在正厅之内批阅公文，可今日却是反常，包大人、公孙先生还有金虔都聚在偏厅之内，为的是察看展昭伤势。幸好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都不在庙内，否则这间小小的房间之内，人口密度定然超标。
　　展昭坐在木凳之上，被三人围在正中，依公孙先生所言，宽下上衣，露出布满大小伤痕的铜色肌肤。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低头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在那右臂肩胛之上，有一条长过两寸的刀伤，伤口周围已经结痂，周围肉色已经渐发粉色，表明生肌长肉，已无大碍，只是伤口猛一看去，却是十分触目惊心。不为别的，只为那伤口两侧皮肉被几根歪扭七八的黑线缀住，猛一看去，竟好似一只多脚蜈蚣趴在展昭肩背相接之处，而在那“蜈蚣”尾巴之处，还系有一个不雅的蝴蝶结。
　　展昭听得两人吸气之声，心头不由一跳。
　　想这南侠展昭出身江湖，跟随包大人之后更是日日辛劳，受伤乃是家常便饭，但在公孙先生医治之时，摇头叹气之声有，抱怨唠叨之声也有，就是未曾听过吸凉气之声。再想到当初金虔缝合伤口之时，手法的确有些怪异，加之那伤口伤在肩胛之处，察看也不甚方便，只是觉得伤口渐渐流血停止，所以展昭倒也未曾在意。可是此时，堂堂南侠也有些动摇，不由回身望向公孙先生。
　　只见公孙先生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展昭的伤口，仿若神游天外般。
　　包大人也是紧皱双眉，欲言又止。
　　半晌，公孙先生才面色凝重道：“展护卫，你这伤口可是被金捕快所治？”
　　展昭缓缓点头。
　　“金捕快！” 公孙先生突然一声大喝。
　　金虔趁众人发呆之际，已经几步溜到门口，一只脚正跨出门槛，正欲溜之大吉，突听背后公孙先生一声河东狮吼，脚下一颤，险些扑到在地。
　　“公、公孙先生，有、有何吩咐？”
　　“展护卫的伤口可是由你医治？”
　　“算、算是吧……”
　　金虔一边嘴里含糊答道，一边观察对面公孙先生的阴沉脸色，心里直打鼓：啧啧，那猫儿大小也算是北宋时期首都地区——搞不好是全国地区的首席偶像，如今咱把他的肩膀缝成那副死样子，破了猫儿的“背像”，岂不是给咱开封府抹黑？瞧瞧公孙竹子的脸色，八成是要找咱算总账了。
　　想到这，金虔吸了口气，忙挤出一个笑脸打圆场道：“公孙先生，当时时间紧迫，属下一时焦急，难免失手……但是属下也亡羊补牢地系上了一个蝴蝶结，其实整体来看，还颇有意味……”
　　公孙先生腾地一下站起身，疾步走到金虔面前，目光如炬，看得金虔心里直发毛。
　　“金捕快，缝合皮肉疗治伤口之法你是由何得知？”
　　咦？
　　金虔不由有些纳闷，心道：这公孙竹子是怎么回事，似乎对猫儿背上的蜈蚣造型不感兴趣，对蜈蚣的来历却很是关心。等等，这缝合伤口的方法虽然在现代是司空见惯之事，但也许在古代还太过超前？但此法在师傅的医书上明明就有记载……
　　啊呀！
　　金虔突然明白，不由大惊失色。
　　自己在那“医仙”所传的医书上见到此法，融合自己的现代知识，也未曾多想，只觉是平常之事，可如今就冲公孙竹子如此紧张的神色来看，这缝合伤口的疗法八成在这个时代还未普及。
　　如此说来，自己是那两个无良师傅嫡传弟子的身份岂不是要露馅了？
　　大事不妙！
　　金虔顿时满头冷汗，踌躇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其实是以前看过一个老大夫用如此方法帮人疗伤，所以……”
　　不知如此真假参半的回答能不能安全过关？
　　公孙先生双眼一亮，道：“老大夫？何种相貌？何时见过？”
　　“就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在一座山上，一年以前……” 被公孙先生盯得浑身不自在，金虔不觉竟吐出了大半真话。
　　公孙先生上前一步，又道：“可是在云隐山附近？”
　　云隐山？怎么听着耳熟？啧啧，那不是那两个无良师傅的老巢吗？这公孙先生是特工出身吗，怎么连那山的名字都知道？
　　金虔只觉背后冷汗淋漓，将脖子弯成九十度，含糊其辞道：“属、属下不晓得那叫什么山……”
　　公孙先生听言，面容之中竟带有微微遗憾之色。
　　包大人与展昭见此，都有些莫名。
　　包大人问道：“公孙先生，这伤口难道有何不妥之处？”
　　公孙先生摇头道：“并无不妥。金捕快用针线缝合伤口，此疗法虽然令人匪夷所思，但却是神来之术。学生只在医术记载中读到过，但从未见过。相传江湖之上，只有一人能运用此法。”
　　展昭听到此处，顿时明白，接口道：“先生说的可是十年前与‘毒圣’一同绝迹江湖的‘医仙’？”
　　公孙先生点点头。
　　包大人问道：“这‘医仙’又是何人？”
　　展昭接口回道：“禀大人，这‘医仙’乃是江湖上医术顶尖之人，江湖曾有传：阎罗锁人，先问医仙。”
　　公孙先生捻须道：“那‘医仙’的医术出神入化，只是他老人家退隐江湖，却无传人留世，令人扼腕。”又转头对金虔道：“想必金捕快一年之前所见之老者就是此人了。金捕快能有幸见得此人一面，并能习得疗伤之术，实乃三生之幸事。
　　金虔听到此处，知道自己身份算是暂时瞒住，不由松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却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道：光是见“医仙”一面就是三生有幸，那自己在两个无良师傅眼前待了一年时间，岂不是把这几辈子的运程都搭上了？啧啧，难怪自己从一下山开始，就一路霉运当头……可恶……
　　包大人听完，不禁面带欣喜道：“如此说来，展护卫的伤势是已无大碍？”
　　公孙先生替展昭披上外衣，边收拾药箱边道：“早已无碍。金捕快的医术的确令学生佩服。”
　　展昭听到此言，也安下心，将上衣系好，回身对金虔施礼道：“展某多谢金兄。”
　　金虔急忙回礼，干笑两声。
　　公孙先生拎起药箱，对展昭道：“展护卫，虽然你的伤势已无大碍，但这几日却是劳累过度，还是早些安歇，以养精神。”
　　展昭听言急忙站起身道：“但是那张颂德一案，属下还未曾将查案之结果禀报大人——”
　　“展护卫——”包大人无奈道：“先行休息，明日一早再向本府禀报案情。”
　　“……属下遵命。”
　　此言听在金虔耳中，却简直犹如天籁。急忙躬身施礼，转身出门，直奔旁厅衙役休息之所。
　　可刚迈了两步，就听身后公孙先生呼道：“金捕快，请留步。”
　　金虔顿时身型一滞，僵硬脖子回首道：“公孙先生，有何指教？”
　　难道自己又露出了什么破绽？
　　公孙先生走到金虔面前，微微一笑。
　　这一笑，宛若儒风拂面，却让金虔浑身发冷。
　　有人说，公孙先生笑的时候，要么是案情明朗的时候，要么是计上心头的时候，要么就是有人要倒大霉的时候。
　　此时的境况，依金虔推断，八成是第三者。
　　“金捕快，在下还有一事不解，望金捕快能借一步说话。”
　　金虔顿时脸皮隐隐一抽，急忙道：“公孙先生，属下已经随展大人一路赶来，已经三日三夜未曾合眼了。”
　　公孙竹子，你多少也要有点人道主义精神吧！
　　公孙先生又是一笑，继续道：“此问用不了多少时间。”
　　金虔一望公孙先生的笑脸，自知是敌不过，到嘴话硬是被吞了回去。
　　“……公孙先生请问。”
　　“金捕快，你的缝治伤口的针法也是向‘医仙’所学？”
　　“……”
　　“为何要将伤口缝成蜈蚣状，在下想了许久，却一直难以窥得其中奥妙。”
　　“咳咳……这个……其实……那个……如此缝法，是为了……我也不知，只是当时那名老大夫如此缝法，属下依葫芦画瓢罢了。”师傅，对不住了！
　　公孙先生思量片刻，微微点头，若有所悟道：“‘医仙’手法果然玄妙，其中道理——在下汗颜……金捕快，时间已不早，你早些歇息吧。”
　　金虔一听，赶忙施礼退下，离去之时，偷眼回望，只见公孙先生还在边走边凝眉思索，神情专注。
　　啧啧，公孙竹子，对不住了……
　
　　第二日清早天刚亮，金虔便被人从被窝中揪起，顶着一双熊猫眼，被几个衙役拖进了火神庙正厅。
　　正厅之内，包大人厅堂正座，公孙先生左侧站立；展昭一身大红官袍，直直右侧站立，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累之色；王朝、马汉立在展昭身后。
　　在大厅中央，还站有两人，其中一人，正是昨晚投诚的刺客项富，而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人，相貌与身形都与项富皆有几分相似，正是发射梅花镖的项普。看他一脸恭敬之色，想必是与项富一样，已经归于开封府门下。
　　金虔打了打精神，躬身施礼。
　　包大人问道：“金捕快，展护卫刚刚已将你二人在陈州查案经过一一禀报，那从张颂德家中搜得的药罐与沾有砒霜的纸张可在？”
　　“在。”金虔立即答道。心道：当然在，猫儿在赶路之时都不忘对这两件东西啰嗦万千，搞得现在咱都成了条件反射，到哪都不敢把这两件累赘撂下。
　　金虔从怀中取出白纸，又从腰包中取出药罐，递给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细细查验之后，点头道：“大人，药罐之中的确有砒霜之毒，白纸之上所沾也确是砒霜。”
　　包大人点点头，扭头对展昭道：“展护卫，依你所言，那张颂德与黄氏都与那安乐候有所牵连，所以此案必与安乐候有关。
　　展昭拱手道：“属下推测所得，但并无实证。”
　　公孙先生道：“大人，展护卫推测确实有理。但是这其中个中缘由，却仍需详查。”
　　包大人点点头，道：“此案虽然棘手，但此次陈州赈粮之事更是迫在眉睫。我等只好先赈粮，再查案。”
　　众人点头。
　　此时，门外有人禀报：“大人，张龙、赵虎两位大人求见。”
　　包大人一听欣喜，急忙道：“让他们进来。”
　　张龙、赵虎双双步进正厅，抱拳施礼完毕，抬眼一见展昭、金虔，两人不由一愣，问道：“展大人，你们不是在陈州查案，为何会比我二人先到此处？”
　　公孙先生便将事情大略叙述了一遍。
　　张龙、赵虎听罢，不由面带敬佩，定定望着展昭，半晌才抱拳道：“展大人忠肝义胆，属下佩服。”
　　金虔一旁听得十分不是滋味，心道：这两个家伙，只看见展昭忠肝义胆，难道就没看见咱舍身成仁吗？
　　展昭回礼道：“此乃分内之事，何况此次展某能顺利来到安平镇，也多亏了金捕快相助。”
　　啧啧，还是猫儿有良心。
　　张龙、赵虎这才向金虔抱拳施礼。
　　包大人起身，向众人命令道：“如今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启程，赶赴陈州放粮。”
　　“属下遵命。”
　　*
　　在这一路之上，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金刚护卫，御猫展昭左右不离，加上项富、项普两兄弟新加护卫，途中安全自然无忧。
　　队伍浩浩荡荡，走了大约十日，便到了陈州府。
　　依惯例来说，钦差大臣所到之处，当地地方官员必须出城迎接，以示皇恩。
　　可当包大人的队伍抵达城门，这城门口却是冷冷清清，别说迎接钦差的官员队伍，就来往行人也未曾见到一个。
　　包大人挑帘一看，不禁紧蹙双眉。
　　众人也是心中直犯嘀咕。
　　公孙先生走到轿前，低声道：“大人，这陈州城如此反常，恐怕暗藏杀机，入城恐怕危险重重，大人何不……”
　　“公孙先生，”轿内传出包大人声音，“传下令去，立即入城，直奔知府衙门。”
　　公孙先生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提声道：“入城——”
　　人抬轿起，队伍前行，包大人的队伍缓缓进入陈州府。
　　只见这陈州城内，买卖萧条，行人稀少，与半月之前展昭等人来时的景况相比，简直是判若两城。路上偶尔路过几个行人，一见到包大人的队伍，却是扭头就跑，仿若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不多时，钦差队伍就来到陈州知府衙门，大轿沾尘，队伍停在府衙门前。
　　包大人吩咐道：“让知府到轿前答话。”
　　“是。”
　　张龙、赵虎提马来到府衙门前，抬眼一看，这衙门，毫无人气，大门紧闭，门前除了一对石头狮子，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二人从马上跳下，啪啪叩打门环：“开门！”
　　时间不大，角门开了一条小缝，从里面探出一个年迈苍苍的老者，问道：“找谁啊？”
　　张龙没好气道：“找你们知府大人，就说钦差包大人来了。”
　　那老者一听，被吓了一跳，急忙缩回脖子，叫道：“我这就去！”
　　又等了片刻之功，大门开放，有几个仆人往左右一分，从中走出一位官员。
　　只见此名官员，头戴乌纱，身穿蓝色官袍，四十五六岁上下，白面净皮，尖下巴，留着三缕黑胡，猛一看去，倒和鲶鱼有几分神似。东瞅瞅、西看看，蹑足潜踪，来到包大人轿前，躬身施礼道：“钦差大人在上，卑职陈州知府李清平有礼。迎接来迟，望大人恕罪。”
　　包大人看了看，沉声道：“李大人，你可知本钦差到陈州放粮？”
　　李知府一个哆嗦，回道：“早、早就知道。”
　　“因何不到城门迎接？！”
　　那李知府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急忙道：“大人息怒，卑职有下情回禀，此处不便，请大人委屈委屈，到府中一谈。”
　　包大人望了李清平一眼，点点头，从轿中步出，走进知府衙门。其余众人也依次跟随其后。
　　李知府陪包大人走入正室，包大人落座，供上皇榜圣旨，李清平跪倒叩拜。
　　礼毕，李知府二次给包大人见礼，口中连声称错：“卑职未能出迎，实在是失职。”
　　包大人沉声问道：“为何不迎？”
　　“这……”李清平面露难色，犹豫许久才道：“乃是因为安乐候爷曾派人前来府中指示，若有人前去迎接钦差大人，则全家抄斩。卑职也是迫不得已，请大人恕罪。”
　　“荒唐！”包大人猛一拍座椅俯首，冲冲大怒道：“本府此次是奉旨赈灾，所到之处，如圣驾亲临。安乐候居然敢下如此命令，分明是藐视君主、目无万岁！”
　　那李清平只觉耳边一声炸雷，顿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道：“钦差大人恕罪啊啊！！”
　　包大人转念一想，也不能怪这知府，毕竟安乐候的命令他也不得不听，便压下火，又问道：“李知府，你可为本府准备行馆？”
　　“没有，安乐候不让准备……”李清平正在答话，抬眼一看，包大人脸色一沉，急忙改口道：“大人如若不嫌弃，就把这府衙当作行馆，先行安身如何？”
　　包大人顿了顿，才叹了口气：“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李清平这才松了口气，命仆人端上茶水，请公孙先生、展昭也一同落座。
　　包大人便开始细细询问陈州灾情情况，李清平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作答。
　　就在此时，街上却突然响起爆竹之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大如雷，震得知府衙门房梁上直跌灰尘。
　　屋中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金虔心道：呦，这是怎么着？刚才不来迎接，这会儿倒想起放鞭炮庆祝了？
　　连包大人也是一愣，问道：“这是何故？”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报事卫兵撒脚如飞，跑进大厅，高声道：“禀报大人，陈州城门突然紧闭，吊桥高挑，街道尽数戒严。”
　　嗯？
　　众人同时望向李清平李知府，意思是：你们这陈州什么习俗，大晌午就锁城门？
　　那李清平听言先是不解，后又脸色大变，忽然站起身道：“坏了，难道是安乐候……”
　　“报——”
　　话未说完，第二个报事卫兵又冲了进来，高呼道：“禀大人，街道之上布满军队，听说是大国舅安乐候领着军队杀奔府衙，望大人速做准备！”
　　众人听言，顿时震惊当场。
　　金虔险些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心中大呼不妙：难道说这安乐侯要来个“瓮中捉鳖”，把我们这帮人一锅烩了？历史上没有如此刺激的记载吧？！
　　紧接着，第三个报事的也撒腿跑进来呼道“大人，大事不好。安乐候领了一对人马将知府衙门团团围住，正在门口叫嚣，让大人亲自出去见礼！”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同时举步上前，躬身道：“大人请下令，让我们兄弟四人拿下那安乐侯，听大人发落！”
　　说罢，就要提刀往外冲。
　　“且慢！”包大人一声沉喝，止住四人脚步，“你等切勿轻举妄动！”顿了顿，又道：“待本府出去看个究竟！”
　　众人一听就急了，公孙先生急忙上前拦住包大人道：“大人，那安乐候来者不善，大人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望大人三思！”
　　众人也是异口同声：“请大人三思！”
　　包大人缓缓起身，扫视一周，摇头道：“各位不必多言，待本府前去会一会这安乐侯！”
　　众人一见包大人青黑脸色，便知多说无益，只得依令行事，纷纷退让。
　　展昭却忽然上前，拦在包大人面前朗声道：“大人若要前去，请准许展昭跟随左右！”
　　包大人一愣：“展护卫……”
　　展昭身形一矮，撂袍单膝跪地，手指紧紧握住巨阙，又提高几分声音：“请大人准许展昭跟随左右！”
　　包大人定定望了展昭一眼，点了点头。
　　展昭这才起身，紧紧跟在包大人身后向外走去。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紧紧跟在展昭身后，屋内其它衙役也跟随其后；只有金虔一人，慢慢后退，眼看就要脱离众人视线。
　　可那展昭突然目光一扫，星眸如电，不偏不倚，正好瞪在金虔脸上。
　　金虔后背一阵发寒，急忙跟随其后，心道：这猫儿的眼睛简直比雷达还灵……啧啧，咱还是跟上去以表忠心比较保险，就算外面是生死一线，也比被猫儿的“猫眼镭射”秒杀掉强，反正有猫儿在场，估计没什么性命危险。
　　众人来到院内，只见院内上百护卫都神色凝重，气氛异常紧张。
　　包大人却是步伐稳重，神色若常，迈步跨出仪门，直身而立，闪目观望。
　　只见那街道之上，密密麻麻，全部是安乐候府的军队，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弓箭手压住阵角。往正中央观瞧，迎风飘展一面红缎黄边大旗，正中央绣着一个斗大的“庞”字。旗角下，一匹珍珠宝马，昂首挺胸，马背上端坐一人，面如油粉，长眉风眼，眼角带讥，一身锦缎劲装，玉带横腰，披云斗篷宛若血染，正是那安乐候庞昱。
　　金虔一看外面这架势，顿时就傻了眼，脑海里居然应景蹦出来一个词：龙潭虎穴……


第九回 安乐侯欺人太甚 府衙内妙计普生

　　纵使开封府的一众人员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一看眼前这阵势，心里也不免有些打怵。
　　再看包大人，却是不慌不忙，正官帽、抖官袍，端带撩衣，迈大步来到安乐侯马前，停身站住，躬身施礼道：“卑职包拯，参见国舅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乐侯庞昱见包大人躬身施礼，冷冷打量一番，微微挑眉，冷然道：“包大人奉旨前来陈州赈灾，这一路上辛苦了。”
　　虽然说得是体恤之语，但语气之中却丝毫不见体恤之意，反倒暗藏挖苦之音。
　　包大人头未抬，只是沉声应道：“国舅爷客气，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庞昱微微冷笑，又道：“其实皇帝姐夫也太过小题大做了，这陈州只是小小灾情，本侯早已处理妥当，皇帝姐夫居然还劳包大人千里迢迢赶来，本侯爷实在是心里有些过不去啊。”
　　庞昱说话之时，特意加重“皇帝姐夫”的音调，意思是：包黑子，当今圣上可是我的姐夫，皇家的事就是咱自家的事，你凡是可要掂量着办！
　　包大人哪里能听不出来这庞昱的话外之音，但只是弯腰垂首，不卑不亢地回道：“圣上仁德，体恤百姓，此乃苍生之福。”
　　庞昱听言，提缰圈马，在包大人身侧走了一圈，道：“不过既然包大人已经把赈粮送来了，本侯也当遵旨从事。敢问包大人，这赈粮、赈银各有多少，现在何处？”
　　“赈粮三十余万斤，赈银一百二十万两，护送赈粮、赈银队伍行于主队之后，估计明后日就能抵达陈州境内。”
　　庞昱冷哼一声，定住马身，立在包大人正前道：“包大人，放粮之事乃是奉圣上旨意，责任重大，万万马虎不得。可本侯看包大人一路上奔波劳顿，恐怕精力难以兼顾，不如待明后日将直接赈粮、赈银运到侯爷府，让本侯爷替包大人放粮赈灾，也算是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开封府众人一听，顿时怒火冲心，心道：这安乐侯可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隐瞒灾情不报、害死多少百姓不说，如今朝廷派来赈粮、赈银，他居然还不放过，竟要将这些救命的粮食、银子纳入自己府中、中饱私囊，简直不是人！
　　这边开封府众人心中恼火，包大人也心里也是怒火中烧。
　　只见包大人双拳紧握，半天不见应声回复。
　　庞昱一见包大人半晌不回话，顿时脸色一沉，回手“唰”的一声就将腰间的宝剑抽了出来，直直指向包大人头顶官帽喝道：“包拯，本侯爷命令，你胆敢不听？”
　　包大人猛一抬头，一双利目如电，直直射向马背上的安乐侯。
　　庞昱顿时心头一惊，手臂一晃，身形不稳，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安乐侯身后的护卫士兵倒是训练有素，呼啦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将包大人团团围在中央。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一见，顿时急了，身形一躬，就要往前冲，可还未迈步，正前方展昭手臂一伸，就将四人拦了下来。
　　四人抬眼一望，只见展昭大红背影如山，稳稳挡在四人前方，竟是丝毫不见上前搭救之意。
　　四人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纳闷，低声呼道：“展大人……”
　　展昭身形不动，只是闷声道：“不可妄动。”
　　四人虽然心中不解，但也停在原地，不再上前。
　　就听展昭又沉声叫道：“金虔！”
　　“属下在！”只见眼前人影一晃，金虔已经站在了展昭身侧。
　　四大金刚一见展大人在如此紧要关头拦住自己四人，却让金虔上前助阵，心里自然十分不是滋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可那金虔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话说金虔刚才正躲在四大金刚身后策划脱逃路线，突然听到展昭一声低喝，心头一跳，直觉间就冲了上来，待自己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展昭身侧。
　　啧啧，这该不会就是那个叫什么巴浦洛夫的伟大发现——条件反射吧……只是人家研究的时候是对犬科动物进行试验，可如今咱这个堂堂现代人居然被一只猫儿训练成如此这般……无颜啊……
　　“金虔，”展昭低声道：“我若出手，你就立即用之前所用烟雾，混乱兵队，务必要将大人平安救出。”
　　金虔不自然的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
　　就见展昭微微提气，浑身气息紧绷，一双朗目精光四射。
　　突然，就听被围在士兵中央的包大人朗声道：“卑职谨遵侯爷之命！”
　　此言一出，莫说开封府众人，就连安乐候庞昱也是一惊，心道：人人都说这包黑子铁面无私，固执如牛，可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服软了？转念一想，这庞昱倒又乐了：想必是我这安乐侯爷不凡的气势将这包黑子镇住了也不一定。哼，什么包青天，也和那些常人一般，同样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想到这，庞昱更是得意，双眉高挑，嘴角上扬，冷笑几声道：“包大人，既然如此，本侯就在府内静候护送赈粮、赈银的队伍了。”
　　包大人立时躬下身子，抱拳施礼道：“是，卑职知道。”
　　安乐侯高骑马背之上，挑衅似的环视开封府众人一圈，目光扫到展昭与金虔之时，微微顿了顿，似乎觉得此二人身形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最后，目光又扫回包大人身上。
　　只见包大人恭敬有礼，弯身抱拳。
　　庞昱冷笑几声，一提缰绳，回过马身，挥动手臂，高声道：“收兵！”
　　士兵听令，跟在安乐侯的身后，呼呼啦啦，尽数离开了府衙大门，激起阵阵烟尘。
　　包大人身形不动，静静站在府衙大门之前，任灰尘卷面，瑟风舞袍，直到安乐侯的人马都走净了，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府衙正厅，椅中落座，低头不语。
　　开封府众人随后进入正厅，此时也都是郁火填心，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气得脸色都变了，鼻孔直往上冒气，展昭站在包大人身侧，也是面色沉凝，公孙先生虽然没有出门，但在院内听得也是十分清楚，踌躇许久，才上前一步道：“大人，这安乐侯如此嚣张，若是这赈灾的粮款送到他的府中，恐怕这陈州的百姓是半分也得不着。”
　　包大人定定坐在椅上，依然低头不语。
　　那知府李清平此时也有些心慌，同样举步上前道：“大人，圣旨已下，让我等赈灾放粮，若是将这赈粮、赈银都被安乐侯爷收去，我等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包大人还是静静稳坐，垂首不见言语。
　　众人这一看，心里不由有些纳闷。
　　突然，只见包大人猛然抬头，仰面长笑：“哈哈哈哈……”
　　这一笑可不要紧，险些没把众人吓趴下。
　　公孙先生和展昭面面相觑，两人的眼睛都瞪得比龙眼还大。
　　四大金刚更是目瞪口呆，想上前又觉不妥，只好手足无措的立在原地，
　　知府李清平额头一个劲儿的往外冒汗珠子。
　　金虔则浑身一个冷战，心中暗呼不妙：坏了，这老包八成是被那安乐侯气得神经错乱了。
　　良久，包大人才停了笑声，从椅子上坐直身，双目凛然地扫了知府李清平一眼，问道：“李知府，本府问你，你刚刚所说这陈州境内的灾情是否属实？”
　　那李清平刚刚被吓得够呛，半晌才回过神，颤声道：“回禀大人，下官不敢虚言，这、这陈州旱灾持续了将近一年，饿死的饥民不计其数……”
　　包大人双目一瞪，厉声喝道：“既然灾情如此严重，你身为陈州知府，为何隐瞒灾情不报？！”
　　那陈州知府吓得扑通一声跪地，猛朝地面叩头道：“回、回禀大人，不是下官不报，是、是那安乐候爷下的命令，不让下官上报啊……”
　　包大人停下问话，双眉飞鬓，二目如电，定定瞪着知府李清平，直看得李清平背后冷汗森森。
　　突然，包大人一声高喝：“一派胡言，安乐候爷为何要将灾情隐瞒不报？恐怕只是你脱罪之词！”
　　李清平更是吓得半死，面如死灰，哆嗦道：“回、回禀大人，下官、下官，是、是安乐候爷威胁下官，不、不让下官……”
　　包大人双眼一眯，沉声道：“可是那安乐侯庞昱在陈州境内为所欲为，鱼肉乡里，私建软红堂，囚禁良家女子为乐，怕此事败露，所以才将灾情隐瞒不报？！”
　　李清平顿时大惊失色，心道：这包大人果然是青天再世，居然连这种事都调查的一清二楚。顿时舌头打结，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猛得点头。
　　包大人暗暗点头，转头对公孙先生道：“公孙先生，安乐候此举，依律该如何处置？”
　　公孙先生躬身道：“理应处以极刑。”
　　包大人又问：“那陈州知府李清平又该当何罪？”
　　“去官罢职，流放边境。”
　　陈州知府一听，顿时瘫倒在地。
　　包大人顿了顿，缓声道：“李清平，你可知罪？”
　　知府李清平趴在地上，闷声道：“犯、犯官知罪……”
　　“你可愿上堂作证？”
　　“犯、犯官愿意……”
　　包大人点点头，命令道：“张龙、赵虎，将李知府带下去。”
　　张龙、赵虎两人领命，将李知府带了下去。
　　到了此时，正厅之内只剩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王朝、马汉两位校尉及金虔几人。
　　金虔望了一眼屋内的人员阵容，顿时心里直打鼓，心道：这屋里除了咱之外，都是老包的心腹，情况不妙，怎么闻着就有股阴谋的味道。
　　果然，待张龙、赵虎返身归来，包大人便命两人紧闭大门，将众人聚在一处。
　　包大人厅中正座，环视周围众人一圈，却是欲言又止。
　　公孙先生见状，便上前道：“大人，你可是想将那安乐候绳之于法？”
　　包大人点点头，沉声道：“那安乐侯罪恶滔天，自有伏法之日，本可不必急于一时，但此时赈灾粮款即将抵达陈州，若不能及早将安乐候治罪，恐怕我等此次的陈州放粮是无功之举。”
　　公孙先生凝眉道：“但此时我等身处陈州境内，城内尽数都是安乐侯的人马，就算证据确凿，又该如何冲破重重兵队，将安乐候缉拿归案？”
　　王朝、马汉一听，立刻举步上前，请命道：“大人，我二人愿带领人马前去候爷府将安乐候带到大人面前。”
　　“且慢。”展昭上前一步阻止道：“大人，属下与金捕快曾到候爷府查探，那安乐候府内戒备森严，危机重重，而且那安乐候还在府中养了一批武林死士，要想到候爷府中拿人，恐怕是去而无获。”
　　此言一出，厅内一阵沉寂，众人皆是皱眉不语。
　　金虔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幸亏今天这猫儿长了个心眼，要不然，咱岂不是又要跟着这帮愣头青送死了。
　　想到这，金虔脸上显出安心之色，在众人愁眉苦脸之色中，分外显眼。
　　公孙先生正好站在金虔对面，看得清楚，不由开口问道：“金捕快似乎胸有成竹，难道有妙计在心？”
　　金虔心头一惊，急忙摇头，脱口道：“属下只是赞同展大人所言，那候爷府内的确是太过凶险，冲入府内抓人，的确不是上策，属下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公孙先生听言，捻须沉吟，少顷，突然道：“既然不能进入府内拿人，在府外拿人如何？”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
　　包大人问道：“公孙先生此言何解？”
　　公孙先生回道：“大人，既然候爷府内戒备森严，我等不如想个法子将安乐候诱出府来，再将其拿获。”
　　包大人一听，顿时欣喜，急忙道：“那依先生所言，该用何计？”
　　公孙先生道：“大人，那项氏兄弟在安乐候身边行事多年，或许可有计谋献之。”
　　包大人点头道：“传项氏兄弟。”
　　不一会儿，项富、项普两兄弟进了正厅，躬身施礼。
　　公孙先生问道：“项富、项普，你们二人跟随安乐侯多年，可知那安乐侯一般会因何事出府？”
　　这项氏兄弟倒也不算太笨，这二人见到刚刚情景，加之此时公孙先生问话，顿时心里明了。
　　就见项富拱手回道：“大人，那安乐候爷为人生性多疑，又好讲排场，即使出府，也会带有众多兵队随身而行，若是不带兵队，也会带有武林人士。”
　　众人一听，更是犯难。
　　包大人问道：“难道他就没有只身一人出门之时？”
　　项氏兄弟同时摇头。
　　公孙先生想了想，又问道：“那安乐侯可有何嗜好？”
　　“这……”项氏兄弟互相望了一眼，面露难色。
　　包大人看了两人一眼，道：“但说无妨。”
　　项普支吾了半天，才道：“若说候爷的嗜好，恐怕就是女色了。”
　　项富也道：“候爷喜好女色，所以才建了软红堂，用以囚禁美貌女子以供自己为乐。”
　　众人虽然早已得知此事，但此时一听，还是有些心头气闷。
　　公孙先生微一抬眉，双目一亮，提声道：“大人，学生有一计！”
　　包大人顿时一喜，急声道：“先生快讲。”
　　公孙先生捻须道：“大人，既然这安乐侯好女色，我等不如就来一招‘脂粉哭丧计’。”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
　　金虔两眼瞪着公孙先生，心道：哟，这名字可新鲜，哭丧计，还脂粉哭丧？果然是公孙竹子，够创意。
　　就听公孙先生继续道：“只是此计恐怕要委屈大人。”
　　包大人摇头，宽声道：“委曲又有何妨？先生请讲。”
　　“此时我等身处陈州境内，那安乐侯必然心存戒心，不会轻易出府，若想让他出府，必要大事发生不可。”
　　展昭疑惑道：“难道先生所言的大事就是这‘哭丧’？为何人‘哭丧’？”
　　公孙先生微微转头，望了包大人一眼，道：“为大人哭丧。”
　　“啊？！”
　　屋内众人顿时大惊失色。
　　金虔脸色也是微变，心道：公孙竹子啊，只不过是抓只螃蟹，没必要把老包也搭进去吧？
　　公孙先生一见，急忙解释道：“是让大人装死，我等筹办丧事。钦差大臣突然爆毙，就算是那安乐侯再心存疑惑，也必然要前来府衙吊唁，一探究竟。”
　　项富插口道：“可是即使如此，侯爷也会带众多护卫在身边保护。”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捻须道：“所以才要‘脂粉’哭丧。我等寻一个绝色女子，谎称为大人的奴婢，在灵堂前服丧，那安乐侯既然性好女色，到时必然会色迷心窍，到时让此女子诱惑其进入后堂饮酒，安乐候必然不会将众多护卫带在身边，如此一来，我等就可将他一举拿获。”
　　众人听到此处，这才明白，心中暗暗点头。但转念一想，又不禁疑惑。
　　只见包大人皱眉道：“先生此计虽妙，但这绝色女子又该从何处寻找？”
　　众人“唰”得把目光射向公孙先生。
　　金虔也在一旁好笑，心道：公孙竹子虽然想法颇有创意，但这开封府内皆是男子，连一个雌性动物都没有……等等，若说雌性动物，难道是指我吗？！
　　想到这，金虔顿时冒了一身冷汗，再看公孙先生，目光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这开封府内，唯一还算有姿色的——
　　金虔不禁将目光移向了展昭。
　　难道让猫儿COS绝代佳人？！太刺激了吧！
　　金虔正在这天人交战，就听公孙先生继续道：“若说这绝色女子，恐怕还要去寻一寻了。”
　　原来不是让猫儿COS啊，真是遗憾……
　　“项氏兄弟，你可知这陈州附近可有出名的青楼花街？” 公孙先生问道。
　　项氏兄弟听言一愣，脱口道：“城西倒是有一花街……”
　　话未说完，就被包大人打断道：“公孙先生可是要在青楼之中寻找合适的女子？”
　　公孙先生点点头。
　　“但是既然安乐侯性好女色，这青楼……”
　　公孙先生摇头打断包大人问话，又向项氏兄弟问道：“那安乐侯可是从不去青楼？”
　　项氏兄弟一听，皆是惊异之色尽显面上，不由脱口道：“先生如何得知？侯爷的确不踏入青楼。”
　　公孙先生又是一笑，道：“那安乐候胆敢冒如此风险私建软红堂囚禁良家女子，想必他只喜此道，恐怕这青楼，这安乐侯是不屑去之。”
　　众人一听，心中明了，对公孙先生心思之细腻不由敬佩。
　　就听公孙先生又道：“只不过这名女子不仅要形貌绝等，还要聪慧过人，最重要之处还是要能将此事守口如瓶。如此女子，要想在风尘之中寻找，恐怕也有些难度。”
　　项富听到此言，却像突然想到什么，突然高声道：“如此一说，我倒想起一人。陈州境内最大的青楼天香楼内，有一名当家花魁，名叫冰姬，倒是十分符合公孙先生的条件，只是……”
　　公孙先生上前一步，急忙道：“有何难出？不妨直说。”
　　项富继续道：“只是那冰姬身价极高，为人清傲，寻常庸俗男子即使是一掷千金，也未必能见其一面，我等若要请她帮忙，恐怕……”
　　王朝一听，顿时高喝道：“这有何难，让我们去天香楼直接将她抓来不就得了？”说罢领着马汉就要往外冲。
　　“不可！”公孙先生赶忙制止，有些哭笑不得的望着二人道：“钦差大臣手下校尉刚到陈州就冲到青楼抓人，这成何体统？何况，你等如此一闹，岂不是打草惊蛇，通知了那安乐侯？”
　　王朝、马汉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到一旁。
　　公孙先生又对包大人道：“学生觉得这冰姬倒是适合人选，只是这花魁一面难见，恐怕要选一个适合之人。”
　　包大人点点头，问道：“依先生所见，派何人前去为佳？”
　　“这个……”公孙先生手指捻须，双目微眯，唇角带笑，将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红衣护卫。
　　众人顿时明白，“唰”的一下将目光齐齐对到展昭身上。
　　“恐怕要有劳展护卫了。”
　　只见展昭身形笔直，神色尴尬，双眼直直望着公孙先生半晌，才勉强抱拳道：
　　“……属下遵命。”


第十回 天香楼众人遇阻 为花魁金虔献计

　　入夜时分，弦月凌空，丝丝夜风吹散日间燥气。
　　陈州西南角，乃属烟花柳巷之地，青楼众多，此时正值华灯初上时分，偌长街道，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竟如同火龙一般，热闹非凡。
　　虽说是闹灾荒，百姓饿死无数，但靠灾荒赚取暴利、发财之人也不少。尤其这陈州，位于边境不远，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在此落脚，更是为这烟花之地增添几分热闹。
　　街道之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动，红男绿女，说说笑笑。街道两旁，青楼林立，红灯高挑，画楼之上，阁门之外，莺莺燕燕，涂红抹绿，娇笑阵阵，丝竹靡靡，隐隐淡淡，萦绕勾魂。
　　在花街正中，三层画楼建筑，正是陈州数一数二的青楼，名为天香楼。天香楼内，有当家花魁冰姬，艳名远播，倾城倾国，色艺双绝，文采风流，但因其性格冷傲，自视甚高，又有千金难买一笑之称。因此每日不到入夜，就有大票的孝子贤孙手捧真金白银，恭候在天香楼外，望能一见冰姬之色。
　　“这位公子，您来的刚刚好，这冰姬的表演还有一刻就开始了，您先把这牌号拿稳了，进去就按这牌号入座，必能见到冰姬一面。”
　　天香楼大门之外，一名鬼奴坐在大门正中，面前木桌之上，摆满了好几串牌板，上面写有号码，正是天香楼的入楼牌号。
　　这冰姬之名远播，每日慕名而来的寻香客是数不胜数，所以这当家老鸨就想了个主意，每天贩卖入楼牌号，只有拥有此牌号的客人，才能入楼一观冰姬之容。牌号越靠前，座位距冰姬表演之处越近。如此一来，为了争前几位牌号，这些寻香客们可以说是挤破了头，不到入夜就派人前来排队夺号，实在争不过，就出高价来买，所以这倒卖牌号的买卖，也为这天香楼赚了不少银子。
　　“小哥，这牌号怎么发？”
　　龟奴正卖得高兴，突听有人招呼，直觉抬头堆笑道：“这位公子……”
　　话说了半句，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只见面前站着一名消瘦少年，浓眉细眼，脸上带笑，一身布衣，歪歪斜斜戴着一顶布帽，一身仆人小厮打扮，猛一看去只属相貌普通，但再望一眼，眉目之间却又显出几分清秀。
　　龟奴一见少年装扮，立马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不悦道：“去去去，哪来的臭小子，就你这副模样，还想要牌号，恐怕把你拆皮抽骨卖了也凑不足这牌号费。”
　　那少年被龟奴臭了一番，却也不恼，依然脸上带笑道：“我虽然付不起这牌号费，但我家公子付得起。”
　　“你家公子？”
　　少年嘿嘿一笑，转头呼道：“公子，这里在发牌号。”
　　龟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人群中走过三个人来。
　　正前面两人，都是护院打扮，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左边那人年纪大约二十五六上下，右边一人，年纪大约二十出头。这两人走到龟奴面前，向两边一分，显出其后的一人。
　　龟奴抬眼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此人，脚踏白缎登云靴，身穿月色流云袍，腰横翡翠白玉带，发系月白巾带，身如青松树柏，往脸上看，剑眉若峰斜飞入鬓，双眸似海沉墨隐星，鼻比悬胆，唇如刀削，端俊儒雅，英骨铮铮。
　　龟奴虽然纵横烟花柳巷多年，阅人无数，但也未曾见过如此俊雅人物，一时间竟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赶忙陪笑道：“瞧我这眼神，原来是大爷您来了！您这么久没来，可把我们天香楼的姑娘们想死了。” 
　　这句话本就是龟奴招呼客人的常语，所以这龟奴也没多想，只是直觉就脱口而出，不料那名少爷身侧的两名护院立刻就变了脸。
　　只见其中一名黑脸护院脸色沉凝，目露凶光，压声喝道：“不得无礼！”
　　龟奴被吓了一跳，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旁边的那名少年小厮险些喷笑出声，赶忙上前打圆场道：“这牌号到底怎么卖？”
　　“五、五十两……” 龟奴回道。
　　“什么？！”
　　那名小厮突然大喝一声，一把拽住龟奴衣领，凶神恶煞吼道。
　　龟奴刚刚被那名黑脸大汉吓得不轻，又被这小厮一吼，顿时嘴里开始打结，乌拉了半天才改口道：“五、五两一个……”
　　“这还差不多！”小厮黑着脸，不大情愿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掏出几两碎银放到桌上。
　　龟奴也顾不得细数，赶忙抽出一张牌号递了上去。
　　小厮接过一看，脸色更黑，又揪住龟奴道：“一百五十八号？排名这么后，怎么可能见得到冰姬？你不是耍我们吧？”
　　龟奴急忙摆手道：“见得到，见得到，进了天香楼之后，按牌号入座，待冰姬表演完毕，再按冰姬的要求献礼，若能让冰姬满意，就是冰姬今晚的入幕之宾。”
　　那小厮听罢，才算脸色渐缓，放开龟奴。
　　龟奴赶忙起身，转向楼内喊道：“一百五十八号，共四位大爷，好生招呼了。”
　　那四人越过龟奴，向楼内走去。
　　一边走，其中一名护院一边在锦衣公子身侧压低声道：“展大人，依属下看来，就算进了这天香楼，若想单独见那冰姬一面，恐怕也不容易。”
　　锦衣公子，也就是展昭，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向前面的小厮道：“金虔，你有何看法？”
　　金虔却是不慌不忙，回头稳稳看了展昭一眼，自信满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心里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就冲猫儿今天这身打扮，就算是广寒宫里的嫦娥也能给迷个七荤八素，何况区区的一个冰姬。 
　　此话一出，就换来张龙、赵虎非常不信任的两个白眼。
　　金虔也不在意，只是悠闲走在前面。
　　几人穿过庭院，就来到天香楼正厅。只见这天香楼正厅，顶高丈余，轻纱曼妙，红灯如网，两排雕栏楼梯直插楼顶。大厅中央，是一座高台，上铺牡丹齐放羊毛毯，高台之后，挂有一副竹制卷帘，上画莲花出水图。在高台对面，摆放几十张圆桌，每桌各配数把藤椅，桌上立着木制桌牌号以及盛满干鲜果品的瓷盘和酒壶杯盏；多数圆桌都已被那些来寻欢作乐的嫖客们坐满，只剩一两个空桌。众多衣着华丽的女子穿梭其间，被客人搂肩抱怀，向客人敬酒喂果，调笑不已。
　　几人刚一跨门槛，当家老鸨就甩摇大红巾帕，扭动身躯，好似没了骨头的鳗鱼一般靠了上来，嘴里招呼道：“哟，四位爷，快里边请，姑娘们，快……”
　　待这老鸨上前看清了来人，平时说惯了的招呼辞居然卡磕，顿了一顿才继续呼道：“姑娘们，还不快来招呼这位爷！”
　　这一声呼喊，明显比平常高了几分，立刻楼内众女注意力尽数引了过去。
　　这一看，顿叫这天香楼内的女子们都看傻了眼。
　　只觉门前那位锦衣公子，宛若清风拂面，明月照心，一时间，竟觉这烟花混沌之地，忽然注进一股清泉，令人心净神清。
　　不过下一瞬，众女们立刻回神，十几个未曾招呼客人的姑娘立马像见到蜜糖的蚂蚁一般粘了上去，个个都想扑到那位俊雅的公子身上。
　　可还未近身，就被展昭身前的张龙、赵虎挡了下去。
　　展昭不着痕迹向后撤半步，扬起手中的牌号道：“各位姑娘，可否为在下带路？”
　　众女自然愿意，急忙带着几人来到一百五十八号桌前。
　　展昭落座，眸正神清，腰挺如松，竟似在周身罩了一层金钟罩般，令众女无法近身；张龙、赵虎两人则仿若两个门神，紧紧靠着展昭两侧坐下，连半步空隙也不留，顿时让那十几名女子横眉相向，顿足捶胸，磨蹭了许久，也不见这三人有松动之相，只好挑张龙、赵虎和金虔身侧的位置坐下。
　　金虔一旁看得清楚，费力忍住笑意，几乎快憋出内伤，心道：哪有嫖客到妓院是如此模样？简直比在大堂审案还要一本正经，如此一来，不用等冰姬出场，咱们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再看那众位姑娘，想要靠到展昭身侧，却苦于展昭一身正气摄人，想要向张龙、赵虎二人敬酒，又惧于两人的闷脸，左看右看，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再退求最次，聚到长相勉强也算端正的金虔身侧，左一个斟酒，右一个夹菜，把金虔挤在中央。
　　“这位小公子，第一次来啊？”
　　“奴家敬这位小哥一杯。”
　　“这位小哥，天香楼的点心可是远近闻名，奴家喂您一块如何？”
　　金虔被如此众多的同性生物团团围住，直面种种香艳殷勤，眼前摇晃数个酒杯，左挡又推推辞不掉，正是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往上竖，心里直呼倒霉：这猫儿有凛然正气自保，又有两大门神坐镇，定然安枕无忧，可害苦了咱这个无奈嫖客，竟然沦落到被同性生物吃豆腐的地步。NND，天下最郁闷的嫖客恐怕莫过于此！啧，反正都是同性，被摸两把也不吃亏，咱今天就豁出去了！
　　想到这，金虔便挤出一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经典嫖客嘴脸，堆笑迷眼，双臂一伸，正想来个软玉温香抱满怀，顺便一开酒戒，可胳膊刚刚抬起，就突然被一股劲力握住，金虔只觉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展昭拽到身侧，挤坐展昭与赵虎中间。
　　几名女子正想向金虔灌酒，忽然失了目标，好几根手臂顿时僵直在半空之中。
　　只见展昭缓缓端起一只杯盏，向桌上众位姑娘礼敬道：“在下这位小兄弟年纪尚幼，不胜酒力，在下代他敬各位姑娘一杯。”
　　金虔抬眼一看，只见灯光烛火之下，展昭周身竟似被镀上一层金光，堪比佛祖转世，顿时感概万分，心道：猫儿果然是好猫，居然如此大义，舍身成仁，真不愧对南侠之名！
　　众女本来毫无下手之机，此时一听展昭松口，顿时欣喜，个个眼放绿光，呼啦一下子围到展昭身侧，端起酒杯，就要灌酒，张龙、赵虎一见，赶忙起身上前，挡掉半数酒杯。
　　众女哪里肯让步，个个施展浑身解数，又是熏香巾帕，又是绢花蒲扇，尽数扑打在张龙、赵虎身上，把开封府的两大校尉搞得狼狈不堪。张龙脸皮最薄，又不习惯此种场合，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
　　“姑、姑娘，请自重……”
　　几名姑娘一听，顿时喷笑当场：
　　“哟，这位大爷，来到这天香楼，怎么还叫陪酒姑娘自重？”
　　张龙也刚忙上前帮腔道：“几位姑娘，我等不胜酒力……”
　　众女掩面娇笑：“哟，什么不胜酒力，你们这小兄弟年幼不胜酒力，难道这几位大爷如此年纪也不胜酒力？”
　　张龙、赵虎此时是有苦难言，虽然二人酒量不浅，但此时公务在身，岂敢饮酒，只得半推半就，狼狈被灌下好几杯。
　　这边张龙、赵虎二人苦于自保，那边展昭也麻烦上身。围在张龙、赵虎身侧的女子不过四五人，而围在展昭身侧的姑娘却已超十数位，虽然碍于展昭一身清凛之气不敢太过造次，但也是个个施展媚功，酥胸尽显，媚态如春，可叹一代南侠，虽面对众多刺客杀手江洋大盗土豪恶霸面不改色，但面对此种烟粉阵仗，打又打不得，怒又怒不得，却是自顾不暇，薄汗满额。
　　倒是金虔趁此空隙落了个清闲，有展昭、张龙、赵虎让众女转移目标，自然将这营养不良的小厮抛在了脑后，让金虔趁此好好打了一回牙祭，把天香楼的招牌果品点心吃到饱。
　　就在几人被众多女子围攻，无法脱身之际，忽听一阵乐器声响。本来喧哗吵闹的大厅，随此声响动，瞬时安静。
　　只见两队艳装女子，捧着各类乐器从高台卷帘后步出，纷纷落座高台两侧，众手齐弹，悠扬乐声顷刻环绕大厅。
　　乐声之中，卷帘缓启，异香自出，显出一名窈窕女子，怀抱琵琶，静静坐于帘后，顿时郁然满座。
　　莫说这帮坐在台下的男子，就算是见惯中外众多偶像、名模、世界小姐的金虔，此时见到此名女子，也不免惊艳当场。
　　只见此女，一身轻薄淡色纱衫，簌簌轻裙垂地，领口、袖口及裙摆皆绣牡丹颜色，似幻似真，如梦如幻；头戴牡丹，长发如瀑，异香馥郁，光彩夺人；星眼晕眉，皓齿朱唇；粉妆玉琢，香腮莹腻；正是：靥辅巧笑，神飞倾城；娇态千变，万种风情。
　　手指轻动，乐声顿起，启唇轻唱，爽歌凝云，烛光香雾，歌吹杂作，使众人恍若仙游……
　　一曲唱罢，众人久久不能回神，如若置身仙境一般。
　　直到此名女子娉娉起身，缓缓下身作揖道：“冰姬献丑。”众人这才清醒，顿时掌声、呼喝赞叹之声响彻楼顶。
　　金虔也是不由鼓掌叫好。
　　再看张龙、赵虎两人，虽未像其他男子一般被迷去心智，色迷心窍，但眉眼之间也显艳慕。
　　展昭双眸清明，微微点头，面带赞色。
　　只见冰姬缓步退后，坐回位上，身后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举步上前，高声道：“规矩依常，谁的礼物能获冰姬青睐，今夜就是冰姬的入幕之宾。现在按牌号上前献礼。”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喧哗。个个男子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还有不少人吩咐手下，将早已准备妥当的礼品抬出。
　　展昭几人一听此言，皆是一惊。
　　赵虎凑到展昭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我等并未准备礼品，这该如何是好？”
　　展昭也是剑眉紧蹙，沉吟片刻道：“不急，先看看其他人献的是何种礼物。”
　　就听那名丫鬟台上叫道：“一号公子，请上台献礼。”
　　只见一名身穿大红锦袍的男子满面喜色的走上台，先弯腰鞠了一躬，才道：“此物乃是在下搜遍方圆三百里珠宝行所得宝物，烦请冰姬小姐鉴赏。”说罢，就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檀木香盒，从中取出一副精致镂金手镯，金光闪烁，美轮美奂。
　　金虔的下巴顿时下掉十公分。
　　场内一时间安静异常，场内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冰姬身上。
　　但见冰姬脸色冷凝，只是微微颔首，抬手一摆，那名献礼的公子立即就像打蔫的茄子，双肩一矮，耷拉着脑袋走下台去。
　　台下众人一阵欢呼。
　　那名丫鬟又道：“二号公子，请上台。”
　　第二名上台之人是名满肚肥肠的贾商人物，摇摇晃晃了半天才勉强走上高台，抱拳道：“我今天才来到陈州，有幸能见冰姬冰姬小姐一面，真是三生有幸。也没带什么礼物，”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打银票，又道：“这里少说也有十万两白银，就请冰姬小姐笑纳。”
　　金虔的下巴又下滑了五个公分。
　　一旁张龙愤愤道：“这些个奸商，陈州大旱，饿死百姓无数，这些人居然将十万两白银都砸在烟粉之地，简直是该杀！”
　　此次冰姬连眉毛都没抬，只是一个眼色，丫鬟便又提声道：“三号公子，请上台——”
　　接下来上台的众位公子，所献的礼物是越来越名贵，从名贵药材到珍藏书画，从珍珠玛瑙到杯盏琉璃，应有尽有，直看得金虔眼珠泛红，七窍全开，口水成河。
　　但除了第七十六号公子所送的书画能让冰姬稍稍多看几眼之外，其余的礼物基本都未曾获得美人一瞥。
　　台上的牌号已经顺到九十号，但仍未见冰姬有满意之色，眼看就要轮到展昭等人，张龙、赵虎不免有些焦急，低声向展昭问道：“公子，已经快轮到我们，可我们并未备礼相送啊！”
　　展昭见之前所送之物皆是异贵之物，而自己又未曾带有此等物品，此种境况，，纵使南侠智勇双全，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不禁也有些为难。再看张龙、赵虎两人，更是焦急万分。眼眸又转，展昭刚好看见金虔满面春风，自然以为金虔胸有成竹，不由脱口问道：“金虔，你可有办法？”
　　展昭却不知是自己会错了意，金虔满面春风纯属因为见钱眼开，本能使然，并非有计在心。此时金虔双耳闭塞，也未曾听清问题，只是听见展昭声音，猛然回神，直觉转头一望，只见展昭、张龙、赵虎三人，六只眼睛，直直望着自己，还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讨论，赶忙条件反射模糊答道：“是是是、当然、当然。”
　　展昭一听大喜，赶忙追问道：“是何办法？”
　　“哈？”这回轮到金虔呆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张龙一旁不悦道：“金虔，你刚说自己有法备礼，到底是何办法，还不明说，拖拖拉拉的，卖什么关子？”
　　金虔这会儿才明白过来，顿时叫苦不迭，心道：一失嘴成千古恨，你说自己吃饱了撑的，乱搭话个什么劲儿？啧，这猫儿看咱的眼神怎么那么像看公孙竹子的眼神，喂喂喂，咱可是新世纪的有为青年，没有那腹黑竹子的一肚子坏水！
　　展昭见金虔许久不回话，不免有些心急，微微蹙眉，压沉声音道：“金虔！”
　　张龙、赵虎也曲身向前，四目齐瞪。
　　金虔顿时觉得眼前压力迫人，冷气直冒，只好咧嘴干笑，心中又道：开什么玩笑，就咱开封府的这帮穷鬼，哪里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要不把猫儿的巨阙拿出来充数……算了，咱还想多活几年。话又说回来，这冰姬眼光那么高，那些稀世珍品全都不放在眼里……慢着！
　　金虔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再抬眼望向高台上的冰姬，只见她双眸内敛，一脸冰霜，似乎对眼前的奇珍异宝丝视而不见。
　　金虔顿时心中了然，心道：刚才被宝物迷了双眼，此时一细看，这冰姬不就是电视剧中塑造的那种典型自视甚高的冷傲型女子，对付此类女子……啧，看来咱二十多年的八点档电视剧经验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想到这，金虔眨眨眼，扶桌起身，向桌旁陪酒女子道：“几位姑娘，这天香楼里可有多余红纸？” 
　　此言一出，别说众位女子，就连展昭、张龙、赵虎三人也是十分纳闷。
　　一名女子答道：“红纸？之前装裱大厅之时倒是剩下一些，不知这位小哥要红纸有何用处？”
　　赵虎更是直接问道：“金虔，你是否是想写诗相送，我看不行，之前那人把颜什么卿的墨宝都拿出来了，也未见冰姬点一下头。”
　　金虔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不是写诗。”又转头催道：“几位姑娘，麻烦几位，多拿些红纸过来。”
　　两个女子虽然心中疑惑，但仍依言施礼离开，不多时，就抱了两卷红纸回来。
　　就见金虔将红纸摊开，全都裁成方形小块，向圆桌上的每个人都分了数张，正色道：“现在，我做一步，你们也跟做一步，万万不可马虎。”
　　众人跟着莫名点头。
　　金虔挽了挽袖子，继续道：“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各位，如今在下所做之物乃是当世奇珍，旷世难寻。”
　　众人顿时惊讶万分，直直望着金虔。许久，展昭才开口问道：“此话当真？”
　　金虔点点头。
　　“咳咳……那个……名为‘千纸鹤’.


十一回 天香楼内献奇宝 御猫定心说冰姬

　　且说这天香楼内，牌号一直叫到第一百五十七号，也未曾有一名客人所献之物能博得冰姬青睐。莫说这天香楼内的各位寻香客觉着气闷，就连那天香楼的老鸨也觉着有些棘手。凡是来这天香楼的各位大爷，多少在这陈州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是路过的客商，也都有些背景，如今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这冰姬到底能让何人入选，可眼看这楼内牌号就要叫完，可这冰姬脸色却丝毫未有松动之像。
　　若是冰姬今晚不选出一个，恐怕这天香楼内的各位大爷定要寻个事出来。
　　高台之下，那些落选的寻香客们个个神色凝重，脸色漆黑，直直瞪着台上的绝色美女，气氛沉重。
　　高台之上，喊牌号的小丫头见到此种境况，也紧张万分，手心微微冒汗，眼珠子直往后瞟。却见身后冰姬，美眸微敛，面色不变，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态；再看屏风之后的老鸨，汗如雨下，手中大红绸帕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抹，见到小丫头瞟向自己，老鸨也只得狠了狠心，点了点头。
　　小丫头见到老鸨示意，这才安下心，提声叫道：“一百五十八号上台。”
　　台下一片寂静，这众多嫖客都红了眼睛，直愣愣地射向那一百五十八号桌面，面色之狠，眼光之毒，几乎要在那桌上烧出数个洞来。
　　可当众人定眼一看，却是不由一愣。只见那最后的一百五十八号桌上，空无一人，连个陪酒的姑娘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客人。
　　这本是最后一桌客人，可如今客人不见了踪影，之前献上的礼物又未有冰姬能看上眼的，这岂不是意味着所有人都没能入了冰姬的眼，如此一来，今夜到底谁能和冰姬共度良宵，岂不是成了一个无头公案？
　　能进得这天香楼撒钱的寻香客，多少也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到此景，自然一百二十个不愿，个个横眉怒目，直直瞪向老鸨，还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当场就嚷嚷起来：
　　“这牌号都叫完了，冰姬一个都没看上，这怎么办？”
　　“就是，难道让我们就此打道回家？”
　　“喂喂，这天香楼莫不是拿爷们耍笑？！”
　　老鸨此时也是冷汗淋漓，心道：今天这冰姬是怎么了，平时牌号叫到不到一半，就有称心的，怎么今日却如此反常？再看那空荡荡的一百五十八号桌，老鸨更是纳闷，明明还有一桌客人可以垫底，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此时此景，若是不想个办法圆场，岂不是要让这些惹不起的大爷们把这天香楼翻过个去？
　　想到这，老鸨急忙给台上的那位小丫头打眼色。
　　台上的小丫头也是个机灵角色，见到此景，心里明白，赶忙提了提声，又呼道：“一百五十八号，请上台。”
　　话音刚落，就听从二层花楼之上，传出轻微异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翩翩红影顺声而落，定眼望去，竟是些许赤色纸片从二楼纷飘落下，众人顺之将目光上移——霎时间，嘈声尽去，杂音无留，楼内寂然无声。
　　只见一名青年男子，从花楼二层飘然跃下，白衣胜雪，身形如云，袖带飘飞，襟摆逸风，红纸相衬宛若落英缤纷，云衣含暖更胜琼瑶烟月。更神的是，在他身周，竟环飞数只朱色飞鸟，尽添神韵，恍然间，竟觉此人好似从九重霄琼宫阙飞下一般。
　　也不知此人用得是何种功夫，竟然是从空中缓缓飘逸而下，足尖点地，若月色掠水，无声无息，静静落于高台之上。
　　众人这才看清此人面貌，顿时目睹的目瞪，口呆的口呆。
　　只见此人朗目藏星，俊貌儒雅，虽身处脂粉昏暗之地，却是一身清雅无尘，好似皓月当空，暖照万物。
　　又见他手臂轻抬，托住从空中落下的一只赤色飞鸟，展颜道：“在下所献之礼，名为‘千纸鹤’。”
　　嗓音清润澄朗，沁人心肺。
　　众人这才把目光转向男子手中飞鸟，这一细看，才发现刚刚在男子身侧飞舞翩飞的赤色飞鸟，竟然是由红纸折叠而成。只见此鸟，双翅舒展，头颈高昂，栩栩如生，台上台下众人，也都算是见多识广之辈，但却无一人见过如此礼物。
　　一时间，竟无人搭话。
　　而在那二层画阁之上，猫腰蹲着三个人影，正伸着脖子使劲儿往下观望，正是张龙、赵虎和金虔三人。
　　“金虔，”张龙皱着双眉问道：“你到底搞什么鬼？又是撒纸片，又是散纸鸟，还要让展大人从二楼跳下去？这乱七八糟的办法到底成不成啊？”
　　赵虎也有些担忧，低声问道：“要不我们也下去帮帮展大人。”
　　金虔的脑袋卡在两个凭栏之间，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的境况，压低声音道：“放心，展大人一个人就成。”
　　可心里却直犯嘀咕：没道理不成啊？现代舞台设计的灯光效果，撒花瓣，飞羽毛……咳，虽然花瓣用碎纸片代替，羽毛也换成了千纸鹤，但也算像了八成，加上咱为猫儿设计的从天而降的震撼效果，这冰姬没道理不动心啊？可是……这情况似乎不太妙啊？
　　金虔的担心不无道理。
　　但见那大厅高台之上，冰姬依然冰容不解，丝毫未见动容之象。
　　倒是那些台下的寻欢客们热闹了不少，还有几个大嗓门当下嚷嚷起来：
　　“什么千纸鹤？不过是只纸鸟，这也敢拿出来献礼？”
　　“如此俗物，怎么能入冰姬姑娘的眼？”
　　“小子，别以为你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想混水摸鱼！”
　　那男子身受众人骂嚷之声，却是不愠不火，只是微微提声，清朗嗓音明明不高，却恰好能盖住大厅之内众人嘈杂之音：
　　“在下还未说完，这千纸鹤正是无价之宝。”
　　此语一出，大厅顿时寂然，忽然，又爆出一阵哄笑。
　　“哈哈，这个臭小子是不是傻了？”
　　“一只纸鸟也算是无价之宝？那我的礼物岂不是变成了玉皇大帝的玉如意？”
　　“臭小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奶奶的，臭小子，还是赶紧滚回家老老实实待着吧！”
　　台下一帮色迷心窍的寻欢客，个个皆是冲着冰姬而来，个个也都尽有备而来，本来未能入选，全都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如今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臭小子，把风头全抢光了不说，还想凭一只不值钱的纸鸟就想入选，怎么不让这帮家伙气恼。于是，这台下的众人是越吵声越大，越骂越起劲，污言秽语一并齐出，听得二层画阁内的张龙、赵虎心火直往上冒。
　　“金虔！”张龙一把揪住金虔的后领，压声道：“都是你的什么鬼主意，累展大人在台上受辱，这让我们回去如何向大人交待？”
　　赵虎也哭丧着脸道：“展大人……这、这该如何是好？”
　　金虔此时也是有些发懵，心道：有没有搞错？！别的现代人穿回古代，随便唱首流行歌曲就能伏天子、收王爷，为什么咱用了这么多招，还搭上了猫儿的色相，居然连一个三陪都搞不定，有没有天理啊？
　　金虔正在这天人交战，突觉领口一紧，脚下一空，顿时心头一惊，就听背后张龙怒声道：“你还在这发呆，还不赶紧下去帮展大人！”
　　话音未落，金虔就觉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呼直响，自己居然被张龙那个二愣子从二楼生生抛了下去。
　　再说楼下众人，正骂得痛快，突听头顶一声不明所以的惊叫：“OH MY GOD！”，就见一个人影从半空中直落而下，看那姿势，本是要要天灵盖着地，撞个头破血流，却又硬是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最后竟然稳稳双脚落地。
　　突然间凭空飞出此人，莫说台上台下众人惊呆，就连一直毫无表情的冰姬也微动眼帘。
　　就见此人一身小厮打扮，身材瘦小，蹲在地上半晌，才缓缓起身，抬起细目狠狠瞪了楼上一眼，嘴角隐隐抽动两下，才走到那名俊雅男子身前，躬身道：“公子这千纸鹤可是想献与冰姬姑娘？”
　　那名青年男子也是面色微异，但瞬间又恢复如常，颔首道：“正是。”
　　只见那小厮又道：“公子，千纸鹤乃是无价之宝，公子的确实考虑清楚了？”
　　此语一出，犹如一根引线，引得台下众人立刻又吵嚷起来：
　　“嗨呦，这又来了一个傻小子！”
　　“奶奶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爷们咋竟碰上些疯子？”
　　还有一个更过分，索性拿起手边的酒杯就朝金虔砸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臭小子，爷今天就让你清醒清醒！”
　　金虔正在考虑如何圆谎，哪里能留意天边居然飞来一个暗器，只是觉着耳边一阵劲风，再定眼望去，展昭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侧，一只手臂挡在面前，手中却多了一盏酒杯。
　　“这位兄台，这又何必？”
　　朗朗嗓音缓缓流出，展昭手中酒盏也变为粉末，碎碎散落地面。
　　大厅之内，霎时间寂然无声，连呼吸之声都可尽闻。
　　众人无不惊恐万分的盯着台上的俊雅男子，前一刻还温润如玉的人，此时竟如同一把锋锐宝剑，虽剑鞘未去，却掩不住一身的华芒毕现，寒气凛人。
　　可再一恍神，台上的男子又恢复儒雅气度，仿佛之前一瞬，不过是众人眼花。
　　但此时，却是无人再敢吵嚷叫嚣，直到一个冰冷若玉的声音划破沉静。
　　“二位说这‘千纸鹤’乃是无价之宝，冰姬倒是愿闻其详。”
　　只见一直静坐于台后的冰姬缓缓起身，轻摇莲步，来到展昭面前，躬身施礼。
　　台下众位寻香客顿时一片绝望。
　　谁能料到，众多的旷世奇珍居然败给了一只纸鸟。
　　*
　　天香楼顶层正中，乃是花魁冰姬闺阁，装典奢贵，放眼望去，屋内摆设，尽数华贵之物。
　　屋中正摆乌木圆桌，其上酒菜齐备，杯盏流光；屋室尽头，并非寻常窗栏，而是一悬空楼台，丹栏碧台，精雕檀刻，帘幕丝幔环坠其周，清明朗月悬缀空上，花街似火衬映楼底，若隐若现淡然香气环绕夜色，令人心神荡漾。
　　楼台之上，隐约能见两个人影，左边那人，颀长身型，腰直若松，迎风而立，仿若融于此片柔和夜色之中，但再细看，却不难看出此人双眉微蹙，黑烁眸光所及，并非脚下奢华花街，却是远处那片黯淡百姓居处；而右边那人，却是软趴在档栏之上，上下打量四周摸索不止，口中嘀咕有声。
　　“我靠，看看人家红灯区三陪家里凉台的装潢——哇塞，瞅瞅人家挡风的窗帘——啧啧，瞧瞧这栅栏的手感……”
　　只听此人口中呼声不断，但细细听去，竟有半数晦涩难懂，且声音不断，语调不停，平仄有序，再听下去，倒和寺庙和尚念经诵佛有几分相似，终是引起一侧伫立男子朗目微侧：
　　“金虔……”
　　魔音穿耳之语顿时消声，只见金虔满脸堆笑，抬首道：“公子有何吩咐？”
　　展昭一双净澈眸子在金虔脸上扫了一圈，才道：“在下只是奇怪，为何一只毫不起眼的纸鹤竟能获得冰姬的青睐。”
　　“这个……”
　　金虔顿时干笑，心道：那什么劳什子千纸鹤哪里能有这等本事，要不是靠猫儿的无双美色，加上在高台之上显露的捏碎杯盏的惊世功夫，咱那能有如此艳遇。
　　心中虽明，可这嘴里却是不能说出口。
　　若是这猫儿知道咱是用了“美猫计”浑水摸鱼，还指不定让咱怎么吃不了兜着走呢！
　　想到这，金虔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陪笑道：“公子，你对今日他人所送之礼有何看法？”
　　展昭微微一怔，回想道：“无价之物，当世难求。”
　　“但那冰姬可曾正眼相看过？”
　　展昭轻蹙眉头，缓缓摇头。
　　“这便对了。” 金虔装模作样地双手背后，踱步道：“冰姬对那些珍贵之物，难求之宝是看也不看一眼，足见这冰姬乃是一清高女子，虽身处青楼秽污之地，却有青莲出污泥不染之心。所以这纸鹤更遂冰姬之愿。”
　　“青莲出污泥而不染……冰姬何德何能，能得如此谬赞……”
　　清冷如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展、金二人回首一望，只见冰姬从内屋款款步出，之前的一身牡丹纱衣已然换为一身单薄翠色绸裙。
　　裙襟曳地，盈腰素裹，尽显玲珑身段，酥胸半隐，藕肩微显，煞是诱目魅人。正是：娉婷佳人，嫣然而立，妙人无双。 
　　“冰姬姑娘。”
　　展昭双手抱拳，微微拱手道。
　　金虔一见，也赶忙学样作揖。
　　冰姬见到二人如此反应，不由微微一愣。
　　凡是到这天香楼之人，几都抱同一个目的，所以言谈神色之间，莫不带有秽腥气味。而此二人，比起之前的寻欢客，可谓大相径庭：左边那名儒雅男子，目不斜视，眸正神清，不但未见丝毫情欲之色，反隐蕴正气于身；右侧那名小厮，虽是双目灼灼，却是神色坦然，未染半丝猥意。
　　“冰姬累二位久等，在此先行谢罪。”
　　冰姬毕竟是冰姬，讶异之色不过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常色，来到两人面前，揖礼道。
　　“冰姬姑娘客气。”展昭颔首回道。
　　“客气、客气。” 金虔也照葫芦画瓢回道。
　　冰姬闻声，缓缓抬眸一望，闪光莹莹，美目流清，媚眼含春，看得金虔不禁心头乱跳，心道：乖乖，这冰姬果然是修炼多年的狐狸精，这一记电眼，就连咱这个同性生物都有些承受不住，那猫儿恐怕……不妙，若是连猫儿都败下阵来，谁能说服冰姬助老包一臂之力？
　　思虑到此，金虔赶忙抬眼观望，心里打算若是展昭不幸被色所迷，自己还是早做打算。
　　可这抬眼一望，却见展昭虽然微显愕然，却是神色未变，眸清若水，巍巍侠气好似金钟罩般，笼罩其身。
　　金虔一旁看得咂舌：果然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看来这猫儿已是老僧入定，达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境界了。
　　冰姬更是一愣，赶忙垂下眼帘，顿了一顿，才道：“两位公子，请上坐，让冰姬为公子斟酒。”
　　展昭微微点头，随冰姬来到桌前，直身落座，冰姬坐于其右。金虔踌躇片刻，还是挑展昭左侧座位坐下，才觉安心。
　　“二位公子之前曾说那千纸鹤乃是无价之宝，冰姬不才，愿闻其详。”
　　冰姬纤手执壶，边为展、金二人斟酒便道。
　　展昭手执杯盏，但饮不语，眼帘微垂，一双黑眸却缓缓移向金虔。
　　金虔被看得浑身一个激灵，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品尝美酒，直觉脱口道：“没错，正是无价之宝！”
　　“冰姬望公子解惑。”
　　“这个……”金虔不禁偷偷抹汗，心道：我呸，什么无价之宝，不过是让猫儿上台的噱头，若是叠只纸鸟就是宝物，那咱还在开封府混个什么劲儿，早就发达了？！
　　可再一抬眼，只见冰姬与展昭四目灼灼，直直瞪着自己，那堂堂四品御前带刀护卫的嘴角似乎还有几分上扬的趋势。
　　金虔顿时脸皮隐抽，心思一转，硬着头皮道：“冰姬姑娘且听我说个故事，待此故事说完，便可明白。”
　　说罢，也不管对面二人是何反应，深吸一口气，便自顾自道：“百年之前，黄河决堤，洪灾万里，灾民无数，朝廷为修堤坝，举国征工。话说有一对新婚夫妇，成婚不过三日，相公便被征工修筑堤坝。临行之时，相公对其娘子道：为夫此去，到枫叶遍红、大雁南去之日，便可归来。娘子听言，深信不疑，天天日盼夜盼，只望能到枫叶红、雁南去之日。”
　　“时间如梭，转眼已到冬季，枫叶红罢已落，大雁南飞无踪。众人都言，那相公恐怕已是死在洪灾之中，但那娘子不信，依然一心盼望相公归来，这一等，就等了三年之久。待第三年寒冬，那位相公终于堤坝修筑完毕，归家之时，不禁被眼前景象惊呆：寒屋之前，悬挂千只红色纸鹤，远远望去，竟如枫叶赤红，寒风吹拂，纸鹤翩飞，竟似大雁南飞——”
　　说到此处，金虔顿了顿，偷眼望了望对面二人面色。
　　只见冰姬双眸盈光，无双美貌不复冰冷，却带感融；再看展昭，手臂微直，举端杯盏，却是忘却送向嘴边。
　　金虔心里暗暗松气，定了定神，继续道：
　　“三年期间，每过一日，娘子便折一只红色纸鹤挂在屋前，这日，恰是相公离家千日，屋前正好悬挂千只红色纸鹤，所以，此种纸鹤又名‘千纸鹤’。”
　　停下声音，故作片刻沉默，金虔抬眼又对冰姬正色道：“这千纸鹤乃为无价之宝，并非指其材质昂贵，而是其中蕴含夫妻深情，情比金坚，堪比无价。冰姬姑娘以为如何？”
　　冰姬双目微圆，一瞬怔然，随即敛下双眸，轻叹道：“情比金坚，世间难求，当之无愧。”
　　金虔此时才算安心，暗暗替自己抹了一把汗，心道：幸亏之前咱博览众多言情小说、三流电视剧，否则如此感人肺腑，融和古今、汇聚中外的经典剧本，哪能如此轻易就手到擒来，万幸、万幸……
　　再看冰姬，依然垂眸不语，金虔又不禁向展昭望去，只见展昭黑澈双眸之中，隐显动触，见到金虔望向自己，不由轻勾薄唇，露出一抹了然笑意。
　　金虔顿觉眼前漫天桃花翩飞，赶紧收回目光，稳住心神。
　　就听一旁展昭朗声道：“如此情深，自然无价。但那名相公三年不归家门，只为修筑堤坝，为民之心，同样无价。冰姬姑娘以为如何？”
　　金虔听言，不由一愣，赶忙用眼角瞥向展昭，但见展昭缓缓放下酒杯，端正神情，却有胸有成竹之态。
　　啧——猫儿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奸诈。
　　冰姬听到展昭问话，不由抬首回道：“舍身为民，自然无价。”
　　“姑娘对此位相公如何看法？”
　　“钦佩之至，冰姬难以望其项背。”
　　“若有机会，姑娘可愿效仿此人，舍身为民？”
　　冰姬听到此言，纵使容颜再冷，也不禁显出惊异之色，脱口道：“公子此言何解？”
　　展昭轻敛朗目，端起酒杯，浅品一口，沉声道：“姑娘可知陈州如今境况如何？”
　　冰姬面色微凝，微微垂首，冷声道：“冰姬略有耳闻。”
　　放下杯盏，展昭起身缓步走到楼台之前，任凭徐徐夜风，吹拂一身月色锦衣，清澈嗓音随风而的
　　“陈州大旱，灾民无数，可那安乐侯爷却无视百姓疾苦，视灾情如无物，不管不问，甚至隐报灾情，欺瞒朝廷，幸亏苍天有眼，灾情上报，有钦差奉旨亲至陈州赈粮，但奈何安乐侯在陈州境内根基稳固，兵权在握，对赈粮之事多加阻挠，如今，恐怕这赈粮又会被安乐侯所控，无法到达百姓手中。”
　　冰姬听言，不禁面色微动，顿了顿道：“公子为何向冰姬说这些？”
　　颀长身型微动，展昭回身而立，一双黑烁眸子定定望向冰姬，恍然间，竟好似沉敛深海展于面前：
　　“若是凭姑娘之力，便可解救陈州数万灾民，姑娘可愿舍身为民？”
　　冰姬身型一颤，一双美目直直望着展昭，脸色又惊又异，缓缓起身，凝声问道：“公子到底是何人？！”
　　“在下开封府展昭，特请冰姬姑娘助包大人一臂之力。”
　　皓月皎皎，澄清万里，夜雾乘风，飒飒扬衣，展昭一袭月袍随风飘舞，潇潇若水，一双沉静星眸，蕴藏巍巍正气。
　　莫说那冰姬，就连看惯猫儿样貌的金虔亦有半刻呆愣。
　　“冰姬……愿往。”
　　看到冰姬由惊到呆，由呆到醒，由醒到羞，由羞到敬的缤纷脸色变化，金虔终于得出如此结论：
　　啧啧，果然是美猫一出，谁与争锋！
　　
　　以下为俺许久未能更新的赔罪番外，请各位读者殿大人们笑纳： 
　　为何向来朴素的猫儿会穿着昂贵的锦衣去天香楼？答案如下：
　　
　　赔罪番外：
　　话说公孙先生献计，让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前去天香楼一会花魁冰姬，展昭临危受命，自然不敢怠慢，拱手别过包大人，带领张龙、赵虎两名校尉，即刻就要起身。
　　可还未迈出门槛，就听身后公孙先生提声道：“展护卫且慢。”
　　展昭闻言不由停住身型，回身问道。“公孙先生可是还有吩咐？”
　　只见公孙先生缓缓走到展昭面前，上下细细打量眼前蓝衣护卫，面色凝然道：“吩咐不敢当，只是——”
　　“只是……”展昭疑惑。
　　公孙先生手捻墨髯，踱步在展昭身侧走了一圈，眉头却是越蹙越紧，半晌才道：“听项氏兄弟所言，那冰姬身价极高，且凡去天香楼之人，非富即贵……展护卫若要想见冰姬一面，你这……”
　　“噗——”
　　话音未落，就听大厅角落传出一声异响，在这大厅之内却是分外清晰。
　　众人不禁回首一望，只见一名瘦小差役蹲在大厅边角，手掌捂口，双肩颤动不止。
　　王朝距金虔最近，看得最是清楚，心中纳闷，不禁开口问道：“金虔，你这是何故？”
　　此时金虔正拼命忍住笑意忍得辛苦，忽听王朝声音，直觉抬头，正好对上众人惊异目光，心头一跳，赶忙规整神色，起身肃立道：“属下无事。”
　　只是功夫不到家，一边嘴角还隐隐抽动上扬。
　　公孙先生一见，却是面带喜色，高声道：“莫非金捕快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
　　众人不禁纳闷万分，数道目光直直射向金虔。
　　只见金虔嘴角抽搐幅度越加明显，顿了许久才道：“公孙先生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既然如此，金捕快以为该如何补救？”
　　“李知府府中定有补救之法。”
　　“说得有理……既然如此，还烦请金捕快相助。”
　　“……属下遵命。”
　　众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望着两人在这里一唱一和，却是完全不知所云，直到两人围着展昭转了数圈，最后同时摇头叹气，然后一边一个，拽着同样一脸莫名的四品护卫胳膊不由分说拖进了内室，众人才觉不妥。
　　之后，就听内室传出如此声音。
　　“公、公孙先生？！这、这是为何？不、不用劳烦金捕快，展某自己动手宽衣便可。”
　　片刻沉静。
　　“金捕快以为如何？”
　　“差强人意。”
　　“不、不劳二位，展某自己动手。”
　　一阵沉静。
　　“金捕快觉得可好？”
　　“稍显奢侈……”
　　“有理。”
　　“二位，展某自己来就好！！”
　　…
　　如此类似对话重复数遍之后，才见三人从内室步出。
　　众人顿觉眼前一亮。
　　只见展昭脚踏云靴，身着月袍，腰束玉带，雪白发带长垂腰间，随身形缓缓而动，眉飞入鬓，烁目揽星，正是玉树美仪，琼玉临风。只是笔直身形略显尴尬，两抹微红悄然登颊。
　　见惯平时身着素衫四品护卫的众人，如今无一例外，竟全都看呆了。
　　“大人，”公孙先生上前对包大人拱手道：“如此一来，天香楼此行必然万无一失。”
　　包大人顿时回神，面带赞色道：“公孙先生果然思虑周全。”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展护卫此身装扮还全靠金捕快眼光过人。”
　　包大人看向金虔，点头道：“金捕快心思敏捷，不如一同前去天香楼，相助展护卫。”
　　“……属下遵命。”金虔垂首回道，脸孔有些不自然抽搐。
　　“张龙、赵虎！”
　　“……”
　　“张龙、赵虎！！”
　　“你二人也同去……”
　　老包话音未落，就见张龙、赵虎二人同时上前一步，信誓旦旦道：“大人放心，我二人就算拼了性命，也定会护展大人周全！”
　　“噗——”又是一声异响从金虔空中喷泻而出。
　　众人发誓，那时，他们的确看见有一双猫耳朵变得通红透明。

十二回 花魁冰心协青天 脂粉哭丧险阻重

　　话说展、金二人登上顶楼多时，张龙、赵虎在大厅之内等得心急如焚，对金虔计策更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眼看就要冲上楼去一探究竟，正好见到楼上跑下一人，定眼一看，正是金虔。
　　张龙疾步上前，一把揪住金虔胳膊，低声道：“金虔，事情办得如何？”
　　赵虎也上前急问道：“为何只有你一人？展大人呢？”
　　“放心，放心，万事俱备。”金虔被抓得生疼，忙摆手安抚两人道。
　　二人一听，这才安心，放开手指。
　　金虔松了口气，双眼在大厅环视一周，朝着正在宾客之间周旋的身影，提高声音叫道：“老鸨！”
　　那老鸨正在招呼客人，忽听有人呼喊，赶忙甩着帕子扭走过来，定眼一看，正是之前险些把天香楼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厮。
　　“呦，这位小哥，有何吩咐啊？”
　　“我家公子要领冰姬姑娘回府一叙，特来告知老鸨。”
　　那老鸨一听，不由一愣，手中的大红巾帕都忘了甩，瞪着金虔半晌才道：“这位小哥，我家的花魁可不是说带就能带的，再说了，冰姬自打来到我这天香楼，就从未踏出大门一步，如今若想带冰姬出楼，恐怕……”
　　金虔望着老鸨双目闪闪放光的德行，蹙眉许久，才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那这样如何？”
　　老鸨接过银票，顿时喜笑颜开，话锋一转，笑道：“你家公子能看上冰姬，自然是冰姬的福气，我做妈妈的岂有阻挡之理？我这就去准备轿子，送冰姬去公子府上。”
　　“慢着！”金虔赶忙喝住老鸨，“不劳费心，我等备有马车。”
　　老鸨一听，更是高兴，道：“既然如此，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可就不多事了，在此恭送几位大爷。”
　　说罢，大红手帕在三人面前晃了几晃，便扭着腰肢离去。
　　待老鸨走远，赵虎才莫名问道：“金虔，我等是步行前来，何时备了马车？”
　　张龙也道：“为何不用天香楼的轿子？”
　　金虔一听，险些一个跟头栽到地上，心道：这两人，恐怕真是把浑身的细胞都长到了肌肉上，大脑里没留下半颗。
　　脸皮抽动几下，金虔才道：“若是让天香楼的轿子明目张胆行到府衙门外，且不说这计谋是否露馅，就冲天香楼这青楼的买卖和府衙地位，二位大人，可觉妥当？”
　　张龙、赵虎一听，这才明白，顿时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就见张龙脸一沉，对金虔命令道：“既然如此，金虔，你还不速去寻租马车？！”
　　金虔跟着几人忙了一个晚上，还被这个二愣子张龙无故扔下楼阁，险些跌歪了自己堂堂现代人的俊脸，本就十分不爽，此时一听张龙命令，更是火冒心头。
　　心思一转，金虔细目一眯，垂首无辜道：“大人命令，属下自当遵从，只是属下自小就有不认路的毛病，如今在这陈州人生地不熟，若是不小心迷路，耽误了时辰——想那冰姬天香国色，美艳无双，如今和展大人单独共处一室，时间久了，难免……唉呀，瞧属下在说什么？展大人是何等人物，这定力自然不比寻常，属下恐怕是多虑了吧……”
　　说罢，抬眼头偷望张龙、赵虎，果然，只见这开封府的两大校尉都变了脸色。
　　只见张龙神色一凛，道：“赵虎，马上随我去寻马车！”顿了顿，又道：“金虔，你速速回到冰姬房中，与展大人一起带冰姬去后门。”
　　说罢，二人就如同火烧屁股般匆匆向门口奔去。
　　金虔望着二人背影，悠然抱起双臂，面露贼笑，嘀咕道：
　　“不劳二位操心，那猫儿在咱离开之时就带着冰姬去了后门，此时恐怕已经等候多时了。”
　　哼哼，跟咱斗？小子，你那脑袋细胞还少了上千年的进化！的beb22fb694d513edcf55
　　*
　　张龙、赵虎果然效率惊人，不到半刻，就寻到一辆素朴马车，驾到天香楼后门。
　　见到在后门等候的三人，两大校尉明显松了口气，看得金虔一旁直想垂地大笑。
　　几人登上马车，马蹄飞奔，车轮速滚，不多时，就回到知府衙门。
　　匆匆通报之后，五人就急急来到花厅，向包大人复命。
　　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早已恭候多时，此时一见几人，自然喜上眉梢。
　　展昭行步流云，来到包大人身前，拱手道：“大人，属下已将天香楼冰姬带回。”
　　包大人点点头，道：“展护卫辛苦了。”
　　张、赵、金三人拱手行罢礼，便随展昭一并退立一旁。
　　冰姬虽然首次见到奉旨钦差，却是不忙不乱，仪适礼佳，只见她轻摇莲步上前，身不晃，目不斜，盈盈下拜道：“冰姬见过包大人。”
　　“不必多礼。”
　　“谢大人。”
　　冰姬款款起身，婷立厅中，一室郁然。
　　包大人上下打量冰姬几番，面带赞许，捻须侧首向公孙先生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先生也面色满意道：“果然是国色天香，冰肌玉骨。”
　　包大人点点头，又转望向冰姬，正声道：“冰姬！”
　　这一声，隐蕴威严，听得冰姬不由身形一震，赶忙回道：“民女在。”
　　“你可知本府招你前来所为何事？”
　　“冰姬已听展大人略为说明。”
　　包大人微阖双目：“为了陈州百姓，我等设下这‘脂粉哭丧计’捉拿安乐侯，但此计甚为凶险，如若不成，我等皆有性命之忧。”顿了顿，包大人又缓声道：“若是姑娘不愿，本府也不勉强。”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片愕然。
　　冰姬听言，更是惊异，不由抬眼一望。
　　只见包大人厅中正座，威严如山，一双历目锐光四射，黝黑无私铁面之上，却又带有三分悯色。
　　冰姬顿时心头一动，双目不由微微发酸，提裙下拜，垂首肃声道：“冰姬一届烟花女子，如今蒙包大人不弃，能帮大人救助灾民，为国除奸，纵使粉身碎骨，冰姬也毫无怨言。”
　　冰冷若玉的声音，此时却有些微微颤动，所出话语，却是坚定不移。
　　众人望着眼前盈盈若柳的身影，心中也是不由涌起慷慨激昂之感。
　　包大人虽是沉默不语，但也微微点头。
　　公孙先生见时机成熟，便不再费时，将计策细细叙述给众人，分配部署，环节相扣，不用细表。
　　待一切安排妥当，众人正待离去准备，公孙先生却突然像想到什么，急声唤住众人，却是皱眉不语。
　　众人不解，但见公孙先生面色凝重，竟一时间无人敢上前询问。
　　只见公孙先生沉眉凝目，许久才道：“如今只有一事难备妥当，这‘脂粉哭丧计’，脂粉为首，哭丧为次，但若要让众位痛哭——不知各位可有办法？”
　　要知道，开封府这帮人精，要说是拿犯查案，个个都是好手，可若说这掉眼泪的勾当，恐怕是打死也做不出来。
　　被公孙先生这一问，众人顿时也犯了难，个个面面相觑。
　　王朝挠了挠脑袋，道：“不如让展大人点了众人的哭穴。”
　　展昭听言摇头道：“不可。哭穴一点，痛苦不止，自顾不暇，如何还能做事？”
　　“那……”赵虎踌躇道：“不如我们假哭如何？”
　　公孙先生摇头接语道：“若是让安乐侯看出破绽，岂不是功亏一篑？”
　　……
　　偌大一个大厅，寂静非常，开封府一众精英人物，如今却为了如何掉眼泪而愁眉苦脸，场面不可不谓诡异。
　　金虔一旁看得好笑，心道：这有何难？只要老包出去吼一声：展护卫近日就要和冰姬成亲，咱敢打赌，九成九的人会当场痛哭流涕。要不就公孙先生出去喝一句：下半年工资减半——
　　“金捕快！”
　　金虔正在天马行空想得高兴，突然听闻公孙先生一声呼喝，顿时心头一跳，急忙抬头，只见众人又在公孙竹子的提醒下，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金虔顿时一头冷汗：难道这个时代咱的老祖宗欠公孙竹子的钱？要不这根公孙竹子怎么天天和咱过不去？！ 
　　“金捕快面色带喜，莫不是有了良策？”开封府的智囊问道。
　　开什么玩笑，咱的主意虽好，但若是真说了出去，不用等安乐侯来踢场，咱现在就会成为猫儿剑下亡魂……
　　“这个……”金虔语结
　　滴点眼药水？呸，北宋哪里有眼药水？风油精？更离谱……
　　等等……
　　金虔突然灵光一现，脱口叫道：“用洋葱！”
　　此语一出，一片寂然，许久，才听公孙先生问道：“敢问洋葱为何物？”
　　金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不是吧？洋葱还没出世？！
　　“那辣椒……”
　　“似乎略有耳闻，金捕快可见过此物？”
　　不会吧……
　　金虔使劲咽了咽口水：“花椒……”
　　公孙策听言，双目一亮，提声道：“金捕快果然一语惊醒梦中人！用花椒沾巾，再用手巾揉眼，必可红眼落泪。”环视一圈众人讶异脸色，公孙先生顿了顿，又道，“张龙、赵虎，你二人速速准备，将厨房花椒平均分给众位，携于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属下领命！”
　　张龙、赵虎双双拱手，退出大厅，临行之时，还不忘怨瞪金虔一眼。
　　就连旁边那只猫儿，身形似乎也有些僵硬。
　　金虔顿时一阵发寒：那花椒若是揉在眼旁，滋味恐怕不大好受……啧啧，麻烦大了……
　　包大人见状，点了点头，缓缓起身，环视众人，凛凛目光，如电如炬，令人心头激荡：
　　“请各位分自准备，明日便见分晓！”
　　“属下遵命！”众人声震九霄，齐声合一，就如此时心境。
　　当然，除了正在发愁如何面对众怒的金某人。
　　*
　　大凡跟随钦差出门，一路上自然是少不了各位官员的好处孝敬，所以，能跟随钦差出门，多是众多官差梦寐以求之事，但此次随包大人奉旨至陈州放粮的百名官兵护卫却并非如此。这陈州之行，不但半点好处没捞着，还险些送了性命：想起那日安乐侯在知府衙门前的阵仗，仍是叫人冷汗森森——百人护卫固然威风，但若是与侯爷上万威威铁军相比，恐怕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如此压力之下，众多官兵护卫无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而此时从内堂不胫而走的消息无疑更是雪上加霜——包大人竟因不堪与安乐侯为伍，于凌晨时分服毒自尽。
　　此消息一出，莫说随包大人来到陈州的众人，就连陈州府衙门的一众衙役都是震惊当场。
　　那位被誉为青天在世的包大人居然就这么去了！
　　谁能相信？
　　谁都不信！
　　消息传出不到一刻，上百名官兵护卫加上府衙差役都不约而同聚至大厅前方空地，密密麻麻一院子的官差，各个面色凝重，只望能得到一个解释。
　　不多时，就见大厅正门缓缓外开，从内走出一名儒衫男子，白面墨髯，正是开封府的公孙先生。
　　只见公孙先生面色凄然，双目含悲，身型不稳，脚步虚空，顾视众人许久才道：“各位，包大人……去了，还望众位节哀……”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惊立当场，挤满百人的庭院，竟是毫无声息，死寂一片。
　　半晌，众人才略微回神，不可置信地望向从公孙先生身旁几位人物，望能听到不同结果。
　　但这一望，更叫众人心头一寒。
　　只见右侧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校尉，各个双目通红，泪流满面，不用问，自然是悲从心起。
　　再看左侧那抹绛红身影，虽然身直如松，面色如常，但不难看出一双黑烁双眸，此时也是微微发红，内含莹水。
　　众人顿时心中宛如刀绞，闷痛不已：
　　罢了，连那位堂堂四品带刀护卫眼圈都红了，看来这包大人八成是去见了阎王。
　　就听公孙先生颤声又道：“包大人的灵堂，还要麻烦各位了……”
　　说罢，公孙先生掩面摇头，肩膀抖动许久，才又抬首，开始指派人手，布置灵堂。
　　众人这才回神，当场就有几个感情丰富的哽咽出声。
　　“包大人……”
　　四大校尉见到此景，更是难以自抑，匆匆回避；四品带刀护卫虽然身型笔直，脚下却微带踉跄。
　　看得众人更是一阵心酸。
　　待布置灵堂，准备挽联、香火蜡烛之时，众人再也按捺不住，逐个垂泪，阵阵呜咽。上百人的哭声，合叠一处，竟好似闷雷一般，霎时间就传遍府衙的四面八方。
　　这一哭可不要紧，顿时就在陈州境内捅了马蜂窝。
　　周遭的老百姓一听：哟，这是怎么了？府衙里为何无缘无故传出如此惊人哭声？
　　就有不少附近的百姓，好奇前来打听。
　　等这些人到了府衙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只见这府衙之内，白帆高挑，灵棚搭建，出入之人，皆穿白挂孝。再一打听，居然是前来赈灾放粮的包大人西去了
　　老百姓一听，更是心痛如割，心道：这真是好人没好报，祸害活千年，像包大人这样的好官，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而像安乐侯那样的祸害，怎么就能吃香喝辣，穿红挂绿？真是苍天无眼啊！
　　这些老百姓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渐渐都聚在府衙门口，抹泪痛哭。不到半个时辰，这府衙门口就聚集了千人有余，皆为包大人饮泪举哀。
　　消息越传越快，不到一个时辰，包大人西去的消息便传遍了陈州城，陈州整城，都浸于鸣咽饮泣声中。
　　再说这陈州府衙，周遭都被举哀百姓所围，哭声震天，府衙之内，也是人人饮泪，府衙内外一片悲痛。
　　却不料，就在如此时候，居然有人在府衙门外高声叫嚣。
　　就听举哀人群之外有人高喊：
　　“让开、让开，安乐候爷到——！”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那安乐侯庞昱，身穿缎袍玉带，肩披英雄氅，跨下高头骏马，腰佩宽叶刀，昂立于街道中央，挑眉冷笑。在他身后，密密麻麻，放眼望去，竟有数百人众，再看这群人，皆是江湖打扮，身带利刃，短襟薄靴，各个横眉怒目，一看就知绝非善类。
　　就听安乐侯马下一名小仆喝道：“侯爷在此，还不速速让开？！”
　　守在府衙门外的老百姓，是敢怒不敢言，虽然心中怒火中烧，但也只能依言让路，默然不语，退让一条通路，让安乐侯的人马晃晃荡荡近到府衙正门之前。
　　安乐侯提缰停马，立于衙前，上下打量一番，凤目一挑，对马下的小仆道：“去找个衙役马前问话。”
　　“是！”那小仆拱手行礼，噌噌噌跑进了府衙。
　　一进府衙，那名小仆也是一惊，只见这府衙上下，素孝浓哀，目光所及之人，皆是面色哀痛，双目红肿，见到小仆上前问话，不但不答，还脸色发黑，颇有上前打骂之意。
　　那小仆心里也明白：这位奉旨钦差如此莫名身亡，其中缘由自然是和自家侯爷脱不了干系，若是自己硬拖一个差役出门问话，恐怕话还没问到，自己却先挨了一顿板子。
　　不过这小仆也还算机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瞄到一个适合人选。
　　只见那人，一身差役装扮，身材消瘦，怀抱双臂，直直靠在角门门板之后，猛一看去，似在警戒守备，但一细看，却不难发现他双目微眯，脑袋随着晨风不时点上一点，正是打盹之貌。
　　当然，能在如此紧要关头还能悠闲打盹之辈，除了金虔之外，不做他人之想。
　　小仆一见金虔如此模样，倒是乐了，心道：此人对如此噩耗竟然漠不关心，定然并非开封府的人，而是陈州府衙差役，若是将此人拖去问话，想必也不会遭来一身暴打，而且，若是陈州府衙的差役，想必也能问出几分实话。
　　想到这，小仆打定主意，迈步上前，拍了拍那名消瘦差役的的肩膀道：“喂，随我到门外向侯爷回话。”
　　只见那名差役眼皮抖动几下，慢吞吞启开一条眼缝，瞟了差役一眼，头转了方向，继续抱着胳膊打盹。
　　那小仆跟在安乐侯庞昱的鞍前马后，也算是安乐候面前的红人，出门在外，别人冲着安乐侯的面子，多少也会给些面子，不料这知府衙门里一个小小差役，居然如此不识抬举，顿时就叫这个小仆心头一怒，立马冲着那名差役耳朵眼吼道：
　　“喂喂喂，说你呢，还不赶紧随我去见侯爷。
　　金虔这才勉强睁开一双细眼，打量对面人一番，懒洋洋道：“这位兄台，咱昨晚上可只睡了半个时辰，别说猴爷，现在就算是牛爷、龙爷来了，也点向咱这周公让路。”
　　小仆一瞪眼：“什么周公，如今在这陈州地界上，还能有谁比安乐侯爷大？”
　　金虔听言，豁然站直身体，一双细目猛得绷大，嘴里吞吐道：
　　“安乐侯……爷？你说的可是当朝国舅爷安乐侯？”
　　不是吧？！
　　小仆一见差役如此表情，顿时得意起来，扬起下巴道：“就是当朝国舅，庞贵妃的胞弟，当朝太师的独子安乐候爷！”
　　“你说……让我……去见那安乐侯？” 金虔只觉脑袋“嗡”得一下就变成两个大，两条眉毛挤成一个团，赶忙提声叫道：“等等，咱一个小衙役，口齿不清，恐怕说不清楚来龙去脉，不如让咱帮您找位管事，再……。”话音未落就要转身落跑。
　　不料那小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金虔的腰带，拖向大门：
　　“罗唆什么？若是让侯爷等得太久脾气上来，你能担待的起吗？”
　　金虔被拖在其后，拼命挣扎了几番，无奈收效甚微，最后只得皱着一张脸，不情愿的随在其后，边走心里边大呼倒霉：
　　咱不过是偷溜出来补个觉，这是招谁惹谁了？啧啧，还不如在大厅里挂孝布，虽然那孝布重了少许，但比起去见小螃蟹这个BOOS级人物，最起码没有性命之忧啊啊啊啊……
　　
　　再说那安乐侯庞昱在府衙门前等了许久，正处十分不耐烦之际，就见自家小仆拖了一个差役装扮的少年跑了出来。
　　待此人来到马前，安乐候定眼一看，只见此人身材瘦小，差役装扮，一条孝带松松系在腰间，浓眉细眼，脸面之上尽是哭丧之相，来到侯爷马前，躬身下拜： “小人见过侯爷。” 
　　庞昱眯着双眼打量道：“下跪何人？”
　　“回侯爷，小人是开封府的差役。”
　　“开封府……”庞昱顿了顿，又问：“这府衙之内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众人如此痛哭？”
　　金虔一听，顿时鼻头冷汗直冒，心道：
　　若是咱现在言辞之间露出半点破绽，让这只小螃蟹看出少许端倪，导致公孙竹子费尽心机想出的“脂粉哭丧计”泡汤……暂且不论开封府那帮精英将会如何料理自己，就眼前这位小螃蟹，若是让他得了机会跑路，定会秋后算账，把咱和开封府这帮家伙一锅烩了……不妙啊不妙，啧啧，如此紧要关头，还是要靠咱堂堂现代人的精湛演技啊！
　　想到这，金虔赶忙上下其手，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掏出那块包着花椒的帕子，用力在眼眶上揉了几下，顿觉双眼一阵刺热，温热液体瞬间充满眼眶。
　　金虔这才慢慢抬头，故作哽咽道：
　　“回、回国舅爷，小人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昨天侯爷走了之后，包大人就一直闷闷不乐，连晚饭都没吃。待到凌晨时分，就听包大人屋里传出几声叫唤……后来公孙先生就出来通知我们，说包大人昨夜去、去了……”
　　说罢，就闷头抽咽，抬臂抹脸，貌似用衣袖拭泪，其实是用衣袖偷擦冷汗。
　　那庞昱听完金虔所言，先是一顿，脸色微愕，但瞬时恢复常态，对身侧小仆道：“包大人乃是奉旨钦差，如今却在陈州暴毙，于情于理，本侯都应去吊唁。来人哪，随本侯进府衙，凭吊包大人。”
　　说罢，就翻身下马，领着身后上百江湖人物，身携武器，浩浩荡荡的走进府衙大门。
　　金虔跟在最后看得咂舌，心道：乖乖，瞧这阵势，若说是去凭吊，还不如说是去踢馆。
　　就说安乐侯这行人呼呼啦啦来到府衙正厅，抬眼一望，顿时一愣。
　　只见这间正厅，此时已是灵堂布置，灵帐高挑，素蜡高烧，纸灰飞扬，正中央摆放一口乌木棺材，左金童右玉女，前方摆放灵牌，正是凄凉无限。
　　大厅两侧，齐齐跪地两排，左边起首，正是开封府师爷公孙先生，两大校尉王朝、马汉；右边起首，乃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张龙、赵虎，其余皆是开封府衙役和京城护卫。众人皆是身着重孝，眼眶红彤，虎目含泪。
　　只见安乐侯立在灵堂门口，顿了一顿，才迈步走进，来到灵位前方，拈香焚纸，跪在灵前拜了三拜。
　　虽然貌似虔诚，但他身后的那些江湖人士却是半步不离，来到灵前，也是毫无敬色，无人跪拜。
　　虽然心里明白，面前灵位并非真正包大人灵位，但开封府众人见到此景，依然是怒吼攻心，王朝、马汉几欲上前呵斥。幸好公孙先生抢先一步，将两人拦下，来到安乐侯身前，拱手施礼道：“侯爷来此，开封府众人倍感荣光，还烦请侯爷进内堂奉茶。”
　　不料那庞昱却摇头道：“不劳公孙先生，本侯在灵堂饮茶即可。”
　　众人一听，不禁一愣。
　　金虔虽然站在门口，倒也听得清楚，心里也是十分纳闷，心道：这只螃蟹是什么嗜好？居然还有在灵堂品茶的爱好？果然是：有钱人的心思——海底针。
　　就听安乐侯又道：“本侯仰慕包大人已久，前日更是一见如故，不料今日就阴阳相隔，只好借此机会与包大人相饮，以慰亡灵。”
　　金虔一旁佩服万分：此人果然是属螃蟹的，脸皮之厚，连咱都自愧不如。
　　再看开封府众人，皆是目含怒火，四大校尉自不用说，就连向来沉稳冷静的四品护卫，额上的青筋此时都清晰可见。
　　公孙先生却是不恼不怒，继续施礼道：“既然如此，就请侯爷落座。”说罢，顿了顿，用余光扫视一圈，又道：“来人，奉茶。”
　　众人见到公孙先生目光示意，自然明白，暗自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就见门帘撩起，一名素装女子手托茶盘，从内室款款而出。只见此名女子，孝装素裹，粉雕玉砌，窈窕身姿，娉婷莲步，来到安乐侯面前，垂首奉茶。
　　除了之前见过冰姬的几人，其余众人，包括安乐侯带来的上百江湖打手，一时间都看呆了，全都瞪着两个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绝代佳人。
　　知道“脂粉哭丧计”详情的几人见到此景，心里十分高兴，心里都道：如此一来，还不怕那安乐侯不上当？
　　可当几人将目光移向座上的安乐侯，却是不禁心头一跳。
　　那庞昱不但未显半分猥琐之色，嘴角反倒渐渐挂上一丝诡异微笑，笑得人心头直冷。
　　就听那安乐侯柔声道：“冰姬，你果然在此。”
　　只见那“脂粉哭丧计”的中心人物、前一晚还曾言誓要将安乐侯伏法、恃才傲物的冰姬，此时却恭敬跪在安乐侯脚边，琅琅道：“属下冰姬，参见侯爷！”
　　金虔顿觉脊背发凉，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大事不妙！敌人间谍深入我军内部，老包啊，看来您这间精心布置的灵堂很快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十三回 灵堂内杀机四伏 小差役挺身走险

　　且说这冰姬向安乐侯庞昱脚边躬身一跪，灵堂内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之前知晓“脂粉哭丧计”的几位开封府精英，更是面如土色。的
　　只见安乐侯斜靠椅背，手端茶碗，悠然抿了一口，道：“冰姬，在本侯面前，不必多礼，起来吧。”
　　“冰姬遵命。”
　　素衣丽人款款起身，恭敬立于安乐侯身侧。
　　庞昱微微眯眼，眼角瞟了一下四周众人，缓缓道：“冰姬，你不在天香楼内做花魁，为何来府衙来做侍婢？”
　　冰姬垂首敛目，恭声道：“回侯爷，冰姬乃是受人所托。”
　　“哦？”安乐侯微启眼帘，冷哼一声，“受何人所托？难道会是这躺在棺木之内的包大人？”
　　“侯爷英明。”
　　“哼，所托何事？”
　　“以冰姬之貌色诱侯爷，并趁侯爷落单之际逮捕侯爷。”
　　“那这灵堂——？”
　　“回侯爷，此灵堂正是为了诱捕侯爷所设之局。”
　　“哈哈哈……”
　　突然，一阵狂笑从安乐侯口中宣泄而出，高笑声声，在寂然大厅之中击起阵阵回音，环绕凄惶灵堂之内，更添几分阴森之气，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许久，笑声渐止，只见那安乐侯庞昱悠然放下茶盏，凤眼微眯，缓缓环视众人一圈，冷声道：“本侯素闻开封府内人才辈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各位才到陈州不到两日，居然就摆出如此阵仗来慰劳本侯，本侯还真是始料不及啊！只是——”
　　安乐候嘴角上钩一抹冷笑，又道：“众位可知，这陈州境内所有青楼姬院，都属本侯所辖，老鸨龟奴、包括本侯身侧的这位当红花魁无一例外都为本侯属下。各位想利用本侯的属下来捉拿本侯，岂不是荒天下之大谬？！”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如蜡纸。
　　金虔缩在门边听到此语，满头冷汗更是一个劲儿往外冒，心道：
　　啧啧，原来不是此人不屑光顾青楼妓院，而是因青楼都是他自家产业，无需去逛，只需在家直接叫“外卖”送货入室便可。人人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怎么开封府的各位精英和咱这个堂堂现代四有新人加起来，却连眼前这只螃蟹也顶不上？！公孙竹子啊，您千算万算，怎么就是没算到安乐侯是陈州红灯区的幕后教父——
　　想到这，金虔不由将目光移向灵堂正上的几位，只见左侧公孙先生，双目黑沉，一张儒面竟隐隐透出铁青；右侧四品带刀护卫，身形笔直，指节泛白，剑鞘咔咔作响；
　　后方四大校尉，更是脸色阴沉，也不知是因为那花椒面的缘故还是因为急火攻心，个个双目赤红。四人钢刀紧握，身体紧绷，大有冲上前将那安乐侯乱刀砍死之势。
　　再看那安乐侯，眼见开封府众人仿若石化一般，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蔑色更重，眉峰高挑，嘴角勾冷，起身慢步来到灵堂木棺之前，四下打量一番，道：“若说是为了诱捕本侯，这灵堂做的倒也像模像样，本侯倒要看看，包大人是否真的会躺在棺木之内迎接本侯？”
　　说罢，安乐候向身侧一名侍从使了个眼色，那名侍从抬手一招，就见七八个江湖打手出队上前，卷袖挽衣，就要上前抬开包大人棺木。
　　众人一见，皆是一惊，就连趴在门口的金虔，也险些惊叫出声。
　　要知包大人的确是在棺木之中，不为别的，就怕安乐侯不信大人诈死，想要开棺查探，为了以防万一，才让大人委曲求全，躺在棺木之内。可如今眼看这诱捕之计已然败露，而安乐侯却选此时开棺查验，摆明了就是打算将计就计，以包大人此时已“死”之“实”做幌，趁机再补上两刀，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可这几人还未近到棺木三尺以内，就觉一阵劲风眼前掠过，只见一柄乌黑剑鞘竟凭空横在几人眼前，隔去前路。
　　展昭一身素孝，星眸含冰，剑眉凝煞，手中巨阙虽未出鞘，却是杀气四溢。
　　“有展某在此，休想再进半分！”
　　冷冷嗓音，如寒冬朔雪，冰筋彻骨，听得堂内众人不禁一阵心悸。
　　安乐侯手下的这些江湖打手，也非吃素之辈，就听“唰唰唰”数声，上百刀刃兵器尽数出鞘，顿时堂前寒光闪烁，刀锋嗡鸣之声不绝于耳。
　　安乐侯挑眉扫了堂前展昭一眼，一双凤眼霎时狠光四射，咬牙切齿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哼，就算你能以一当十，难道还能以一当百不成？！都给我上！”
　　安乐侯一声令下，百名打手顿时都来了精神，各个手抄利刃就朝展昭冲了过去。
　　展昭衣未动，身如松，只是手腕轻轻一颤，巨阙应声而出，霎时间，光华四射，耀得众人不由后退一步，再定眼看去，只见那巨阙不过只出半鞘，剑锋依然稳稳插在剑鞘之中，只有半截剑身显露其外，杀气腾鸣，流寒溢冷，竟好比数百兵士立于眼前，让人无法再近半分。
　　一时间，堂内寂无声息，只见纸灰随风绕卷飞旋。
　　金虔缩在门口观形度势，此时一见厅内剑拔虏张、气氛不对，心中大呼不妙，当下立断，脚底抹油，噌噌退向外院，可刚退到正门，就听门外一阵异响，探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只见府衙门外，那群哭丧百姓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官兵，旗林帜密，枪戟如森，密密麻麻填满街道。
　　金虔顿时一个冷颤从头顶窜到脚趾，身形一转，噌噌噌又窜回灵堂，再看看屋内形势布局，心道：
　　乖乖个隆地咚，看看人家安乐侯，外有兵队打手为接应，内有绝代佳人做内奸，加上此时咱又在人家陈州的地盘……外面的天气貌似也不错，这螃蟹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再看看咱这边，猫儿加四大金刚，自保没问题；保护装死的老包——这几位自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想必也没问题；如果再加上一根公孙竹子——貌似有些困难……若说是保护咱这些不入流的官差甲乙丙……
　　金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如此一来，咱这个堂堂未来红旗下成长的一代“白骨精”（注：白领，骨干，精英）岂不是要被一只螃蟹——还是一只遗臭万年的螃蟹秒杀？ 
　　想到这，金虔已经是双腿发软，腿肚子转筋，心思千回百转，还是大脑一片空白，最终还是下意识将目光移向开封府智囊。
　　只见公孙先生站在展昭笔直身影之后，身形挡于乌棺之前，儒面肃然，面对眼前阵仗，却丝毫不见动摇退让之色，身后四大校尉，也是手持寒刀，团团严护棺木。
　　金虔见到此景，心里顿时恍然大明白：
　　公孙竹子果然心思灵敏。此时此刻，唯有护住老包性命，我等才有一线生机，否则老包一死，不出半日，咱这帮人定会一并陪葬；老包若是能挺过这关，外人得知钦差未死……想那安乐侯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自己的地面上明目张胆围杀御命钦差……
　　可金虔眼珠子在灵堂内外转了一圈，又不禁皱眉：此时府衙内外，尽是安乐侯的兵马，就算这几人武功盖世，若是硬拼起来，双拳难敌四手，若想保住老包的性命，真是颇具难度，除非……
　　脑中突然灵光一现，金虔赶忙从怀里抽出随身药袋，低头在内四下翻找，可找了半晌，才哭丧着脸掏出几粒灰色药丸，心中哀叹不已：
　　啧啧，咱居然忘了，随身携带的那些“烟雾弹”、“催泪弹”在之前夜探侯爷府的时候已经用掉大半，如今只剩下这几粒，恐怕连给这帮打手塞牙缝都不够。
　　难道老包一代历史名人就要命丧于此？！
　　老包啊老包，早知如此，何必装死，直接自尽算了，还能省出一笔丧葬费……
　　……等等……丧葬费……
　　对了！若是让螃蟹以为老包真的死了，自然就不会“再杀”老包一次，咱的小命不就保住了？
　　想到这，金虔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急忙将布袋内药丸尽数倾倒地面之上，蹲在地上挑拣了半天，才挑出一颗黑色药丸握在掌心，心里松了口气：
　　幸亏咱有先见之明，特意准备了这颗逃命必备的“假死丹”，也不枉咱半夜三更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冒着被当成刺客的生命危险偷了公孙竹子十余种的珍贵药材做原材料。
　　只是，这安乐侯的人马把这灵堂围得水泄不通——这“假死丹”又该如何如破重围送入老包嘴中？
　　金虔四周张望了一圈，只见厅内厅外的官差护卫衙官几乎都已面无人色，斗志尽失，已然派不上用场；再看开封府的几位精英，被安乐侯手下团团围在灵堂正中，显然无法脱身。
　　一滴汗珠从金虔额边滑了下去
　　啧……
　　手中握紧“假死丹”，金虔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深吸一口气，猛一瞪眼，足下发力，身形宛若离弦之箭，“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再说灵堂之上，安乐候与开封府一众两阵对垒，情势一触即发，忽听一声呼喝，由远而近，贯穿大厅。
　　“万万不可啊——侯爷——”
　　金虔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谄媚，震得府衙房梁直跌木屑，听得众人汗毛直竖。
　　“什么人？！”安乐侯外围侍卫立即拔刀相向，喝问道。
　　人影随声而至，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本来空无一人的大厅后侧突然冒出一名瘦小差役，搓着双手立在安乐侯护卫圈外，满脸堆笑。
　　安乐侯隔着人群看不真切，眯着双眼打量了半晌，才依稀记起此人正是刚才为自己带路的小差役，才开口问道：
　　“为何呼喊？”
　　“侯爷！”金虔满面笑纹，双手抱拳高声道，“小人乃是为了候爷着想啊！”
　　嗯？
　　众人皆是一愣，还没等众人回神，就听金虔又谄媚高声道：“小人一见侯爷，就觉眼前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对侯爷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因此小人抖胆，此时冒死进谏，只望侯爷恩泽，收留小人，小人自当作牛做马，忠心为主，纵使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此语一出，就连素来以冰面冷眸著称的冰姬脸上都显出三分愕然，就不必细表其余众人表情是何等精彩了。
　　就见张龙顿时一个猛子窜出两步，手抄钢刀脱口而骂：“金虔，想不到你竟是如此贪生怕死的货色，奶奶的，你有胆就来爷手下领死！”
　　余下三位校尉也正欲破口叫骂，却被公孙先生抬手挡下。
　　众人不解，皆望向公孙先生，只见公孙先生皱眉摇头，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而后目光又移向前方四品护卫。
　　展昭身形未动，手中巨阙却悄然向前移了半寸，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安乐侯眼角瞥了一眼困中开封府众人反应，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向身侧侍从点了点下巴。
　　那侍从受令，立即高声向金虔喝道：“候爷问你，为何叫我等不得妄动？ ”
　　金虔一听，立即堆起满脸笑纹，一副狗腿汉奸形象提声道：“小人蒙包大人不弃，在开封府大小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今天包大人为候爷设下的这场‘脂粉哭丧计’，小人恰好略知一二，不知道候爷对此可有兴趣？”
　　此言一出，顿时语惊四座。
　　就见开封府的一众精英顿时变了脸色，连一直镇静自若面部改色的公孙先生都面露愕然。
　　王朝、张龙两个急性子，顿时就沉不住气，提起大刀开口破骂：“金虔，你怎么敢……”
　　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一个沉声喝断：
　　“金虔！”
　　就见展昭煞气罩身，黑烁星眸，深邃难测，凛凛目光，如光如电，正越过安乐侯重重人马，直直射向金虔。
　　金虔被瞪得浑身一个激灵，顿觉后背汗流成河，艰难吞咽几口口水，却觉嗓子发涩，半个字也难发出，心里不由叫苦：乖乖，幸亏咱是假意降敌，若是真的，暂且不论别人，光靠这猫儿的一双利眸，就足够把咱凌迟处死。
　　安乐侯本并不信这临阵倒戈小差役满嘴胡说，此时一见开封府众人都变了脸色，连展昭都面色有异，心里不由信了两成，嘴角一挑，缓缓开口道：“让他过来。”
　　安乐侯手下听到命令，纷纷让出一条通路，让金虔进入。
　　金虔走到安乐侯身前，立马扑身下跪，嘴里高声道：“小人金虔，给安乐侯爷请安了。”
　　安乐侯庞昱挑眉看着脚下跪做一团的小差役，丝毫未有让其起身的意思，用眼角瞥了一眼开封府众人脸色，继续问道：“说说那个‘脂粉哭丧计’。”
　　“小人遵命！”金虔赶忙回声道：“所谓的‘脂粉哭丧计’，就是让候爷来开封府为包大人吊唁之时，寻一个绝色女子奉茶伺候，其后运用美色将候爷调离护卫，好方便擒住候爷。”
　　开封府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安乐侯微眯双目，听言不由冷哼一声，脸上不屑之色更重。
　　那安乐侯身侧侍从见状，便开口道：“如此雕虫小技，怎么能瞒过我家候爷法眼？！何况开封府找来的冰姬，也是我们候爷府的人，如此破败计谋，何惧之有？”
　　“这个……”金虔偷偷抹了抹脑门冷汗，咽了咽唾沫，继续道：“那个——候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其实公孙先生早料到会有此景，所以早就想好了对策——”
　　安乐侯庞昱听言微启眼帘，慢悠悠道：“哦——是何对策？”
　　“这个……那个……” 金虔只觉额上汗如大豆，噼哩啪啦直砸地面，心道：啧啧，哪里有什么鬼对策，如果真的有的话，就不用咱在这里冲锋陷阵了……
　　眼睛一转，金虔用余光瞄了一眼围圈之内开封府众人，只见四大金刚已经不复刚才的愤怒之色，反倒略带惊异，公孙先生依然稳稳挡在棺木之前，虽是面色如常，一双儒目却是隐露精光，再看站在最前方的那位四品带刀护卫大人，一身肃然，黑眸如星，静若杯水，定定望着自己。
　　不可思议的，就此一眼，金虔竟然突觉思清神明，心若明盘，脑海只涌出一个念头：老包在，众人在；老包亡，众人亡——NND，咱一个堂堂现代人，还怕你一个作古的螃蟹不成？！
　　想到这，金虔双眼一亮，猛然抬头，嘴角向两边一扯，谄笑道：“候爷有所不知，公孙先生早已在包大人的棺木中放置了毒药，只要一开棺，立即毒粉飞散，到时候别说这侯爷，就连这灵堂之内众人也难逃一劫。”
　　此语一出，顿时一片死寂。
　　且不说安乐侯手下众人如何震惊，就连开封府的几位精英都呈口呆之状。
　　只见公孙先生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笑意，“御猫”身影，又向前前倾半寸。
　　但见那安乐侯庞昱定定盯着金虔，却见金虔双目坦然，面色献媚，丝毫不见动摇之色，半晌，庞昱突然高笑出声：
　　“哈哈哈……你当本侯是蠢才不成？若是在棺木中放置大量毒粉，那包大人岂不是死定了？”
　　金虔目光不动丝毫，依然直直盯着安乐侯，脸上挂笑道：“候爷所言甚是，那包大人的确已经身亡！”
　　笑声猛然而止。
　　安乐侯圆睁凤目，厉声道：“你说什么？”
　　“候爷——”金虔点头哈腰，继续狗腿形象道：“小人恰好知道棺木上放置毒药的机关，不如让小人现行去了机关，再让候爷好好看看包大人的尸身可好？”
　　说罢，金虔一副标准邀功领赏的笑脸抬首相迎，心跳却如擂鼓一般，好不热闹。
　　那安乐侯庞昱凤目寒光，上下打量了金虔好几个来回，许久，才缓缓颔首。
　　金虔一见大喜，急忙起身向棺木方向迈步，可刚抬起腿脚，就听身后一个冷冰声音响起：“冰姬认为候爷不必多此一举。”
　　金虔顿觉心头好似被九阴白骨爪刨了好几个窟窿一般，霎时血液尽数流尽，全身仿若入了冰窖一般。
　　就见安乐侯身侧冰姬缓缓抬眼望了金虔一眼，又慢慢垂下眼帘。
　　OH MY GOD！咱怎么忘了这还有一个正牌卧底在这里，大事不妙啊！
　　金虔赶忙一个眼色飞向展昭，心中呼道：猫儿啊猫儿，如今到考验你功力的时候到了，要么你一个巨阙飞过去把冰姬砸晕、要么你一个媚眼抛过去把冰姬电晕，反正咱们这一大票人的死活，就看你的功力深浅了！
　　就见那展昭衣袖微动，身形刚动，就被冰姬下一句话留在原地。
　　“包拯的确在昨夜身亡，冰姬认为候爷不必再铤而走险，派人掀看棺木了。”
　　嗯？咦？哈？
　　金虔一双细眼瞪得溜圆，怔怔望着站在安乐侯身侧的那位素衣丽人。
　　但见冰姬眼帘微垂，一副恭敬模样，可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众人无不惊在当场：
　　“包大人尸身乃是冰姬亲眼所见，这‘脂粉哭丧计’不过是包拯手下想出来的垂死挣扎之计，想要以棺木中毒粉毒杀候爷，侯爷莫要上当。”
　　金虔双眼在冰姬身上打量几番，猛然顿悟，瞬间觉得眼前冰姬形象光芒万丈，心里敬佩道：啧啧，古代版无间道啊——
　　安乐侯凤眼寒光，定定盯着冰姬，半晌才道：“冰姬，若果真如此，你为何在此时才禀明本侯？”
　　就见冰姬盈盈下跪，垂首道：“候爷恕罪，冰姬虽知晓包大人身亡之事，但并不知道棺木中被置毒之计，想必是开封府众人有意隐瞒。此时听到这名小差役说出，才觉事态严重，故此开口提醒候爷。”
　　安乐侯庞昱听言，只是单挑眉峰，微眯凤眸，死死盯住眼前素衣丽人。
　　一时间，灵堂之内，死寂一片。
　　金虔站在安乐侯身侧，就算不用眼看，也能感觉到安乐侯一对目光，仿若利剑一般从冰姬扫到自己、又扫向别处——金虔只觉胸口滞闷，仿若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连呼吸都是十分勉强。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见安乐候嘴角钩上一抹笑意，缓缓道：“既然包大人已然西去，本侯也不好打扰古人清净。”顿了顿，又道：“冰姬，随本侯一起回府。”
　　说罢，抖袍起身，抬腿就向门口走去。冰姬跟在其后，身形擦过金虔之时，默默抬眼，望了金虔一眼，便又垂下眼眸，匆匆离去。围住开封府众人一票武林打手，也随着自家主子呼呼啦啦尽数撤离灵堂。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金虔只觉胸部大石落地，肺部呼吸顿时通畅了不少，刚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眼角向后侧一瞥，却正好瞥见展昭，不由心头一跳。
　　只见展昭身形紧绷，俊容罩霜，一身杀气好似波涛深海，层层叠叠弥漫大厅，黑眸寒光似剑，正直直射向门口安乐候背影。
　　金虔顿时心中大呼不妙，心道：啧啧，咱居然忘了，如今这“脂粉哭丧计”不成，让这安乐候安然离去，以后若是再想抓他，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再瞟一眼展昭，但见展昭眼中杀气更盛。
　　坏了，这猫儿不会是想破罐子破摔，上去硬拼吧？！开玩笑，就冲小螃蟹身后那帮数量不菲的打手，猫儿就算武功盖世，和这一大帮人混战起来，难保不波及想咱这些无辜人事啊……
　　金虔正在这想象惨烈战况，就听身后剑鞘声响，一股劲风从耳后急掠而来。
　　我的老天爷唉——
　　“候爷请留步！”
　　待金虔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呼喊出声。
　　事实证明，就算猫儿的轻功再绝，也及不上金虔大嗓门的声波传播速度。
　　一身素衣的四品带刀护卫身形被这声呼喝硬生生地停在金虔身后不到半步之处，此时正用一双黑烁眸子打量面前的消瘦差役。
　　门口队伍停了下来，渐渐让出一个空隙，安乐候庞昱声音传了出来：
　　“难道你还要讨赏不成？”
　　“小人可没有这个胆子。” 金虔笑道，双手在胸前搓个不停，却丝毫不见暖意，“小人只是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未曾禀报候爷，事关重大，还请候爷赏脸听小人一言。”
　　“哦？你又有何事禀报本侯？”庞昱从护卫之后缓缓走到金虔面前，挑眉道。
　　金虔暗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费力扯出笑脸，故作神秘凑上前几步道：“回禀候爷，包大人在自尽之前，曾谨慎书写了一封密折，不知候爷对此密折——”
　　“密折？”庞昱又挑起眉尖，冷笑一声道：“难道本侯还怕一道折子？”
　　“候爷，”开口的是站在庞昱身后的冰姬，只见冰姬冷冷看了金虔一眼，继续道：“那包拯虽然已然身亡，但毕竟是钦命大臣，他的折子，想必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庞昱迷眼不语，许久才道：“折子在何处？”
　　“禀侯爷，在后堂。” 金虔赶紧答道。
　　“去拿来给本侯。”
　　“禀侯爷，小人不知具体放在何处，还请候爷派人去搜搜。”
　　“搜搜？”庞昱嗓中冷哼一声，猛然睁大凤目，直直瞪着金虔，冷声道：“你到底有何居心？”
　　金虔被瞪得浑身一个激灵，心脏顿时少了半拍，赶忙回道：“候爷说笑，小人的确不知折子到底放在何处，只能出此下策。”
　　庞昱默然不语，只是冷冷看着金虔，直看得金虔冷汗森森。
　　突然，一个声音从金虔背后传出：
　　“金虔，你居然如此对待大人，真是枉对大人对你一片栽培之心！”
　　声音清清冷冷，隐含儒气，竟是公孙先生发话。
　　金虔一怔，不禁回头一望。
　　这一回头不要紧，险些吓掉了金虔半条命。
　　只见眼前剑光一闪，寒光耀目，一个人影嗖的一下飚到眼前，定眼一看，竟是展昭手持巨阙朝自己冲了过来。
　　金虔霎时大脑一片空白，条件反射，足下发力，向后一跃，硬生生和展昭拉出五六步距离。
　　展昭身形不停，仿若闪电，剑锋又直冲金虔咽喉扫去。
　　一声金属撞击，数把兵器架住巨阙，正是安乐候身后的十数个江湖打手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和展昭战在一处。
　　灵堂内，刀光疾闪，人影翻飞。
　　巨阙沉稳，攻势如风。
　　刀剑围攻，剑影如山。
　　金虔退到一旁，圆瞪双目，口齿半开地望着眼前凌厉战况。
　　啧啧，这是怎么回事？猫儿冲上来做甚？难道老包真写了什么密折？咱不过是信口胡诌——不用这么八点档剧情吧……
　　金虔正在这震惊加纳闷，就听几声欢呼从战圈冲传出，定眼一看，金虔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
　　巨阙跌落在地，俊颜映刀锋森森，笔挺身形正被团团刀剑围住，一把寒刀正抵在展昭胸口。
　　这这这演得是哪一出啊？


十四回 灵堂内风波四起 安乐侯中计被俘

　　金虔此时只觉头顶大脑皮层缺氧，脚底血液倒流，不为别的，就为那位江湖人称南侠、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堂堂开封府头号高手加一号保镖竟不到五分钟之内就被安乐候手下擒住，缴了兵器，此时正被十几把长刀抵住后背，硬生生地被押到安乐候庞昱面前。
　　不、不是吧？！
　　金虔眼珠子哆嗦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将目光移向棺木前的公孙竹子。
　　只见公孙先生面色如纸，直直瞪着自己。
　　金虔顿时心头一凉，心道：完了，公孙竹子铁定是认为咱临阵倒戈，还拖了只猫儿垫背，正在考虑如何料理咱呢……
　　再回头看安乐候，只见他双眉高挑，斜着凤目接过手下递过的巨阙，举在手中，细细打量道：“人人都道南侠展昭，轻功绝顶，武艺超群，江湖上鲜有对手，手中一把上古名剑巨阙，削金断玉——如今看来——”
　　突然，庞昱手腕一抖，巨阙寒光一闪，剑尖端端顶在展昭咽喉，冷笑一声：“也不过尔尔。”
　　说罢，手腕向前一送，一点殷红顺着展昭脖颈缓缓滑下。
　　顿时，厅内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却见那展昭，腰直若松，素衣胜雪，身不动、神不移，锐目灼灼，分毫不移，定定盯着安乐候。
　　金虔缩在安乐候身侧，也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仿若针刺一般，心里赞道：这猫儿果然厉害，如此境况，竟然还能保持偶像风范，佩服佩服。
　　金虔尚且如此，何况那安乐候。
　　只见那庞昱，脸色一变，一道杀机划过双目，举起巨阙就朝展昭天灵盖劈下。
　　金虔站在安乐候身侧，看得最是清楚，顿时双目一黑，霎时大脑当机，足下一点，就冲了出去，只是脚下太急，一个打滑……
　　一时间，众人皆是震惊当场，灵堂之内，寂静一片，厅内一百多双眼睛，都尽数射到金虔身上，就连安乐候对面那双黑烁星眸也微显愕然。
　　半晌，金虔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抱住了安乐候庞昱的大腿，硬是将巨阙生生停在半空。
　　此时金虔头顶的汗珠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咕嘟咕嘟直往外冒，心中大呼不妙：OH MY GOD！难不成咱在山上的时候已被那两个怪异师傅重新组装、还不幸被搭错神经——否则咱一个进化完全的堂堂现代人，怎可能做出此等舍己为人的蠢事？！更离谱的是，为啥是抱住小螃蟹的大腿——
　　金虔正在这为自己行为默哀，突觉一股冰冷杀气笼罩其身，抬眼一看，只见安乐候庞昱正冷眼望着自己，一双凤目中杀光四射。
　　金虔顿时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厥，恍惚之间，就听身侧一个冷玉声音响起：
　　“侯爷，展昭不可杀。”
　　眨巴眨巴眼睛，金虔眼前渐渐清明，侧目一看，只见冰姬正站在安乐候庞昱身侧，恭敬施礼。
　　哈利路亚！猫儿的美色终于派上用场了，冰姬大人总算出来救场了！
　　金虔赶忙松开安乐候大腿，恭敬退到一旁，附和道：“没错、没错，侯爷，展大——展昭的确不可以杀。”
　　“嗯——？”
　　安乐候鼻孔内一声拖音，顿叫金虔浑身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偷眼一看，只见安乐候微眯凤眼，正冷眼打量眼前冰姬和金虔二人，一丝冷笑，似有似无挂在嘴角。
　　金虔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翻白咕噜一转，一记电眼就飚向冰姬，心中呼道：冰姬大人，还不帮忙？
　　却见那冰姬，不慌不忙，微微垂眸，恭敬道：“回侯爷，这展昭随钦差出巡，身为四品御前带刀护卫，又有‘御猫’封号在身，若是侯爷在此将其伤于剑下，恐怕侯爷日后也不好交待。”顿了顿，冰姬向前迈出一步，靠近安乐侯庞昱身侧，低声道，“何况那包拯已然身亡，区区一个四品护卫，何劳侯爷费神？”
　　金虔一旁听得清楚，顿时心头放松不少，心道：这冰姬红灯区头牌果然不是白混的，这话从人家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头头是道。
　　再看那安乐侯庞昱，听到冰姬所言，果然脸色渐缓，阖眼半刻，缓缓点头道：“来人，把展昭绑紧了，带到一旁。”
　　押解展昭的那几名打手，赶忙取来绳索，将展昭上上下下捆了结实，推推搡搡押到一旁。
　　此时再看这灵堂之内，安乐侯庞昱一众人马，聚在大厅前方，打手、内应一应俱全，人数气势都站绝对上风；开封府一众人员：首席高手展昭被擒，四大金刚护住包大人棺木，不可妄动，公孙先生一介书生，毫无用武之地，其余差役，零星散落，不成气候，余下一名差役金虔，已然叛变。
　　金虔对情势略一分析，身子凉了半截，心道：啊呀，此时境况实在是大大不利。
　　偏偏脖子，金虔又偷眼望向悠然下坐于厅前正座的安乐候，心里又道：啧啧，这小螃蟹虽不及猫儿顺眼，但七七八八拼凑下来勉强也算个帅哥——嗯，要不咱就顺水推舟，直接叛变。想那安乐候，坐镇陈州，一个标准二号土皇帝，府里贪金贿银必然不少，如此说来，咱这俸禄倒也能飞升数个档次，可从小康直奔富豪……
　　想到此处，金虔不由有些乐和，嘴角上扬，细目一弯，眼珠滴溜一转，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不远处一双黑亮双眸。
　　深眸蕴光，凝清聚魄，灼灼若星，皎皎似月。
　　展昭虽被五花大绑，可身形笔直，丝毫不见颓色。
　　金虔顿觉一盆凉水从头淋下，脑细胞瞬时清醒八成，心头一个激灵：呸呸呸，咱一个堂堂现代四有新人，怎能做汉奸走狗这等三流角色？！何况以现代历史知识推测，那老包明显比这小螃蟹长命，咱可不能被表面假象所蒙蔽，一定要以长远利益为基础，所谓目光远大，韬光养晦，不在此时体现，更待何时？
　　想到这，金虔顿时来了精神，细目睁大，直直望向棺木前的公孙先生。
　　只见那公孙先生，儒面肃然，也正好直直望向金虔，双眼深邃。
　　啊啦？
　　金虔一时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直勾勾瞪了许久，私下揣摩半晌，也未能解得其中真髓。
　　踌躇半天，金虔终于无颜承认自己智商不够，只得暗暗叹气，垂头不语。
　　金虔却不料自己这一举动，竟钩起公孙先生一抹了然笑意。
　　就听公孙先生突然高声道：“安乐候，你作恶多端，天理不容，在下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定要让你伏法认罪！”
　　此语一出，金虔顿时大惊失色，心道：啧啧，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啊？怎么一只猫、一根竹子都抢着往枪口上撞，喂喂喂，黄兄的榜样可不是那么好效仿的！（注：黄兄——黄继光）
　　“哈哈哈……”庞昱一阵狞笑，直笑得前俯后仰，仿若听到世上最好笑的事情一般，半晌才道：“让本侯伏法认罪？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爷？开封府的展昭都被本侯擒住——你一个小小师爷，难道还有反转乾坤的本事不成？”
　　公孙先生气得浑身微微发抖，双目一瞪，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安乐候，你莫要以为包大人不在，就没人能治你！包大人早有安排，书房里……”
　　突然，声音急止，公孙先生双目猛然睁大，眼露骇色。
　　“书房里——有何物？”安乐候停住狂笑，眉眼一挑，继续道：“莫不是刚才所说的密折？”
　　公孙先生眉头紧蹙，双唇紧闭，不再吐露半句言词。
　　“哼！”就听安乐候一声冷笑，用眼角示意身侧侍从，道：“给我搜！”
　　“是！”侍从得令，赶忙回身对身后一帮打手指挥道：“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去后堂书房，把密折搜出来！”
　　十数名打手赶忙提刀匆匆向后堂奔去。
　　不一会儿，就听后堂传来一阵叮叮当当响声，好不热闹。
　　金虔在一旁顿时一阵心痛，心道：啧啧，这下罢了，这陈州府内的名贵摆设，恐怕都要尽数阵亡了。
　　安乐候听到响声，却是嘴角上扬，依然悠然靠在椅背上，轻轻抚摸手中巨阙。
　　之后，后堂一片静寂。
　　不多时，就见那几名江湖人士灰头土脸从后堂钻了出来，一名貌似带头的大汉来到安乐候面前，抱拳道：“回禀侯爷，我等翻遍了书房，也没找到那张密折。”
　　安乐候听言，抬眸瞧了一眼对面的公孙先生，慢声道：“把这位开封府的师爷一起带去，再搜。”
　　此语一出，公孙先生身后的四大金刚立即同时上前一步，噌地一下高举四把钢刀，就要上前拼命。
　　安乐候见状，挑了挑眉尖，凤目一转，瞥向展昭身侧的几名武林打手。
　　那几人倒也不笨，立即将手中兵器尽数横在展昭身前，大有威胁之味。
　　“尔等住手！”公孙先生一声高喝，也不知是对安乐候手下还是对身后四名校尉，冷声道，“在下随你去一趟便是。”
　　几名武林人士立即上前，架起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庞昱微微移身，斜靠于木雕椅扶手之上，又悠然道：“莫要忘了，开封府的猫儿还在这儿等先生归来呢！”
　　公孙先生身形一滞，沉声道：“在下多谢侯爷提醒。”
　　说罢，便随刚才几名打手进入后堂。
　　不多时，又听后堂传来一阵器皿破碎之声，噼哩啪啦、稀里哗啦，比刚才还热闹几分。
　　金虔一听，心道：嘿，这陈州府里的古董还真不少，砸完一拨还有一拨……
　　……嗯？
　　金虔眨巴眨巴眼皮，突觉不妥，转头一看，只见那安乐候也面色带异。
　　再听后堂之内，突然一片寂然，毫无半点声音，暗暗透出些诡异之氛。
　　大厅之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你瞅我，我瞅你，半晌也没人敢出声。
　　安乐候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回话，顿时脸色一沉，扫了身侧侍从一眼。
　　那侍从立即身如筛糠，急忙颤着声音朝后方叫道：“你、你们几个，还不赶紧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就见从人群里跑出二十来人，急匆匆冲进后堂。
　　可这几人冲进后堂，却犹如石牛入海，连个动静都没有，便又没了音信。
　　再看那安乐候庞昱，凤目微凛，唰得一下就射到展昭身上。
　　但见那展昭，神色如常，黑眸似海，毫无半点破绽。
　　安乐候双眉一蹙，凤目如电，唰的一下又射向金虔。
　　金虔正在那里纳闷，刚好瞥见庞昱目光，不由一愣，莫名其妙回望一眼，心道：小螃蟹，你盯着咱有什么用？也许是你那些手下见到陈州府内珠宝成群，当下贪心奋起，抢了金银财宝，一溜烟跑了也大有可能啊。
　　庞昱见到金虔面色，脸色更沉，站起身，高声喝道：“再派人！”
　　安乐候手下哪里敢怠慢，就见从人群里走出多半数打手，匆匆向后堂奔去。
　　如此一来，安乐候带来的上百人马，包括守在展昭身侧的五六人，外加守在安乐候身侧待命之人，也不过二十余人。
　　第三批打手进入后堂，果然闹出些声响出来，不过此次细听，竟是些兵刃刀剑碰撞之声，其间还伴有几声凄厉惨叫，听得众人不寒而栗。
　　诡异声音持续不过一刻左右，后堂又是一片寂然。
　　灵堂大厅，木棺正中，素蜡飘摇，灵位凄凄，阴风沉，纸灰起，后堂境况又是如此诡异，莫说安乐候府一众人马，就连深知老包不过是诈死之计的金虔心里都有些发毛。
　　就见安乐候庞昱腾地一下站起身，几步迈到展昭面前，唰得一声抽出巨阙，直直指向展昭面门，厉声喝道：“展昭，看来开封府众位并未把你这位堂堂四品带刀护卫的生死放在心上啊！”
　　展昭垂眸望了一眼距鼻尖不到半寸的刀锋，却是微微一笑，这一笑，若融冰吹雪，暖日春波，顿叫安乐候府一众呆愣当场。
　　金虔站在庞昱身后，却觉一丝不祥预感划过心头。
　　而那庞昱，眼看手中古剑就要刺出，却因为这一笑，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眼前突然狂风旋起，定眼一看，只见展昭乌丝飘扬，衣摆翻飞，竟是被一身内力鼓动而起。
　　众人顿时大骇，安乐候庞昱脚下一个趔趄，不由大退几步，再看守住展昭的几人，早已面无人色，手中兵器颤动不止。
　　金虔一看，更是大惊，心道：哎哟我的天哪，这猫儿一发飚，果然是天地变色，鬼哭神嚎，咱还是赶紧避难吧。
　　想到这，金虔立即转身落跑，可眼角一瞄，却看见冰姬还愣愣站在那里发呆，赶忙一个猛子冲上前，不顾冰姬一脸惊愕，一把拽过冰姬胳膊，哧溜一下蹿到门口，把冰姬塞到门后，自己也一猫腰躲了进去。
　　再看那展昭，劲风环身，内力尽催，捆绑绳索不堪内力之劲，应声而断，震断绳索，蕴含内力，竟随旋风飞旋而出，好似暗器一般，如电飚出，不偏不倚，正好弹到展昭身侧几名武林打手身上。几人哀号出声，应声倒地不起。安乐候庞昱站在展昭正面，恰被一根断索击中面门，倒退数步，终是难以平衡，仰面而倒。
　　展昭一身束锁除去，宛若蛟龙入海，苍鹰击空，脚尖一点，如飞箭离弦来到安乐候庞昱身前，脚尖一挑，巨阙还手，手腕一转，剑锋横在庞昱咽喉。
　　这一串动作，不过是眨眼之间，安乐候手下的那帮江湖打手还未回过神，自己的主子就被巨阙横了脖子。
　　就见展昭黑眸一凛，厉声朝安乐候手下喝道：“你等还不束手就擒？！”
　　这一帮手下，本就是江湖败类，多是江湖之上臭名昭著之辈，拜于安乐候门下，不过是冲着侯爷府的高昂酬金，哪里能有半分忠心。刚才百名人手莫名损失大半，已是心里发毛；再见展昭身手，更是心惊肉跳；此时又见庞昱被擒，便知大势已去，被展昭这么一喝，顿时个个心惊胆颤，当下弃械跪地，投降一片。
　　金虔从门缝里一见此景，顿时心头大石落地，整整衣带，从门后走出，靠在门板之上，抱起双臂看起了热闹。
　　再说那庞昱被飞来断索击倒在地，眼前金星四冒，倒地之间，听到展昭高喝，顿时心头一凉，待挣扎爬起半身，才惊觉自己竟被巨阙横在脖间，再看一众手下，早已抛兵弃刃。
　　那安乐候庞昱是何等人物，当朝国舅，皇亲国戚，哪里受过如此闷气，当下怒火攻心，朝着展昭厉声喝道：“展昭，你不过一个区区四品护卫，竟敢如此对待当朝国舅，难道就不怕犯下欺君之罪？！”
　　“展护卫并未犯下欺君之罪，犯下欺君之罪的恐怕是侯爷。”
　　威严声音从灵堂正中传出，庞昱转目一看，顿时脸色铁青，双唇泛白，手指颤颤指向前方，半字难出。
　　只见灵堂正中，木棺封盖已被四大校尉移开，一人跨棺而出，方步前行，一身暗紫官袍，面色黝黑，额中缀月，三尺墨髯，不怒而威，正是号称已自尽身亡的包大人。
　　只见包大人迈步来到安乐候面前，一双利目定定锁着庞昱。
　　安乐候庞昱被盯得混身发冷，许久才回过神来，高声道：“包黑子，你身为钦差，居然诈死，本候定要禀报圣上，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金虔靠在门板之上，心里好笑：这小螃蟹一定肚子里墨水不多，否则怎么翻来覆去就只有“欺君之罪”这一句台词，太没创意了，至少也应该说个“装神弄鬼，欺瞒大众”或是“传播邪教”什么的才够看吧。
　　包大人听言，也不言语，定定看了庞昱一眼，突然回身道：“开封府众人听令！”
　　“属下在！”刚才还零星散在角落各处的开封府差役，呼啦一下子拥到包大人身前，拱手高声回道。
　　“将安乐候手下带入陈州大牢！”
　　“属下遵命！”
　　一众衙役收兵器的收兵器，绑人的绑人，押解的押解，不一会大厅之上就只剩安乐候庞昱一人。
　　包大人又看了庞昱一眼，双眉一紧，继续道：“王朝、马汉！”
　　两大校尉立即抱拳上前，高声道：“属下在！”
　　“请侯爷移驾厢房，好生照顾。”
　　“属下遵命！”
　　说罢，两人一齐上前，一把拉起庞昱胳膊向后一扭，押向门口。
　　却见那安乐候庞昱，此时面色已恢复如常，边走边冷笑道：“包黑子，本候倒要看看，你能把本候如何？！”
　　说罢，便昂首阔步，随两位校尉向门口走来。
　　金虔站在门边，此时才渐渐看清庞昱面容，顿时一愣。
　　只见那安乐侯脸面之上，从额头至下巴，浮出一道显眼黑紫绳印，想必是刚才被展昭震开绳索击中所至，只是位置处在正中，不左不右，正好把庞昱白皙脸面一分为二，就好似用标尺量过一般，位置精准。
　　金虔顿时一口气没憋住，喷笑出声，可刚笑了半声，就觉浑身一个激灵，抬眼一看，庞昱恰好与自己对面而立，一双狭长凤眼，阴毒凶狠，仿若毒蛇一般盯着自己。
　　“侯爷，请！”王朝把大手一伸，把庞昱推出门外。
　　金虔与庞昱不过只对视一瞬，却是冷汗森森，正在惊魂未定之际，突觉一根冰凉手指摸上自己额头，顿时惊呼一声，向后猛窜一步。
　　金虔这一叫，立即把大厅众人目光聚集一处，众人定眼一看，只见冰姬站在门边，一直手臂尴尬停在半空，而一旁金虔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四下打量。
　　众人不禁有些好笑，就见张龙爽声笑道：“金虔，莫不是你刚刚拜的新主子弃你而去，你心有不甘啊？”
　　金虔此时才看清，刚才那根手指乃是出自冰姬之手，不免有些尴尬，刚想开口道歉，就听见张龙话语，顿时一惊，心道：不妙，张龙这个家伙看自己从来都不顺眼，自己此次行为又有叛变之嫌，若是再让这些古人在老包面前谗言几句，工作丢了事小，若是来个“狗头铡伺候”——那咱可就亏大了！
　　想到这，金虔身形立即如电飙出，一个猛子窜到包大人身前，躬身就跪，口里呼道：“大人，属下冤枉，属下所作所为，都是为大局着想啊！”
　　可腿刚弯了一半，就觉两臂一紧，这身子是再也伏不下去，抬眼一看，只见自己两只手臂正分别被两人架住，左边那人，满脸好笑之色，正是刚才诬陷自己的张龙，右边那人，黑眸隐隐透出笑意，竟是展昭。
　　啊？
　　金虔左瞅瞅，右看看，一时有些不明所以，踌躇半天，还是将目光移向正面老包，开口道：“大人，属下对大人一片忠心，唯天地可鉴，对大人敬仰之心，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大人啊——”
　　“呵……”左边传来几声闷笑，金虔发誓，绝对是张龙、赵虎两个没修养的家伙发出的。
　　“噗……”右边响起一声喷笑，金虔发誓，那绝对不是某位一本正经，高风亮节的四品护卫大人发出来的。
　　“金捕快不必如此，快快起身。”
　　还是老包最给金虔面子，声音不变，伸手扶起眼前瘦小差役。
　　当然，金虔直觉屏蔽黝黑脸孔上那对已经变成月牙状的两道长眸。
　　金虔起身，整整衣冠，拱手抱拳，正色道：“大人，属下刚才所为——”
　　“金捕快不必多言，大人明察秋毫，金捕快一片苦心，大人岂能不知？”
　　一个声音从厅后传来，公孙先生手捻墨髯，从后堂缓缓步出，面带笑意道。
　　哈？
　　金虔瞪大双眼，定定瞅着公孙先生悠然走到包大人身前，躬身施礼道：“大人，安乐候一众手下，都依计在书房中了埋伏，尽数被擒。”
　　包大人点点头，道：“先生辛苦了。”
　　“在下谈何辛苦，想展护卫为消除安乐侯戒心，以身犯险，与在下作了一出苦肉计，惊险万分，险些丧命于安乐候剑下，才是辛苦。”公孙先生起身，继续笑道。
　　包大人念须颔首，看向那抹笔挺身形，眼中含赞道：“展护卫劳苦功高，本府自然了解。”
　　展昭抱拳垂首：“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大人过奖。”
　　公孙先生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向金虔，眼中笑意更胜，道：“若说此次功劳最高者，恐怕非金捕快莫属。”
　　啊哈？
　　金虔听言顿时一愣。
　　就听公孙先生继续道：“在下前算万算，就是没有料到冰姬姑娘居然是安乐侯属下，这‘脂粉哭丧计’险些让我等丧命于此。”
　　说着，眼角余光瞥向冰姬。
　　只见冰姬微微福身，垂头不语。
　　公孙先生笑了笑，又道：“当时安乐侯要开棺验尸，形势千钧一发，幸亏金捕快挺身而出，谎称大人已死，这才解了危急。”顿了顿，公孙先生又看了冰姬一眼，道：“只是在下百思不解，为何冰姬姑娘开始之时未表明身份，却又在危急之时出语相助？”
　　冰姬听言，微微抬眸，沉静道：“冰姬为安乐侯下属，本应为主子卖命，只是——” 
　　冰姬顿了顿，美目流清，缓缓扫过包大人、公孙先生，然后在金虔脸上顿了一顿，又停到展昭身上半刻，最后收回目光，继续垂眸道：“包大人为了陈州灾民，不顾危险，拼死一抗；公孙先生一介儒生，也能挺身一斗；金捕快小小年纪，也知为国犯险，展大人侠肝义胆……”说到此处，冰姬竟似无语可说，静了许久才道：“冰姬虽沦落风尘，但并未泯灭人性，自然愿为陈州灾民尽一份心力。”
　　一席话说完，众人竟无语可对，半晌，包大人才缓缓点头道：“冰姬姑娘辛苦了。”
　　冰姬听言，身形不由微微一颤，长睫之上闪烁点点晶莹。
　　公孙先生若有所思，抚须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金虔道：“在下还有一事不解，金捕快当时距离我等尚远，如何能知晓当时在下和展护卫等人悄声谋划，让展护卫运用苦肉计令其消除戒心，再将安乐侯手下一一引入书房埋伏，一举歼灭之计？”
　　金虔这才明白，难怪自己向小螃蟹大献殷勤之时，公孙先生死活不让四大金刚冲上来将自己秒杀，原来其中还有这等猫腻。
　　在看公孙先生，望着金虔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道：“在下记起了，在下在调遣书房伏兵之时，曾在府衙正门见过金捕快，想必金捕快那时就已知书房设有埋伏，所以才想出书房藏有密折的计策——嗯——金捕快果然心思敏捷，我等有金捕快相助，实乃幸事。”
　　府衙正门？
　　金虔心思转了几圈，待想明白之时，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心道：拜托，公孙竹子，那时咱似乎是在偷懒打盹儿，如何能知道什么埋伏计策，若不是被那只猫儿逼得紧了，外加电视剧深厚功底，哪里能有“密折”这个神来之笔？
　　公孙先生却似乎对自己的推断颇为满意，面带喜色，瞅着金虔，眼中欣赏之色溢于言表。
　　金虔被瞅得一个激灵，脸皮有些不自在的隐隐抽搐。
　　包大人点点头，面色赞赏的看着金虔道：“金捕快，辛苦了。”
　　金虔硬着头皮抱拳回道：“属下份内之事。”
　　张龙在旁边，挠了挠脑袋，突然上前一步抱拳道：“金虔，张龙以前对你多有误会，实在无颜，在此现行谢罪。”
　　赵虎站在一旁，也腼腆道：“金虔，我、我也抱歉……”
　　金虔看着眼前这两位神色尴尬的六品校尉大人，嘴角总算勾出一抹笑意，也同样抱拳道：“两位大人客气了，金虔能在两位大人手下做事，实乃三生之幸。”
　　三人相视而笑，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对视一眼，也摇头带笑；展昭站在金虔身后，也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几人不知金虔此时心声：
　　啧啧，猫儿虽然权力不小，奈何官级相差太多，大多派不上用场，如今摆平了这两位顶头上司，以后咱的福利、工资，前途加钱途必是一片大好啊——


十五回 太师陈州难钦差 堂审侯爷险阻重

　　六月晨风吹人醒，冉冉朝日弄初晴，轻云如丝柳茵动，露点真珠绿渐明。
　　“啊哈——”
　　金虔朝天打了一个哈欠，满脸苦相向府衙正门走去。
　　啧啧，开封府这帮工作狂人，真是为国奉献不要钱、不要命、还不要加班费——昨天折腾了整日，今日天还没亮，就派咱这帮命苦的小工满城贴告示，说要升堂问案……
　　你说说这大清早的问什么案啊……那公孙竹子更是过分，非要派咱到府衙门口请百姓进衙听审——有没有搞错？！公鸡都没起床，哪里能有什么百姓？依咱的主意，最好还是先回去睡上几个时辰，再来升堂，没准还能有几个人来瞅瞅热闹。
　　可等金虔磨磨蹭蹭走到府衙正门，抬眼一看，不由有些傻眼。
　　见鬼了，这些古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只见陈州府衙正门之前，里三圈、外三圈，密密麻麻围了近百百姓，都伸着脖子，个个点着脚尖，都想瞅个空往府衙里观望，嘴里还都有着说辞：
　　“喂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昨个儿才说这包青天死了，今个儿怎么又跑出一个包大人贴出告示说要升堂啊？”
　　“听说包大人身边的公孙先生是个奇人，没准儿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把包大人救活了。”
　　“俺早就说了，包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哪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死了？！”
　　“哎——你说这包大人今天升堂，到底要审什么人啊？”
　　“那谁知道？”
　　“别吵了，咱们这不都在往里看吗？”
　　一两个人嘀咕，或许低不可闻，可这上百人的嘀咕声，汇聚一处，却好比鼓锣嗡鸣，直震耳膜。
　　府衙门口十几个官差衙役排成一排，紧握手中刀柄，将门前百姓挡在大门之外。别看这些衙役平时作威作福，都是威风八面，可如今可面对这如此数量百姓聚集，也不免有些胆怯，个个如临大敌，神色紧张，慌张叫嚷道：“府衙重地不可逗留！散了、散了！”
　　那些百姓也不敢往门里冲，只是挤在府衙大门台阶前，猜测不已，却也不散去。
　　那十几个差役喊了几声，却是毫无效果，正在苦恼之际，恰好有个眼尖的瞅见正在往大门走来的金虔，就好似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由高声叫道：“好了、好了，开封府的官差来了。”
　　那些百姓一听，更是来了精神，个个瞪圆了眼珠子向门里观望。
　　只见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差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磨磨蹭蹭走了出来，苦着脸扫了众人一眼，清清嗓子道：“咳咳，诸位，包大人说了，不论何人，只要愿意听审，都可进入衙旁听。”
　　那些百姓一听此言，顿时一片寂静，面色带惊，就连门口的几名守门差役，也是一脸惊异，数百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门前瘦小差役。
　　金虔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有些纳闷，心道：啧，不过是让他们进衙门去做个旁听，怎么这些人表情却像是见到了内裤外穿的超人一般？
　　只见一名守门衙役急步走到金虔身侧，压低声音道：“这位兄弟，让百姓进府衙旁听，这——似乎不合规矩啊。”
　　“啊？”金虔一旁诧异。
　　那名差役又道：“这衙门重地，哪里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就算要旁听，也应只许乡绅、身负功名之人或是城内有头有脸人物入内旁听，哪里能轮到这些乡野草民入内。再说了，让这些平民百姓入了衙门……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
　　金虔眨巴眨巴眼皮，这才明白，心道：感情这古代进法院旁听还分三六九等啊？啊呀，早知道咱就在正门摆个摊子收门票，多少还能捞点外块。啧啧，那公孙竹子也不说清楚，白白浪费了一次天外横财的机会。
　　想到这，金虔不由有些遗憾，微微摇头，暗暗叹了口气。
　　那名衙役却是以为金虔也放心不下，急忙又道：“我说这位兄弟，你赶紧回去回包大人一声，这衙门的规矩还是不要破的好。”
　　金虔听言，抬头望了一眼那名衙役，不由有些好笑，心道：开玩笑，公孙竹子交待的话，天知道里面有多少猫腻，咱自问不能领会其精髓，哪敢擅自篡改？再说了，宁愿得罪脸黑老包一百，也不可得罪腹黑公孙一个，否则，定是吃不了兜着走，后半辈子衣食堪忧。
　　想到这，金虔一直脊背，负手高声道：“大人如此命令，自有其深意，我等手下当差，只需遵命便可，多余话语无须再问。”
　　那名差役一听，顿时无话可对，只得点点头，退到一旁。
　　金虔挑挑眉，正要提声让众百姓入衙，却听人群之外传出一个低沉苍老声音道：
　　“哼，深意？恐怕是不安好心！”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
　　金虔更是心头一动，赶忙循声望去。
　　这仔细一看，才发现在人群之外大道之上，停有一辆乌漆马车。三马同驾，马身通体黑亮，轮高三尺有余，乌黑缎篷，篷面上绣富贵云气纹，猛一看去并无显眼之处，但若细看，却不难发现，此车可造价定然不菲。
　　马车后跟了十余个仆人打扮的青年，虽身着青衣小帽，可身形魁梧，不似普通仆人。其中一名仆人走到车前，掀起篷帘，扶一人下车。
　　只见此人，身穿宽袖广身棕褐袍，腰横翡翠润玉带，脚蹬黑缎锈云靴，双颧泛红，额角双鬓齐白，丝丝光亮，银白乱眉，倒插入鬓，一对倒三角眼，眼角高挑，颔下两尺银须，散落胸前。
　　就见此人踱方步，不紧不慢穿过人群，身后跟随十数仆人，紧随其后，不过一身便衣，却是气势不凡，数百百姓，竟不觉让出一条通路来。
　　此人来到府衙台阶之上，用眼角瞥了金虔一眼，道：“你刚才可是说，不论何人，只要愿意旁听，都可进衙？”
　　金虔抬眼打量此人，点了点头，心里直犯嘀咕：
　　想如今这陈州境内，安乐候被擒，知府被囚，方圆百里就属老包最大。可瞅瞅眼前这位，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人物，居然比老包的气势还高。啧啧，这可真是嗑瓜子嗑出个臭虫，什么仁（人）都有。
　　那人见到金虔点头，却是一声冷笑，沉声道：“好你个包黑子，居然敢如此对待皇亲，哼，老夫今天定要与你会上一会！”
　　说罢，冷哼一声，一拂袍袖，迈大步往衙内走去。
　　金虔听言顿时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也赶忙随在其后，匆匆向大堂走去。
　　那些府衙门口的百姓，一见这老人大模大样走进府衙，也没人阻拦，顿时胆子就大了不少。有几个胆大的百姓，也就跟着走了进去，有人带头，其他围观百姓也一呼拉涌进了府衙。
　　再说金虔跟在老人身后，却是一身不自在，不住打量老人背影，心里寻思道：
　　啧啧，此人居然敢开口就称老包为“包黑子”，想必来者不善。而且总觉此人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声冷笑，怎么听怎么熟悉的刺耳——话说回来，若论最近遇到的有冷笑嗜好的人物，算来算去似乎也就只有那只小螃蟹一个……
　　金虔一双细目猛然睁大。
　　OH MY GOD！此人如此排场，如此穿戴，如此口气，如此冷笑——莫不是某只老螃蟹也新鲜上市了？！
　　“庞太师？！”
　　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立即证明了金虔的不幸揣测。
　　金虔抬眼一看，原来两人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府衙大堂，王朝、马汉两人正好站在门口，正满面惊讶望着金虔前方老者，四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庞、太、师？！”
　　金虔目光刷得一下射到眼前人身上，顿时脸皮抽搐，双目泪光四射，悔得肠子都青了，心中狂呼道：
　　苍天哪，大地啊，北宋第一大贪官、家产比老包多出数十倍不止、富可敌国的庞太师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府衙听审，可咱、咱、咱居然没有敲诈到一文钱——天哪，咱一个堂堂现代人，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错误……
　　这边金虔的脸色不好看，那边王朝、马汉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就见王朝上前一步，抱拳对庞太师道：“太师……”
　　“哼！”庞吉冷哼一声，怒声道：“还不去请包大人出来见老夫？”
　　王朝身形一滞，抱拳施礼，匆匆退下。
　　马汉一旁也抱拳道：“太师，请移步后堂。”
　　“不必！”庞太师一拂宽袖，径直走进大堂，负手而立，身后家仆分站两排，直直立于公堂之上，气焰嚣张，仿若在自家府邸一般。
　　环视一圈，庞吉冷笑道：“老夫就在此处恭候包大人！”
　　马汉脸色一沉，退立一旁，默然不语。
　　金虔抱着胳膊，正在生自己的闷气，也是不发一言。
　　随后跟随而来的众多百姓，一见此种境况，也都吓得不敢说话。
　　一时间，大堂内外，死寂一片，竟是有些阴森之气。
　　少顷，就听一阵嘈杂脚步由远至近，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张龙、赵虎、王朝还有数名衙役匆匆赶入府衙大堂。7
　　包大人上前几步，抱拳道：“太师，包拯有礼。”
　　身后众人也一一行礼。
　　庞太师冷笑一声，道：“包大人何必客气？老夫可承受不起！”
　　包大人身形一顿：“太师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庞吉双目一瞪，高声喝道：“包大人，老夫问你，今日你升堂大审，审的是何人？”
　　这一问，气势非常，大有恶人先告状之味。 
　　金虔一旁瞥眼一看，也不由为包大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心中寻思道：
　　啧啧，这老螃蟹大小也算个皇亲，在朝堂上混得也算有头有脸，以后和他打交道的机会恐怕不少，今天若是把那小螃蟹做了，这以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虽说历史上皆说小螃蟹死于老包铡刀之下，但若是考虑到现实情况，嗯……老包啊，今天这案子您可要掂量仔细了，为日后留下些许后路才是明智之举啊。
　　只见包大人双目微敛，不紧不慢回道：“今日审的是隐瞒灾情不报，害死灾民无数；坐镇一方州府，却不为地方百姓作主，反而鱼肉百姓，目无法纪，私设软红堂，强抢民女的安乐候——庞昱！”
　　说罢，利眉一挑，双目如电，直直射向庞吉。
　　“……！！”
　　庞太师顿时双目外冒，额角青筋凸现，胸口上下剧烈起伏，双唇颤动半晌，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金虔顿时眼前一黑，心道：得，听老包这意思，看来这开封府和太师府的梁子是结定了，以后日子难过了……
　　“太师，包拯就要升堂问案，不知太师……”包大人微微躬身，抱拳继续道，刚说了一半，就被庞太师打断。
　　“包大人，你不是曾有言说，无论何人都能听审吗？老夫今日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大堂上听听你倒要如何堂审这当朝国舅！”
　　“既然如此——”包大人一抬利目，朗声道：“来人哪，看座。”
　　两名衙役赶忙搬来一把太师椅置于堂侧，庞太师沉着脸坐在一旁，其身后数名家仆伺候两侧。
　　包大人望了庞太师一眼，转身走上堂台，落座公案之后；三班衙役手持杀威棒，纷纷小跑，于公堂两侧站立整齐；四大校尉威严伫立，师爷公孙先生落座旁案，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护在钦差案侧。
　　大堂门外听审的百姓也都规矩站在门口，将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这陈州府大堂本就不比开封府大堂宽敞，如今被开封府众多衙役一站，再加上庞太师一帮人凑热闹，大堂之上顿时拥挤万分。
　　金虔转目一瞧，竟是没了自己站的位置，踌躇片刻，还是觉着在某只猫儿身侧保险，于是一溜小跑来到展昭身后，用手肘顶了顶展昭胳膊，低声道：“展大人，地方狭窄，您就将就一下，让咱先借块地落脚。”
　　此言虽然声低，可却也让周围几人听了清楚。
　　堂上堂下众人顿时愕然，四大校尉八目圆瞪，就连坐在堂侧的庞太师都不由皱眉，冷眼看向金虔。
　　展昭剑眉微蹙，垂眸望向金虔。
　　金虔这才觉得不妥，心思一转，顿时心呼不好：
　　OH MY GOD！咱怎么忘了，这猫儿乃是堂堂四品的官，站在包大人公案之前自然合适，可咱一个不入流的小差役，怎么能站在如此尊崇位置？！啧啧，一定是最近太过劳累，睡眠不足，导致大脑缺氧，才犯下如此低级错误！
　　想到这，金虔急忙改口，脸上堆笑提声道：“咳咳，展大人，属下是看……看大人的公案粘了些灰尘，来帮大人擦擦，擦完就走，失礼失礼……”
　　说罢，金虔赶忙用衣袖十分狗腿地擦了两下包大人公案桌腿，转身正想抽空溜出大堂，不料一旁庞太师却突然冷笑一声，道：
　　“开封府所属居然连公堂礼数都不清楚，包大人，你身为开封府尹，对于属下如此疏于管教，如何能担任钦差之命？如何能堂审当朝国舅？！”
　　此语一出，开封府众人皆是变了脸色。
　　金虔更是心头一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身旁把四品护卫的衣袖扯下半只。
　　不用抬头，金虔也能感觉到身旁某位四品带刀护卫身体紧绷，貌似发飙前兆。
　　俺的娘啊！！这只老螃蟹是要害死咱吗？至少也要让咱出了大门再抱怨啊，如今咱离这猫儿如此之近，若是猫儿发起怒来，连逃命都来不及啊！
　　再偷眼一看“御猫”大人脸色，已经略显铁青。
　　啧啧……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想到这，金虔一吸气，猛一回身，直直望向庞太师，朗声道：“太师此言差矣！属下在开封府当差虽不过数月，但也知大堂礼数为何。况且属下原属皂隶一职，维护大堂整洁乃是指责所在，如今见大人公案粘污，上前整理，正是为了维护堂威！想太师大人每日在太师府内养尊处优，不明这些大堂礼数也属常情。属下未能先为太师解释清楚，实在是属下失虑，在此先行向太师赔罪！”
　　说罢，金虔躬身抱拳，恭敬向庞太师赔礼。
　　金虔这番话语，不但冠冕堂皇将自己脱罪，还一语双关，明里向庞太师赔罪，实则暗贬太师无知，顿教开封府众人脸色大好；反观庞太师，怒目横眼，嘴角隐隐抽动不止，半晌才阴森道：“包大人——果然——管教属下有方啊！”
　　包大人坐在公案之后，微微颔首回道：“太师过奖了。”
　　庞太师狠狠回望包大人一眼，又将目光移向金虔，双目如毒蛇盯住猎物，顿时让金虔浑身一颤，一种似曾相识不祥预感划过心头。幸好不过只是一瞥，瞬间庞太师就收回目光，敛目不语。
　　金虔这才暗松一口气，心道：啧啧，看来以后跳槽去太师府奔富豪的机会九成九是没了……罢了，在开封府多少也能混个小康，咱还是务实一点，脚踏实地做咱的差役吧。
　　啧，说到务实，反正现在大堂上也没咱的位置，还不如去外面晒晒太阳、补个早觉比较实际。
　　想到这，金虔回身施礼，道：“属下告退。”
　　说罢，金虔抬步向大门走去。
　　“金捕快。”
　　身后清朗声音叫住了金虔。
　　嗯？
　　金虔回身，莫名望向叫住自己的红衣护卫。
　　但见展昭身直若松，双眸清亮，正色道：“金捕快不妨就站在展某身后，若是大堂之上再有污秽之物，也方便清理。” 
　　哈？
　　“……属下……遵命……”
　　金虔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走回展昭身后站好，刚好错过庞太师眼中掠过的一抹精光。
　　此时，公堂上众人终于各备所位。
　　包大人环视一周，微一点头，高举惊堂木往下一拍，高声道：“升堂！”
　　“威武——”
　　堂威声震，三班威严，青天正座，明镜高悬，正是：堂威呈正气，明镜映青天。
　　包大人正坐堂中，高声下令：
　　“来人哪，带安乐侯——庞昱。”
　　“带安乐侯——庞昱——”传令声远去。
　　不多时，就见两名衙役带着安乐侯走上大堂。
　　只见安乐侯仍是昨日那身缎袍，锦衣光鲜，只是脸色带疲，双目布红，发髻微乱，从额头至下巴，一道青紫索痕印于脸上，分外显眼。
　　庞太师一见自己亲子，顿时神色一凛，从太师椅探出半身，白眉紧蹙，待看清庞昱脸上伤痕，顿时大怒，转头朝包大人喝道：“我儿乃是当朝国舅，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将堂堂安乐侯打伤至此？！”
　　“爹！”庞昱一见庞太师，颓色顿扫，凤目复冷，沉声道：“是开封府养的猫儿不长眼，伤了孩儿。”
　　“展昭！！”庞太师一拍太师椅，腾得一下站起身，直直指着堂前红衣护卫喝骂道，“你一个小小四品护卫，竟敢打伤当朝国舅，莫不是活够了！！”
　　展昭直直望着庞太师，神色不变，不发一言。
　　金虔站在展昭身后，却因被庞太师怒气波及，浑身冷汗直冒，心道：这猫儿身旁的位置风水不好，下次还是换个位置比较保险。
　　就听堂上包大人高声道：“太师，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包大人，若是你的家人被人伤成如此模样，老夫倒要看看包大人要如何稍安勿躁？！”
　　“太师，此乃公堂，请太师自重。”
　　“哼，包大人，如今当朝堂堂国舅竟被开封府属下殴伤至此，老夫定要向圣上参你一本，定开封府一个藐视皇亲之罪。”
　　说罢，庞太师一挥袍袖，径直走到安乐侯身侧，拉起庞昱手臂道：“来人，备车回侯爷府。”
　　可刚迈出一步，四周衙役便尽数围了上来，手持杀威棒，不让半分。
　　庞太师身后一众家仆瞬时冲了上来，将衙役围在中央.
　　庞太师冷哼一声，喝道：“老夫乃是当朝太师，哪个敢拦？”
　　话音未落，就见一抹红影踏空而至，劲风一过，一把乌黑剑鞘瞬时横在庞太师眼前。
　　身形直如松，红衣罩傲骨，煞眉压凝眸，襟舞衬剑鸿，正是：一剑在手，万夫莫开。
　　庞家数位家仆竟不觉皆后退半步。
　　“展昭！！”庞太师顿时咬牙切齿。
　　金虔一旁一看，心中暗叫：啊呀，又要开打？！身形一低，就想偷溜，刚弯下半寸，就听身后包大人沉声道：“庞太师！”
　　只见包大人缓缓起身，利目凝光，开口道：“请太师回座。”
　　“包大人！”庞太师回身怒目而视，喝道：“你敢拦我？” 
　　包大人站在公案之后，身形如山，高声道：“本府如今乃是奉旨出巡钦差，所到之处如圣驾亲临，庞太师难道要触犯圣驾不成？”
　　庞太师白眉一竖，道：“包大人，你莫要以钦差身份压人，老夫堂堂太师，还怕你不成！”
　　包大人双目一瞪，双手抱拳，向上举道：“难道太师要让本府请出尚方宝剑才肯罢休？！”
　　“你……”庞太师一时语塞，站在大堂中央呼呼直冒气。
　　“爹，”一旁安乐侯庞昱突然开口道：“爹不用担心，那包黑子没有丝毫证据，根本不能将孩儿如何，孩儿今天就奉陪到底！”
　　庞太师转头，皱眉道：“可是……”　　“爹，您不用担心！” 庞昱嘴角钩上一丝冷笑，脸中央紫黑索印宛若毒蛇一般扭曲，继续道，“您安心回去坐下，孩儿自己能解决。”
　　庞太师这才点点头，回身坐回到太师椅上，身后家仆也随后站回原处。
　　开封府众人也一一归位。
　　金虔见到展昭回位，才松口气，赶忙又往后撤了几步。
　　包大人慢慢落座，深目望着堂上安乐侯庞昱，突然猛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庞昱，你坐镇陈州府，却将陈州旱灾隐瞒不报，害死百姓无数，罪恶滔天，还不认罪？！”
　　“包大人！”庞昱略一拱手，道：“包大人何出此言？本侯蒙圣上封赐安乐侯，本就是个闲差，根本无甚实权，这陈州旱情之事，何时能轮到本侯管辖？就算是有平民百姓因旱情身亡，包大人也应该去质问那陈州知府，为何来问本侯？”
　　此言一出，大堂上顿时一片滞静。
　　金虔站在展昭身后，心里咂舌：
　　啧啧，这小螃蟹果然是刁钻狡猾，一个“安乐侯”的头衔也能成为脱罪的借口。可惜，那个鲶鱼知府早已认罪，还做了污点证人，小螃蟹您就等着被指认吧。
　　果然，就听包大人高声道：“来人，带陈州知府李清平。”
　　“带陈州知府李清平——”
　　一会功夫，就见两名差役压着一名人犯走了上来。
　　只见此人发髻散乱，囚衣裹身，溜尖下巴，三道细长胡须散落胸前，正是陈州知府李清平。
　　一到大堂，李清平就立即扑倒在地，面朝青砖，高呼道：“犯、犯官李清平叩见包大人！”
　　包大人微微凛目，沉声问道：“李清平，本府问你，你身为陈州知府，却为何将陈州灾情隐瞒不报，导致无数百姓饿死街头，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犯、犯犯犯官、官……”李清平身若筛糠，嘴里嘀咕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
　　一旁的安乐侯庞昱倒先开了口道：“李清平，你抬头看看堂上还坐了何人？”
　　李清平这才抬头，一看到大堂旁侧落座的庞太师，立即脸色大变，豆大汗珠冒了一头。
　　“安乐侯爷，本府并未叫你答话！”包大人脸色微凝，沉声喝道。
　　“包大人，”庞昱冷笑道，“本侯只是想到李大人和家父乃是旧识，李大人的高堂和家父也是世交，所以想提醒李大人在临死前见见故人罢了。”
　　“庞昱！”包大人突然怒喝一声，“你若是再多言，莫怪本府治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庞昱挑眉冷笑，不再言语。
　　金虔在堂前看得清楚，虽然包大人喝止安乐侯其下话语，但却是迟了半步。自从庞昱提到李清平家人和庞太师的关系开始，李清平的脸色就一变再变，此时已如蜡纸。
　　扭头再看向堂上包大人，只见包大人脸色阴沉，双眉皱成一团。再看一侧公孙先生，也是面色不善。至于展昭，不用抬头，只看身侧紧握巨阙、指节泛白的关节，就知这位御前护卫的脸色是如何难看了。
　　金虔暗叹一口气，心道：啧啧，那李清平和小螃蟹家中关系未必是真，但那李清平家人被小螃蟹当作筹码而被威胁，这点八成不假。这小螃蟹果然奸诈，这回麻烦可大了……
　　再看那陈州知府李清平，脸色惨白，汗珠如豆，三缕细须随脸皮不住哆嗦，半字难吐。
　　包大人猛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李清平，本府问话，为何不答？”
　　李清平这才回神，赶忙低头碰地，颤声回道：“回、回大人，陈州大旱，犯官未、未能及时上报朝廷，是犯官失职，犯官认罪，一切听凭大人发落——！”
　　此言一出，大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
　　少顷，就听庞太师一声高笑：“哼哼，包大人，这陈州知府已经伏法，你还不用开封府的铡刀伺候？”
　　包大人顿了顿，看了庞太师一眼，又向李清平问道：“李清平，您既身为知府，州府大旱，如此大事，为何不能及时上报？”
　　“这、这……”李清平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只是一味回道：“犯官认罪，一切听凭大人发落！”
　　金虔一看，顿时心头凉了半截，心道：完了，这李清平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打定主意要做替罪羔羊，这回没戏唱了。
　　包大人坐在正堂，皱眉不语，片刻之后才提声道：“来人，将陈州知府李清平带回大牢，好生看管。”
　　两名差役上前将李清平架了下去。
　　安乐侯庞昱站在大堂中央，一阵冷笑，开口道：“包大人，现在是否可以让本侯回府了？”
　　啪！惊堂木一响，包大人剑眉一凛，利目如电，提声高喝：“安乐侯庞昱！你在陈州府内，为害乡里，鱼肉百姓；私建软红堂，囚禁良家女子，以供玩乐；隐报旱情，欺君罔上，导致哀鸿遍野，惨不忍睹；条条罪行，桩桩件件，天人共愤，你莫要以为本府奈何你不得，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本府定会让你伏法认罪！”
　　安乐侯冷笑一声，抱拳道：“包大人，你所说之事，可有证据？”
　　包大人双目一瞪道：“本府定会查出证据，让你心服口服！”
　　“本侯恭候！”
　　包大人一拍惊堂木：“来人哪，将安乐侯带回厢房，退堂！”
　　“包大人！”庞太师站起身，高声道，“安乐侯并未定罪，为何不能回侯爷府？！”
　　“太师，安乐候虽未被定罪，但仍属嫌犯，自然不能回府！”
　　“包黑子——”庞太师胡子一吹，就要上前理论。
　　堂上庞昱却悠然开口道：“爹，既然包大人邀孩儿在府衙做客，孩儿就在此小住几日又有何妨。”
　　说罢冷笑阵阵，随衙役走下公堂。
　　庞太师一见，也就不再多语，冷哼一声，带着一众家仆扬长而去。
　　大堂门外百姓一看，顿时唏嘘不已，纷纷散去，只留开封府众人立在大堂之上。
　　包大人直直立在公案之后，沉眉敛目，一言不发。
　　公孙先生一见，几步上前，低声道：“大人，依学生之见，若想将安乐侯治罪，恐怕还要从长计议。”
　　包大人微微点头，回身对身旁几人道：“随本府先去花厅，再作计较。”
　　四大校尉、公孙先生、展昭一一拱手施礼应下，随在包大人身后走向后堂。
　　金虔一见此等阵容，顿时心里明白，心道：啧啧，又是开封府人精集会，貌似没什么好事。唉呀，想咱劳累了数日，这腰也酸、背也痛，如今退堂收工，咱还是先找个地方睡上一觉，养养精神才是首要任务。
　　想到这，金虔身子滴溜一转，就朝大门走去。
　　可刚迈了两步，就听身后一个朗朗嗓音响起：“金捕快，去花厅应走这边。”
　　啧……
　　金虔脸皮隐隐抽动，僵硬身形慢慢回身，望着眼前那抹笔直大红身影，无奈道：“展大人，属下似乎不……”
　　“……属下遵命。”
　　金虔好似打了蔫的茄子，垂头丧气的跟在几人身后，磨蹭向后堂走去，边走边心里嘀咕：
　　啧啧，今早起床忘了看黄历，咱敢拿现代人的尊严打赌，今日黄历上一定写着：
　　宜：诸事不宜
　　忌：猫科动物

十六回 软红堂无获而终 无奈下再探侯府

　　开封府一众匆匆随包大人来到后堂花厅，包大人花厅正中落座，公孙先生、展昭随站两侧，四大校尉护在四周，金虔最末随进花厅，进门一看，只觉现场阵势迫人，赶忙靠边站在门角，垂首掩目，权当自己是厅内大件装饰。
　　包大人厅中坐稳，紧蹙双眉，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到公孙先生，道：“公孙先生，依你之见，这安乐侯一案该如何处置？”
　　“大人，”公孙先生微微施礼回道，“那陈州知府李清平临堂改换供词，显然是受了安乐侯及庞太师要挟，如今若想要让其上堂为证，指证安乐侯庞昱恐非易事”
　　包大人皱眉敛目，顿了一顿，又道：“那依先生看法，此案该如此入手？”
　　公孙先生面露难色，踌躇道，“安乐侯隐瞒灾情不报，虽是欺君之罪，但只有知府李清平一人知情，如今却已翻供，苦无证据；而安乐侯在陈州境内违法犯纪之事，自是令人发指，但奈何安乐侯身份特殊，身为皇亲当朝国舅，只手遮天，又有何人敢为证？加之现时又有庞太师一旁阻碍，这证据更是难寻；就算大人继续审下去，恐怕也是无功之审。”
　　展昭听言，手中巨阙一紧，拱手上前提声道：“难道就让那安乐侯逍遥法外？！”
　　公孙先生抬眼望了一眼展昭，双眉紧蹙，却是无话可答。
　　包大人见状，眉心更紧，颔首不语。
　　花厅之内，一时间寂静一片。
　　一旁的张龙终是沉不住气，抢前一步提声道：“大人，那安乐侯在陈州无法无天，罪恶滔天，属下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要让那安乐侯伏法！”
　　王朝、马汉、赵虎也同时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大人，我等愿意辞去官职，拼得性命也要让安乐侯伏法。”
　　说罢几人同时转身抢身向门口冲去，大有拼命意味，把门侧的金虔挤得一个趔趄。
　　“回来！”
　　包大人沉声一喝，叹气道，“你四人跟着本府多年，为何还是如此毛躁？”
　　“大人……”四人回身，拱拳立身，本要再争，但一见包大人神情，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退立一旁
　　金虔扶着被撞痛的腰，小心向厅内蹭了蹭，心中抱怨道：
　　啧啧，今天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走到哪里风水都不对，刚刚站在猫儿身侧，无缘无故被老螃蟹怒气波及；现在站在门口，又险些被这四大金刚挤歪了腰——不成，咱岂能坐以待毙，还是换个风水才好。
　　想到这，金虔赶忙抬头观察厅内阵容，只见包大人一脸沉黑；四大金刚身形紧绷，蠢蠢欲动；展昭更是双眸幽黑、煞气罩身，大有发飙前兆；瞅来瞅去，只有公孙竹子虽是脸色不善，但比起其他几位，还算平静。
　　啧，老包咱是惹不起，四大金刚咱是撞不过，猫儿咱是没胆子惹——哼哼，公孙竹子一届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发起飚来，咱总能全身而退吧。
　　金虔环视一圈，当下立断，蹭蹭两步移到公孙先生身后，立身站好，心里才算安定了几分。
　　不料身形还没站稳，就见前面公孙先生突然回首，提声道：“金捕快此时来到在下身侧，莫不是金捕快已有妙计在怀？”
　　OH MY GOD！
　　金虔霎时双目暴圆，皮下组织四下抽动，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再看厅内众人，数道灼灼目光齐刷刷射向自己，好似要射出几个窟窿才甘心。
　　金虔被盯得头皮发麻，不自在抽了两下嘴角，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捕快，若有妙计，不如说出来大家一同参详一番。”公孙竹子在一旁继续煽风点火道。
　　众人目光霎时更灼。
　　金虔只觉层层冷汗自额顶冒出，竟感对此种境况有股似曾相识的熟悉，顿时让金虔有些哭笑不得。
　　啧啧，难道咱一代堂堂现代人已经被某位竹子折磨出“被虐狂”的倾向了？
　　……慢着，不久之前的确曾遇过此种境况——貌似是在包大人派咱陪猫儿和两大金刚去陈州查案的时候。说起来，那时查的案字似乎是：砒霜……张什么德……秋娘……
　　啊呀！
　　金虔脑海中灵光一现，双目一亮，脱口就道：“回禀大人，属下只是突然想到大人还有一案子并未审清。”
　　包大人听言一愣，问道：“何案？”
　　金虔抱拳上前，继续道：“大人怕是忘了，还有张颂德谋害黄大虎的案子还未审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恍然大悟。
　　只见公孙先生瞬间双眼发亮，立即回身对包大人道：“依展护卫之前调查所得，安乐侯与这张颂德毒害秋娘之夫的案子定是脱不了干系，若从此案入手，便有黄氏秋娘、张颂德等人为证，如此一来，安乐侯私设软红堂、囚禁良家女子、炼制春药、鱼肉乡里等罪证便可得。安乐侯隐瞒灾情所犯欺君之罪虽可脱罪，但若是将这几项罪行数罪并罚，也定能将安乐侯其绳之于法。”
　　包大人听言，脸色顿时缓下大半，目光转向金虔，眼中带赞道：“不拘于形，不困于式，金捕快真是心思敏捷。”
　　众人听言，皆是一脸赞色望向金虔。
　　“大人过奖了，属下能为大人分忧，实乃属下之幸。”金虔干笑两声，赶忙拱手施礼回道。
　　只是在躬身一瞬，似乎瞥见公孙竹子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都觉得眼熟的刺眼。
　　啧啧……不妙啊不妙……
　　包大人手捻墨髯，点了点头，正色道：“公孙先生，立即派人将张颂德传到花厅问话。”又将目光移向展昭高声道：“展护卫听令，本府命你带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即去‘软红堂’将黄氏秋娘救出带来问话，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展昭等五人立即上前，拱手领命，公孙先生也匆匆向门口走去。
　　金虔一见几人行色匆匆，总算无暇顾及自己这个陪衬，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道：乖乖，几位瘟神大爷，赶紧出门公干吧，让咱也偷个空喘喘气。
　　可眼看几人就要踏出门槛，展昭突然停住身形，又回身拱手向包大人道：“大人，属下还想带一人前去。”
　　包大人先是一愣，后又了然一笑，道：“是本府疏忽了，展护卫是否是想让金捕快一同前去？”
　　不、不是吧？！！
　　金虔脸皮抽动，眼看着那位名满天下的御前护卫一脸肃然点了点头，身后那四位校尉居然也同时点了点头，动作整齐一致，简直就如事先排练过一般。
　　嫁祸！绝对是集体嫁祸，这帮家伙一定是不满老包刚刚当众称赞咱一代四有新人，心怀不满，天妒英才！
　　本已走到门口的公孙先生也回身施礼，落井下石道：“展护卫果然思虑周详，那安乐侯为人狡诈奸猾，‘软红堂’内的证据恐怕不易寻得，金捕快心思敏捷，定能助展护卫一臂之力。”
　　包大人捻须点头，目光移向金虔道：“金捕快——”
　　“属下愿随展大人一同前去，定将秋娘一同带回！”
　　金虔一个大步迈上前，抱拳信誓旦旦道，心中却是叫苦不迭：啧啧，反正伸脖子也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索性豁出去了，咱自己请命，到时混些加班费也算名正言顺。
　　说罢，金虔便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到展昭身前，拱手施礼。
　　展昭微一颔首，回过身形，一撩长襟，径直走出大门，身后四大校尉紧随其后，金虔跟在末尾，也同是腰杆笔直，只是一出大门，走到包大人和公孙先生视线之外，两个肩膀立刻就像打了蔫的茄子一般，缩到一处，颓然慢步。
　　啧啧，果然还是应该跳槽去太师府……
　　
　　再到“软红堂”旧地重游，虽是相隔不过数日，金虔却是感慨满怀，激动万分，千般滋味在心头，洋洋洒洒汇成一句话：
　　秋娘不知何处去，只留衙役吹冷风。
　　NND，偌大的一座“软红堂”， 莫说什么“春娘”、“秋娘”的，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金虔站在“软红堂”庭院正中，双手插袖，抬首望天，嘴里喃喃道：“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这白天还是一片艳阳，谁能料到一入夜，却是乌云遮月，星辰无光。”
　　啧啧，被这夜风吹了半夜，还真把咱的文学素养细胞冻醒了几个……好冷……
　　金虔不禁打了一个激灵，目光移向面前五人身影。
　　展昭身形笔直，一身大红官袍，随夜风舞动，四大校尉站在其后，屹立不倒。远远望去还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风姿。
　　金虔暗暗叹了口气，心道：
　　啧啧，原指望能到这“软红堂”将黄氏秋娘救出，好能做个人证，不料这“软红堂”却已是人去楼空，搜遍院内的上上下下，旮旯角落，折腾了整个下午再加半个晚上，却是连个能喘气的活物都没找到，更别提有什么被抢来的良家民女了。本来这找不到人，也算是好事，总能早点收工回府，吃顿晚饭，但是……
　　金虔往前探探头，瞄了一眼展昭的脸色，不禁又打了一个激灵。
　　只见展昭剑眉蹙霜，星眸沉冰，薄唇紧抿，手中巨阙嗡嗡作响，身后四位校尉，也是愁云罩顶，乌云压顶。
　　啧啧，如此下去，这家伙几个火气一上来，把这“软红堂”拆了倒是小事，若是伤了咱这个堂堂现代人可就不太妙了。
　　想到这，金虔几步走到展昭身侧，犹豫片刻才道：“展大人，如今这‘软红堂’内已经无证可查，不如我们先回府衙，和公孙先生商量之后，再做打算。”
　　展昭听言，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星眸蕴光，缓缓扫了一圈院内，缓声道：“金捕快，以你所见，这陈州城内，若想藏人，该藏于何处才最是安全？”
　　“啊？”金虔听言一愣，只觉抬眼一望，顿时一怔。
　　只见展昭一双黑亮双眸，定定直望夜空，猛一看去利光如刃，再一望去，却又沉静如夜。
　　金虔只觉心头一动，条件发射直觉脱口回道：“自然是城内不可搜查之处藏人最为安全……”
　　刚说了半句，金虔突觉不妥，猛然醒悟，高声叫道：“展大人，你莫不是想要去侯爷府一探吧？！”心道：喂喂，猫儿啊猫儿，上次夜探侯爷府，险些把咱的小命搭进去，如今这侯爷府虽然没有小螃蟹当家，但可是还有一只老螃蟹坐镇，危险系数加倍啊！
　　展昭点头回道：“展某正有此意。”
　　“展大人！”还没等四位校尉反应过来，金虔立即抢声高叫道，“我等并无真凭实据证明‘软红堂’内之人被藏于侯爷府，如此贸然前去，若是被人发觉，私闯侯爷府的罪名我等可担待不起啊！”
　　金虔边说，边向身侧四大金刚打眼色，心道：这四个二愣子，还不赶紧劝劝这只尽忠职守得有些离谱的猫儿，难道真要大家绑在一起去送死不成？
　　但四位校尉却似被点了穴道一般，只是直直望着面前四品护卫，完全忽视金虔眼色。
　　展昭慢慢转身，黑亮双眸直直扫向众人，沉声道：
　　“安乐侯狡诈刁滑，既能料到我等想到来‘软红堂’找寻罪证，才有此一举，但安乐侯被擒时间尚短，‘软红堂’内众人恐怕还并未转移出城，而是仍藏于城内。我等必须速速搜访，否则耽误多时，必然生变。”
　　顿了顿，展昭又道：“且此行凶险，若是回府禀报大人，若有闪失，恐会连累大人，此时私下前去，若真不能全身而退，一切责任自有展某一力承担……几位若是不愿相随，展某绝不勉强。”
　　说罢，抱剑施礼。
　　夜风疾掠，乌云散空，月出映云，皎皎清晖之下，展昭大红官袍翻飞若云，映衬剑眉星目深邃若海，不动身形沉稳似山。
　　那四大校尉哪里经得起如此美色诱惑，顿时八目泛红，同时抱拳上前高声道：“我等愿意追随展大人左右！”
　　一颗硕大冷汗从脑门滑下，金虔抬手悄悄抹了抹额头，心道：这猫儿实在是厉害的紧了，攻心之术愈发炉火纯青，居然在紧要关头用上“美猫”计。啧啧，难道咱一个充满情商、智商的现代四有新人，也要陪这帮大脑发热的古人送死？不符合咱的高智商形象啊！献身还不利己……
　　……慢着，利己！侯爷府……搜查……
　　啧啧……
　　金虔双目顿时一眯，眸中精光四射，嘴角上挑三分，赶忙也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属下也愿追随展大人左右！”
　　“好！”
　　展昭剑眉一凛，一紧手中巨阙，身形一转，大红身形如笔直青松，带领几人走出大门，直冲侯爷府而去。
　　金虔跟在最后，心中窃笑不已，心中盘算道：搜查侯爷府等于搜刮金库，等于中饱私囊，等于直奔富豪，等于混吃等死……啧啧，如此划算的买卖，咱怎么早没想通？！
　　*
　　侯爷府位于陈州正南，坐北朝南，风水独嘉，碧瓦朱楹，耸云亭阁，与周围破落百姓民居相比，正是一副“尊崇朱门如血，万户百姓泣红”景色。
　　几人疾行至府外，四下察探，只觉这侯爷府内房屋厅室众多，可藏人之处甚众。展昭当下立断，令两人一组，分开入府查搜。
　　金虔一听，正是求之不得，展昭话未说完，就赶忙点头附和，心道：这下可真是天助我也！如此一来，摸宝敛财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手到擒来。
　　可展昭下句话，立即将金虔美好蓝图当下砸了个粉碎。
　　“王朝、马汉，你二人去前院；张龙、赵虎，你二人去中院查探；你四人定要记住，行事千万谨慎，天明之前若还搜寻不到证物，立即回陈州府衙，再行打算。”
　　金虔一听，心道不妙：坏了，听猫儿这口气，莫不是咱要和猫儿一组？！MY GOD，那还哪里有机会敛财？
　　想到这，金虔赶忙上前抱拳，力挽狂澜道：“展大人，属下认为……”
　　“金捕快，”展昭黑烁双眸转向金虔，打断金虔话语，“侯爷府后院守备最严，风险最高，而在六人之中，只有金捕快与展某轻功相当。金捕快可愿担此重任？”
　　“咳……属下听凭展大人调遣！”啧啧，咱敢不听吗？
　　展昭点点头，挥手示意。六人立即分为三组，旋身踏墙，跳入侯爷府内屋顶，各奔目的地而去。
　　金虔跟在展昭身后，几个纵身，便来到侯爷府后院，伏身屋顶向院内打量，只见后院之内灯火通明，护卫守备十余人一岗，循环巡罗，守备比起前院、中院多了一倍不止。
　　金虔顿时心里直打退堂鼓，偷眼向身侧展昭望了一眼。
　　只见展昭剑眉微蹙片刻，突然手指一动，一道银光应声而出，嗖地一声射入后院正屋窗内。
　　“来人哪，有刺客！”
　　“保护太师！”
　　几声惊呼先后传出，院内顿时就乱成了一锅粥，大堆护卫立即从各处涌到了屋前，密密麻麻挤了一院，各个如临大敌，神色紧张。
　　金虔顿时脸皮隐隐抽搐，目光直直瞪向身侧之人，心道：这猫儿也太义气了吧，就算您和四大金刚情比金坚，也不至于把侯爷府的所有护卫守备都招来以保其平安吧？！您是九条命的“御猫”、“怪猫”，咱可只不过是个安安分分混日子的小差役，还不想英年早逝啊！
　　展昭感到金虔目光，不由回头，见到金虔表情，先是微微一愣，后又上勾薄唇，微微摇头。
　　金虔双目更大，心道：猫儿啊猫儿，此时生死关头，就算你用“美人计”也没用。俗话说：钱财诚可贵，美色价更高，若为小命故，二者皆可抛！咱可不奉陪了！
　　想到这，金虔身形一动，就要脚底抹油开溜，可刚一动，就觉肩膀之上一股劲力，硬是将金虔留在原地。
　　金虔偏头一看，正是某只“猫爪”不偏不倚正抓着自己的肩膀。
　　再看展昭，一脸肃然，正直直望向院内正屋门口。
　　金虔不由一愣，也随展昭目光望去。
　　只见正屋大门开启，一人走了出来，两鬓银白，眼角高挑，刷白胡须四下飞舞，正是当朝太师庞吉。
　　就见庞太师面色带怒，环视院内一周高喝道：“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搜寻刺客？”又朝院北一队人马怒喝道：“你们几个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回去守备？！”
　　那队人一听，立即收起兵器，急匆匆向同一方向奔去。
　　金虔只觉肩上劲力泄去，回头一看，展昭身形如箭，已随那队人马而去。
　　金虔心思一转，这才明白过来，赶忙追随其后，心道：
　　老螃蟹在性命受胁之际仍要此队人马回去守卫，这队人马守备位置必然十分重要，八成就是收藏罪证之处。紧张了半天，原来只是投石问路，抛砖引玉之计，啧啧，这猫儿果然奸诈。
　　展金二人不过走了片刻，就见此队守卫，与另一队守卫汇合，同守一室屋前。两队护卫合起来，少说也有五十人上下。
　　金虔微微探头，向下望去，只见此屋之上，高悬一块牌匾，趁着月色，隐约看清三个字：翰墨轩。
　　书房？
　　金虔撇撇嘴，心道：这些古人，怎么一藏东西就选书房，实在是缺乏创意。要是咱选，定要选在厨房，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落跑之时外带干粮也方便几分。
　　“金捕快，之前你为展某疗伤之时所用可置人昏迷的药丸可还有剩？”
　　金虔正在天马行空，突觉耳边一道暖风送来展昭低声询问，反射一侧头，顿时被惊掉了半条命。
　　展昭本是在金虔耳边传话，不料金虔毫无预兆转头，展昭一双薄唇刚好划过金虔脸颊。
　　…………
　　额的神哪！！
　　就算要艳遇也不敢挑这只猫儿啊啊啊！！
　　而且艳遇也不该挑这种时候啊啊啊啊！！
　　最重要的是，咱会被巨阙秒杀啊啊啊！！
　　眼看距离自己不过半寸的俊脸瞬间变色，金虔脸色也同时变作铁青，头发根直往上颤立，赶忙向后窜出一步，手忙脚乱从怀里抽出药带，掏出一把药丸，十分狗腿地捧到展昭面前，头也不敢抬，只顾谄笑低声道：“回、回展大人，这、这些都是……”
　　感觉将手中药丸被取走，眼前大红襟袍晃离视线，又有几声闷响从院内传来，金虔这才松了口气。
　　抬眼再向院内望去，正好见到展昭一身大红官服襟角飘进书房，而院内守卫已尽数扑倒在地。
　　金虔抬首擦了擦额角冷汗，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不敢怠慢片刻，赶忙窜下房梁，一躬身溜进书房大门。
　　书房之内一片漆黑，趁着月色只能依稀看到展昭暗红身影站在书房正中，四下环顾。
　　金虔自是不敢上前，只好缩在门口，静静环视书房四周。
　　待双眼渐渐适应黑暗，金虔这才看清书房内摆设。
　　书房正前，一张方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大门左侧，乃是一方书案，上摆文房四宝，笔架墨床。书案之后，倚墙放置一书架，书籍册本满架。书房右侧墙面，悬挂数张画卷墨宝，虽是看不清楚，但也能推断定非俗物。
　　一眼望去，整间书房尽收眼底，哪里能有藏人之地？
　　“金捕快。”展昭突然出声道，“过来看看。”
　　金虔猛然精神一震，抬眼一看，展昭正站在书架前方，不知在打量什么。金虔赶忙上前走到展昭身侧，垂首道：“展大人有何吩咐？”
　　“你看这书架，可有不妥之处？”朗朗嗓音从头顶响起。
　　金虔听音一愣，心道：啧啧，听猫儿这口气，和平时似乎没什么不同，看来是咱多心了，想堂堂南侠是何等人物，自是见过大场面，不过是被一个小小差役不小心吃了点嫩豆腐，想必还不会放在心上。
　　想到这，金虔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集中精神打量眼前书架。
　　黑檀木制，雕工精细，做工讲究，不用问，昂贵奢侈之物；架上书册，整齐排放，本本如新，不用想，安乐侯不喜读书；书架二层，摆放几个花瓶装饰，花纹精美，瓷质细致，不用猜，价值连城。
　　金虔看得眼睛都绿了，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不由自主伸手就想去抱最大的一个瓷瓶。
　　“且慢。”展昭突然伸手拦住金虔刚伸出的手臂，反将手中巨阙举前，轻轻碰了碰瓷瓶。
　　一切无恙。
　　金虔这才明白，心道：感情猫儿是将花瓶当作机关了……啧啧，用花瓶做机关这种无聊剧情只有在三流电视剧里才会出现吧——等等，不如将错就错，随便搬一搬，赚个名贵花瓶也不枉此行啊。
　　想到这，金虔顿时来了精神，挽起袖子，上前抱住花瓶。可那花瓶竟像生了根一般，怎么也使力也是丝毫不动，金虔折腾了半天，却是毫无成效，不由有些冒火，一扭身，正想招呼某位在一旁看热闹的四品护卫帮忙，不料那花瓶竟随金虔身形同时转动，就听咔哒一声，好似某种机关开启之声。
　　金虔顿时大惊，慌忙向后一跳，眼睁睁得看着那书架竟似推拉门一般向旁边移去，显出一个漆黑暗门。
　　“展、展大人！”金虔一把拽住展昭袍袖，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
　　机关！密室！金库！发达啦！
　　“咳咳，金捕快——”
　　手中的袍袖被猛然抽走，身侧的清朗声音此时也有些怪异。
　　嗯？
　　金虔疑惑，不由偏头一望，正好迎上展昭一对星眸。
　　一对平时绝对神定眸清的黑眸居然有些狼狈的避开，只剩下一对红彤彤的猫耳朵对着金虔。
　　…………
　　“噗…………”
　　金虔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胆子嘲笑某位“御猫”大人，只是口水有些丰富，想要喷出来一些罢了。
　　只是这口口水喷的不是时候，顿时让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身形一僵，立即正声道：“金捕快，随展某进去察看。”
　　“咳咳咳……属下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暗门，里面依然是漆黑一片，展昭从怀里掏出火折，点亮四下打量。
　　金虔顿感大失所望。
　　密室只能用四字就可形容：徒有四壁。
　　整间密室不过书房一半大小，只有几张书案摆放其中，布满灰尘，与其说是一间密室，不如说是一间仓库。
　　展昭脸色也有些难看，环视一周，微微叹气道：“看来此行是一无所获。金捕快，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速速离开，再去别处查探。”
　　说罢，展昭就要往外走，可余光一瞥，却发现身侧的人影猛然一矮，回首一望，竟发现金虔居然趴在地面之上，好似壁虎一般。
　　“金捕快？！”
　　饶是临危不乱，冷静自若的南侠展昭此时也有些诧异。
　　只见金虔将耳畔贴在地面之上，一边缓缓移动一边手指敲地，嘴里还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偌大一个密室怎么可能连张银票都没有？太不合常理了……绝对是埋在地底了……”
　　突然，金虔猛然直起身形，面带喜色道：“就是这里！”
　　说罢，从腰间抽出长刀，朝着地面就是使劲一击。
　　地面方砖应声而裂，金虔顿时喜上心头，正欲欢呼两声以应景，不料脚下骤然一空，自己所处地面忽然塌陷，金虔眼前一花，就觉一片黑暗扑面而来。
　　自由落体运动……这是金虔的第一个想法。
　　小螃蟹居然敢阴我……这是金虔第二个想法。
　　眼前一片血红，罢了，咱肯定受了重伤……
　　这是金虔残存意识留下的最后一丝想法。

十七回 暗道搜证艰辛 府衙众女鸣冤

　　自从入职开封府以来，金虔初次感觉睡得如此香甜畅快，暂且不论其它，就说此时身下这床铺褥，软韧皆佳，比起开封府集体宿舍的床铺强了不止千倍万倍。想不到这陈州虽地处偏远，府衙住宿条件却能属上流……
　　……陈州
　　府衙？
　　……安乐侯
　　密室！
　　额的娘啊！
　　金虔猛然惊醒，可眼帘刚启，又被硬生生惊出一头冷汗。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金虔心头一凉，回忆半晌，只能勉强忆起曾见满眼血色——MY GOD！莫不是自己从高处摔下，不小心摔断几根视神经，顺便变成残障人士了吧？！
　　金虔顿时眼眶一阵酸楚：
　　老包啊老包，咱的医疗保险金、失业保险金、养老保险金和住房公积金，你一样也别想抵赖！啧啧，还有工伤保险金！定要一次索赔够本！
　　想到这，金虔赶忙伸手上下摸索，检查自己还有何处不幸工伤。可摸了半天，莫说骨折、断筋，就连个破皮都没有。倒是身下的这身被褥颇有些令人不解，柔韧温暖，质量上乘，手感颇佳，还缓缓上下起伏，难不成是附有自动按摩功能的新产品？
　　啊拉？！
　　大脑皮层如遭电击，金虔猛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被褥，根本就是某人身体被垫在自己身下。
　　至于这个“某人”……
　　金虔脸皮边抽边默默祷告：佛祖大哥、观音大姐，千万保佑这身下之人莫是某只颇有身价的猫儿，若是堂堂 “御猫”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把咱全部的保险金搭进去恐怕也不够啊！
　　只是…
　　忆起之前印象中的一片血红——貌似和某位护卫大人的官服颜色有些相似——啧啧，别猜了，这身下肉垫九成九是猫肉垫。
　　“……”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呻吟，顿叫金虔脊背一阵恶寒。
　　完蛋了！！这猫儿若是破了相，少了胳膊或是缺了腿，那开封府的一帮家伙还不把咱给剐了？！咱一个现代人稀有品种，就此捐躯古代，连个古董都没捞着，死不瞑目啊！
　　想到这，金虔心思一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纵身蹦起身，往后退窜两步，蹲在一处，心中盘算道：哼哼，现在咱没躺在猫儿身上，就算猫儿受伤也赖不到咱头上，到时候咱一口咬定，就说是猫儿自己失足落入陷阱，看谁能奈我何？！
　　一片黑暗之中，就听面前之人呼吸之声由浅而深，又由深而重，几声细细呻吟幽幽传来，听得人一阵心悸。
　　“展、展大人？”猫儿，你还健在否？
　　呻吟之声忽止，随之传来的是熟悉的清朗嗓音：“金捕快，你可还好？”
　　“属下一切无恙。”咱无所谓，只要猫儿你没破相就成……
　　“那就好。”声音顿了顿，就听一阵衣衫碎响，里面参杂断断续续、微弱不稳呼吸声息，忽听“唰”的一声，金虔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大红身影显于眼前。
　　只见展昭身形笔直，手执火折，站在不远处道：“金捕快既然无恙，那我等还是速速找出路离开此处。”
　　火光摇曳，映得展昭面孔忽明忽暗，深眸如墨，唇色如纸。
　　金虔这才暗松一口气，赶忙爬起身，点了点头。
　　两人借着火折微弱光亮，环视打量身处之地。
　　只见所处室内，地方空旷，四壁高耸，隐约能见到一盏油灯挂在墙壁之上。
　　展昭上前点燃油灯，密室之内顿时明亮不少。
　　再细细打量，就见这屋室，高不见顶，四壁耸立，抬首望去，黝黑一片，连是从何处掉落，都无法判断。
　　金虔顿时心头凉了半截，心道：啧啧，罢了，就算南侠展昭神功盖世，轻功无双，要想从此处脱身，恐怕也要装个火箭助推器才行。
　　再忆起之前自己所做种种，金虔顿时更感沮丧，心中又道：
　　此时落到此种境地，都怪自己一时贪念所致，啧啧，古人说什么来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咱一文钱都没捞到就翘辫子，太冤了吧……还连累上等猫儿一只……无颜啊！
　　想到此处，金虔不觉抬眼再看展昭，只见展昭也是剑眉紧蹙，薄唇紧抿，火光之下，更显脸色白如凝霜。
　　金虔此时才觉不妥，不由心头一惊，心道：啧啧，不对劲啊不对劲，这猫儿也是见惯大场面的角色，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啧！
　　莫不是这猫儿前被“非礼”、后当“肉垫”， 此时又无法脱身，所以数怒并发，正盘算着一并算总账，把咱抽筋扒骨、挫骨扬灰？！
　　“……金捕快”
　　金虔正想到惨处，冷汗直冒，忽听展昭沉声一呼，顿时三魂七魄跑了大半，直觉脖筋一跳，抬眼应道：“属下在！”
　　可这一抬眼，顿时就让金虔余下几魂几魄也溜了干净。
　　只见展昭星眸沉黑，如暗邃夜昼，深不见底，竟好似能射入心思深处一般。
　　金虔神经霎时尽数崩断，立即语无伦次高声呼道：“展、展展展展大人，属、属下绝非贪图侯爷府财物，属下只、只是觉得密室之内另有机关，属、属下……属下对展大人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展大人息怒啊啊——”
　　“金捕快！”展昭猛然沉声打断金虔的滔滔话语，缓缓吸了一口气道：“展某只是想问，金捕快能否找到此间密室机关？”
　　“啊？”金虔声音顿时被卡去半截，眨巴眨巴眼皮，半晌才反应过来，猛点头道：“没、没问题，属下定当全力而为！”
　　说罢，立即一个扑身扑倒在地，耳贴地面，手指敲击，身形缓缓移动。
　　可敲了半晌，仍是毫无所获。金虔顿时有些心焦，额头隐隐冒汗，再看展昭，脸色更加难看，猛然看去，竟好似腊月飞雪，六月飞霜。
　　金虔心头大恐，更是心急如焚，可这一时半会之间，也是也是没了注意，只能趴在哪里干冒冷汗。
　　“……金捕快，”一直静不做声的展昭突然道，“不如试试他法。”
　　嗯？
　　这猫儿果然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温文儒雅、好脾气，如此盛怒之下，还有风度提醒咱这个罪魁祸首。
　　金虔顿时来了精神，心思一片清明，抬眼缓缓打量四周。
　　地面没机关……啧，还有墙面！
　　想到这，金虔赶忙起身，走到墙边，耳朵贴在墙面之上，边移边敲。四面墙壁，凹凸不平，好似处处有机关，可敲摸半天，并无不妥，直至敲到挂有油灯旁侧面墙，才有所收获。只觉墙壁之上有整齐缝隙，齐整通顶，正是暗门之迹。
　　但金虔摸索半晌，仍是无法将暗门开启。就在金虔几乎绝望之际，突然眼角瞥见墙面那盏油灯，猛然间，脑中灵光一现。
　　墙面没机关……哼哼，还有油灯！
　　几步来到油灯前方，金虔伸手抓住灯托，微微一扭，就听“喀”的一声，一阵石器摩擦闷响，只见一扇墙面缓缓侧移，竟又显出一道黑漆暗道。
　　金虔暗暗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汗滴，回头弯腰作揖道：“展大人，这边请。”
　　“有劳金捕快。”
　　展昭微微颔首，手持火折迈步上前，笔直身形越过金虔，向暗道内走去。
　　金虔赶忙一溜小跑随在其后。
　　暗道内光线昏暗，路面潮湿阴滑，只靠眼前微弱火光，实在难行。
　　金虔跟在展昭身后，几次脚下打滑，险些跌倒。就连武功盖世的南侠展昭，脚下也有些不稳。
　　两人艰难步行一阵，眼前通道渐渐放宽，路面也没有之前那般湿滑，金虔正在庆幸，不料眼前突然一黑，火光熄灭，面前身形毫无预兆停住脚步，让紧随其后的金虔险些撞损脸面。
　　“……展大人？”
　　“莫要做声。”
　　嗯？！
　　金虔纳闷，只觉面前暗红笔直身形紧绷，手中巨阙缓缓上提，正是戒守临敌之备。
　　金虔心头一惊，立即展昭身侧靠了靠，屏住呼吸，竖起一对耳朵细细辨听。
　　暗道之内，漆沉黑暗，潮湿霉气缓缓涌动，不时伴有缕缕闷风吹拂发梢，其间竟隐约夹杂细细呜咽哭声，似断非断，似飘似荡，正是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金虔只觉浑身汗毛瞬间直立，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心道：听、听这意思，莫不是地底的冤魂也要出来凑个热闹不成？！
　　MY GOD，能不能改天？！让咱喘口气先？！
　　想到这，金虔不由有些愤慨，脸皮隐隐抽搐，正欲抱怨两句以解闷气，忽听面前展昭低声道：“金捕快，随展某前行。”
　　声音虽沉，却是沉而不抖，稳而不移，冷静既往。
　　金虔微微一愣，心中不禁感慨道：啧啧，瞅瞅人家展大人，果然是胆色过人，定力非比寻常，就冲猫儿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简直就可配送一副对联以褒其德行——上联是：明知前有“鬼”，下联是：偏向“鬼”屋行！再附一横批：不服不行！
　　就冲堂堂钦赐“御猫”这气势，咱今天也定能化险为夷，平安通关。
　　想到这，金虔便也壮起胆子，随在展昭身后向暗道深处走去。
　　顺声前行，越觉暗道宽敞，之前凄然抽泣之声越是明晰。不多时，就觉凄然哭泣之声犹在耳边，幽幽回荡。此时再一细听，才觉哭声惨酸，好似女子哭声，并非如之前那般令人毛骨悚然；且泣声层叠相重，细细密密，不似由一人发出，而是数人哭声合并而成。
　　金虔随展昭停住脚步，静静立在暗道之内，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待了片刻，愈发觉着事有蹊跷。
　　突然，眼前火光一亮，展昭点亮手中火折，抬起手臂四下照看。
　　只见在暗道偏侧又现出一间暗室，栅栏横挡暗门，形似牢狱，哭泣之声正是从此间暗牢传出。
　　火折一亮，哭声顿时哑然而止，不过片刻，又有几声压抑哭声断续传出。
　　展昭上前几步，用火折照亮暗室，和金虔一同上前打探。 
　　这一看，展、金二人不由一惊。
　　只见在栅栏之后，暗室之内，隐约见到数名人影，从声音、身形判断，竟是一众女子。
　　“你等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展昭立于栏前问道。
　　那众女子本见到牢前有人，受惊不小，尽数缩在一处，埋声饮泣。此时一听展昭问话，饮泣之声顿停，片刻之间，竟无半丝声音。
　　半晌，才有一名女声幽幽传出：“你们是谁？是不是来杀我们的？”
　　“各位姑娘不必惊慌，我二人是开封府包大人手下的差官。”
　　“包大人——是包大人派人来救我们了！”
　　立即有几名女子奔到暗牢门前，手指紧紧抓住牢门木栏，惊呼道，“上苍保佑，终于有人来救我们了！”
　　“两位官老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们……”
　　金虔定眼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后退两步。
　　只见这几名女子，发髻披散，衣衫凌乱，双颊塌陷，面如菜色，双眼凹陷，目光呆直，猛一看去竟是七分像鬼、三分像人。
　　这、这小螃蟹是吸血鬼吗？怎么把情妇能包养成这副模样？
　　展昭身形微微一滞，将手中火折递给金虔，示意金虔后退几步，又对牢内女子道：“请稍退几步。”
　　待几名女子退进牢内深处，展昭这才缓缓抽出巨阙，剑光一闪，巨阙挥落，暗牢门前监栏尽数齐断，显出一面生门。
　　就听牢内一阵惊喜呼声，还夹杂阵阵啜泣之音。
　　“此地不易久留，尔等速速随在下离开此处。”
　　展昭巨阙回鞘，沉声对暗牢内一众女子道。
　　那些女子听言，赶忙纷纷从暗牢之中鱼贯而出，金虔站在旁侧暗暗计数，发现这暗牢之内竟被关了十余名女子之多。
　　展昭见被关女子已经尽数走出，便又转身对金虔命令道：“展某在前开路，各位姑娘随后，金捕快，还劳你在最后压阵。”
　　“……属下遵命。”金虔眼皮一抽，不情愿答道
　　啧啧，南侠大人您武功盖世，身经百战，机警过人，在最前开路，就算有甚陷阱、暗箭之流，恐怕也伤不了猫儿你分毫。可让咱这半吊子压阵——若是这暗道之内有个万一意外状况，这末尾之人岂不成了炮灰……啧啧，这猫儿果然记恨的很哪！
　　展昭听到金虔应答，立即回身领路，手持火折继续向前走去。一众女子紧跟其后，压抑抽泣之声隐隐回荡，金虔最是无奈，只得跟在最后，借助零星火光勉强蹒跚而行。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只是感觉空气中潮臭腥味逐渐淡去，渐有阵阵凉风流入暗道，再向前行，就觉脚下地面逐渐上行，好似爬行而上，不多时，便感到清新凉风阵阵吹拂。
　　忽然，就听前方队伍中有人惊呼出声，队伍之中顿时一阵嘈杂，众人皆是加快脚步，匆匆向前奔去。
　　金虔也是惊喜过望，紧随众人前奔。
　　眼前道路渐渐明晰，金虔就觉一阵清爽夜风拂面，眼前豁然开朗，定眼一看，面前灌树丛丛，草长过身，远处山幽林静，古木参天，抬眼一望，皓月当空，淡云逐月，正是：月随碧山转，但觉云林幽。
　　金虔呆愣原地半晌，使劲眨了眨双眼，这才反应过来，不由眼眶一阵湿润，再深吸一口气，更觉心情舒畅，心旷神怡，心里是说不出的舒坦：
　　感谢耶稣、感谢真主、感谢上帝、感谢佛祖以及叫不出名的满天神佛大人们，感谢你们对咱的支持，总算让咱脱离苦海，逃出升天！
　　再看那些被救出的一众女子，更是伏地跪拜，喜极而泣，几乎不知所云。
　　金虔感慨了一番，这才觉着有些不妥，心里纳闷：光顾着高兴了，怎么没看见猫儿？
　　想到这，金虔赶忙四下打量，回首一望，却瞥见大红身影正直直立在众人身后，见到金虔四处打量，才缓缓开口道：“金捕快不必担心，此处并无守备。”
　　金虔闻声一望，却是心头一惊。
　　之前只道是暗道之内光线昏暗、火光不定才导致展昭脸色难看至极。此时月光清明，明亮如灯，再看展昭，才觉大为不妥。
　　只见那展昭一双星眸，黑如沉墨，幽不见底，泛出冷冷森意，再看脸上，是面如盖霜，唇如覆雪，薄汗密覆俊颜。可大红身形却是笔直如松，稳如山岳。
　　金虔顿觉一种不详预感笼罩心头，总觉此时此景有些似曾相识。
　　“展、展大人……”金虔刚准备上前询问一二，不料却从身后传来一阵泣呼之声，顿时被吓了一跳。
　　“多谢两位官爷救命之恩！”
　　回首一望，只见那十几名女子齐刷刷跪在两人身前，躬身叩头，哭泣、呼喊之声不绝与耳。
　　金虔哪里敢受古人如此大礼，赶忙后退几步，靠到展昭身侧，以避风头。
　　就听展昭朗声道：“众位姑娘，你等是何人，又为何被人囚禁在暗道之内？”
　　此言一出，那些女子更是泣不成声，半晌才有几名女子痛哭答道：
　　“我们都是被安乐侯强抢来的。”
　　“本来我们都是被囚禁在‘软红堂’内，可前几日不知为何却被无故带入密道，囚禁至此。”
　　“要不是两位官爷前来搭救，恐怕我们到死也出不去……”
　　声未落，又是一阵凄凉哭泣。
　　展昭皱眉道：“各位姑娘不必担心，现在就随在下回陈州府衙，各位所受冤屈，自有包大人为众位姑娘做主。”
　　众女一听，自然乐意，赶忙叩首谢道：“多谢官爷……”
　　展昭微微颔首，又询问了两名熟悉陈州地形的女子，确定此处乃是陈州近郊，问明府衙方向，这才带领众人启程，直往陈州府衙。
　　只是在展昭前行至众人最前之时，顿时引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只见展昭背后大红官服不知被何物撕裂，平整衣料竟呈条絮状，勉强挂在身后，若不是前面官服安好，缀住碎布，恐怕早已后背官服早已脱落。
　　金虔恍然，心道：难怪猫儿脸色如此难看，感情是因为自己衣物破损难为情啊。
　　再四下一瞄众女目瞪口呆的脸色，金虔心中又不由咋舌：啧啧，猫儿啊，你衣服破了也不早说，咱多少也可以脱件衣服帮你遮一遮，也不至于此时春光外泄，便宜了外人。
　　不过，幸好这猫儿官服下襟还算完好，否则就冲这帮女子如狼似虎的模样，还不把咱开封府的“镇府之猫”给生吞活剥了？
　　话又说回来，这猫儿的衣服是何时撕烂了？真是怪异的紧……
　　金虔边心中抱怨，边随众人前行，至于环绕心头的那股不详预感，却是直觉忽略。
　　
　　待一行人回到陈州府城，已是月没星稀，东方欲明。
　　抵达到府衙街口，远远就见张龙、赵虎两大校尉好似无头的苍蝇、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府衙门口团团转。两人一见展昭一行，顿时喜出望外，急急奔了过来。
　　“展、展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张龙一脸惊喜，平时四处嚷嚷的大嗓门此时竟有些沙哑。
　　“展大人……您去哪了？我们回来……您还没回来，我们……我们……包大人……还有公孙先生都要急死了……包大人还说，若是您天明还不回来，大人就要亲自去安乐侯府要人……”赵虎结结巴巴了半天，才将一句话说了完整，边说还边用袖角抹眼角，再一看去，这堂堂六品校尉的眼珠却是红得有些怪异。
　　“展某累大人和众位兄弟担心了……”展昭微微拱手，清朗嗓音微微低沉，“展某这就进府向大人复命，劳烦两位兄弟领这几位姑娘入府，她们皆是重要人证。”
　　“属下遵命。”
　　张龙、赵虎赶忙拱手抱拳回道，然后立刻领一众女子和展昭一并走入府衙。
　　金虔随在最后，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道：
　　喂喂喂，当咱是透明的还是空气的？！这猫儿不过是夜不归宿，瞧瞧这开封府上下牵肠挂肚的模样——想咱一个堂堂未来现代人，一晚上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如此高尚情操，却连顿早饭也不给准备？欺人太甚了吧！
　　“金捕快，请随展某一起向大人复命。”
　　展昭向前走了几步，见金虔并未跟上，不由回首命令道。
　　张龙、赵虎似乎此时才意识到金虔存在，赶忙道：“金捕快也安然无恙，太好了。”
　　金虔扯起脸皮向两边一拉，刚想谢两句意思意思，却突然听见张龙、赵虎一声惊呼：“展大人，您的背？！”
　　“不碍事。”展昭微微一笑，安然道。
　　“可是……”
　　“展某还要与金捕快一同向大人复命，几位姑娘就劳烦两位了。”
　　“……是。”张龙、赵虎对视一眼，默然点了点头。
　　金虔看着两大校尉沉黑脸色，心情突然好转，心道：
　　哼哼，这两大金刚定是在哀悼猫儿的“春色”被人窃了去——啧啧，有幸见到两大金刚同时脸黑，也算一大收获……
　　*
　　众人走进陈州府衙，张龙、赵虎领一众女子现行去片厅侯着，等包大人传唤；展昭、金虔二人则直接前入花厅，向包大人复命。
　　厅内四人，包大人坐在正中，公孙先生陪侧，王朝、马汉守在厅旁。四人一见展、金二人，立即眼中放光，喜色满面。
　　“展护卫！金捕快！”包大人几乎是挺身而起，满脸惊喜溢于言表。
　　“大人，属下复命迟了，还请大人降罪。”展昭微一抱拳，朗声道。
　　金虔也一旁抱拳施礼。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包大人缓缓舒了一口气，面容带笑，回身坐下，摆手道。
　　“展护卫，金捕快，你二人这一去杳无音信，可真是急煞众人了。”公孙先生也微微松了一口起，捻须道。
　　“展大人，您平安回来就好。”王朝、马汉更是激动万分。
　　“累众位担心了。”展昭赶忙又抱拳。
　　“无妨，无妨，只要你二人平安归来就好。”公孙先生点点头，喜然满面。
　　包大人上下打量二人片刻，才渐渐敛去脸上喜色，肃然道：“你二人此去侯爷府可有收获？”
　　展昭立即挺直身形，将侯爷府内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包大人聆听完毕，不由剑眉紧蹙，凤目微眯，顿了顿问道：“展护卫，你所说的一众女子是否已在偏厅侯着？”
　　“正是。”
　　“好！”包大人凛声高喝道：“王朝、马汉，立即传众女入厅。”
　　“属下遵命！”
　　王朝、马汉抱拳领命，匆匆而去，不多时，就和张龙、赵虎一起带领一众女子进入花厅。
　　“民女见过包大人！”
　　众女一见包大人，皆是双目盈泪，扑通下跪，有几个还饮泣不止。
　　“此处并非公堂，都起来吧。”包大人见到众女凄惨模样，不由微微叹气，缓声道。
　　“谢大人。”众女这才纷纷起身而立。
　　包大人环视一圈，问道：“本府问你们，你们为何会在安乐侯府暗室之内？”
　　此语一出，刚刚停住哭泣的几名女子又开始抹眼泪，几乎难以回答。
　　半晌，才有一名女子缓缓步出，断断续续回道：
　　“回大人，我们皆是被安乐侯强抢进‘软红堂’、供安乐侯玩乐的。”
　　“那为何又会在安乐侯府？”
　　“回大人，我们也不知，只是前几日不知为何，安乐侯的人把我们全部强行带离‘软红堂’，后又囚禁在暗室之内。若、若不是这二位小官爷相救，恐怕我们、我们就要死在那里了……”
　　说罢，又是垂泪不已。
　　厅内众人听言，皆是暗暗摇头，心头是又酸又气。酸的是，如此妙龄女子，却受如此虐行，饱尝心酸；气的是，安乐侯仰仗皇亲身份为所欲为，所作所为真是天人共愤。
　　顿了顿，包大人又问道：“那软红堂内只有你们几人？”
　　一众女子听到此问，皆是不答，大多都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那名出列女子顿了顿，才道：“不止，那安乐侯强抢了不少女子供自己玩乐，几年下来恐怕有三百有余。”
　　“什么？！”
　　厅内众人一听，皆是大惊失色。
　　包大人几乎是拍案而起，横眉立目，怒气腾腾；
　　公孙先生脸色微变，皱眉不语；
　　四大校尉八拳紧攥，骨节咔咔作响；
　　展昭笔直脊背微微颤动，手中巨阙嗡鸣不已。
　　金虔脸皮隐抽，心道：这小螃蟹未免也太过夸张，想那皇帝也不过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扮扮手指算一算也不过近百，可他不过坐镇一方的侯爷，居然要养三百情妇，难不成想要和当朝天子拼个一二？ 
　　包大人顿了顿，又重新落座，缓下声音道：“安乐侯强抢如此众多女子，你又是如何得知？”
　　那名女子一听，却是躬身一跪，泣声道：“回大人，民女名为春莺，曾在‘软红堂’内负责管事，所以对女子数目略知一二。”
　　包大人微一皱眉：“那其它女子呢？”
　　“回大人，有的被折磨致死，有的不知所踪，其余在转入安乐侯府内之后，也被尽数转移离开。最后剩下的，就我们这十几人。”
　　一时间，花厅之内，寂静一片，众人皆是无语。
　　“张龙、赵虎，带她们下去，让她们好好休息，待明日升堂作证。”包大人沉吟半晌才沉眉命令道。
　　众女叩首，随两位校尉离去。一时间，花厅之内空旷不少，更是寂静一片。
　　最终，还是公孙先生打破沉默道：“展护卫、金捕快此次能搜得如此得力人证，的确功不可没。”
　　展昭听言却是撩袍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失职，未能将黄氏秋娘带回，还望大人责罚！”
　　金虔一见，顿时头冒冷汗，赶忙紧随跪下，抱拳不语，心道：咱居然忘了，此次虽然带回了数名人证，可老包的任务却是未曾完成，若是老包怪罪下来，岂不大事不妙！啧啧，这猫儿果然聪明，懂得先行请罪，来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此一来，老包也不好重罚。
　　包大人见到下跪二人，赶忙道：“展护卫、金捕快，快快请起。
　　金虔暗暗松了一口气，依言随展昭一同起身。
　　就见包大人微微摇头道：“你二人何罪之有？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公孙先生也接语道：“展护卫有所不知，王朝、马汉已在安乐侯府内寻到黄氏，只是黄氏已经无法上堂作证，若不是展护卫和金捕快带来的这几名证人，恐怕那安乐侯一案又要拖延数日。”
　　展昭、金虔听言皆是一愣。
　　“既然已经寻到黄氏，为何不能上堂作证？”展昭不明问道。
　　公孙先生轻叹一口气道：“那黄氏不知被喂了何种药物，已经变得神智不清，言语混乱，犹如疯人一般，如何上堂作证？”
　　“难道又是安乐侯？”
　　公孙先生默默点头，不再言语。
　　就见展昭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露，巨阙剑鞘被捏的咔咔直响。
　　金虔也是一脸凝重，心道：这小螃蟹果然心狠手辣，害人功夫堪称一绝，明明只需杀人灭口便可，可非要如此折磨人，这心里八成是有隐疾。
　　包大人见状，微微叹了口气道：“展护卫、你与金捕快劳碌整晚，想必已经疲惫万分，先行下去休息吧。”
　　金虔一听，顿时大喜，正要上前谢过，不料展昭身形更快，急迈前一步，提声道：“大人，张颂德一案人证、物证尚未齐全，属下愿……”
　　“展护卫！”包大人剑眉一立，沉声道：“难道连本府的命令也不听了？”
　　“属下……”
　　公孙先生一旁微微摇头，儒面之上漫上淡淡笑意道：“展护卫不必担心，大人已经命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前去搜证，难道展护卫还信不过这四人？”
　　“……属下并无此意。”
　　“既然无此意，还不下去休息？！”包大人身形一直，摆出官威威胁道。
　　金虔一旁暗暗好笑，眼看着堂堂御前四品护卫满脸不情愿躬身施礼，慢慢恭敬退向花厅门口。
　　此举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举动若是别人做出，并无不妥，可若是由展昭做出，却是大大不妥。
　　要知这展昭出身江湖，豪气盖天，虽入公门辅佐包大人，但一身铮铮傲骨又岂是一身官服所能掩盖。平时展昭自是对包大人恭敬有礼，但也绝不会做出倒退出门的奴才行径。此时此举，不得不令人生疑。
　　就见包大人一个眼色，公孙先生立即提声道：“展护卫且慢。”
　　展昭身形明显一僵，抱拳道：“先生还有何吩咐？”
　　“展护卫可否转个身？”
　　“……”
　　“展护卫？”儒雅声音微微上提。
　　“……”展昭依然腰直如松，丝毫不为所动。
　　金虔一旁忍得辛苦，只觉大肠、小肠外加盲肠全都系成了蝴蝶结，却是死活不敢笑出声。
　　啧啧，这猫儿一定是觉着露背装太过惊世骇俗，所以才如此腼腆。
　　但见公孙先生微微摇头，缓缓上前，绕到展昭身后察看。这一看，顿时让这位开封府白面儒生脸色黑了大半，声音微沉道：“展护卫，随在下回屋一趟。”
　　“公孙先生，展某不过……”
　　“展护卫！”声音再次上提。
　　包大人也沉下脸道：“展护卫，你还是随公孙先生去一趟吧。”
　　“……属下遵命。”
　　展昭僵硬一抱拳，回身随公孙先生向厢房走去。
　　啧啧，看来是由于猫儿衣衫不整，有损开封府形象，公孙竹子要针对猫儿补一堂风化教育课了——唉，展大人，属下爱莫能助，您自求多福吧。
　　“金捕快！”
　　嗯？！
　　金虔顿时细目圆瞪，定定瞅着门口的公孙竹子。
　　“你也一起。”
　　金虔一张脸顿时皱成一肉馅包子。
　　不、不是吧，咱也有份？啧啧，早知道要接受公孙竹子的魔音穿耳，咱定会舍身成仁，就算被冷风吹死，也要尽脱衣物遮住展大人全身，以保展大人周全！！

十八回 公孙智请医仙徒 府衙二审安乐侯

　　随在公孙先生及展昭身后，金虔越走越觉心头不安、脏腑乱跳，之前那股不详预感更是密密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散之不开，好似老太太裹脚布臭充斥鼻腔一般，令人心头不爽至极。
　　待三人来到府衙厢房，公孙先生吩咐掩门关窗，金虔更是心头警钟大作，直觉浑身汗毛竖立，只想夺门而逃，但奈何公孙先生一双利目，如光如电，哪里能有半分机会脱逃。
　　但见公孙先生脸色沉黑唤展昭走至床铺旁边，道：“展护卫，请趴于床上。”
　　展昭脊背应声一僵，赶忙低声推辞道：“不必劳烦公孙先生，展某不过是……”
　　“展护卫，可要在下帮忙？”公孙先生听言却是嘴角微扬，一抹亲切笑容浮于儒面之上。
　　金虔一旁立即一个寒战，心头不祥预感更胜，心中暗道：大事不妙，公孙竹子在此时此地露出笑脸，还笑得此如沐春风、满面生辉……以咱堂堂现代人超前预感所料，就四个字：凶多吉少——
　　展昭一见公孙先生笑脸，立时身形一震，片刻静止，随后立即依言褪去鞋袜，静静伏在床铺之上。
　　公孙先生这才微微点头，又回首对金虔道：“金捕快……”
　　话刚出口，立被金虔一声高叫抢了话头：
　　“公孙先生有何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公孙先生听言不由一愣，再定眼一看金虔脸色，脸上笑意更胜。
　　只见金虔脸色惨白，缩肩攥拳，好似如临大敌。
　　“在下只是想问金捕快身体可有不妥之处？”
　　“托、托先生洪福，无任何不妥之处！”心中却道：公孙竹子，拜托您别笑了，笑得咱浑身发毛、心率过速，浑身上下是大大的不妥啊！
　　公孙先生听言点了点头，又道：“那就好，那就请金捕快过来帮手，与在下一起处理展护卫的伤口。”
　　“属下在所不辞——嗯？”
　　金虔满口答应之后，才觉不妥，眨了眨眼，心中疑惑
　　伤口？猫儿的伤口？伤在哪里？一路上这猫儿除了脸色差了点，汗多了点，衣服破了点，哪里有什么伤口？
　　慢着！
　　破——衣服？
　　难道！！
　　金虔目光僵硬移向展昭背后破碎官服，之才那股不祥预感顿如洪水巨浪一般，扑面而来。
　　就见公孙先生从柜中取出药箱，从中取出一把剪刀，又对金虔道：“金捕快，麻烦你过来与在下一起先将展护卫后背官服剪开。”
　　“属、属下遵命。”
　　金虔脸色泛白凑上前，僵着两手将展昭身后条絮状大红官袍分条拉起，让公孙先生一一剪断。
　　每断一根，金虔大脑神经就同断一根。
　　展昭背后条状官服不知被何物所浸，僵硬如板，下剪之时，竟似箭在纸板之上，咔嚓作响。待官服尽数剪去，露出内衫，金虔已是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直直呆在原地。
　　金虔总算忆起那种不祥预感为何如此似曾相识：在首次夜探侯爷府、展昭肩脊被伤之时，就是此种心惊胆战感受。
　　只见展昭破碎官服之下，原本素白内衫已不复原色，反呈黑红，不堪碎布尽数贴粘背脊之上；定眼细细辨之，竟是凝血混泥、碎布挂石，附于背上，难以分离；更有丝丝红线粘缀其上，显是官服曾同粘附于背，后又被硬扯离开所留布线。再看剪断官袍条絮，竟是全被鲜血浸透，才会僵硬如板，只是官服色红，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发觉。
　　撕皮绽肉，血流浸衣，是何等切肤之痛！
　　公孙先生见到展昭伤势，不禁长叹一声，沉声道：“展护卫，你这……”
　　说了半句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不过是皮肉伤，不碍事。”展昭声音低闷从床铺之内传来。
　　“唉……”公孙先生又是一声长叹，似是有些无奈，脸上笑容也渐渐隐去，顿了顿才对金虔道：“金捕快，劳烦你去打盆热水回来——金捕快、金捕快？”
　　公孙先生唤了两声，不见金虔答应，回首一望，只见金虔脸色发黑，脸皮抽动，身形抖颤，几乎站立不住。
　　再说金虔见到展昭背后伤势，顿时双目一黑，回想之前种种，不由心头一阵心惊肉跳：
　　如此伤口，定是被而是被锋利石刃撞击划伤所致……
　　而那利石——
　　忆起找寻开启暗门之时曾摸索过的凹凸不平的暗室墙壁，金虔更是心头一阵发苦：
　　展昭定是在下坠之时用背撞擦石壁以解危机……
　　难怪在暗室之内，内功深厚的南侠反却醒得较晚，甚至呼吸不稳、呻吟不断……
　　难怪那时听到衣衫碎响，恐怕是展昭把浸血粘连于脊背之上的官服生生扯下，好遮掩伤口……
　　难怪向来亲力亲为的展大人非要让咱爬上爬下寻暗室出口——如此背伤，别说弯身探查，恐怕连行走都非易事…
　　难怪猫儿脸色一直惨白如纸，薄汗满面……
　　啧啧……
　　名满江湖的南侠、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开封府首席偶像的一张“完背”就毁于咱的一念之差，若论起这连带责任——额的神啊，天要亡咱！
　　想到这，金虔几乎昏倒，只觉自己阳寿已尽，求生无望，牛头马面已在眼前召唤报名。
　　金虔一番心思千回百转，身旁两人自是不知，只道金虔此等模样，是因自己连累展昭，而自己又未曾发觉，心中内疚所致。
　　公孙先生望了望金虔，轻叹一口气道：“金捕快不必自责，展护卫有意隐瞒伤势，你等所行之路又是视线不明，金捕快未曾发觉也属自然——若不是在下对展护卫知之甚深，恐怕也会被展护卫瞒了过去。”顿了顿，又道，“金捕快还是先打盆开水，好为展护卫清洗伤口。”
　　金虔这才回神，木然点点头，跌跌撞撞走出大门。
　　公孙先生见金虔离去，这才缓下神色，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尽数倒在展昭背上。
　　顿时就听展昭一阵倒吸凉气。
　　不多时，就见凝在展昭后背的血泥碎石缓缓化开，公孙先生赶忙擦拭，直至流出血水变成鲜红才停手，又取出药粉涂抹伤口之上。只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中力道却是颇重，顿让铺上之人冷气倒抽，冷汗涟涟。
　　公孙先生缓缓抬眼望了展昭一眼，手中力道不减，口中话语却是不紧不慢：
　　“展护卫果然定力惊人，此伤虽然不重，但却有刮肤撕肉之痛，常人恐怕早已疼痛昏厥，可展护卫不但不显露半分，还能若常人一般行走，还寻到重要证人，甚至连金捕快也一同瞒住——公孙策佩服。”
　　“……先生过奖了。”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问。”
　　“南侠展昭武艺超群，轻功绝顶，就算是不慎跌入暗道，自由千种万种方法全身而退，为何会受如此伤痛？”
　　“这个……”
　　“除非是展护卫所承并非一人重量，而是两人身重，下坠趋势难缓，才出此下策，用脊背碰撞摩擦石壁以缓坠势——”
　　“那个……”
　　“但若是是两人同时坠落，展护卫为何不用宝剑刺墙以缓危机？莫不是展护卫双手已封……可展护卫双手并未受伤……嗯——在下大胆揣测，定是展护卫为了护另一人周全，所以用双臂抱住那人，所以才无暇用剑刺墙。”
　　“咳咳……”
　　“那在下就更加不明，以展护卫身手，用单臂护住一人已是绰绰有余，为何要用双臂？”
　　“咳咳咳……”
　　“人人都道南侠沉稳持重，谋定后动，为何此回如此失策？莫不是之前曾有事分心、扰乱心神？奇怪啊奇怪……”
　　“咳咳咳咳……公孙先生……”
　　“嗯？展护卫为何如此干咳？莫不是又受了风寒！不急，待在下速速为展护卫诊脉，定会药到病除！”
　　“公孙先生——”
　　“嗯——展护卫脉相如此急速，看来情况不妙，在下要先行禀报包大人，再做打算——”
　　铺上之人顿时一头黑线，赶忙道：
　　“公孙先生，展某以后定会注意，不会轻易负伤，此次——还望公孙先生海涵。”
　　公孙先生收回诊脉手指，面色沉重道：“展护卫此言差矣，公孙策职责所在，怎能马虎？”
　　就见铺上之人双睫微颤，俊容之上显出难色，半晌才道：“展某保证，以后负伤之事绝不隐瞒，定会让公孙先生及时诊治……”
　　公孙先生听言，这才渐渐缓下手中力道，一抹笑意漫上儒颜：“展护卫所言甚是，的确只是皮肉伤，不必禀报大人了。”
　　“咳咳……展某多谢。
　
　　晓风摇残柳，
　　火光映石壁
　　星火渐没人影摇，
　　历历戚戚似魂飞。
　　陈州府衙厨房之内，炉火摇曳，火星飞溅，灶上水汽蔓延环绕，衬得灶前之人影随光动，惶惶戚戚，猛然看去，竟好似鬼魂临世一般。
　　只见灶前那人，蹲坐一处，双手抱头，长吁短叹，口中喃喃自语，好似老僧诵经，又似蝇虫嗡鸣，正是金虔在“痛定思痛，检讨已过”：
　　“啧啧，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观音千目，也会走眼’——想咱一个堂堂现代人外加堂堂‘医仙’‘毒圣’首席大弟子双料身份，竟被一只猫儿糊弄过去，愣是没发现猫儿一背伤口……咱愧对党、愧对人民、愧对未来的众位父老乡亲……愧对师父悉心教导，愧对二位恩师名号……大师父、二师父，弟子无颜，多亏弟子有先见之明，从不称自己曾拜于二位师父门下，否则定会污了您二老的名声……弟子以后定将此种精神持之以恒，坚持到底……”
　　说到这，金虔不禁又想到展昭一背“惨状”，顿时又是一个冷战，继续喃喃道：
　　“唉——所谓‘万恶淫为首’、‘色’字头上一把刀、 英雄难过‘美猫’关、咱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八荣八耻与时俱进，但奈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那时‘艳遇’在前，生死存亡在后，咱被扰了心智，糊了双眼，一时失察，没能及时察觉展大人一身伤痛，也属情有可原……”
　　抬手捏了捏眉头，金虔顿了顿，突然，一个猛窜起身，额冒青筋，头顶生烟，在厨房中央团团转圈怒道：
　　“啧啧，归根结底都是那猫儿惹的祸，受了伤也不明说，偏要隐着藏着掖着瞒着，难道他真以为自己是只猫儿，受了伤躲到墙角舔舔就能好了？！好吧，反正是您自己的背，您不愿说咱也不能强求……可坏就坏在那一背伤口是为了救咱而伤，而公孙先生又偏偏知道咱有医术在身，展大人您顶着如此惨烈伤口，而咱却是不闻不问——日后那公孙竹子或是老包追问起来——展大人，您这不是陷咱于不义，推咱入火坑吗！！想不到咱自入开封府以来，一直兢兢业业艰苦奋斗韬光养晦，如今却是阴沟里翻了船——苍天哪，天理何在？！”
　　“咳咳……”
　　金虔正说得慷慨激昂、悲愤难平、情难自已，忽听背后一阵干咳，心头一惊，回头一看，顿时被大惊失色，呆立原地。
　　只见厨房门外，一人身穿儒袍，头扎方巾，三缕墨髯，面如白粉，正是开封府当家师爷公孙策是也！
　　“公、公公公公孙先生……”
　　金虔只觉舌头好似被系成了中国节，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额的神啊！这公孙竹子是几时冒出来的？
　　“咳咳……金捕快……”
　　公孙策身形直立，儒面平静，猛一望去与平时无异，只是一双肩膀微微发颤，墨髯微抖。
　　金虔急喘了两口气，稳了稳心神，心中暗道：
　　冷静、冷静，想想江姐黄继光，万般磨难一肩抗。此时此地千万不可自乱阵脚，要以不变应万变。
　　想到这，金虔咽了两口口水，故作平静问道，“公、公孙先生是否有事吩咐属下？”
　　“在下只是奇怪金捕快不过是去盛盆开水，为何如此费时？”公孙先生不紧不慢道。
　　“水？哦对对，开水……水才烧开……属下这就给展大人送去。”
　　金虔这才想起公孙先生吩咐，赶忙回身将灶上锅里的开水倒入瓷盆，端起就要往外冲。
　　“金捕快不必如此着急，”公孙先生突然又道，“展护卫的伤口在下已经清理完毕，此时展护卫已经睡下，金捕快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哈？
　　金虔听言，慢慢放下瓷盆，眨眨眼，有些莫名，心道：既是不需开水，那公孙竹子你让咱来盛水作甚？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不对，这公孙竹子一肚子黑水，此举定然另有深意……
　　啧！莫不是公孙竹子特意支开咱，专程去向猫儿搜集咱的不良行径，以便以后一并清算？！
　　想到这，金虔顿时一身冷汗，双目一圆，直直瞪向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见到金虔表情，却是微微一笑，道：“想必金捕快已然猜到，在下支开金捕快是另有别意。”
　　啧啧啧啧啧啧！！不是吧？！
　　“在下见到展护卫一背伤痛，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才想与金捕快私下谈谈。”
　　啧啧啧啧啧啧！！完了完了完了……
　　“金捕快对展护卫如何看法？”
　　啧啧啧啧啧啧！！完了完了……嗯？
　　看法？啥看法？！
　　金虔听言顿时一愣，眼皮眨了数下，也没体会出个所以然来。
　　再看公孙先生，神情庄严，一脸肃然，不似说笑。
　　金虔心头一动，只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拼凑褒奖之词：
　　“嗯——展大人忠君爱国……忠心耿耿，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嗯……武功盖世，人品无双……轻功绝顶，磊落坦荡……那个……属下对展大人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金捕快是如此认为？”公孙先生突然打住金虔滔滔演讲，问道。
　　“当、当然，属下所言，皆是出自肺腑！”金虔神色一正，抱拳朗然道。
　　公孙先生望了金虔一眼，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道：“金捕快所言甚是，展护卫赤胆忠心，上对江山社稷、下对黎明百姓皆是功不可没，只是……”
　　“只是——？”金虔不由接口问道。心中却道：难道这公孙竹子也觉那猫儿太过“蓝颜祸水”？
　　“在下正是担心展护卫太过尽忠职守，为了社稷百姓而不顾自己安危。不瞒金捕快，展护卫自从入职开封府以来，大伤小伤皆是不断，而展护卫又不愿大人担心分神，常常暗自隐瞒伤情，曾有几次导致伤情恶化，几乎难以救治——开封府上下皆是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可在下劝了多次，展护卫总是不听劝告，在下实在是心痛难忍——”
　　说到此处，公孙先生阖目摇头，面露不忍，痛色满面。
　　金虔听到此处，再回想之前展昭所做种种，不禁心头一紧，心道：啧，敢情这猫儿是有前科的！还害咱内疚了半天。
　　“金捕快！”公孙先生突然提声一呼，把金虔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更是一惊。
　　只见公孙先生双手抱拳，长揖到地。
　　“公孙先生？！这是为何？！”金虔一声惊呼，急忙窜上前就要扶起公孙策。
　　公孙先生却是坚持不起，沉声道：“公孙策有一事相求，若是金捕快不答应，公孙策自此长揖不起。”
　　咦？！！
　　金虔只觉数道冷汗从脊背滑下，脸皮四下猛抽，心道：啧啧啧啧，咱没听错吧？！公孙竹子有事相求？！开玩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不是啥好事！若是应下，恐怕下半辈子永无宁日，可若是不应——恐怕咱也活不到下半辈子了……
　　罢了！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豁出去了！！
　　想到这，金虔一紧头皮，嘴角抽搐道：“公孙先生快快请起，先生有何吩咐，属下自当竭尽全力就是！”
　　公孙先生听言，缓缓起身，抱拳正色道：“公孙策只望金捕快以后能对展护卫多加顾看，切莫再发生展护卫隐瞒伤情不报之事。”
　　嗯哈？！　　金虔一双细目顿时变作一对龙眼。
　　“公孙先生且慢！！”金虔一声高叫，顿时震落房梁数斤木屑，“如此重任，属下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心中却道：啧啧啧啧，开什么国际玩笑，公诉竹子的意思是让咱看紧猫儿，不让猫儿乱来？！OH MY GOD，那可不是普通的家猫花猫波斯猫，那可是名扬天下誉满江湖的“御猫”，咱一个半斤不到八两的半吊子，如何能盯住？何况还要让猫儿不再隐瞒伤情？咱哪有此等本事？
　　“金捕快此言差矣。”公孙先生嘴角微微一扬道，“金捕快轻功无双，和展护卫不相上下，且医术精妙，心思敏捷，放眼开封府上下，恐怕也只有金捕快能担此重任。”
　　“……”金虔口舌大开，只觉千言万语尽数卡在嗓眼，半字难出。
　　“展护卫今日为护金捕快而身负痛伤，足见展护卫对金捕快可比手足之情，兄弟之义，若有金捕快跟在展护卫身侧，想必展护卫行事也会斟酌一二。”
　　“啊……那个……”金虔抬起一根僵直手臂，刚想再言，却见公孙先生儒面显出一抹高深笑意，拱手一揖道：
　　“展护卫以后就要劳烦金捕快了”
　　说罢扬长而去，留金虔僵硬手臂停在半空，任冰冷晨风、奚落炉灰环绕身周，凄凉无限。
　　喂喂喂，公孙竹子，你别撂下一句老爹嫁女儿的爆炸性话语就落跑了啊啊啊啊！！
　　
　　后日清晨，晨鼓乍响，鸡鸣刚过，陈州府衙之前，便是一片热闹景象。
　　陈州半城百姓尽数挤在府衙街前，府衙门内门外，也被挤得严严实实，半丝风都不透。
　　如此万人空巷场景，不为别的，就为钦差包大人包青天今日要二审当朝国舅庞昱，如此大事，如何不让陈州百姓关心至极。
　　再看府衙大堂之上，“肃静”、“回避”两牌两侧压阵，“明镜高悬”烫金大字正中镇堂；包大人蟒袍官戴，更衬威严；四大校尉腰配宽刀，威风凛凛；公孙策笔墨齐全，文房齐备；展昭官服胜火，铮铮英姿。堂下，众衙役精神奕奕，杀威棒黑亮泛光。
　　正是：威名万里青天誉，赤胆丹心天下闻——好一派威严肃穆景象。
　　而大堂之上唯有两人独煞风景。
　　一人正是坐在大堂边侧，浑身冒火的庞太师，今日审得是庞家独子，他自是脸色沉黑，一副要砸场子的神色。
　　而另一人，却是站在大堂门口的开封府差役金虔。
　　自从前日听罢公孙先生一席话之后，金虔这一天一夜是噩梦连连，凶鬼入梦，片刻也不得安生，最后使得一双细眼深陷，漆黑眼圈如同淤青，眼中红丝仿若蛛网，委实有些萎靡不堪。
　　这二人，遥遥相对，倒也相衬成景。
　　包大人大堂正中环视一圈，神色一凛，一拍惊堂木高声道：“升堂！”
　　“威武——
　　“传安乐侯庞昱！”
　　“传安乐侯庞昱——”
　　不多时，就见两名差役带安乐侯走进大堂。
　　只见这庞昱一身锦服，行步稳健，虽面容有些憔悴，但一双凤眼却是冷光四射，让人心头不由一震。
　　“庞昱见过包大人。”安乐侯走到包大人案前，拱手一抱拳，悠然道。
　　啪！
　　惊堂木震堂巨响，包大人一声高喝：“庞昱，来到堂前为何不跪？”
　　“包大人说笑了，本侯乃是堂堂国舅，世袭安乐侯，怎能向一个小小开封府尹下跪？”庞昱微缓缓道。
　　“好一个国舅爷，好一个安乐侯！侯爷可知，本府如今奉旨陈州放粮，乃是代天巡授，所到之处如圣驾亲临，侯爷可以不跪本府，难道连圣驾也跪不得了吗？”
　　“……”庞昱凤目一眯，额角隐隐抽动。
　　“包黑子！你莫要欺人太甚！”
　　一旁庞太师听言，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从太师椅中拍案而起高声喝道。
　　“庞太师，难道也想藐视圣驾不成？”包大人一斜眼，冷声道。
　　“包黑子，你！”庞太师银须直抖，双拳紧握，一双三角眼恨恨瞪着包大人，半晌才吐出半句话，“包黑子，你莫要以为钦差身份能保住你，回京之后，老夫定要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包大人微一颔首：“包拯恭候。”
　　“哼！”庞太师猛一甩衣袖，愤愤坐回椅中。
　　包大人利目一转，又直直瞪向安乐侯庞昱，一拍惊堂木道：“庞昱，还不跪下？！”
　　堂下众衙役一听，立刻齐声高呼：“跪！跪！跪！……”
　　声如鸣钟，环梁绕柱，霎时让大堂之声更添三分威严。
　　只见庞昱脸色一变再变，眼角嘴角齐齐抽动不止，直直挺了许久，才缓缓屈身，双膝跪地。
　　金虔一旁看得纳闷，心道：这老包今天审案可是委实有些拖沓，那小螃蟹多少也算个皇亲，就算不跪也在情理之中，何必在此等鸡毛蒜皮小事上浪费时间？
　　可等庞昱下跪之后，再一看堂上气氛，金虔这才恍然大悟。
　　但见这安乐侯庞昱一跪，开封府众人皆是神情一变，目光凌厉，气势顿时高涨数档；再看听审百姓，则是喜上眉梢，激动之情难以自已。而庞太师一众，虽是神情倨傲，但之前嚣张气焰却是被硬生生压下几分；庞昱跪在堂下，身型矮了半截，嚣焰更是灭去不少。
　　啧啧，感情这审案子也和打群架差不多，先要壮声势、养气氛——哪方气焰更嚣张，哪方就可占去上风，才能先发制人，先胜一局。
　　“庞昱！”包大人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你在陈州城内私设‘软红堂’，强抢良家女子、私制春药，祸害女子无数；杀人嫁祸，为害善良；鱼肉乡里，危害一方，如此滔天罪行，还不认罪？！”
　　庞昱跪在堂前，听言却是冷笑一声道：“包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包大人之前曾诬陷本侯隐瞒灾情不报，但未能得证，如今又编出这许多莫须有罪名出来陷害本侯——哼哼，包大人，本侯倒要问问您，大人您居心何在？！”
　　“好，本府就要让你心服口服！”包大人一声利喝，猛拍惊堂木道，“来人哪，带人证！”
　　金虔一听，顿时精神一震，心道：啧啧，展现咱伟大功绩的时刻终于到了！想那密室中的一众女子可是咱冒着生命危险救出的，如今还咱被其后遗症所累，吃不香、睡不甜，还被公孙竹子要挟——啧，如此汇集咱血泪史的如山铁证，若是还不能将庞昱入罪，岂有天理？再加上那张颂德与黄氏秋娘之案，定是也与安乐侯脱不了干系，哼哼，小螃蟹，这回你定是 “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金虔更是神色一凛，瞪圆双眼直望大堂门外。
　　果然不多时，就见两名衙役压了一人走进大堂。
　　嗯？！
　　金虔一见此人，顿时一愣。
　　来人不是暗室众女中的任何一人，也非张颂德，更非黄氏秋娘，而是一名中年男子。
　　只见此人身形肥硕，肚皮圆滚，满面横肉，眼小如鼠， 一张大饼脸上挂着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子，发髻散乱，脸色如灰，说实话，还真有些眼熟。
　　啊呀！！
　　金虔脑中搜索半晌，才猛然忆起：
　　这这这家伙不是那曾调戏过猫儿的庞府管家“胖大海”——庞大吗？传他上来作甚？莫不是老包想要为展护卫出头，要为猫儿被非礼一事讨个公道不成？

十九回 小差役堂审立功 还清白大夫献方

　　话说这“庞大海”被压上府衙大堂，头也不敢抬，跪倒在地，只知道一个劲儿的磕头，之前在“誉乐楼”嚣张跋扈的模样，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堂下所跪何人？”包大人沉声问道。
　　“回、回大人，小、小人庞大。”庞大哆嗦回道。
　　“庞大——”
　　包大人沉声拖音，却是道出名字便顿住声音，半晌不再出声。
　　堂上衙役见顶头上司不出声，自然不敢吭声；庞家父子不明包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静在一处；门外百姓一见大堂气氛，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一时间，大堂之上沉寂一片，气氛凝重，竟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金虔站在门口，也觉呼吸困难，脉搏渐弱，偷眼向堂上一望，只见包大人剑眉沉压，利目如电，直直射向堂下庞大头顶，再看庞大，已是汗透衣衫。
　　啧啧，好一个“此时无声胜有声”。
　　啪！！
　　“庞大，你可知罪？！”
　　惊堂木猛然巨响，宛如惊雷炸空，包大人一声怒喝，顿惊三魂七魄，堂上众人不禁心头一惊，浑身一个激灵。
　　庞大更是应声直接扑倒在地，浑身上下赘肉颤动不止：
　　“草、草草草草民不、不不知身犯何、何罪……”
　　“不知何罪？！”包大人一声高喝，“你先用砒霜毒杀黄大虎，后诬陷秋娘与张颂德通奸，将杀人罪名推于张颂德身上，如此罪行，还敢称自己不知何罪？”
　　这一句，顿时把庞大惊去半条魂魄，赶忙叩首否认道：“黄、黄黄大虎是何、何人？草民连认识都不认识，如何杀他？”
　　“哼，不认识？”包大人威目一眯，高声道，“传李氏。”
　　“传李氏——”传呼之声远去，不多时，就见一名中年妇人被压上大堂。
　　金虔定眼一看，心道：嘿，这位人证更绝，咱根本不认识，这老包今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尽出怪招。
　　只见这名妇人，三十上下，身穿蓝碎花棉布裙，眼细大嘴，满面惊恐，来到大堂之上，连路也走不稳，跨门槛之时还险些栽倒在地。
　　“民、民妇李氏叩见青天包大人。”
　　“李氏，”包大人问道，“本府问你，你可认识黄大虎此人？”
　　那李氏额头碰地，颤声回道：“回青天包大人，民妇认识，黄大虎就住在民妇家隔壁。”
　　包大人点点头，又道：“那你可知黄大虎是因何而死？”
　　“回青天包大人，黄大虎是被他的妻子秋娘和张颂德通奸，后将黄大虎害死的。”
　　“嗯——”包大人顿了顿，又道，“本府这有一份你的供状，你曾在陈州府衙大堂上宣称，曾多次见到张颂德与那黄氏秋娘暧昧，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民妇曾多次见到那张颂德与那黄氏秋娘在门前拉拉扯扯，有伤风化。”
　　“本府问你，那是何时之事？”
　　“是……是黄大虎死前一个月左右——”
　　“那就是四月左右？”
　　“……是。”
　　“一派胡言！”包大人一拍惊堂木，怒喝道。
　　“威武——”堂威阵阵，环梁而绕。
　　堂下李氏顿时一个激灵，浑身上下开始颤抖不止，口中乌拉道：“回、回青天包大人，民、民妇的确看见他们两人……”
　　包大人双眼一眯，提声道：“本府已派人查过，今年四月，你外出省亲，至五月初三才归家，那时黄大虎已死，张颂德已被关押入牢。之后不过两日，你就上堂作证，称自己曾见黄氏秋娘与张颂德通奸。本府倒要问你，你在外省亲，如何目睹张颂德与黄氏暧昧，难道你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李氏听言，顿时瘫软在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包大人眯眼打量堂下妇人片刻，猛然一拍惊堂木喝道：“李氏，你在公堂之上信口胡言，随口诬陷，藐视公堂，视国法为无物，如此重罪，本府定要重罚！
　　那李氏一听此言，顿时如同被电击了一般，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板，高声呼道：“大人，青天包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妇不是有意诬陷那秋娘和张大夫的，是有人要挟民妇，让民妇如此说的。”
　　包大人双目一凛，喝道：“是何人要挟于你？”
　　“……是——”李氏却刚出口半句，却又有些犹豫，双眼慌乱打转，似有难言之处。
　　“还不从实招来？！”包大人又一拍惊堂木。
　　李氏身形一颤，急忙叩头道：“回、回大人，是侯爷府的管家，庞、庞爷让民妇这么说的——”
　　那庞大一听，顿时青了脸色，高声叫道：“你、你别胡说，我何时要挟过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李氏一听也慌了，回身朝庞大叫道：“庞大爷，你别翻脸不认人，那天你塞给我二十两银子，让我上府衙大堂做证，还说我若是不听你的，你就要杀我全家，我才——”
　　“你、你胡说八道！”
　　“够了！”包大人一声高喝，“公堂之上，不得私自争执！”
　　两人霎时噤声，瑟瑟缩在一处，不敢再言。
　　包大人顿了顿，目光移向李氏，沉声问道：“李氏，你说是受庞大唆使才诬陷黄氏秋娘与张颂德，此言可属实？”
　　李氏叩头道：“民妇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那庞大给民妇的二十两白银，民妇未曾动过分毫，还在民妇家中。”
　　包大人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向庞大，利眉一竖，一拍惊堂木道：“庞大，你说你并不认识黄大虎，那为何要买通要挟李氏去诬陷黄氏秋娘与张颂德？”
　　“这、这这，草、草民……”庞大汗珠如豆，顺着一脸横肉滑落地上，哆嗦了半晌才道，“草、草民只是买通人诬陷黄氏和张颂德，但是草民绝对没杀人，望、望包大人明察。”
　　包大人微微眯眼，缓缓道：“那黄大虎并非你所杀？”
　　“草、草民没、没杀过人……”
　　包大人一声冷哼，转头对身侧王朝道：“让他看看物证。”
　　王朝依言取出托盘，抬步走到庞大身前，掀开蒙布，将托盘上的物品放在庞大眼前。
　　庞大一见托盘上两件物品，顿时脸色刷白，眼皮抖动。
　　托盘之上摆放之物，正是之前在黄大虎后院搜出的那张印有药铺名章的草纸。
　　“庞大，你可见过这此物？”包大人问道。
　　“没、没没没没见过！！”庞大的声音顿时高了两个八度，猛以听去，竟和那宫里的太监有异曲同工之妙。
　　包大人利目一眯，提声又道：“传‘仁惠堂’伙计。”
　　一名伙计打扮的青年走了上来，施礼下跪道：“草民刘阿璜，‘仁惠堂’伙计，叩见包大人。”
　　包大人示意，王朝又上前将证物递给那名伙计。
　　“刘阿璜，你看看这张草纸，你可认得？”
　　伙计刘阿璜拿起草纸上下细细翻看几遍才郑重回道：“回包大人，草民认识，这是我们药铺包药的草纸。”
　　包大人点点头，又问：“你可能认出这草纸包得是何种药品？”
　　那刘阿璜又细细翻看片刻才道：“回大人，从这张草纸上所沾药粉推断，这草纸以前包得应是砒霜。”
　　啪！包大人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这砒霜乃是剧毒之物，你为何随意买卖？”
　　刘阿璜被吓得不轻，赶忙叩首回道：“回大人，这砒霜只卖于那些用来杀虫蚁、老鼠的人家，而且掌柜有交代，若非知根知底人家，绝从不敢随意买卖。
　　“那就是说凡是来买砒霜之人，你都认识？”
　　“回大人，是。”
　　包大人听言，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今年五月前后，可有人去‘仁惠堂’买过砒霜？”
　　“回大人，今年刚到初夏，虫蚁尚未为祸，所以这铺内只卖出过一份砒霜，草民记得清楚。”
　　“是何人买的？”
　　“回大人，是、是……”伙计刘阿璜说到此处，却是有些犹豫。
　　包大人见状，心里明了，缓声道：“刘阿璜，你莫要怕，一切皆有本府为你做主。”
　　伙计刘阿璜这才点了点头，使劲咽了两口口水道：“回大人，是侯爷府的管家庞大买的。”
　　“庞大，你还有何话说？！”
　　包大人一拍惊堂木，喝道。
　　再看庞大，此时已是脸色惨白，双目呆滞，好似一堆待售猪肉般瘫软在地。
　　示意衙役带下伙计刘阿璜，包大人利目横扫堂下，一字一顿沉声道：“庞大，你毒害黄大虎在先，诬陷张颂德在后，两罪齐罚，罪无可恕，本府判你铡刀之刑，你服是不服？”
　　那庞大听言，顿时浑身肥肉一颤，哆嗦不止。
　　包大人见他不言不语，又一拍惊堂木，继续问道：“庞大，本府判你铡刀之刑，你服是不服？！”
　　庞大缓缓抬头，一双绿豆眼直直瞪着包大人，却是欲言又止，面带难色，挣扎半晌，又缓缓低头，继续哆嗦浑身的肥肉串。
　　再看堂上众人脸色，是五花八门，好不热闹。
　　庞氏父子面色沉黑，颜色直逼包大人脸色；堂下众衙役、听审百姓皆是一脸莫名，不明所以；四大校尉、展昭、公孙策脸色不变，泰然处之；金虔立在门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数圈，才恍然大悟，心中暗道：
　　啧啧，难怪今日这一升堂不审张颂德，不审安乐侯，偏偏要审这庞大。安乐侯奸诈狡猾，身份特殊，若非铁证如山，恐怕难以治罪；而那张颂德又有杀人命案在身，即使为证，恐怕也难以令人信服。而首审庞大，先脱了张颂德杀人之罪，便多了一名清白人证；再将庞大逼入绝路，让其供出幕后主使之人，便又增一名污点证人——老包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厉害的紧。
　　只是，连咱这不太灵光的脑细胞都悟出了此等道理，那奸诈的小螃蟹精难道悟不出来？
　　想到这，金虔赶忙抬眼观望。
　　只见那安乐侯庞昱虽然脸色沉黑，但一双凤目却是未失光芒，森森冷光，丝丝冷意，让人心头一颤。
　　“庞大罪无可恕，包大人，不必念本侯面子，依律处置吧。”庞昱冷冷瞅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庞大，顿了顿，又缓下几分声音道，“庞大，念在你跟随本侯一场，你的家人本侯会好生照料。”
　　“庞昱，本府未曾问话，不得多言！”包大人怒喝一声。
　　庞昱挑眉望了包大人一眼，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金虔一听庞昱此言，心中顿叫不妙：
　　这句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庞大，你一家老小都在本侯手里，若是不想拖累家人，你就痛痛快快把罪认了，甭想扯上本侯分毫。
　　金虔不由暗暗摇头，心中又道：还是对付陈州知府李清平那招，不仅没创意、而且没节操——啧，可惜这招偏偏是应了那句话：招不在损，有效就行。
　　果然那庞大听到庞昱此言，颤抖不止身形竟是渐渐停了下来，僵身而跪，一言不发，好似赴死之状。
　　再看堂上众人，脸色是活脱脱掉了个。
　　庞氏父子脸色渐缓，开封府一众精英脸色渐沉。
　　包大人脸色愈发紫黑，缓缓起身，喝道：“来人哪，狗头铡伺候！”
　　四名衙役应声出列，将堂侧狗头铡抬出，放置当堂中央，将庞大架到铡刀之上。
　　包大人缓缓抽出一根令签，沉声道：“开铡——”
　　唰！
　　一道冷森寒光耀亮大堂，金虔只觉眼前刃光一闪，顿时一股寒流涌上心头。
　　啧啧，不妥，为何咱这心头乱跳，貌似不祥之兆。
　　抬眼一望，越过府衙大堂，金虔目光不偏不倚、恰巧射至包大人案侧直直站立的红衣四品护卫身上。
　　只见展昭面色平静，毫无半丝表情，好似早已置身事外，只是一双星眸，深邃难测，沉沉静寂，竟是毫无半点光华。
　　金虔顿时心头一凉，顿时悟出一句经典警句：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啧，瞧猫儿这样子，定属“爆发”那类种族。
　　此次若是再让这安乐侯脱了罪，这猫儿不拼上九条猫命才怪！
　　想到这，金虔顿时心慌，一双细眼四下飞转，最后竟是停在公孙策面前。
　　只见公孙先生一张儒面，愈发白皙，猛一望去，竟好似白无常一般，令人生畏。而那句穿耳魔音更是适时回响于耳畔：
　　“展护卫以后就要劳烦金捕快了”
　　金虔浑身细胞顿时一个冷战：
　　啧啧，这公孙竹子的言下之意八成是——若是展护卫有个万一，金捕快你定也吃不了兜着走！
　　OH MY GOD！
　　若是猫儿去拼命，咱这小命八成也一并拼了进去！
　　镇静、镇静，咱一个堂堂现代人，博览群书，学通古今，纵观数百部八点档电视剧，穿越上千年时空，啧啧啧啧，俗话说：堂堂一个大活人，岂能让小便憋死？！不过是让一个连男人都调戏的不良混混反咬主子一口，难度系数只属中上……
　　慢着，调戏男人……啧！
　　金虔心头豁然开朗，心中暗道：小螃蟹，别以为就你会暗地里用阴招，开封府那帮人精不愿用，可咱深知与时俱进、解放思想的重要性，如今生死关头，咱也豁出去了，定要与你拼出个高下才行。
　　想到这，金虔神色一正，迈步走上大堂，抱拳高声道：“启禀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金虔此举，顿时将堂上众人震惊当场。
　　堂上衙役、门外百姓不用细表，皆是双目暴突；
　　庞氏父子面色不善，隐隐显出杀气；
　　四大校尉已经不知该摆何种表情，五官都有些移位；
　　展昭依然是面无表情，一片平静，只是朗目之中隐隐显出火光。
　　包大人手持令签，正要掷下，却被金虔一嗓子喝住，身形顿时僵住，脸色更是阴沉，顿了顿，将目光转向公孙先生；的
　　但见公孙先生眼浮愕然，但不过转瞬即逝，随即立刻将目光移向包大人，微微点了点头。
　　包大人明了，收回令签，沉声道：“何事禀报？”
　　金虔僵着一张脸皮，顶着满头冷汗，缓缓道：“禀大人，属下与这庞大曾有一面之缘，此时见故人与属下就要阴阳两隔，心中不忍，想与故人话别一二，望大人恩准。”
　　此言一出，大堂之上又是一片静寂，偶尔有几声倒抽凉气之声。
　　许久，包大人才缓缓出声道：“准。”
　　“谢大人。”金虔抱拳施礼，疾步走到庞大身侧，蹲下身形道：“庞兄，你可还记得小弟？”
　　庞大直直盯着金虔，呆滞目光渐渐恢复正常，又换成满目惊讶，盯了半晌才踌躇道：“这位小哥，的确有些面善……”
　　金虔微一撇嘴，顺手向堂上指了指，用几乎微不可闻的耳语声线对庞大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位大人？”
　　庞大顺着金虔手指望去，正好直直望见那位身形笔直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在誉乐楼上，您还曾请那位大人去侯爷府一游，庞兄可还记得？”金虔一旁提醒道。
　　庞大这才忆起，顿时身形一抖，眼袋微微抽搐。
　　金虔挑了挑眉尖，压低声音悄然道：“庞兄，你可知那位大人是谁？他就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名满江湖的南侠，圣上金口御封的‘御猫’——不瞒庞兄，展大人是出了名的人缘好，武功高，江湖朋友多，江湖上仰慕南侠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庞兄曾如此对待那位展大人，若是让展大人的那些江湖朋友知道了，您觉着您的家人可有活路？嗯，说起江湖上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啧啧啧啧……”
　　说到这，金虔顿了顿，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庞大从普通猪肉变成了注水猪肉，冷汗哗哗往外冒。
　　金虔清了清嗓子，又压低了几分声音，继续道：
　　“庞兄你也看到了，展大人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当今圣上初见就破例封了一个四品官，还金口御封‘御猫’称号，这是多大的荣誉！想当初，圣上是打定主意要把展大人留在身边，可展大人才说了一句要效力开封府，圣上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这又是多大的恩宠！啧啧，说起这圣上对展大人——那可真是……诶，若是圣上知道展大人曾受过如此屈辱，庞兄，不是小弟故意吓你，虽说这灭你家九族不太可能，可这灭个七族、八族，可就难说了。”
　　听到这，庞大已经从注水猪肉变成了腐坏猪肉——全身呈现青紫。
　　“不过庞兄，你也不必太担心，这展大人是远近驰名的好脾气，心胸宽阔，只要是帮过包大人忙的人，展大人定会善待，既往不咎。如今这陈州府内，敢和包大人作对的，也就那一人——小弟也知庞兄你非大奸大恶之徒，若非受命于人，也不会杀人害人。小弟言尽于此，庞兄，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家人考虑一二，免得一家老小同聚黄泉啊！”
　　说罢，金虔起身回立，恢复正常声音，恭恭敬敬抱拳道：“回禀大人，属下已经与故人话别完毕，请大人行刑。”
　　言毕，金虔赶忙向后退去。
　　可还没等金虔退回门口，就见庞大突然一个挺身，直立身形，高声哭诉道：“包大人，青天包大人，草民冤枉啊啊啊！！”
　　此言一处，堂上众人皆是惊愣当场，偌大公堂之上竟是无一人反应过来。
　　金虔一番话语，声音微细，几不可闻，除了庞大之外，连近在咫尺的李氏都听不真切，何况他人。
　　众人只见那名声称要与故人话别的小差役在庞大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庞大脸色就一变再变，之后居然临阵倒戈，如何不让人震惊当场。
　　半晌，还是包大人见多识广，率先回神，高声问道：“你为何喊冤？”
　　庞大哭道：“大人，草民是受安乐侯之命才毒害黄大虎，诬陷张颂德，一切所作所为并非草民所愿，大人明察啊！”
　　堂上众人听言更惊，不由将目光移向堂上庞昱。
　　只见那庞昱脸色微变，一双凤眼微眯，眼角隐隐抽动，冷冷道：
　　“庞大，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奴才，你就不怕本侯灭了你九族？！”
　　“安乐侯侯爷，若是你再胡言，莫怪本府治你一个藐视公堂之罪！”包大人一拍惊堂木沉喝一声。
　　庞昱斜瞪包大人一眼，不再出声，又将目光恨恨移向庞大。
　　“庞大，你刚才所说可是实情？”包大人沉声追问道。
　　那庞大适才听到庞昱所言，顿时身形一矮，此时又听包大人追问，又没了主意，满身肥膘抖动不已，一双绿豆眼四下飞飘，最后又落回门口金虔身上。
　　金虔听到庞昱所言，本被吓出一身冷汗，但此时一见庞大又将目光移向自己，赶忙摆正脸孔，故作深沉的挑了挑眉头，又用目光瞄了瞄公堂正前的那位御前护卫。
　　庞大目光随金虔移向正前，正好对上展昭一双黑沉双目，深如夜，沉似海，正是：寒波粼粼，煞气溢眸。
　　庞大浑身肥肉一个激灵，立即五体投地呼道：“回、回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小人所作所为，都是受了侯爷的命令！”
　　“狗奴才！！”
　　庞昱突然腾得一下窜起身，冲上前抬腿就朝庞大脸上狠狠踢了两脚。
　　“放肆！”包大人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庞昱，不得咆哮公堂！”
　　张龙、赵虎应声而出，将庞昱又硬生生压跪在地。
　　庞太师见状顿时大怒，拍案而起喝道：“包大人，你不管这狗奴才一派胡言，反而处处针对当朝国舅，是何居心？！”
　　“太师稍安勿躁，是非曲直，定会还世间一个公道。”包大人微微施礼道。
　　“还世间一个公道？！”庞昱被压跪在地，冷笑道，“包大人若想还世间一个公道，就应该把这一派胡言得狗奴才马上铡了才是！”
　　庞大一听，赶忙磕头高声道：“包大人，罪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安乐侯庞昱又是一声冷笑：“可笑，本侯与那张颂德素未谋面，与那黄大虎又从不相识，以本侯身份，有何缘由毒害此二人？”
　　庞太师一旁也帮腔道：“包大人，你莫要听信这狗奴才一面之词。这诬陷皇亲的罪名，老夫怕包大人你担待不起！”
　　包大人点点头道：“太师所言甚是，本府的确不应只听一面之词！来人，带张颂德。”
　　“传张颂德——”
　　不多时，就见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缓缓走上大堂。
　　只见此名男子，囚衣裹体，土灰满面，手脚被锁，步履蹒跚，来到堂上，躬身下跪，缓缓道：“罪民张颂德，叩见包大人。”
　　包大人打量堂下男子片刻，缓声道：“张颂德，你的案子已经清了，杀死黄大虎真凶已经找到，你是清白的。”
　　那张颂德一听，猛然抬头，一双布满淤青的脸上充满惊讶，却是毫无半点喜色，反倒有些难以置信，许久，才缓缓道：“敢问大人，那名真凶是何人？”
　　包大人见这张颂德不卑不亢，沉稳有度，但却被折磨至此，不由有些不忍，声音又缓了几分继续道：“传你上来，就是要查明真凶。”顿了顿，包大人又道，“承认杀人的安乐侯府的管家庞大，但庞大又幕后主使为安乐侯——本府问你，你与这二人可有仇怨？”
　　不料那张颂德听到此问，却是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与这二人皆无仇怨。”
　　包大人一愣，问道：“既无仇怨，那为何要杀死黄大虎，而后嫁祸与你？”
　　张颂德抬眼望着包大人半晌，渐渐敛去笑容，道：“恐怕是为了一张药方。”
　　众人听言，皆是一愣。
　　金虔站在门口也是十分纳闷，心道：什么药方？不是小螃蟹贪图秋娘的美色，为了抢占秋娘才杀了黄大虎，后又嫁祸张颂德——等等，不对劲。想在回想起来，这整个陈州城内所有青楼妓院都属安乐侯所辖，连冰姬那样的绝色小螃蟹都未曾入眼，想那秋娘，不过一个普通民妇，能美貌到哪里？
　　而以小螃蟹的身份、地位和势力，就算要强抢女子，又何必杀人嫁祸别人如此麻烦，何况，为何偏偏要嫁祸张颂德，不选别人——如此推断，似乎都是冲着张颂德而去。若是说小螃蟹与张颂德有仇，那直接将张颂德杀掉就可一了百了，为何要绕如此弯路？
　　金虔推理半天，也未理出头绪。
　　而大堂之上其余众人也是不明所以。
　　只见包大人微蹙眉头，慢慢问道：“是何药方？”
　　张颂德回道：“大人，那张药方是草民从侯爷府带出来的。至于是何药方，大人见了就明白。”
　　包大人顿了顿，又问：“现在药方何在？”
　　张颂德回道：“大人，就在将草民的家仆张福松身上。”
　　包大人沉思片刻，点点头，提声道：“传张福松。”
　　一名老者应传步履蹒跚走进大堂，扑通跪倒在地，呼道：“草民张福松见过青天包大人。”
　　包大人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张颂德。
　　张颂德明白，转头轻声呼道：“福松……”
　　老者一听，身形一颤，慢慢直起身形，老泪纵横，扑到张颂德身侧哭道：“少爷，少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瘦了一大圈？！少爷，福松知道少爷是无辜的，福松去开封府向包大人伸冤，少爷，你的冤屈一定要向包大人说啊！包大人是青天，一定会帮少爷的。”
　　张颂德眼眶也微微泛红，抬手轻轻拍面前老者脊背，缓声道：“福松，包大人已经帮我伸冤了，我是清白的，你不用担心。”
　　张福松一听，顿时大喜，急忙转身叩头，呼道：
　　“谢谢包大人，包大人果然是青天，是好官，是……少爷是无辜的，福松知道，福松一直知道，少爷是天下最善良的人，少爷是不会杀人的，福松、福松谢包大人……”
　　“老人家，不必多礼了。”
　　包大人微微点头，缓声慰道。
　　张颂德又拍了拍家仆的脊背，缓声问道：“福松，我给你的那本医书还在不在？”
　　张福松听言，赶忙道：“在，当然在！”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随身的那个破包袱，小心翼翼的打开，从包袱最下方取出一本医书。
　　张颂德接过医书，又要了一把匕首，展开医书封皮，在内侧轻轻一划，纸面被割开，从夹层之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了一旁的王朝。
　　尽管金虔站在门口，但也看得十分清楚，在张颂德掏出那张薄纸之时，跪在一旁安乐侯庞昱神色猛然一变，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眼角眉梢浸染浓郁狠杀之气。
　　包大人接过薄纸，展开细读，半晌，又抬头示意公孙先生来到案前，一同研读。
　　公孙先生是越看眉头越紧，脸色越差，待读完之后，神色更是凝重，不由抬首向包大人道：“大人，这……
　　包大人点点头，抬起惊堂木拍下道：“张颂德已证乃属无辜，当堂开释，其余人犯还押大牢，请安乐侯庞昱厢房歇息，明日再审。退堂！”
　　说罢，就领几位心腹匆匆向后堂而去。a
　　余下众位衙役实在是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得依令行事；衙内百姓也渐渐散去，庞太师见无人搭理，也只好气呼呼离去。
　　金虔最是高兴，正想趁机溜号，可刚走了几步，就见张龙匆匆赶来，神色紧张道：“金虔，公孙先生正急着找你，快随我去花厅。”
　　金虔无奈，只得随张龙一同来到花厅。
　　一进花厅，就觉厅内气氛异常，众人皆是愁云遮顶，尤其是公孙先生，白皙脸色竟是微微泛青，一见金虔进门，立即招呼金虔过去，将手中纸张递到金虔手中，低声道：“金捕快，你也看看这药方。”
　　金虔不敢怠慢，赶忙细细读看，这一看可不要紧，顿时把金虔惊到一处。
　　就听公孙先生一旁道：“这药方上所记载的……竟是失传许久的一种名为‘绿媚’的药物配方，这安乐侯——唉……”说了半句，再说不下去。
　　金虔一旁头皮发麻，心道：
　　公孙竹子，这种时候还拽什么文？什么“绿媚”，何必如此文雅，这根本就是春药配方、而且是足以令人迷失心智的剧烈春药配方，说白了，整个一毒品。
　　啧啧，掌管红灯区、拐带人口、私制毒品、如此高难度、高风险、高技术含量，高收入、高利润的行业都让你占了，小螃蟹，你果属螃蟹强人.

二十回 花厅内幕惊众人 衙役挺身走奇招

　　包大人听到公孙先生所言，脸色一沉，皱眉道：
　　“先生说此药方上所载之药名为‘绿媚’，先生以前可是曾见过此药？”
　　公孙先生摇头道：“学生并未见过，只是之前曾听过传闻，说此药曾震惊江湖，但在十年前，又莫名绝迹江湖，再无人见过此药，如今学生也是从药方上的配方推断，此方上所载乃是‘绿媚’的配方。”
　　包大人皱眉，又将目光移向展昭问道：“展护卫可曾听过？”
　　展昭俊脸凝霜，微微摇头道：“属下似乎曾听师父提过，江湖上曾出现过一种春药，药性强烈，可乱人心智，控人行为。但究竟是何名，却是记不清了。”
　　公孙先生皱眉半晌，一转眼，正看见金虔手持药方，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不由开口问道：“金捕快可是有了线索？”
　　金虔闻声，赶忙将手中药方递回公孙先生回道：“回禀大人，属下才疏学浅，从未听过此药，只是这药方上所记载配方，的确是烈性春药，若是服用过量，恐会心智尽失。”
　　包大人皱眉，又从公孙先生手中接过药方，细细读阅，沉声道：“如此烈性药物，为何会至张颂德手中，而那张颂德又为何说是此药方乃是一切缘由？”
　　众人听言，也是不明所以，皆是深思不语。
　　公孙先生沉吟片刻，回身对包大人道：“大人，何不传那张颂德花厅问话？”
　　包大人点头道：“本府也正有此意。”又对张龙、赵虎命令道：“张龙、赵虎，传张颂德花厅问话。”
　　“属下遵命。”张龙、赵虎二人齐齐抱拳领命，回身出门。
　　包大人又将手中药方拿起，细细阅读，蹙眉不语。
　　其余众人也不敢打扰，只得静静待在一旁。
　　一时间，花厅内气氛沉凝。
　　金虔却是抽空退到花厅角落，眉毛团成一堆，心中暗道：
　　……绿媚……
　　绿媚……
　　乍一听还不觉得，怎么越听越觉这名字耳熟？
　　金虔愈想愈越觉此名似曾相识，不觉眼前景色更迭，思绪回到数月之前——
　　那日，云隐山上秋叶渐红，天高气爽，“无物之谷”之内，一名发须雪白却面显阴气的老者，坐在磐石之上，任凭秋风习衣，落叶飘身，幽幽对身侧爱徒道：
　　“徒儿啊，为师用毒一生，各类毒物都尽可掌控其手，为我所用，但为师年青之时，年少轻狂，曾受人蛊惑，配出一种连为师都难以掌控之毒，此种毒乍看无害，若是少服，不过只是普通春药，若是长期服用，则会混乱心智，为人所控，且无药可解……自从为师入谷隐居以来，常以此为念，夜难安枕，食难安咽。”
　　身侧消瘦徒儿垂首敛目，一派恭敬表情，问道：“二师父可是因此毒会为害江湖而后悔？”
　　老者雪眉一挑，冷笑一声道：“笑话，为师用毒从来都是问心无愧，何来后悔？”
　　徒儿不觉身形一颤，继续问道：“徒儿愚钝，不明二师父为何会如此牵心此毒。”
　　老者听言，冷哼一声，脸色愈发阴凝，幽幽道：“为师只恨那时听信小人谗言，竟给如此惊世之毒取了个俗名，实在是愧对此毒。”
　　“敢问二师父，此毒为何名？”
　　“嗯——那名实在太俗，为师也记不清了，好像是‘黄媚’……不对，应是‘金媚’……等等，要么是‘紫媚’——啊，为师想起来了，是叫‘红媚’，没错，就是‘红媚’。”
　　“……红媚？”
　　“没错，徒儿啊，你听听，又是‘红’、又是‘媚’，为师的一番心血竟沾染如此俗世之污，你叫为师如何能安心？”
　　“咳，那毒既是春药，叫‘红媚”也算名副其实。”
　　“徒儿何出此言？！此毒虽是春药，但药效奇特，更有控人心智之效，乃是世间春药之极品，怎可与一般春药同日而语！”
　　“咳咳，那依二师父之意，此毒该命何名？”
　　老者长眉一扬，阴颜之上浮现一抹得意之色，盎然道：“自然是叫‘绝世十八摸合欢散’！”
　　“噗……”
　　“啊呀，乖徒儿，为何吐血？！快唤你大师父过来看看！”
　　“咳咳，徒儿无事，徒儿只是最近补药吃得太多，有些血气上涌……”
　　话音还未落，就见那老者好似一股烟般飞了出去，嘴里还高声嚷嚷道：“药老头，药老头，你死哪去了，咱们的乖徒儿快不行了，还不快来救命啊！！”
　　“……”一旁消瘦徒儿仰首望天，欲哭无泪。
　　…………
　　回想至此，金虔不禁额头青筋隐隐抽动，心头一阵血气翻涌：
　　啧啧，这个没记性外加色盲的臭老头，什么“红媚”，根本就是“绿媚”！！幸亏咱自始自终没透露过咱师承何处，否则，若是让开封府这帮家伙得知咱的师父曾配出此药祸害人间，定会给咱治一个连带之罪。
　　为今之计，咱还是老老实实装聋作哑，装咱的大头蒜才是上上之策。
　　想到这，金虔赶忙正正神色，配合其余众人，故作沉思。
　　不多时，就听花厅门外一阵脚步碎响，张龙、赵虎二人领张颂德走进花厅。
　　“草民张颂德见过包大人。”张颂德一身囚衣还未来得及更换，仍是满身血污，躬身下跪。
　　“起来吧。”包大人抬手道，“此处并非公堂，不必如此，来人看座。”
　　张龙、赵虎抬过一把木椅摆到张颂德身后。
　　张颂德顿时脸色一惊，赶忙提声推辞道：“草民不敢。”
　　“你身上有伤，恐怕难以长时间站立，本府还要问你话，你就先行坐下。”包大人缓声道。
　　张颂德听言，抬眼看了看包大人，踌躇许久才施礼道：“草民谢包大人。”说罢，才屈身坐下。
　　包大人点点头，举起手中药方道：“张颂德，你在大堂曾上曾说，此方乃是你从侯爷府中带出，此言当真？”
　　张颂德听言，点点头，正色回道：“回大人，的确如此！”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只见包大人双眉紧蹙，继续问道：“你在大堂上说此方正是黄大虎被杀乃至你被嫁祸杀人罪的一切缘由，此话也当真？”
　　张颂德似是想起什么，双眼划过一丝痛楚，又重重点了点头。
　　包大人顿了顿，微微提声道：“张颂德，你是如何得到此药方，而此方与那黄大虎被杀一案有何干系，乃至你又因何而被嫁祸，这一切缘由始末，你且细细道来。”
　　张颂德双眼痛楚之色更重，呼了两口气，才缓缓道：“约是两月之前，安乐侯府派人前来唤草民去‘软红堂’出诊，说是堂中有人身患重病。侯府传唤，草民自然不敢怠慢，立即随去。但等草民抵达‘软红堂’，见到需诊治之人，竟是——”
　　说到这，张颂德停住声音，双眉纠结，脸色渐变惨白。
　　“是什么人？”包大人利眉微蹙，提声问道。
　　张颂德抬眼望了包大人一眼，才稳住心神，继续道：“是十余名女子，已被、被折磨至神智不清，心神混乱，言语不明，行为诡异，还有几名女子有寻死之状。”
　　厅内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张颂德虽只是数言，但不难想到那些女子是如何凄惨，他所见之景又是如何惊人。
　　公诉先生插言道：“你可诊出那些女子是何病症？”
　　张颂德回道：“那些女子乃是中了一种怪毒，虽不致死，但却也足可令人心智尽失。”
　　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同时对视一眼，又继续问道：“后来呢？”
　　“草民自是倾尽全力诊治，幸亏那些女子中毒都不深，不出几日，就有几人渐渐好转。草民本是十分欣慰，却不料，就在此时，侯爷却要传草民于侯爷府一见。”
　　说到此处，张颂德布满伤痕淤青的脸孔之上竟显出微微惊恐之色。
　　“侯爷见到草民，先是夸赞草民医术，之后就命令草民无需再诊治那些女子，而让草民为侯爷配置药剂。草民不敢违抗，只得应下。不料，等草民看到那药方，竟是、竟是……”
　　“你看到的可是这张药方？”包大人脸色沉黑问道。
　　张颂德点道：“大人，草民家中世代行医，虽不说医术精湛，但也绝非庸医。草民一见到此方，就知乃是剧烈春药配方，且可乱人心智，草民这才明白，那众女子变成如此模样，恐怕正是此方上所记载药剂所致。可迫于侯爷府势力，草民只得勉强应下，后就被家丁带入一处密室，秘密配药。”
　　“密室？！”包大人听到此处，不由微一凛目，目光射向展昭。
　　展昭也是脸色沉凝，又将目光射向花厅角落金虔。
　　金虔听言也是一愣，心道：密室？！莫不是咱“财迷心窍”之时碰巧刨出的那间密室？！
　　就听展昭开口向张颂德问道：“你可还记得那间密室位于何处？”
　　张颂德摇头：“草民去密室之时，皆是被蒙住双眼，根本不知被带往何处。”
　　包大人又问道：“你既是被安乐侯请去制药，为何又被诬陷杀人？那药方又如何到了医书夹层之中？”
　　张颂德双肩微微一抖，突然提高声音道：“回大人，草民虽不是华佗在世，但也知医者仁心之理，安乐侯爷在陈州府内所作所为，陈州府内百姓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张颂德虽不才，但也不愿助纣为虐，所以草民就走了一步险棋。”顿了顿，又道：“草民趁配药之际，为自己配了一副药剂，使草民呈假死之状。那安乐侯以为草民已死，便命人将草民抛尸荒野，草民才脱逃抽身。而药方也是那时被草民带出的。”
　　金虔听到此处却是有些不解，心道：那小螃蟹如此狡猾，就算这张颂德假死，又怎么可能连验都不验就把尸体抛了出去，而且连搜身也免了？未免太疏忽了吧？
　　想到这，金虔不由又将目光移向包大人身侧的公孙先生。
　　果然公孙先生也是面带疑惑，出声问道：“难道那安乐侯就没看出破绽？”
　　张颂德听言，面容之上却是漫上一抹苦笑，涩然道：“先生有所不知，这假死药乃是草民家传配方，药效猛烈，服用下去，不仅和真死无异，且浑身皮肉皆会渐渐腐烂，过四五日才会渐渐恢复。敢问世间，又有谁会去检验一具已经腐烂的尸首？”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包大人、展昭、四大校尉自不用提，自然未曾听过此种药剂，皆是惊异满面。
　　公孙先生听言却是两眼放光，好似见到了什么心怡趣物，一副跃跃欲试之状。
　　金虔听言却是上下打量张颂德周身，心道：如此以假乱真的假死药剂，竟是比咱的“假死丹”还要厉害几分，竟可令活人肌肉腐烂，过几日又可自行恢复？！啧啧，这张颂德家中的家传药也太犀利了吧？只是，如此剧烈药剂，难道不会留下后遗症？！
　　可再看这张颂德周身上下，似乎又未有任何不妥之处。
　　金虔眼珠一转，心中又盘算道：事后还是问个清楚，若是真有如此厉害的假死药剂，可千万不要浪费了，定要将其发扬光大才好。
　　那张颂德也不管众人惊异脸色，自顾自地继续道：“草民九死一生回到家中，将药方藏于医术之中，又将医术交给家仆福松看管，本想只是此方有一天能成为安乐侯的罪证。不料却因此连累了黄大哥一家，还连累了秋娘……”
　　说到这，张颂德身形不由一抖，面上又显出那种惊恐之色，眼神渐显凌乱，口中话语也开始渐无条理，“草民逃出当夜，安乐侯就发现药方不见，后可能又发现草民尸身消失，竟派人追到草民家中……草民说没见过药方，他们就逼迫草民，草民抵死不认，他们又逼迫福松，可福松根本不知什么药方……他们问不出来，竟又把草民抓到了陈州府衙，第二日，就传出黄大哥服用草民开的药方中毒身亡的消息，可那药方不过是草民去侯爷府之前开的一剂治伤寒的药方……草民不服，大堂喊冤，可他们竟然诬陷草民和秋娘通奸，一同谋害黄大哥，秋娘什么都不知道，却被我连累了，黄大哥也枉死……”
　　“张颂德，那安乐侯可是用你张家行医名声，和黄氏清白性命逼迫于你？”包大人打断张颂德，叹了口气问道道。
　　张颂德闻声，身形好似被电击一般，猛然抬头，双目溢满泪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高呼道：“大人明察！安乐侯府的人曾说过，草民若不想张家名声受损，若不想秋娘清白遭污，就应早早交出药方，还说若是草民一日不交出药方，秋娘就受一日折磨，草民、草民本已打算在黄泉之下再与黄大哥和秋娘赔罪，若不是福松历尽千辛去开封府伸冤，若不是……大人，草民不该为了一纸药方而连累他人，大人，秋娘、不黄大嫂还在安乐侯手中，望大人救救她啊……”
　　说到这，张颂德已是泣不成声，只知跪地叩首。
　　包大人双眉紧蹙，再看所跪之人，一身囚衣，浑身血污，浑身抖动，声音哽咽，不由暗叹一口气，道：“黄氏已经被救出，此时就在府衙之中。”
　　张颂德一听，猛然抬头，面带惊喜，憔悴面容上竟隐隐显出容光，难以置信道：“大、大人，您说秋娘就在府中？”
　　包大人点点头：“张龙，先带张颂德去见黄氏吧。”
　　张龙领命，那张颂德双目含泪，叩了三叩，才起身随张龙匆匆而去。
　　包大人望了一眼张颂德背影，又是微叹一口气。
　　一旁公孙先生见状，不由上前一步道：“大人……”
　　包大人摇摇手，宽慰道：“无妨，本府只是想到那黄氏此时已如同疯人，有些于心不忍。”顿了顿，包大人又拿起桌上药方，皱眉不语
　　公孙先生也沉眉道：“大人见到此药方后就退堂停审，想必也想到此方事关重大。”
　　包大人紧蹙眉头点头道：“不错，此药乱人心智，控人行为，若是大量配用，为祸国家，恐会动摇国本，社稷不保。”顿了顿，包大人声音微沉，又道，“那安乐侯身份尊崇，称霸一方，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何会此药方为何如此执着？”
　　此问，似是询问，又似自语。
　　公孙先生一侧皱眉，也道：“莫不是安乐侯想要以此药方来控人心智？”
　　“他为何要控人心智？”
　　“这……学生不敢妄言。”公孙先生垂眼道。
　　包大人又长叹一口气。
　　金虔一旁看得直挑眉尖，心道：这有啥想不通的？这方子上记载的可是二师父倾力打造的顶级毒品！比起鸦片、冰毒摇头丸之流也毫不逊色，若是成批制造，那可是暴利中的暴利！虽然风险高了点，但敛财的速度绝对是其它行业难以望其项背，啧啧，光想想成堆成堆元宝以几何级数的速度累加，谁不激动？！唉——可惜开封府这帮精英却是难以体会其中奥妙。
　　包大人放下手中药方，猛一抬头，目光凛凛，提声命令道：“赵虎，传本府之令，严加保护张颂德与张福松二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属下遵命。”
　　包大人点头，又对身侧公孙先生道：“依先生只见，那张颂德所说密室，可是展护卫与金捕快救人密室？”
　　公孙策沉吟片刻，道：“八九不离十。”
　　“先生觉得这配好的‘绿媚’在密室之中可还有剩？”
　　“这……”
　　“大人！”展昭突然迈前一步，抱拳道：“属下愿再去侯爷府一探。”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公孙先生微微抬眼，颇有些无语问苍天之味。
　　剩下三大校尉脸上皆是又是担心又是敬崇之色。
　　金虔则是脸色泛白，眉梢抽动，额角冒汗，心道：这猫儿也太尽职了吧，老包又没发话，你激动个什么劲儿？——慢着，若说去过密室的人，貌似只有咱和猫儿两人，难道咱又要舍命陪“御猫“？不是吧！！
　　包大人望了眼前笔直大红身影一眼，有些无奈道：“展护卫伤势未愈，还是留在府衙待命吧。”
　　展昭听言，先是一愣，不由望了公孙先生一眼。
　　公孙先生干咳一声，目光微飘。
　　“大人，属下伤势已无大碍，请准属下前去侯府密室探个明白，若是让‘绿媚’流落世间，恐怕后患无穷！”展昭又上前一步，剑眉紧蹙，俊颜上浮现焦急之色。
　　包大人黑面上无奈之色更重，又将目光移向身侧师爷。
　　公孙先生干咳一声，缓缓道：“展护卫不必焦急，密室内暗门众多，一时之间恐怕也难以探出究竟，何况此时也无法判断‘绿媚’是仍在密室之中，还是早已被转移出城。若是此时贸然前去，绝非上策。
　　“可是……”展昭又上前一步。
　　公孙先生一摆手，止住展昭话语，又对包大人道：
　　“大人不妨令官兵守住各个交通要道，若是‘绿媚’仍在侯爷府内，便可用此法防止此药外泄。”顿了顿，公孙先生脸上又显出几分无奈望了一眼面前神色坚定的红衣护卫，提高几分声音道：“何况展护卫之前为护金捕快所受伤痛虽然不重，但若是不静心调养，恐怕后患无穷，你说是不是，金捕快？”
　　话语之中，还特意加重“为护金捕快”几字声调。
　　金虔听到展昭提议被驳回，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公孙先生点名，顿时一惊，定眼一看，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又成为众矢之的。
　　王朝、马汉面露惊异，目光似火——妒火，绝对是妒火。
　　公孙先生儒雅带笑——落井下石加幸灾乐祸。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表情看不到，背影微僵——啧啧，不祥啊不祥。
　　包大人面色惊奇，目光转向红衣护卫，口中喃喃道：“展护卫原来是为护金捕快，才受了如此伤痛啊——”
　　金虔一听，顿时心头大惊，急忙冲上前，扑通单膝跪地，抱拳呼道：“启禀大人，属下有一言不吐不快，望大人恩准！”
　　包大人一愣，顿了顿才点了点头。
　　金虔深吸一口气，面色沉痛道：“咱本布衣，躬耕于——‘蔡州’，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包大人不以属下卑鄙，收属下于开封府为职，自是再造之恩，属下由是感激，遂许大人以驱驰。展大人对属下关怀备至、常晓以大义、嘘寒问暖，属下更是感激涕零。”
　　“前日包大人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之时，夙夜忧叹，恐付托不效，以损大人之明；故搜软红，深侯府，今虽略有小功，却难掩大过。”
　　“展大人忧国忧民——咳，那个展大人忠君爱国、舍己为人，救属下于危难之中，如再生父母，大恩难报；展大人伤痛，属下感同身受，心如刀绞，悲痛难平。但大错已铸，属下无颜，悔不当初，恳请大人严治属下之罪，以告展大人背伤，以慰属下心伤；属下不胜受恩感激！今负荆请罪，临言涕零，不知所言。”
　　一席话说罢，偌大花厅，竟是一片寂静。
　　众人皆是呆愣，半晌无人应声。
　　许久，才听公孙先生缓缓道：“金捕快好文采——”
　　“公孙先生过奖，此乃属下肺腑之言，哪里谈得上什么文采。”
　　金虔抱拳呼道，心中却道：啧啧，咱早料到这公孙竹子是个货真价实的闷骚八婆，嘴不严实，爱扯八卦，若不是咱早有准备，先篡改了一篇“出师表”以备用，这老包若是追查起来，咱岂不是小命休矣？！ 
　　啧啧，勉强逃过一劫。
　　想到这，金虔不由偷瞄公孙先生脸色。
　　却见那公孙先生眉峰微挑，手捻墨髯，望望自己，又望望自己身侧四品护卫，一副胸有成竹之色。
　　啧啧……
　　这表情为何有些眼熟？
　　难不成——
　　耳边又响起公孙先生那句谆谆嘱托，金虔只觉冷汗森森，寒颤成群，嘴角抽搐半晌，最后，终是心一横，眼一闭，突然身形一转，抓住身侧某人大红官袍下襟，痛声呼道：
　　“展大人，您为救属下，身受重伤，属下无以为报，属下、属下——”艰辛咽下一口唾沫，金虔脸皮又抽搐两下，才继续道：“属下在此当天立誓，以后展大人所受伤痛，属下愿以十倍返还我身，以求展大人身体康健，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多福多寿——”
　　金虔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加两句“恭喜发财，多子多孙”之流，却突觉一股寒气从手中所攥官袍之上蔓延开来，直冲脑门，不禁抬头一望，顿时浑身僵硬，血流静止。
　　只见展昭薄唇抿冷，霜面眉冰，更衬一双黑眸深邃莫测，若苍茫寒夜，冷星错落，正是眸寒严凝，颜冷欲冰。
　　金虔顿觉若身处寒冬腊月，萧瑟寒风阵阵划过心尖，赶忙收回手指，瑟瑟跪在一旁，不敢再出半字，心中哭道：
　　啧啧啧啧，完了，完了！猫儿发飙，风云变色，公孙竹子啊，这回你可把咱害惨了，莫说拦着猫儿莫让他乱来，咱看咱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了！
　　“咳咳，展护卫，既然金捕快都如此说了……”
　　公孙竹子，你打圆场打得也太晚了吧，你没看见猫儿那张黑脸吗？啧啧，万一这猫儿要算账，咱立刻就把你这根腹黑竹子的阴谋供出来。
　　“……属下愿留在府衙中待命。”清朗嗓音从头顶传来。
　　嗯？！
　　金虔听言一愣：
　　咱莫不是受惊过度，耳朵出现幻听？
　　再抬首一望，只见展昭又恢复了往常神色，仿若刚才一瞬不过是错觉而已。
　　不过再转头看看其它几人脸色，金虔敢拿自己后半年俸禄打赌，适才所见绝非自己眼花。
　　王朝、马汉已然吓呆，二人同是僵硬如石。
　　包大人面色奇异，黝黑脸庞竟然出现泛白迹象。
　　公孙先生依然手捻墨髯，只是手指微微抖。
　　“大人，属下现行告退。”展昭似乎无视众人不妥之处，抱拳行礼，径直走出大门，只是回身之时低声说了一句：“请金捕快随展某一起。”
　　金虔一听，险些惊叫出声，急忙向众人飞去求救信号。
　　只见公孙先生微微挑眉，抛回一个“自求多福”的信号弹，便移开目光。
　　包大人目光一触金虔目光，赶忙低垂眼帘，貌似沉思，
　　再看王朝、马汉，皆是目光飞飘，一副置身事外之色，显然不愿趟这趟浑水。
　　金虔顿时心头一凉，踌躇半晌，也未见众人有相助之念，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耷拉着脑袋随在展昭身后出门。
　　啧啧，这帮没义气的家伙！若是咱身遭不测，英年早逝，定会到阎王殿上诉翻案！
　　
　　金虔随在展昭身后，一路上是冷汗森森，脑海中愣是将满清十大酷刑都高清晰回顾了个遍，愈发觉得自己生还无望。奈何自己又是仅有“逃”心，却无“逃”胆，只得跟着某位据说武功盖世的南侠一同回到厢房，眼睁睁的看着面前某位号称江湖一流高手将手中宝剑举起，举起，举起——落下！——然后放在了方桌之上……
　　“金捕快，坐。”
　　嗯哈？
　　金虔一时呆愣。
　　展昭放下手中宝剑，先行靠桌落座，抬眼一看，只见金虔目若龙眼，魂游天外，不由有些无奈，只得又道：“金捕快，不必拘谨，坐吧。”
　　金虔此时这才回神，眨了眨眼，点点头，恭敬坐在一旁，偷眼打量对面之人脸色，心中却道：这猫儿如此和颜悦色，莫不是“笑里藏刀”之计？咱还是小心为上。
　　想到这，金虔更是紧张，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一声，双眼直直瞪着地面，浑身神经细胞一级戒备，生怕错过任何逃生机会。
　　“金捕快，展某唤你前来，只是有事相问，还望金捕快据实相告。”
　　有事相问？
　　那就相当于有求于咱——
　　有求于咱就等于咱还有利用价值——
　　有利用价值就等于还有活命机会……
　　啧，谢天谢地。
　　金虔这才暗松一口气，赶忙抬头，一双恢复原状细目直直瞪着面前人，抱拳提声道：“展大人尽管问，属下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说罢，还万分诚恳的点了点头：
　　展大人啊，看看咱这质朴真挚纯洁无瑕的目光，天下最诚实之人莫过于咱了！
　　被金虔一双细目死死盯着，又想起之前经历种种，展昭竟生了些许不自在，不由微微垂眸，干咳一声道：“展某只是想问，展某受伤之后，公孙先生可曾对金捕快说过什么？”
　　金虔眼皮猛然一跳，立即抱拳提声道：“没有，公孙先生什么都没说！”
　　展昭俊颜上神色凝重，缓缓抬起眼帘，定定望着眼前之人，锐利星眸半分不移。
　　金虔被盯得犹如芒刺在背，几乎要将公孙先生嘱咐尽数脱口倒出，可话语刚到嘴边，又被生生咽回肚里。
　　想南侠展昭乃是一代豪杰，若是这知道公孙竹子的嘱咐——啧啧，光是想想都浑身发寒……那公孙竹子一肚子黑水，自然有办法自保——可咱一届初来乍到的小差役，要钱无钱，要势无势，堂堂四品御前护卫若想收拾咱，岂不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省事？就算展大人心胸宽阔不计较，那根竹子若是知道咱的嘴不严实……
　　金虔顿时一个冷战。
　　所以，总而言之——此时此刻，咱就要坚定不移地贯彻地下党员的路线方针政策：打死咱也不说！
　　想到这，金虔不禁微微眯眼，努力将眼前之人想象成汉奸狗腿形象，好烘托烘托气氛，为自己的大义凛然添加几分悲壮气氛。
　　可努力了半天，眼前之人仍是那张俊雅面孔，虽面色凝沉，也遮不住春色无边。正是：朗眉揽月，星眸流清，俊颜若玉，薄唇润露。
　　金虔不禁咽下一口口水，心中哀嚎道：
　　啧啧，只可恨咱爱国主义影片看得太少，竟是未抓住其中精髓——天哪，这“美人计”该如何应对才好啊？！
　　展昭只见眼前之人脸色不过瞬间就变了数次，最后竟是满面一脸视死如归之色，不觉微微暗叹一口气，缓下声音道：“金捕快怕是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嗯？！
　　喂喂，难道这就结束了？
　　金虔不可思议的绷大双眼，使劲眨了两下眼皮，立即起身抱拳道：“属下告退！”
　　说罢，就忙不迭得夺门而出。
　　只是在越门之时，又听身后清朗声音道：“金捕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后莫要再许下重誓伤害身体——展某也担待不起……”
　　金虔听言身形一滞，心思转了几转才想起刚才信口胡说的誓言，急忙回道，“是是是，属下以后绝不敢造次。”
　　心中却道：比起立誓这种事，咱自然还是考虑如何完成腹黑竹子的嘱咐才是上策。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当职竹子下，怎可不变通”，何况指天立誓这种事十次有十一次不准，否则那些满口誓言却大奸大恶的祸害怎能“长命百岁”？啧，这猫儿也实在太过较真儿，果然是老包家的正直好猫，稀有品种，频临绝种。
　　“金捕快知道就好……”门内之人轻声道。
　　金虔躬身施礼，合上门扇，深呼了一口气，缓缓抬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啧啧，你说咱容易吗？！和如此美色独处一室，不但没出乱子，还生生撑过一回“美人计”，看来咱的定力又高深了一层——若还有机会回到现代，咱定要写篇论文以作纪念，题目就叫“论美色与定力的辨证与统一”！

廿一回 小差役花厅救险 安乐侯三审伏法

廿一回 小差役花厅救险 安乐侯三审伏法
　　丝丝微凉邀月影，垂灯荧光映轩窗。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本是好眠之时，但陈州府衙书房之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及四大校尉皆齐聚书房之中，验看那纸药方。
　　“公孙先生，你已察看半日，可有发现线索？”包大人看着一侧已经察看药方许久公孙先生，口气有些焦急道。 
　　放下手中药方，公孙先生微微皱眉，轻叹一口气道：“大人，学生已经将这张药方仔细验过，除了书写药方纸张有些特殊之外，根本无任何与安乐侯相关之处。”
　　“这纸张有何特殊之处？”
　　“大人请看，”公孙将药方展开举至灯火前，映照灯火道，“这纸张之上隐约能见五个‘萬’字。” 
　　“萬字？”包大人眯眼细细看去，只见那药方纸张在火光映照之下，隐隐浮现五个“萬”字，字体皆是不同，五字相间，呈圆环之状。
　　包大人不由皱眉，目光移向公孙先生：“先生可曾见过此种记号？”
　　公孙先生摇头道：“学生也未曾见过此种标记，不过……”顿了顿，又道，“这种印有浮印纸张价格通常都极为昂贵，而这纸上所印浮印又非普通花样，此种张纸价格定然不菲。依学生判断，能用此纸书写之人，定是非富即贵。”
　　包大人剑眉紧蹙：“那依先生之见，此药方可作为定安乐侯罪行物证？”
　　公孙先生沉吟半晌，才道：“学生觉得不妥，即便书写药方纸张非比寻常，但与那安乐侯府并无任何干系，就算在大堂上呈出此方，也无法立证，若是安乐侯再趁机反咬一口，恐怕反会使大人落下栽诬皇亲之嫌。” 
　　包大人皱眉不语半晌，才缓缓点头。
　　“本府也知此理，但不知为何，本府一见到此张药方，就总觉心绪不宁。”
　　“此方之上所载之药，为祸害之物，大人有此担心也乃常情。”公孙先生一旁宽慰道。
　　包大人点点头，又道：“那依先生之见，这明日升堂，该如何审理此案？”
　　公孙先生捻须道：“恐怕只有以人证定案。”
　　包大人皱眉半晌，才微微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但本府担心，那安乐侯为人狡诈，仅凭人证，恐怕难以令其服罪，若是安乐侯矢口否认，再加庞太师一旁撑腰，到时若想定庞昱罪行，怕是难上加难。” 
　　“那依大人之见，该如何？”
　　包大人微一皱眉，突然双目一凛，站起身高声道：“无论如何，明日一审，本府定要为陈州百姓讨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皆是一脸敬意，豪情满胸，不由频频颔首。
　　王朝、马汉在一旁想了想道：“大人，既然大人决定以人证定安乐侯罪名，那人证安危定是重中之重，属下二人愿请命去保护几名人证。”
　　“这倒不必。”包大人摆手道，“本府已说过，仅凭人证，恐难以将安乐侯入罪，那庞昱想必也知此点，所以迟迟未有所行动。”
　　公孙先生听言却是摇头叹气道：“大人，那安乐侯聪明过人，自然知道此理，只是，恐怕他也早已猜到，大人就算拼得头顶乌纱不要，也要将他入罪。所以，此时真正危险，并非那些人证，而是大人。”顿了顿，扫了一眼四大校尉惊愕之色、包大人了然之色及展昭一脸凝重之色，公孙先生又缓下脸色道，“只是安乐侯能想到，展护卫自然也能想到，否则，展护卫也不会多命一名侍卫在此待命，只是……”
　　话刚说到一半，公孙先生却停下声音，将目光移向书房大门。
　　众人也不约而同将目光齐齐射向书房门口。
　　只见一名瘦小差役斜斜靠在书房门口门框之上，口齿半开，阵阵细微呼声从口中传出，一颗脑袋正随着呼吸点在门柱之上，敲得门框咚咚作响。
　　书房内众人皆是暗暗叹气。
　　包大人微微摇头，缓声道：“金捕快年纪尚幼，不便护卫，还是让他早些歇息去吧。张龙——”
　　张龙几步走到金虔身侧，抬手拍了拍金虔肩膀道：“金捕快、金捕快？金虔！”
　　呼喊半天，门口之人总算缓缓睁开双眼，眨了两下眼皮，待看清眼前之人后，马上面带喜色呼道：“包大人收工了？”
　　“收工？”张龙不由声音一滞。
　　“咳咳，属下是问包大人可是打算歇息了？”金虔赶忙改口道。
　　张龙微微叹气道：“还未，只是包大人叫你先去歇息。”
　　金虔听言却是身形一直，双目放光，满面忠心抱拳高声道：“属下还要在此守备大人安全，怎可玩忽职守，先行歇息？！”
　　一席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听得众人精神不由一震。
　　可众人哪知，这金虔口中言语凿凿，心中却是抱怨万分：
　　啧啧，若不是某位御前护卫黑着脸命令咱必须在书房为老包守备，谁会吃饱了撑不去睡暖被窝，反倒站在这里吹冷风？！
　　哼，守备…… 
　　让咱守备…… 
　　啧，有没有搞错！
　　有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在场，外加四大金刚和一根腹黑竹子，老包这身边是文武兼备，固若金汤，哪里还需要咱这根豆芽菜碍眼。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咱白天帮衬了公孙竹子，碍了猫儿事儿，所以这猫儿才趁机打击报复，剥削咱宝贵睡眠时间……只不过那位展大人下令之时，正色严声，官威十足，就算咱有熊心豹胆，也不敢半途落跑啊。
　　想到这，金虔不由脸皮微抽，又将目光瞄向包大人身侧那名红衣侍卫。
　　果然，听见金虔推辞，展昭俊颜之上漫过一丝安心之色。
　　啧……又多一人陪包大人同熬黑眼圈，猫儿，你这回心理平衡了吧——
　　包大人听到金虔话语，不由欣慰一笑，捻须道：“金捕快小小年纪，倒是十分有心啊！”
　　“此乃属下职责所在！”金虔继续抱拳狗腿道。
　　包大人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向身侧公孙先生，问道：“公孙先生，这明日升堂……”
　　锵！ 
　　一声金属撞击之声突然打断包大人话语。
　　只见展昭身形一晃，巨阙空中划过，一支袖镖应声被打入包大人身后墙壁，竟是生生嵌入墙壁半寸。 
　　“保护大人！”
　　片刻之瞬，金虔只觉一道劲风划过脸颊，眼前红影一晃，再回神之时，自己已经身处公孙先生身侧，四大校尉身后。而在围圈最前，正是那抹笔直红影。
　　红衣胜火，背影似松，巍峨如山，沉静若水。衣袂翻飞，巨阙出鞘，顿时光华灿然满室。
　　而在巨阙正前，不知何时多出八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仅露双目，凶光四射，八柄寒刀，杀气四溢，正是经典职业杀手形象。
　　“你们是什么人？！”包大人一旁高声喝问道。
　　“来人，保护大人！！”公孙先生也高声喝令道。
　　无人回答包大人问话，也无人应答公孙先生之令。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冷笑，突然，那八人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拔地而起，两人一组，分四个方向直扑包大人而来。
　　一道红影如电飚出，三尺巨阙寒光凛冽，划出道道光华，如铁网钢阵，硬是圈住四人身形，而余下四人，皆被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拦住，混战一处。
　　霎时间，刀光剑影层叠，腥尘凄风袭人。
　　那八名黑衣人，武功皆是不弱，招式干净利落，且刀刀狠辣，招招带煞。
　　展昭以一敌四，虽无败势，但也相持不下，难占上风。
　　四大校尉虽是久经沙场，但此时也是勉强招架，险象环生。
　　金虔看得是心惊胆颤，不觉频频后退，可刚退几步，就突觉脊背一阵发凉，一股冰冷杀意漫上后颈，激起层层汗毛竖立。
　　金虔不由心头一凉，猛然转头抬眼，顿时双目暴突。
　　只见一名黑衣人，腰间捆索，倒掉房梁之上，口含竹管，正瞄准包大人头顶，竹管之内，点点蓝紫诡异光芒隐约可见。
　　“蜘蛛侠？！不是吧？！”
　　金虔脸皮一抽，口中一声大喝，一脚把包大人所坐椅子踹到一边，手疾眼快将怀中掏出药弹尽数掏出，也不管是何效果，铆足了劲儿就扔了出去。
　　轰！！ 
　　书房后半顿时药雾四起，浓烟滚滚，气味难闻至极，呛人心肺。
　　在外侧混战那几位还好，波及不大，只是片刻走神，便又继续战得难解难分。
　　而被烟雾直接笼罩这几位，却是痛苦万分。
　　包大人被金虔踹到一边，又被烟雾所呛，脸色凭是难看，直逼酱紫色系。
　　公孙先生衣袖掩鼻，也掩不住阵阵干咳。
　　金虔更是鼻子眼泪一把抓，一边捂着口鼻，一边踹踏刚从房梁上不慎跌落且失去意识黑衣杀手，可刚踹了两脚，就觉身后一股劲风，一个重物携着血腥味猛然撞上自己后背，硬是将金虔生生压趴在地。 
　　“大人！！”公孙先生一旁脸色大变，直奔过来。
　　金虔被压得满嘴啃泥，勉强抬头，这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一名黑衣杀手正手抄钢刀朝包大人头顶砍去。
　　额神哪！！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金虔猛一挺身，竟硬是将背后重物抛到一边，腰间钢刀顺势抽出，足下发力，如电窜出——
　　锵！！ 
　　砍向包大人钢刀硬是被金虔那柄几乎从不出鞘钢刀架在半空。
　　金虔双手握刀，用尽全身气力才勉强止住那杀手刀势，可不过一击，金虔就觉虎口剧痛，手掌发麻，掌中刀柄几乎脱手，不由暗暗叫苦：
　　啧，真是书到用时方很少！春蚕到死丝方尽！咱那烟雾弹咋就没多做几个以备不时之需啊啊啊！
　　那名杀手眼看就要得手，不料半途却杀出一名小衙役坏事，顿时杀机四起，刀锋一转，朝金虔劈去。 
　　金虔半桶水功夫，哪里能招架，一见眼前寒光闪烁，如电刀锋就向自己劈来，顿时心头大惊，举起手中钢刀顺势一挡，手中钢刀终是握不住，脱手飞出。再看那名杀手，手腕一转，第二刀又斜劈过来，金虔急忙闪身一躲，条件反射，足下生风，将“逍遥游”功夫使出了个十成十，不过瞬间，就窜出一丈有余。 
　　那名杀手眼见金虔诡异轻功，不由一愣，但在片刻之瞬就回神，回过身形，手中钢刀又朝无人护卫包大人砍去——
　　H MY G！ 
　　金虔就觉头顶一根脑筋“啪”得一声崩断，大脑小脑同时当机，足尖一点就奔了过去……
　　…… 
　　不过瞬间之事，但却如同慢镜头一般，有条不紊在金虔眼前缓缓放映。
　　公孙先生脸色惨白，口中高呼话语，但金虔却是半字也听不清。
　　王朝、马汉、张龙同时抽刀回身，皆是满面惊恐。
　　赵虎口吐血红，想要挣扎起身，却是力不从心。金虔此时才看清楚，感情刚才把自己压倒在地重物竟是赵虎这个二愣子。
　　而那抹大红身影，依然和四名黑衣杀手缠斗，武功之高，身形之快，实在是看不真切。
　　眼前包大人一张威严黑面，竟是露出惊慌之色——唉，老包，有损形象啊。
　　再看那位杀人未遂黑衣杀手，金虔不觉嘴角一勾：
　　只见杀手眼中显出不可思议之色，缓缓仰倒在地，胸口一柄寒剑直透胸口，剑锋滴红，杀气寒光，明黄剑穗，染血若缨——嗯，看着眼熟，貌似那柄上古名器。
　　啧啧，这猫儿凭是厉害，将巨阙当标枪，投出刺人，还能不偏不倚，正中心脏，果然手艺精湛。
　　可惜速度慢了半秒，若是在杀手落刀之前就飞过来该有多好……
　　眼角微瞥，望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惨烈伤口，皮肉外翻，几乎见骨，黑红液体就好似涓涓细流一般，川流不息，金虔更觉眼皮发沉，精神恍惚，眼角再瞄，好似看见一抹大红身影飞到身侧，金虔不禁唇角微动—— 
　　“金捕快，你说什么？”包大人焦急沉声传入耳畔。
　　金虔唇齿紧闭，已是无法再发半言，只得在心中抱怨道：
　　老包，念在咱舍“臂”为你挡刀份上，您能不能和身边那位猫科动物换一下，不管怎么说，这躺在“御猫”怀里和躺在黑脸老包怀里，香艳水准绝不在一个等级啊……
　　* 
　　“公孙先生，金捕快伤势如何？”包大人沉声问道。
　　“……”公孙先生皱眉不语。
　　“公孙先生！”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公孙先生双眉皱成一个疙瘩。
　　“公孙先生？！！”赵虎略带沙哑嗓音也不禁喊道。
　　“……”公孙先生继续皱眉，细细将床铺中人手臂包扎完毕，才缓缓起身，面对屋中其他几人。
　　众人见到公孙先生阴沉脸色，不由心头一惊。
　　“公、公孙先生？”张龙颤声道。
　　“金、金虔不会没救了吧？咳咳……”赵虎边咳边问，声音几乎带上哭腔。
　　公孙先生眯眼沉凝，缓缓摇头。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不由将目光移向一直笔直立在床侧大红身影，不禁同时一个冷战。
　　江湖人人皆知，南侠展昭温润儒雅，怀襟广阔，即使面对大奸大恶之徒，出手也总留半分余地。
　　可经今日一役，开封府众人却皆是感慨至深：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江湖传言尤不可尽信。
　　回想片刻之前某位江湖人人称颂其好脾气青年侠客，对付那几位黑衣杀手武功招式，众人心头又是一阵发寒。 
　　那真是：招式狠辣，剑风带煞，处处致命，剑剑飞血，有一词可表：腥风血雨。
　　而自公孙先生为金虔开始疗伤，展昭就一直如此姿势，立在床边，不言不语，不急不怒，猛一看去好似与平时无异，但屋内众人却同是头皮发麻，两脚发软。不为别，就为那柄某人平时爱惜如宝巨阙剑，此时竟是忘了将其还鞘，剑柄紧攥在苍白手指之间，任猩红剑穗点点滴血入地。
　　众人皆有一个错觉，眼前这位向来沉稳有度四品护卫，似乎随时会冲出去把牢房内那七名只剩半条命杀手刺成蜂窝。
　　寂静屋内，众人呼吸彼此清晰可闻。
　　突然，一句喃喃自语打破沉寂。
　　“怪……怪！实在是怪！”公孙先生捻须摇头，突然出声道。
　　“先生何处此言？是否真是金捕快伤势太重，先生无从疗伤？”包大人眉头一紧，赶忙问道。
　　“回大人，”公孙先生这才回神，拱手道，“金捕快伤势并无大碍，调养得当话，不日就可痊愈——” 
　　床前那抹僵直红影似乎略缓紧绷。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砍金捕快那柄钢刀上被淬了剧毒。”
　　巨阙好似又隐隐嗡鸣。
　　众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可还有救？”包大人沉声问道。
　　“怪就怪在这里！”公孙先生顿了顿道，“这致命剧毒到了金捕快身上，却不知为何竟丝毫不起作用，依学生判断，金捕快定是体质异于常人，所以百毒不侵。”
　　众人顿时大呼一口气。
　　公孙先生看了一眼赵虎，又道：“幸亏赵虎只是被那杀手拳脚所伤，否则恐怕性命难保。”
　　“那金捕快为何一直昏迷不醒？”赵虎对自己伤势却是毫不在意，只管追问铺上之人伤势。
　　公孙先生儒面之上漫上一抹苦笑：“并非昏迷不醒，而是熟睡不醒。”
　　“？！” 
　　“恐怕是这几日太过操劳，又不慎负伤，又累又伤之下，导致金捕快一睡不起，在下判断，明日天明就可苏醒。” 
　　“……” 
　　一阵冷风扫过屋内众人僵直身形……
　　“咳咳，”包大人立直身形，正色道，“王朝，马汉，张龙，用清水将府内中了迷药衙役浇醒，加强戒备，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
　　“属下遵命。”三大校尉领命而出。
　　“赵虎，你身负内伤，回屋调养。”
　　“大人，属下……”
　　“嗯——？” 
　　“属下遵命……”赵虎不情愿抱拳道。
　　“虽说金捕快伤势已无大碍，但以防万一，还是要偏劳公孙先生在此照顾金捕快。”
　　“学生知道。”公孙先生拱手道。
　　包大人点点头：“本府先回书房，再思虑明日升堂之事。”
　　锵！ 
　　巨阙回鞘，红影闪到包大人身侧：“展昭随大人一同前去。”
　　“这……”包大人看看眼前红衣侍卫，又看看床铺前公孙先生，才点了点头道，“也好。”
　　说罢，便转身出门。
　　大红襟袍闪出门，屋内又恢复一片沉静。
　　公孙先生望了一眼铺上之人，以微不可闻声音叹气道：
　　“展护卫心思怎可能瞒过在下？金捕快陈州一行，常有扭转乾坤之举，锋芒毕露，恐怕早已引起庞氏父子杀机，展护卫一直带金捕快于身边查案，无非是想护金捕快周全，今夜命金捕快去书房候命，恐怕也是作此打算。不料……”
　　“唉，展护卫平时就爱将责任自揽上身，此次金捕快又是因此负伤，展护卫自责之心可想而知——其实展护卫又何必自责，想金捕快平日举止，谁又能料到今夜举动……”
　　说罢，公孙先生又是一阵摇头叹气，望了一眼铺上之人，转身端起水盆走出大门。
　　剩下一位全身僵硬倒在床铺之上病患，尽管双目紧闭，满脸肌肉却是不受控制隐隐乱抽。
　　啧啧，咱醒得也忒不是时候！！
　　* 
　　“升堂！” 
　　“威武——” 
　　“咚咚咚……”
　　堂威阵阵，堂鼓擂响。
　　“传人证——”
　　正在熟睡之人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形，高喝道：“坏了，上工迟到了！！哎呦呦……”
　　手臂一阵剧痛，金虔只觉两眼一阵发黑，险些又跌回床铺。
　　“这位小兄弟，你现在可不能起身啊！”
　　一个陌生声音在耳边响起。
　　金虔痛龇牙咧嘴，眼冒金星，半晌才看清站在床边之人。
　　黑脸高个，一身精干捕快装。
　　金虔眨眨眼：“这位兄弟是——”
　　大个子捕快回道：“我是陈州府衙差役，奉公孙先生之命在此照顾小兄弟——哎？小兄弟你还不能动啊！” 
　　大个子捕快一脸惊异看着金虔从床铺上跳下，套袜穿鞋，又解下腰带将受伤手臂环起，将腰带另一头绑在脖颈之上，转头急急问道：“包大人可是已经升堂了？”
　　大个捕快不觉点了点头。
　　“啧！”金虔双眉一皱，身形一转就冲出大门，朝大堂飞奔而去。
　　看得那名府衙差役是五体投地，佩服万分，口中喃喃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惦念升堂审案，这开封府差役果然尽忠职守！”
　　而正急急奔向大堂金虔，心里小算盘却是噼里啪啦打得直响：
　　以昨夜公孙竹子一席话推断，咱八成是被螃蟹一家盯上了，为了咱小命，咱还是安分做猫儿跟屁虫好了。 
　　何况那公孙竹子曾说过，猫儿会因此伤而自责，那此后便可以此要挟，限制猫儿过激行为，更便于完成公孙竹子嘱咐。
　　而此时咱身负伤痛，则更要坚持带伤工作，这样定可为领导班子留下无私奉公光辉形象，年底奖金红包，一样也少不了。
　　啧啧，如此一举三得之法，咱真是太有才了！！
　　金虔心思飞快，脚下功夫也不含糊，不过片刻，就来到了陈州府衙大堂。
　　大堂之外，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来听审陈州百姓，竟是将大堂门外挤水泄不通。
　　金虔费劲力气，才勉强挤出空隙，悄然走进大堂，靠边站好。
　　脚下还未站稳，就听见大堂之上惊堂木一声巨响。
　　就听包大人沉声喝道：“庞昱，此时有你侯爷府大管家庞大、张颂德及春莺等十余名被你囚禁女子为证，你唆使杀人，嫁祸善良，强抢良家女子，又私下囚禁，桩桩罪行，骇人听闻，还不俯首认罪？” 
　　但见大堂之上，庞大与那十几名被囚禁在密室中女子跪在堂中，庞太师及身后众家仆堂侧听审，安乐侯庞昱正前直跪，听到包大人所言，却是眼角一挑，冷笑道：
　　“包大人，黄大虎乃是庞大唆使所杀，嫁祸张颂德也是庞大所为，与本侯何干？而这几名女子——”庞昱又是一声冷笑，“本侯根本不曾见过，何来囚禁之说？！”
　　“庞昱，这几名女子可是在你侯府密室救出，怎可能与你无关？”
　　“包大人，这可是天大冤枉啊！”庞昱挑眉道，“本侯在府内居住多年，从未发现任何密室密道，怎么这包大人手下一去，就恰好搜出了密室，又恰好救出了数名女子，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庞昱！！”包大人剑眉一竖，双目几乎冒火。
　　“包大人，”庞太师一旁闲闲道，“这几名女子来历不明，身份不清，怎可为证？”
　　众人一听，皆是怒火攻心，但又碍于太师身份，只得隐忍不发。
　　包大人顿下声音，紧蹙双眉，将目光移向一旁公孙先生。
　　公诉策儒面沉冰，半晌才缓缓点头。
　　包大人这才收回目光，提声道：“来人，带张颂德！”
　　“带张颂德——”
　　不多时，就见一名青衫儒生走进大堂，躬身下拜。
　　“草民张颂德见过大人。”
　　包大人点头，示意王朝将桌上纸张递给张颂德，缓声问道：“张颂德，你可识得此张药方？”
　　张颂德抬眼望了一眼，回道：“草民认得，此药方正是草民从安乐侯侯府冒死带出春药药方！” 
　　“张颂德，你是如何得到此药方？”包大人继续问道。
　　张颂德躬身叩首，又将之前在花厅所言重复一遍，虽是言语简略，但也算条理清楚。
　　待张颂德言毕，除事先知情几人神色不变之外，再看堂上众人，脸色皆是缤纷灿烂，各有千秋。
　　庞太师脸色泛白，银白胡须不住抖动，一双三角眼瞥向自家独子，却是眼含蛛丝。
　　听审百姓及堂上衙役，更是鄙夷尽显，满面憎恶，更有几位有咬牙切齿之状。
　　那几名女子听言更是抽泣不止，以那位名为春莺女子最重，身形颤抖不止，几乎趴倒在地。
　　啪！！ 
　　一声惊堂木巨响，包大人一声怒喝：“庞昱，你还有何话说？！”
　　那庞昱自见到春药药方，脸色就猛然一变，略显铁青，此时听到包大人问话，不由身形一颤，猛然从地上窜起，一把夺过王朝手中药方。
　　众人哪里能料到安乐侯此举，皆是大惊失色。
　　金虔站在门口，更是心呼不妙：啊呀，难不成这小螃蟹要毁尸灭迹！
　　可安乐侯下一瞬举动，更是令人费解。
　　只见他抢过药方，不过一瞥，就又恢复原来那副倨傲嘴脸，凤目一挑，冷笑道：“什么药方，本侯从未见过。” 
　　说罢，将药方递回王朝，冷笑两声，回身跪回原处。
　　那张颂德一听，顿时焦急，急声呼道：“安乐侯，这药方明明是你亲手给我，也明明是我从安乐侯府带出，你怎可信口抵赖？！”
　　庞昱凤眼微眯，悠然抬眉，缓缓道：“笑话！此药方上无半点与本侯相关之处，怎可说是本侯所出？包大人明察秋毫，自是不会听此人信口开河，随口攀诬。”
　　啪！！ 
　　经堂木巨响。 
　　包大人双目如电，直直射向安乐侯，身形微微颤动，却是半言难出。
　　庞昱唇边挂笑，一副你能奈我何嚣张表情。
　　一时间，大堂之上，死寂一片。
　　“包大人，民女此处也有一张药方，大人可愿一观？”
　　幽幽女声突然打破沉寂，众人不由一愣。
　　只见那位名为春莺女子缓缓俯首叩头后，又从发间抽出一根木簪，“啪”得一声将其折断两截，从中空木簪之中抽出一个纸卷，递给王朝。
　　王朝不敢怠慢，赶忙两步上前，将其递给包大人。
　　包大人慢慢展开纸卷，利目之内渐渐漫上不解之色。
　　“包大人，可见到药方上角所注‘日’字及下角‘立’字，两字相合，便是庞昱‘昱’字。”那女子幽幽解释道。
　　“这……” 
　　“你！！” 
　　包大人与庞昱竟是同时出声，只是包大人声含惊异，而庞昱则声显惊恐。
　　春莺缓缓直起身形，慢慢转头看了庞昱一眼，突然身形一颤，仰头高笑道：“哈哈哈，侯爷啊侯爷，你生性多疑，这药方你从不经他人之手，且交出之时，又亲自标下记号，生怕别人仿冒，但这点也成为侯爷唯一死穴。侯爷聪慧，自然知道此点，所以对炼药之人严加看管，只是谁能料到出了个张颂德，竟将此方盗出。可侯爷却不知，侯爷费劲心力，甚至不惜杀人嫁祸想要夺回药方其实是春莺誊写假方，真药方早已被春莺藏匿，春莺就等此刻，就等此刻啊……”
　　“你！你、你……”
　　庞昱脸色惨白，手指直直指向眼前凄厉狂笑女子，却是语难成句。
　　那春莺笑了一阵，眼神一转，双目迸出浓郁恨意，恨恨道：“侯爷是否奇怪，为何平时以侯爷之命马首是瞻春莺会如此？……若不是春莺平时如此听话，又怎会得到侯爷赏识负责管事？又怎会有机会搜得侯爷罪证，又怎会在所有女子都被运出陈州之时反被派留于府内看守所囚女子，又怎会有机会将药方交予包大人？！”
　　眼神一转，春莺又是勾唇一笑，“侯爷可知春莺为何在此时才将药方呈上？春莺只是想知道，在侯爷本以为胜券在握，又突被人倒捅一刀之时，那将是如何表情！！”
　　说罢，春莺口中又是一阵笑声，笑声凄厉刺耳，笑到最后，竟变作阵阵凄然哭声。
　　一番话说罢，大堂上众人皆是震惊当场，无法言语。
　　金虔立在门口，回想刚才所听之言，不由心头一阵发寒，心道：古语说得好啊，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看这春莺一副弱不禁风模样，谁料一旦发狠，竟是如此奸险毒辣。
　　包大人看了一眼跪在堂下颤抖不止春莺，不由长叹一口气，剑眉一竖，惊堂木高高拍下，喝道：“庞昱，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说？！”
　　庞昱直跪堂下，锁眉闭目，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包大人双目一凛，继续喝道：“难道还要本府鉴定你笔迹不成？！”
　　“哼哼哼……哈哈哈……”一阵冷笑从庞昱口中奔泻而出，笑得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那安乐侯庞昱缓缓起身，抖衫而立，碎发飞舞，凤目猛然张启，眸光如刃，直直射向包大人道：“本侯无话可说，成王败寇，理应如此。只是本侯宏图大志，竟毁在一名婢女身上，本侯不甘啊，不甘！” 
　　包大人一声冷哼：“你作恶多端，天理不容，此乃天理报应！”顿了顿，包大人又沉声道：“本府问你，此方上所载药方，你究竟是作何用处？其余炼好春药又在何处？那些被你囚禁女子又被运往何处？还不速速招来！”
　　庞昱听言，却是长眉一挑，一双凤目移到堂侧庞太师身上，唇角带笑道：“爹爹，还望爹爹以后多加珍重。” 
　　庞太师自从听到春莺所言，便已神色恍惚，眼神凌乱，此时听到庞昱呼唤，这才回神，慢慢起身，一步一晃向庞昱走去，青紫嘴唇哆嗦道：“昱儿，昱儿，莫要怕，有爹爹在此，谁都别想伤昱儿分毫……” 
　　庞昱上前两步扶住庞太师，挑眉笑道：“爹爹放心，谁都伤不了孩儿……”说罢，眼神一转，又射向包大人道，“自小到大，本侯不想做事，谁也勉强不了，本侯想做事，谁也拦不了。包黑子，你那些貌岸然铡刀，莫想碰本侯分毫——哼哼……”
　　说罢又是一阵冷笑。
　　随着冷笑声由高至低，股股殷红液体从安乐侯眼耳口鼻之中缓缓流出，笑声渐渐消止，庞昱身形终是直直倒在自己亲父怀中。
　　“昱儿？昱儿！”
　　庞太师双目赤红，几欲迸裂，紧紧抱着怀中尸身大喝两声，一口气没上来，竟是昏死过去。
　　身后庞家家仆赶忙上前，手忙脚乱伺候自家主子，听审百姓见到安乐侯服毒身亡，竟是爆出一片欢呼。 
　　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而在堂上高座包大人却是愁眉紧锁，半晌才道：“来人，护送太师回府休息——退堂！”
　　啪！ 
　　惊堂木拍下，终是结束此案。
　　* 
　　安乐侯一案终结已过数日。
　　不过数日之内，陈州城内却是物是人非，改天变地。
　　赈粮、赈银按时抵城，陈州灾情已缓，如今陈州境内，百姓皆是面带喜色，精神奕奕。
　　安乐侯名下财产尽数充公，粗略估计，光安乐侯名下酒楼，客栈等，就达二十余家。金虔在查抄之后才惊觉，之前来陈州投宿、吃饭之时所见“昱乐楼”等等，竟都属安乐侯财产——当然还有陈州城内所有青楼妓院。
　　啧啧，早知就吃霸王餐，住霸王店，嫖霸王妓。
　　查抄侯爷府之时，包大人又派展大人再探密室，可惜一无所获。而那纸药方上秘密，制成春药及众女子去向，也皆随小螃蟹之死变为不解之谜。
　　庞太师据称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最后被紧急遣送回京。但以金虔推断，那老螃蟹恐怕是打算早回一步，向自己女婿告状才是真。
　　庞大、陈州知府李清平被判十年流放，就待赈粮完毕押送出境。包大人慷慨解囊，送了包括春莺在内一众女子银子又派人将其护送回家。
　　而据说曾对某人伤势颇感自责四品侍卫，依然是坐如钟，行如风，丝毫未见任何不妥之处——显然，即使是号称赛诸葛公孙先生智慧也有蒙尘之时。
　　总之，陈州城内，百废待兴，众人皆是忙碌万分——只除了一人。
　　“哈——欠” 
　　金虔伸了一个懒腰，抬起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手臂，敲了敲眼前厢房门板。
　　“请进！”年轻男声道。
　　“张兄，黄大嫂，听说你们今天就要返家了？”
　　金虔推门而入，朝屋内两人笑道。
　　张颂德正在坐在床边端碗帮黄氏秋娘喂药，一见金虔，赶忙起身招呼道：“金捕快，快坐。”
　　金虔依言坐下，环视一周道：“怎么不见张老伯？”
　　“福松先行一步，回家先收拾收拾。”
　　“哦。”金虔点点头，看着张颂德又坐回床边，为黄氏秋娘喂药，不时有药汁溢出，那张颂德竟也不不嫌弃，用衣角细细擦去。
　　金虔不由挑眉，心道：看来那小螃蟹倒也有几分眼里，这张颂德对这秋娘确有几分情意。
　　再看秋娘，却依然是目光呆滞，一副痴呆模样。
　　金虔不由心中暗叹一口气：“张兄，黄大嫂病怎么样了？”
　　张颂德听言却是放下药碗，满面愁容道：“毫无起色，公孙先生也来看了几遍，也是束手无策，看来这辈子就要如此浑浑噩噩过下去了。为今之计，也只有先喝些清脑药品吊着……唉！也不知是何人，竟会配出如此害人药品，令人心智尽丧，简直是丧尽天良！”
　　“咳咳……”金虔干咳两声，不自在地挠挠头，从怀里抽出两张药方递上前道：“刚才在前厅遇到公孙先生，先生让咱把这两张药方带给张兄。”
　　张颂德接过药方，面带惊喜道：“这是……”
　　“上面那张是医治黄大嫂药方，下面那张是调养长兄身体药方。公孙先生还说，长兄家传假死药已经伤及脏腑，以后若是再用，恐怕命不久矣，还是莫要再用好！”
　　张颂德赶忙点头，展开药方细细研读，不由面带惊异之色，半晌才抬眼道：“这药方当真是公孙先生所写？” 
　　金虔点头。 
　　“公孙先生医术果然出神入化……”
　　金虔得意。 
　　“在下素问公孙先生足智多谋，文采过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金虔双眉齐飞，几乎高笑出声。
　　“没想到公孙先生竟写了一笔如此丑字……”
　　啪！ 
　　一根青筋在金虔额角爆裂。
　　“张兄，小弟还有要事在身，现行告退。”
　　说罢，也不管身后张颂德诧异脸色，金虔扭身出门，顺手将门板甩上，心中愤愤道：
　　啧啧！咱一个堂堂“医仙”“毒圣”入室弟子劳心劳力为你配写药方不收你半文钱已是天大恩惠，竟还敢嫌咱字丑？！有没有搞错！！
　　“金虔？！” 
　　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金虔回头一看，不由脱口道：
　　“赵虎，你不在屋里养伤，跑出来作甚？你就不怕公孙先生又把你迷晕再躺三天？”
　　赵虎一听，赶忙转头观望，见四下无人才安下心，小声道：“小声点，我可是偷跑出来，要被人发现就不妙了。”顿了顿，又道，“你不知道，今天冰姬姑娘就要向包大人辞行，错过了今日，以后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冰姬姑娘了。”
　　“哦~~冰姬姑娘~~”金虔微微眯眼，了然道。
　　赵虎脸庞顿时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金虔，你莫要乱想，我只是、只是觉得冰姬姑娘胆色过人，堪称女中豪杰，所以、所以……”
　　说了半晌，一抬头，赵虎这才发现眼前人不知何时已身处数步之外。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妈？！想看美人还不赶紧，再晚好位置都被抢光了！”金虔前方招呼道。 
　　说罢，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赵虎先是一愣，立即回神，紧跟奔出，嘴里还嚷道：“金虔，定要帮我占个好位置啊！”
　　两人一前一后，急急赶到花厅，可已然是迟了半步。花厅门前，早已被一帮双目放光衙役埋伏完毕。金虔和赵虎只得挑最外层靠边站立。
　　只见花厅之内，包大人落座正中，公孙先生站在一侧，展昭，三大校尉另站一侧。而在花厅正中，立有一名女子，身形窈窕，青丝如瀑，正是冰姬。
　　“冰姬姑娘，你刚刚说无需本府为你赎身？这是为何？”包大人沉声问道。
　　金虔一听，不由有些纳闷，再看周围众衙役，皆是一副痛心疾首模样。
　　就听那冰姬柔声道：“冰姬不敢劳烦大人，冰姬只愿再回天香楼。”
　　“这……”包大人显然没料到冰姬如此回答，不由有些语塞。
　　公孙先生一旁也问道：“冰姬姑娘，既然包大人愿助你脱离苦海，你何不受了大人美意？”
　　冰姬听言却是盈盈一拜，面容冰冷道：“大人，冰姬入青楼乃是有不得已苦衷，不能脱离青楼也有不得已，至于其中缘由，还望大人不要追问。”
　　厅内厅外皆是一片惋惜之声。
　　金虔一旁听得是面带惊异，心道：怪哉啊怪哉！想不到这年头还有人对“三陪”这等工作情有独钟！这可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包大人长叹一口气道，“既然如此，人各有志，本府也不勉强，本府就派人送你回天香楼——”说到这，包大人不由抬目环视，只见厅内厅外一众衙役皆是一脸期许之色，就连王朝、马汉、张龙三位校尉都掩不住眼中期待。
　　包大人不由有些头痛，不由将目光移向身侧神情未变红衣侍卫，缓缓道：“还是有劳展护卫吧。” 
　　“属下遵命。”展昭抱剑上前，肃然道。
　　霎时间，数道艳羡目光直射那抹笔直身影，几欲将其淹没。
　　展昭神色如常，走到冰姬身侧道：“冰姬姑娘请。”
　　“有劳展大人。”冰姬微微颔首道。
　　两人向包大人施礼后，就一同向门外走来。
　　展昭朗目星目，丰神俊朗，冰姬冰肌玉骨，婀娜莲步。
　　众人顿觉眼前旖旎春色层层激荡，竟是荡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金虔一旁看得乍舌，心中不由默念道：有美一人，一顾倾城，双美并立，定然倾国。啧啧，这双剑合璧杀伤力果然不可小视！
　　“金捕快——”
　　金虔正在那里挖掘自身文学细胞，忽听一声柔弱女声在耳边响起，不由抬头，正撞上一双秋水盈盈美目。 
　　“冰、冰姬姑娘？！”
　　即便是同性，金虔此时也有些心跳不稳。
　　冰姬微微颔首：“金捕快可愿送冰姬一程？”
　　霎时间，数道嫉妒如火目光直直射向金虔，几乎将金虔烤成半熟。
　　金虔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啧啧，为啥射向猫儿是羡慕柔光，而射向咱却是嫉妒之火？
　　“金捕快不愿？”冰姬一双盈眸定定盯着金虔，声音依然冰冷如昔。
　　“愿意，当然愿意，哈哈，冰姬姑娘请！”
　　感到数道妒火已然变为X射线，金虔刚忙绽开一个笑脸，好似送佛一般将眼前两人供离众人视线。 
　　从花厅至内院，从内院至外院，一路之上，三人皆是默默不语，气氛不可谓不诡异。
　　直到来到府衙大门，冰姬冰冷若玉声音才打破沉默。
　　“天香楼已经派人来接冰姬，两位大人在此留步便可。”
　　金虔听言不由抬头，只见府衙门外停了一辆灰蓬马车，似乎已是等候多时。
　　“既然如此，展某不再远送。”展昭抱拳朗然道。
　　“多谢展大人……”
　　冰姬盈盈下拜，再抬首之时，脸上冰霜已然瓦解，望向展昭一双美眸是莹光流转，粼粼秋波，欲语还休，欲据还迎，好似千般情意、万般真心，都融在这滢滢一望之中。
　　展昭神色不由一动，又抱拳缓声道：“望冰姬姑娘多加保重。”
　　金虔不由感慨，如此良辰美景，郎情妾意，咋偏偏多出咱这个摆设，实在有些煞风景。
　　冰姬听到展昭所言，双眸划过一丝耀眼光华，乃至再看向金虔之时，仍是荧光满目。
　　“金捕快也要多加保重。”
　　“当然，当然，冰姬姑娘也保重身体。”金虔抱拳回道。
　　冰姬点点头，又恢复之前冰冷容面，再次下拜，回身上车，马嘶扬鞭，绝尘而去。
　　望着远去马车，金虔着实有些纳闷：
　　这冰姬搞什么鬼，难得和猫儿独处片刻，为何要偏拉上咱这个大电灯泡，难道——这青楼头牌也有不好意思时候？不会吧……
　　“金捕快，展某有一事不明——”
　　啧啧，看吧！这猫儿都想不明白，开始抱怨咱这颗千瓦电灯泡了。
　　“那日在公堂之上，金捕快究竟在那庞大耳边说了什么，竟使庞大在片刻之间就改换证词？”
　　啧！！ 
　　金虔不由脸皮一抽，猛然抬眼。
　　只见展昭一双黑烁利目直直望向自己，剑眉微沉，面容冷峻。
　　冷汗从额角缓缓滑下，金虔眼角抽搐两下，突然一声高喝：“哎呦，咱臂伤又痛了，展大人，属下还要回去换药，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就脚底抹油，一溜烟撒腿落跑。
　　只是金虔跑得太快，无缘发觉身后那张俊雅面孔上漫上一抹温然笑意，淡若清水，润若美玉，但却不知为何，竟看得两侧守门差役浑身发寒。
　　“金捕快，展某记下了……”
　　而在陈州大牢之内，一名浑身肥肉囚犯正捂着头顶几颗硕大青包幽幽哭诉道：
　　“咱不过是把那天小差役说给咱话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怎么无缘无故就挨了一顿暴打，那个什么叫‘御猫’家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番外：开封府的新年愿望

　　“一两……二两……”
　　“……五两……八两……”
　　“……九两……十两……”
　　“一文……十文……十一文……十、十二文……十三文……”
　　“十三文……十三文……啊啊，为啥是十三文……黑十三，这也太不吉利了啊啊！！”
　　开封府三班院内一声惨叫，直冲云霄，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直直砸向推门而入的郑小柳头顶，只见郑小柳身形一换，脚下生风，轻车熟路避过灭顶之灾，闪身入门，拍打身上积雪开口向屋内之人抱怨道：
　　“……金虔，自从腊月十五发了俸银，你已经整整数了六日……唉，就算你再数十天半月，那十两十三文的俸禄也不会多出半文，你又何必如此？”
　　只见屋内之人，身形消瘦，双臂抱胸，不雅蹲在木凳之上，直直瞪着桌上排列整齐的俸银，撇嘴嘀咕道：
　　“咱和你这古人有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般的千年代沟，无法沟通。”顿了顿，又挠头道，“莫不是数错了？再数一遍……一两……二两……”
　　“唉……”郑小柳看了一眼眼前人，无奈摇摇头，不再言语。
　　自从七日前拿到俸银，这金虔就将这近一年的存藏俸禄尽数掏出，一一摆排在桌上整整数了七日，直数得废寝忘食，夜不能寐，双眼发红，脸皮抽搐，口中说辞更是换了数套：
　　先是“这么少、怎么这么少……”之类；
　　然后是“出生入死，前仆后继，不划算啊不划算……”之流；
　　之后又是“挑草、一定要挑草……”什么的；
　　（友情翻译：乃是“跳槽”）
　　最后昨日又改为“十三，黑十三……不吉利”如此等等……
　　且不分昼夜，不分时辰，次次都会以惨叫结尾——不过几日，三班院内便传出“金捕快中邪”、“此屋闹鬼”、“金捕快梦中力战群魔”等数种说法，花样繁多，精彩程度直逼街头瓦肆内一文钱两场的说书段子。
　　“啊啊，十三文，果然是十三文，不吉利啊，忒不吉利啊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
　　郑小柳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扫帚。
　　看来屋顶的积雪定又被震落不少，还是尽早清扫，免得又像前几日那样，连大门都被堵住。
　　可刚一拉开门板，郑小柳先是一愣，一双豹子眼顿时瞪得滴溜圆，口中不由惊呼：“四、四位大人，怎、怎么……”
　　只见门外齐齐站有四人，皆身着六品校尉服，腰胯阔叶长刀，本应是一派威武风范——只是，四人头顶却皆顶着四块积雪，雪块正顺着额角鼻梁缓缓下滑。
　　正中王朝王校尉半举手臂还僵在半空，貌似准备敲门之状。
　　五人就此般模样站在门口对望半晌，最后还是郑小柳率先回过神来，将手中扫帚一抛，垂首抱拳道：“四、四位大人，不、不知有、有何吩咐？”
　　门外四位校尉大人不愧是共事多年，心有灵犀，默契非常。只见四人皆是趁郑小柳低头之际，同时以不可目测的速度将头顶扫落积雪，挤身入屋，合紧屋门，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
　　待四人站稳脚跟，王朝这才有条不紊开口道：“郑捕快不必拘谨，我四人只是有事和金捕快相商。”
　　话音未落，就见原本蹲坐在木凳之上那人“嗖”得一下冲进内屋，再看原本被排满俸银的木桌之上早已空无一物。
　　“啊呀，四位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咱这小小的三班院蓬荜生辉啊，哈哈哈哈——”
　　一声高笑传出，只见金虔满面笑意，从内屋之中缓缓步出，抱拳作揖，一派悠然，好似刚才从外屋冲进内屋之人和自己毫不相干。
　　四位校尉也同时颔首回礼道：“金捕快言重了——”
　　“哈哈哈……哪里，哪里，四位能屈尊大驾，属下担待不起啊……哈哈……”
　　“金捕快何出此言，我等不过是在年前来看望老友，哪里称得上屈尊大驾……”
　　“哈哈，太客气了吧，担待不起啊……”
　　“金捕快客气了……”
　　郑小柳在一旁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这五人直直站在屋内，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虽然五人皆是满面笑颜，可不知为何，却总感脊背阵阵发凉，不由一个激灵，赶忙拾起刚刚被抛到一边的扫帚夺门而出道：“俺、俺先去打扫积雪……”
　　磅！
　　屋门一合，屋内屋外顿时一片沉寂。
　　金虔依然是脸上挂笑，可若细细望去，却不难发觉嘴角有些隐隐抽搐。
　　四大校尉也是笑意满面，但四双眼眸却是有些飘忽不定。
　　“四位大人请坐……”
　　“金捕快也坐……”
　　五人围桌而坐，皆是沉默不语。
　　只见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面色尴尬，相互之间眼色飘忽，欲言又止。
　　看得金虔心头直跳，冷汗隐冒，却又不好开口赶人，只得遵循“敌不动，咱不动”的作战方针，定定盯着四人。
　　半晌，最终还是张龙性子急沉不住气，猛一挺身开口道：“金虔，咱们共事将近一年，说句不见外的话，咱兄弟几个也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张龙是个急性子，说话也懂得拐弯抹角，咱就直说了——金虔，你看这眼瞅就到年关……”
　　“张大哥——”金虔这一嗓子，堪比世界三大男高音，直把对面四人惊呆当场。
　　只见金虔双掌猛一拍桌面，呼天抢地高声道：“四位大哥啊，行行好啊，小弟咱自小孤苦无依、命煞孤星、六亲不认、五畜不跟，如今费劲心力、披星戴月、出生入死、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才挣得这几文糊口钱，不是小弟心狠，几位大哥之难，小弟感同身受，痛彻心扉，只是小弟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啊啊啊啊……”
　　说罢，双眸含泪，痛哭不已。
　　对面四位面面相觑，半晌才反应过来。
　　“金、金虔，你、你在说什么啊？”赵虎踌躇问道。
　　金虔一抹泪，猛然挺直身形，细目一瞪，目光凛然道：“头可断，血可流，俸禄不能丢！四位大人，今日属下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向恶势力低头，四位大人若想从属下这里借出半文钱，莫怪属下翻脸无情，割袍段义！”顿了顿，又突然咧嘴哭道，“属下实在一穷二白，无力帮衬几位大人啊啊啊……“
　　…………
　　
　　“咳咳，金捕快，我们何时说过是来向金捕快借钱的？”
　　王朝果然不愧为四大校尉之首，虽然面容扭曲，但依然能保持三分镇定。
　　金虔细目一眯，又抹泪凄然道：“这还用明说？！今日乃是腊月二六，年关将至，此时登门拜访，不是讨债便是借款，属下自问从未欠人钱债，所以定是后者……四位大人从进门之后，顾左右而言他，面色尴尬，眼神飘忽，自是借钱先兆……加之张大人一席话，先称兄道弟，拉关系、套近乎，再提年关，属下推测几位大人来此乃是向属下借钱，有何不对……呜呜……”
　　说罢又闷头痛哭不止。
　　对面四人顿时黑线满头。
　　“金、金捕快，你先莫哭，我四人并非来借钱的，只是有事相求。”最终还是马汉好脾气，拉下长脸缓声安慰金虔道。
　　“不借钱？！有事相求？！”
　　金虔听言，猛然抬头，两把抹去眼泪，一双细目灼灼生华、耀耀生辉，直直扫视对面四人一圈，突然面露难色道：“四位大人有事吩咐，属下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几位大人也知，属下也要过年，可这眼看临近年关，属下的年货还未有着落，也不知几位大人要属下帮的这个忙要帮几日，万一误了购买年货的日子，年货价涨，属下的手头又有些紧——”
　　说到一半，金虔又抬眼望望几人，双眸滢滢含水，面带三分凄然，又含七分期许。
　　对面四人不由同时一个寒战。
　　“啊呀，金虔，你又何必如此！我兄弟四人既然来求你帮忙，自然不会空手而来。”张龙一拍胸脯，提声道，“若这个忙帮成了，我兄弟四人就一人送你十两白银助你过年！”
　　“一人十两？！”金虔险些一个猛子蹦到桌上
　　对面四人同时点头
　　嗯？
　　嗯！
　　嗯~~
　　金虔双目微眯，静静打量对面四人，压下心头兴奋叫嚣，心中暗道：这四人虽不不比公孙竹子狡诈，但合在一处也绝对可跻身人精一族，今日竟愿出此高价请咱出山，这其中定有猫腻，咱还是问仔细，莫要被这几人陷害了才好。
　　想到这，金虔又细细打量对面几人脸色半晌，才谨慎抱拳道：“属下斗胆，请问四位大人到底要属下做何事？”
　　此言一出，就见对面四人皆是面露尴尬，脸色隐隐泛红，猛一看去竟有几分小媳妇之状。
　　啧啧……
　　金虔见状，不由皮下血管隐隐抽搐，心里已是了然几分。
　　许久，王朝才在其余三人目光频频示意之下，开口小声道：“我兄弟四人只是想和展大人一起吃顿年夜饭……”
　　一滴冷汗从金虔额角滑下。
　　“仅是如此？！”金虔有些难以置信。
　　猫儿的一顿的年夜饭坐陪就值四十两雪花白银？！难道就不用签个名、写幅对联、拥个抱、献个吻什么的？
　　四人同时点头，酌定道：“仅是如此！”
　　“先付五成定金！”
　　“好！”二十两白银立即被拍在桌上。
　　“成交！”金虔一把夺过银子，拍案凛然道。
　　
　　此日正是腊月二七，东华门外，市井繁盛，饮食精果，布昂衣着，金玉珍玩，各色货物，挤满道侧，店铺商贩加之前来购年货的汴京百姓，市井之中可谓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寸步难行。
　　可就在如此拥挤市井之中，却有一抹黑红相间身影在人群中急窜而行，身形飘渺，仿若行在无人之境。
　　突然，只见此人一个纵身，身形凭空拔地而起，直直朝一名正费力拨开人群前行的男子后背踏去。
　　咚！
　　那男子应声被踏倒在地，手中一只老母鸡也被那人一把夺走。
　　“想从咱的眼皮下偷鸡，哼哼，你还少了上百年的功力！”定眼一看，只见踏在男子身上那人，身穿黑红相间差役服，正是开封府衙差役装扮，但见这名差役，虽然身形瘦小，可一身怒气，一脸愤然，竟衬得此人单薄身形堪比八尺金刚。
　　“金、金虔，你也跑得太快了……”
　　身后另一名差役急急挤进人群，接过金虔手中的母鸡气喘吁吁道。
　　“哎呀，是开封府的小差役啊，今个儿又抓了几个小贼啊？”
　　一旁卖布匹丝缎的小商贩一脸熟络的向站在偷鸡贼背上金虔招呼道。
　　金虔双手卡腰，呼呼喘了两口气，皱眉道：“抓了几个小贼？不记得了……”
　　郑小柳站在一侧，满面自豪道：“今日俺们已经抓了十八个小贼了！”
　　“要得、要得，二位小差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另一侧珍玉商铺的掌柜也探出头赞道。
　　周围商贩百姓也接口附和道。
　　一时间，本就热闹非凡的街市之内又添几分火热。
　　“诸位客气了。此乃开封府当差的分内之事。”
　　金虔抱拳回道，可紧皱眉头却是未松半分，一把揪起趴在地上的偷鸡小贼，塞给身后郑小柳道，“回府！”
　　说罢拱手作揖，转身向开封府方向走去。
　　郑小柳不敢怠慢，一手拎着老母鸡，一手抓着小贼衣领，紧紧跟在金虔身后。
　　周围商贩百姓也不觉让出一条路让两人前行，身后留下一众爱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这小差役功夫可真不得了，每回看他抓贼，都只见嗖得一下，就把贼抓住了……”
　　“是啊，是啊，尤其是这几日，几乎天天能在街上见到这小差役。”
　　“别看这小差役年纪不大，手下功夫可绝不含糊，小贼落到他的手里，可绝对讨不了半分便宜。”
　　“就该这样！这每年一到年关，这些小贼就特别猖狂，也该好好治治他们了。”
　　身后百姓小声议论，金虔和郑小柳句句都听得清楚，可两人心境却是大相径庭。
　　郑小柳自是自豪万分，恨不得把手中的老母鸡都举到头顶以示荣耀。
　　而金虔却是越听眉头越紧，直至押着贼犯抵达开封府大牢之时，眉头已经皱出了十八了褶。
　　“啊呀，是金捕快和郑捕快啊，又抓了个小贼啊——”
　　一入开封府大牢，就听一声爽朗声线高声呼道。
　　只见一名身形微胖，年逾半百，发须花白的衙役上前招呼金、郑二人，正是开封府大牢的牢头孟乐。
　　孟牢头一见金虔和郑小柳，顿时满面笑纹，急忙吩咐狱卒将郑小柳押来的偷鸡贼带入牢房，又顺手提起毛笔在牢薄上记录道：
　　“金虔、郑小柳，腊月二七，共抓小贼一十八名。”
　　记录完毕，抬头看看二人，孟牢头又笑道：“才不过两日，二位就擒住近四十名肖小，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看来我不服老是不行了！”
　　郑小柳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的挠头皮：“孟牢，你说笑了，俺、俺们要学得还多着呢！”
　　“哈哈，好好好，学、学。只怕我是没什么可教得了。”
　　金虔却是皱眉沉思，半晌才缓缓道：“孟牢，今日展大人抓了几名犯人入牢？”
　　孟牢头听言不由一愣，打量金虔半晌，又了然笑道：“啊呀，金捕快，虽然你和郑捕快功绩不小，但比起展大人来自然还是差得远了，算上今日，展大人已经擒住近百名窃贼盗犯了。”
　　金虔继续皱眉：“这几日牢内共关进多少贼犯？”
　　孟牢头想了想道：“粗略算算，也过两百名了——”
　　“平日可有如此众多的盗贼肖小？”
　　“这……”孟牢头也不由皱眉道，“平日倒没有——说也怪了，每年这一到年关，出来偷盗的小贼就特别多，而且大多都是犯些小偷小摸之罪，无需升堂问案，只需关个三五日略施罚惩便可。只是这小贼数量众多，不甚扰人，若是放任不管，恐也会影响京师治安。唉，只是这临近年关，告假捕快衙役增多，恐怕今年又要劳烦展大人，但愿今年的小贼能少几个出来闹事，否则展大人又要忙得连年夜饭都没空吃了……”
　　金虔听言眉头更紧，沉下脸色又问道：“孟牢，依往年经验，这些在年关出来犯案肖小盗贼会有多少？”
　　“以前不过五六十——后来包大人上任开封府尹之后，就增到了上百人——等展大人上任，又多了不少，去年已近三百……”说到这，孟牢头不由频频点头，面带赞色道，“展大人果然是武功盖世，轻功卓绝，捉拿贼犯也是效率惊人。”
　　听到这，金虔不由脸皮微抽，暗叹一口气又道：“孟牢，那些被展大人擒来的犯人可有外伤？”
　　听到此问，孟牢头脸上赞色总算消去几分，有些不平道：“唉，展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那些小贼虽身无大案，但总归是犯了错，受些惩罚也好，可展大人抓贼，只是点穴擒贼，送牢解穴，莫说外伤，那些小贼连根汗毛都不会少半根——”
　　说到这，孟牢头将目光又不由移向金虔，眼中带笑道，“说到这里，我老头子可要夸夸金捕快了，每次金捕快抓来的贼犯，不是鼻青就是脸肿。依我看，本就该如此，若不给这些小贼们厉害尝尝，日后他们还不翻上天去！”
　　说罢，还使劲儿拍了拍金虔肩膀，朗声笑道：“素闻金捕快和展大人私下关系不错，有空也替俺们劝劝展大人才好啊。”
　　金虔被拍得脸皮僵硬，半晌才费力挤出一个难看万分的笑脸道：“孟牢说笑了，金虔何德何能，能和展大人相提并论。”
　　“哈哈，好好，说笑说笑——”孟牢头又使劲儿拍了两下金虔后背笑道。
　　金虔满脸黑线，赶忙拱手作揖告辞，与郑小柳一起离开大牢。
　　只是在离开之前，恰巧听见一名狱卒向孟牢头请示。
　　“孟牢，膳房刚刚来问话，今年年夜饭牢房要备几份？”
　　“这……先备上三百份吧……唉，也不知够不够……”
　　金虔听言身形不由一滞，半边脸皮猛然一抽。
　　一侧郑小柳见到金虔脸色不由纳闷，小心问道：“金、金虔，你可是有心事？”
　　“小六哥，你可知这‘便宜没好货’的反义词是是什么？”
　　“啊？”
　　“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金虔……俺怎么听不懂？”
　　“咱只是在感慨，咱一个堂堂现代人，居然被那四大门柱给阴了——可恶啊啊！！”
　　侧目望了一眼正在身侧仰首长啸的金虔，郑小柳莫名挠挠了头皮。
　　
　　入夜，守备森严开封府大牢之内，一众牢犯本就闲来无事，又正好皆是同行，正好围坐一处互相吹捧自身历史罪绩。
　　“兄弟，你是犯啥案子被抓进来的？”
　　“简单，就抢了两匹布而已。兄弟你呢？”
　　“俺更容易，偷了两只鸭子罢了。”
　　“看兄弟毫发无伤，定是被展大人抓进来的吧？”
　　“没错，今年咱的运气不错，刚好遇到的是展大人。前几年展大人没来之前，兄弟们若不受点皮肉之苦，哪能混进开封府大牢啊？”
　　“没错没错，只是今年兄弟我运气不济，竟栽到了李捕头手里，脸皮被划破了好几处，也不知俺那相好的小寡妇会不会嫌弃。”
　　“我说兄弟你就知足吧，幸好是栽在了李捕头手里。看着那几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兄弟没有，听说都是被一个姓金的捕快抓进来的，咱看不休息个十天半月是缓不过来了。”
　　“唉，时运不济啊——兄弟，你说今年开封府大牢的年夜饭会如何配菜？”
　　“不知道，咱是觉着按照去年标准就成。有鸡有鸭，又肉有菜——光想想就直流口水。”
　　“话说回来，这开封府的厨子真不是盖得，手艺比起那些酒楼的厨子也毫不逊色。”
　　“哈哈，你又没吃过酒楼，怎么知道？”
　　“俺自然知道……”
　　“哈哈……”
　　…………
　　大牢青砖屋顶之上，一个消瘦身影不由一颤，借着月光，不难窥见此人一双细眼两侧隐隐暴突的条条青筋。
　　忽然，此人身形一晃，宛若烟雾一般消散不见，再定眼望去，大牢屋顶哪里还有人影，之前一幕，好似不过是幻影而已。
　　*
　　腊月二八，东京汴梁城内人人皆神色激昂，争相奔走相告一条惊人消息。
　　话说昨日半夜三更时分，开封府大牢之内不知为何竟传出震天笑声，那笑声连绵不绝，滔滔不断，最后连开封府的包大人都惊动了。连夜调查，竟发现那笑声乃是由大牢内一众盗窃小贼传出。怪得是，众人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止住这群贼犯笑意，据说连开封府智囊公孙先生和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都束手无策，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众小贼从半夜捧腹大笑一直笑到凌晨鬼哭狼嚎，最后总算在日上三杆之时自动止笑。
　　之后，那众肖小盗贼竟纷纷自愿领罚二十大板，自掏保金脱离开封府大牢，在离府之时还指天立誓，发誓以后定然金盆洗手，绝不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更怪的是，自从此消息不胫而走，汴梁城内大小盗贼突然偃旗息鼓，消声灭迹，开封府捕快差役巡街守城，再未发现半个肖小盗贼。
　　汴梁城内治安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当朝天子龙颜大悦，当下颁下圣旨，赏开封府上下不论官职大小，年关皆可休假三日。
　　
　　腊月三十，除夕夜。
　　开封府衙内，张灯结彩，挑红挂绿，一派喜庆景象，除去告假归家及城内有家事的衙役，留在开封府内守岁度除夕的粗略估算，也有四五十人，三五成群，六七聚队，个个喜面笑颜，闲话家常，只等除夕夜年夜饭上桌。
　　“金虔！！”
　　一声巨喝，将刚刚迈进府衙侧门的金虔顿时惊在原地，怀中刚刚买回的一袋糕点也险些被吓至跌落地面。
　　金虔抬眼一看，只见四名魁梧汉子齐齐立在府衙侧门之内，虎视眈眈瞪着自己。
　　“四、四位大人，何时如此匆忙？”
　　金虔抬头直觉堆笑道。
　　“金虔，你还有空在这里闲逛？！”张龙几步走到金虔面前，怒目横视道，“你收了我们兄弟的二十两定金，却为何不守信用？！”
　　金虔眨眨眼皮，有些莫名奇妙道：
　　“张大人，这话该从何说起？如今汴梁城内大小盗贼全都改邪归正，百姓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一片大好，展大人自是不必像前几年那般忙得连年夜饭都腾不出时间吃；且又蒙圣上体恤，休假三日，莫说年夜饭，初一饭、初二餐都可与四位大人同享，属下未收取额外费用已是仁至义尽，为何还诬陷属下不守信用？！”
　　说到这，金虔心思一转，突然恍然，顿时目露凶光，上前一步，直直瞪着张龙沉声道，“莫不是四位大人想要赖账，余下的二十两银子不想付了？！！”
　　张龙一听也恼了，操着大嗓门嚷嚷道：“还说吃什么年夜饭，展大人都不见了！”
　　嘎——
　　金虔顿时双目圆瞪，口齿大开，目光扫向其它三位校尉大人，缓缓问道：“展大人不见了？！”
　　三位校尉面色沉重，同时点头。
　　“展大人去了何处？”金虔继续问道。
　　三人同时摇头。
　　“金虔！”张龙一把揪起金虔后领，将金虔扔到侧门之外喝道，“有空在这里问东问西，还不赶紧除去找？！若是找不回展大人，之前的二十两定金定要你加倍赔还！”
　　说罢，砰得一声将侧门摔闭。
　　余下金虔一人，孤零零立在刺骨寒风之中，呆愣半晌，才觉寒风凛冽，不由有些瑟瑟发抖。
　　啧啧！
　　这唱得是哪一出？！
　　眼看就要吃年夜饭了，咱居然先吃闭门羹，再喝西北风……
　　苍天啊……
　　厚土啊……
　　猫儿啊……
　　除夕之夜，你不在老包跟前守着讨红包，到处乱跑个什么劲儿啊……
　　再说这汴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想寻人，也绝非易事，何况寻猫？
　　“唉——”
　　金虔长叹一口气，蹲下身形，拾起一根树枝，边在雪地上划，口中边嘀咕道：
　　“假设一，过路采花大盗贪图猫儿的美色，将猫儿绑走，意图不轨——可惜南侠武功已属当世顶尖，能绑架猫儿之人，约等于零。所以，此假设不成立。”
　　金虔在第一条旁划了个叉。
　　“假设二，有盗贼出来闹事，猫儿前去镇压——才怪，当时咱下‘三笑毒’之时，就已放出话去，若有哪个不怕死的还敢来挑衅开封府的权威，咱定叫他笑到肠穿肚烂，怎么可能有人胆敢顶风作案？！所以，此假设同上！”
　　第二条旁又划了个叉
　　“假设三——假设三……”
　　金虔长叹一口气，将手中树枝撇到一边，站起身形，抬头眯眼望向远处巍峨城门，微微摇头道：
　　“不用假设了，那猫儿天生就是劳碌命——”
　　话音未落，身形已若飞絮般飘出百米，只留点点轻微步迹遗留雪地之上。
　
　　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十余丈，此时正值隆冬，濠之内外，皆已成冰。
　　封城丘门皆直门两重，守备森严，皆为御敌之故。
　　城楼高顶浮云，巍峨雄伟，正是上齐天穹，下镇魍魉。
　　虽是除夕之夜，但守城侍卫却是不敢半点松懈，皆是凝神正气，神色肃穆。
　　询问守城官后确定展昭的确身在此处，金虔不由有些无奈。
　　不过那名今夜值勤的守城官似乎更是无奈，为金虔带路登楼之时口中一直唠叨不停。
　　“你也劝劝展大人，让展大人早些回去吃顿年夜饭，若是今年又让展大人在城楼守上整夜，我回去还不被弟兄们念死……再说，不过一晚——”
　　声音哑然而止，面前守城官身形也猛然停滞。
　　金虔正被念叨得昏昏欲睡，此时噪音突然停滞，却是令金虔猛然警醒，抬眼一望，也不由呆滞当场。 
　　只见漫天飞雪之中，一抹笔直红影立在城楼正中，红衣翻飞，青丝飘逸，俊逸面容宛若温玉，黑长双睫之上缀点晶莹雪珠，更显一双星眸剔透清澈，沁人心扉。
　　金虔只觉脑海一片恍惚，不知从何处竟飘出几句诗来：
　　楚天碧
　　玉雪纷，
　　一枝独红，
　　一片飞香，
　　千山月色令人醉，
　　神清远香入梦来。
　　“金捕快？你为何在此？”
　　清朗嗓音突然响起，猛然惊醒正在神游的二人。
　　“咳咳，展大人，属下是来迎展大人回府的。”金虔赶忙垂下双眸，定了定心神，抱拳回道。心中却暗道：啧啧，再来这么几次，咱就的文学造诣就可直逼诗仙，超越诗圣！
　　“这可是大人命令？”展昭问道。
　　“……不是。”
　　“往年除夕，展某都是彻夜守城，今年也是如此。金捕快请回吧。”
　　“这……”金虔顿时无语。
　　守城官一听可急了，一个劲儿的拉扯金虔衣摆。
　　金虔被扯得浑身不舒服，又想起还未到手的二十两雪花白银，心中暗道：所谓胆从财中来，财从险中求！为了咱的后半生福利，猫儿，咱今天跟你拼了！
　　想到这，金虔一硬头皮，抱拳朗声道：“既然展大人要在此彻夜守城，属下自当奉陪。”
　　展昭听言顿时一愣。
　　那名守城官更是傻在当场。
　　“金捕快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不反悔？”
　　“自然不反悔！”
　　“……那展某也只好成人之美。”
　　“……多谢展大人成全……”
　　半盏茶之后。
　　“阿嚏！”
　　“……”
　　“阿嚏、阿嚏！！”
　　“……”
　　“阿嚏！！咳咳！咳咳咳！”
　　“……金捕快——”
　　“阿嚏阿嚏阿嚏！展大人，不必担心，属下说到做到，绝不反——阿嚏！咳咳咳咳——反悔！就算属下身体孱弱，极易感染风寒，且常常高烧不退，但——阿嚏，咳咳——属下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要陪展大人守城——咳咳！”
　　“……金捕快，随展某回府吧。”
　　“阿嚏！属——咳咳——属下遵、遵命——咳咳……”
　　待那一红一瘦身形走下城楼半晌，那位守城官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口中喃喃道：
　　“原来打几个喷嚏就能让展大人回府，早知道咱就让守城的侍卫都爬到城楼顶上吹风打喷嚏不就成了！”
　　*
　　正月初一，新年头日。
　　开封府上下皆是一片喜气盎然。就连包大人的常年黝黑面孔也掩不住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色光华，就更不必细表其余众人是何等喜眉笑眼之色了。
　　夫子院书房之内，除了四品带刀护卫奉旨进宫护卫之外，开封府一众精英皆是齐聚一堂，。
　　王朝望着对面的儒面师爷，不由面露敬佩：
　　“公孙先生，自从展大人上任以来，昨夜是展大人首次与咱们一同吃年夜饭，公孙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张龙也接口道：“我们四人不过是依照公孙先生所言，去请金捕快帮忙，没想到还真成了。”
　　赵虎只是在一旁腼腆傻笑，看样子还未从昨夜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马汉想了想，有些不明，问道：“前几年，我等想尽了办法想让展大人在除夕之时能稍事休息，可从未成功，为何今年金捕快却如此轻易就能马到成功？”
　　公孙先生听言却是微微一笑：“轻易？何来轻易！”
　　“先生此语何解？”包大人一旁问道。
　　公孙先生捻须温然道：“学生园中的上等药草被窃去半数，损失不少啊……”
　　“啊？”其余五人面带不解。
　　“幸好今年牢房的预算省下不少，也算因祸得福……”
　　“啊？”其余五人更是莫名。
　　“只是金捕快伤寒颇重，这医药费恐怕也不少啊……”
　　“哦……”众人还是不明。
　　“总之，”公孙先生又是挑眉一笑，“除夕这顿团圆年夜饭还真是得来不易啊……”
　　“……”
　　此时这五人皆是同一心声：
　　公孙先生果然是玲珑心肝，心思缜密，难窥其解。
　　
　　而在三班院内——
　　“二、二十两银子，四大金刚，你们别、别想赖账……咳咳……”
　　据说此句颇令人费解的话语一直陪伴三班院内的一众衙役度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狸猫换太子


第一回 微服出行入西华 采办遇难险象生

　　碧天净如扫，
　　云卷舒天晴，
　　芳草如裙带，
　　柳拂路开斜。
　　晴空万里，风清云舒，在郁郁葱葱林树之间，蜿蜒管道之上，正缓缓行着一路人马。
　　队伍最前，乃是一高头骏马，马上那人，身直若松，朗眉星目，净蓝素衫，月白腰带，腰间一柄缀穗宝剑，正是临风玉树，器宇轩昂。
　　其后，随有一辆双架马车，车篷素朴，车行平稳，驾车之人，家仆打扮，浓眉黑脸，一派威严。
　　马车旁边，另有一匹高马，马上骑坐之人，二十上下，素白面孔，神色警戒。
　　这一行之人，猛一看去，行路之时，乃是不慌不忙，悠然自适，似游看山水之乐，但再细瞧，却不难发觉这队伍中人人隐蕴威严，绝非寻常路人。
　　只是在队伍末尾数丈之后，缀行一人，未骑骏马，未乘马车，而是歪歪斜斜骑在一匹秃毛老驴身上，磨磨蹭蹭跟在最后。猛一看去和此行人格格不入，但再一望却又有种微妙融合之感。
　　只见此人一身朴素布衣，身形消瘦，眼圈泛黑，被身下的老驴颠得身形斜晃，发髻微散，而随着驴身颠簸，便有些脱落驴皮毛发纷纷扬扬散在空中，直呛得驴上之人咳嗽喷嚏不止。
　　就听驾车的马夫频频回首呼道：
　　“金虔，依你这磨磨蹭蹭走法，我等何时才能到下个镇市，还不把你胯下的老驴赶紧向前赶一赶。”
　　驴上之人有气无力抬头瞄了一眼前方，缓缓回道：“张大人，不是属下有意磨蹭，实在属下驭驴无术，有心无力啊！”
　　驾车之人一听就有些不悦，又呼道：“金虔，你好歹也算一个捕快，不会骑马也就罢了，怎么连头驴也骑不好？！”
　　“阿嚏！咳咳……”可惜骑驴人无暇答话，正在与四下纷飞的驴毛奋战。
　　倒是马车之中传出一威严声音道：“无妨，本府见这一路风景秀丽，多看看也是不错。”
　　又有一儒音传出道：“张龙，就不要为难金捕快了，慢行一些也好。”
　　驾车人顿时无奈，嘴里不知暗自嘀咕了些什么，便不再言语。
　　骑驴之人听言则是暗暗松一口气，随着老驴颠簸，不由又回想起几日之前，难免又是黑线满面。
　　五日之前，包大人陈州放赈完毕，却又突发奇想，立意要各处访查民情，不但不再从旧路归京、选新路而归，且要微服而行，以探民间真实情形。
　　众人听言，自然心中明白。
　　陈州一行，虽然最终将安乐侯庞昱伏法，缓解陈州灾情，但那当朝太师庞吉又岂会善罢甘休。回朝之后，恐怕又是一番天翻地覆，腥风血雨。
　　而包大人的开封府尹是否还能坐得稳当，恐怕也是难以预料。
　　包大人此次提出微服暗访，多半也是料到此点，想趁此机会，多多体察民情，为朝廷社稷、平民百姓多出几分心力。
　　所以包大人提议，众人自然不忍有任何异议。
　　只是这随行人员选择，却成了问题。
　　钦差队伍的上百随从，总需有人主持大局，而这主持大局之人，自然是四大校尉、公孙先生与御前护卫几人为上选。
　　但老包微服，如何能少了高手在侧以护安全，所以武功盖世的南侠当为首席保镖，自然同行；
　　出门在外，难免会偶染风寒、患病遭灾等突发情况，所以万能的家庭医生公孙先生更是必备；
　　而另需两名打杂护卫，只需从四大校尉中选取两人便可。
　　而这余下的两名随行名额便是十分紧俏抢手。
　　后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上岗（据说四大校尉还私下比武定职称）之后，最终敲定为张龙、赵虎二人随行。而留王朝、马汉两名校尉大人率钦差队伍于其后数天之后再起行，如此一来既可混淆视听，保包大人一行安全，二来也可前后照应。
　　本来这微服出行队伍阵容只是如此，只是在出行之日，临行之时，公孙先生不知为何突发奇想，竟非要拉上金虔同行，美其名曰：“金捕快医术精湛，可在路途之上助学生一臂之力”如此云云——
　　可不知为何，金虔光听就觉浑身发冷。
　　所以，金虔自然是据理力争，力挽狂澜，信誓旦旦声称自己对骑马这一高深技术无法参悟，恐会耽误行程等等……
　　岂料——
　　公孙先生当下展颜笑道：“无妨，金捕快可和在下一样，与大人同乘马车。”
　　金虔立即坚定回绝道：“属下身份卑微，怎可与先生和大人同车，不可不可！！”
　　心中却道：开玩笑，若是整日对着那两张“黑白双煞“脸孔，就算不患上神经衰弱恐怕也会落下头痛脑热的病根。
　　张龙听言，不由开口道：“金捕快可与我一同驾车。”
　　“张大人，属下对驾车也是一窍不通，若是不慎惊了马匹，属下一条贱命自是不足挂齿，可大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属下还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不可不可！”
　　赵虎想了想也道：“金捕快可与上次一般，与俺同骑一匹马便可。”
　　“……这——”
　　“不妥。”
　　还未等金虔开口婉拒，一直默不作声的展昭却突然开口帮了金虔一把。
　　“此去路途遥远，一匹马载两人，恐怕无法负荷。”
　　“上次从汴梁来陈州，便是俺和金捕快同骑一匹坐骑……”赵虎提醒道。
　　话未说完，就被展昭一道凌厉目光扫了回去。
　　赵虎顿时大惊，缩回脑袋，哪里还敢再说半句。
　　公孙先生显得有些为难：“那依展护卫之见，该如何是好？”
　　只见那展昭垂眸片刻，突然旋身出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牵了……牵了一头“脱毛”的“老”驴回来。
　　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展昭将牵驴缰绳递到金虔手中，正色道：“展某走遍陈州，才寻到此驴。据说，此驴行脚慢而稳，脾气温和，极好乘骑，金捕快以为如何？”
　　走遍陈州？
　　屁！这头掉毛的老驴怎么看都和天天在衙门门口买早粥老汉牵得那头脱毛老驴有些神似。
　　金虔默默接过缰绳，偷眼望了一眼头顶那双隐含不明灿烁光华的黑亮星眸，又转目瞅了瞅展昭手中有意无意微微上举的巨阙宝剑，嘴角隐抽道：
　　“如此甚好，属下多谢展大人！”
　　啧，主席您老人家安好，今日咱总算是体会到了您老名言：“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真髓！
　　于是，金虔便十分“情愿”和“甘愿”骑着这头由某位名满江湖的南侠“千辛万苦”寻来的脱毛“宝驴”加入了包大人微服一行。
　　
　　包大人一路人马，一车、二马、一驴，本就行得缓慢，再加之金虔拖后腿，更是“慢慢”长行。虽是马不停蹄，但待到落脚县城之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此县名为西华县，隶属草桥镇所管，虽不必位于管道必经之路上的镇店繁盛，但也算人丁兴旺，买卖繁荣。
　　一行人入县，寻到客栈落脚，幸而这县城过往之人不多，空房众多，房费又是十分便宜，几人皆是各分一室，各自歇息一晚，一夜相安无事。
　　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金虔就被隔壁赵虎揪出被窝，来到包大人所居客房一同用饭。
　　微服出行在外，便没了种种繁琐规矩，这一路上与包大人同桌饮食，也就成了常事。
　　能有幸和钦差同桌而食，那是何等荣耀，可惜金虔却不做此想。
　　不为别的，只因这现任黑脸钦差实在是太过两袖清风，无闲钱挥霍，而那当家的竹子师爷又是吝啬非常，导致这每日三餐是白菜豆腐，清淡菜汤，直逼寺庙伙食标准。
　　“公孙先生，本府想稍后就在这西华县内逛上一逛，先生可愿同行？”
　　包大人放下碗筷，向身侧师爷问道。
　　公孙先生点头道：“学生自然同行。”
　　展昭、张龙、赵虎也同时抱拳道：“属下也愿随大人左右。”
　　包大人微微摇头，捻须道：“你们啊，本府早已说过，出门在外，无需如此。不过是去县内逛一逛，何需劳师动众？本府和公孙先生一同前去就可以了。”
　　展昭听言，立时抱拳道：“属下乃是为大人安全着想。”
　　“展护卫……”包大人望了一眼面前神色紧张的青年，终是拗不过，只得点头道，“那就依展护卫吧。”
　　公孙先生见状却是微微一笑道：“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此行志在微服暗查，若是次次出门都如此前呼后拥，大人的钦差身份据揭穿之日也就不远了。”顿了顿，又道，“不如让张龙、赵虎去购新鲜菜果以备途中食用也好。”
　　“公孙先生……”张龙、赵虎两人脸上显出为难之色。
　　“公孙先生，”一旁的展昭突然开口道，“张龙、赵虎二人还是随展某一同保护大人才好，至于购采采果之事，不妨请金捕快前去。”
　　“噗——咳咳……”正在低头猛灌菜汤的金虔猛然抬头，直直望向展昭。
　　啧，这猫儿又想出什么点子来折腾咱？
　　“展某在数月之前曾有幸得见金捕快在开封菜场讲价之景，颇为感叹，对金捕快的伶俐口齿、敏捷心思更是感佩万分。若是能请金捕快前去购采，必能省下大笔银两。”
　　此言一出，不但张龙、赵虎面带惊奇，公孙先生面隐趣味，就连向来铁面无私的包大人都显出三分兴致。
　　“哦？这本府倒是从未听过，金捕快还有如此本事？”
　　“咳，这个……那个，展大人过奖了，只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金虔头皮发麻，干笑道。
　　“金捕快不必如此谦虚。想金捕快讲价的本事，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展昭一旁补言道。
　　“此话怎讲？”公孙先生瞅了一眼面色猛然惨白的金虔，微微笑问。
　　展昭静静望了一眼金虔，继续道：
　　“金捕快可曾记得，那时金捕快还声称对大人黝黑脸色及公孙先生白皙面容的缘由颇有心得——”
　　细目猛然绷大，金虔只觉嘴角隐抽不止，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面前那位据称温文尔雅，沉稳若山的御前护卫一脸肃然正色，用清朗嗓音娓娓诉道：
　　“金捕快曾当众对菜场百姓说道，大人乃是因为公务繁忙无暇洗脸才导致面色黝黑；而公孙先生面色白皙，乃是因为大人为了节约灯油而让先生面涂面粉反射月光以便借光阅批公文所致。”
　　“……”
　　一室寂然—
　　公孙先生一张白面更白，包大人一张黑脸更黑，张龙、赵虎两人两张脸憋得通红，终是忍不住，如同被火燎一般跳起身，匆匆拱手作揖，夺门而逃。
　　刚出房门，就有两声压抑不住的笑声爆出。
　　金虔欲哭无泪，连抬头看包大人和公孙先生脸色都不敢，只得在心中将某只猫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才硬着头皮跳起身，呼道：“属下这就去采办果品！”
　　话音未落，就一股烟般逃离现场。
　　只见展昭却是神色未变，缓缓起身，恭敬抱拳道：“属下先行告退，大人决定何时出行，只需呼喊属下一声便可。”
　　说罢，便挺直脊背，有条不紊步出房门。
　　只是在掩门之时，却是是掩不住微微上弯的薄唇以及一双黒眸中隐隐泛出的点点笑意。
　　余下包大人和公孙先生面面相觑许久，终是忍俊不禁，双双掩面而笑。
　　“咳咳——大、大人，请恕学生无礼……咳咳……”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本府也是好久未曾如此笑过了……偶尔如此，也是不错……”
　　过了片刻——
　　“公孙先生，那金捕快可是在何处得罪了展护卫？”
　　“咳、大人何出此言？”
　　“本府只是觉得，这一路上，展护卫似乎总是在处处为难金捕快。”
　　“大人觉得展护卫所为乃是为难金捕快？”
　　“……这，若说是为难，恐怕也称不上，只是……”
　　“大人以为这几日的展护卫比起以前的展护卫如何？”
　　“好似恢复了几分江湖习气……不过也好，平日展护卫总是太过苛求自己，本府看着也是十分心痛。如今如此，也是甚好！”
　　“既是如此，大人又何必担心？”
　　“咳咳，本府只是看那金捕快——心头有些不忍罢了……”
　　“大人虽素有铁面之称，但却是心怀怜悯，学生感佩！”
　　“先生过奖了……”
　　“大人，时间不早，还请大人准备出行。”
　　“对对对，即刻出行。”
　　如此，直至包大人迈出门槛，也未曾想起，自己曾担心何事。
　　而身后的公孙先生儒面之上，却是漫上一抹笑意。
　
　　西华县县城虽说不大，但也是街道整洁，店铺齐整，百姓个个穿戴整洁，颇有都城之风尚。
　　而市集之上，也是各色买卖荣昌，新鲜水果蔬菜竞先上市，小贩商贩吆喝不停，一片热闹。
　　只是在买卖众人之中，却有一人，行迹与众人皆是不同，来到市集却不买不卖，偏偏缩在市集巷口边侧，团身抱头，长吁短叹，正是刚刚从客栈落荒而逃的金虔：
　　“想咱最近也算是安分守已，没做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也未曾调戏哪位倾国倾城的良家妇男，对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御猫儿更是尊敬有加，为何这几日那猫儿天天拿咱开涮？莫不是堂堂七尺男儿身的南侠也有生理期？实在是诡异得紧！”
　　顿了顿，金虔不知突然想起什么，忽的跳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匆忙解开瞪着一双细眼往袋里瞅了瞅，又变作一张哭丧脸道：
　　“MY GOD！被猫儿这一折腾，竟忘了向公孙竹子要买菜钱就逃了出来，也不知这买瓜果的钱能不能报销——”
　　说罢，又蹲下身，两条眉毛扭成一双毛毛虫，神色凝重嘀咕道：“啧啧，想那公孙竹子的脸色，恐怕这笔费用报公帐是无望了……想咱殚精竭虑出生入死废寝忘食才省下的几文私房钱，难道就要如此灰飞烟灭……”
　　“喂，小子！”
　　“苍天啊，大地啊，耶稣您老人家啊——睁睁眼啊……”
　　“喂喂，说你呢，那个蹲在墙角的瘦小子！”
　　“喊什么喊？！没看见咱正在思考民生大计吗——嘎？！”
　　金虔猛然起身，循声怒目而视，正想对那个不长眼打断自己祈祷的家伙破口大骂，可话刚出嘴边半句，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距金虔不到五步之处，站着一名江湖打扮的彪形大汉，身形魁梧，一脸横肉，满面凶相，一双三角眼隐射凶光；更重要的是，在这名大汉腰间配有一把黑鞘钢刀，一眼便知此人绝非善类。
　　“这位仁兄，不知有何指教？”金虔微微一愣，瞬间脸色一转，顿时堆起满面笑纹抱拳问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笑了再说。
　　“看起来眼生，是外地人？”大汉上下打量金虔一番，斜着三角眼问道。
　　“诶，是……”金虔眨眨眼回道，心中却是纳闷：这人的口气怎么像是官差问案，只是这形象——也太有损古代公务员的整体印象值了吧。
　　“到西华县来做什么？”
　　“这个，纯属过路……哈哈——”干你屁事！
　　“蹲在市集口作甚？！”
　　“啊？买菜，买菜……”金虔实在被盘问得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但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又摸不准此人身份，只好口中含糊答道。
　　那大汉上前几步，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将金虔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就在金虔脸上的笑脸都快挂不住的时候，才道：
　　“那还不快去？别蹲在路口挡路！”
　　“诶——是，这就去……”
　　金虔歪着头挠挠脑皮，口中诺诺应答，依言转身走进市集，却有种丈二摸不着头脑之感。
　　身后大汉神色凝重的瞅了金虔背影一眼，也转身离开。
　　只见这西华县市集虽说不大，但各类瓜果蔬菜也是品种齐全，新鲜上市，买卖吆喝，人声鼎沸，不由令金虔忆起数月之前在东京汴梁市井菜市那段辉煌岁月，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莫名怀念之情。
　　峥嵘岁月历历在目，霎时间，豪情万千，慷慨激昂，一股豪气溢满胸膛，金虔深吸一口气，双袖上挽，细目一凛，就朝最近一户小贩走去。
　　“大叔，你这水梨怎么卖？”
　　面前卖梨的大叔眼皮未抬，冷冷撩出一句：“十文钱一个。”
　　“哦……你说啥？！”金虔细目猛睁，惊得脚下一个趔趄，“十文钱一个？大叔，你不如去抢钱庄好了，说笑也不是如此说法吧？！”
　　“谁跟你说笑？”
　　金虔眨巴眨巴眼皮，心道：啧啧，几月之前首都东京汴梁的水梨才不过十文钱三斤的价钱，这不过才数月的光景，怎么物价就飞涨到如此地步？通货膨胀？经济危机？还是宋辽两国外交关系紧张？
　　“咳咳，大叔，你这梨有些贵了吧？”
　　“贵？！我这还算便宜的，要不你去别家问问！”
　　“不便宜？”
　　“一文钱也不能便宜！”
　　“当真不便宜？！”
　　“半文钱也不能少！”
　　“好，大叔你有种！”
　　金虔脸皮一抽，转身就走。
　　啧，凭咱“开封杀价第一把交椅”的名号，今天若是不能将这市集上的物价砍到三折，咱这“金”字就倒着写！
　　两柱香之后……
　　“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事无常，物价难料！莫说将‘金’字倒着写，恐怕就是横着写也不为过啊……”
　　金虔愣愣站在市集末尾，发髻散乱，脸色发青，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百姓，突然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经过数番昏天暗地的唇枪舌战之后，连舌头都磨短了半截，可这价钱却是连半文也未砍下。
　　伸手摸了摸怀中本就不太充裕的钱袋，金虔突感一阵心头剧痛。
　　万念俱灰，痛彻心扉可能也不过如此……
　　自己的私房钱总共不到五十文，只够买四个半水梨，除去自己，连每人一个水梨都不够分……
　　老包啊，咱这工资福利三金奖金是不是该涨涨了？！
　　“唉……”金虔长叹一口气，双目呆滞扫过市集，突然，细目中闪过一丝晶亮，只见金虔脚尖一点，蹭蹭两个纵身来到距市集丈余远的一个果摊之前。
　　“喂喂，小哥，你这水梨怎么卖……嘎！”
　　声音卡在嗓子眼，金虔细目微圆，呆呆看着眼前这位卖梨的小贩，心中不由回响如此话语：水果西施？！
　　只见眼前这名少年，十六七岁年纪，身形高挑，一身朴素农服，细腰绑系布带，黑发如墨，纤眉如黛，双眸含水，红唇若樱，若不是胸膛平坦，喉结突出，金虔几乎怀疑眼前这名少年乃是由少女所扮。
　　“客官想要水梨？”少年显然被突然冒出来的金虔吓了一跳，顿了一顿才开口问道。
　　“啊……对，买水梨，多少钱？！”
　　幸好金虔常受某猫的绝顶美色熏陶，不过数秒便稳住心神，振奋精神，正色问道。
　　“十文钱三斤。”少年回道。
　　“嗯哈？！”金虔眼皮一抖，猛然提声道，“你说多少钱？！”
　　似乎是金虔的表情太过精彩，少年不由微微一笑：“十文钱三斤。”
　　金虔顿觉眼前阳光万丈，瑞气千条：
　　圣母玛利亚！这少年一定是上帝派来的散财童子！
　　“废话少说！给咱称两斤先！”
　　金虔双手叉腰，气吞山河指使道。
　　少年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才回过神来，赶忙低头将筐中的水梨放到称中。
　　“两斤，客官，您拿好……”
　　“慢着！”一声不善的吼声在耳边炸响，一只大手突然插进两人中间，将金虔即将到手的水梨打落在地。
　　金虔顿时大怒，转头就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竟敢打扰老子买东西？！是不是活得不耐烦……诶？”
　　待看清眼前人，金虔顿时一愣。
　　络腮胡子，三角眼——这不是刚刚在市集前碰到的那个大汉吗？
　　在大汉身侧，还立着十余个同样穿戴打扮的武夫，面色很是不善。
　　“哼哼，我当是那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从这里买东西？！原来是你这个外地来的的臭小子！”
　　哈？！
　　金虔眼皮使劲眨了数下，瞅了瞅眼前的几名脸色沉凝的武夫，不由转头望向身侧的卖梨少年。
　　这一看不要紧，顿时把金虔惊在当场。
　　只见那少年纤眉竖立，水眸含怒，脸色黑沉大半，纤瘦身形也微微僵直。
　　咦——变身成堕落天使了？！
　　“范瑢铧，你胆子不小啊，不交‘入集钱’还敢到市集来卖东西？莫不是爷几个前几日给你的教训太轻了？”
　　大汉狠狠一把将金虔甩到一边，领着几个手下直直走到水果摊前，瞪着少年狠狠吼道。
　　“我未曾入市集买卖，为何要交‘入集钱’？”名为范瑢铧为少年一双清亮水眸直直瞪着眼前几人，有条不紊反问道。
　　“哈哈，未曾入市集？！小子，你别以为你距离市集远了这么几米就能逃去这‘入集钱’？！告诉你，这西华县没有一处不是郭爷的地盘，只要你在这西华县内买卖，这‘入集钱’就一文也不能少！”
　　“你……！”范瑢铧脸色微青，红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哼！少罗嗦！兄弟们，拆摊子！”大汉冷笑一声，一声招呼，身后数人就一涌上前，抬脚就要踹范瑢铧筐中的水梨。
　　“不可！”只见范瑢铧上前一个俯身，将筐子护在胸前，那飞起的数脚顿时踹在了少年纤瘦的背上。
　　“你这个臭小子！”
　　领头大汉眼神一变，猛然从腰间抽出钢刀，寒光一闪，刀刃就朝范瑢铧白皙面容上划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面前疾风一闪，大汉手中钢刀猛然一滞，定眼一看，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名消瘦少年，双臂正紧紧卡住刀柄，不让刀刃再下滑半分。
　　正是刚刚买梨的外地少年金虔。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金虔满脸堆笑道：“几位大哥，凡是好商量、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的，多伤感情啊……”
　　可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啧，不过就是出门买两斤水果，也能碰上黑社会收保护费，实在是流年不利，邪门得紧——唉，只是像咱这种地善良宅心仁厚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一代五好青年，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大好美少年——咳咳——那个大好善良百姓遭黑社会毒手！如此不齿之行，咱一个堂堂现代人怎可为之？！何况就这些不入流的黑社会混混，咱只要随随便便抛几个烟雾弹，便可轻松搞定……
　　想到这，金虔赶忙偷偷腾出一只手往怀中摸去……
　　咦？
　　嗯？！
　　哈！！
　　哈哈哈……咳咳……


第二回 御猫相助终脱险 郭氏恶行惹天威

所谓“英雄救美”，结局十之八九，必是郎才女貌，姻缘天定，成就一段江湖佳话，流传一时。
　　可此等浪漫戏码碰到金虔身上，却只能用“凄惨”二字形容。
　　一只手臂挡住面前彪形大汉举刀手臂，一手放在怀中摸索半晌无果后，金虔此时心境只有一词可表：屋漏偏逢连夜雨，前遭猫来后遇贼——霉到家了！
　　“咳咳……这、这位英雄大哥……那个，今日天气不错啊——”
　　顶着满头冷汗，嘴里乌拉了半天，金虔也只能勉强吐出如此一句类似于“搭讪”的无聊话语来缓解紧张气氛，只是效果却是差强人意。
　　被架住胳膊的大汉额角青筋暴露，狠狠瞪着面前的消瘦少年，凶相毕现喝道：“臭小子，你算哪颗葱，敢在郭爷的地头撒野，是不是不想活了？！”
　　说罢，手臂一甩，将金虔一个趔趄甩在一旁，刀柄一举，便又朝金虔挥下。
　　眼见刀锋寒光闪烁，金虔只觉脑中波光一现，肚皮猛一抽搐，细眼一眯，脸色一板，突然厉声喝道：“且慢——！！”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金虔这一声高喝，还真颇有几分包大人公堂拍案的真传，当下将那几个打手镇在当场。
　　只见金虔细目凛然，直瞪面前钢刃，身形笔直，手臂一挥，一副指点江山气魄道：
　　“这位英雄，咱也晓得这年头糊口不容易，可这威胁勒索收保护费的买卖实在没啥前途，看英雄您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身手更是矫健，怎可埋没于此？！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为国为民，以英雄的身手，何愁不能扬名江湖，威震四方，大哥你若是能弃暗投明，为江湖和平、大宋和谐作一番贡献，日后必可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口中一套说辞说罢，那几名打手皆是一愣，就连一侧的范瑢铧也是微愕，只有金虔心里涩涩泛苦：啧啧，想不到咱堂堂一介现代人，如今却沦落到拍古代黑社会地头蛇的马屁以保命，真是“时势造英雄”……
　　“小子，你是什么人？”大汉脸色沉下脸色问道，手中的阔叶大刀倒也缓下几分。
　　“英雄，咱不过是一名小人物，贱名何足挂齿，不足道也——”金虔唇角肌肉微抖，努力挤出一抹高深莫测笑容接口道。
　　大汉听言，上下细细打量金虔半晌，却见金虔一副胸有成竹之色，心头不由有些暗自嘀咕。
　　身旁一名手下见状，几步上前，伏在大汉耳边低声道：“大哥，我看这小子轻功诡异，出口刁钻，绝非善类，且郭爷也交代过，那奉旨的钦差近几日就会入西华县，这几天确实不易生事，我看，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带头大汉听言，虽有些不甘愿，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抬眼望了金虔一眼道：“小子，我看你出口不凡，功夫也不错，想必在江湖上也有些薄名，大爷我今日就给你个面子，放你一条生路！”
　　金虔一听，自是如获大赦，即刻两眼放光扯出笑脸道：“这位英雄，果然宽宏大量，咱在此先行谢过。”言罢，拱手抱拳，脚尖一点，嗖得一下就窜出丈远。
　　就在众人皆以为此人就要飞奔而去之时，却见金虔身形突然一滞，背影僵直几秒，猛一转身，蹭蹭两步又窜了回来，面上堆出一个献媚笑脸道：“抱歉、抱歉，咱忘点东西……哈哈……”
　　众人皆是莫名。
　　只见金虔匆匆弯下身，手指以不可目测的速度将滚落在地的水梨捡起揣在怀里，边揣边移，直至移到范瑢铧身侧，微微抬首，对着范瑢铧又是挑眉、又是瞪眼，眼珠子上下飞瞄，脸上肌肉左移右换。
　　范瑢铧微微一愣，后随即明白过来，心中不由感激，赶忙眨了眨长睫。的a02ffd91ec
　　金虔顿觉眼前一花，随即热泪盈眶，心中不由感慨：啧啧，多么善解人意的美少年啊，咱不过随便指示个眼色，就能理解咱的伟大奉献精神，比起某只一肚子弯弯绕的猫儿，眼前这位可堪为霹雳无敌纯洁天使下凡啊，真不枉咱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英雄救美”。
　　想到这，金虔更是精神百倍，打定主意，将手中水梨紧攥，猛一起身，抡起胳膊飞了出去，口中大喝道：“看暗器！”
　　正在纳闷金虔不明举动的几个混混哪里能料到金虔如此举动，只听金虔一声“看暗器！”，又见一道黑影破空而至，也顾不上细想，当下闪身躲避，等回过神来，发现所谓的暗器不过是几只水梨，再一抬头，就见那名消瘦少年早已拽着范瑢铧一溜烟跑出了好远，空中还飘荡着如此话语：
　　“啧！你怎么跑得这么慢啊啊啊——”
　　“臭小子，敢耍我们！！”
　　几名混混顿时大怒，当下提起钢刃就追了上去。
　　“他奶奶的，还不站住！！”
　　“臭小子，你不想活了？！”
　　金虔身无半分内力，一身逃命轻功无法长时施用，自保尚可，只是此时又另拖一人逃命，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前面跑得是辛苦万分，眼看就要岔气身亡。
　　范瑢铧一介百姓，毫无功夫根底，哪里能跟得上金虔的步子，跑得更是气喘不堪，再听身后那几名打手脚步喝骂之声渐进，更觉逃出无望，不由心头一横，道：“客、客官，你自己走……别管我了……”边说边想将自己将手腕从金虔紧握手掌中抽出。
　　不料那金虔的手掌却像章鱼吸盘一般，无论如何使力，就是无法抽出半分。
　　“客、客官，你先……”耳听身后脚步声愈近，范瑢铧心头更是焦急，手中力道更大，声音也急促起来。
　　可那紧握自己手腕的力道仍是半分不减。
　　“闭嘴……”前面疾跑之人隐约传出一句话语。
　　望着眼前瘦弱少年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又看看紧握自己手腕的细弱手臂，范瑢铧心头是又敬又痛：素不相识，拔刀相助，此人不过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大义，想必江湖人人称道的少年英雄便是如此——
　　可惜范瑢铧只顾感动，没听清金虔气喘吁吁的后半句话：“咱也想放手啊……”
　　奈何美色当前，手不听大脑指挥啊啊啊……
　　咱恨这种本能啊啊……
　　“臭小子，看你这回往那跑！”
　　就在金虔理智与本能苦战之际，突听头顶一声炸雷高喝，抬眼一望，只见一名混混一个空翻，越至自己前方，再四下环顾，两人已被几名打手围截在中央。
　　金、范两人皆是心头一凉，脸色惨白惊在原地。
　　范瑢铧望了金虔一眼，心头一阵发酸：如此少年英雄，如今却为了我……
　　金虔望了身侧美少年一眼，心头也涌出一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啧啧，好死不死偏冒出这句台词？！太不吉利了！
　　带头络腮胡子大汉一步一晃摇到金虔面前，狞笑道：“好你个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回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去？！”
　　身后几个跟班也嚷嚷道：“大哥，别跟他啰嗦了，给这两个臭小子点厉害尝尝！”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唰得一下举起钢刀，就朝金虔身上劈去。
　　“不可！”范瑢铧猛然一个疾步上前，生生挡在刀前，把金虔护在身后。
　　金虔顿时心头大惊，眼看那柄锃光瓦亮的刀刃就要朝范瑢铧凝脂般的肌肤上挥去，顿时大脑死机，鬼使神差又一把将范瑢铧拽到身后，一抬臂腕，竟是打算用手臂接下这一刀。
　　嗖——
　　锵！锵锵锵锵！
　　随着一声破空之音，就听几声巨响，只见几名混混手中阔叶长刀竟同时莫名齐齐断成两截，尽数掉落在地。
　　再看那几名混混打手，先是呆愣半晌，又不约而同望了望四周，顿时面无人色，身若筛糠。
　　“有、有有有有有鬼啊啊啊！！”
　　“鬼啊啊啊！！”
　　“啊啊啊啊！！”
　　不知是哪一个带头一声大喝，其余几人皆是被吓得屁滚尿流，抛下手中半截钢刀，一窝蜂跑了个干净。
　　嗯哈？！
　　剩下范瑢铧和金虔两人目瞪口呆呆愣在原地。
　　半晌……
　　“喂——卖水果的小哥，你觉不觉得今天这风有些凉啊……”明明是艳阳高照，金虔却觉后背有些发凉，不由开口问道。
　　范瑢铧一旁纳闷，回望一眼金虔，莫名摇了摇头。
　　“我怎么觉着有股阴风……”金虔缩了缩脖子继续小声道。
　　“……客、客官，你、你身后……”范瑢铧凝脂肤色微变，一双水眸直直瞪着金虔身后开口结巴道。
　　一股似曾相识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金虔缓缓转身，定眼一看，顿时脸皮不受控制隐隐抽动。
　　面前立有一人，身若青松，蓝衫随风，朗眉揽月，黑眸藏星，俊朗面容与平常无异，可一双星目深处却如同含了千年冰霜一般，寒气迫人。
　　“展、展展展……小人、那、那个谢大人救……”嘴角抽搐了半天，金虔也未能挤出一句整话。
　　黑烁星眸坚定打量金虔一圈，平时听惯的悦耳嗓音此时竟有些刺耳：“拔刀相助，舍己为人——”
　　“那、那个谢大人夸……”
　　“金兄果然是英雄本色！”
　　金、金金金兄？！！
　　心中警报巨响，一滴硕大的冷汗从额头滑下。
　　貌似每次听到此称呼，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身形一缩，金虔顿时垂首敛目，几乎缩成一团做反省状。
　　啧，这猫儿最近脾气古怪的紧，喜怒无常，难以捉摸，此时又不知为何心情不爽，保险起见，咱还是认错先！
　　寂静片刻——
　　“……”
　　长睫微动，薄唇轻叹，黑眸中的冰霜渐缓几分，再一转眼，面前之人又恢复成了那位儒雅稳重，江湖人人称道好脾气的南侠。
　　“不知这位是？”展昭话锋一转，突然向范瑢铧问道。
　　范瑢铧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服，赶忙抱拳回道：“在下范瑢铧，不知阁下是——”
　　展昭微微颔首，眼神转向金虔。
　　“啊、啊，这、这位是我家老爷的保镖——啧、是侍卫、侍卫大人……”金虔赶忙回神，急急接口答道。
　　“原来是侍卫大人，瑢铧有礼。”范瑢铧抱拳施礼，顿了顿，突然转向金虔，屈身就是一跪，正声道：“此次多谢恩公相救，大恩大德范瑢铧没齿难忘！”
　　金虔顿时一惊，赶忙上前屈身扶起范瑢铧道：“跪、跪跪就不用了……不是，那个不用客气——小事……嘎！”
　　聒噪嗓音猛然一滞，瞬间世界寂然无声。
　　金虔双手扶着范瑢铧双臂，细眼绷得老大，口齿半开，直直望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呆愣当场。
　　眼前少年黛眉紧蹙，双眸灼亮，定定望着自己。
　　一记美色炮弹袭来，直震得金虔文学水片直线飙升：颜如玉，眸含光，翩翩少年妙无双——
　　“金虔！”突然，冰冷嗓音仿若冰弹袭来，立即把金虔四下飘飞的三魂七魄轰回原位。
　　五脏六腑不禁一个激灵，金虔直觉撇开范瑢铧双腕，双腿嗖嗖后退两步，滴溜溜一转身，瞬间满脸堆笑抱拳对身侧人道：“大人有何吩咐？！”
　　周身冰冷刺骨的感觉猛然消失，随即而来的是熟悉的清朗嗓音：“……为何如此狼狈？”
　　金虔抬眼望了展昭一眼，俊容朗目与平时无异，但微蹙眉头却隐隐透出关切之情。
　　突然涌出一股“终于找到组织”的感动，金虔顿感万般委屈泛上心头，顿时热泪盈眶，一把鼻涕一把泪呼道：“大人，这买菜果的银两——大人您先垫点如何？！”
　　
西华县外二里，人迹稀少，果园菜地居多，但却是云净山翠，溪扫柳梢，景色怡人。
　　“卖水果的小哥，你家地方不错啊——”站在一处民居之前，金虔四下眺望，不由开口赞道。
　　眼前茅舍两间，野花绕篱，田园山色，颇有几分世外桃源之味。
　　“恩公过奖了……”范瑢铧脸颊微微一热，上前推开篱门，欠身道，“请两位恩公稍等，娘亲平时不喜生人入室，我先进去告诉娘亲一声，再来请两位恩公入内。”
　　说罢，不等门口二人回话，就赶忙抱拳施礼，紧走几步跑进房门。
　　望了一眼虚掩的房门，金虔不由呆然：
　　嘿，想不到这一介乡村大婶的规矩居然比开封府还多，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金捕快……”身侧展昭突然出声，“虽说范小兄弟愿奉送水梨于我二人作为酬谢，但如此看来，他家中并不富裕……”
　　“咳咳——展大人——”金虔赶忙打断道，“此言差矣，以水梨相赠乃是范小哥一番赤诚心意，我等若是再三推却，岂不是有瞧不起人之嫌？！”
　　心中却道：啧，这猫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西华县内的物价比起京师内的物价高出了五六倍有余，此时难得有人送礼上门，还不赶紧笑纳？！
　　“……”一声轻叹从头顶传出，“展某回去自当帮金捕快向公孙先生请命，这买采果的银钱自当是报公帐。”
　　金虔顿时精神一凛：“展大人所言甚是，看这范瑢铧家中，顶无片瓦，园无半鸡，生活定是困苦非常，我等作为朝廷官员，自当为民请命，以百姓之苦为己之苦，以百姓之忧为己之忧，怎可让贫苦百姓赠物？！自当是分文不占，丝线不取，这水梨之钱，定要半文钱不少，尽付才对！”
　　“……”身侧人半晌无声，脸上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苦笑。
　　“两位恩公，里面请。”范瑢铧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向两人招呼道。
　　“大人请——”金虔躬身抱拳对展昭道。
　　展昭微一颔首，上前入室，金虔紧随其后。
　　入室四下环顾，金虔不由咂舌。
　　原本还觉刚才一番话语太过夸张，此时却觉贴切非常。
　　这范瑢铧家中的确贫穷非常，若用一词形容，便是“家徒四壁”。
　　外屋屋角堆着两根扁担，几个箩筐，别无他物，但再往里屋走，却觉眼见渐渐开朗，定眼望去，只见这屋内虽毫无值钱家当，但却是光线明亮，一尘不染。
　　里屋中央摆放一张破损木桌，旁侧拼摆两张木凳，一张土炕，焦黄竹席，一名老妇面门坐在炕边。
　　只见这名老妇，慈眉善目，双目精亮，发髻花白，头戴木簪，却是发丝微丝不乱，一身粗布素衣，却是身形板直。
　　但她见展、金二人进屋，却是不搭不理。
　　展昭和金虔正在纳闷，就见范瑢铧赶忙几步上前，站到老妇身侧道：“娘，孩儿已经将两位恩公请进来了。”
　　老妇这才微微点头，嘴角含笑，伸手指了指前方道：“二位请坐。”
　　展、金二人依言坐在桌旁，定眼看去，这才发现这老妇一双眼眸虽然明亮，但却对眼前物品毫无反应，竟是不可视物，双目皆盲。
　　只见老妇慈容带笑道：“二位在市集之上搭救小儿，老身感激不尽。”
　　言罢，老妇稍稍欠身，就算谢过。
　　金虔一见，心中不由纳闷，心道：对救了自己儿子的恩人，点点头就算谢过了？啧啧，这大婶好大的排场……
　　转头再看展昭，倒是并不在意，仍是抱拳恭恭敬敬回道：“老人家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妇听言，微微点头道：“二位远道而来，又是铧儿的恩人，本应厚礼相谢，只是家中贫穷，无以为报，只好以家中自种水梨相赠，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这……”金虔听言，目光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室内转了一圈，又望了望眼前少年的纤细腰身，心道：啧啧，瞧瞧这水果美少年的身形，与其说是身材苗条，不如说是营养不良。再看看这美少年的家里，真是一穷二白。唉，咱向来怜香惜玉，如何忍心再雪上加霜，还是猫儿说得对，几个水梨，不要也罢。
　　想到这，金虔不由将目光移向身侧展昭，心道：猫儿，赶紧想个冠冕堂皇理由拒绝好了。
　　不料展昭薄唇微启，却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老人家如何得知我二人乃是远道而来？”
　　嗯？
　　老妇听言却是微微一笑：“二位若非外地而来，又如何敢和那郭爷的手下作对？！”
　　“郭爷？”展昭诧异。
　　金虔眼珠子转了转：郭爷，貌似有些耳熟——啊，好像听那几个混混提过。
　　“就是今日那些地痞无赖的主子。”范瑢铧一旁接口道，“也是这西华县和草桥镇的主子，这草桥镇的大小事项，无一不是那郭爷做主。”
　　说到这，少年脸上不由漫上层层愠色。
　　“嗯——难不成这镇上水梨十文钱一个的价格也是那郭爷说了算？”金虔猛然醒悟道。
　　“那倒不是，”范瑢铧微微摇头道：“他只是让每个入市集卖货之人每日都需交 ‘入集钱’，大家为了凑这‘入集钱’才不得不提高货价。”
　　“‘入集钱’？”展昭脸上显出疑惑之色，转头向金虔问道，“何为‘入集钱’？”
　　“类似于黑社会的保护费。”金虔见展昭询问，直觉脱口答道。
　　“黑社会？”
　　“保护费？”
　　展昭、范瑢铧还有老妇脸上皆显出莫名之色。
　　金虔顿觉失言，赶忙补言道：“黑社会就是——那个——咳咳，地头蛇…街头混混、地痞无赖的团伙；保护费则是……则是——地头蛇向百姓强行收取的钱财银两，若是不交，混混便会日日找你晦气，使百姓惹祸上身，难以立足；若是依言交纳，便可受地头蛇的‘保护’，可换取暂时安宁，不受侵扰，所以又称‘保护费’。”
　　一席话说完，金虔只觉自己舌头都有些打结。
　　再看其他三人，范瑢铧垂头不语，展昭剑眉紧蹙，只有那名老妇神色未变，只是阖目点头道：“‘保护费’……这位小哥说得确切、说得明白，确是如此……”
　　屋内一片寂然。
　　半晌，才听展昭沉声道：“这‘入集钱’如何收法？”
　　“每日每人一两白银。”范瑢铧闷声答道。
　　展昭剑眉压眸：“如此荒唐之事，你等为何不告知官府？！”
　　“官府？！”范瑢铧猛一抬头，贝齿紧紧咬住朱唇，提声道，“官府和那郭爷根本是一丘之貉，何况官府又何尝不是从中大尝甜头！”
　　展昭星眸一沉：“此话怎讲？！”
　　“开店要交‘常管钱’，过节要收‘过节钱’、干活要有‘常例钱’，打官司要交‘公事钱’，即使像娘亲这般待在家中老人，也要收取‘人头钱’。如此之多的名目，官府难道就不从中分一杯羹？！”范瑢铧水眸含怒，愤愤道。
　　咔吧！
　　金虔身形一晃，一个没坐稳，险些从凳子上跌坐地面，心中呼道：强，太强了！这郭爷果然是高人一个！
　　如此敛财手法，咱实在是难以望其项背。
　　咔吧！咔吧！
　　身侧木桌发出痛苦响声，金虔稳住身形转目一看，只见展昭剑眉紧蹙，星眸黑沉，一股沉重气压笼罩周身，竟是将身旁一张木桌挤的吱吱作响。
　　“大、大人……”金虔往后缩了缩，小声试探道。
　　“……恩公？”范瑢铧见到展昭如此脸色，也是不由一愣。
　　老妇虽是目不能视，但也觉对面之人气势惊人，面色微变。
　　许久，才听展昭沉声打破沉默道：“不知那位郭爷是何许人物？为何会有如此能耐？”
　　“人物，自然是个人物，否则官府中人也不会唯他马首是瞻。”范瑢铧愤然答道。
　　“难道说这郭爷大有背景？”金虔接口问道。
　　“二位从外地而来，自是不知道此人身份，”范大娘缓缓道，“可在这西华县之内，却是人人皆知、路人皆晓，这郭爷，乃是宫中一位公公的义子，身份非比寻常，这西华县乃至草桥镇内的大小官员，自是不敢得罪，唯他马首是瞻。”
　　啧啧——金虔顿时明白，心道：感情是宫里的裙带关系，难怪如此猖狂。
　　再转头看看展昭，一身煞气渐渐敛去，皱眉垂眸，又变成了那位平时的沉稳护卫。
　　“不知这郭爷是宫中哪位公公的义子？”
　　那范大娘听言，却是表情微微凝滞，不再言语，一双盲目定定射向展昭所在。
　　若不是早已发现那双眼目乃是瞎眼，金虔几乎要以为这范大娘正在细细打量眼前四品护卫。
　　少顷，范大娘突然垂眼一笑道：“老身不过一介乡野村妇，如何能晓得这官场的弯弯绕绕，恩公怕是问错人了。”顿了顿，又转头对身侧范瑢铧道，“铧儿，时候也不早了，替为娘送送这两位恩公，别忘了把外屋的两篮水梨带上。”
　　“娘？”范瑢铧听言不由一愣。
　　“铧儿，还不送客？”范大娘微微提声。
　　范瑢铧赶忙垂头束手：“是，铧儿知道。”顿了顿，又转头对展、金二人拱手道，“二位恩公，请。”
　　金虔一看，顿时无奈，心道：啧，这大婶还真有意思，没说两句话，这可就要赶人出门了？得，咱还是识相点，撤吧。
　　展昭听言也是微微一愣，黑眸定定看了范大娘一眼，起身抱拳道：“如此，我二人就先行告辞。”说罢，便与金虔一起随范瑢铧一同出门。
　　只是在出门之时，隐约听到屋内的老妇幽幽叹了一口气。
　　怪异，实在是怪异！
　　金虔边走边心中暗道。
　　再看那范瑢铧，匆匆走到外屋，翻起一顶箩筐，提起两篮水梨递到金虔面前，洁白脸颊之上泛出两抹红晕道：“恩公，我娘平时不是这样的，今日也不知为何会如此……这两篮水梨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也算我和我娘的一番心意，恩公您就收下吧。”
　　“这个……”金虔挠了挠头皮，抬眼望了望展昭。
　　只见展昭点了点头，望了金虔一眼，旋身出门，一道几乎迅不可见的白光在转身之时，飞入范瑢铧怀中衣襟之内。
　　金虔虽然看不真切，但就凭那一晃眼的光华，就可以判断那抹银白至少一两白银上下，不由心中咂舌，赶忙接过篮筐道：“即然如此，我们就却之不恭了——那个后会有期，告辞。”言罢，躬身施礼，赶忙紧走两步，赶上展昭脚步，匆匆向县城走去。
　　留下眼眶微微发红的范瑢铧，直直立在门口。

再说这展昭，一路上是面色阴沉，沉眉凝眸，金虔自然不敢搭话，只得拎着两篮水梨默默随在其后。
　　两人步履匆匆，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回到到众人落脚客栈。
　　径直走上二楼，展昭来到包大人所居客房，开口就道：“属下有事求见。”
　　“进来吧。”包大人屋内回道。
　　二人推门入内。
　　只见屋内包大人正中稳坐，公孙先生陪站一旁，张龙、赵虎护卫两侧。
　　四人见到展昭身后的金虔，皆是松了一口气。
　　就见赵虎上前两步，将金虔手中篮筐接过放在一旁道：“金捕快，你到底去了何处购买菜果，怎么这会儿才回来。难不成真如展大人所言，迷了路？”
　　张龙也撇嘴道：“我看八成是，若不是展大人出去寻你，怕是这会儿还会不来呢。”
　　金虔听言，不由无奈干笑，刚想推脱两句，却见展昭上前两步，面色沉凝道：“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众人见到展昭脸色，不由一愣。
　　包大人顿时敛去脸上笑意，正色道：“展护卫请讲。”
　　“属下遵命。”展昭一抱拳，便将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众人愈听，两色愈是阴沉，待展昭讲完，众人皆是面色沉黑。
　　包大人沉眉半晌，突然道：“展护卫、张龙、赵虎、金虔听令！”
　　“属下在！”
　　“本府就命你四人即刻出行探访，调查那范氏母子所言是否属实。”
　　“属下遵命。”四人同时抱拳回道，匆匆出门，只是临出门之时，展昭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金虔一眼。
　　金虔顿时一个激灵，立即挺直腰杆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自当在此舍命护大人周全。”
　　展昭点头，旋身离去。
　　金虔目送几人离去，转念一想，才觉大事不妙，深感此时身处危地，赶忙施展轻功冲回自己客房，将原本落在房内大小药袋尽数挂在腰间，又冲回包大人客房，这才安心守在包大人房外。
　　这一守，就守到了半夜时分。
　　屋内，双雄聚头，秉烛夜谈。
　　屋外，夜色浓郁，哈欠连天。
　　“啊啊——困……”金虔摸摸鼻子，蹲在门口，又摸了摸腰间的药袋，继续全力抗困守备中。
　　突然，楼梯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金虔顿时精神一震，跳起身形探头一望，只见三人急急步上木梯，为首那人蓝衫轻摆，身形若松，正是出门探查的展、张、赵三人。
　　门内之人似乎也听到了声响，就听门内公孙先生道：“可是展护卫回来了？”
　　声未落，展昭三人已来到门前：“正是属下。”说罢推门而入。
　　“展护卫可有发现？”包大人一见几人，立即开口问道。
　　展昭抱拳上前，一张儒雅面容多半隐在夜色之中，看不清其上表情。
　　“经属下几人半日暗访，发现这西华县之内的确有不堪之事。西华县县令与那郭爷同流合污，以西华县官府为靠山，由郭爷手下无赖地痞出头，巧立名目，凭增赋钱，强令百姓时时纳钱，处处出费，令西华县内物价飞涨，百姓有苦难言。”
　　“更有甚者，若是有人违其所愿，轻者被殴至重伤，重者——莫名失踪……”张龙握拳愤然道。
　　“啪！”包大人猛一拍桌面，浑身抖颤，许久才继续问道：“可查清那郭爷是何人？”
　　展昭声音凝滞：“回大人。那郭爷本名郭广义，乃是宫中郭槐郭公公的义子。”
　　此言一出，室内一片寂然。
　　金虔听言不禁一愣，心道：郭槐——听着怎么这么像贬义词？
　　半晌，才听公孙先生道：“展护卫所说的郭公公可是那当朝太后手下的大太监、四司八处的都总管郭槐郭公公？！”
　　“正是！”
　　“啪！”包大人拍案而起，怒喝道：“不过是一名内宫公公的义子，就如此无法无天！本府定要将他从严治罪，还西华县百姓一个公道！”
　　“大人！”公孙先生上前一步道，“大人所言甚是，只是这郭槐乃是当朝太后手下第一总管太监，势力人脉皆非同小可……”
　　包大人一瞪眼：“公孙先生难道要劝本府‘识时务为俊杰’？！”
　　“学生并无此意。”公孙先生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只是学生想提醒大人，大人刚刚在陈州铡了当朝国舅，得罪了庞太师，若是此时再得罪太后……”
　　“先生意思本府明白。”包大人也缓下声音道，“只是本府身为朝廷命官，只求上对天子、下对百姓，俯仰无愧。加之此时本府身为奉旨钦差，更当尽心尽力为民请命。”
　　“……大人……”众人皆是直直望向包大人，欲语无言。
　　包大人环视一周，点点头，转向公孙先生继续道：“公孙先生，本府的钦差队伍何时能到西华县？”
　　“快则四五日，慢则六七日。”公孙先生拱手答道。
　　“好，本府就在七日后堂审那郭公公的义子——郭广威！”
　　“属下自当追随大人！”众人同时抱拳，齐声道。
　　一时间，屋内众人皆是胸中豪气澎湃，心内热血沸腾。
　　“啊！”就在众人神情激昂之际，突从屋角传出一声非常不合时宜的惊叫之声。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站在屋角的金虔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细目圆瞪，口唇半张，一副吃惊模样。
　　“金捕快？有何不妥？”公孙先生问道。
　　“郭槐！是郭槐啊啊！！”金虔猛然回神，惊呼道。
　　郭槐！狸猫换太子的那位！！历史上难得的臭名昭著人物啊！！
　　“金捕快？！”展昭皱眉。
　　感受到一记凛冽目光，金虔猛然回神，再一抬头，只见众人皆用一副惊异表情望着自己。
　　公孙先生微微眯眼，定定望向金虔道：“金捕快突发奇言，莫不是有何高见？”
　　“嗯哈？！”金虔不由后退一步。
　　“若不是心怀高见，金捕快为何突然高呼郭槐郭公公名号？” 
　　“诶——”金虔又后退一步，环视一周，发觉众人皆是一副“若不说出一个所以然来，绝不罢休”的表情。
　　“那个……咳咳，属、属下的意思是——那个郭公公钱多势大，权倾朝野……”
　　“嗯~~？”不知是谁的语音突然上挑，顿时激起金虔一身鸡皮疙瘩，也激出一朵智慧火花。
　　“那、那个，属下的意思是、是……既然郭公公背景雄厚，世人皆知，那郭广威又是郭公公义子，所以……总之，就算包大人愿意开堂问审，敢问又有何人敢来上告、作证，公开与宫内第一红人郭公公为敌？”
　　金虔圆瞪细目，瑟瑟瞅着面前几人回道：
　　啧啧，开封府的这帮拼命三郎恐怕从未想过像咱这种贪生怕死之辈的心理……不知如此歪理能否蒙混过关……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又同时脸色一沉，默然不语。
　　许久，就听公孙先生幽幽道：“金捕快果然一语惊醒梦中人……”顿了顿，又转身对包大人道，“大人，那郭槐势力盘根错节，难以估量，就算有人愿意出头状告那郭广威，恐怕以后也难逃郭槐毒手！”
　　包大人蹙眉点头道：“的确是本府失虑了……那依公孙先生所言，该如何是好？”
　　公孙先生紧蹙眉头，捻须半晌，突然抬头道：“若是西华县全县百姓……不、就算半县百姓同时上告，就算那郭槐势力再大，也不可将数以百计的百姓全部毒害！”
　　包大人双目一亮道：“先生好计！只是——如何让这整县百姓同时上告？”
　　公孙先生屋中缓缓踱步：“只等钦差后队一到，大人下令放告，告知百姓，无论何种冤屈，状告何人皆可上告即可……不过在此之前，怕是要做些工作，以保万无一失……”说到此处，公孙先生不由停住脚步，捻须沉思。
　　金虔顿时一个冷战。
　　不为别的，只为公孙先生停住脚步之处，不偏不倚，刚刚好位于距金虔不到一步距离之地。
　　“金捕快！”公孙先生突然出声，顿时把金虔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公孙先生手捻墨髯，眼角带笑，定定望着金虔道：“在下记得，展护卫曾言金捕快在集市讲价之时口才了得……”
　　金虔眉角一抽。
　　“还曾言金捕快的口才比起那瓦肆说书人也毫不逊色——”
　　金虔眼角一抽。
　　“如此天分，若是不能‘物尽其用’岂不遗憾？”
　　金虔嘴角一抽。
　　“金捕快，不妨就在这西华县大展身手——如何？”
　　金虔脸皮开始四下猛抽。
　　公孙竹子，你这是存心报复，公报私仇！！ 

 第三回 说书西华展身手 青天铭志动乾坤

　　绿柳漾暖景，静云天无风。
　　初夏午后，日头烈烈，树影斑驳，偶尔拂过一丝凉风，才能吹散少许暑意。
　　西华县城西门之内，乃是西华市集，为县内最热闹之处，原本也是买卖聚集，商铺繁华，但自打几年前那位郭爷到西华县落脚之后，这市集上买卖便是一日萧条于一日，商贩走卒脸上更是再无半丝笑意。
　　其中缘由，大家自是心知肚明，但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但这几日却是不同，每日一过午时，这市集之上便是人头攒动，百姓云集，几乎全县百姓都聚集于此，可谓是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是何大事竟使得全县百姓如此在意？
　　说起来，也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过就是五日之前市集中突然来了一位说书先生，每日一过晌午过后便在市集之中摆摊说书。
　　只是，这说书先生却是有些奇特之处。
　　平常说书之人，年龄至少而立，而这位说书“先生”，年纪未及弱冠，顶多也就十六七岁年纪。
　　（注：弱冠——指古代男子二十岁左右）
　　而更怪异的是，听这少年说书竟是半文钱也无需交纳。
　　但就以上两点，还不至于引得全县百姓如此轰动，最让人惊异是，这少年口中的说书段子，既非古时典故，也非江湖传闻，竟是、竟是那寻常百姓平时想听也无处听、就算听到也绝不敢私下相传之事——
　　那少年所说段子，竟是那奉旨钦差包大人在半月之前于陈州放赈之事。
　　如何不让这西华县百姓闻声而至，万人空巷。
　　这日，还未到晌午，说书摊子就已被百姓团团围住。有些市集中做买卖的小贩，看这几天日头太烈，还专门搭起了凉棚；还有人专程摆好小凳，早早为左邻右里、自家亲戚占好了位置；拎着茶壶、捧着茶碗、兜着瓜子前来的也是大有人在。
　　只是此刻时辰未到，说书少年还未现身，这些先到的百姓闲来无事，自然就你一句、我一语地聊起前几日的说书段子。
　　就说离说书摊子最近的这两人，一个是个黑脸小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脸精干相；另一位是个魁梧大汉，三十岁上下，粗布短襟，一双赤脚上沾满湿泥，看样子是刚从地头赶来。
　　只见那黑脸小子四下瞄了瞄，低声道：“王大哥，你说那安乐侯爷在的‘软红堂’内到底抓了多少女子？”
　　大汉瞥他一眼：“切，你小子，咋就偏偏关心这个？”
　　“嘿嘿，咱好奇呗！我就不相信王大哥一点也不好奇。”黑脸小子挠挠头道。
　　“有啥可好奇的？依我看，那一整个‘软红堂’的女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冰姬。”
　　黑脸小子一听可乐了：“嘿嘿，我说王大哥，你这话可千万别让王家嫂子听到了，就嫂子那大醋釭一泛酸劲儿，咱这左邻右里的恐怕也点儿跟着遭殃。”
　　大汉一听，脸腾得一下就红了，猛得提高声音道：“俺能怕她？！俺、俺怎么说也是一家之主！”
　　黑脸小子笑得更厉害了：“得了得了，我说王大哥，你家那母老虎咱这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你若不是怕了嫂子，干嘛放着地里的活不干，偏火烧火燎地跑到这给嫂子占位？”
　　大汉呼呼喘了两口气，斜眼瞅了瞅对面的小子，撇撇嘴道：“你还说我，你这不也屁颠屁颠的跑来给你家小媳妇占位儿来了吗？”
　　“唉，大哥，你就别提了！”黑脸小子突然脸色一沉，“自从咱家那口子听了‘御猫’逛天香楼那段书之后，就天天魂不守舍的，就连瞅那街口的野猫都能愣半天神，还天天催死催活的让我来占位儿，咱这不也是没法子嘛……”
　　大汉听言，也是脸色一暗，喃喃道：“俺家那口子也是……”
　　“唉，我说王大哥，你也想开点。”黑脸小子拍拍大汉的脊背，宽慰道，“就冲那南侠的长相、气派，咱这方圆百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就算老弟我见到，八成也得惊上一惊，何况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魂儿还不早被勾去了一半？！”
　　“还好只是听听，若真是见到真人，还不知出啥乱子呢……”大汉继续嘀咕道。
　　黑脸小子一听，扑哧一声就乐了：“出啥乱子？！难道王大哥你还担心嫂子红杏出墙不成？！放心吧，嫂子对大哥你可是一心一意！”
　　“你乱说啥？！”大汉顿时大窘，脸红脖子粗道，“俺是说，那包大人若是真来咱西华县，恐怕就要出乱子了。”
　　“乱子？！能出啥乱子？！”黑脸小子脸色一板道，“若是包大人真来，就该管管那天杀的郭……”
　　“徐老弟！”大汉赶忙出声打断，四下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道，“你小点声。那郭爷可是有背景的人物，他宫里可有人！后台硬着呢，谁敢动他？”
　　“包大人就敢动！”黑脸小子一脸不甘道，“那说书的小哥不是说了吗？包大人连当朝太师都不怕，还能怕他一个内宫的太监？”
　　大汉叹了口气：“老弟，说书之人的故事哪里能信？不过是图个乐子，解解气罢了。再说，就算说书的小哥说得是真的，谁又敢告郭爷？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怕那时是状没告成，倒把自己一条命给搭进去了！”
　　“这……”黑脸小子一下子蔫了，半晌不再说话。
　　“瞧你们那点出息！”一声怒喝从头顶传来，只把两人吓了一个激灵。
　　抬眼一望，只见两人身后站着一位大婶，斜挽发髻，粗衣草鞋，腰口堪比两口木桶粗，勉强系着一条补丁围裙，正双手叉腰，气冲冲望着坐在地上的两个大男人。
　　“王家大嫂……”黑脸小子目瞪道。
　　“娘、娘子……”大汉赶忙起身，凑上前道，“娘子你来了，俺、俺今天可占了个好位置。”
　　“两个大男人，一点骨气也没有！”王家大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不过就是去告个状，有啥难的？你们也不想想，自打那郭爷来了咱们县，咱们可有过一天好日子？！若是包大人真能把这地头蛇除了，咱们不也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妹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姐说得是。”王家大嫂身后走出一位女子，布衣布裙，花髻木簪，一副贤淑模样。
　　“娘子你也来了！”黑脸小子也赶忙起身，扶过自家娘子殷勤道。
　　女子瞪了丈夫一眼，转头继续道：“不过王大哥说得也在理，这官场之上，官官相护乃是常事，且那郭爷的靠山又是宫里的人物，平民百姓如何能告倒他？”说到这，顿了顿，又道，“不过就若是那位包大人真是铡了当朝国舅，就另当别论了。”
　　“妹子这话是啥意思？”大婶问道。
　　女子微微笑道：“若是包大人连当朝国舅都敢铡，又岂会惧怕一个内宫太监？若是包大人连郭爷的靠山都不惧怕，状告郭爷又有何难？”
　　“还是是徐家娘子说得有礼，教书先生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旁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其余三人扭头四下一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四周已经挤满了人，八成是在王家大嫂大发雌威之时靠过来的。
　　黑脸小子顿时一拍胸脯，自豪道：“咱徐三的娘子自然厉害。”
　　人群中顿时一阵哄笑。
　　那姓王的大汉却是未笑，反倒皱着脸问道：“到底包大人铡没铡安乐侯爷啊？”
　　哄笑声顿时止住。
　　徐家娘子微微一笑道：“这不是来听书了嘛，也许今天就能听到结局了也不一定。”
　　众人顿时了然，一副期许模样。
　　“啧啧，这位大姐，真是料事如神！你说得没错，今日咱说得就是结局！”
　　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前方突兀传出，把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一名消瘦少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蹲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说书摊位木桌之上，左手拎着一个水壶，右手握着一把折扇忽悠忽悠扇个不停。
　　人群中顿时一阵欢呼。
　　“说书的小哥，你总算来了！”
　　“快点快点，咱们可都等着听你的段子呢！”
　　少年嘿嘿一笑，噌得一下跳下木桌，将水壶放在桌上，举起折扇煞有介事的摇了两下，突然，猛一收扇，啪得一声将折扇拍在桌上。
　　霎时间，数百人众，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说书少年——也就是临危受命的金虔，一见此景，心里甭提有多美了：
　　瞧瞧咱这气派，瞅瞅咱这气势，看看咱这粉丝，啧啧，想那现代天皇巨星世界巡回演唱会也不过如此！
　　哼哼，这公孙竹子果然厉害的紧，竟然能想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招。
　　通过评书这种“深入实际，贴近群众，挖掘深刻，形象生动”的“集中轰炸式宣传”来竖立“老包一代青天”的品牌形象，从而达到“控制舆论导向”的目的，使百姓对老包心存信任，最终达到鞭策百姓鸣冤上告的完美结果。
　　上上之策！连咱这个现代人都望尘莫及。
　　只是，公孙竹子恐怕你做梦也不曾料到，你这费心费力想出来的计谋，居然成就了咱这位一代“评书大师”！
　　哼哼，咱后半生的“钱”途从此一片光明啊！
　　“喂，说书的，今天的例钱！”
　　金虔正想得陶陶然，就听耳边一句煞风景话语传来。
　　抬眼一看，正是之前为难自己和范瑢铧的那几个无赖。
　　“哟，几位爷，今个也挺早啊。”金虔赶忙弯腰堆笑道。
　　“废话少说，老规矩，先把今天的例钱交了。”领头大汉道。
　　“是是是。”金虔从怀里掏出五两白银交到大汉手里，继续笑道，“几位爷今日也要在此听书？”
　　“当然，郭爷特别交代过，让咱们几个在这盯着你！”其中一名无赖道，“若你只是说钦差大人的好处便罢了，若是你又半点对钦差大人不敬之处，哼哼，小心你脖子上吃饭的家伙。”
　　“是是是！”金虔忙不迭点头。
　　废话，咱怎么能砸咱自家大人的招牌。
　　领头混混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这几日钦差大人就要到西华县了，你若说得好，钦差大人听得高兴，咱们郭爷脸上也有光，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当然当然。”金虔继续猛点头，心中却是冷笑：
　　啧啧，想不到那郭广威还挺识时务，可惜他这次的马屁却偏偏拍到了马腿上！
　　几名地痞见金虔一副听命模样，自是十分满意，转身坐到一旁，不顾一众百姓愤愤目光，自顾自的喝起茶来。
　　“咳咳……”金虔清了清嗓子，细目缓缓扫过座下百姓。
　　众人皆觉精神一振，人人都竖起耳朵，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见金虔举起折扇往桌上一拍，细目一瞪，朗声道：
　　“当里个当，当里个当，折扇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这个江湖南侠御猫展昭呀，敢问那个展南侠啊，他究竟好在哪？他是英俊、潇洒、武艺高强、好比一朵花。人前这么一站啊，是天然的侠气，自然的傲骨，谁人能不夸？话说那个鼻子、那个眼、那个腰身、那个身材……”
　　“咳咳，小哥，这段说过了！”人群中有人大声喝道。
　　“喂喂，我说小哥，你咋每回开场都用这几句啊？”
　　人群中一阵哄笑。
　　又听有人笑道：“我说小哥，你就别说这句了，每次说到一半，不是空中飞树枝，就是天上掉瓦片，昨天更离谱，居然凭空飞来一个碗口大小的石块，我看啊，是你这几句开场白不吉利啊！”
　　又是一阵哄笑。
　　金虔站在台上，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十分不忿：
　　啧啧，咱熬尽灯油、汇百家之长才想出这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开场白，居然无人赏识。
　　那猫儿不识货、次次制造骚乱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猫儿护送包大人出城与钦差后队会师，本想趁此良机大展身手，岂料这帮人竟也没有半丝审美观念，唉……
　　纵有千里马之能，奈何无伯乐之缘，呜呼悲哉！
　　“喂，说书的，你到底说是不说？！”一旁的几个无赖也不高兴嚷嚷起来。
　　金虔这才回过神，吸吸鼻子，清清嗓子，不甘愿提声道：
　　“言归正传，上回书说到包大人夜审张颂德新获物证，这第二日清晨，便擂鼓升堂，三审安乐侯庞昱……”
　　偌大一个市集，只能听到金虔时高、时低、时缓、时急声线激荡空中，又见金虔，不过几番裂眦、扬眉、捶胸、顿足，便有“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之慨；口中所言，上一瞬若激流鼓雷，下一刻又似春水悠悠，沛沛然、滔滔然，排山倒海一般涌来。
　　但见那坐下众人，随着金虔所言，时惊、时喜、时怒、时悲，听的是惊叹不已，感佩不已。
　　“正所谓安乐侯伏法，陈州城重获新生！”折扇啪的一敲，金虔拱手抱拳：“至此，本书终结！”
　　再看其下百姓，惊喜参半，犹疑半分，个个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直直盯着金虔，一时间，竟是寂然若无人之境。
　　嗯哈？
　　咋连个掌声也没有，和前几日不大一样啊？
　　金虔也是十分纳闷，只好直溜溜站在台上，一双细眼对众眼。
　　突然，就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好！”
　　“好！说得好！！”
　　“太好了，听着真是舒坦！！”

“说书的小哥，说得好啊！！”
　　叽里呱啦，噼里啪啦……
　　就如平湖中投了巨石一般，叫好声、鼓掌声好似波浪一般从人群中层层荡开去。
　　金虔顿时大感荣耀，眼眉高挑，脸堆笑纹，正要抱拳谢幕，突听人群中有人又说了一句，顿时大惊失色。
　　“虽说一听就是编的段子，但听着就是解气！”
　　哈？！！
　　“慢着！！”金虔噌得一下蹦上桌子，指着刚才出声之人喝道，“你、你！对对对，说的就是你，那个戴斗笠的大哥，你凭啥说咱这段子是编的？！”
　　开什么玩笑，咱说得可是货真价实的“实况转播”，咋一转眼就成了信口胡诌？
　　“难道你说得还是真的不成？”又有人喊道。
　　金虔一听就急了，双手卡腰，瞪眼喝道：“自然是真的！”
　　心中却道：哎呦我的乖乖啊，咱苦口婆心、费尽唇舌、磨薄了两层嘴皮子才树立起老包的品牌形象，咋还没下台就被人抹黑了？咱辛苦白费了是小，若是坏了公孙竹子的大事那可就大大不妙了！那时咱以后这日子也甭想混了。
　　想到这，金虔更是精神一振，抬手指天，又是一喝：“若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此言一出，果然气势不凡，愣是将场上众人震了个鸦雀无声。
　　许久，才听有人问道：“说书的小哥，你是说那包大人真把当朝国舅给铡了？”
　　“自然是真！”金虔信誓旦旦道。
　　虽然那小螃蟹乃是服毒自尽——啧，反正结果差不多，细枝末节就不必计较了。
　　“那可是当朝国舅，皇亲国戚！”有人又喊道。
　　“铡了就是铡了！”金虔正色道。
　　“嘿，我说小哥，你就别说笑了！”
　　这回金虔看的清楚，这次说话的是坐在距离自己不到一步远的黑脸小子，金虔还有印象，正是那个徐三。
　　“说笑，我何时说笑？”金虔腾的一下跳下桌子，直直瞪着徐三怒道。
　　“不是说笑是什么？”徐三也站起身，撇嘴道，“一个官咋可能铡了皇亲，就算包大人是钦差也太离谱了！”说罢，还回身摇了摇手，对身后众人招呼道，“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就是，就是！”
　　“不可能的事儿！”
　　众人附和道。
　　“好了。”徐家娘子也站起身，捶了一下徐三肩膀道，“不过是个说书段子，何必较真呢？听完了，回家干活去。”
　　“是、是。”徐三忙笑脸回道。
　　“散了、散了。”
　　“回家了……”
　　人群中有人也如此说道。
　　只见众人起身的起身，抬凳子的抬凳子，拎茶壶的拎茶壶，拆棚子的拆棚子，眼看就要四下散去。
　　金虔顿时心头一凉，眼前依次晃过包大人阴沉沉的黑脸，公孙先生的微微眯起的细长凤目以及那双深若幽谭的黑烁星眸……
　　哎呦额的娘诶！
　　“都他奶奶的给我站住！！”
　　一声高喝，威震四方，响逾八里，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
　　众人一惊，回头一看，只见那说书少年不知何时蹦上了街边房顶，正火冒三丈扫视街下百姓。
　　金虔此时也是被逼急了，心里只想先把人留住，也没多想，就跳上房顶吼了一嗓子，可这话才一出口，就后悔了。
　　只见一众百姓都用看疯子的表情盯着自己。
　　那几个负责监视混混更是一副要把自己分筋错骨的表情。
　　怎么办？！
　　发毒誓？还是抹脖子？
　　要不干脆跳个脱衣舞先把人留住，再一一劝服？
　　问题是就咱这姿色，就算跳脱衣舞恐怕也没人看……
　　若是猫儿在就好了。
　　不用跳脱衣舞，只需站在这说一句：展某所言句句不虚！
　　再用那双眼睛四下一勾——
　　哼哼，谁顶得住？哪个敢不信？！
　　唉，展大人哪……
　　想到这，金虔不由心头一酸，眼睛瞄向房顶一侧的参天大树。
　　前几日，那位南侠展昭就是在此棵树上听自己说书的——
　　真是颇为怀念！
　　……嗯？！慢着！
　　还别说，金虔这登高一瞄，还真瞄到了璀璨的希望之光。
　　只见金虔双眼一亮，顿时腰板儿一挺，自信满满道：
　　“咱说得段子到底是真是假，不过半柱香，大家便可知晓！”
　　咦？
　　街上百姓听言，皆是一脸莫名，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又瞅回金虔。
　　金虔微微一笑，蹲下身，指了指城门口。
　　众人又同时望向城门方向。
　　只见一名守城兵满头大汗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快去请县太爷，钦差大人的队伍还有半里地就入西门了！！”
　　*
　　若说西华县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儿，来了位只手遮天的郭爷可算上一桩，来了个莫名其妙的说书少年也勉强能算一桩，但若真说起来，还真没有哪件大事儿能比得上这件。
　　哪件？
　　还有哪件！
　　堂堂奉旨出巡的钦差大人居然驾临这小小的西华县，连那县老爷都亲自出城迎接，你说这事儿大不大？！
　　莫说这西华县的百姓，就连这西华县的吴县令，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官，跪地相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就更别提一众百姓是何等紧张了。
　　只见那锦旗飘舞，枪戟丛立，又见那骑兵精神，侍卫威武，再听那鸣锣开道，马蹄声叠，正是：雄风四面，威震八方。
　　“下、下官草桥镇西华县县令吴量参见钦差包大人！”
　　跪在八抬文华大轿之前，西华县的吴县令连话都说不利落。
　　“吴县令不必多礼。”一个威严声音从轿中传出，轿帘掀启，包大人从轿中步出。
　　众人虽是畏惧钦差官威，但此时毕竟是好奇心胜，都暗自偷眼观望。
　　这一看，可真是大开眼界。
　　这包大人，身着黑段蟒袍，脚蹬红底官靴，黑漆漆满面生光，闪灼灼双睛蕴威，墨髯扫胸，长就威颜，真是利目一挑忠奸辨，黑面沉沉镇鬼神。
　　只见包大人四下观望，开口道：“吴县令，此处为何如此众多百姓？”
　　“回、回大人，此处乃是本县市集，所以人多。”吴县令躬身答道。
　　包大人点点头，又环视一周，顿了顿道：“不知吴县令可为本府安排行馆？”
　　“大人若是不嫌弃，就请县衙暂住。”
　　“也好。”包大人点头，回身就朝轿内走去。
　　“包大人！草民冤枉！”
　　忽然从人群中传出一声高喝，包大人与吴县令身形同时一震。
　　只是吴县令是被惊得一震，而包大人却是精神一振。
　　只见包大人一脸肃然，提声喝道：“何人喊冤？”
　　就见一名消瘦少年匆匆挤出人群，跪在队伍之前喊道：“是小人喊冤！”
　　众人定眼一看，嘿，这不是那个说书少年吗？
　　包大人示意护卫将少年带到轿前，问道：“你有何冤屈？”
　　却见那说书少年头也不抬，声音哽咽道：“包大人，小人这冤屈只有大人才能替小人洗清啊！”
　　包大人微微皱眉，顿了顿道：“此话怎讲？”
　　“大人，小人自幼孤苦，全仗半张利嘴、几点文墨、以说书为生，但小人虽不学无术，但也知礼义人常，所以小人所说段子，定是真真人事，半言无假，可却偏有人诬陷小人，说小人所说之事乃是信口胡诌，小人痛心疾首，实在冤枉啊！”
　　说罢，还应景肩膀抽动几下。
　　包大人眉角微微一动，继续问道：“何人诬陷于你？”
　　“回大人，乃是这西华县全县百姓。”
　　四周百姓顿时一阵不安骚动。
　　“你说的是何段子？”
　　“回大人，乃是大人陈州放赈的事迹。”
　　“哦？他们不信你何事？”
　　金虔猛一抬头，目光凛凛道：“他们不信那作恶多端的安乐侯庞昱乃是死于大人铡刀之下。大人，你可要为小人伸冤啊！”
　　包大人黑面上掠过一丝迅不可捉惊异，但双眼一转，瞬间又恢复正色，抬首望了望四周，高声道：“这位少年所说，句句实情，那安乐侯的确是死在龙头铡之下！”
　　抽气惊叹之声霎时此起彼伏。
　　包大人顿了顿，又肃然道：“还有何不明之事，不妨就在此向本府问个清楚好了。”
　　周围又是一片寂静。
　　半晌，才听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中飘出道：“敢、敢问大人，状告那安乐侯爷的是何人？”
　　“何人？”包大人向前迈出两步道，“安乐侯鱼肉百姓，为害四方，令陈州百姓苦不堪言，陈州百姓皆其受他迫害，所以陈州百姓皆是原告！”
　　又是一片死寂。
　　包大人身形笔直，双目如炬，一一扫过下跪百姓，提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官乡绅，只要触犯大宋律法，本府定会将其依法治罪，绝不姑息！”
　　威沉声音，好似钟鼓笙磬，余音绕响，直震魄魂。
　　突然，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哽咽泣声，竟好似信号一般，顿时激起千层呼喊，万层鸣咽。
　　“包大人、包大人，我们苦啊！”
　　“包大人，包青天啊，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包大人……您一定要治那个郭爷的罪啊，他可把我们西华县的百姓给害苦了啊……呜呜……”
　　谢天谢地！
　　听到百姓此言此语，金虔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又见周围百姓如此痛哭模样，心头又不由有些发堵。
　　包大人站在人群中央，双目环视四周百姓，双眉紧锁，脸色沉凝，许久才沉声道：“你们的案子，本府理了。”
　　“谢包大人！”
　　“包大人，包青天啊——”
　　“咚！”
　　一声巨响在百姓呼喊声中分外刺耳，金虔回首一看，只见那西华县令吴量两眼翻白，直挺挺躺倒在地，感情是昏死过去。
　　抬眼再看包大人，眼中隐隐透出赞赏之色，大人身侧四大金刚也是朝自己微微颔首。
　　嗯？
　　怎么好像少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金虔正在纳闷，突觉眼前红影一闪，一个清朗嗓音划过晴空：
　　“哪里走？！”
　　朗朗声线，若润玉击盘，竟是生生盖过众人呼声。
　　只见一抹红影疾驰而去，落在远处正欲逃逸几人面前。
　　霎时间，就见那红衣翻飞，巨阙影闪，不消片刻，便见几个男子鬼哭狼嚎连滚带爬自己跑到钦差队伍之前，跪地猛磕头道：“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大人饶命啊！”
　　竟是那几个收保护费的黑社会混混。
　　“大人，这几人是那郭广威的手下，正打算回去报告他们的主子，属下将其擒来，请大人发落。”
　　红衫翻飞，落地无声，眼前人一身大红官袍，杏黄剑穗，松柏身形，玉容俊逸，剑眉飞鬓，星眸寒星，真是风神清皎，翩翩英姿。
　　呼声渐弱，喊声逐消，四周渐渐静了下来，愈来愈静，愈来愈静，静的连包大人都有些诧异，半晌才道出一句平时说惯的话语：
　　“有劳展护卫了。”
　　却不料这句习以为常的话此时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听人群中有人一声惊呼：
　　“御猫展昭、是、是御猫展昭！”
　　紧接着便是片片女子惊叫声四起，然后又是阵阵惊叹之声呼应，呼呼啦啦，好不热闹。
　　哗然中，就听几句惊呼愈发清晰可辨：
　　“喂喂，那个说书小哥咋说来着？”
　　“那个……应该是——折扇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这个江湖南侠御猫展昭呀……”
　　“……敢问那个展南侠啊，他究竟好在哪？他是英俊、潇洒、武艺高强、好比一朵花……”
　　“人前这么一站啊，是天然的侠气，自然的傲骨，谁人能不夸？”
　　“话说那个鼻子、那个眼、那个腰身、那个身材……”
　　“哎呦，俺的姥姥，那说书的小子果然句句都是大实话啊！”
　　类似如此云云。
　　金虔此时十分欣慰，深感自己几天的辛劳不仅没有白费，而且收获颇丰。
　　听听这些可敬可爱的西华百姓——把咱的开场白记得多牢靠啊！
　　看看威武四大校尉以及众多护卫的彤红脸孔——忍笑忍的多辛苦啊！
　　瞅瞅公孙先生捏轿帘的手指——抖动的多有节奏感啊！
　　瞧瞧包大人的酱紫脸色——憋得多难受啊！
　　感受一下咱周身的刺骨冷风、渗肉寒气——咱好冷啊啊啊啊啊……
　　缩缩脖子，环视一圈周围前一刻还挂着泪珠、这一刻却满面笑意的百姓笑脸，金虔不由感慨：
　　炎黄子孙、中华儿女，果然不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异常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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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御猫一怒万事难 范氏花厅诉密案
    西华县县衙，临街南向，红柱青瓦，石础木撑，门前场地宽敞，可容百人，平日里自是人迹鲜至，可今日，这县衙内外，大堂之上，衙门之外，却是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人山人海，几乎全县百姓都聚集于此。
　　这众多百姓，不是听审，也绝非看热闹，而全为当堂原告，状告那内宫大太监郭槐的义子郭广威。
　　就听大堂之上堂鼓擂响，堂威呼喝，钦差包大人包青天升堂问案，堂审西华一霸郭广威。
　　进入大堂百姓，自需谨守大堂规矩，齐排跪地，神色紧张。
　　而被挤在县衙大门外的百姓，可就没这么多的规矩，摆什么姿势的都有，站着的，蹲着的，因为实在是看不清堂内境况，所以都像兔子似的支棱着两只耳朵探听。站在最外层的一些百姓，连听也听不真切，索性盘膝就地一坐，直等堂审结果出来。
　　还有几个百姓干脆在旁边跪地祷告，嘴里还嘟嘟囔囔挺有说辞：
“玉皇大帝啊，王母娘娘啊，可千万保佑包大人把这郭爷给审了，让咱这西华县的百姓也过几天好日子。” 
　　“老天爷啊，可千万别让那郭爷再出来祸害百姓了！” 
　　“苍天啊、大地啊、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耶稣大人、圣诞老人，无论那一个都成，您可千万保佑这案子一定要审个三天三夜，最好审得昏天暗地、累得人疲软神乏，让人无暇顾及其它才好啊！”
　　嗯？！几个求神的百姓顿时一愣，转头一看，只见几人身侧躬身跪有一人，消瘦身材，细眼紧闭，一会儿双手合十，一会儿胸划十字，嘴里嘀嘀咕咕，忙得不亦乐乎，正是充当说书人的金虔。
　　几人顿时就不高兴嚷嚷起来：
　　“哎哎，我说说书的小哥，你来这凑的是啥热闹？！”
　　“咱们都盼着这案子能早点审完，你在这儿添的是什么乱啊！”
　　“快走、快走！”
　　“吵吵什么，没看咱这正忙着呢吗？！”
　　金虔细目猛然开启，精光四射，顿时把这几个百姓给吓了一跳。
　　可下一瞬，就见金虔神色一转，如遭了霜的茄子一般，蔫在一处，抱着头又继续自顾自嘀咕起来。
　　那几个百姓竖起耳朵一听，更是纳闷。
　　隐约能听懂几个词，但大多都是听不明白。
　　“宣传造势、名人效应、偶像效应……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哪条都没错啊……”
　　“好容易捧红一个偶像，多不易啊……”
　　“再说那大众偶像，是个多么风光无限、百倍威风的行当，想当初，在咱那时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当不上呢……”
　　“可那猫儿临走之时眼角抛过来的一记寒光，咋就那么恐怖……”
　　“啧啧，咱是不是该先避避风头，先趁乱逃回开封，等猫儿的火气消了再从长计议……”
　　说到这，忽见金虔细眸一亮，又频频点头自语道：“金蝉脱壳，暗度陈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几个百姓摇了摇头。这说书的小哥八成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一时吓傻了。
　　就在此时，忽听里圈人群一阵哗然骚动，外圈百姓顿时来了精神，呼呼啦啦就围上前去。
　　金虔已然谋好退路，此时一见，自是不甘错过，也颠儿颠儿凑了过去。
　　待金虔瞅空钻进人群，就听有好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呼喊，一句接一句，有条有理，绘声绘色，可媲美现代职业记者的现场直播。
　　“来了来了，郭爷被压上堂了！哎呦，头发也乱了，衣服也歪了，想不到这郭爷也有这么一天。”
　　“你瞧那个上堂作证的，哎哎？！这不是咱们的县太爷吗？咋灰头土脸的？”
　　“小声、小声，包大人说话了……”
　　片刻安静。
　　“哎呦，俺的姥姥哎，狗头铡！抬出狗头铡了！”
　　“压上去了，压上去了！包大人扔签子了、扔签子了！铡了！铡了！哎呦，我的娘啊！”
　　“我的乖乖，这血啊……”
　　人群中顿时一阵喧哗，又渐渐变作一片寂静，忽然，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就见县衙内外百余名百姓同时“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弯腰就叩。
　　“谢青天包大人！”“谢青天包大人啊！”“谢包大人啊！”
　　县衙内外，百姓齐跪，叩首呼谢，感激涕零，呼声震天，泪湿砖阶，场面感人至深。
　　金虔也是深受感染，跪地呼喊了几句。
　　半晌，百姓呼谢之声才渐渐消弱。
　　百姓叩谢完毕，这才欢天喜地一一散去，不多时，就只剩金虔一人站在县衙门口，左瞅瞅、右看看，心里犯了愁：此时就回开封？不辞而别，与旷工等罪，这开封府的铁饭碗岂不是不保？况且，囊中羞涩，孑然一身，这一路上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嗯——回县衙，避开某位四品护卫，向老包辞行，声情并茂宣称有急事要先行一步，再向公孙竹子贷点款……就冲咱这几日在西华县的不俗表现，怎么说也算立了个首功，老包怎么着也点给咱几分面子不是！？
　　啧啧，如此甚好！
想到这，金虔打定主意，抬步就要迈进县衙大门，可刚一抬脚，又觉不妥，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应从后门走，还是该从前门进？
　　依常理，每次结案，都是公孙先生在府衙大堂吩咐善后，包大人回后衙休息，御前护卫随行贴身保护。
　　如此推断，从县衙后门而入，风险极高；而从前门直至府衙大堂，则可见公孙、贷路费、避御猫，此所谓“一石三鸟”也！
　　想到这，金虔细眼一眯，双眉一挑，抬脚就迈进县衙大门。
　　可脚尖刚触地面青砖，就觉浑身汗毛嗖的一下全数倒立。
　　金虔心头一颤，刚想缩脚偷溜，却已是回天乏术。
　　“金捕快，还不进来？”
　　清朗嗓音顺风而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宛若润玉，好似清泉，真是好听得紧。
　　可听在金虔耳中却如阎罗催魂。
　　金虔顿时一个激灵，霎时手脚冰凉，哪里还迈得出半步。
　　“金捕快？”
　　悦耳嗓音再次响起，依然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却隐隐透出冰凉寒意，明明是从远处传来，却如同响在耳畔，明明声音不大，却震得耳膜微微发疼。
　　足见发话之人内功深厚，可位列江湖前五排名。
　　额的神哪！金虔艰辛咽下一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举步向县衙大堂走去。
　　不过数丈之远，却如万里长征，每迈一步，都重逾千斤。待金虔来到大堂之上，已是汗透襟衫。
　　森严大堂之上直直站有五人。
　　左侧两人，一方脸，一长脸，脸色蜡黄，正是王朝、马汉二人；右侧两人，一黑脸，一白脸，目光闪烁，乃是张龙、赵虎两大校尉。
　　而那正中之人，玉带红服，抱剑而立，英眉寒眸，薄唇微抿，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只是静静站在那处，却觉其身周侧龙腾虎啸，暗潮汹涌。直衬得大堂之上，冷风萧萧，愁云惨惨，一片“阴风萧起寒彻骨，黑云笼罩万事哀”之景。
　　金虔只觉胸闷气短，头晕目眩，浑身僵硬，大有突发脑梗之先兆。
　　怎、怎么回事？！为啥堂堂钦差大人的贴身御前护卫不安分守在钦差大人身侧，反倒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出现在大堂之上？！可亲可爱的公孙竹子呢？！满脸晦气的四大金刚立在此处作甚？
　　难道要摆出一个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阵把咱劈了？
　　“金虔，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上前见礼？”
　　憨厚声音响在耳侧，抬眼一看，只见赵虎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正满面急色向自己低声提醒道。
　　金虔猛然回神，赶忙抱拳躬身，提声道：“属下见过几位大人！”
　　“金捕快不必多礼。”清朗嗓音再次响起，和平日一般的悦耳声线，好似春风拂柳，蔚空浮云，听得金虔一愣。“此次西华县一行，金捕快身先士卒，劳苦功高，也是辛苦了。”
　　诶？金虔不敢抬头，依旧抱拳躬身，赶忙答道：“展大人过奖，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说得是——”朗朗声线突如其来急转直下，一字沉似一字、一声紧似一声，满室温度骤降，“包大人适才还对金捕快赞不绝口，说金捕快心思敏捷、口才犀利，颇有大将之风；公孙先生也赞道：听金捕快一段书，胜似服补品十载，令人心境开阔，心旷神怡，满心欢喜也！”
　　霎时间，春风变寒流，拂柳成割冰，蔚空破闪电，浮云残裂痕。真是“一声肠一断，能有几多肠”。
　　听得四大校尉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数道冷汗从金虔头顶淌流滑下。“过、过过过奖了，此、此此乃属、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沉冷声线猛然上挑，化作一记森冷冰刀，刀锋锐利，寒光闪烁，冷嗖嗖在大堂内转了个圈，最后直刺金虔心房。
　　金虔只觉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呼天抢地道：“展大人您大人大量、肚可载船、心胸宽阔、堪比神仙，属下一时胡言乱语，您就权当属下臭狗乱吠、如同放屁、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属下对展大人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满堂皆静。
　　许久，也不知金虔是已被吓得大脑缺氧还是神经错乱，竟隐约听见某人不合时宜轻咳了两声，其间好似还夹杂一丝笑意。
　　“金捕快，何故行此大礼，展某如何担待的起？”话锋一转，声线一变，春风依旧拂柳，蔚空仍旧浮云，听得金虔浑身一震，直觉抬首望去。
　　只见眼前之人，一双黑烁眼眸，如秋水、若寒星，清澈无杂，皎洁华灿，只是在眼眸深处隐隐透出点点精光，竟似乎渗出一丝黠意。
　　“展某唤金捕快前来，只是想告知金捕快。包大人打算在西华县放告三日，望有冤之人都可平冤。只是这西华县毕竟地处偏远，多有不尽人意之处。还劳烦金捕快将这县衙上下清扫干净，规理齐整，日后包大人升堂问案，也不至污了开封府之名。”顿了顿，还颇有礼貌地添了一句，“金捕快以为如何？”
　　嗯哈？！只是如此？
“属下定然竭尽全力！”金虔身形一板，双目一绷，急声抱拳呼喊道，生怕眼前人改了主意。
　　展昭点了点头，转身向内衙走去，大红官袍缓缓飘飞，朗朗嗓音随风飘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宛若润玉，好似清泉，真是好听得紧。
　　“县衙的一众衙役要捉拿郭广威余党，怕是没有余力助金捕快一臂之力了。”
　　哈？
　　“开封府一众随行自是要保护大人安全，怕是也分身乏术。”
　　诶？！！
　　“金捕快，大堂乃是县衙重地，自是要细细打扫，定要做到纤尘不染；后衙书房、花厅、花园、内室、厢房、数十间左右，怕是也要清扫一番——还有县衙内的三间茅房，金捕快可别忘了。”
　　最后，还颇有礼貌地添了一句：“怕是要辛苦金捕快了。”
　　金虔嘴角一阵抽搐：“属、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笔直红影消失在门口，大堂除了金虔的另外四人皆不约而同呼了一口气，一副福大命大总算逃过大劫表情。只见王朝迈步上前，拍了拍金虔肩膀道：“金捕快，好自为之。”
　　马汉上前道：“金捕快……展大人脾气甚好……”说了半句，却是说不下去了。
　　张龙咧嘴一乐，使劲儿拍了两下金虔后背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说书说得不错，就是——嘿嘿，咱不说了，不说了。”
　　赵虎挠了挠脑皮道：“金虔，看样子俺不能帮你了。”说罢，四人同时抱拳施礼，匆匆向内衙走去。
　　空中又隐约飘来几句：
　　“真够玄的，刚才我吓得腿都软了……”
　　“公孙先生也不知怎么想的，自己一溜烟随包大人进了后衙，把咱们几个留在这儿。他也不想想，就咱这几个的身手，哪里是展大人的对手……还好展大人向来好脾气……”
　　“哎——对了，你们没发觉今天大人审案都比平时利落了很多，连话都少了许多……”
　　“嗨，就冲展大人那身煞气，谁不想早点走人？也怪那郭广威倒霉，上来没说两句话，被展大人一瞪，吓得差点没尿裤子，稀里哗啦全招了……”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金虔愈听脸皮愈抽，心中不由愤然：
　　当朝三品大员、开封府当家掌门人包青天包大人，开封府首席主簿、首席智囊公孙先生，外加名震开封包大人座下的四位六品校尉——竟连只猫儿都降不住！还混个什么劲儿啊……

渺渺炊烟绕径路，峰云千里尽丹霞。
　　日落时分，夕阳西照，正值县衙晚饭时分，县衙之内饭香飘荡，钦差随行、县衙衙役，皆是三五成群、六七成队，围坐在阴凉之处享用晚饭。
　　本是一片悠然景致，却在一人穿行而过之时，引起一片骚乱。
　　只见这穿行之人，身细背薄，眼细如缝，一身开封府捕快装束，端着饭碗悠然而来。
　　随那人行走而至，衙内众人都好似见了猛鬼野兽一般，匆匆后撤数步，唯恐避之不及。
　　那人见状，似乎也有些纳闷，行到院中，停下脚步，左瞅瞅，右看看，一脸莫名。
　　他这一站，周围众人可受不了了，只见西华县衙一众衙役，都捂着鼻子，遮着饭碗，一脸敢怒而不敢言之貌。而那开封府一众随行，终是忍受不住，七推八搡，踹了一名衙役出来。
　　只见那名衙役，眉头紧皱，满脸不愿，转头先吸了两口气，才一步一蹭来到院中之人身侧道：“我说那个、咳，金虔，咱也知道展大人给你安排的活不好干，但你也点儿照顾照顾兄弟们啊！你看你是不是换个地方吃饭？”
　　“诶？”金虔一脸愕然，扭头环视一圈众人脸色，顿时就冒了火，口中嚷嚷道：“难道连你们也如此不讲义气？！”
　　那只臭猫光自己欺负咱还不够，居然还联合开封府上下一众衙役孤立咱，欺人太甚了吧！
　　那名差役听言愣了愣，皱着眉毛道：“我说金捕快，这和讲不讲义气有啥关系？咱们只是觉着你身上这股味儿——咳咳，说实话，有些倒胃口……”话未说完，脸色一变，又赶忙倒撤几步，大口呼了两口气。
　　“味儿？啥味儿？”金虔细眼眨了眨，忽然一拍脑门，撸起袖子从手腕穴位上抽出一根银针。
　　霎时间，一股“百年精髓臭豆腐、千年精粹裹脚布”之味儿直窜鼻腔，呛得金虔自己好险没缓过气来。
　　利落将银针插回原位，金虔赶紧蹭蹭后退两步，满脸堆笑道：“一时忘了、一时忘了，咱刚扫完两间茅房，身上的确不太好闻，哈哈，多多见谅、多多见谅……”说罢，赶忙端着饭碗直奔府衙后门。
　　众人这才大松一口气，各自归位，继续聊天的聊天，吃饭的吃饭。
　　而金虔臭着一张黑脸，携着一身“五谷轮回之所”之“芬芳”，顶着众人显明厌色、窃窃私语，穿过整个县衙奔出后门之外，才总算找到一处僻静之所。
　　望望四下无人，金虔才从怀中掏出药袋，挑了两个药丸碾碎，噗噗拉拉洒在自己身上，又抽出腕间银针，吸着鼻子在自己身上身下嗅了遍，直到身上只留药味、再无余“香”，才缓下脸色，收回银针，蹲坐在县衙后门门槛之上，端起饭碗扒饭。
　　刚吃了两口，就听有人一声高呼：“恩、恩公？！”
　　金虔抬眼一看，只见后巷走来一老一少两人。
　　左侧那人，一身白衫若华，细腰素裹，眉目如画，玉颊樱唇，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金虔半张口齿，刚入嘴的米饭随着一溜口水啪嗒掉出一块。
　　半晌才回过神来，诧异呼道：“水果小哥？！”
　　“恩公！”范瑢铧目光灼灼，上下打量金虔一身装扮，面带惊喜道，“恩公果然是开封府的差人！”
　　“诶？”
　　只见范瑢铧转头，对身侧老妇恭敬道：“娘亲猜得不错，恩公果然是包大人手下的差官。”
　　范瑢铧所搀扶老妇，布衣木杖，腰肢笔直，慈祥眉目，双目虽无焦距，却是眸光炯炯。听到范瑢铧所言，显出一抹笑意，朝金虔所站方向微微点头道：“这位小哥，可否告知名姓？”
　　火云满天、余霞浮光，落日余晖笼罩其身，金光环绕，竟衬得眼前老妇满面高贵、一身威仪。
　　金虔心头一惊，直觉撂下饭碗、窜起身形，恭恭敬敬躬身抱拳回道：“小人姓金名虔，乃是开封府的捕快。”
　　“金虔……这名儿倒是挺有意思……”范大娘微微笑道，“我二人有事面见包大人，可否请金小哥带路？”
　　“见包大人？”金虔直起身，细眼望着对面二人，不解道，“包大人已有明令，在西华县内放告三日，不论何种冤屈皆可上告。二位若要告状，何不去大门擂鼓鸣冤？”顿了顿，又突然一脸明了道，“二位请放心，即便是凌晨半夜、晌午饭点，只要鸣冤鼓响，包大人都会即刻升堂，绝不耽误片刻。”
　　范大娘一听，面色微怔，许久才低声道：“果然难得，大宋有此清官为政，何愁社稷不达百年？”
　　“娘亲——”范瑢铧低声道，“就让孩儿代娘亲去大堂擂鼓……”
　　“铧儿，”范大娘摇摇头，拍了拍范瑢铧手背道，“不必。”又抬头对金虔道，“金小哥，老身所诉之事，一言难尽，非在大堂所能道也，还是劳烦金小哥带路吧。”
说罢脸色一整，盲眸直直射向金虔。双目虽盲可窥人心，布衣虽陋难遮仪威。
　　金虔顿时一个激灵，好似被下咒一般，赶忙躬身让行，将范氏母子让进大门，又赶走几步，前头带路，虽知那范大娘目不视物，但礼仪规矩，却是半点也不敢少。
　　三人从县衙后门而入，穿院而入，一路上遇见不少差役侍卫，见到三人都有些诧异，但一见金虔恭敬模样，又碍于金虔此时此地特殊差事，还只道是金虔请来清扫县衙的帮手，便也没多加询问，一路倒也无人阻拦。
　　只见范大娘稳步前行，仪态稳健；范瑢铧东瞧西看，满面新鲜，饶有兴致；倒是随在两人身侧的金虔，垂头丧气，心中暗自嘀咕不停：唉，刚从猫口脱险，一转身又自投猫网。想那猫儿此时定是跟随老包左右，这一去，若是那猫儿气已消了还好，若是还没消……啧，咱这不是没事儿找抽嘛！
　　说也怪，咱也算见过皇帝、审过国舅、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咋被那范大娘的盲眼一瞪，就好似鬼了迷心窍一般，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想到这，金虔猛然心头一动，不禁抬眼向身侧老妇望去。
　　只见这范氏大娘，面容肃正，眸现威魄，虽是一身粗布麻衣，但举手投足间，却总隐隐显出天然贵气。
　　啊呀！！金虔顿时脚下一滞，细目睁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个来回，才召回三魂七魄，心中惊道：
　　难道、难道这位大娘就是野史中那位著名的狸猫换太子的那个、那个……啥妃来着？
　　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狸猫换太子”毕竟是野史，又无史证、又无文献，根本毫无根据。
　　虽然那郭槐是确有其人，但这“狸猫换太子”恐怕未必有其事。
　　何况这老包刚逼死一只小螃蟹，一转眼又要拔一棵老槐树，开封府的运气总没这么背吧！
　　神经紧张，纯属个人神经紧张。金虔虽是不住宽慰自己，但一颗心还是吊在半空，怎么都觉着浑身难受，这一路上吊心悬胆、步履维艰，总算是来到了老包常驻花厅门前。
　　花厅门前直直站立二人，六品武服，腰配宽刀，一派威武，正是张龙、赵虎两人。
　　两人一见金虔，先是一愣，后又上下打量一番，脸皮终是没绷住，乐了起来。
　　只见张龙上前两步，凑到金虔身侧闻了闻，啧啧道：“那些差役真是信口胡说，还说金虔你是浑身恶臭、臭不可闻、无法近身，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嘛！”
　　赵虎也接口道：“就是、就是，金虔你身上除了有点药味，根本啥味儿都没有。”
说罢还使劲儿点了两下脑袋。
　　金虔此时真有些哭笑不得。浑身恶臭……臭不可闻……无法近身……瞧瞧都是些啥形容词！
　　咱说书的功绩咋没传得这么快？真是好事不出门，“臭”名传千里！
　　“二位大人，属下身后这两位身负奇冤，想要见包大人一面，还烦两位大人通报一声。”
整了整神色，金虔抱拳道。
　　张龙、赵虎顿时神色一肃，抬头望了金虔身后范氏母子一眼，点了点头道：“金捕快稍等！”
　　说罢，赵虎便转身入门，不多时，就见赵虎匆匆出门道：“金捕快，大人请你带这两位母子进去。”
　　“……是……”金虔抱拳施礼，细眼一转，一把拉过赵虎悄声道，“赵大哥，展大人可在花厅之内？”
　　赵虎一愣：“展大人自然是护在包大人左右。”
　　金虔顿时变作一脸哭丧相，继续道：“赵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儿，这母子二人就烦你带进去，属下就不进去了……”
　　“金捕快？”赵虎莫名。
　　“哎呀，一个大男人的，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张龙身后大嗓门一嚷嚷，伸手朝金虔后背拍了一下道，“展大人又不会吃了你，何况这母子二人是金捕快你带来的，我二人如何能带？”
　　金虔被拍得一个趔趄，身形向前一倒，一只脚就已迈入了花厅门槛。
　　脸皮一阵抽搐，金虔只得硬着头皮回头对着范瑢铧母子道：“两位请随我来。”
　　只是在回身之时，刚好瞥见两大校尉脸上一时没藏住的看好戏之色。好你两个家伙，咱可记住了。
　　绕过过镂空雕花屏风，便来到花厅内室，抬眼一望，包大人正中端坐，青衫公孙在左，红衣护卫立右，王朝、马汉各站一边，威风凛凛。真是：威严无需多言，尊威自在人心。
　　马汉反应最是灵敏，一见金虔入内，立即噌噌两步窜到墙边，噼里啪啦把窗户尽数推开，好一个敏捷身手。
　　金虔眉角一抽：马汉，你够恨！
　　这一开窗户，屋内气氛顿时微妙改变。
　　只见包大人炯眼隐笑、公孙先生凤眼带狭，王朝脸皮微红，马汉略显尴尬。
　　倒是包大人身侧的红衣护卫，一脸正色，双目清明，毫无异状——只是唇角隐有上勾趋势。
　　金虔暗叹一口气，上前抱拳道：“属下见过大人。”
　　“金捕快不必多礼。”包大人道，“你身后二人可就是要伸冤之人？”
　　“正是！“金虔回道，转身对范氏母子低声道，“来见过大人。”
　　范瑢铧面色微白，神情紧张，膝盖一弯就要下跪，却被范大娘伸出拐杖架住身形道：“铧儿，不忙！待包大人看过为娘身上这件东西再跪也不迟。”众人听言不由一惊，皆是面带愕然。
　　金虔却是一阵虚脱：开封府运气真这么背？！
　　只见范大娘从怀中摸索出一个棉布袋，递了出去，王朝赶忙上前接过，奉给包大人。
　　包大人接过布袋解开一看，霎时脸色骤变，唰得一下站起身，惊愕道：“此物是从何处得来？”
　　范大娘眼帘微垂，静了片刻，才缓缓道：“既然包大人识得此物，便知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包大人屏退左右，待老身细细道来。”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只见公孙先生面色凝重，展昭剑眉微蹙，王朝、马汉望向自家大人，满面担心。
　　虽不知袋中乃是何物，但连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包大人都如此反应，加之老妇此时所言，自然能猜到此事定是棘手万分。
　　就在众人惊骇之际，却见金虔突然躬身抱拳，提声高呼道：“启禀大人，属下先行告退！”
　　众人又是一惊。
　　要知这当差为役，向来只有上司指使干事、属下尽责，哪有衙役自作主张先行告退一说。
　　众人却不知，金虔此时也是碍于形势紧迫，明哲保身之举罢了：
　　坏了坏了，看范大娘这架势，八成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想此次幕后BOSS：内宫势力盘踞核心大太监郭槐！后宫权力中心本朝国母当朝太后！
　　MY GOD！审理此案之难，危险系数之高，它案如何能相提并论？！此时不撤，更待何时？！
　　想到这，金虔更是打定主意，缩起身形，悄然后退。
　　包大人本在震惊当中，如今听到金虔呼喊，却是猛然警醒，神色一凛，命令道：“王朝、马汉，出门告知张龙、赵虎严加守备，本府要秘密问案！”
　　“属下遵命。”王朝、马汉领命退出。
　　环视一周，包大人神色谨慎，沉声道：“此时屋内之人，皆是本府性命托付之人，老夫人不必忌言！”
　　诶？！退到一半的金虔大惊失色，赶忙抱拳急声呼道：“启禀大人，属下……”
　　“金小哥，扶老身坐下吧。”身侧范大娘突然出声道。
　　啊啦？！金虔细目瞪作龙眼，口开可塞鸡蛋，顾左右，望他人，但见众人神色虽异常肃然，但却无丝毫疑惑之色，好似自己身处此处乃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金捕快，扶老夫人坐下。”包大人点头发话道。
　　金虔顿觉胸腔涌上一股苦涩：啧啧，真是上了贼船，回头很难啊……

番外：端午节的开封府
    轻汗微微透碧纨，
　　明朝端午浴芳兰。
　　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
　　小符斜挂绿云鬟。
　　佳人相见一千年。
　　——苏轼《浣溪沙?端午》
　　五月五日端午，上古夏至之日，龙图腾传人祭祀之日，三闾大夫愤而投江纪念之日，自古相传有戴香包、挂艾草、佩“百索”之习俗。
　　“百索”——亦称长命缕，续命缕、续命丝、延年缕、长寿线等，名称不一，其俗在端午节以五色丝结而成索，或装饰门户，或佩带于身，可避灾除病、保佑安康、益寿延年。
　　此日，正值五月初一，开封府内一片热闹景象，皂班衙役忙上忙下，挂艾草、洗庭院，皆是为端午佳节做准备。
　　公孙先生在府衙后花园之内，边摘取艾草、边对身侧几名皂隶吩咐道：“你们几人，将这几把艾草挂到东西厢房门前，这几把，挂至包大人卧房前，还有这两把，挂到花厅、书房门前。”
　　“属下遵命。”几名皂隶接过两捆艾草，刚准备转身，却突然同时躬身抱拳道：“属下见过展大人。”
　　公孙策回身一望，只见身后来人一身红衣，剑眉星眸，正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展护卫有事？”
　　展昭面色踌躇，黑烁眼眸四处飘忽，一双长睫忽闪了好几下，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孙先生，展某只是想向公孙先生再申领一个剑穗……”
　　“剑穗？”公孙策凤目微睁，目光移向展昭手中的巨阙宝剑——果然，那条常缀剑柄之上的明黄剑穗不见了踪影。
　　笔直身形略显尴尬，展昭垂眸道：“入夜之时剑穗明明还在，但半夜起身，剑穗却是无影无踪，如此状况已经持续了七八日，展某也是十分不解。”
　　“哦……”公孙先生也微微垂眸，顿了顿道，“无妨，在下就陪同展护卫去库房领一个便可。”
　　“展昭谢过公孙先生。”展昭抱拳道。
　　待两人匆匆而去，公孙策身侧的几名皂隶才敢直起腰，抱起艾草，急急忙忙向后衙走去，边走就边聊了起来。
　　“哎，你说不过是一个剑穗，有和没有不是差不多吗？”
　　“切，你知道啥！展大人剑上要是没了剑穗，耍起剑来不就没气势了嘛！你想想，每次展大人一耍剑，那剑柄上的嫩黄剑穗飘啊飘的，多潇洒、多威风啊！”
　　“得了得了，你胡说啥！不知道就别乱说！我听昨晚守夜快班的兄弟说了，昨天晚上就因为展大人剑上没有剑穗，抓刺客的时候，赵校尉一个不小心被展大人削去了半截头发，今天早上还在伤心呢！”
　　“哎？这剑穗不见了和赵校尉被削去头发有啥关系啊？”
　　“你想啊，这刺客来的时候都是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展大人的剑多快啊，平时白天咱们都看不真切，何况晚上？赵校尉功夫虽然比咱们高，但也看不清不是！平时还有个显眼的黄色剑穗晃啊晃的，倒也能推测出几分展大人的剑招，小心点就行了。如今这剑穗不见了，就麻烦了呗！”
　　“哦……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展大人的剑穗不见了，倒还真是大事了！”
　　“那可不！不过说也怪，谁闲着没事偷展大人的剑穗做什么？”
　　“是啊，真够怪的，这偷剑穗的人八成是吃错药了！”
　　“阿嚏！阿嚏！阿嚏！”东华门外的市集之上，金虔喷嚏不停，唾沫飞溅，直喷的对面一圈百姓频频后退。
　　“喂喂，开封府的小差役，你这喷嚏已经打了快一盏茶时间了，今天这‘百索’还卖不卖了？”人群中有人呼道。
　　“卖！当然卖！”金虔揉揉鼻子，抬头提声呼道，“二十文钱一根，先来后到，不许插队！”
　　“哎？！二十文钱？昨天不是才十五文钱吗？”人群中有人不满喊道。
　　“怎么？嫌贵？！”金虔一手叉腰，一手提起一根“百索”，细眼一瞪，凶相毕现喝道，“咱这叫一分价钱一分货！看见咱这‘百索’里面这条黄线了没有，这可不是一般的黄线。这可是从江湖人称南侠、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当今圣上亲口御赐‘御猫’称号的展昭、展大人手中那柄上古名剑、巨阙宝剑剑穗中取出的黄线！辟邪驱凶、保宅安家、吉祥如意、堪称一绝！”
　　“昨天不也是一样……”
　　“嘿，这位大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日这条剑穗可是被包大人摸过的。你知道那包大人是何许人？那可是日审阳、夜审阴的神人，这剑穗被包大人一摸，比那寺庙的和尚开光还管用！可驱恶鬼、护魂魄，所以今日这些百索比起昨日那些，价钱自然不同。正所谓：有此‘百索”傍身，夜半敲门心不惊！”
　　顿了顿，环视一周众多百姓表情，金虔双眉一挑，继续道：“若是还有人觉得贵，大可以去买那边三文钱两条的‘百索’，咱绝不勉强！”
　　人群中顿时一阵喧哗。突然，就见一个小伙突然抢前一步，高声道：“小哥，我买两条！”
　　一众百姓顿时就乱了套。
　　只见一帮大婶子、小媳妇呼啦一下涌上来，把刚才那人挤到一边，嘴里还吵吵着：“让开、让开，一个大老爷们，拿展大人的剑穗做什么？！小哥，先卖给我们！”
　　“喂喂，凭啥让你们这些老婆子先买啊？”
　　“让我先！我先！”
　　哗哗哗……
　　“别挤、别挤！排队、排队！人人有份！”金虔一手抓着一大把“百索“，一手忙不迭得收钱，一双细眼早已眯成了一道细缝。啧啧，御猫在手，吃穿不愁啊！
　　黄昏时分，开封府夫子院内，一瘦一儒两个身影正围坐在厢房之内，窃窃商讨。
　　“公孙先生，今日成果不错，总共卖了三十两又七十钱。”
　　“金捕快辛苦了。”
　　“属下职责所在！只是……公孙先生，今晚展大人晚饭中的药量可否再增上少许？”
　　“金捕快此话何解？”
　　“展大人连吃好几日迷药，药效渐弱，昨夜属下整整在屋外守了半宿，好不容易才等到药效发挥作用，进屋盗了剑穗……今日属下似乎有些风寒之状。”
　　“可是，若是这药量增加，在下怕……”
　　“公孙先生不必担心，属下此处有一药方，对人身体绝无后患，先生可试上一试。”
　　“嗯……果然是好方！金捕快好医术。”
　　“公孙先生过奖！”
　　“金捕快，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金捕快为在下解惑。”
　　“先生请讲。”
　　“为何金捕快非要用展护卫戴过的剑穗制成‘百索’，其实是否是展护卫的剑穗，百姓根本就无从得知，用库房中存货冒充不是更为简便，何必如此麻烦？”
　　“公孙先生此言差矣！买卖最重诚信，绝不可有欺瞒之举，否则必有无穷后患、天谴之忧！”
　　“金捕快所言甚是，公孙策受教了！”
　　“公孙先生客气！”
　　……
　　“……金捕快可还有事？”
　　“属下只是想提醒先生，所卖银两，九成作为府衙贴补，而余下的那一成……”
　　“自是归金捕快所有！”
　　“……既然如此，属下告退。展大人的晚饭还要劳烦公孙先生。”
　　“彼此彼此，明日也要劳烦金捕快。”
　　“啪”门板轻关。
　　屋内留下之人，手捻墨髯，凤目微眯，喃喃道：“买卖最重诚信……难道真是因为如此？”
　　一抹笑意漫上开封府主簿的儒颜。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赵虎花了半个时辰才束起满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匆匆推门而出，可刚一迈出门槛，就险些撞到一人身上。
　　“展大人？”赵虎惊讶。
　　只见眼前红衣护卫，满面疑惑，剑眉紧蹙，望见赵虎，半晌才回过神来道：“赵虎，可曾看见展某剑上的剑穗？”
　　“啊？剑穗又不见了？！”赵虎大惊，头皮阵阵发麻。
　　展昭点了点头，星眸中闪过莫名，后又微微叹了口气道：“怕是又要麻烦公孙先生了……”
　　赵虎也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明显短了半截的头发，随眼前的红衣护卫一齐向夫子院走去。
　　两人都未发觉，在厢房拐角之处，一人正眯着细眼，嘴角上弯，直直望着两人背影。
　　猫儿啊猫儿，咱堂堂现代未来人和开封首席腹黑公孙竹子双剑合璧，还怕整不了你？
　　啧啧，真是心旷神怡，呼吸顺畅啊…… 

 第五回 内宫密史浮水面 青天定心正三纲
    自古以来，凡是当皇帝的，因政治要求、职业要求和自身要求三重大山的压迫，自都需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个基本条件。而这前朝皇帝老儿，也就是宋真宗同志，自也不能例外，嫔妃众多、莺莺燕燕，自是别有一番风流在后宫。
　　真宗同志的原配夫人（也就是皇后殿下）早死，正宫虚空，后宫之内，人人觊觎正宫之位，纷争不断。
　　而在这其中，有两名妃子极为特别：一个姓刘，称刘妃，一名姓李，自然就叫李妃。
　　话说这刘妃和李妃情同姐妹、相敬有礼，相处得那叫一个“和谐”。这种和谐在“争宠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后宫是极其难得与罕见的。所以日日在醋海中遨游的宋真宗同志，自是对这二人宠爱有加。
　　于是在这两位妃子同时怀有身孕之时，真宗同志便将祖传的两枚金丸赠给二人，且在金丸上专程铸字，好加以区别。
　　送刘妃的金丸上写有：金华宫刘妃。
　　增李妃的金丸上书有：玉辰宫李妃。
　　而事实证明，在这勾心斗角、生死一线的后宫，任何“和谐”都是表面现象，禁不起任何考验。
　　而打破这个后宫和谐的人正是宋真宗同志。
　　就因为他那日多喝了几杯，飘飘然多说了一句话：“二位爱妃谁若先生下龙子，便立为正宫太子，其母立为皇后。”俗话说：醉酒误事，此话果然真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宫太子什么概念？下任皇帝接班人！太子他娘什么概念？下任太后接班人！
　　世间最大诱惑莫过于此！
　　于是两位娘娘安心回宫待产。只不过李妃的确是安心回宫待产，而刘妃却是在待产的同时还为自己光明的未来做了非常完备且详尽的规划。
　　若是刘妃先产下龙子，自然万事大吉，可若是李妃先产，那又如何？
　　身在金华宫的刘妃及其得力手下开始在沉默中静心思索。
　　有名人道：不在沉默中灭亡，便在沉默中爆发。
　　而金华宫中的沉默，就爆发出一名“惊天地、泣鬼神”的超级反派大BOOS——郭槐同志。
　　话说这位郭槐同志，不仅拍马屁、斗心眼、拉权势样样精通，更为难得是，这郭槐同志还极具天赋的创新意识及大胆的实践精神。
　　正所谓：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而这位大反派郭槐同志在重重压力之下、绞尽脑汁之间，想出的这条“惊天地、泣鬼神”的超级经典大计谋就是 ——狸猫换太子。
　　不仅很乌龙，而且很离谱，但刘妃却有这个本事将这“乌龙”与“离谱”转换成“事实”和“真实”。
　　因为刘妃同志恰巧是这后宫之内最有背景、最有权势、最阴险狡诈的掌权母老虎。
　　挡我者死，逆我者亡！而更不巧的是，先诞下龙子的正是李妃。
　　于是刘妃和得力手下郭槐同志，开始着手实施具体步骤是：
第一步，寻一只狸猫，扒去毛皮，使其呈光溜溜、血淋淋之貌，由郭槐领队，带领一名心腹宫女与早已事前买通的接生喜婆，趁李妃产后血晕之际，用此狸猫换走太子。
　　不明白为何要剥去狸猫毛皮？拜托，请回去重修生理生物课程。
　　出生之时谁不是光溜溜、血淋淋的？
　　送一只毛皮颇为茂盛一眼就能看出是狸猫的动物去换太子？
　　难道当自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宋真宗同志是智障不成？
　　（事后证明宋真宗同志智商还行，但情商明显不高，一激动就失去了判断力。）
　　第二步，由心腹宫女携出太子，才宫内寻一处僻静之地将太子杀死，抛入金水桥下，神不知、鬼不觉。
　　第三步，有请宋真宗同志前来，声情并茂演绎玉辰宫李娘娘诞下妖孽、祸乱宫廷的戏码。
　　于是百口莫辩的李妃连月子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欢送入了冷宫。
　　大功告成！刘妃大喜，郭槐大喜，金华宫大喜。
　　可惜，刘妃和郭槐虽然心眼长了不少，但眼神却是不咋样——没有识人之才。
　　被他们认定应为心腹的宫女寇珠，本质却是一位为人正直，素怀忠义的女中英杰。
　　寇珠并未将太子杀死，而是将其送到了负责采办果品的首领太监陈林房内。
　　负责采办果品的首领太监，可自由出入禁门。
　　于是心存良知的陈林公公便利用公职之便，将太子送到了南清宫八王爷手中。
　　八王自知此时自己不是刘妃对手，只得将太子认作亲儿，排在亲生两儿之后，便是以后的三世子。
　　再说刘妃一月之后产下龙子，即被封为太子，自己被封皇后，自是风光无限，前途一片大好。
　　无奈，作恶太多，天理循环，这位短命太子竟只活了不到六年，便得怪病，一命呜呼。
　　于是宋真宗同志便没了儿子送终，也没了太子继位。
　　无独有偶，恰逢八王领三世子进宫面圣，真宗同志一见此儿，面容形态皆与自己小时一模一样，心生喜爱，当下拍案决定立为东宫太子，承嗣继位。
　　太子东宫立位，自该往各宫看视，而负责带领太子之人，正是太监陈林。
　　太子去的最后一宫，便是冷宫，而冷宫之内，只有一位娘娘，便是玉辰宫李妃。
　　直到这日，李妃才明白自己冤情的来龙去脉，才首次见到自己亲生儿子。
　　可此时，刘后根基已定，且牵涉太广，已无回天之术。
　　唯一期望，便是自己亲儿有朝一日登基为皇，才有能力与刘后相抗，替自己洗去冤屈。
　　本应如此，但却出了一点小差错。
　　太子虽不知李妃乃是自己亲娘，但因母子天性攸关，自从见到李妃便总是牵挂不已，最后竟向刘后请愿求赦了李妃之罪，引起刘后疑虑，便命郭槐前去拷问寇珠。
　　寇珠自知命无几日，毅然坠楼自尽。刘后疑惑更重，终是引起杀机。
　　三日后，冷宫大火，李妃丧生火海。刘后终于安心了，太后终于是她的了。
　　可是她却不知，李妃却因这场大火，在两位忠义太监的舍身护助下，逃出了禁宫。
　　替李妃葬身火海的小太监名为：余忠。助李妃逃出禁宫的太监名为：秦凤。
　　太监秦凤有一名远房亲戚姓范，家住草桥镇西华县，这位范先生年轻之时乃是远近闻名的俊朗男子，夫妇早亡，仅留一子，聪慧懂事，取名为：范瑢铧。
　　李妃因冷宫大火双目失明，秦凤与范瑢铧不离不弃相随左右，后秦凤病死，只留李妃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直至今日。
　　这便是那个凡是现代人都略知一二的“狸猫换太子”的来龙去脉；也是那位稳稳坐在木椅之上，一脸异常平静的范大娘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娓娓道清的“陈年旧事”。
　　“包大人，这便是老身袋中之物的来历，你可听清楚了？”
　　昏暗花厅之内，只听得范大娘平淡声调徐徐而诉，随夕日余光缓缓淡下、弱去，最后归于一片暗寞。
　　落日余晖缕缕穿过窗栏而入，映射花厅之内阴影重叠，显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花厅内一片死寂。
　　包大人黑面重凝，缓缓打开手中锦布袋，从内取出一物，捏在指尖。霎时间，光华满室，灿灿耀目。
　　只见包大人指中之物，乃是一枚鸡蛋大小的金丸，流光溢金，精致非常，定眼细望，只见金丸上精巧镌有几字：“玉辰宫李妃”。
　　“大人，这……”公孙策与展昭同时惊呼，难掩满面惊愕之色。
　　范瑢铧直直望向范大娘，双眸溢满水汽，双唇颤抖不止。
　　金虔面如哭丧，好似见了催命无常一般，比起花厅内众人的震惊脸色，实属异类，幸好此时无人留意。
　　范大娘面色平静异常，一双盲目无波无澜，静静望向包大人，缓缓道：“包大人，可曾后悔听老身说这段陈年旧事？”
　　包大人利目如电，定定直望眼前老妇，一字一顿，沉声道：“如何知这金丸是真是假？”
　　盲目荡起一丝涟漪，范大娘沉声道：“包大人不妨拧开金丸看看。”
　　众人目光直直射去，但见包大人双手一转，金丸啪的一声启为两半，在金丸之内，竟藏有一枚光华宝珠，晶莹剔透，润光如水，荧荧散出淡彩晕光。
　　“九曲夜珠？！”公孙先生惊道。
　　“公孙先生好眼力，”范大娘幽幽道，“此珠正是宋氏先祖开国之时所得‘九曲夜珠’，为皇室传室之宝，世间只有两枚，一枚在此，一枚就在当朝太后的金丸之中。”
　　花厅内顿时人声寂灭。
　　突然，只见包大人猛然起身，撩袍下跪，叩首呼道：“微臣包拯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大骇，愕然不知所措。
　　倒是金虔反应最快，嗖得一下窜上前，朝着范大娘跪地就叩：“开封府捕快金虔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展昭、公孙策对视一眼，微一颔首，同样跪身叩首呼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开封府主簿公孙策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范大娘——不此时应该称李后，从木椅中缓缓站起身形，一双无澜盲眸中漾出层层水光，双唇颤抖，手臂微抬，朗声道：“包爱卿平身，众爱卿平身……“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却在句尾之处隐隐透出颤声。
　　众人听言，这才一一起身，躬身垂目，不敢直视。
　　忽然，就听李后身后“扑通”一声。
　　众人顺声望去，只见范瑢铧纤细身躯蜷缩在地，微微颤抖，朗朗嗓音颤然升起：“草民范瑢铧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皆是一愣。
　　李后也是一愣，面带疑惑道：“铧儿，快起来，这是何故？”
　　“草、草民不敢……”声音中已经隐隐透出颤音。
　　李后脸上漫上一抹无奈笑意，摸索上前，弯腰将范瑢铧扶起身，缓缓道：“你是为娘的孩儿，无论为娘是何身份，你都是为娘的孩儿！”
　　“娘亲……”范瑢铧抬首，一张精致脸庞已经挂满晶莹泪珠，“孩儿以为铧儿不是娘亲的亲儿，从此以后，就再、再也不能侍奉娘亲左右，再也不能为娘亲熬粥捶背……”
　　“傻孩子……”李后微微摇头，脸上现出慈爱笑意，“咱们娘俩相依为命十年有余，为娘怎可能不要铧儿呢？为娘听惯了铧儿的啰嗦，也习惯了铧儿给为娘揉肩捶背，如何能舍得铧儿？”
　　“是！孩儿以后一定还像以前一般，日日给娘亲揉肩捶背！”
　　范瑢铧一听此言，一脸正色，紧紧握住李后双手，见李后回握自己手腕，双眸闪动，不由勾唇一笑。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灿然一笑，翩然无双。
　　啧啧……听到自己的娘亲尊贵身份，最先担心之事，竟是以后不能为娘亲熬粥捶背……
　　世上居然有如此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稀有动物……真是个孝顺的美少年啊！
　　金虔正在感动慨然，突感一股劲风袭过双腿，顿觉腿弯一软，扑通一下就扑倒在地。
　　嗯哈？经验丰富的金虔立即认识到自己被点穴了。
　　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偏在咱欣赏美少年的时候出来煞风景？
　　金虔顿时心头冒火，细目横扫，直朝展昭射去，却惊觉身侧三人，包大人、公孙先生和展昭也同时撩袍跪地，口中呼道：“微臣包拯参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参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开封府主簿公孙策参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啊呀！金虔这才回过味儿来。
　　当朝天子是李后的亲儿子，那这范瑢铧作为李后的义子，自然也就是皇上的义弟——
　　皇上的义弟不就等于王爷千岁！
　　“开封府捕快金虔参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金虔赶忙叩首随声呼道。

啧啧，还是猫儿反应快。若是连包大人都跪了，咱还没跪，岂不是大事不妙。猫儿，够义气！
　　“包、包大人？！展、展大人，公孙先生！恩、恩公？！”
　　范瑢铧一见眼前跪的这四人，顿时就慌了神，刚忙上前左右搀扶。
　　“范瑢铧如何受得起！折煞瑢铧了！几位大人快快请起！”
　　“谢王爷！”四人同时起身施礼。
　　李后听到到范瑢铧惊慌失措嗓音，摇头笑了笑，又转向包大人方向，渐渐肃起脸色道：“包卿，哀家的冤屈全依仗卿家了！”
　　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一听此言，全都沉了脸色。
　　金虔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细目偷望众人面色，心中不由感慨：
　　一个是当朝黑心太后，一个是内宫总管太监，权倾朝野，位高权重。
　　老包不过一个三品朝官……这不是鸡蛋碰石头，霉运没个头嘛！
　　李后盲眸灼灼，不动不移。
　　包大人双眉紧蹙，面色凝重。
　　突然，就见包大人猛然抬眼，目光凛凛道：“包拯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尽忠，为君分忧！郭槐刘后惑乱宫廷，人神公愤；太后千古奇冤，自当昭雪。此此案不审，此冤不平，世间天理何在？包拯自当尽心竭力，还圣上一个母后，还后宫一个太后，还天下一个公道！”
　　李后听言，慢慢阂紧双目，两行清泪缓缓而下，涩声道：“哀家果然没选错人，包卿果为忠君爱国之士……”
　　包大人抱拳施礼道：“太后过奖，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李后微微颔首，抹去泪痕，又道：“不知包卿如何安排？”
　　包大人皱眉思索片刻，回道：“启禀太后，此时我等身处异地，人多口杂，耳目众多，恐有泄露，因此臣请太后赦微臣冒昧之罪，未能将太后身份显露人前，只请太后屈尊贵驾，先随微臣钦队回京，再细做打算。”
　　李后点点头，望了包大人方向一眼，又转头对范瑢铧道：“铧儿，为娘累了，扶为娘去休息吧。”
　　包大人一听，赶忙提声呼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何在？！”
　　“属下在！”四大校尉应声推门而入，抱拳道。
　　“请范氏母子厢房休息！定要好生保护！”
　　“属下遵命！”四大校尉领命，立即护至李后与范瑢铧身侧。
　　李后扶着范瑢铧手臂，慢慢向门口走去，来到门口，却停住脚步，道：“朝堂之上，贤能众多，包大人可知老身为何偏偏向大人鸣冤？”
　　嗯？众人听言不由一愣。
　　金虔自然也是纳闷，心道：开封府不就是闻名天下、名垂千古、扬名海外的冤案平反胜地吗？
　　鸣冤就去开封府！这已是众人皆知常识，有何奇怪？
　　就听李后继续不紧不慢道：“那郭爷乃是郭槐义子，包大人仍是依律处办，就表包大人不畏权势，不惧皇权；而包大人为护西华百姓，又设法令全县百姓联名上告——”顿了顿，又道：“那几日的说书段子，倒是挺有意思的。”说罢，跨槛而出。
　　留花厅四人面面相觑。
　　啧……前两句听懂了，那自是称赞包大人。可这最后一句是啥意思？
　　金虔思如闪电，细目一转，顿时惊喜过望：感情这新上任的太后是个喜欢听评书段子的主儿，这岂不是意味着咱以后也有了本钱去巴结皇亲国戚？！
　　苍天啊，大地啊，咱终于熬到翻身咸鱼把歌唱的这一天了！
　　“公孙先生，本府以为太后最后一句寓意颇深，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金虔正在畅想美好蓝图，突听身侧包大人问话，赶忙收回心神，竖耳聆听。
　　只见公孙先生略一思索，抱拳道：“学生以为，太后此言定是暗示此案非比寻常，牵涉极广，若是想为太后平冤，必是有勇有谋、谋勇相合、勇谋互配之人方可胜任。而太后正是从郭广威一案断出大人正是适合人选，所以才选中大人。”
　　包大人一听，不由捻须一笑道：“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太后却断错了，本府虽有匹夫之勇，但若无公孙先生献策，无展护卫相护，无金捕快助力，如何能称之为有勇有谋？”
　　众人听言不由一愣，皆同时抬眼望向黑脸钦差。
　　只见包大人黑面镀上一层凛然正气，肃然道：“包拯有你三人相助，何愁冤案不平，天下不公？！”
　　“大人，学生……”公孙先生凤目微红，儒面动容。
　　“大人，属下……”展昭抱剑上前，星眸内莹光闪动。
　　“学生（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孙先生，展昭同时抱拳呼道。
　　“大人，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金虔也提步上前，眼眶泛红，抱拳举誓道。
　　啧啧……老包这几句话实在说的好、说得妙！
　　余音绕耳，激荡胸怀。
　　官方堂皇说法，这就叫：集体主义精神，团结就是力量！
　　而在百姓俗语中，还有一条较为通俗易懂的解释：咱们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甭想跑！
　　第二日，包大人不敢再耽搁片刻，当下命令队伍即刻启程回京。
　　李后与范王爷被奉为包大人远亲，随钦差队伍一同启程，由后被告知真相的四大校尉贴身保护，安全无忧。
　　金虔总算脱离清扫县衙及茅厕噩梦，欣喜异常。
　　路途之上，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审时度势，不过数日，便谋好对策：刘后权倾朝野，郭槐只手遮天，两人皆是不易对付之人。而原告李后，无权无势，仅有一枚金丸作为物证，此案困难重重。
　　若想扳倒刘后郭槐，必要搜齐人证。
　　太监陈林，八王千岁，都是有力人证，若有他二人相助，平冤自然有望。
　　而此案牵涉其广，又涉及内宫隐密，加之郭槐手下高手甚多，若是一个不小心，走漏风声，李后性命危矣。所以查案之策，自是秘查为上，明断为下。
　　包大人也是定好行程：归东京汴梁之后，先请公公陈林，再去南清宫拜见八王，辨认金丸，识认国母，为证公堂。再由包大人、八王千岁联名上奏，禀明圣上，请圣上公断。如此一来，李后洗冤有望。
　　谋略已定，万事俱备，众人摩拳擦掌，只等入汴梁，放手一搏。
　　于此相对，这一路之上，倒是无惊无险，相安无事。
　　只除那位范小王爷，举止稍稍有些出人意料。
　　这倒不是说范瑢铧常常惹是生非。事实上，他因其容貌出众、言辞得体、举止有礼，不过几日，就获得了钦差队伍上下一致好评，荣升为继御猫展昭之后第二位最受欢迎之人。
　　说他出人意料，只是因他待人态度颇有些令人不解。
　　范瑢铧对包大人，尊敬有礼，这很正常。
　　对公孙先生，同样尊敬有加，这也很正常。
　　对御前护卫展昭，那叫一个崇拜——见多不怪，自然正常。
　　对其余众人，无论官职大小，皆是谦虚有礼，很是难得，更是正常。
　　唯一不正常之处，便是他对待金虔之举。
　　开封府上下，都知金虔此人，嘴上功夫厉害，口才犀利，唇舌如箭。市集砍价，放眼汴京，无一人可敌，素有“市集砍价天下无敌手”之称，其战斗力可怕只能用彪悍二字来形容。但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可取之处。
　　轻功不错，但比起展大人自是差了一大截；医术凑合，可比起公孙先生那就差得远了；武艺不行，比起四大校尉——没有可比性；威望……咳咳……
　　加之此人平时爱财如命、偷懒耍滑、怕苦怕累、贪生怕死，工作积极性实在不高……
　　所以，开封府上下对金虔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一个摆不上台面口齿伶俐的小人物罢了。
　　但是，偏偏是这位金捕快，却获得了那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范瑢铧小兄弟的异常尊敬。鞍前马后，一日三礼，绝不缺席。如何不让人匪夷所思，猜测纷纷。
　　莫说开封府一行上下觉得纳闷，连金虔自己也觉着别扭非常。
　　按说每日能见到一位地位尊崇且很是美貌的少年王爷对自己尊崇有礼，本该是件颇为赏心悦目之乐事，但若是加上包大人不悦目光，公孙竹子不赞眼色，以及展大人冰冷眸射，就让人有些如坐针毡了。
　　于是，金虔终于下定决心，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前去找范王爷摊牌。
　　“王爷容禀，卑职请王爷以后莫要再来找卑职了。”
　　“敢问金捕快何出此言？”范小王爷不解。
　　“王爷乃是金枝玉叶，皇亲国戚，卑职高攀不起。”
　　“瑢铧哪里称的上是什么金枝玉叶，皇亲国戚……”
　　“不管王爷如何想法，王爷乃是太后义子，自然就是皇亲。”
　　“金捕快……”
　　“卑职在！”
　　“你莫不是嫌弃瑢铧？”
　　“嗯哈？！”
　　“恩公果然是嫌弃瑢铧……”
　　“王爷，此话从何说起？卑职可担待不起！！”
　　“若非恩公当日市集搭救，范瑢铧性命不保，哪里还有今日？想当日，恩公不嫌弃瑢铧平民身份，愿舍身相救，可如今范瑢铧只不过换了个身份，恩公便把瑢铧当作了外人，难道不是嫌弃瑢铧？”
　　“……”金虔目瞪。只见眼前少年王爷神色肃然，双眸直射自己，眸光坚定，却难掩其中闪烁点点水光，好似秋波荡漾，直荡得金虔心慌气短，头晕脑胀。
　　“卑职从未如此想过……”
　　“那瑢铧以后还可去找金捕快谈天吗？”
　　“蒙王爷不弃，卑职惶恐……”
　　“莫要称瑢铧王爷了，瑢铧只觉别扭……”
　　“卑职不敢！！”
　　“唉……”范瑢铧满脸失望，叹了口气，望了金虔一眼，突然双目一亮，上前两步，在金虔身侧比划了两下，点了点头道，“看金捕快年纪大约比我小些，瑢铧自小就盼望能有个弟弟，以后我就叫你小金吧。”
　　“……但凭王爷喜欢……”金虔嘴角抽动。
　　号称东京汴梁市集砍价第一的名嘴金虔，今日惨遭大败，铩羽而归。
　　于是在钦差队伍里，便常能听见如此话语：“小金，别吃这么多野果，对身体不好。”“小金，赵虎大哥叫你去帮忙，怎可推辞？”“小金，衣服怎可如此邋遢？快整理利落，成何体统？！”“小金，为何如此不小心，衣服破了也不知缝补……”
于是一众不解目光皆变作看热闹眼神。
　　于是，当金虔山穷水尽、走投无路、逃生无门、下定决心硬着头皮前去寻范小王爷心中偶像做外援之时，某人只是轻飘飘送来一句：“展某何德何能，能左右王爷想法？”说罢，策马飘然而去。
　　徒留金虔呆然立在原地，任凭身后魔音再现：“小金，我把你的衣服补好了，快来试试……”
　　娘的，咋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啰嗦的老妈子！猫儿，你见死不救，太不仗义了！
　　钦差百人一行，浩浩荡荡，足足行了半月之久，才回到东京汴梁。
　　这日，钦差包大人一行行至汴梁外城南熏门外，鸣锣开道，锦旗飘扬，城内百姓皆知包大人归城，皆是欣喜异常，夹道欢迎。
　　一时间，道路拥挤不堪，人山人海，致使包大人队伍被阻，行队缓慢，连队前开道骑兵都不得不下马步行，以防不慎伤了百姓。
　　好容易行至内城，还未入城门，守城队官便急急来报，说是有人已在城门恭候多时，请包大人下轿相见。
　　此报传来，众人皆是一惊。
　　要知此次包大人出行，乃是奉旨出行，所到之处犹如圣驾亲临，此时虽已回京，但圣旨未复，包大人仍是钦差身份，按理若是有人相迎，也应跪迎轿前，哪有请钦差下轿向见之理。
　　除非是御驾临门，或是王爷久候。
　　包大人一听，自然不敢怠慢，赶忙下命停轿，整官帽、抖官袍，紧玉带，下轿出迎。
　　官靴还未沾地，就听前方传来一声尖细高笑：“哈哈哈，包大人此行辛苦了，咱家在此先行施礼了。” 
　　众人抬眼一望，无不大惊失色。
　　只见面前一队人马，锦服玉帽，手持拂尘，齐齐整整，分立两旁。
　　正中站有一人，头戴乌纱镶玉帽，身穿大红锦花袍，白玉金腰带，腰系长穗翠玉饰，手执一柄银白拂尘，透明飘丝。身高不到六尺，溜肩膀，水桶腰，满腰肥肉随着笑声上下忽颤，花白发，圆脸庞，皮发亮，两道倒扫银眉斜插入鬓，斜缝眼，长眼袋，双唇微红，下巴光滑，年纪至少六十上下。
　　展昭无声无息后撤几步，不招痕迹护到包大人官轿之后一顶素轿之侧，那轿中，正坐着玉辰宫李后娘娘；轿旁，正站着一脸凝重的范瑢铧。
　　公孙先生凤目一转，眼色飞出，四大校尉同时身形一换，齐排包大人两侧。
　　金虔虽不明所以，但一见形式不对，也立即后退几步，紧随展昭身后。
　　就见包大人脸色一整，利目一凛，随即摆出官威，上前一步抱拳道：“包拯不知郭槐郭公公久候，失礼了！”
　　此言一出，就听身后轿内李后倒吸一口凉气。
　　金虔更是胆颤心惊，心道：这圆滚滚、油亮亮的老头就是臭名昭著的郭槐？
　　活脱脱一个腐坏长毛的油光大粘糕啊！
　　完了完了，终极BOOS贸然登场，我方装备级别皆不够格，准备被秒杀吧！

第六回 城门小差役救急 花厅同商议后策

　　郭槐郭公公和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一个是内宫内作威作福、翻云覆雨的人物；一位是兢兢业业、为国尽力、为百姓鸣冤的清官，平日里互相都看不顺眼，自然甚少往来。说得好听点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难听点，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日，这位郭公公却无缘无故不辞辛劳绕过大半个汴京来到城门前专程等候包大人，如何不令人费解。
　　而知道“狸猫换太子”一案真相的几位，更是惊疑不已，但脸面之上，却是偏偏不能显出半分。
　　只见包大人微微颔首，抱拳继续施礼道：
　　“郭公公，本府有礼！”
　　郭槐脸皮一扬，也彬彬回礼道：
　　“哈哈，咱家可受不起，包大人有礼了！”
　　说完这两句，这二人似再无话可说，只是双双挺着肚子，定定瞪着对方。
　　便见城门之前，一边是百人钦差护队，旌旗纷飞，严阵以待；一侧是内宫公公仪队，拂尘飘洒，毫不退让。
　　两位领头大哥，一位面色黝黑，利目如电，正气灼灼；一位油光满面，缝眼渗光，皮笑肉不笑。
　　一时间，风凝声滞，气氛紧张万分。
　　两人对视了半晌，才见包大人缓下神情，抱拳道：“不知郭公公到城门迎本府入城，可是有要事告知？”
　　“包大人哪里话？”郭公公斜缝眼一眯，眼带一抖，堆出一个笑脸道：“咱家只是念包大人此去陈州一路辛苦，特在城门等候，以备薄利，好为包大人接风。”
　　说到这，微一侧头，向身后小太监道：“还不呈上来？”
　　身后一名小太监赶忙捧了一个托盘小跑上前，盘中置有一金边镶花檀木匣。
　　“郭公公，这……”包大人诧异。
　　开封府众人也是十分诧异。
　　难道这郭公公是专程来给包大人送礼的？
　　在京城城门之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此大张旗鼓的——送礼？！
　　难道他就不怕包大人治他一个贿赂之罪？
　　诡异，实在诡异的紧！
　　就听郭公公继续笑道：“咱家也知道，包大人向来为官廉洁，俗物自是难入包大人慧眼，所以咱家就不送那些劳什子的金银珠宝了，也免得包大人笑话。”
　　说到这，顿了顿，抬眼望了满面讶色的包大人一眼，微微一笑，抬手启开匣盖。
　　但见匣内整整齐齐放着十只青瓷瓶，瓶口皆用红蜡封口。
　　郭槐捏起一只瓷瓶，轻轻摇动道：“只是咱家听说，包大人回京途中，寻到了失散多年的远房姑母，而老夫人常年患有眼疾。这匣中的十瓶药，都是咱家请宫内太医院的众位太医费劲心力、用尽名贵药材才配好的，想必对老夫人的眼疾多少还是有些助益。微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包大人笑纳。”
　　这一番话语说得是有情有礼，言辞得体，但听在开封府几人耳中，却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包大人半路寻到远亲姑母，这位姑母患有眼疾……
　　如此细枝末节，远在千里之外郭槐，都能知之甚详、了若指掌，甚至连治眼疾的药都已早早备好……
　　天哪！
　　郭槐手下有多少耳目？
　　又有多少耳目被安插在钦差队伍之中？
　　这些耳目打听到了多少消息？
　　郭槐又知道了多少？
　　李后的身份他又猜到了几分？
　　一想到这一路之上的所说、所为、所谋，竟都是在郭槐监视之下，如何不令人脊背发凉，发丝倒竖。
　　包大人听言面色不由一滞，但不过一瞬，便又恢复常色，抱拳躬身施礼，有条不紊回道：
　　“郭公公客气了，本府姑母不过一介布衣百姓，竟累郭公公如此挂心，实乃受之有愧。”
　　郭公公扫帚眉微挑道：“包大人此言差矣，包大人忠君爱民，勤政廉洁，世人皆知，咱家不过为老夫人献份小礼，实在不值挂齿，不值挂齿，哈哈哈……”
　　“郭公公客气……”
　　“包大人，那这礼——？”
　　“包拯感激，替姑母收下了。”
　　“哈哈哈……”郭槐一阵畅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既然如此，咱家就安心了。不过咱家在城门久候，如今好容易见到包大人及老夫人，若是不给老夫人行礼请安，这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此言一出，便见包大人身形一震，猛得直起身形，虎目直瞪对面满面笑纹的油肥公公。
　　而其余众人，也是脸色一变。
　　只见四大校尉脸色发白，公孙先生脸色泛青，御前护卫面色凝滞，范瑢铧脸色隐黑。
　　金虔脸色最是丰富，青黑蓝紫皆走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惨白色系之上。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定是大事不妙，万事罢了！
　　如此看来，这郭公公定是探听到风声，已然猜到几分包大人这位凭空冒出姑母的奇特身份，所以才在此借“送礼”之名，行“认人”之实。
　　李后在宫中多年，又和郭槐的主子刘后向来交好，郭槐如何能认不出？
　　若是让郭槐认出李后——那还得了！
　　此时陈林未请、八王未见，人证皆无，靠山尚缺，却先露了李后这张底牌，这戏还如何唱下去？
　　可若是不让郭槐见李后——
　　凭啥？
　　人家好歹一个堂堂内宫总管太监，又是迎队，又是送礼，于情于理，这大人的姑母也该见上一见。
　　若是众人频频阻拦，不理不见，且不说折了郭公公及其靠山当朝太后的面子，光论这一举动，岂不是更令郭槐生疑！
　　见，不成！
　　不见，也不妥！
　　如何是好？！
　　只见那郭槐扫视一圈，嘴角一扬，晃晃悠悠向前迈了几步，抱拳道：“包大人，可否请大人领路，让咱家为老夫人见礼啊？”
　　包大人皱眉，半晌无语。
　　郭槐绕过包大人身形，来到包大人身后，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包大人，请！”
　　“……郭公公，请！”包大人暗叹一口气，只得转过身，毕恭毕敬回道。
　　“请！”郭槐脸皮一动道。
　　两人同时对望一眼，又同时举步上前。
　　金虔站在李后轿侧，眼睁睁看着郭槐眼角渗出冷光，嘴角带笑，一步一颤，迈着方步上前，只觉头顶发丝也随之一步一颤。
　　莫说金虔如此，就连立在轿旁的范瑢铧，包大人身后的四大校尉，还有不远处的公孙先生，脸色都是愈来愈差。
　　忽然，眼前人影一闪，轿侧红影瞬间无息移至轿前。
　　红衣似火，身直若松。
　　红影只是静静立在轿前，气氛便有些微妙变化。
　　众人脸色皆同时一缓，又恢复成正常面色。
　　只有金虔脸色例外，脸皮唰的一下转成了青黄不接之色。
　　不为别的，只为在展昭移身之时，金虔清楚听到一声命令沉音，很是熟悉：
　　“金捕快，药！”
　　言简意赅，通俗易懂——才怪！
　　金虔顿时就蒙了，心里大呼无奈：
　　猫儿啊，你冲锋陷阵，把咱拽上垫背……啧，这也就罢了，反正也不是初次，咱也被垫习惯了……只是，猫大人啊，您今个咋连句话都说不利落？
　　药？啥药？
　　中药、西药、中西药结合？
　　毒药、春药，还是狗皮大膏药？
　　猫大人您倒是加个定语啊！
　　这没头没脑的，让咱从何猜起？
　　何况这老槐树前来砸场子，备药能有何用？
　　总不能将这郭槐现毒现灭，抛入护城河了事吧……
　　“老夫人，郭槐在此有礼了。”
　　金虔正心头千回百转，脑筋飞转，突听前方传来一声问候，霎时回神，抬眼一望，顿时头皮一麻。
　　只见郭槐已经来到轿前，拱手作揖，一双斜缝眼上挑，微红双唇斜勾，好一个反派大太监经典表情。
　　李后轿帘密闭，丝微不动，毫无声息。
　　包大人一旁接口道：“姑母，轿前是内宫四司八处的总管，郭槐郭郭公公前来给姑母请安。”
　　一片寂然。
　　许久，才听轿内传出一苍老声音道：“我不过是个市集卖菜婆子，竟劳动内宫的大人来请安，贤侄啊，这不是折煞我这个老婆子了吗？”
　　“姑母说得是……”包大人一旁垂首道。
　　郭槐听到轿内传出声音，微微眯眼，扫帚眉角一动，又堆出笑脸道：“老夫人此言差矣，包大人为官数载，功在社稷，包大人的姑母，自然是受得起咱家这一礼的。”
　　说罢，又抬眼望了密不透风的轿帘一眼，眼眉一挑道：“可是老夫人如今却是连露个面也不肯，莫不是嫌弃咱家的身份不成？”
　　“郭公公言重了。”包大人垂首道。
　　郭槐眼皮一抬，瞥向包大人道：“若不是如此，咱家亲自来为包大人的姑母见礼，可老夫人却是连轿帘也不启，这不是看不起咱家又是什么？”顿了顿，脸上肥肉微抖，扫视周围众人一圈，继续道，“咱家此次出行，也是禀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如今如此境况，叫咱家如何给太后回话啊？”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娘的，连你们顶头上司皇帝老儿的老娘也敢得罪，你们这帮家伙莫不是不想混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不由同时望向李后素轿。
　　半晌，轿中才传出声音道：
　　“郭公公说得远了，老婆子我不过是路上不慎染上了风寒，不可见风，还望公公见谅。”
　　“哦？”郭槐挑眉道，“原来老夫人身体抱恙，咱家这就派人请内宫太医前来为老夫人诊治！”
　　“这倒不必，不过是小小伤寒，休息两日就可痊愈。”
　　“哎？怎可如此草率？”郭槐扫帚眉一皱道，“咱家不才，却也略通药理，这就为老夫人诊脉可好？！”
　　说罢，晃悠身形上前两步来到轿前，抬首就要掀起轿帘。
　　可手臂刚抬到半空，就被一柄玄铁剑鞘拦住了去势。
　　“郭公公，且慢。”
　　展昭手持巨阙，端端拦在郭槐身前，朗声道。
　　郭槐一眯眼：“展护卫？”
　　就听轿中又传出声音：
　　“郭公公不必多虑，公孙先生已为老婆子诊治过，这病已无大碍，就不必劳烦公公大驾了。”
　　郭槐扯脸一笑，道：“公孙先生的医术咱家自然相信，既然老夫人之病并无大碍，那为何见不得咱家一面？”
　　“……”轿中顿时无声。
　　郭公公挑起眉角，冷笑一声，手臂一抬，又要去掀启轿帘。
　　“锵！”剑鞘脆响。
　　巨阙剑柄紧紧压住掀帘手臂，半分不退。
　　“郭公公且慢！”朗朗嗓音响起。
　　郭槐长吊脸色一变，缓缓抬头，一双斜缝眼直直盯着眼前红衣护卫，冷冷道：“展护卫——这是何故？！”
　　“老夫人身体不适，不可见风，还请郭公公见谅。”
　　展昭表情恭敬，不愠不火，可朗朗声线中却隐隐透出寒意。
　　郭槐斜缝眼微睁，半侧眼袋和油光脸皮一起，不受控制隐隐抽跳：“展护卫倒是很体谅老夫人啊！”
　　“郭公公过奖。”展昭微一颔首，恭敬回道，手中的巨阙剑仍是半分不让。
　　“郭公公，”身后包大人提声道，“本府也知郭公公乃是一番好意，只是姑母她老人家此时不能见风，郭公公却执意要见，若是累老人家病情加重，岂不是本末倒置？！”
　　“包大人！”郭槐顿时脸色一变，转身目透凶光道，“咱家可是奉了太后懿旨前来为老夫人请安！难道包大人要违抗太后懿旨不成？”
　　包大人猛一瞪眼，双目如电，提声道：“郭公公不是已经请过安了吗？！”
　　“连老夫人一面都未见到，如何算请安？！”郭槐回喝道。
　　“郭公公难道如此不通人情？！”
　　“包大人难道要违太后懿旨？！”
　　一个黑脸，一个油面，双双互瞪，气势不相上下，气氛紧张万分，一触即发。
　　金虔缩在李后轿侧，细眼滴溜溜从包大人身上移到郭槐身上，又从郭槐身上滴溜溜转到包大人身上。
　　一个黑胖子，一个油胖子，两胖对峙，平分秋色，啧！形势不妙啊……
　　嗯？！
　　脊背突然一阵发凉，熟悉感觉让金虔浑身一颤，直觉抬眼一望，好巧不巧，正对上一双黑烁眸子。
　　星眸深邃，正直直望向金虔。
　　刚才那句不明所以的话语再次响绕耳畔：
　　“金捕快，药！”
　　金虔额头渗出点点冷汗。
　　猫科动物心思果然是难以参透……
　　啧，管他三七二十一，既然这猫儿要药，咱就尽数奉上！
　　想到这，金虔拿定主意，利落解下腰间腰带，掏出数个草药弹丸，抡起胳膊就抛了出去。
　　金虔此举，除了背对金虔的郭公公之外，开封府众人都看得十分清楚，只道是金虔又有奇招，便也未加阻拦。但谁也未曾料到，金虔这随手一抛，竟会产生如此难以预料后果。
　　轰隆隆隆……
　　只听数声巨响……
　　眨眼之间，四周滚滚浓烟汹涌腾起，遮天蔽日，风云变色。
　　霎时间，钦差队伍近百人众，皆被滚滚浓烟笼罩其中。这浓烟，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皆有，混在一处，一片云里雾里；气味更是五花八门，香臭相混、酸苦互杂，难闻至极，刺眼辣鼻，直冲众人脑门。
　　就听浓烟密雾之中，咳嗽声、喷嚏声不绝于耳，还夹杂不少呕吐之音。
　　有两词可表：天塌地陷，鬼哭神嚎。
　　其间，几个嗓音分外清晰，穿透力极强，直捣众人耳膜。
　　“有刺客！”朗然声线率先响起，听起来和某位御前护卫嗓音有些相似，而且随着声线骤起，好似还有一抹红影窜身骤飞而出。
　　“咳咳……来人哪，保护郭公公！”声如洪钟，开封府大堂之上，此声是最熟悉不过，可此时听起来却有些底气不足。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展护卫，速速护送郭公公回宫！”平时儒雅声线，此时也有些高挑，不过……听起来怎么有些走音……
　　“刺客？！有刺客？！来人哪，保护咱家！咳咳咳咳？！来人……咳咳……展、展护卫？！你拽着咱家的领子作甚？！”光听声音，便能想到郭槐浑身肥肉乱颤模样。
　　“为公公安全着想，属下只有得罪了！”朗朗嗓音似乎有些急躁，猛一听去，倒颇有些千钧一发之意。
　　“喂！咳咳，咱家何时说要回宫了？！包大人——包黑子！！咳咳！展昭，你给我放下咱家，听见没有……”呼喝声音猝然远去，就好似被疾风吹散一般，足见发话之人身形移动之快。
　　再看开封府队伍之内，李后轿侧一名秀美少年水眸盈泪，干咳不止，边咳边向身侧一名消瘦差役问道：
　　“咳咳咳，小金，你到底扔了什么？”
　　“厌恶达……”（注：烟雾弹……）
　　“咳咳……你脸上蒙块布做什么？”
　　“王肚米巨……”（注：防毒面具……）
　　“咳咳，真是够呛……”
　　“过脚过脚……”（注：过奖过奖……）
　　“咳咳咳……”
　　……
　　如此惨烈境况直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浓烟才渐渐散去，再看城门之前，已是一片狼藉景象。
　　钦差队伍数百威武侍卫，内宫十数位威风太监队伍，都脸色青绿，双目通红，趴在地上干咳不止，还有部分抵抗力差的，早已吐得唏哩哗啦，不省人事。
　　人堆之中，只有一人定力惊人，竟仍能站立如常，脸色虽隐透青黑，但神色镇定，定眼一望，竟是开封府尹包大人。
　　只见包大人利眉紧蹙，环视一圈，提声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何在？”
　　“大人，属下在此……”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见四大校尉连咳带喘地从地上爬起，脸色和地上众人同属一科，属青绿色系。
　　包大人一皱眉：“展护卫何在？”
　　“属下在！”清朗嗓音从高处传来。
　　众人抬眼一望，只见一抹红影踏空而至，身如惊鸿，迅如闪电，好一身绝世轻功。
　　只见展昭面色如常，双眸清明，落地抱拳恭敬道：“启禀大人，郭公公已在属下护送之下安然回宫，请大人放心。”
　　包大人定定瞅了展昭面容一眼，黝黑脸皮微微动了动，点了点头道：“有劳展护卫了。”
　　“属下分内之事。”
　　包大人点了点头，又转头四下望了望，疑惑道，“公孙先生？”
　　“学生在……”
　　只见公孙先生从包大人官轿之后步出，神情如常，只是在口鼻处围了一条布巾，定眼一看，竟是一条腰带。
　　此次不仅是包大人，连四大校尉的脸皮都不由微微一抽。
　　包大人环顾众人，点了点头正色道：“随本府去看看老夫人。”
　　众人点头，随包大人一起来到李后轿前。
　　可待众人定眼一看，却都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轿前左侧范瑢铧双目赤红，干咳喷嚏不止。
　　素轿轿帘高挑，李后端端坐在轿内，双目紧闭，手掌顺胸，脸色虽有些泛白，但与其余众人相比，自是好了几倍不止。右侧金虔，脸上蒙了一块面巾，正撩着衣摆下襟为轿中人呼呼扇风，边扇口中还大献殷勤道：
　　“老夫人哪，您刚刚吃的那颗，可是咱呕心沥血炼制的‘清心丸’，可谓是‘有病治病、没病养身’的大补药啊！只要您吃了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咱现在先透透风，换换气，您要是还有哪儿有不舒服，赶紧告诉咱，咱立刻就去请公孙先生来为您诊脉——”
　　“咳咳……”公孙先生干咳两声。
　　金虔这才瞄到包大人一行，赶忙束立身形，躬身抱拳：“属下见过大人！”
　　包大人脸皮又隐动两下，上前施礼道：“姑母可还安好？”
　　听到包大人声音，李后才缓缓抬头，微微笑了笑道：“贤侄不必担心，老身一切安好。”
　　包大人点点头，又转向范瑢铧道：“范贤侄可还安好？”
　　“咳咳，有劳包大人费心，瑢铧……还好。”范瑢铧边咳边回道。
　　包大人这才缓下脸色，转身提声道：“来人，备轿，打道回府！”
　　“属下遵命！”身侧几人同时抱拳道。
　　开封府众人得令，于是立即整顿队伍，准备入城回府。
　　可奈何众人手烟雾所害至深，好些侍卫连站也站不稳，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钦差队伍才恢复原来队形，晃晃悠悠向城内开拔。
　　倒是在这一个时辰之内，众人皆听到几句寓意颇深对话。
　　“公孙先生，明日还烦请先生为本府备上几张遮面布巾，以备不时之需。”
　　“大人所言甚是，学生也觉有此必要。”
　　“……嗯，也为王朝他们备上几条吧。”
　　“学生明白。那展护卫呢？”
　　“展护卫……”
　　“……大人。”
　　“……自然也要备上。”
　　“学生明白……”
　　*
　　待包大人钦差队伍匆匆归至开封府衙，已是黄昏时分。草草将人员安排妥当，包大人便急忙召集几名心腹及李后母子于花厅商议大事。
　　花厅之外，四大校尉严阵以待，专心守备。花厅之内，李后正中落座，范瑢铧、包大人、左右分立，公孙先生、展昭守在包大人身侧，金虔无处可站，只得不情愿站在范瑢铧身侧一尺远处。
　　李后面色阴凝，一双盲目毫无光彩，定定望向包大人方向道：“包卿，此次郭槐前来，莫不是……”
　　包大人脸色沉黑，抱拳道：“启禀太后，那郭槐怕是已猜到太后身份……”
　　李后皱眉，沉吟半晌，缓缓道：“包卿将哀家身份隐瞒得如此隐秘，那郭槐竟还能探到哀家身份……难道这郭槐当真如此神通广大？” 
　　包大人望了李后一眼，皱眉想了想，侧身道：“不知公孙先生有何高见？”
　　公孙先生捻须沉思片刻，抱拳上前道：“太后与大人不必太过忧虑，依学生看，郭槐今日城门出迎，反倒露出了破绽！”
　　众人一听，顿时一愣
　　只见包大人抬眼直望公孙先生，郑重道：“先生请细说。”
　　公孙先生点点头，继续道：“郭槐今日城门所为，目的无非有二。其一，假请安之名，行认人之实。但在学生看来，此举实是下下之策。”
　　说到此处，众人皆是有些不解，都莫名望向公孙先生。
　　只见公孙先生微微一笑道：“郭槐想趁问安之际，以确认太后身份。若是见到太后，自然最好，可若是开封府上下拼死不让他见，他也能确定太后身份。此计本是一石二鸟之计，但郭槐又岂能料到，突然冒出一出‘抓刺客’的戏码，将他的精心计划全盘打乱。”
　　说到这，公孙先生脸上笑意更重，凤眼飘向金虔，微微压低声音道：“其实莫说是郭槐，这开封府上下，谁又能料到——”
　　霎时间，众人目光如炬，灿灿射向金虔，一时间，屋内悄无声息，心跳可闻。
　　金虔只觉头皮发麻，偷眼环视一周，但见众人脸色不善，眼皮一抽，赶忙自救道：“公孙先生所言甚是，所言甚是！不知这其二是——”
　　公孙先生凤眼一眯，收回目光，继续道：“其二便是这郭槐想借今日之举暗示大人，我等所作所为都在郭槐监视之下，并以此威胁大人莫要轻举妄动。只是此种做法也是自暴其短。”
　　众人又是不明。
　　范瑢铧皱眉疑惑道：“先生此话又当何解？”
　　公孙先生捻须道：“小王爷，若你是郭槐，早已确信太后身份，该如何应对？”
　　“这……”范瑢铧纤眉微蹙，顿了顿，抬眼道，“定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公孙先生微微点头道：“可那郭槐却并未路途之上杀人灭口，这恰是表明郭槐对太后身份并不确定，所以才想出这‘认人’之策。”说到这，公孙先生又是一笑，“想这一路之上，行程半月之久，可郭槐却是连太后身份也无法确定，还要劳动他老人家亲自来探。想这郭槐手下的一众耳目，探听功夫也不过尔尔。”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不由一乐，包大人、李后脸色皆缓，金虔更是险些喷笑出声，心道：
　　原来这老槐树今日摆这么大排场，感情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啧啧，可惜啊可惜，却被这公孙竹子一语道破。
　　就见包大人点头道：“听公孙先生一言，果然豁然开朗。那不知依先生高见，此时该如何是好？”
　　公孙先生听言脸色一正，抱拳肃然道：“大人，依学生所见，此案定要早早搜齐人证，早审早结才好，迟则生变！”
　　包大人点点头道：“本府也是如此考虑，此案是宜快不宜慢，宜急不宜缓。”
　　“此话何解？”李后问道。
　　包大人躬身回道：“禀太后，太后若想沉冤昭雪，一需物证，二需人证。物证金丸虽已备，但人证陈林与八王二人，我等尚未得见，若是让那郭槐与刘后先行一步，微臣恐怕这两名人证不保。”
　　李后一惊，呼道：“包卿是说，那郭槐和李后会加害这二人？”
　　包大人垂首道：“微臣不敢妄言。只是这郭槐与刘后二人，权倾朝野、耳目众多，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窥，我等不得不防。”顿了顿，又道，“此刻当务之急，就是请见陈林公公及八王千岁，待人证物证一全，便立即禀报圣上，请圣上做主。”
　　公孙先生抱拳道：“大人所言甚是！”
　　包大人点点头，提声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属下在！”四人同时进门抱拳道。
　　“即刻备轿，本府现要立即进宫，会见陈林陈公公。”
　　“属下遵命！”
　　吩咐完毕，包大人又向李后施礼道：“太后一路辛苦了，请移驾厢房休息。”
　　李后点点头：“有劳包爱卿了。”
　　公孙先生定定望着两人，却突然脸色一变，呼道：“且慢！”
　　包大人疑惑，问道：“公孙先生？”
　　只见公孙先生凤眼定定望向李后，又转向包大人，沉声道：“大人，那郭槐今日明探不成，定然再生他计，只怕这下一计，便是阴损招数了。”
　　包大人听言，顿时双眉一紧。
　　范瑢铧不由一惊，脸色微变道：“公孙先生此言，莫不是说娘亲性命有忧？”
　　公孙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倒未必。太后此时乃是包大人远方姑母身份，与郭槐、刘后、圣上皆毫无牵扯，无名无份，郭槐何惧之有？学生担心的，乃是另一物的安全。”
　　李后脸色一变，道：“公孙先生所说的可是金丸？”
　　公孙先生点头道：“那金丸正是关键缩在！金丸若在，则可证太后身份，金丸若无，则太后身份无法证明。到时，即便是陈林公公、八王千岁皆与太后相认，但无物为凭，怕是难以堵天下悠悠众口，太后正名怕也是无望。”
　　展昭双眉紧蹙道：“先生是说，那郭槐会派人前来盗取金丸？”
　　公孙先生先是点头，后又缓缓摇头。
　　众人一见，皆是纳闷非常。
　　范瑢铧开口问道：“公孙先生，你这是为何？”
　　公诉先生皱眉道：“刘后也有金丸，自然知道李后手上金丸意义非常，所以学生料想郭槐会派人前来盗取金丸；但那郭槐连李后身份也未曾酌定，又岂能得知金丸已在我等手中？所以学生所猜所想，不过是依理推断，或许有所偏颇。”
　　包大人皱眉片刻，沉声道：“虽说如此，但公孙先生所想也不无道理，这金丸——还是要妥当安置才好。”
　　李后听言，也觉事关重大，赶忙从怀中掏出置金丸的锦袋道：“那依公孙先生所见，这金丸该置于何处？”
　　众人一听，顿时也犯了难。
　　若知这开封府上下，是出了名的勤俭节约、两袖清风，唯一值钱的就只能算是那柄尚方宝剑和三口御铡了。只是这四样东西，虽然名堂不小，但却是无法买卖——说白了，就算有人敢卖，也无人敢买，自然也没什么贼偷惦记。
　　所以这偌大一个开封府，却是连个放财务的库房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藏宝物的密室之类了。
　　如今这凭空冒出一枚金丸，该放置何处？
　　众人是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又瞅向了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不愧为开封府首席智囊，凤眼一转，就想到了点子：
　　“让人贴身携带，再令人贴身保护，自然万无一失。”
　　主意是不错，可是让谁携带这枚危险系数极高的金丸？
　　众人将目光移向李后，但又同时暗暗摇头。
　　拜托，这位可是众矢之的，金丸放在她身上，这不是敲锣打鼓招人来抢吗？
　　众人目光有移向包大人——
　　每日上朝，退朝、出行、搜证，这几日还要会见陈林公公、八王千岁，如此繁忙，万一一个不小心，把金丸丢了怎么办？
　　目光再移向公孙先生——
　　足智多谋，心思缜密，自是上上之选，只是——这几日乃是非常时期，公孙先生怕是要贴身陪伴包大人左右，出镜率太高，不太保险啊。
　　于是众人眼眸又移向四品御前带刀护卫——
　　武艺高强，无人匹敌，同是上上之选。但是……若是真有刺客盗贼来犯，展护卫是该保护金丸为先还是以保护太后为先？再说，刀剑无眼，万一展护卫一个不小心，被刺客划破了衣襟，金丸掉了出来，岂不是被刺客捡了个大便宜？
　　众人暗叹一口气，又将目光移向了金虔——

心眼多、腿脚快……
　　但怕就怕心眼太多，腿脚太快，这金丸若是到了此人手里，怕还没捂热就被拿去换了银子也说不定……
　　所以，当众人目光射向范瑢铧之时，目光中皆蕴含了同一种信息：
　　小哥，就是你了！你就认了吧。
　　“还是劳烦小王爷吧。”公孙先生一锤定音。
　　范瑢铧自是不敢推托，恭敬接过锦袋，仔细揣在怀里，正色道：“瑢铧定然舍命保护金丸。”
　　水眸凛然，纤腰挺直，少年此时确显出几分英雄本色。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就听包大人提声命令道：“展护卫、金捕快听令，本府命你二人贴身保护小王爷安全，若是小王爷稍有闪失，为你二人是问！”
　　“属下遵命！”展昭抱拳高声道。
　　“……属下遵命！”金虔暗自哭丧着脸回道。
　　贴身保护？
　　也就是说要做24小时的贴身保镖……
　　和一只最近脾气异常古怪的猫儿一起保护一位异常聒噪的“老妈子”？！
　　莫说24小时，怕是不到两个小时咱就要阵亡了……
　　老包啊老包，你莫不是嫌咱的烟雾弹效果太过“惊叹”，所以趁机报复吧……
　　**
　　小小番外：
　　括号中为老包和公孙竹子对话的真正含义，货真价实，绝无虚假——
　　“公孙先生，明日还烦请先生为本府备上几张遮面布巾，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先生你倒是聪明，解下腰带做面巾，可咱这是官服的腰带，岂能说解就解？！）
　　“大人所言甚是，学生也觉有此必要。”
　　（学生失虑了，回去立马给大人准备。）
　　“……嗯，也为王朝他们备上几条吧。”
　　（王朝他们也挺惨的，别忘了给他们备几条。）
　　“学生明白。那展护卫呢？”
　　（王朝他们都有了，难道不给展护卫准备？）
　　“展护卫……”
　　（这展护卫也太不像话了，自己一溜烟就跑了，也不顾咱们大家的死活，最起码也该把本府一起带离危险区域啊！本府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不给他准备了！）
　　“……大人。”
　　（这不太好吧，以后咱们的身家性命还指望展护卫保护呢！）
　　“……自然也要备上。”
　　（公孙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本府一时失察，竟忘了这展护卫无论如何是不能得罪的，定要为他备上一条，要质量好的！）
　　“学生明白……”
　　（大人英明。）
　　呵呵，纯属恶搞，娱乐就好……

第七回 守夜无险却有惊 花厅再谋定险招

　　弦月当空，掌灯时分，开封府衙三班院之内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常。随包大人出行陈州的一众衙役、捕快都平安归来，大家自然要为此次出行的弟兄们接风洗尘。
　　郑小柳巡街归来，刚入院门，便被一众衙役围在正中，七嘴八舌道：
　　“小柳啊，这回和你同屋的金虔可是露了大脸了！”
　　“陈州智擒安乐侯，还有在西华说书，哎呀，可都帮咱们包大人大忙了！”
　　“以前这这立大功的事，只有展大人和四位校尉大人才能摊上，哪能轮得上咱们这些捕快衙役的？如今这金虔可真是给咱们这些捕快、衙役长脸了！”
　　伙房的王大婶也挤了过来，吆喝道：
　　“来来来，小柳，这晚红烧肉端好了，捎回屋去，我刚瞅见这金小子，脸色也不好，咋又比以前瘦了，赶紧给他补补。”
　　“就是、就是，我刚看见金虔回屋了，那脸咋白得像个鬼似的，你把这个煎饼也带回去，赶紧看看金虔，莫不是生病了。”
　　“还有这些也带上……”
　　于是郑小柳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左手被塞了一晚红烧肉，右手被塞了一叠大煎饼，脖子上还被圈了好几条大葱，被众人推推搡搡塞进了自己屋子。
　　立在屋中半晌，郑小柳才回过神来，赶忙放下手中的物品，满面喜色冲进内屋，高声道：“金虔，你总算回来了，俺跟你说啊……嘎！”
　　话音哑然而止。
　　郑小柳瞪着溜圆的豹子眼，定定望着屋内之人。
　　只见屋内之人，细腰瘦背，满面颓色，就像刚刚那个谁说得一样：脸白得咋跟个鬼似的。
　　而且更令郑小柳诧异的是，这金虔正在脸色惨白地、奋力地、努力地、专心致志地……卷铺盖卷……
　　莫不是要卷铺盖跑路了吧？
　　“金、金虔，你这是干嘛？”
　　半晌，郑小柳才找回舌头，吞吞吐吐问道。
　　“小六！”金虔闻声抬头，手下三下五除二将铺盖卷系牢，跳下床铺走到郑小柳身侧，抬手拍了拍郑小柳肩膀正色道，“你回来的正好，咱有些话正要找你交代呢！”
　　难得见到金虔如此郑重面色，郑小柳也不由一怔，赶忙点头道：“金虔你说，俺一定照做。”
　　金虔长叹了一口气，面色凝重道：“所谓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哎？什么味儿，这么香？”
　　“哎？！”郑小柳顿时一愣。
　　只见金虔吸着鼻子，噌噌噌几步窜到外屋，一见桌上的红烧肉，顿时双眼一亮，一屁股坐在桌边，毫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往嘴里送，边吃边嘀咕道：“香而不腻，肥而不油，如此手艺，定是伙房王大婶的绝活；这煎饼不软不硬，不焦不燥，定是陈捕快他媳妇的手艺；这大葱，嘿，定是小山东送来的……”
　　“金、金虔……”郑小柳脸皮有些不受控制抽动。
　　“小六，站那么远做什么？一起吃啊！”
　　郑小柳暗叹一口气，板起脸色，挺直腰板，高声道：“金虔，你到底想说啥？”
　　“唔……对对对……”金虔又往嘴里塞了两块肉，才抹抹嘴皮，站起身，又恢复郑重面色道，“小六，想咱们俩同屋数月，情谊颇深，咱走后，若是小六哥你遇上了啥困难，咱怕是也帮不上了……”
　　“金虔？！”郑小柳大惊，“你说啥呢？！”
　　金虔垂下眼帘，微微摇头，惨白面容之上漫上痛不欲生之色，缓缓道：“我床头直对第五块转左下第一块砖右下第八块砖后是空心的，里面有咱存的五十六文钱，小六哥你若是哪日急需用钱，尽管拿去……金虔不才，只能做到如此了。”
　　“金、金虔……”郑小柳越听越不对劲，眼睁睁看着金虔缓缓走进内屋，背起铺盖卷，缓缓向屋外走去。
　　心头不祥预感越来越重，可偏偏腿脚却如生了根一般，半分无法移动。
　　只见金虔背起里三层、外三层的铺盖卷，推开房门，仰望苍穹，口中喃喃道：“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小六哥，后会有期了……”
　　话音未落，身影一晃，已如烟雾一般，飘渺无踪。
　　“金虔！”郑小柳脸色大变，直冲出门大喝，只见屋外凉风习习，树影渺渺，哪里还有金虔身影。
　　“金、金虔，你去哪了，倒是和俺说清楚啊……”郑小柳四下遍寻金虔不到，不由心头大急，高声呼喊。
　　隔壁宿屋探出一颗头颅，莫名道：“小柳，你瞎嚷嚷些什么？金虔被派去与展大人一起保护证人，过几日就回来了！”
　　“啥？！”郑小柳顿时黑线满面。
　　只是如此……
　　那为啥搞得好似交待后事一般？
　　*
　　交待后事？
　　对金虔来说，虽不中，亦不远矣！
　　此种缘由，皆是由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一句话而起：
　　“小王爷，属下考虑再三，还是烦请小王爷暂住属下房内，以保王爷安全！”
　　好！非常好！一片大好！
　　如此一来，一个聒噪的老妈子王爷、一只“御猫”、还有咱堂堂未来人，竟全要挤在开封府的“猫窝”里。
　　好好的床铺睡不成，反倒要窝到“猫窝”里打地铺……再想想同屋的两位人物……啧啧，怎一个“惨”字了得！
　　倒是范瑢铧小哥听言，兴奋异常，忙不迭得点头称好。
　　啧，“御猫”粉丝团的成员，向来没什么节操，金虔可以理解。
　　可恨的是，当展昭一双黑烁眸子转向自己，问道：“金捕快以为如何？”之时，金虔自己也是非常没节操赶忙点头称道：
　　“展大人所言甚是！”
　　唉，看来尽管适应良久，咱对“美猫计”仍是没啥抵抗力。
　　所以，当金虔卷齐铺盖，交待完毕后事，来到展昭房门之前之时，仍处在深切自我反省中。
　　“金捕快，来了为何不进屋？”屋内突然传出展昭声音道。
　　金虔这才回神，抱拳进屋道：“属下叨扰了。”
　　推门而入，顿觉眼前一亮，物品俱物排列整齐，一室整洁，绕鼻草香，眼珠再转，只见范瑢铧一脸局促坐在桌旁，展昭身形笔直守在一侧，两人见到金虔，同时一愣。
　　“小金，你背上的是……”范瑢铧诧异道。
　　“金捕快，你这是……”展昭也是有些不解。
　　金虔咚的一声放下铺盖，理所当然回道：“回小王爷、展大人，这是属下的铺盖。”
　　“铺盖？”范瑢铧水眸圆瞪道。
　　金虔一边解开铺盖卷，一边道，“这是蚊香，这是竹枕，这是铺在底层的毡子，防潮的；这是两张褥子，唉，这地上可凉啊，也不知铺两层行不行——还好咱带了两张被子，不行就再铺一层……”
　　“金捕快，”展昭突然出声道，“你刚刚说回屋取些重要物品，难道就是这些？”
　　金虔停下手，抬头望向展昭正色道：“展大人明鉴。这铺盖自是重要非常！包大人命属下与展大人贴身保护小王爷，属下自当尽心竭力、日夜不息。晚上展大人与小王爷一同睡床，属下只能打地铺——哎呀，属下自小怕冷，若是不把铺盖准备齐全，万一着了凉……”
　　“且慢！”展昭与范瑢铧同时高声喝道，“瑢铧（展某）何时说要与展大哥（小王爷）一同睡床了？！”
　　“哈？”金虔被吼得莫名其妙，抬眼望向两人。
　　两张风情各千的俊脸皆有些发黑，直直瞪着金虔。
　　“我二人同睡一床，成何体统？！”两人又同时异口同声道。
　　“嗯哈？”金虔更是莫名，脱口道：“王爷和展大人二人皆为男子，同睡一床有何不可？况且包大人要展大人贴身保护小王爷，同睡一床，才可尽贴身保护之责啊。”
　　心中却道：难不成要咱和如此美色同挤一床？
　　你俩多危险啊……
　　咱也是为你们好，啧，真是不识好人心！
　　“咳咳，小金……”范瑢铧水眸泛出无奈，“瑢铧的意思是……那个，展大哥不必如此贴身保护吧……”
　　“金捕快，”展昭也恢复正色，接口道，“展某的意思是，小王爷身份尊贵，怎可与我等同挤一床？”
　　金虔圆瞪着一双细目，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只见范瑢铧肤若凝脂，风华绝代，展昭玉树临风，俊雅无双……
　　嘴角不觉上勾一丝诡异弧线：
　　嗯……
　　有几个不安分的细胞正处在原因不明的兴奋状态中……
　　范瑢铧和展昭只见眼前金虔目光灼灼，直刺心肺，就觉脊背阵阵发凉，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舒坦。
　　半晌，还是展昭肃起脸色，打破沉默道：“小王爷一路劳顿，请先行歇息，属下与金捕快将彻夜守备，无需床铺。”
　　“这……”范瑢铧面容显出难色。
　　“展大人？！”金虔顿时回神，愕然道。
　　“金捕快可有异议？！”展昭淡然瞥来一眼。
　　“属下的意思是……展大人所言甚是、甚是……”金虔赶忙堆起一个笑脸恭维道。
　　“那……”范瑢铧望了展昭面色一眼，暗叹了一口气，踌躇步向床边，缓缓道：“那有劳二位了……”
　　“王爷请早些歇息。”展昭抱拳道。
　　范瑢铧卧身躺好，拉开被卷，又回头瞅了瞅屋内红影，幽幽道：“有劳展大哥了……”
　　“属下分内之事。”展昭回道。
　　水眸又移向金虔：“小金，晚上夜风凉，你若是冷，就把被子披在身上，蚊子要是太多，你别忘了点蚊香，要是实在熬不住……”
　　金虔顿觉脑壳一阵剧痛：完了完了，絮叨老妈子现身了……
　　“王爷，金捕快乃是展某下属，展某自会安排妥当，王爷不必挂心，还请王爷早些歇息吧。”
　　展昭清朗声线响起，顿时止住了范老妈子的锁魂魔音。
　　“那瑢铧先歇息了……”许久，才从床铺之中幽幽道出一句。
　　金虔顿时感激涕零，赶忙卷起一张被子凑到展昭身侧讨好道：“展大人，这被子您披在身上，保暖防潮，一举两得啊。”
　　展昭怀中抱剑，腰杆笔直坐在桌边，头也未回道：“金捕快不必费心，展某无需此物。”
　　啧……
　　金虔讨了个没趣，只好摸摸鼻子退了回来，叠起被子，默然坐在一旁。
　　不多时，便听范瑢铧绵长呼吸缓缓传来，直听得金虔昏昏欲睡，终是开始频频打盹，梦会周公。
　　只见金虔脑袋左点、右点、前点、后点，最后猛然向后一仰，险些翻倒在地。
　　哎呦！
　　金虔豁然惊醒，使劲眨了两下眼皮子，四下张望，心道：
　　啧啧，好险好险，这若是一个不小心睡过去了，让那猫儿抓个正着，可就不太妙了……
　　可当金虔瞥向屋内那抹笔直身影，却发觉那人却是毫无声息，动也不动。
　　嗯？这猫儿咋连个动静都没有……
　　啊呀！莫不是堂堂南侠早已练就了坐睡神功，已经睡死过去？
　　想到这，金虔细眼转了转，蹑手蹑脚蹭到展昭身侧，定眼一看，不由满面黑线。
　　之前还声称要彻夜守备的四品护卫大人，此时却是双目紧闭——
　　金虔脸皮一抽，心道：好你个猫儿，不让咱睡，自己却在这里偷偷打盹，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金虔心头更是不忿，捏了捏拳头又向前凑了几分，可这一凑，却是让金虔呆了……
　　只见皎洁月色之下，眼前俊颜更显清逸，剑眉飞鬓，长睫如扇，鼻骨秀直，薄唇淡泽，绵长呼吸隐绕淡草清香，摄人心魂……
　　金虔只觉呼吸一滞，心跳偷停半拍，赶忙后撤一步，四下张望——
　　又见窗外夜色如水，纤云无尘，银光透树，影映西窗，好一派“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调……
　　心跳好似战鼓一般隆隆擂起，直震得金虔头皮发麻，手脚发抖，自是不敢再在此危地逗留片刻，赶忙窜回原位，端直正坐，喃喃默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都是月亮惹得祸——啧啧，不对、不对，应是——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定力！定力！
　　稳住！稳住！
　　可惜金虔只顾埋头苦背菩萨心经，却错过了缓缓睁启星眸中划过的一丝笑意。
　　*
　　也不知是第几百遍的心经起了效用，金虔总算是稳住心神，但却是扛不住周公召唤，趴在桌上睡死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杆，艳阳高照。
　　待金虔睁开双眼之时，却惊异发现，自己竟是好端端地躺在被窝里。
　　啊啦？
　　猛然起身，圆瞪双目，金虔半晌才回想起来，自己应是在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房里——打地铺。再环视一周，却发现屋内除了自己之外，竟再无一人。
　　莫说这屋的正主不见踪影，就连本应睡在床铺上的范小王爷也早已不见，床铺上更是整整齐齐。
　　金虔心头一惊：
　　此种状况，只有一词可表：旷工！
　　完了完了，此次定会被冠个“消极怠工”的恶名。
　　啧啧，咱费力维护的勤劳上进、无私奉献的优秀员工形象啊……
　　金虔手忙脚乱从地铺中爬起身，拽了拽衣服，就一头朝门口冲去。
　　可刚到门口，就见房门“吱纽”一声开启，走进一人，险些和金虔撞个满怀。
　　“小金？”进门之人有些惊讶，“你醒了？”
　　“小王爷？”金虔更是惊讶，“你怎么……”话说了半句，突然金虔心思一转，赶忙后退一步，躬身施礼道，“属下失职，请王爷、展大人责罚！”
　　“失职？展大人？”范瑢铧水眸中显出不解，不由回头望向身后之人。
　　倒是他身后人听到，出声道：
　　“好你个小子，你也知道你失职啊？”
　　“拜你所赐，我们哥俩可是一整夜都没睡成……”
　　金虔听得两人声音，不由脸皮一抖，抬眼一看，只见范瑢铧身后随有两人，身着校尉官服，腰配阔叶刀，正是张龙、赵虎两位校尉。
　　只是此时二人却没了平日的威风，都黑着脸，还挂着两双深邃的黑眼圈。
　　而本应出现于此的某位护卫大人却是踪迹全无。
　　咦？
　　金虔纳闷。
　　只见范瑢铧微微摇头笑道：“张大哥、赵大哥，莫要调笑小金了。”边说边将金虔拽回里屋，继续对金虔笑道，“是展大哥早晨临出门之时交代的，说金捕快一路太过辛苦，让你多睡一阵，莫要吵你。”
　　“啥？！”金虔听得此言，细目赫然绷大，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症状。
　　只见赵虎满面不悦嘀咕道：
　　“昨夜护大人进宫见陈林公公，人未见到也就罢了，还被把门的小太监耍了半晚上，生生白等了好几个时辰，好容易回到府里，又被命令前来保护小王爷……”
　　说到这，还哀怨地抬头瞅了金虔一眼，继续道：“金捕快你睡得倒是舒服，可咱哥俩可是在门外干吹了半晚上的冷风……”
　　张龙走到金虔地铺之前，打量一番，忿忿望了金虔一眼，道：“金捕快，你这地铺睡起来可是舒服的很哪！又是油毡，又是被褥，呦！连蚊香都备上了……”
　　油毡？被褥？蚊香？
　　金虔赶忙两步上前，定眼一看，不由一愣。
　　刚才一时慌乱，竟是没发现，此时细细一看，却见这地铺，果然是油毡铺底，两层被褥垫上，铺得妥妥当当，旁侧还放了一圈燃了半截的蚊香。
　　就听范瑢铧一旁也诧异道：“小金，你这地铺看起来比那床铺还舒服啊……”
　　“这地铺……”不是咱铺的……吧……
　　金虔脸皮隐隐抽动，回想半晌，也未忆起自己曾有铺地铺之举。
　　问题是，不是咱铺的，是谁铺的？
　　听范老妈子的话音，貌似不是他，更不可能是张龙、赵虎二人——
　　那这铺地铺之人——岂不是呼之欲出？！
　　金虔顿感一个冷颤从头顶尖抖到脚底板，明明是艳阳高照，却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再说屋内其他三人，见金虔突然脸色大变，垂头不语，只道是金虔心头自责，但见那消瘦身形有些不稳摇晃，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心头也有些不忍。
　　“小金你身体单薄，多睡睡也是无妨……”范瑢铧上前宽慰道。
　　“金捕快，其实我们哥俩少睡一两个晚上也无妨……”赵虎挠了挠头皮道。
　　“好了好了！”张龙上前拍了金虔后背一掌，干笑了两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帮你守夜也是应该的，无妨、无妨！”
　　可金虔却是对几人话语充耳不闻，依旧脸色凝重，皱眉不语。
　　另外三人见金虔脸色愈来愈差，三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竟是不敢再言。
　　一时间，屋内寂静一片。
　　“咚咚”
　　突然，屋门叩响，一个衙役推门而入，抱拳道：
　　“大人回府，请各位花厅议事。”
　　“知道了。”张龙、赵虎同时回道，又同时转头望向金虔。
　　只见金虔已然回神，恢复常色，抱拳对范瑢铧道：“您请。”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赶忙出门匆匆向花厅走去。
　　只是三人走得太急，未曾听到身后金虔喃喃自语：
　　“想咱一个堂堂现代人，竟受不住古代工作压力，出现了精神分裂、半夜梦游之症……啊呀，幸好只是梦游铺了个床铺，没摸到猫儿的身上、也没摸到范老妈子的铺上，尚未铸成大错，好险好险！……啧，这半夜梦游的病症，能不能根治啊……待会儿回去翻翻医书才是当务之急……”
　　*
　　四人受包大人之命，匆匆来到花厅。
　　花厅之内，李后、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王朝、马汉几人皆已到齐，见四人入厅，便命人关门锁窗，一派神秘气氛。
　　金虔站在厅角观望，只见包大人、公孙先生与展昭三人脸色皆是凝重非常，便知情形不对，果然，包大人一开口，便是大煞风景之词：
　　“启禀太后，那郭槐如今已下狠招，情形怕是对太后大为不利！”
　　李后听言不由惊道：“包卿何出此言？！”
　　包大人面色凝重道：“昨夜微臣进宫约见陈林陈公公，但却未见到陈公公之人；今日一早，微臣又去八王爷府求见八王千岁，却也未见到八王一面。”
　　“包卿的意思是……”李后皱眉道。
　　包大人抬眼望了李后一眼，双眉紧蹙道：“微臣未能见到陈林公公，是因传话太监声称陈公公外出未归，太后，那陈公公此时已是圣上近侍太监，为何半夜三更还未回宫？微臣揣测，怕是那内宫内的大小太监，早已受了郭槐之命，阻碍微臣与陈公公相见。”
　　“那八王那里呢？”李后急声追问道。
　　包大人暗叹一口气道：“今日早朝刚退，微臣便急忙去拜见八王千岁，可待抵达王府，却得知八王今日一早便被刘后传入宫中，陪驾数日，怕是这几日之内都无法归府。”
　　“那岂不是二位人证皆无法得见？！”李后呼道。
　　包大人皱眉不语，半晌才沉声回道：“正是如此！”
　　李后身形猛然一颤，紧闭盲目，许久才缓缓道：“包卿可有对策？”
　　包大人利目闪了一闪，依旧沉眉不言。
　　“包卿？！”李后盲眼开启，定定望向包大人方向提声道。
　　“娘亲……”范瑢铧赶忙上前，握住李后双手道，“娘亲莫要焦急，瑢铧相信包大人定有良策。”
　　公孙先生见状，踌躇片刻，抱拳上前道：“启禀太后，那禁宫之中，皆是刘后、郭槐势力，如今若想见到陈公公与八王爷二人，怕是难上加难，不过那刘后与郭槐即使权势再大，也不能终生将八王千岁留在宫中！为今之计，只好静观其变，才好……”
　　“那依公孙先生之意，该等多久？”李后叹了口气，出声打断公孙先生话语道。
　　“这……”公孙先生皱眉道，“学生不敢断言。”
　　“七日！只需七日！”包大人突然出声道。
　　众人皆是一愣。
　　“七日？”李后疑惑道。
　　“七日？”公孙先生也是一脸不解，目光移向包大人。
　　只见包大人神情坚定，利目如电，黑面之上隐显凛然之气：
　　“只需再等七日，微臣自能见到陈公公与八王千岁二人！”
　　公孙先生直直望向包大人，神色猛然一变，惊呼道：“大人，你莫不是……不可，此举凶险异常，若是一个不慎，怕是会有诛灭九族之罪！”
　　“公孙先生！”包大人回首道，“先生也曾说过，此案不可拖沓，迟则生变，若是不趁七日之后机会，本府怕是再难有此良机！”
　　“大人！”公孙先生焦急万分，一张儒面竟布满薄汗，“望大人三思！”
　　包大人微微摇头：“本府主意已定，公孙先生莫要多言。”
　　公孙先生顿时语滞，目光一转，望向一旁红衣护卫道：“展护卫，你也劝劝大人！”
　　展昭剑眉蹙紧，举步来到包大人身前，黑烁眸子定定望着黑面青天，薄唇开启几次，才缓缓出声道：“大人……望大人三思……”
　　“展护卫……”包大人抬眼望了展昭一眼，又转头望了公孙先生一眼，“公孙先生……”微微一笑道，“本府知你二人乃是为本府着想，但此案事关重大、牵涉极广，加之郭槐、刘后身份特殊、势力盘结，本府若不出此险招，怕是无法为太后翻案平冤……”
　　“大人……”公孙先生叹了一口气，“既然大人主意已定，学生自当愿效犬马之劳。”
　　“大人……”展昭垂下眼帘，抱拳道，“属下自当追随大人左右！”
　　包大人脸上显出欣慰之色，缓缓点了点头。
　　他三人在那处谈的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可其余众人却是看得莫名万分，丈二摸不着头脑。
　　金虔更是脸色发黑，一头无奈，心道：
　　喂喂喂，你们仨人这演的是哪一出啊？多少给咱们这些观众解释一下，才好往下推动剧情吧！
　　况且听公孙竹子和猫儿的意思……
　　老包，你莫不是想了什么阴损招数把咱们一锅端了吧？！
　　李后也是莫名，问道：“包卿，你说只需再等七日便可，其中是何道理？”
　　包大人上前一步，抱拳提声道：“太后在民间二十余年，怕是已然忘了，七日之后，六月初六，乃是南清宫狄娘娘的生辰。”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
　　金虔最是纳闷，心道：这狄娘娘是哪位人物啊？她过生日和此案又有何干系？
　　就见李后神情恍然，喃喃道：“哀家倒是忘了，六月初六，是皇姐的寿诞啊……”
　　就听包大人继续道：“如今圣上认狄娘娘为生母，狄娘娘诞辰，圣上自会去南清宫拜贺，到时陈林公公必然随行，八王千岁也定会回南清宫操办事宜。”
　　金虔此时才明白过来，心道：
　　原来这南清宫是八王千岁的住处，狄娘娘便是八王的老婆，也就是如今官方公认当今圣上生母……
　　慢着！！
　　金虔霎时脸色大变，浑身汗毛倒竖，直直望向包大人。
　　只见包大人神色镇静，继续道：
　　“圣上为亲母贺寿，刘后为免喧宾夺主，从不参加，那时，便是最佳时机。”
　　只见李后目瞪口呆，惊异万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包卿，难道你要在狄娘娘寿诞之时前去拜见八王，请八王为证……这……怕是不妥吧！”
　　哪里是不妥，怕是大大不妙吧。
　　金虔此时终于明白刚刚公孙先生与展昭为何脸色大变。
　　想皇帝老儿亲娘生日，天子亲临，文武百官到贺，场面何等隆重风光，而老包却偏偏挑那日前去挑刺说：八王爷，皇上亲娘已然找到，不是你老婆，而是另有其人，你也不是皇帝老儿的亲爹，今日我是来找你老王爷做证的……
　　啧，整个一个去砸场子的……
　　就听包大人抱拳提声道：“本府并非去请八王千岁为证，而是要将二十多年前冤案尽数告知圣上，请圣上下旨，彻查此案！”
　　金虔顿时身形一个不稳，险些扑倒在地。
　　撤回前言，撤回前言！
　　这根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命的！
　　如此做法，若是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八王，惹怒圣上，莫说替李后翻案，怕是连这开封府上下外加你老包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一股脑搭了进去！
李后此时也是面色有些惨白，一双盲目直勾勾瞪着包大人，许久才颤声道：“包卿，此举未免太过凶险……”
　　包大人抢前一步，凛然正声道：“太后，刘后郭槐已施先招，此时已是凶险异常，我等若是不趁此机会行此险招，怕是以后再无良机。到时太后沉冤不得雪，圣上至亲不得认，天下公道不得明，于亲于善，于公于理，太后与微臣都是难辞其咎！”
　　李后定定盲目定定锁住包大人，双唇微抖道：“包卿果真要一赌？！”
　　包大人猛一抬眼，利目如电，朗声道：“微臣不是赌，而是信！”
　　“信？”
　　“微臣信圣上是道明君、信大宋律法、信天下公理、信奸佞小人不得善终、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席话语，震慑胸怀，再看室内众人，自是不同刚才一众惊疑之色。
　　四大校尉双目烁然，面色凛然。
　　公孙先生儒面平静，凤眼闪光。
　　展昭身形如松，星眸粼波。
　　范瑢铧水眸泛红，一脸敬佩。
　　金虔满目通红，汗光满额，油光锃亮，心中哀嚎道：
　　好你个郭槐、刘后，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上这包黑子！如今可好，这包黑子被逼急了，黑脸蛋一沉，一发狠就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死”计……
　　要命的是，这包黑子偏偏是咱的上司保险加饭票，如今这领导要去拼命，咱这做下属的，如何还能幸免……
　　哎呦呦，看来咱的精神分裂、梦游之症有加重趋势……
　　李后盲目缓闭又启，神色愈发郑重，缓缓颔首道：“包卿所言甚是，哀家一切听凭包卿安排。”
　　“微臣多谢太后！”包大人一抱拳，施礼道。
　　说罢转身凝目，厉声道：“展护卫听令，本府命你全权负责太后与小王爷安全，这七日之内不得有任何闪失！”
　　“属下领命！”展昭上前抱拳道。
　　包大人点点头，又缓下声线道：“展护卫，这七日之内，恐会生变，万事小心！”
　　展昭点点头，正色道：“大人请放心，属下定将竭尽全力！”
　　包大人点头，又转身对李后道：“太后，这七日之内，金丸还是放在小王爷身上，以防万一。”
　　李后颔首道：“哀家明白。”
　　包大人缓下神色，想了想，又转向公孙先生道：“公孙先生，这几日先生为太后医治眼疾，可有起色？”
　　公孙先生听言，微蹙双眉：“回大人，太后眼疾旷日时久，若想治愈，恐非易事，学生医术不精，数日诊治，仍是未有起色。”
　　“这……“包大人望向李后，满面愁色。
　　李后却是微微一笑道：“包卿不必挂心，哀家这双眼，瞎了已经十余年了，哪里是一时半会能治好的。”
　　公孙先生想了想，突然转向金虔道：“金捕快也略通医术，可有高见？”
　　金虔正在暗自寻思自己梦游之症，突然听见公孙先生声音话，赶忙抬首，诧异道：“公孙先生抬举属下了，属下哪有如此能耐。”
　　“小金，原来你会医术？！”范瑢铧一脸惊喜，急急走了过来，纤手一把握住金虔手臂将金虔半拖半拽拉到李后身侧，喜道：“快给娘亲看看！”
　　“这……”金虔脸皮一抖，望向范瑢铧，只见眼前少年水眸盈盈，朱唇含笑，不由心神一阵恍惚，赶忙挣脱手臂，退立一旁道：“属下医术浅薄，不敢、不敢！”
　　“小金！”范瑢铧眼眸一暗，“你尚未诊脉，为何就下断言？公孙先生都推荐与你，你何必谦虚？俗话说病急乱投医，你先看看，若是真是无法医治，再想他法，若是小金你真有医治之法，娘亲岂不是复明有望！小金……”
　　“小王爷，属下这就为太后诊脉！请小王爷稍安勿躁！”
　　金虔只觉耳膜生疼，嗖地一下窜上前，抱拳呼道。
　　再看屋内众人，皆是无奈摇头。
　　李后抿嘴一笑：“有劳金捕快了。”
　　“不敢……”金虔点头施礼，上前搭住李后脉门，不过片刻，就收回手指，又瞪着细目细细察看李后双目半晌，才退到一侧，垂眼不语，心中暗道：
　　啧，这公孙竹子果然厉害，李后这一双瞎眼竟被他调理的血脉渐通，只是公孙竹子针灸之术不精，若是加之大师傅所传的“三十六穴镇针决”，这太后的双目定是复明有望……
　　只是……
　　金虔眼珠子转了转，双眉一挑，抱拳道：“属下才疏学浅，无能为力。”心中却道：
　　虽说治好太后双目乃是大功一件，自有大把赏银从天而降，但若是不小心暴露了咱是“医仙”、“毒圣”入室弟子的身份，招来仇家，咱的小命恐是不保，到时即便是金山银山也是无福消受……
　　啧啧，反正咱现在衣食无忧，无需拿性命犯险，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
　　众人听到金虔所言，皆是有些失望。
　　范瑢铧最是明显，长叹一口气，水眸凄然望了李后双目一眼，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公孙先生皱眉半晌，捻须道：“金捕快也是无法……唉，学生自会再翻查医术，请太后不必过担忧！”
　　李后缓缓摇头道：“无妨，还是眼前事要紧。”
　　包大人点头，振作精神，提声朗然道：“不过七日，七日之后，天道公理，自会昭明天下！”
　　包大人此言说得慷慨，说得容易，可他却万万未曾料到，这七日，却是成了开封府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七日。
　　事后曾有人戏称：那不堪回首的黑色七日——啊……

第八回 开封府七日涉险 南清宫金丸现世

　　开封府尹包大人天生脸黑，此乃世人皆知之事。
　　但开封府上下一众捕快衙役也变作黑脸，却是近几日之事。
　　若说以前汴梁百姓说起开封府的衙差，自是出不了“威风、清廉”二词，可这几日，一提起开封府的捕快衙役，却都只有一句话：“开封府是不是遭了大劫，咋个个脸都黑得跟黑锅底似的？”
　　若问其中缘由，唉……
　　一言难尽……
　　要真想说个清楚明白，就不得不从六日前那晚开始。
　　话说这六日之前，包大人花厅下令，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自是不敢怠慢，当晚还未入夜，就立即召集府衙上下捕快，下达严令，在七日之内，必须严加保护夫子院内包大人二位远方表亲，不得有失。
　　一众捕快衙役向来训练有素，不用吩咐，也知此二人必定与大案牵连，恐有性命之忧。
　　果然，当夜，便有几名蒙面歹徒翻墙而入，想要杀此二人灭口。
　　结果自不必说。
　　不过几名夜行刺客，开封府内一个月不闹上个三五七回反倒有些不正常。况且这几名刺客武艺平平，未等展大人与四大校尉出手，就被开封府一众衙役团团围住，当场抓获。
　　只是这几名刺客口风甚紧，还未等包大人审问，便服毒自尽。
　　这也属常事，见过大场面的开封府衙役，对此种小阵仗还未放在心上。
　　只是，众人却未料到，此事却埋下了祸根……
　　就说那日半夜，夜深人静，众人熟睡之际，就听从展大人房里传出一声异声长啸，贯彻云霄，惊得全府之人上至包大人、公孙先生，下至杂役皂隶，尽数从床铺上腾起，直奔夫子院展大人卧房。
　　待众人赶到，只见展大人房之前，一个消瘦身形靠门而立，发髻散乱，双目惊光，竟是奉命贴身保护范瑢铧的金虔金捕快。
　　而在金虔身侧，正站着一身红衣的展大人及四位满面愕然的校尉大人。而更令人惊愕的是，向来冷静自若的展大人，此时竟是俊脸面皮微抖。
　　众人皆是纳闷万分。
　　公孙先生正预备上前询问，就听屋内又传出一声长啸，好似鹤唳龙吟，刺耳刮脑，直冲云霄，顿时把众人震呆当场。
　　包大人惊呼：“难道是范瑢铧出了事？！展护卫，快随本府进屋察看！”
　　“大人……”展昭上前拦住包大人，垂眼道，“不是出事，只怕是……”
　　“只怕是……”包大人皱眉。
　　“贤侄啊——”夫子院隔壁屋内传出一名老妇声音，众人识得，正是包大人远方姑母声线，只听老夫人有条不紊，慢悠悠道，“贤侄不必担心，不过是铧儿熟睡打呼罢了。”
　　“打呼？！”众人眼珠几乎脱眶。
　　谁打呼能有如此声音，比起杀猪宰羊也毫不逊色！
　　就听包大人姑母继续道：“铧儿小时便有如此毛病，若是受惊，半夜睡觉便会打呼，且呼声震天，无法可治。”
　　受惊？！难道是那几名刺客？！
　　众人皆是满头黑线，面面相觑。
　　半晌，才见公孙先生缓缓道出一句：“范瑢铧天赋异禀，以后必成大器！”
　　“公孙先生所言甚是……”包大人附和道。
　　夜风嗖嗖吹过……
　　众人数目直瞪。
　　“咳咳——”包大人干咳数声，继续问道：“不知几日之内可恢复正常？”
　　“若是不再受惊，三五日便可恢复……”屋内老夫人答道。
　　“难道整夜皆是如此？”公孙先生也追问道。
　　“多半整夜都是如此……习惯便好……”
　　习惯？！如何习惯？！
　　包大人眉头一紧，转头对公孙先生正色道：“公孙先生可有妙法？！”
　　“这……”儒面显出难色，“学生从未听过如此呼声，一时半刻之间也无法可施……”说到这，公孙先生猛然凤眸一亮，又转头对金虔问道，“金捕快可有建议？”
　　金虔皱眉眯眼半晌，才挺直脊背，抱拳凛然道：“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说罢，转身推门入室，便没了声息。
　　突然，屋内又传出一声啸声，震得屋顶直落木屑，众人大恐，不约而同掩耳后退数步。
　　就听屋内一阵踉跄脚步，还伴着几声木桌木凳碰撞响声，门板砰得一声被人踢开，金虔嗖得一下冒了出来。
　　“属、属下无能……”虽然当时正值深夜，但众人仍能清楚看见金虔脸皮在上下抽动不停。
　　包大人回头望了望公孙先生，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不如将其唤醒……”
　　“贤侄，不可！”旁屋内老夫人急忙道，“若是唤醒铧儿，待他再入睡，呼声更响……”
　　“这……”包大人眨眨眼，又望了公孙先生一眼。
　　公孙先生垂眼皱眉。
　　包大人叹了口气，拱手向旁屋道，“姑母先歇息吧。”又转头望了门口二人，道：“展护卫、金捕快，范瑢铧安危还要多加留意……”
　　“属下分内之事。”展昭抱拳。
　　“……属下分内之事”金虔抱拳。
　　包大人点点头，吩咐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无计可施，只好依命回房。
　　四位校尉望了望屹立不动的展、金二人，又互相瞅了瞅，最终还是王朝出声道：“外面风大，展大人、金捕快，还是速速回屋吧，屋外有我们四人在此，定然无忧！”
　　只见金虔脸皮一动，赶忙抬头，煞有介事道：“那个……咱是看如此良辰美景，适合赏月、赏月……咳咳……”
　　赏月？嗯？
　　四人抬首，只见乌云密布，黑漆漆一片，连个月牙丝儿都没有，赏的哪门子月？
　　可那展昭竟然颔首道：“果然是月色难得……”
　　睁眼说瞎话？！
　　展大人？！
　　四人惊愕。
　　半晌，还是马汉反应快，抱拳道：“既是如此，那我四人先去别处巡视，此处就有劳展大人与金捕快了！”
　　说罢，四人抱拳辞去。
　　于是偌大夫子院内，只剩金虔与展昭二人，孤立风中。
　　“醒着的时候，啰嗦唠叨不停也就罢了，咋连睡个觉也不让人安生……”金虔脸皮抽搐嘀咕道。
　　展昭抱剑直立，星眸远眺，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薄唇上弯，慢悠悠道出一句：“比起某人来——的确是技高一筹……”
　　“哈？展大人您说什么？”
　　“无事……”
　　啧，这猫儿，愈来愈难以捉摸了……
　　事实证明，李后果然是经验丰富、金口预言，此种恐怖呼声，不多不少，平均一刻钟一次，续至天明。
　　*
　　之后，第二日清晨，待范瑢铧起身，却惊异发觉开封府上下看待自己目光皆有些哀怨之色，心中不解，便拽着金虔到僻静之处询问。
　　“小金，今日大伙为何都有些怪异？”
　　“王爷当真不知？”
　　“瑢铧不明。”
　　“王爷可知王爷在受惊之后，熟睡之时的呼声……那个——有些吵耳？”
　　“这……瑢铧曾听娘亲提过，瑢铧自小便有这个毛病，但也并非大病，只是稍吵。”
　　“稍吵？！难道左邻右舍就无人……那个……”投诉？！
　　“小金说笑了，瑢铧与娘亲居在城外，人烟稀少，哪有邻居？且娘亲也说过，习惯之后便也无妨。”
　　“……”
　　“小金，你是否身体不适？脸色为何如此之差？！”
　　“……”
　　“小金，你莫不是昨晚守夜之时着了凉？唉，瑢铧就是担心，小金你身体如此单薄，守夜实在是太过辛苦！要不待瑢铧和展大人说说，今晚就不让你守夜了，小金今天就和瑢铧同睡，好好休息一晚……”
　　“王爷此言差矣！卑职职责所在！怎可怠慢！！”
　　“小金……你的脸色愈来愈差了。不成！瑢铧这就和展大人说去……”
　　“小王爷！！”
　　“小金，你下跪作甚？快起来、快起来！”
　　“小王爷，卑职一片丹心，唯天可表，开封府上下皆为王爷、太后安危所劳，属下怎可独善其身？！小王爷此举岂不是陷金虔于不义？！”
　　“小金……你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大义……瑢铧感佩！”
　　“王爷过奖！”
　　“既是小金坚持，瑢铧随你便是！只是小金，看你这脸色，可点好好补补，俗语常说，鸡汤最补……瑢铧有一家传鸡汤妙法，就是用整鸡慢炖一个时辰，再用……”
　　呱啦呱啦……嗡嗡嗡嗡……
　　金虔抬首望天，但觉眼前蝴蝶也忙、蜜蜂也飞，大把苍蝇团团绕……
　　入夜呼声震魂，天明魔音绕耳……
　　难怪李后同志忍辱负重埋没民间十数年还能保持如此贵族风范，感情是日日受这范瑢铧梵音熏陶，早已修炼成精，飞升圆满！
　　五体投地，不得不服……
　　啧！那只没义气的猫儿，一个“巡视府衙”居然去了如此之久……
　　苍天啊……
　　总之，在经过金捕快舍身成仁、血泪斑斑的整日贴身保护之后，开封府迎来了第二夜。
　　可惜，郭槐同时似乎很不甘心，又派第二批杀手前来。
　　武功比之前那批稍强，但仍不是开封府上下衙役对手，只不过多撑了几个回合，便又被擒住，依旧服毒自尽。
　　当夜，范瑢铧的夺命呼声威力更胜。
　　翌日，开封府上下，从巡街捕快到扫地皂隶，皆是双眼挂黑。
　　金虔脸色泛黑，展大人星眸黯淡。
　　*
　　第三日，第三批杀手奋勇而至，刚入府衙，便被众多衙役一哄而上，擒住暴打，几名杀手见此情形，心惊胆颤，赶忙服毒自尽。
　　虽然据说范瑢铧同志被严密看管，应未受到惊吓，但当夜的呼声还是达到了新一个高度。
　　翌日，开封府上下，皆面带凶狠，宛若江洋大盗一般。
　　公孙先生在屋内闭关两个时辰，医书翻遍，未果。
　　包大人在上朝回府途中，险些摔倒。
　　金虔双眼涣散，展大人脸色黑中带青。
　　*
　　第四日，无杀手入侵，一片平静，众人感慨万千，早早入睡。
　　当夜，范瑢铧呼声继续前日水平。
　　翌日，开封府上下，面黑若锅底，出手狠辣，汴梁城内肖小，少了三成。
　　公孙先生药房中闭关四个时辰，未果……
　　据称包大人早朝之时，险些扑倒。
　　金虔走路一步一晃，展大人偶尔会闭目养神。
　　*
　　第五日，无杀手入侵，众人大喜。
　　呼声降至首日水准。
　　翌日，众人精神有所好转。
　　公诉先生成绩斐然，终于熬出汤药，请范瑢铧服下。
　　包大人午睡时间增加。
　　金虔依旧精神涣散，展护卫依旧偶尔闭目练功。
　　*
　　第六日，大批杀手来袭，功夫大增，势如破竹。
　　众捕快不敌，四大校尉败阵。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当机立断、拍案而起，飞身而至，红影所到之处，剑影如电、血肉横飞、无人可敌，不过片刻，杀手尽数被擒，同上，服毒自尽。
　　当夜，呼声颇具贝多芬大侠《命运交响曲》之风采。
　　于是乎，经过彻夜艺术熏陶，开封府上下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之心上升到了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高度。
　　然后，便迎来了第七夜。
　　*
　　疏星朗月，凉风高树，本应是良辰美景，月前花下之色，可这开封府府衙之内，却是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状。
　　“那边的几个，小心点，大前个晚上就是你们西院出的漏子！还有，派个兄弟上房，今天屋顶上可要盯牢了，千万别让人再混进来！”
　　只见一名大汉，手持钢刀，立在夫子院正前，指挥呼喊，颇有气势，正是开封府捕头李绍。
　　再看夫子院内，数队衙役严阵以待，个个双目发光，摩拳擦掌。
　　李捕头院内巡视一周，见护卫衙役守备完备，滴水不漏，这才满意点点头，又回到夫子院正中，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兄弟，包大人下的七日严加守备之令，今日便是最后一日，李某也知这几日兄弟们辛苦了，可这最后一夜，是万万不能出问题！今夜是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兄弟们可明白？！”
　　“明白！”众衙役齐声回道。
　　李捕头一脸正色点点头，想了想，又举步四下巡视。
　　而在花厅之内，开封府一众精英也是一派紧张模样。
　　“太后，明日之事已经安排妥当，到时还要委屈太后与微臣一道去南清宫为狄娘娘贺寿。”
　　包大人厅内抱拳而立，恭敬道。
　　李后听言点点头，开口道：“一切仰仗包卿了。”
　　“请太后放心！”包大人抱拳恭敬回道，顿了顿，又回身而立，环视一周众人疲惫脸色，开口道，“诸位这几日辛苦了……”
　　众人听言，不由眸光闪闪，赶忙抱拳回道：“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包大人点头：“明日待本府将狸猫换太子一案禀明圣听，到时有八王千岁与陈林公公为证，真相自可大白，太后与小王爷安全自然再无需费心。”说到这，包大人脸色一肃，又提声道，“今夜太后与小王爷安全绝不可出半分差池，诸位可明白？！”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道。
　　包大人环视一周，微微颔首，缓下声线道：“明日还要早起，都早些歇息吧……”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互相瞅了瞅，欲言又止。
　　包大人见状也是暗叹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公孙先生道：“公孙先生，为小王爷配制的补药可备好？”
　　公孙先生幽幽道：“早已备好，但学生只怕——效果不大……”
　　众人顿时一阵虚脱。
　　范瑢铧听言，满面疑惑，垂下长睫半晌，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问道：“公孙先生，瑢铧昨日就不明，瑢铧身体康健，为何还要饮食补药？”
　　“这……”公孙先生凤眸一转，垂头不语。
　　再看屋内众人，也是垂首默然。
　　范瑢铧环视一周，纤眉一蹙，两步来到金虔面前不悦道：“小金，为何这几日开封府众人见到瑢铧都面色怪异，为何这几日展大人和四位校尉大哥精神如此不济，瑢铧追问你数日你都顾左右而言其他，今日你定要给瑢铧说个明白！”
　　“哎？又问我？”金虔诧异，抬首望向眼前一脸不高兴的美少年。
　　“瑢铧也问过他人，但却都是敷衍之词……”范瑢铧水眸一凛道，“小金，瑢铧待你若亲弟弟一般，你今日定不可再糊弄瑢铧！”
　　“这个……”金虔细眼一转，顾左右，望他人。
　　只见屋内众人，转脸的转脸，垂眼的垂眼，望天的望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色。
　　啧啧，这帮家伙……
　　再抬眼望望范瑢铧一脸刨根问底的面色，金虔顿时暗呼无奈：
　　实话实说？！屁！咱又不是不想混了？！
　　就冲范瑢铧这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惹来如此麻烦，为不连累他人，定会彻夜不眠。
　　想这范瑢铧身份是何等尊贵，若是让此人熬坏了身子，李后一冒火，谁担待的起？！
　　老包自然是想到这点，所以才严令开封府上下对此事不得乱言。
　　不过依咱之见，这倒是其次。
　　若是让范瑢铧知晓实情，让他又增心里压力，待这范老妈子再次入睡之时，莫说这开封府上下，怕是这东京汴梁城都甭想消停了……
　　想到这，金虔不由浑身一个寒战，赶忙垂首回道：“王爷容禀，此中缘由，卑职身份低微，不便透露，烦请王爷另问他人！”
　　“小金……连你都不愿告诉瑢铧实情了吗？！”
　　“王爷……”听得范瑢铧声音微颤，金虔不由抬头一望，顿时一呆。
　　只见烛光之下，少年面容皎白，水目盈盈，纤细双眉微蹙，仿若西子捧心，教人心痛不已。
　　金虔三魂顿时飞走一双，声音不由自主从嗓中溜出道：“其实，每晚王爷都……”
　　“有刺客！”一个清朗嗓音赫然响起，金虔猛然回神，只觉身侧劲风一道，一抹红影已破门而出。
　　“有刺客？！”众人顿时大惊失色。
　　就见包大人猛一直身，高声喝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保护老夫人！”
　　“是！”四位校尉阔刀出鞘，将李后、范瑢铧、包大人、公孙先生团团护住。
　　几人站立妥当，目光灼灼，严阵以待，可过了半晌，却发觉有些不妥。
　　平常刺客来袭，定有一番打斗，兵器声响，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可此时，屋外竟一片寂静，毫无声息，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金捕快，去看看！”公孙先生急声道。
　　“是！”金虔细眼一瞪，从腰间解下一个大布袋，攥在手中，推门匆匆而出，定眼一看，顿时惊立当场。
　　只见花厅正前，夫子院正中，数排黑衣人齐立，个个横眉竖目，手持钢刀，杀气四溢，粗略估计，人数至少也在五六十人上下。
　　刺客？！
　　拜托，这是根本就是强盗土匪的阵势吧！
　　再看夫子院周侧，开封府捕快衙役数众，持刀将黑衣人围立中央，位位呲牙咧嘴，目露凶光。
　　等等，凶光？！
　　金虔眨了眨眼皮，又揉了揉眼角，才确定自己确未眼花——果然是凶光，且隐闪诡绿，猛一看去，竟好似成群饿狼一般。
　　而在衙役队伍之前，一抹红影，孑然而立，夜风猎猎，衣袂旋飞，淬剑光寒，煞气纵横。
　　好一派“月黑风高杀人夜”景致。
　　忽然，也不知谁猝然高喝一声：
　　“奶奶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霎时间，一众衙役如同猛虎下山、饿狼扑食，抄起钢刀纷涌而上，挥手就砍，反手就劈，大砍大杀，狂叫不止，竟好似眼前黑衣人对自己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娘的，还敢来？！老子这几天可被你们给害惨了！”
　　“他姥姥的，被你们这一折腾，今个晚上还能活人吗？！”
　　“哪个不长眼的，尽派这些劳什子的废物过来，难道当咱开封府是菜市场不成？”
　　“砍了他们，兄弟们，此仇不报，咱开封府脸面还往哪摆？！”
　　森森刀光之中，滚滚喝骂声沸。
　　一众黑衣人哪里能料到如此境况，面对这些比杀手还像杀手的开封府衙役，顿时慌了手脚，频频后退。
　　莫说这些杀手，就连金虔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未回过神来。
　　不过，这帮黑衣人比起前几日的杀手，倒也多了几分本事，虽然惊愕万分，但不过片刻，又恢复阵型，反攻前冲，竟还真有十几个杀手杀出重围，挥刀而出。
　　只可惜，还未等这几人透口气，就觉眼前红影飞旋，寒光一闪，呼啦啦，躺倒一片。
　　黑衣人众见情况不妙，赶忙招架回退数步，护住队伍中央一名黑衣，只见此人口中长哨鸣响，直刺耳膜。
　　众人只觉空中一暗，人影翻飞，抬眼一望，只见又有十数名黑衣杀手踏空而至，半空旋身分为两队，一队直奔花厅，一队直奔展昭。
　　攻向展昭那一队，数人围攻，颇具阵型，几人攻，几人守，攻守分工，有条不紊，纵使南侠展昭武功卓绝，却也被缠斗一处，一时难以脱身。
　　而奔向花厅那一队，更是招数狠辣，路数阴险，守在花厅之前的十几名差役，不过三五招上下，便被撂倒，不消片刻，花厅门前，便只剩一人。
　　几名黑衣杀手定眼一看，只见此人身形消瘦，细眼皮抖，竟是一个少年捕快，哪里能放在眼里，顿时刀刃一挥，就朝此人劈去。
　　“锵！”一声钢刃撞击响声，两把钢刀架住了夺命钢刀。
　　“金捕快，你没事吧？！”出刀之人正是张龙、赵虎二人。
　　可待这二人定眼一看，却是一愣，眼前哪有金虔身影，再一转眼，只见金虔不知何时竟已窜到了两人身后，嘴里还嚷嚷着：“两位大人，架住了、架住了！”
　　话音未落，便见金虔右手一挥，一股黑粉顺手撒出，直奔几个黑衣人而去。
　　张龙、赵虎顿觉一股恶臭袭来，直想腾手掩鼻，可又碍于手中钢刀不可松，只得硬着头皮强忍。
　　突然，只觉钢刀之上压力消去，又传来数声闷响，抬眼一望，只见围在门前几名黑衣杀手竟是直挺挺躺倒在地，脸色青绿，最怪异的是，几人皆是双目圆瞪，周围还有环绕青黑眼圈，和这几日开封府上下众人的黑眼圈倒有几分神似。
　　张龙、赵虎惊愕。
　　只见金虔提着一个大布袋，气呼呼上前，朝黑衣人脸上狂撒黑粉，便撒还边嘀咕道：“‘睡散’一撒，包你肌肉僵硬如铁，十天十夜无法合眼睡觉，啧啧……咱毒不死你还困不死你？！咱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滴清亮冷汗从张龙、赵虎额角滑下，在刀光剑影映照之下，分外显眼。
　　“这是？！”熟悉嗓音传来，两人抬眼一望，只见展昭不知何时立在门前，环望满地直溜溜的黑衣杀手，面带疑惑。
　　“这个……”张龙、赵虎干笑，“多亏金捕快、多亏金捕快！”
　　展昭望了远处的金虔一眼，暗暗叹气，转身对张龙、赵虎道：“回屋禀报大人，说刺客已经尽数被擒，已无大碍。”
　　“是！”张龙、赵虎抱拳，又同时抬眼望了院中躺倒一片的黑衣刺客以及还在对着尸体喊打喊杀的一众衙役，不自在干咳两声道，“属下这就去回禀大人！”
　　当夜，开封府上下一片欢腾，不是因擒住数十名刺客，而是公孙先生的药汤终于初具成效，范某人的夺命呼声竟消弱至可以忍受地步，开封府上下终于迎来了一个可眠之夜。
　　不久，江湖上便传出小道消息，声称开封府内的衙役捕快，个个武功盖世，且出手勇猛之极，狠辣之极，若是擒住入府刺客，定要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至此，开封府被列为黑道刺客杀手黑名单之首长达数月之久，直到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打破了这个神话。
　　*
　　东京汴梁城内众人皆知，这六月初六可是一个大日子。
　　此日乃是当朝天子生母、八王千岁原配、南清宫狄娘娘的寿辰。
　　六月初六一早，南清宫便是挂红吊彩，喜气盈门，仆人属下个个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连走路都带着威风。
　　也难怪他们如此，今日，莫说文武百官，就连当今皇上，也要亲临南清宫为狄娘娘贺寿。连那当朝太后，都是对此事重视非常，几日之前就将八王请入禁宫，商讨贺寿事宜，直至六月初六清晨，才护送八王千岁回宫，还随行附送贵重寿礼，可真是给了这南清宫天大的面子。
　　虽说寿宴乃是晚宴，但从晌午开始，便有官员登门献礼，上门道贺，络绎不绝。直至黄昏时分，百官皆已到齐，就等圣驾亲临。
　　慢着，谁说百官皆已到齐？！
　　明明还有二位重臣尚未到府。
　　是哪二位？有如此大的胆子，连给当今皇上的亲娘贺寿都敢迟到？
　　一位是当朝太师，庞娘娘的亲父庞吉。
　　此人与八王千岁向来不合，听说最近又染病在身，迟到倒也不奇怪。
　　可若说这另一人，就不得不令人费解了。
　　此人与八王千岁素来交好，往年贺寿也从未迟上半刻，为何今年如此反常？
　　谁啊？
　　还有谁，朝堂之上，与八王关系最好的便是此人，清廉公正，官声极好，就是那开封府的包大人。
　　怪哉、怪哉……
　　*
　　南清宫内，百官云集，八王夫妇正坐南清宫正殿，满面笑意。
　　只见那狄娘娘，脚蹬金寿宫鞋，身着正红百寿图衬花裙，外罩清紫透明飞云纱，头戴牡丹镶金携玉簪，慈祥眉目，端庄气质，风姿绰绰。
　　再看那八王千岁，头戴紫金冠，身着祥云紫锦袍，腰横翠玉镶金带，脚蹬瑞祥青云靴，眉目清朗，三缕墨髯，飘飘洒洒，贵气袭人。
　　两人面对百官道贺，心中自然欢喜，可独不见开封府包大人，心中也不免有些疑惑，但也只道是包大人公务缠身，便未多加猜测，安心等候。
　　可左等包大人不来，右等包大人不露面，怎不叫人纳闷。
　　直等到华灯初上，包大人没等着，圣驾却到了。
　　百官赶忙整衣束带，恭迎圣驾。
　　銮驾入殿，太监宫女随行，仁宗龙袍金冠，满面喜色，匆匆入殿。
　　百官跪拜，八王与狄娘娘恭迎，此乃先行君臣之礼。
　　礼毕，圣上请八王与狄娘娘正坐，自己俯身下拜，恭贺大寿，此乃施孝道之仪。
　　大礼完毕，天子旁坐，八王夫妇正坐，便开始闲话家常。
　　“父王、母妃，孩儿来迟，请父王、母妃见谅。”
　　“无妨、无妨。”
　　“时辰已到，不如速速开席吧。”
　　“这……庞太师还未到。”
　　“唉……太师数日前向朕哭诉，声称包卿害死安乐侯庞昱，朕后查得，那安乐侯在陈州作恶无数，罪无可恕，包卿并无过错，便训斥了太师几句，想太师是心中不快，所以耍性子不来了，不必等了……”
　　“可是……”
　　“太师不到也好，免得他见到包卿，吹胡子瞪眼的，扫了父王、母妃的兴致。”
　　“皇上，包大人也未到……”
　　“啊？这是为何？”
　　“这……”
　　“那——既然包大人未到，就等等吧。”
　　百官一听，嘿，这包大人好大的面子，竟要皇上等候，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皇上发话，谁敢不等？
　　但这干等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八王下令：上茶！
　　百官只得闷头喝茶。
　　南清宫是何等地方，那挑选的茶叶自是千里挑一，特等中的特等，芬香扑鼻，回味无穷，去油刮脂，效果一流。
　　不过几杯下肚，众人便觉这肚子里开始唱“空城计”，咕噜噜直叫唤。
　　几盏茶之后，皇上等得也耐性渐失，望了望众臣，叹气道：“父王、母妃，不必等了，先……”
　　刚说到这，就见一名太监匆匆入殿，跪禀道：“启禀皇上、八王爷、狄娘娘，包大人门口侯见。”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快请！”八王赶忙高声道。
　　“请包大人——”
　　话音刚出，就见包大人领着一队人马，行入正殿，跪拜施礼。
　　“包拯率开封府一行，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八王爷、狄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包爱卿请起！”皇上道。
　　“包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八王道。
　　待包大人直起身形，众人定眼一看，顿时一愣。
　　只见包大人身着官袍，面色凝重，哪里像来贺寿的，倒像来奔丧的。
　　再看包大人身后这几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熟人，可今个这俊脸咋也是沉色？
　　展昭身侧那人，消瘦细眼，一身捕快装扮……
　　嘿，这包大人到底懂不懂规矩，来南清宫是贺寿，又不是擒贼，咋连府里的捕快也领来了？
　　莫不是包大人公事繁忙，刚办完什么大案，来不及遣散手下，就匆匆赶来贺寿，顺道打算让下属见见世面，打打牙祭……
　　只是，为何还抬个轿子进来？
　　轿子旁边还跟着一个漂亮少年？
　　这是啥道理？
　　众官面面相觑，殿上三人也是莫名万分。
　　“包大人，你这是……”八王犹豫半天，才开口问道。
　　包大人抱拳肃声道：“启禀圣上、八王千岁，包拯此来乃是为狄娘娘送贺礼的。”年華似水水長流，歲與人依舊。

“哦，既然如此，就请包大人献上吧。”八王一听，这才缓下脸色，微微笑道。
　　包大人点点头，对身后展昭道：“展护卫。”
　　“是！”展昭一抱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匣，上前递到收礼太监手中。
　　八王接过木匣，细细打量，又和狄娘娘对视一眼，不由微微笑道：“真是让包大人破费了，不知里面是何物？”
　　“王爷一看便知。”
　　“你呀……”八王含笑摇头，抬手启开木匣——
　　“天哪！”狄娘娘脸色大变，腾的一下从座中起身，险些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八王千岁面色惨白，双手颤抖不止，匣中之物经不住抖动，滑出木匣，咕噜噜滚到皇上脚边。
　　“父王？母妃？”皇上惊骇，也急忙站起身。
　　“啊！”一声惊呼响彻大殿，竟是皇上身侧近侍太监陈林陈公公跌坐地上，身形颤动不止，满面惊恐直瞪皇上脚边之物。
　　“陈林？！”皇上皱眉，顺着陈林目光望去，这才看到，原来脚边之物，乃是一枚金丸。
　　弯腰拾起，环视打量，皇上剑眉不由皱起，莫名道：“这不是母后的金丸吗？为何会在此处？”
　　“皇上请看清楚，这并非太后所持金丸，此金丸上所刻的三个字是——玉辰宫！”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一阵窃窃嘈杂。
　　“玉辰宫？”皇上手持金丸细看，“那又如何？”
　　“包大人！”八王猛然站起身，厉声喝道，“你是从何处寻得此物的？！”
　　包大人抬眼望了八王一眼，又垂眼抱拳道：“不是寻得，而是有人将此物交予包拯！”
　　“是、是何人交予给你？！”狄娘娘颤声问道。
　　包大人并未答话，只是躬身来到素轿之前，抬手掀起轿帘，搀出一名老妇。
　　只见这名老妇，一身布衣，仪态端详，慈眉善目，只是一双眼眸，却是无神，乃是盲眼。
　　八王夫妇瞠目望去，突然脸色大变，同时颤步走下座台，来到老妇身侧，一边一个，细细观望，连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你、你你你是……”狄娘娘一把拽住老妇手臂，满目盈水。
　　老妇盲目泛出水光，幽幽叹道：“皇姐，莫不是早已忘了妹子？”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八王也一把抓住老妇手臂，语无伦次呼道。
　　“王兄……”两行清泪划下老妇苍老脸庞。
　　“父王？！母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匆匆来到几人身侧，望着抱头痛哭的三人，满面莫名，心中焦急，不由提声喝道。
　　可那三人只顾流泪痛哭，无暇顾及其他。
　　“包卿？！”皇上又转向包大人喝问道。
　　包大人望着眼前三人，黑面之上显出一抹悲色，暗叹一声，转身抱拳躬身对皇上道：“启禀圣上，若问其中缘由，须从一奇案说起！”
　　“是何奇案？！”
　　包大人猛一抬首，黑面凛然，利目如电。
　　“狸猫换太子！”

第九回 南清宫天子知情 开封府一审郭槐

　　“荒唐！简直是荒唐！什么狸猫换太子，简直是乱说一气，胡说八道！”
　　南清宫后院偏厅之内，当朝天子仁宗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跪在殿中的包大人大声喝斥道：
　　“包拯，想不到你堂堂当朝三品大员，如今却信口胡说、口出妖言，你该当何罪？！”
　　“圣上！”包大人利目灼灼，黑面漆漆，直身而跪，抱拳严声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请圣上明鉴！”
　　“荒唐！荒唐！荒唐！”仁宗怒气冲天，龙袖一挥，将身侧桌上茶碗尽数扫落在地，大喝道，“来人哪，将这个满嘴疯言的包拯给朕拖出去！”
　　“皇上，且慢！”一边垂首站立的八王夫妇突然泣声下跪，伏地不起。
　　“父王？！母妃？！你们难道也和包拯一样，疯了不成！？”仁宗喝道。
　　狄娘娘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包大人所言……不虚啊……”
　　八王跪在地上，抬眼望着圣上天子，老泪纵横：“皇上的确不是狄娘娘亲生，皇上的生母乃另有其人……”
　　“你、你们说、说什么？！”天子顿时大惊失色，双目圆瞪，双唇青白，颤抖不止，半晌才挤出一句，“父王、母妃，你们刚才说什么？！”
　　八王双目通红，凄然道：“包大人所说，乃是千真万确之事，皇上的生母正是那玉辰宫的李娘娘！”
　　当朝天子身形猛然一颤，咚得一声跌坐回椅中，朗目之中涌出水光，望着厅下俯跪几人，缓缓摇头再摇头，口中不可置信道：“你们胡说……胡说……”
　　“万岁，当时的确是陈林将刚刚出生的万岁偷送出宫，后又送至八王爷手中，此乃千真万确之事……”陈林公公头顶磕地，泪湿长襟，抽泣道。
　　“朕…朕……”天子眼中清泪环绕打转，依然喃喃摇首。
　　跪在地上几人见到皇上如此模样，心头犹如刀割。
　　包大人黑面之上显出痛色，口舌开张几次，却是不忍出声，半晌，才猛一皱眉，抬首提声道：“启禀圣上，此案有李娘娘金丸为物证、八王千岁、狄娘娘、陈林陈公公为人证，乃是人证物证俱全——此案还望皇上圣裁！”
　　“圣裁……圣裁？！”天子缓缓阂眼，剑眉隐隐颤抖，启口道，“你要朕如何圣裁……”
　　包大人垂眼，紧皱双眉，艰涩道：“自圣上亲政以来，素来以仁德孝义治国，大宋百姓都以仁德为标，以孝义为准，自律己身，规束所行。敢问圣上，连平民百姓尚且如此，圣上贵为当朝天子，一国之君，难道要弃仁德于不顾，抛孝义于荒野，将自己亲母拒之门外、饱受风霜？！而反将那残害善良之人护于羽翼、锦衣玉食？！”
　　沉寂半晌，只见天子朗容一动，喉结上下滚动，龙目缓缓开启，赤红若血，静静扫了下跪众人一圈，缓缓开口，声音却是嘶哑参半：
　　“备纸墨……”
　　跪在地上的陈林陈公公一听，赶忙抹了抹眼泪，手忙脚乱爬起身，端上文房四宝。
　　仁宗提笔，苍白手指一抖再抖，最终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才慢慢写下圣谕，盖上玉玺，抬眼道：
　　“包拯听旨……朕如今就赐你密旨一道，此案就交由开封府审理，举凡有罪者，上至当朝太后，下至王孙大臣，不论身份，皆依法严办！”
　　“包拯领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包大人接过圣旨，磕头叩谢。
　　仁宗定定望着包大人，眼目之中，已无半点波澜，只是漠然点了点头，起身向大门走去。
　　门板开启，皎月清晖洒入厅内，若白霜森森，冷雪皑皑，夜风掠过，灿金龙袍舞动，一身帝王风姿。
　　鬓角金黄丝带飘起，两道流金光华浸入夜色，隐没飞散。
　　“陈林，你就留在南清宫，协包拯破案。”
　　“是……”
　　“告诉侯在正殿的百官，不必等了，都回去吧。”
　　“是——”
　　“起驾，回宫。”
　　“皇上起驾，回宫——”
　　人影攒动，銮驾远去。
　　厅内众人静静望着门口半晌，才各自起身。
　　狄娘娘哭得仿若泪人一般，身形不稳，脚下虚浮。
　　八王赶忙扶住狄娘娘，唤人将娘娘护送回屋。
　　陈林双目赤红，边抹泪边道：“我跟了万岁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万岁如此模样，让人痛心啊。”
　　“难为圣上了……”八王拭去泪痕道，“亲生娘亲被人所害，奇冤沉海，而罪魁祸首，竟是养育自己二十余年的母后……唉，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包大人长叹一口气道：“只是律法所在、公理所在，此案不得不审啊……”
　　三人对望一眼，同时黯然不语。
　　半晌，包大人才回过神，急忙道：“八王爷，当务之急，还是将此案进展告知李娘娘一声才对！”
　　“包大人所言甚是，我等这就去恭迎李娘娘。”八王爷神色一凛道。
　　“不必了，哀家全听到了……”
　　李后在范瑢铧搀扶之下，从内厅缓步而出，一双盲目布满红丝，满面泪痕。
　　身侧范瑢铧及身后展昭、金虔二人，皆是脸色黯淡。
　　包大人上前一步：“太后在内厅歇息，怎么……”
　　“不过一面薄墙，如何能挡住你等声音。况且哀家眼盲耳聪，听得自是清楚明白……”李后在范瑢铧搀扶之下，落座幽幽道。
　　顿了顿，只见李后抬首，一双无神盲眸定定望向包大人方向道，“包卿，哀家是不是不该伸冤？若是哀家不伸冤，不来见你，就不必让皇儿如此为难，就不必……”
　　“太后！”包大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太后此言差矣！娘认亲儿，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何不该之处？且此案之中，又有宫人寇珠、太监余忠舍身成仁，若是此案不审，如何对得起他们在天忠义之灵？那郭槐、刘后所做所为，令人发指，若不令其伏法，如何对得起大宋律法，天理昭彰？！此案已并非太后一人之事，而是天下之事！圣上自是明白如此道理，所以才命本府严审此案！”
　　“包卿……”李后缓缓阖目，微微颔首道，“包卿所言甚是，哀家失虑了……”
　　八王望了望两人，突然长叹一口气道：“包大人，你今日在寿宴之上出此险招，实在是太过铤而走险，难道你就不怕本王不认太后吗？”
　　包大人听言，却是微微一笑，竟是此晚首次显出笑意：
　　“包拯与千岁相交多年，自是知道千岁为人。王爷乃是胸怀忠义，心怀善良之人，又怎会不认太后？！不过若是说起今晚这一计，若不是包拯走投无路，也不会用这一招。”
　　“哦？此话怎讲？”八王听言一愣。
　　“王爷这几日可是受太后所邀，留驻禁宫之中？”
　　“确有此事，但那也只是刘后想与本王商讨寿宴一事……”八王脸色猛然一变，“包大人的意思是，郭槐、刘后已然料到包大人会寻本王为证，所以特意将本王留在后宫，困住本王？！”
　　包大人点头：“怕正是如此！包拯乃是外臣，未受召见，不得擅自入后宫，郭槐与刘后就是利用此点，设置重重阻碍，妨碍包拯与陈公公与王爷二人相见。”顿了顿，包大人又道，“所以包拯才不得不行此险招，趁狄娘娘大寿之际将此案禀明圣上，速战速决，以免节外生枝。”
　　八王千岁望了包大人一眼，微微叹气道：“想必刘后、郭槐绝不会料到包大人会用这破釜沉舟之计。包大人有勇有谋，本王佩服。”
　　“王爷过奖。”包大人抱拳道，“只是，刘后郭槐已有所行动，此案定要速速审理，以免夜长梦多！”
　　八王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包大人准备如何审理此案？”
　　包大人神色一凛道：“自是立即将郭槐擒拿归案！明日一早便升堂问案！”
　　八王爷神色一振：“包大人准备何时去捉拿郭槐？！”
　　“此时！”
　　“此时？！”
　　包大人一拱手：“本府已有密旨在手，所以定要先发制人！”
　　八王双眉一紧道：“包大人所言甚是！”
　　“只是……包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八王一愣：“包大人请讲。”
　　“这几日，郭槐曾派大批杀手欲杀太后灭口，开封府上下已是精疲力竭，恐有疏漏。为了太后安危，今夜想请太后在南清宫歇息，一来南清宫守卫森严，可防刺客；二来太后与王爷、狄娘娘也可闲话家常。”
　　此言一出，不管别人如何反应，金虔却是立即从黯淡情绪中跳出再生，险些高呼两声万岁以表欣慰之情：
　　如此一来，范瑢铧自然也要留在南清宫相陪，开封府自然可以摆脱范老妈子的夺命呼声，还顺道摆脱一众刺客的纠缠，外加拍了太后、八王千岁两位重量级人物的马屁，真是一举数得、受益无穷！
　　啧啧，老包，在如此伤痛气氛之中，还不忘体恤下属……
　　有此领导，夫复何求？
　　“既是如此，本王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太后安全！”八王爷正色肃声向李后道。
　　“有劳八王了……”李后听言，微微点头道。
　　“八王千岁辛苦了！”包大人也抱拳道。
　　包大人点头，抱拳道：“太后，八王爷，本府先行告退！”
　　“包大人，请。”
　　“包卿，万事小心！”
　　“谢太后、八王爷！”包大人一拱手，双目一竖，转身对展昭道，“展护卫，立即随本府一起进宫，捉拿郭槐！”
　　展昭立即抱剑上前，朗声道：“属下遵命！”
　　说罢，两人便转身而出。
　　金虔细眼滴溜溜一转，赶忙也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可包大人下一句话，却把金虔镇在了原地。
　　“金捕快，你就留在南清宫保护太后。”
　　咦？
　　金虔目瞪。
　　只见展昭也转头，定定望了金虔一眼，正色道：“金捕快，万事小心！”
　　“……属下遵命……”
　　望着两人匆匆远去背影，金虔顿时欲哭无泪：
　　咱宁愿去拔老槐树，也不愿在这里欣赏“交响呼”啊……
　　老包啊老包，你太不厚道了……
　　猫儿啊猫儿，你太不仗义了……
　　不过，事后证明，包大人的公正之名绝对不虚，南侠展昭也绝非浪得虚名。
　　当夜，与金虔同屋的范音乐家一反常态，除了几句喃喃问语之外，是出奇的安静……
　　“小金，原来皇上也有不如意之事啊……”
　　“嗯……当然，皇上也是人啊——”
　　“小金，瑢铧觉得皇上还不如寻常百姓，至少百姓还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可当今天子却活了二十多岁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亲娘，还把亲娘的仇人认作了养母……”
　　“唉，莫要生于帝王家，可惜啊，一个挺好的帅哥，凄惨啊……”
　　“瑢铧觉得能与娘亲相依为命十余年真是福分……”
　　“嗯嗯，福分……福分……”
　　“能与包大人、展大人、公诉先生、校尉大哥……还有小金你相遇，真是三生有幸……”
　　“……”
　　“小金？”
　　“呼……”
　　“你睡着了？”
　　“呼噜噜……”
　　“小金？！”
　　“呼噜噜……噜噜……”
　　“你不过小小年纪，睡觉咋还打呼呢？”
　　……
　　根据事后金虔的专业总结，那夜定是范瑢铧同志的心理压力升至涨停板，导致睡眠水平跌破版——总之，就是他失眠了……
　　拜他所赐，金虔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直睡得第二日清早被人半拖半拽扯回开封府才清醒过来。
　　*
　　开封府大堂，威严肃穆，“明镜高悬”烫金牌匾高悬正中，“回避”、“肃立”虎头牌面两边分立，四大校尉两侧侍立，公孙先生书案后坐，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堂侧待命。
　　堂下，捕快衙役两厢肃立，精神奕奕，杀威棒根根泛光。
　　正是：明镜澄正气，威仪照胸怀。
　　包大人黑面沉沉，案后正坐，环顾一周，双目一凛，抬起惊堂木就要拍下。
　　站在大门门侧的金虔也与其它一众衙役一般，一见此景，顿时精神一振，赶忙直了直身板。
　　可眼看惊堂木就要落桌，就听堂外一声高喊，“八王爷到——”
　　包大人一愣，赶忙放下惊堂木，两步走下堂台道：“随本府相迎！”
　　堂上众人赶忙随包大人一同躬身下跪呼道：“八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八王爷头戴紫金冠、身着蓝缎祥龙袍，匆匆而至，一见下跪包大人赶忙弯腰扶起，道：“包大人，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直起身形。
　　只听包大人问道：“本府已有王爷证词在案，王爷大可不必纡尊降贵来此作证……”
　　“包大人……”八王叹气道，“虽是如此，可本王今日偏感心头乱跳、坐立难安，包大人，可否让本王随堂听审？”
　　包大人赶忙垂首抱拳道：“包拯惶恐，王爷请上座！”
　　有人立即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堂侧，包大人请八王千岁落座，这才举步回到案后落座，高高举起惊堂木——
　　众衙役又是精神一振，挺直腰杆……
　　“皇上驾到——”门外又传来一声高喝。
　　包大人一惊，急忙又放下惊堂木起身，绕过木案道：“随本府恭迎圣驾！”
　　众人又是唏哩哗啦一阵下跪。
　　只见一道明黄人影匆匆而入，身后还随了大串宫娥太监，仪仗随行，呼呼啦啦，好不威风，正是当朝天子仁宗皇帝銮驾亲临。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阵高呼。
　　“包卿平身、八王叔快快请起。都平身吧！”仁宗扶起包大人、八王爷，急忙道。
　　包大人与八王千岁直起身形，直望天子，面带疑惑道：“圣上，你这是？”
　　只见仁宗微微叹气道：“朕今日独坐宫中，只觉心绪不宁，寝食难安，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来开封府听审，包卿，你觉可好？”
　　包大人听言，赶忙躬身抱拳呼道：“微臣惶恐，恭请圣上！”
　　皇上点点头，几步走到堂侧，有太监已从堂外搬入一把软垫靠椅放在八王爷太师椅右侧，请天子入座。
　　待八王爷随后落座，包大人又向二人抱拳施礼，才回坐大堂，整了整精神，伸手拿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太后驾到——”一声高喝从堂外传来。
　　众人顿时脸色一变。
　　包大人双眉一紧，面色一滞，急忙起身绕到堂前下跪，呼道：“包拯恭迎凤驾！”
　　呼呼啦啦，又是一片下跪。
　　而包括金虔在内的一众衙役此时却是连吃惊的力气都没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啧……
　　难不成皇帝这一家子是商量好来开封府踢场的？
　　一会儿一个，好像冰糖葫芦似的，到底有完没完？！
　　少顷，就见锦裙宫娥鱼贯而入，拂尘太监躬身而行，御香拂路，百司仪卫，气派竟比天子銮驾还要奢侈几分。两名锦衣宫娥手持孔雀羽扇匆匆而入，两旁一闪，现出一人。
　　只见此人，头戴珍珠翠玉镂金冠，上插夜明珠赤玉簪，颤颤巍巍，耀金晃眼，一身百鸟朝凤紫金裙，刺绣精美，宛若活物；长发宛若黑缎，偶有银丝闪过，容颜好似粉雕，眼角隐见细纹，杏眼樱唇，风韵绰绰，不难看出此人年轻之时，定是难得的绝色美人。
　　只是，眉宇之间，隐透狠辣，眸转环顾，更显威慑。
　　“儿臣见过母后。”
　　“八王赵德芳见过太后！”
　　“微臣包拯叩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阵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皇儿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吧。”
　　刘后上前一步，握住天子手臂将其扶起，又转头道：“都起来吧。”
　　“谢太后！”众人又呼呼啦啦起身。
　　“母后，今日为何会来到这开封府？”天子将刘后扶至软椅坐下，垂眼问道。
　　“哀家只是听说今日包卿家要审一桩大案，所以特来此开开眼界——”刘后瞅了一眼仁宗，启口缓缓道。
　　“母后说笑了……”天子垂首道，“何劳母后前来听审……”
　　“怎么——”刘后一挑眉角，“难道皇儿你来得，哀家就来不得？！”
　　“儿臣并非此意……”
　　“那是何意？”
　　“儿臣只是……”
　　“圣上！”包大人上前一步，抱拳恭敬道，“太后既有此意，听审又有何妨？”
　　“包卿……”天子转头，清明双眸隐显痛楚，定定望着面前黑脸府尹。
　　包大人也定定回望，双眸不移。
　　少顷，龙目缓缓闭合，再开启之时已不染半丝感情。
　　“既然母后要听审，儿臣自然遵命。”
　　刘后柳眉一动：“既是如此，包卿，升堂吧！”
　　“包拯遵旨！”包大人一拱手，转身回到案后，举起惊堂木，猛然拍下，“升堂！”
　　一众衙役总算松了一口气，赶忙挺起腰板，亮开了嗓门：
　　“威武——”
　　“传被告，郭槐！”
　　“传郭槐——”
　　不多时，就听堂外一阵脚镣手锁哗啦作响，一个身着囚衣之人被两名衙役压了进来。
　　只见此人手脚皆被刑链锁住，步履微滞，花白发髻微散，满面油亮反光，一双斜缝眼，两条扫帚眉，眼袋随身形晃悠，一身囚衣紧绷，只能勉强盖住此人满身肥膘，正是几日之前还城门与包大人两厢对峙的郭槐郭公公。
　　此人一上堂，就见堂上几位重量级人物脸色皆是一变。
　　仁宗皇帝与八王千岁四目直瞪郭槐，皆是面色一沉。
　　那刘后也是面色一沉，但一双杏目却是瞥向堂上开封府府尹，眉目之间显出杀机，冷声道：“哀家还奇怪今日一早郭总管为何不见了踪影，原来是被包大人囚在了开封府衙——包大人，为何不声不响就将禁宫四司八处的总管太监捉至开封府，是否应给哀家一个交待？”
　　包大人拱手道：“启禀太后，郭槐是一桩奇冤被告，包拯乃是依法将捉拿郭槐到案。”
　　“放肆！郭槐乃是哀家身边的人，你一个小小三品府尹竟敢说抓就抓，包拯，你眼里可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刘后杏目一立，厉声喝道。
　　“母后，包卿乃是奉了儿臣的旨意行事的。”天子仁宗一旁接口道。
　　“皇上？！”刘后纤眉一蹙，不悦道，“皇上莫要信那些奸佞小人信口雌黄，郭槐一直跟在哀家身边，忠心不二，哪里会是什么奇案的被告。”
　　“母后……“天子仁宗抬眼，欲说无言。
　　“太后，此案人证、物证俱全，郭槐难逃罪责！”包大人猛然提声道。
　　刘后豁然转头，双眼微眯，冷哼一声喝道：“一派胡言！郭槐跟随哀家多年，哀家自知此人为人，端不可能与什么奇案有关！包拯，你莫不是被小人蒙蔽，冤枉郭槐吧？”
　　包大人利目一眯，提声道：“既然如此，包拯更要将此案审个清楚明白，若是郭公公当真冤枉，包拯自然要还郭公公一个清白！”
　　“包拯，你！”刘后声音一滞，狠狠瞪着堂上黑面府尹半晌，才咬牙道，“包卿所言甚是！只是，既然是奇案，为何不见原告，反倒先审被告，这恐怕与理不合吧？”
　　包大人脸色微滞，双眉一皱。
　　八王爷赶忙接口道：“太后，并非包大人不审原告，而是原告不便在此现身……”
　　刘后杏眼微挑，冷笑一声道：“包大人口口声声以法理为重，以律法为尊，如今却连原告都没有，这案子要如何审法？”
　　“这……”八王千岁脸色一黯。
　　天子仁宗微微阂眼，叹气道：“包卿，传原告吧。”
　　“包拯遵旨！”包大人一抱拳，提声道：“传原告！”
　　“传原告——”
　　少顷，便见一名少年搀扶一名老妇人缓缓步入大堂。
　　只见这名老妇一身布衣，缓缓而行，却有一派贵气相随，慈眉善目，双眼定然无神，盲目无光，可自打一入当堂，却不偏不倚，定定望向天子仁宗所在方向，
　　而身侧那位少年，身形笔直，眉目秀丽，更是令人眼前一亮。
　　堂上诸人见到两人，面色纷变，各有千秋。
　　八王千岁身形向前一倾，立即就要起身下拜，可身形刚动，顿了顿，又坐了回去。
　　天子仁宗身形微颤，一双清眸定定望着老妇人，分毫不移，隐隐泛出赤红。
　　刘后杏眼微眯，也是定定瞪着老妇，突然，双目暴睁，双手紧紧握住靠椅把手，捏得木椅吱吱作响。
　　郭槐跪在堂下，看得最是清楚，细缝双眼豁然迸裂，满身肥肉不由晃了三晃，可不过片刻之间，又恢复常色，只是两条眼袋有些不受控制微微颤跳。
　　“来人，看座！”包大人提声道。
　　两名衙役抬了一把太师椅上来，请老妇落座。
　　“包拯！”刘后突然一声高喝，“一名乡野村妇，来到大堂见到哀家、皇上、八王爷，竟然不跪，你还请其高座，这成何体统？”
　　再看此时刘后，脸色已然恢复常色，一双杏目隐透杀机，又是一副嚣张气焰。
　　“太后难得不认得此人？”包大人却是转言反问。
　　刘后眉角一动：“一个乡野村妇，哀家如何能认得？”
　　包大人眼角一挑：“太后倒是健忘，连故人也不记得了。此人正是当初与太后情同姐妹、朝夕相处，玉辰宫的李娘娘！”
　　“荒唐，李娘娘早已葬身冷宫火海，哪里还能在此现身？！此人定是冒充！”
　　“太后！”包大人提声道，“李娘娘有先皇御赐金丸为证！”
　　“金丸可以作假！”
　　“那就请太后查验！”
　　包大人一转头，抱拳道：“请李娘娘借金丸一观！”
　　李后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金丸递出。
　　一侧展昭上前，将金丸接过，转身送至刘后面前，展开手掌让刘后观望。
　　那刘后好似看见鬼怪一般，双目圆瞪，身形不由向后一撤。
　　展昭双手捏住金丸一转，金丸开启，显出九曲夜珠，光华四射，灿灿耀眼。
　　就见刘后脸皮猛然一抽，身形突然前倾，伸手就要抓那金丸。
　　可眼前红影一闪，便不见了展昭身影，再一定眼，只见展昭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李后身侧，恭敬将金丸送回。
　　就听包大人一旁继续道：“且李娘娘与八王千岁、狄娘娘也已相认，自然是真！”
　　“胡说！”刘后猛然直身，狠瞪包大人道，“八王爷一直在哀家宫中做客，哪里有空闲去认什么……”说到这，刘后声音猛然一滞，转头望向八王爷，嘴角一动，“狄娘娘……”
　　杏眸一眯，刘后又靠回座椅，转头瞪着包大人冷声道，“既是如此，包大人为何还不速速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为何要斩？”包大人回瞪道。
　　刘后轻轻挑眉，冷笑道：“当年玉辰宫李妃诞下妖孽，祸乱后宫，被罚入冷宫，未将其处死，已是先皇天大恩惠。但她不但不知感激皇恩，反倒擅自逃离冷宫，如此欺君枉上之罪，难道还不该杀吗？”
　　包大人双目一瞪，灼灼如电，直射刘后，沉声一喝：“若是当年之事乃是有人存心诬陷，李娘娘乃是被人冤枉又该如何？！”
　　“你说什么？！”刘后瞪眼喝道。
　　包大人却是猛一转头，抬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下，厉声喝道：“郭槐，你可知罪？！”
　　郭槐跪在堂下，突然听到包大人高喝，不由浑身肥肉一抖，顿了一顿，才静下身，抬眼懒洋洋望了包大人一眼，抖了抖眼皮道：“包大人，郭槐一身清白，何罪之有？”
　　“啪”惊堂木巨响。
　　包大人利眸凌厉，直瞪郭槐，厉声喝道：
　　“郭槐，你谋逆不端，奸心叵测，以狸猫换玉辰宫李娘娘新诞龙儿，谋害皇子，进谗言惑先皇，令玉辰宫李娘娘，沉冤二十余载，受尽背井离乡之苦，后又谋害宫人寇珠，杀人灭口，此等灭伦背理，泯灭人性之罪，万死不得赎罪，还敢自称一身清白，还敢自称无罪？！”
　　“一派胡言！”刘后猛然喝道，“包拯，你简直是胡说八道，口出妖言！皇上，还不将此等逆臣拖出去斩首示众？！”
　　天子抬眼望了刘后一眼，无波无澜道：“母后，何不稍安勿躁，且听包卿细细审问。”
　　“皇上？！”刘后大惊，直瞪天子仁宗，满面难以置信。
　　只见天子定定前望，满面漠然，不再言语。
　　“包拯遵旨！”包大人抱拳，又转目厉声喝道，“郭槐，如此罪行，你可还有话说？！”
　　却见那郭槐抬眼望了包大人一眼，缝眼一挑，冷笑一声道，“包大人，你说得这些，咱家连半句也听不明白！”
　　包大人瞪着郭槐，也冷笑道：“来人，传陈林陈公公！”
　　“传陈公公——”
　　不多时，便见陈公公匆匆走入大堂，躬身下拜：“陈林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仁宗开口道。
　　陈林起身，又躬身施礼道：“陈林见过包大人。”
　　“陈公公不必多礼。”包大人缓声道，“本府请陈公公前来，乃是询问当年一桩旧案，还请陈公公据实以告。”
　　“包大人请问。”
　　“请陈公公将当年玉辰宫李娘娘诞下狸猫那晚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复述一遍。”
　　“是。”陈林抱拳，微微吸了一口气，陷入回忆缓缓道，“那晚，陈林采办果品回宫，半路遇见了金华宫的宫人寇珠……”
　　陈林面色悲然，边说边泣，说到悲伤之处，竟是哭得喘不过起来……。
　　再看堂上倾听众人——
　　开封府早已知情几人，此时仍是面色悲愤，旁侧衙役，皆是面带不忍。
　　八王千岁满面泪痕，天子仁宗双目紧闭。
　　李后一双盲目，不眨不动，只是静静流泪。
　　身侧范瑢铧同是双目赤红。
　　金虔站在门边，也是鼻头发酸。
　　刘后、郭槐面色阴晴不定，尤其是当陈林提到将太子送至南清宫之时，两人皆是身形一震。

待陈林一字一泣诉说完毕，已是过了一炷香时间。
　　满堂寂然。
　　“啪！”惊堂木突响。
　　“郭槐，你还有何话说？！”包大人喝道。
　　郭槐一团肥肉缩在堂下，半晌无声。
　　“来人，将八王千岁的证词拿给他看！”
　　张龙从案上取下证词，拿到郭槐面前。
　　只见堂下肥肉微微动了动，脑袋向前伸了伸，便又缩回原处，无声无息。
　　“那个证词，拿给哀家看看……”许久未曾出声的刘后突然道。
　　张龙抬眼望向包大人，只见包大人双眉微皱，头了点头。
　　刘后伸手接过证词，细细阅看，越往后看，杏眸愈冷，脸色愈白，待阅看完毕，竟是双唇青紫，双手微颤不已，连手中证词都捏拿不住，抖落在地。
　　忽然，一阵凄厉长笑从刘后口中传出：
　　“哈哈哈……哈哈……狸猫换太子……八王三世子……太子……皇上……哈哈哈……人算不如天算啊……哈哈……”
　　众人霎时大惊，直愣愣得盯着狂笑不止的刘后。
　　“母后……”仁宗双眸黯然，手臂缓缓抬起，想要去握住刘后手臂，可刚抬至半空，又缓缓放下，别过双眼，不再言语。
　　八王爷回望刘后，长叹一口气，摇头不语。
　　金虔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心道：
　　这刘后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回事？刚才还一副嚣张跋扈模样，怎么一听陈林说将太子送入南清宫，一见八王爷证词，就变成如此模样，好似得了失心疯一般？
　　就见包大人收回证词，望了刘后一眼，长叹一口气道：“冥冥之中，自有公理正义相护，有天道正气相佐！”
　　嗯？
　　金虔眨眨眼，又回想之前刘后疯语，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愕然：
　　啊呀，咱对这“狸猫换太子”之案太过熟悉，所以自然以为所有当事人也对此案知之甚详细。
　　如今细细想来，那寇珠致死也未透露半分太子下落，所以这郭槐与刘后至始至终都不知太子被送往何处，自然也就不知那时被狸猫换走的太子又成了八王爷的三世子，后又成为当朝天子……
　　啧啧，搞了半天，这两个反派BOSS竟是不知自己将最大的敌人养育成人，还将其捧上皇位……
　　唉……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难怪这刘后一转眼就神经错乱了……
　　啧，这八王千岁还真是深藏不露！
　　老包也是厉害，这当头一棒，拍得可够狠！
　　只见包大人一拍惊堂木，又喝道：“郭槐，此时你还有何话说？！”
　　“哈哈哈……”只听一阵狂笑从那团缩在堂下的肥肉中传出，直笑得那团肥肉几乎颤出油来。
　　众人皆是目瞪。
　　只见刘后听到郭槐笑声，却是渐渐停了狂笑，恢复常色，悠然靠回椅背，瞄了一眼包大人，挑动眉角，冷笑不语。
　　只见郭槐边笑边直起身形，望着堂上包大人，大笑变做冷笑，一字一顿道：“包大人，你这个故事编的不错啊！实在是好笑得紧！”
　　包大人利目一瞪，喝道：“郭槐，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竟还敢狡言抵赖？！”
　　郭槐冷笑数声：“人证，什么人证？！”
　　“陈林陈公公、八王千岁皆为人证！”
　　“那郭槐敢问包大人，这二人可曾亲眼见过郭槐用狸猫调换太子？！”郭槐挑眉道。
　　包大人顿时语滞。
　　陈林上前一步，喝道：“此乃寇珠亲口所说，我亲耳所听！”
　　“那又如何？！”郭槐冷哼一声，“陈公公只是道听途说，怎可为证？既然是寇珠亲眼所见，那就叫寇珠出来作证！”
　　“你！”陈林顿时大怒，指着陈林浑身颤抖不止喝道：“寇珠因不堪你严刑拷打，坠楼自尽，如何还能为证？”
　　“那便是死无对证，如何能定咱家的罪？”郭槐冷声道。
　　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目光皆直直射向包大人。
　　只见包大人双眉紧蹙，沉脸不语。
　　“包卿，既然无法定郭槐的罪，还是让郭槐随哀家回宫吧。”刘后闲闲丢来一句。
　　只见刘后定定直望包大人，微眯杏眸之中寒光渗人，竟是刺眼杀机。
　　众人顿时浑身一冷。
　　这刘后难道是要杀郭槐灭口？！
　　包大人回望一眼，双眉一立，一拍惊堂木道：“此案押后再审，退堂！”
　　“且慢！”刘后猛然站起身，喝道，“既然包卿无法将郭槐定罪，就应将郭槐释放！”
　　“太后！”包大人一抱拳，“郭槐虽未定罪，但乃是嫌犯，不可释放！”
　　“包拯，此乃哀家懿旨，你敢不从？！”
　　“包拯熟恕难从命！”
　　“太后！”八王千岁突然上前，拦在刘后面前道，“包大人乃是依法行事，还望太后见谅！”
　　刘后杏目狠瞪：“八王，哀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八王也是双目一瞪：“难道要本王请出先皇御赐金锏不成？！”
　　“你！”刘后猛然上前一步，眯眼瞪了八王半晌，突然双唇一勾，冷笑一声道，“哀家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如何？”
　　说罢，又瞥了包大人一眼，一摆衣袖：“起驾，回宫！”
　　“太后起驾，回宫——”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跪送。
　　人影晃动，太后随行出堂而去。
　　“八王，陪朕回宫坐坐……”仁宗皇帝也站起身，缓缓道。
　　“臣遵旨。”八王爷赶忙抱拳施礼道。
　　“皇上起驾，回宫——”
　　“八王起驾——”
　　“恭送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双瞳微散，缓步而行，待走到李后身侧之时，微微顿了一顿，又毅然抬步，走出大堂。
　　銮驾随行全部离去，开封府众人一一直立起身。
　　只听包大人沉声命令道：“王朝、马汉、将郭槐还押大牢，好生看管！张龙、赵虎，护送李娘娘回厢房，好生保护！”
　　“属下遵命！”
　　“公孙先生、展护卫、金捕快，随本府回花厅。”
　　“是！”
　　“……是。”
　　*
　　花厅，又是花厅！
　　此地风水太差，且和咱的八字相冲，实在不宜久留。
　　虽是如此想法，可金虔还是得安安分分得守在此处，想避也无处可避。
　　“公孙先生，如今可有良策？”包大人坐在花厅正中，面色阴沉。
　　公孙先生捻须沉思，半晌才缓缓道：“唯今之计，怕只有请寇珠前来作证，才可定郭槐之罪！”
　　众人一听，皆是一惊。
　　展昭愕然道：“那寇珠已死了二十余年，如何来作证？”
　　公孙先生听言竟是微微一笑道：“展护卫可曾记得乌盆之案？”
　　“乌盆案？”展昭略一思索，也不知想到什么，俊脸微变，垂眼道，“自然记得！”
　　金虔听言却是浑身不由一颤，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公孙先生之意是——”包大人双眼缓缓移动，最后定在金虔身上。
　　只见公孙先生定定望着金虔，捻须笑道：“金捕快天赋异禀，可与魂魄相交，此案可否助大人一臂之力？”
　　嗯哈？难道这公孙竹子打算让咱招鬼不成？
　　MY GOD！
　　咱只是现代未来人，不是天上下凡人，这招鬼捉魂的买卖，咱可驾驭不了啊！
　　“公孙先生！”金虔赶忙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属下无德无能，怎可担此大任，还望先生另寻贤能，莫要误了大事！”
　　公孙先生却是摇头道：“金捕快此言差矣，此事非金捕快莫属，他人难以胜任！”
　　“公孙先生……”金虔猛然抬头，脸皮不受控制抽搐。
　　这根竹子，莫不是跟咱有仇？
　　“公孙先生，这鬼神之说……”包大人也有些犹豫，踌躇道。
　　“大人不必担心，若有金捕快相助，再加学生之计，定可成事！”公孙先生突然抱拳正色道。
　　“哦？”包大人和展昭同时眼眸一亮，“愿闻其详！”
　　……
　　半柱香之后。
　　“公孙先生果然好计！”包大人提声赞道。
　　“公诉先生足智多谋，展某佩服”展昭也同是一脸佩色。
　　“二位过奖！”公孙先生抱拳道，顿了顿，又转头对金虔肃声道，“只是此计定要金捕快助力，金捕快可愿？”
　　众人目光又射向金虔。
　　金虔暗叹一口气，抱拳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啧，公诉竹子之言，谁敢不从？
　　“……属下先行告退。”
　　“有劳金捕快了！”
　　金虔抱拳躬身，施礼而出，耷拉着脑袋，晃晃悠悠向三班院走去，直到回到自己住屋，也未回过神来。
　　倒是郑小柳一见金虔归来，喜不胜收，赶忙上前招呼道：
　　“金虔，你回来了……哎？你咋了，脸色咋这么差？莫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俺，俺替你出气去！”
　　出气？找谁出气？公孙竹子？
　　省省吧，咱还想多活几年呢！
　　金虔缓缓抬头，有气无力道：“小柳，帮咱个忙吧……”
　　“没问题！”郑小柳一拍胸脯，“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帮咱买两根白蜡……”
　　“好——诶？白蜡？”
　　“再买两卷黄纸、一个香炉、焚香……”
　　“金虔，难道，你家有亲戚死了……”
　　“再买一把桃木剑……”
　　“诶？”
　　“一个猪头……”
　　“哈？”
　　“再找一身道士服……”
　　“金、金虔，你到底要干嘛？”
　　“装神弄鬼……”
　　“啥？”
　　只见金虔突然抬头，一脸凛然正色：“咱要招魂！”
　　午时灿灿阳光之下，金虔半边脸皮抽动脉搏，真是显现得分外清晰。

第十回 二审郭槐鬼为证 荣升校尉前途明

　　若是说起开封府大牢，那在黑白两道可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首先，这大牢是守备森严，密不透风，凡劫狱者莫不绕道而行，避之唯恐不及。
　　其次，牢内所关押人犯，更是与众不同，下至盗贼肖小，上至王公大臣，高低贵贱，应有尽有，绝不参假。
　　不过，最令汴梁百姓所津津乐道的，却是这开封府大牢的狱卒。
　　说起这些狱卒，也着实有些可怜，一天到晚待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包大人管的严，公孙先生克扣的又紧，比起其它府衙大牢，实在捞不到什么油水；而自从那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上任之后，劫狱频率又是锐减，更没了什么活动筋骨的机会，实在是没啥爱好和兴趣，就只能探听探听牢里各位人物的八卦，聊聊小道消息了。
　　可别说，就这么一聊，还就聊出名了。
　　话说这开封府的狱卒，那是个个不同凡响，凡大案内幕无一不通，小案八卦无一不晓，且个个能言善道，舌尖嘴利，若论起来，除了那汴京第一讲价高手金捕快之外，就属这伙人口才最好，随便拉一个出去，往茶摊子上一坐，随便来两段，就能引来大批百姓围听，一来二去，还真有人靠此蹭吃蹭喝。
　　所以，但凡这这开封府大牢一来了什么大人物，这些狱卒可是比谁都高兴，就乐意探听些小道消息，事后出去一聊，没准又是一顿白吃白喝。
　　这不，今日大牢之内又关进了一位内宫总管，据称还是当朝太后的心腹，这开封府大牢里的狱卒可就跟过年了一样，兴奋不已。众人一合计，当下就分队行事，四下探听消息，单等晚膳之后回来逐个回报，一一汇总。
　　华灯初上，开封府大牢之内，数名狱卒团团围坐在牢房门口休息之处，凑着脑袋窃窃讨论。
　　“喂喂，兄弟，你打听到啥消息了？”
　　“怪啊，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一直在花厅里，也不知道在商量啥，据说连晚膳都没用。”
　　“展大人和几位校尉大人也是神色紧张，府里的那些捕快也紧张得不得了，看来今晚有大事儿。”
　　“没错，我也听说，今晚包大人要夜审郭槐……”
　　“几位差役，可否说给咱家听听？”几人刚说到这，忽从旁侧一间牢房传出如此声音。
　　嗯？
　　几个狱卒同时转头，直直瞪向牢房之内的囚犯。
　　只见此人，一身肥肉，满脸油光，一双细缝眼下挂两条长眼袋，虽是一身囚衣，却是一派悠然自得表情，正是昨夜刚入牢的郭槐大太监。
　　几个狱卒顿时脸一沉，道：“去去去，瞎凑合什么，老实待着去！”
　　郭槐走到牢门之前，挑眉道：“既然几位说的是咱家的案子，咱家为何听不得？”
　　一个狱卒双眉一竖，喝道：“就是因为说得是你的案子，你才听不得！”
　　郭槐脸色微沉：“咱家可是太后跟前的人，你敢如此和咱家说话？！”
　　“呦！太后面前人啊——”几个狱卒走到郭槐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不由哄笑道，“那又如何？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凡是来到咱这大牢，就是牢犯一个！别说你一个太监，之前的那个叫陈世美的驸马，比你可嚣张多了，咱哥几个都没放在眼里！”
　　郭槐一边眼袋跳了跳，斜缝眼一眯，伸手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簪子道：“那有了这个，几位可愿说给咱家听听？”
　　几个狱卒一见这根簪子，顿时双眼一亮。
　　那簪子乃是一根雕工精细的上等玉簪。
　　一个狱卒一把抢过玉簪，拿在手里仔细瞅了半天，再抬头之时，已是满脸堆笑：“不知道郭公公想问什么啊？”
　　“就问包大人今夜要审咱家之事，几位可知道？”
　　“那公公可是问对人了。咱们哥几个可是开封府里有名的包打听，啥事儿都瞒不过咱们的耳朵。”另一名狱卒笑道。
　　郭槐微挑眉道：“那包拯今日刚刚堂审完毕，为何还要夜审？”
　　“呦！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一个狱卒满面惊讶呼道，“包大人夜里审案就是审鬼啊！”
　　“审鬼？”郭槐皱眉：“此话怎讲？”
　　几个狱卒直瞪郭槐，异口同声道：“包大人是出名的‘日审阳，夜断阴’！这东京汴梁城里谁不知道啊！”
　　“日审阳，夜断阴？”郭槐眉头更紧。
　　“就是白日审阳间之案，夜晚审阴间冤案！”一个狱卒解释道。
　　“夜晚审阴间？”斜缝眼绕了几名狱卒一圈，郭槐冷笑一声：“荒唐！简直是荒唐！”
　　“哎呦，公公，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啊！”几名狱卒呼道。
　　“那包拯为官多年，咱家以前怎么从未听过他有此等本事？”郭槐挑眉冷声道。
　　“哎呀，公公你这就不知道了！”一个狱卒凑上前，低声道，“包大人没这个能耐，但包大人手下的人有啊！”
　　“哦？”郭槐像是也来了兴趣，挑起扫帚眉道，“是那公孙策、还是那展昭？”
　　一众狱卒同时摇头：“公孙先生和展大人虽然本事不小，可却是没有这个本事。”
　　“那又是哪位能人？”
　　几个狱卒同时四下望了望，又互相瞅了瞅，才推搡出一个狱卒上前，压低声音道：
　　“咱们开封府里面有个捕快，姓金名虔，别看他又瘦又小，却是一个奇人，天赋异禀，能通神招魂，自从他来到这开封府，包大人就可审阴断鬼了！”
　　郭槐斜缝眼一挑，嗤笑一声。
　　那名狱卒又道：“公公你可听说过乌盆一案？”
　　“乌盆案？”郭槐眯眼睛想了想，道，“略有耳闻，市井传闻，说什么包拯替被封在乌盆内的冤魂伸冤，依咱家看，尽属无稽之谈！”
　　“公公，此乃千真万确之事！”几个狱卒同时低声道。
　　只见其中一个狱卒满面惊恐道：“开封府上下衙役可都是亲眼所见，就是那金虔招出乌盆中阴魂不散的冤魂，附在自己身上，上堂作证，甚至连那冤魂临死之时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把那对害人的兄弟吓得肝胆俱裂，招了拱，认了罪！”
　　“还有，连那乌盆冤鬼刘世昌的妻儿都认了！”另一个狱卒也接口道。
　　郭槐听言，斜缝眼微张，眼袋微微抖了一抖道：“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几个狱卒同时信誓旦旦道。
　　只见一个狱卒又四下瞅了瞅，凑上前道：“公公，包大人早有交代，此案内情定不可泄露，今个兄弟几个也是冲着公公的面子，才据实以告，公公日后若是出去，可千万别说是从咱们几个这听说的，这可关系到咱们几个的饭碗啊！”
　　郭槐斜缝眼扫过几人惊恐面色，眼袋抽了几下，摆了摆手。
　　几个狱卒一见，这才缓下脸色，又讨好抱了抱拳，四下望了望，匆匆离开。
　　牢房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郭槐一人独立牢房之中，油光面上微显沉色，口中喃喃道：“日审阳、夜断阴……招魂……哼，荒唐……”
　　忽然，一声异响从脚边传出，只见郭槐浑身肥肉一抖，霎时倒退数步，斜缝眼暴睁，额头冷汗渗出。
　　待定眼一看，竟只是一只老鼠从脚边溜过。
　　郭槐微微眯眼，嘴角隐抽。一脚踢开老鼠，走到牢房门前，靠门而坐，闭目养神。
　　可再细看，却不难看出，郭槐肥胖手指却是颤抖不止。
　　而在大牢门外之外，一人身着儒衫，凤眼带笑，道：“看来这狱卒的俸银该升了。”
　　*
　　“哐啷……哐啷……”
　　夜半三更，万籁无声，一阵锁链哗啦作响，时断时续，从远幽幽而至，在寂静大牢之中，分外惊心。
　　突然，声响哑止，一个声音在牢房外猝然响起：
　　“郭槐，上堂了！”
　　坐在墙角的郭槐抬眼一望，只见两个衙差手持铁索立在牢房之前，昏暗光线下，苍白脸色竟是略显青绿。
　　郭槐不由一抖，开口道：“哪有半夜审案……”
　　“闭嘴，哪那么多废话！”
　　衙差低声喝道，一挥手，将铁索绕到了郭槐脖子上。
　　冰凉刺骨触感，顿让郭槐心头一颤。
　　被拖出大牢，郭槐跟在两名衙役身后，缓缓向大堂前行。
　　天色漆阴，月色凄惶，凉风股股，树影晃乱，清爽夏风，此时竟是有些冰寒。
　　待来到开封府大堂门前，郭槐定眼一看，更是心头一颤。
　　只见偌大大堂之上，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只有两盏萤豆小灯，一盏置于大堂正中公案之上，一盏置于师爷桌案前，微光显呈蓝绿，细火随风乱舞。
　　包大人正坐案后，几乎隐于暗夜之中，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利目灼灼生光，头顶月牙印记隐泛幽光。
　　展昭一身大红官服，此时竟好似血染一般。
　　公孙先生堂下陪坐，脸色随灯火飘移忽明忽暗，隐显青白。
　　“啪！”惊堂木拍响，回音阵阵。
　　“带郭槐！”包大人沉声响起，嗡嗡绕耳，竟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
　　两名差役双手猛然一推，将郭槐推入大堂跪下，郭槐猛然回头，却见两人霎时间没了身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郭槐顿感脊背一阵发冷。
　　就听堂上包大人声音隐隐传来道：“郭槐，你可知罪？”
　　郭槐咽了咽口水，整了整精神，瞪眼道“咱家无罪！”
　　包大人又道：“郭槐，你可认罪？”
　　郭槐抬眼冷笑道：“包黑子，你无凭无证，咱家倒要看看你如何定咱家的罪？！”
　　包大人沉声道：“本府虽无人证，却有鬼证！郭槐，你可敢与那寇珠的冤魂对峙？”
　　郭槐眼袋抽了几下，抖堆半边脸面肥肉冷声笑道：
　　“哼哼，包黑子，你莫要以为半夜升堂，装神弄鬼，就可以让咱家认罪，说你‘日审阳，夜断阴’，咱家偏不信这个邪！有本事你就传那寇珠的冤魂上堂，咱家倒要看看你这包黑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本府就成全于你！”包大人双眼猛然一瞪，双目灼光如电射出，竟衬得额头月牙灿灿生辉：“金捕快何在？！”
　　“属下在！”
　　一股冷风吹过，郭槐只觉身侧瞬间多出一个人影，不由一怔，抬眼一望，顿时大惊。
　　只见此人细眼无光，面如蜡纸，惨白森人，一身青灰道袍，宽大飘荡，昏光之下，竟好似此人无身无形，只是一件空荡道袍之上凭空浮着一颗头颅。
　　就听堂上包大人沉声传来：“金捕快，传冤魂寇珠！”
　　“属下遵命！”
　　青袍一晃，一转眼，眼前之人已没了踪影，再一转头，才惊觉此人竟不知何时到了大堂门外，而原本空无一物的大堂门前，竟凭空多出一张香案，素白双蜡飘摇，苍白烟缕荡绕，衬得原本庄严肃穆的大堂门前一派鬼气森森。
　　只见金虔弯腰躬身，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忽然，猛一直身，一把提起案上漆黑木剑，轮臂横劈而出，但见木剑触及烛光之时，忽然冒出一股幽冥绿火，直射云霄，金虔蜡白脸色绿光戚戚，好似从森罗鬼殿冒出一般。
　　郭槐跪在堂上，直直瞪着堂前耍剑的青袍金虔，斜缝眼暴睁，眼皮抽动不停。
　　隐约之间，传来几句咒语，悠悠荡荡，细细叠叠，环绕耳畔，听得人不寒而栗。
　　“波若波罗密……烽火雷电劈……公义在人心……天理存道义……大鬼小鬼听我言……冤魂寇珠上堂前……”
　　一股劲风吹过，青灰道袍狂舞，显出金虔细直手臂，戚戚月色之下，竟好似白骨在月下舞动一般。
　　郭槐浑身肥肉一抖，双目惊直，直挺挺僵在堂上。
　　“冤魂寇珠上堂前……森罗宝殿有我辈……天道公理三界传……”金虔身形猛然飞转，道袍随转旋起，显出道袍下素白衣襟，一闪而逝。
　　堂上几人未曾得见，就在这一转身之瞬，金虔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甩去额头汗珠。
　　“波若波罗密……波若波罗密……”咒语声声低徊，变作阵阵低喃，嗡嗡绕绕，只能听得只字片语，“寇珠啊寇珠……上堂啊上堂……没词了啊没词啊……小柳啊小柳……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休……”
　　金虔呼啦着一身不合身的道袍，舞着一把沉的要死的笨重木剑，此时已经是汗透袍衫，疲乏不堪，边舞边四下飞瞄，心中呼道：
　　这郑小柳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在大堂两侧点两个烟盆，用蒲扇催起烟雾，让咱趁机脱去道袍，显出内穿素白囚衣上堂伪装寇珠作证，如此简单工作，为何如此拖沓？
　　这郭槐也是，一动不动盯着咱，连眼皮也不眨一下，难道就不怕眼珠子抽筋吗？啧，居然连让咱偷空扔烟雾弹的机会都寻不到……唉，早知道就给郑小柳两个药弹以备救场之需……
　　心中抱怨不止，身形却是半分不能停。
　　只见金虔左一个“怀中揽月”，右一个“野马分鬃”，上下再来两招“降龙十八掌”，弯腰向前摆一个“九阴白骨爪”，一整套耍完，却仍是不见动静，不禁薄汗满面，心头大呼不妙：
　　坏了、坏了，这郑小柳莫不是临时罢工了不成？
　　公孙竹子，都怪你平时太过吝啬，连个加班费都不给，如今连这敬业的小柳同志都罢工了，这该如何是好？
　　金虔正抱怨得起劲，突然眼角一瞥，瞅见一个人影躬身匆匆而至，趴在大堂台阶之下，直朝自己翻白眼。
　　嗯哈？
　　金虔定眼一看，顿时火不打一出来。
　　这个郑小柳，不老老实实在后边生火吹烟，跑到此处来作甚？
　　却见那郑小柳面色焦急，指手画脚比划了半天，见金虔不明所以，只好向前探了探，悄声道：
　　“金、金虔，咋办啊？火点起来了，可偏就不冒烟……”
　　诶？！！
　　金虔顿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再偷眼望向大堂，郭槐仍是直勾勾瞪着自己，半分不移，只是面容之上的惊恐之色有渐消趋势。
　　啧……
　　金虔细眼一眯，挽了一个剑花，摆了一个“偏向虎山行”的姿势，口中继续嘀咕道：“献上牲畜祭品……只愿阎罗放行……”
　　边嘀咕边向郑小柳打眼色，心道：
　　小柳啊小柳，把那个买来没摆上香案的猪头，赶紧扔到火盆里，定可熏出烟来……
　　郑小柳不亏是与金虔同屋许久，此时光凭两句咒语，竟也能心神领会，双眼一亮，就弯腰溜了回去。
　　果然，不过片刻，便传来一股燎猪毛的糊烤味道，直冲鼻腔，其后，滚滚黑烟便乘风而至，波涛汹涌。
　　金虔顿时大喜，也顾不得咳嗽喷嚏，赶忙趁着烟雾褪去一身宽大道袍，露出一身素白囚衣，散去发髻，提气就要朝大堂内冲去。
　　可刚一迈脚，忽觉脚边一股冷风刮过，冰寒刺骨。
　　咦？
　　金虔不由一愣，心道：想不到这郑小柳还有几分本事，竟能搞出阵阴风来。
　　刚想到这，就听远处传来一个幽幽女声，凄凄惨惨，如泣如诉，令人脖后汗毛倒竖。
　　“寇珠到……”
　　金虔顿时大惊，直觉倒退一步。
　　“寇珠到……”就听那悠荡女音，又近了几分，环绕夜色之中。
　　突然之间，阴风骤起，飞沙走石，素蜡烛光猝然而熄，堂外顿时一片黑寂，只听得门前香案被吹翻一旁，金虔也被这阵狂风吹得扑倒在地，呼吸困难。
　　半晌，阴风才渐渐散去，金虔被摔得浑身酸痛，好半天才缓过劲儿，缓缓爬向府衙大门，向堂内一望，顿时惊在当场。
　　只见大堂之上，郭槐身侧，正恭敬跪着一名白衣女子，长发披散，衣衫渗血，最最最重要的是，在包大人案上仅存一盏油灯昏暗灯光之下，却能清楚看到，此女竟是没有影子。
　　金虔顿时浑身肌肉酸软，噗的一下直直贴在地上。
　　有、有有有有鬼啊……
　　可惜这一声惨叫，却是没能从脸部肌肉僵硬的金虔口中传出。
　　而堂上众人显然还未意识到此时堂上所跪之人乃是一名冤鬼，仍是坐得四平八稳，不动如山。
　　只有那郭槐，缩在一处，浑身肥肉抖动不停。
　　就听包大人沉声问道：“堂上所跪，报上名来！”
　　女鬼道：“冤魂寇珠，叩见包大人！”
　　声音幽幽荡荡，好似从远处而至，又像从耳畔传出。
　　只听堂上包大人声音微微一滞，便又继续问道：“寇珠，你自称冤魂，到底有何冤屈，又是因何而死？”
　　“回包大人，寇珠乃是被这郭槐害死的……”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堂上那团肥肉猛然蹦起，颤声喝道，“包黑子，你莫要以为找个人来装神弄鬼，就能骗过咱家！”
　　“郭公公……”那女鬼缓缓直身，幽幽道，“公公倒是健忘，当年寇珠助公公用狸猫换去太子，后公公命寇珠杀死太子，抛到金水桥下，寇珠不忍，反将太子交予陈林公公，这才保了太子一命。公公事后对寇珠严刑拷问，致使寇珠坠楼而死，往事历历在目，公公难道忘了……”
　　“鬼话连篇！鬼话连篇！”郭槐浑身肥肉一跳，声音直线飙升。
　　“郭公公，说得不错……”寇珠缓缓转过半身，直望向那郭槐道，“寇珠的确是冤鬼，这十几年来，寇珠待在幽冥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公公，难道郭公公却已忘了寇珠模样……”
　　“胡说八道！胡说……”郭槐声音哑然而止，直直望向身侧身影，霎时脸色大变，好似抽了羊癫疯一般抖擞浑身肥肉，手脚并用向后退爬，边退便尖声呼道，“你、你你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金虔趴在门外，灯光昏暗，只能依稀看见那冤魂寇珠半边侧脸，却也是心惊胆战。
　　只见那寇珠漆黑长发之下，隐现一张青绿脸庞，上面布满疤痕，惨不忍睹，且道道疤痕淌血，顺着下巴点点滴地，嗒嗒作响。
　　一阵阴风无故卷起，寇珠身形骤然腾空，长发狂舞，眼冒绿光，紧紧直逼郭槐：
　　“郭公公，今日寇珠就请公公随寇珠同去森罗鬼界……”
　　“不、不要啊！！救、救命啊！”郭槐双手乱抓，语无伦次尖叫道。
　　“啪！”惊堂木猛然响起，包大人一声高喝：“寇珠，不可造次！”
　　这一声就如镇鬼符咒一般，寇珠鬼影顿时收敛，飘荡落地，又恭敬跪在堂前，幽幽泣道：“请包大人为寇珠做主……”
　　“包黑子！包大人！包青天！救、救命啊！”郭槐一见寇珠被包大人喝住，赶忙连滚带爬爬到包大人公案之下，一个劲儿猛磕响头。
　　包大人此时也是脸色微变，定定瞅了堂下女鬼一眼，皱了皱眉，道：“寇珠，本府定会还你一个公道！”说罢，又转目望向郭槐，顿了顿，提声喝道，“郭槐，你用狸猫换取太子，污蔑玉辰宫李娘娘，害死宫人寇珠，此等罪行，你认是不认？”
　　“认！认！我全都认了！”郭槐依然叩头不止，尖细嗓音中已是带上哭腔。
　　包大人点头，提声道：“让他画押！”
　　公孙先生立即起身，来到郭槐身侧，让其画押按印，又将证词递给包大人观看。
　　包大人审毕，点点头，抬眼对堂下女鬼道：“郭槐已经认罪，寇珠，你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谢包大人！”寇珠飘起身形，幽幽下拜，转身飘出大堂，只是来到大堂大门之时，又向趴在地上的金虔款款一拜。
　　金虔倒是干脆，直接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一阵阴风拂过，包大人再抬眼之时，大堂门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鬼影。
　　“来人，掌灯！”包大人一声令下，就听一阵嘈杂脚步声响，两队衙役捕快手持火把，从堂外小跑入堂，霎时间，开封府大堂之上灯火通明。
　　只见包大人站起身形，绕过公案，恭敬作揖道：“恭请圣上、八王爷！”
　　只见后堂门帘掀起，步出一队人马，为首三人，面色苍白，前方两人，乃是当今天子与八王千岁，随后一人，正是陈林陈公公。而在其后，乃是禁军护卫。
　　包大人立即将郭槐证词呈上。
　　仁宗手持证词，却是顾不得细看，反倒急声问道：
　　“包卿，你事前声称，要寻人假扮寇珠冤魂……”
　　只见包大人抱拳道：“微臣有一属下，有招魂通鬼之能，今夜上堂之冤魂，怕正是寇珠本人。”
　　仁宗不由一惊，呼道：“难道真有鬼神之说？！”
　　“抬头三尺有神灵，若是问心无愧，即使冤魂上门，又有何惧？！那郭槐多行不义，今夜有冤魂上堂为证，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包大人抱拳肃声道。
　　仁宗听罢，这才缓下脸色，细细看过手中证词，猛一抬眼，怒声喝道：“郭槐，如此欺君枉上、大逆不道之事，到底是何人指使于你？！”
　　郭槐此时已是浑身虚脱，烂摊在地，听到天子问话，只能微微抬眼，却是无力言语。
　　天子仁宗双眉一竖，又是一声高喝：“朕再问你，到底是何人指使于你？！”
　　郭槐身形微抖，总算勉强爬起身形，躬跪在地，颤颤悠悠道：“启禀圣上……”
　　话刚说了一半，就见一道红影旋空而出，巨阙剑锵然出鞘，寒光随红影旋起，灿然满堂。
　　只听“叮叮叮”数声，数枚暗镖随声打飞，嗖嗖嗖钉于大堂两侧红柱之上。
　　“保护皇上！”音犹在耳，大红身形已然掠出大堂，犹如惊鸿一瞥。
　　“有刺客！”
　　“保护皇上！”
　　顿时呼声四起，禁军护卫，府衙捕快，呼啦全冲了上来，立即将天子仁宗与八王千岁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包大人经验丰富，立刻提声高呼：“来人，助展护卫擒拿刺客！”
　　“属下遵命！”
　　数名衙役领命冲了出去。
　　不多时，就见一道红影又掠了回来，落在大堂正中，抱剑施礼，身后还跟着刚刚冲出门的一众衙役。
　　“展护卫，可曾擒到刺客？”包大人急忙问道。
　　展昭抱拳道：“启禀大人，刺客已然服毒自尽，依属下猜测，与前几日行刺李娘娘的刺客怕是同一路人马。”
　　包大人皱眉，双目微转，直直望向堂下的郭槐。
　　八王千岁顺着包大人目光望去，顿时脸色一变，呼道：“难道是有人要杀这郭槐灭口？”
　　天子仁宗缓缓移眸，定定望着早已缩成一团的郭槐，沉声问道：“郭槐，朕再问你一次，到底是何人指使于你？”
　　只见那郭槐缓缓直起身形，定定回望，不紧不慢道：“启禀圣上，此事乃是郭槐一人所为，并无人指使！”
　　仁宗双目暴睁，突然喝道：“郭槐，你敢欺君？！”
　　郭槐眼皮一抽，回望道：“此事乃是郭槐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仁宗定定直瞪郭槐半晌，突然沉声喝道：“拉下去，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郭槐顿时身形一软，瘫倒在地。
　　立即有几名差役将其拖了下去。
　　堂上一片寂静。
　　只听得八王千岁喃喃道：“想不到此等恶人，竟还有几分忠心……”
　　天子缓缓阂眼，再睁眼之时，面色已然恢复，转首望了望八王，又看了看包大人，有些踌躇道：“八王、包卿，可否陪朕去拜见李娘娘……不，拜见母后……”
　　包大人与八王千岁对视一眼，面露笑意，同时抱拳道。
　　“臣遵旨！”
　　仁宗点头，与二人一起带领禁军护卫走入内堂。
　　堂上衙役也一一散去。
　　不多时，堂上便只剩公孙先生与展昭二人。
　　公诉先生暗暗松了一口气，边整理卷宗边道：“展护卫，依你所见，那些刺客是否是刘后派来杀郭槐——展护卫？”
　　说了一半，公孙先生突觉不妥，猛一抬头，才惊觉眼前已人影，再一转首，只见那抹红影不知何时竟到了大堂门口，撩袍蹲下身形。
　　公诉先生眨眨眼，显出一抹了然笑意，也抱起卷宗走了过去。
　　边走，边能听到展昭清朗嗓音隐隐传来。
　　“金捕快，金捕快？”
　　又听到一个少年声音微带泣声道：“展、展大人，金、金虔已经昏过去好久了……”
　　公孙先生走上前，定眼一看，只见一人身着白衫躺在门槛旁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正是奉命招魂的金虔。一旁还蹲着一个满面焦急的捕快，正是郑小柳。
　　展昭剑眉紧蹙，一见公孙先生，赶忙起身抱拳道：“公孙先生来的正好，快来看看金捕快。”
　　公孙先生点点头，与展昭一同蹲下身形，搭过金虔手腕诊脉片刻，缓声道：“无妨，只是受惊过度，昏过去了，片刻便可清醒。”
　　刚说到这，就见金虔手指缓动，细眼缓缓开启。
　　“金、金虔，你没事吧？”郑小柳哭道。
　　“金捕快，你可还好？”展昭也急声问道。
　　只见金虔一双无神眼眸缓缓转动，直至望见展昭，突然双目一闪，一把抓住展昭手掌，腾得一下坐起身，定定直望展昭俊脸。
　　“金、金虔？！”郑小柳惊呼。
　　“金捕快？！”公孙先生愕然。
　　“金、金捕快？！”展昭先是一惊，朗眸飞瞄，瞥见公孙先生与郑小柳脸色，顿时有些困窘，忙想抽手。

可那金虔双手却如同钳子一般，死死握住展昭右手，分毫不动。
　　只见金虔一双细目流转盈水，直直望向展昭星眸深处，情真意切道：“展大人，金虔今日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展大人无论如何要答应金虔！”
　　“金、金虔？”郑小柳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金、金捕快？”公孙先生身形也向后微倾。
　　展昭又抽了两下手掌，无果，只得涩声道，“金捕快请讲……”
　　金虔双手紧握展昭右手，向上抬了抬，眸中水光闪闪道：“请展大人这几日与金虔同睡……”
　　“金虔？！”郑小柳猛地跳起身，惊呼道，“你胡说啥呢？”
　　“咳咳……咳咳……”公孙先生一阵干咳。
　　展昭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俊脸腾得一下涨的通红，右手唰得一下抽出，直瞪金虔，脸皮抽了数下，终是一个字没吐出来，一个转身，红影如电，霎时不见踪影。
　　徒留余下三人僵硬当场。
　　“金、金捕快……此举不妥吧……”公孙先生此时已经不知该摆如何表情。
　　可那金虔却是无暇顾及公孙先生所言，只顾直直望着展昭离去方向，泣声呼道：
　　“展大人，您别走啊！万一那寇珠的冤魂再回来找咱，咱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睡到包大人房里去辟邪吧？！展大人一身正气，定可镇魂定鬼，金虔只是想到展大人房里打地铺几日啊啊啊……”
　　可惜南侠展昭轻功绝顶，早已不见踪迹，如何能听到金虔这一番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
　　倒是公孙先生听了个清楚，儒面抖动不停，连手里的卷宗都抖到了地上。
　　郑小柳倒是一副惊魂安定模样，宽慰金虔道：“金虔，你甭担心，俺明天就到庙里给你求平安符去……”
　　*
　　其后几日，朝中大变。
　　当朝太后刘后莫名出家，声称自此常伴青灯古佛，此生再也不入禁宫半步。
　　天子仁宗恭迎亲母李后入朝，奉为当朝国母太后。
　　随李国母入宫的，还有太后义子、天子义弟，被封为“孝义王”的范瑢铧小王爷。
　　母子团圆，共享天伦之乐，理应大庆，可因李国后盲眼之疾未愈，圣上命太医院会诊治疗，太医声称国后不可太过操劳，这大庆的事儿就拖了下来。
　　而南清宫八王千岁、狄娘娘、天子近侍陈林陈公公因护驾有功，也被一一封赏。
　　开封府包大人破奇案、审奇冤，迎国母入朝有功，升官两级，赫然成为当朝一品大员，仍执掌开封府，但已不再是三品府尹，而是和当朝宰相同级的一品大员。
　　加之圣上天恩，赏赐无数，开封府上下自是一片欢腾。
　　金虔协助破案有功，也受了不少赏银，本应是喜笑颜开谢圣恩，但此时此地，金虔却是连半点也笑不出来。
　　只因金虔此时正身处当朝李国母寝宫，面前还站着两位重量级人物——当朝太后与范小王爷。
　　而更令人郁闷的是，此时这两位重量级人物正在与金虔探讨一件关系生死存亡的大事。
　　“金虔，铧儿已被封为‘孝义王’，只可惜身边没有个贴心的属下。铧儿一直说与你甚为投缘，所以哀家想跟包卿说说，就把你调到铧儿府上当职，官升至六品校尉，你可愿意？”李太后一身锦华服饰，满身贵气，端坐凤屏之下，和颜悦色问道。
　　“这个……”金虔偷偷抹去额角冷汗，心道：
　　愿意？！愿意才鬼了！
　　入王爷府当差，天天不是见皇亲就是遇国戚，加之这范瑢铧和太后的关系，隔三岔五向皇上老儿请安定是免不了……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就咱这点脑细胞，对付开封府那几个人精都已是勉勉强强、疲于奔命，哪里还有本事应对禁宫内院的这帮人精中尖子生，这不是要咱的老命了吗？！
　　想到这，金虔赶忙跪下身，抱拳道：“启禀太后，卑职无德无能，恐不能担此大任，还望王爷令选贤能！”
　　李太后听言，顿时脸色一沉，一双盲目直瞪金虔方位，冷声道：“金虔，难道你要违抗哀家懿旨不成？！”
　　金虔浑身一抖：“卑职只是为王爷着想！”
　　“小金……”少年声音幽幽传来，顿叫金虔一阵头皮发麻，可却只能垂头，不敢再抬眼目。
　　今日范瑢铧已是不同往日，身份尊贵，地位超然，刚入门之时，金虔只望了一眼，便被那精心装扮之下的美色晃花了眼、迷丢了魂，险些签下丧权卖身契，此时关键时刻，定是不可再出纰漏。
　　“小金……你当真不愿来瑢铧府上当职？”
　　嗯？
　　怎么眼前多了一双锦云飞天靴？
　　金虔猛一抬头，顿时一惊。
　　只见范瑢铧正站在距自己不到一步之处，身着月色锦华袍，腰系华光素玉带，头戴紫金冠，双丝垂颊，衬得少年一双水眸之内金光灿灿，好不摄人。
　　金虔顿感一阵眩晕，赶忙垂下眼帘，心中默念：
　　所谓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美人计”，此乃“美人计”，想想那只同样擅长此计的猫儿，哪次不是咱吃亏，咱一定要咬紧牙关，撑过去啊……
　　“金虔，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国后一声怒喝，顿时将金虔震回现实。
　　只见李国后一脸怒气，盲目冒火，喝斥道：“来人，把这个金虔拖出去……”
　　“母后！”范瑢铧顿时一惊，赶忙上前握住李国后双手，哀求道，“念在小金乃是有功之人……”
　　“哼，不过小小功劳，难道就如此猖狂！”
　　“母后息怒，太医说了，母后的眼疾，不可动怒……”
　　“铧儿，母后也是为你好……”
　　“铧儿知道……可是母后眼疾更重要……”
　　“铧儿……”
　　“母后……”
　　啧……
　　金虔脸皮不由一抽，缓缓抬眼。
　　好一副母慈子孝图啊……
　　“启禀太后，卑职愿用一功代顶卑职违抗懿旨之罪！”金虔上前一步，抱拳道。
　　“你的功劳皆已封赏，还有何功可以顶罪？！”李国后喝道。
　　“卑职有一祖传治疗眼疾的针法，可治疗太后眼疾！”
　　“哼，连太医院都对哀家眼疾束手无策，你敢夸下海口？”
　　“卑职愿一试，若是无法治愈太后眼疾，卑职愿意领罪！”
　　“母后，不如就让小金试试……”
　　“哼，也罢！”
　　“谢太后，谢小王爷！”金虔躬身跪拜，继续道，“只是卑职有一个不情之请，卑职祖上有遗训，治人绝不留名，若是太后眼疾痊愈，请莫要提是卑职医治好的。”
　　“哼，怕是太医院的太医们的功劳，而你不过只是凑巧碰上罢了……”
　　“谢太后成全！”金虔起身，抱拳道，“请太后移驾内室，卑职好为太后施针……”
　　“小金，瑢铧多谢了……”范瑢铧突然上前，勾唇一笑道。
　　明明是嫣然一笑，恍惚心魂，金虔却觉这笑脸有些刺眼的眼熟。
　　啧，难怪这几日这范瑢铧老往公孙竹子屋里跑……
　　唉，看来咱逃命的药弹还要再多增几个品种啊……
　　*
　　一月之后，李国后眼疾痊愈，当朝天子大喜，重赏太医院，还亲题牌匾，以示嘉奖。一时间，太医院名声大振，凡是与太医院有关系的医馆皆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常。
　　半月之后，天子大宴群臣，东京汴梁喜庆三日，百姓无不大喜。
　　据说，在国宴之上，天子又开天恩，重赏两名功臣。
　　一位为开封府一名姓金的捕快，称其天赋异禀，可通天知地，与灵通神，直封六品校尉，只是在封赏之时，李国后不知在天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又改封为从六品校尉。
　　另一名便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赏白银五百两，黄金一百两，天子还在国宴上还金口玉言赞道：
　　“展护卫果然不负‘御猫’之名，望以后展护卫能擒尽天下鼠辈，保大宋国泰民安！”
　　或许当时天子只是信口一说，只是，却没料到如此一句戏言，竟惹来了之后的轩然大波。
　　*
　　“金从校尉、金从校尉！”
　　金虔正在开封府大门附近巡视，忽听身后传来郑小柳阵阵呼喊，顿时心头冒火，转身没好气道：“小柳，别瞎嚷嚷，什么叫‘金从校尉’，咱是‘金校尉’！”
　　啧，那个李国后一定是不忿自己未答应当范瑢铧的属下，所以趁机报复，好好一个六品校尉，最后竟变作了“从六品”，亏咱还费心费力治好了她的眼疾，真是忘恩负义。
　　听听，“金从校尉”，咋听咋别扭。
　　只见郑小柳惊慌失措跑到金虔面前，气喘吁吁道：“金校尉就金校尉，你快出来看看，有贵客到了！”
　　“什么贵客，值得这么大呼小叫的？”金虔边嘀咕边走到大门之外，可刚一抬眼，也是一惊，用比郑小柳还高出数倍的声音呼道，“小王爷！？”
　　灿灿阳光之下，范瑢铧一身布衣百姓打扮，肩挎包裹，满面笑意。
　　金虔疾步上前，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小王爷怎么如此打扮？”
　　范瑢铧微微一笑，抬首拍了拍金虔肩膀道：“小金，瑢铧想要出门游历一番，你可愿陪瑢铧同去？”
　　“诶？”金虔诧异，细眼转了转，急忙道，“难道是王爷惹恼了圣上，所以被贬……”
　　“小金！”范瑢铧叹气，望着金虔摇了摇头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瑢铧只是觉得待在宫中实在太闷，所以才想出门长长见识！”
　　“哦！”金虔这才松了口气，道，“何时出发？”
　　“今日。”
　　“哎？这么急？”金虔顿时团团转起来，朝着郑小柳呼道，“小柳哥，赶紧出门买两斤牛肉，再从馆子里定两个菜，咱要为小王爷送行……”
　　“遵命！”郑小柳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小金……”范瑢铧暗叹一口气道，“瑢铧此次前来，只是想问问小金可愿陪瑢铧一道出行？”
　　金虔眨眨眼，惊道：“难道你一个堂堂王爷出行，皇上连个侍从都不派，太抠门了吧！”
　　范瑢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瞅了瞅金虔，微微摇头道，“有时瑢铧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哈？”
　　“既然你不愿陪瑢铧前去，瑢铧就此别过。”
　　“王爷！”金虔急忙道，“多少吃了牛肉再走……”
　　范瑢铧长睫微颤，水眸之中显出不舍道：“小金，那牛肉还是你吃吧，不是瑢铧说你，看你瘦的，除了骨头就只剩皮了，瑢铧走了以后，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瑢铧回来你还是如此瘦弱，瑢铧定是不饶。还有，此时你已升为校尉，定不可像以前那般懈怠，若有时间，多像展大哥请教请教，展大人武功卓越，办案经验丰富，定可……”
　　“小王爷！”金虔赶忙上前高呼，“金虔在此祝小王爷一路顺风。”
　　“小金，瑢铧还未交待完……”范瑢铧一脸不悦道，“还有啊……”
　　“王爷，时辰不早了，请王爷上路吧！”金虔立即抱拳躬身施礼。
　　范瑢铧长睫眨了眨，眼中泛出一丝笑意。
　　“小金，保重！”
　　“王爷，保重！”
　　金虔抬首之时，只见范瑢铧笔直身形远去，身后又有四名短襟打扮的青年随行，看步伐身形，武功定是不弱。
　　金虔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冷汗，心道：
　　跟这范老妈子微服出行？
　　开什么玩笑，不被累死也会被烦死，哪里比得上在开封府里做校尉大人吃香的喝辣的来的舒服……
　　“金校尉，金校尉！”
　　啧啧，这“捕快”变成“校尉”，光听着浑身都舒坦。
　　“金校尉，展大人找你！”
　　哈？
　　金虔猛然回头，一股不祥预感涌入心房。
　　*
　　开封府校场之内，一名红衣青年抱剑而立，身形若松，英姿飒飒。
　　而在其对面，站立一名瘦弱少年，身穿校尉官服，垂头丧气。
　　“金校尉，你可听清楚了？”
　　“属下听清楚了……”
　　“好。那以后每日辰时，你便到这校场来，展某会指点你武功一二。”
　　“属下遵命……”
　　“金校尉，你的轻功虽然不弱，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已身为开封府从六品校尉，武功也是不可马虎，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以后每晚都需蹲一个时辰马步，定不可偷懒！”
　　“属下遵命……”
　　云淡风清风光好，夏风暖暖草莺飞。
　　可金虔此时只想对天长啸一声：
　　范老妈子，咱现在反悔，陪您去跋山涉水还来得及否啊……

五鼠闹东京 第一回 奉圣命入宫当值 紫云殿闹鬼奇惊

   开封府膳馆，位于开封府衙东南院，三班院之侧，乃是开封府一众三班衙役享用饭食之处，每日早、中、晚放膳之时，此处皆是人影攒动，喧闹不已。

　　尤其是到黄昏晚膳之时，这膳馆更是热闹。

　　除去跟随包大人左右的四大校尉、展大人、公孙先生等人是在夫子院用膳之外，开封府内巡街捕快、扫地皂隶、快班壮丁，都在此时汇聚此处，边吃边聊，说说这一天到晚遇见的新鲜事儿，倒也十分惬意。

　　就说这靠门的这一桌，因通风良好，景色怡人，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开封府衙役之中几位有头有脸领班的专座。

　　首座那位满脸络塞胡子，微微发福，说起话起来就好似木桶嗡嗡作响，乃是三班的班头彭归海；在他左手边端坐的那位，高个消瘦，黄脸小眼，正是皂班班头黄齐；右手边那位身形健壮，黑脸虎目的汉子是快班班头李绍；李绍旁侧坐的那人，身形魁梧，满面黝黑，一抬手，一伸腿，都能听到骨头咔咔作响，这人，便是壮班班头冯千。而坐在最靠门一位，乃是一名年俞半百、须发花白、精神奕奕的老头，正是开封府大牢的牢头孟乐。

　　这几人围坐一桌，无论从气势上还是气派上，都胜其余几桌一筹，就连这几人谈论的话题，也比其它几桌高深不少。

　　其他衙役捕快所谈论的，无非就是今日又抓住了几个盗贼肖小，南大门的菜市场又来了什么样的杂耍班子，今天“依翠楼“的姑娘又有什么新花样之流。

　　而这几人谈论的，却是与朝廷大事、开封府大计息息相关之事。

　　这不，饭菜刚刚上桌，壮班班班头冯千便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

　　“彭班头，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也没啥大事儿。”彭班头夹起一条青菜填进嘴里，道，“半月前那狸猫换太子一案搞得朝堂上是沸沸扬扬，凡是与那刘后往来甚密的一众大臣都人人自危，生怕这刘后一倒，皇上就拿他们开刀。可这眼瞅着过去半个多月了，也没什么动静，这些个大臣也就安心了，这几日朝堂上倒是挺安静的。”

　　“那就好，”皂班班头黄齐也接口道，“只要这朝堂上没事，包大人安心了，咱们兄弟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我看未必。”快班班头李绍皱眉道，“我刚刚看到宫里来人，要宣展大人入宫，据说宫里出了怪事。”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都来了兴致，不由凑上前急声问道：

　　“怪事儿？”

　　李班头眨眨眼，身子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我也是听张校尉说的，具体是啥事儿，我也不清楚……”

　　几人诧异，互相瞅了瞅，“今年这怪事儿可真不少啊……”

　　说到这，冯千像是想起什么大事，脸色微沉道：“这么说起来，这几日我咋觉着金校尉也挺怪的，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啊？”

　　“哦？怎么不对劲儿？”彭班头疑惑道。

　　“就是……唉，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儿。”冯班头挠挠脑袋道。

　　“是不是脸色苍白，眼圈漆黑，二目无神，双脚虚浮，腕臂发抖？”孟牢头突然接口道。
　　“就是、就是那般模样！”冯班头一拍脑门，冲着牢头孟乐一脸敬佩道，“孟牢，你一天到晚待在大牢里，咋对外面的事儿还这么清楚？”

　　孟牢微微一笑，竖起手指向门外指了指道：“因为我正看得清楚。”

　　众人顺着孟牢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人身着黑红相间校尉服，眯着一双细眼，顶着两个黑眼圈，端着一大碗饭菜，细瘦身形摇摇晃晃、一步三摆匆匆而来，正是那从六品校尉金虔。
　　别看这金虔身形不稳，好似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可脚下功夫却是分毫不减，不过眨眼功夫，就嗖搜两步冲进膳馆，挤到了孟牢头身侧位置上一屁股坐定，大气不喘，滴汗不流。
　　“金校尉？！”几人同时惊讶呼道，“你不是应该在夫子院与大人一起用膳，为何会来此处？”
　　“嘘、嘘……”金虔细眼滴溜溜一转，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道，“别嚷嚷、别嚷嚷，咱好不容易趁那猫……咳，趁人不留神溜了出来，这一嚷嚷若是让那个猫……咳咳，让人发现就大事不妙了……”

　　“啊？”众人更是纳闷，都直勾勾瞪着金虔。

　　“吃饭，吃饭……”金虔四下望了望，继续低声道。

　　“哦……”众人点点头，互相瞅了瞅，不再言语，同时低头扒饭。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啪嗒”一声异响。

　　众人同时停下扒饭动作，互相望了望。

　　“啪嗒”又是一声异响。

　　众人同时抬首，朝发出声音方向望去。

　　“啧，娘的……”只见金虔嘴里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从桌上拾起两只筷子，两只手摆弄了半天，才摆好架势，伸直手臂貌似要上前夹菜，可那拿筷子的手却像抽了筋一般，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一双筷子在金虔手里抖了片刻，又“啪嗒、啪嗒”两声掉到了桌上。

　　嗯？

　　众人目瞪，直瞪瞪瞅着金虔边骂边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可筷子还未抵达盘子边，便又双双坠落桌上。

　　“金校尉，你的手……”彭班头实在是看不下去，抬手夹了两根青菜放到金虔碗中，问道，“金校尉的手为何抖得如此厉害？难道是受了伤？”

　　金虔叹了一口气，颤悠着筷子艰难万分趴在碗边朝嘴里扒饭，边扒边道，“没事、没事，只是这几日早晚受展大人指点武艺，有些疲累罢了……”

　　心中却呼道：啧，奶奶的，那猫儿是不是存心和咱过不去？

　　晚间收工，要监督咱蹲马步，蹲得咱是两腿酸软，腿肚子转筋……

　　大清早天未亮就要到校场练剑，还偏偏挑一把重的要死的铁剑让咱耍，还美其名曰让咱锻炼臂力……

　　有啥可锻炼的？

　　咱一个大好现代窈窕女性，难道要在胳膊上锻炼出大力水手品牌肌肉不成？多影响市容啊！
　　这三头肌、二头肌还没练出来，反而导致了肌肉过度疲劳、酸痛不堪，搞得现在连双筷子都拿不稳，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可恶啊……

　　众人听得金虔话语，这才明了，不由闷头乐了起来。

　　只见孟牢头满面笑意，拍了拍金虔肩膀道：“金虔啊，你就是手上的功夫差了点，多练练也好。”

　　其余几人也是同是点头附和。

　　“没错没错，看金校尉如此瘦弱，胳膊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以后如何擒贼抓赃？还是多跟展大人学学。”这是快班班头李绍的话。

　　“展大人肯指点你，真是运气啊！”这是壮班班头冯千的话。

　　“金校尉，你也是从咱们皂班出去的人物，可千万不能给咱们皂班丢脸啊，平时要多向展大人请教请教！”这是皂班班头黄齐的话。

　　彭总班头环视一周，颇有威信点头总结道：“金校尉，展大人可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他若是肯指点你一二，可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总之一个中心：展大人好啊……

　　两个基本点：展大人妙啊……展大人呱呱叫……

　　听得金虔是额头青筋凸现，数日劳累困倦牢骚尽数迸发，手中两只筷子“扑哧”一声戳入饭碗半寸，腾得一下跳起身，暴跳如雷道，“那只猫儿害得咱有觉睡不成、有饭吃不上、有懒偷不得，咱跟那猫儿是有夺睡之恨、洒饭之怨，削闲之仇，此等深仇、如此大恨，不共戴天，人神共愤！”
　　呼喝完毕，金虔顿觉心头一片朗然，呼吸舒畅，四肢舒坦，连数日间困乏不堪的双眼也瞬时清明了不少，将整间膳馆一众衙役惨白惊骇表情看得是一清二楚……

　　嗯？

　　这帮家伙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了？

　　为何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虽然咱的言论有些激进，但又未指名道姓，也未脏字频发，有何值得惊异之处……
　　……嗯？

　　哪里来的冷风？嗖嗖的冷……

　　金虔不由一抖。

　　不妙，以咱的丰富经验判断，此风定然非比寻常。

　　这不是冷风，应是杀气……

　　且就冲这股杀气独特的丰韵、浑厚的触感及丰厚的内涵，放眼整个东京汴梁城，也只有一人有此本事散出如此令人耳根子阵阵发痛的杀气……啧……不妙啊……

　　不仅金虔大感棘手，膳馆之内也是无一人敢动分毫。

　　一馆寂然。

　　金虔没有动，身后散发杀气之人也没有动。

　　突然间，金虔心中猛一闪光，当下立断，赫然抬首，一手扶胸，一手撑桌，好似杜鹃啼血呼道：
　　“曾经有一只会抓耗子的猫儿出现在咱的屋前，咱没有珍惜，等屋内耗子泛滥之时，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咱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咱会对那只猫儿说三个字：回来吧。如果非要在那猫儿的归来加上一个期限，咱希望是……就明天……”
　　一番感人肺腑话语言罢，金虔欣喜的发现，面前一众衙役的表情竟是变作了青绿色系。
　　而身后那股阴寒杀气貌似又猛烈了几分。

　　“展某不知原来金校尉还有养猫的嗜好……”

　　声音硬邦邦、冷冰冰，好似三九寒天的冰棒。

　　啧！那些电视剧、八点档果然都是骗人的！ 

　　什么经典台词，感人情节，根本连半点效用都没有！

　　金虔四下扯了扯脸皮，好不容易摆正表情，才转过身形，抬首抱拳堆笑道：“展大人，您不是应该在接待宫里传旨的公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只见展昭俊貌冰寒，星眸泛冷，定定望着金虔道：“金校尉似乎不喜展某回来过早啊……”
　　金虔不禁一个冷战，赶忙又道：“展大人说笑了，展大人能早一刻回到府衙，此乃开封之福、衙役之福、大人之福啊……”

　　展昭星眸一闪，继续冷声道：“那展某怕是要让金校尉失望了，展某少顷便要回禁宫当值。”
　　“哦？”金虔当下心头一喜，细眼中冒出希望之光，“那便是圣上之福、禁宫之福、天下之福……”

　　剑眉一动，冷声继续道：“可展某奉皇命而来，特命今夜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一同入宫于紫云殿当值……”

　　“嘎！”金虔好似被一只苍蝇噎住喉咙，半晌才隐抽着脸皮，垂下脑袋回道，“那便是……金虔之福……”

　　“……金校尉，随展某一同入宫。”

　　“……属下遵命。”

　　待金虔头重脚轻一步三晃随展昭离去半晌，膳馆之内众人才回过神来。

　　不过众人此时脸色却是大大不同于刚刚的惨白青绿，反是双颊绯红，数眼放光。
　　“你瞅见了没？瞅见了没？刚刚展大人朝我笑了！”

　　“你乱说啥，那明明是朝俺笑的！”

　　“胡说，应该是朝我笑的……”

　　“哎，你说展大人一笑，咋就那么好看呢……”

　　“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展大人不过笑了一下，有啥稀奇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刚才不也看傻了？”

　　“去去去，胡说啥！”

　　那彭班头一脸恍惚，半晌才缓缓道：“什么养猫，捉老鼠的，我怎么一句也没听明白……还有，这展大人笑啥啊？”

　　其余几位班头也是一脸莫名。

　　只有那老眼精明看尽人事的孟牢头环视一周，暗自摇头笑道：“御猫？养猫……嘿，依我看，倒像是猫儿逗耗子……”

　　*

　　啥叫人见人爱、车见车载、花见花开……

　　啥叫名满江湖的南侠展昭……

　　啥叫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

　　金虔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也算是开了眼界。

　　看看人家展大人，虽说长期在开封府当值，甚少在禁宫露面，但一出现在这皇宫大内，就好似黑夜中的明灯、沙漠中的甘泉，蚁群中的蜜糖，令人趋之若鹜。

　　瞅瞅自从入了禁宫，这一路上有意无意凑巧碰巧遇见的大群禁军士兵、大把将领，只要一见到眼前这位四品御前带刀护卫，莫不是两眼放光，满面通红，崇敬万分。

　　老老实实抱拳施礼算是正常的，抑制不住紧张兴奋双手发抖的是可以理解的，可这一见面就双眼放光，好似要冲上来将护卫大人生吞活剥的就有些让人脊背发凉了。

　　而这展大人的定力也着实高深，无论遇见何种境况，都能面带温然笑意，一一恭敬回礼，不骄不躁、尺度得体，堪比现代明星偶像会见影迷。只是累得随在其后的金虔也不得不照葫芦画瓢同样一一施礼，险些折断了一条细腰。

　　总之，随在这展大人身后逛这这皇宫大内就就好似逛菜市场一般，那叫一个不紧不慢、大摇大摆、风光无限、腰酸背痛、脸皮抽筋。

　　所以，当金虔见到这位守在紫云殿半晚，虽与展大人近距离接触，却依然保持面部表情正常、肢体语言正常、兴奋指数正常的禁军指挥使袁大人之时，金虔顿感亲切万分。

　　这禁军指挥使袁大人，年纪三十岁上下，一身戎装，身形笔直，面皮黝黑，眼睛不大却甚是晶亮有神。

　　“劳烦展大人，袁某实在是过意不去。”袁大人一抱拳，施礼道。

　　展昭微微一笑，也抱拳回道：“袁大人哪里话，展某也是御前护卫，此乃分内之事。”
　　两人客套施礼完毕，袁大人才将目光移向展昭身后的金虔，不由一愣，开口问道：“这位兄弟倒是眼生的很，不知是——”

　　“这位是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金校尉。”展昭闪身介绍道。

　　那袁大人一听金虔名号，却是比见到那展昭还要欣喜几分，顿时双眸一亮，提声道：“这位小兄弟便是开封府金校尉？久仰，久仰！”说罢抱拳施礼。

　　“袁大人客气。”金虔也抱拳施礼，心中却道：

　　啧，咱一个在开封府混饭吃的，有何久仰之处？这古人实在是客套的紧了，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要称“久仰、久仰”，真是毫无创新意识。

　　不料那袁大人下一句话，却把金虔惊在一处。

　　“素闻开封府金校尉天赋异禀，可上通天庭，下通森罗，招魂捉鬼不在话下，今日得见金校尉真身，实在是袁某三生有幸。”

　　啊哈？！

　　金虔细眼抽了数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袁大人还真是对自己“久仰”了不少八卦消息，只是，听刚才那般形容——

　　想不到咱一届平头老百姓，才几日之间，就快和那位钟馗老兄平级了……
　　啧啧，舆论的力量果然强大，八卦的威力果然彪悍。

　　“哈哈，袁大人过奖、过奖。”金虔细眼一挑，堆起笑脸回道。

　　“袁大人言重了，金校尉不过是略通灵异之术，哪里有传的那般厉害。”展昭瞥了一眼金虔，一旁谦虚道。

　　“唉，展大人此言差矣，如今这禁宫之内的怪事，怕只能是仰仗金校尉这样的奇人了。”
　　展、金二人听言皆是一愣。

　　展昭皱眉道：“今日展昭与金校尉奉圣上口谕进宫，时间仓促，传旨的公公也未说清楚，只说宫中发生怪事，让展某与金校尉一同前来紫云殿当值调查，难道这殿内的怪事，是和鬼魂之事有关？”
　　袁指挥使长叹一口气，默然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这几日……这紫云殿附近闹鬼啊……”
　　“闹鬼？！”金虔顿时头皮一麻，不禁高叫道。

　　就见袁指挥使摇头叹气道：“这几日，一到半夜子时，紫云殿周侧总会出现一道白色鬼影，闹腾不已，着实把禁军兄弟们给吓得不清，接连几日下来，已经有好些个兄弟都吓病了，袁某也是出于无奈，才向圣上请旨，请展大人与金校尉前来一探究竟。”

　　“白色鬼影？”展昭沉吟。

　　“白、白色鬼影……”金虔咽了咽唾沫，瞥眼瞅了瞅一脸无畏的展昭，又望了望一脸郁闷的袁指挥使，颤声道，“袁指挥使，您莫不是开玩笑吧，这禁宫大内是何等地方，怎么可能闹鬼？”
　　展昭也抬眼谨慎道：“袁指挥使的确看清楚了？难道不是刺客？”

　　“袁某自然看得清楚！”袁指挥使一脸正色，“不单是袁某，这禁军上上下下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道白影，四处飘荡，看得见，追不上，摸不着，飘飘忽忽，诡异非常，不是鬼，还能是何物？”
　　“或许是轻功卓绝之人夜探禁宫……”展昭推测道。

　　“不可能……”袁指挥使打断展昭话语，皱眉道，“哪有人轻功能到如此地步？展大人莫要说笑了。”

　　金虔听言，眼眉不由一挑，瞄了瞄展昭，心道：有啥不可能，眼前不就站着一个。
　　只见展昭剑眉皱沉，颔首不语半晌，才抬首道：“既是如此，展某与金校尉就在此守夜，以防不测。”

　　金虔顿时一头黑线。

　　那袁指挥使一听，顿时喜上眉梢，满面金光道：“那就有劳展大人与金校尉了！”
　　说罢，就忙不迭的抱拳匆匆离去，片刻也不愿多留，看来真是被那只“鬼”折腾得够呛。
　　展昭望着袁指挥使匆匆消失背影，抬头环顾一圈地形，微微点头，对金虔道：“今夜就有劳金校尉与展某一同守夜，会一会那位夜闯禁宫的‘鬼’！”

　　“……属下遵命。”金虔抱拳回道，抬首望了望夜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展大人，属下能否先去御膳房取些大蒜？”

　　“大蒜？”展昭微怔，星眸转向金虔。

　　“没错，就是大蒜！”金虔抱拳，正气凛然道。

　　说罢，又抬头望了望上空，心中感叹道：

　　如此月圆之夜，也不知会遇见变身狼人还是千年吸血鬼，当然要挂两串大蒜傍身才安心啊。
　　*

　　皓月当空，皎如飞镜，冉冉夜雾，似梦似幻，纤云舞静夜，清风弄乌丝，好一派诗情画意，幽幽月夜之景。

　　大内禁宫之中，紫云殿黄瓦宫檐之上，两道身影并排而坐，一人身形如松，一人身形似蜗，一人怀抱宝剑，一人颈挂大蒜。

　　本应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如今却双双坐在禁宫宝殿屋脊之上，倒也是幅颇为奇特的景致。

　　“金校尉，你可是怪展某？”

　　清朗夜风突然送来这么一句，顿让昏昏欲睡的金虔清醒了一半。

　　“……展大人何出此言？”金虔费力绷开眼皮道。

　　“晚膳之时，金校尉在膳馆所言，展某听得清楚。”

　　“咳咳，那个……是……那个……咳咳……实属属下信口乱言，展大人不必放在心上……”顿时完全清醒，金虔赶忙干笑敷衍道。

　　悠悠夜风又送来一声轻叹：“展某也知，武功修为并非一日之功，只是我等皆在公门当值，身家性命便是挂在刀尖，若是有所闪失，怕便是性命之忧……金校尉你可明白……”
　　金虔头皮一麻，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展昭，立时僵立当场。

　　清辉之下，那双清澈、深邃、毫无半点杂质的黑眸之中，闪耀着荧荧流光，竟似将九万星辰尽揽双眸，夜空银河环收凝睇。

　　月色撩人，美色诱人。

　　金虔顿时只觉血气上涌，心跳失常，头顶发丝根根炸毛；

　　苍天哪，咱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里经得起如此考验？！

　　耶稣啊，赶紧降一道天雷让咱超脱，免得铸成大错啊！

　　“金校尉？”

　　展昭见金虔双眼发直，呼吸顿滞，赶忙凑上前唤了一句。

　　一张俊脸猛然在眼前放大，金虔立即全身汗毛倒竖，手脚并用两下窜到数米之外，心潮澎湃不已，喘了数口，才哑着声音道：“属、属下多谢展大人一番苦心……”

　　话未说完，却见展昭脸色突然大变，一个飞身冲向金虔，还未等金虔反应过来，就已被展昭揽到身侧。

　　抬首，握剑，凝俊颜，竖剑眉，一身凝滞杀气。

　　金虔心头一震，顺着展昭目光向头顶夜空望去——

　　一轮清月皓明夜空，缕缕轻风散去雾丝。

　　一抹白影从月中翩翩而落，清风漫影，飘逸如云，一袭雪纺，万缕乌丝，都随这剪白影缓缓落下、微停，随风而动……

　　静然、悄然、寂然，万籁无声。

　　华美俊颜，剑眉轻佻，桃花眼眸流转，风情何止万千。

　　鬼？

　　仙人？

　　还是嫦娥下凡？

　　金虔只觉口中液体泛滥。

　　但见那白衣华美男子用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一番眼前若松红影，薄唇勾出不屑：
　　“你就是那只臭猫？”

　　展昭星眸如电，身形紧绷，肃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夜闯禁宫？”

　　“我是何人？”白衣人吊儿郎当一笑，缓缓举起手中宝剑，任洁白剑穗风中潇洒。
　　“竖起你的猫耳朵挺清楚了，在下就是今夜将在禁宫大败御猫的——锦毛鼠白玉堂！”
　　锦毛鼠？！

　　白玉堂？！

　　OH MY GOD！

　　金虔顿感一阵眩晕，心中哀呼道：

　　猫鼠大战，不得不看！
　　啧啧，如此良机，可此时竟连个可收取观赏费的观众都没有，实在是可恨啊可恨！

番外：开封府的乞巧节
     　　“唉——”

　　一声长叹从开封府书房中悠悠传出，透着三分忧愁、三分怨气、还有四分无奈。
　　守在书房门口的王朝、马汉两位校尉大人，听到这声叹息，脸色亦是一沉。
　　“第二十八次……”王朝叹气道。

　　“前日只有十次、昨日是十六次……看来这次麻烦大了……”马汉也摇头道。
　　“唉——”又是一声长叹传出。

　　“第二十九次……”王朝、马汉对视一眼，同声默契道。

　　“公孙先生与金校尉前日出门采购药草，为何今日还不回来？”王朝苦着一张国字脸道。
　　“应该快了吧……”马汉的长脸拉得更长。

　　突然，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大哥，马大哥，公孙先生和金校尉回来了！”

　　两人抬眼一望，只见张龙急急忙忙跑进夫子院，满脸欣喜。

　　在张龙身后缓步行来两人，一人身着儒衫，三缕轻髯，正开封府主簿公孙先生，另一人身着布衣，身形消瘦，正是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

　　“公孙先生、金校尉，你们可算算回来了！”王朝、马汉顿时四目一亮，异口同声呼道。
　　公孙先生瞅了瞅几人，儒面之上显出疑惑道：“为何如此慌张？”

　　金虔却是双眉一紧，嘀咕道：“不会又有大案吧？”

　　“公孙先生、金校尉，你们就先别问了，等进了书房就明白了！”三大校尉同时出手，一把将公孙先生与金虔推进了书房。

　　两人迈进书房，稳住身形，抬眼一望，顿时一惊。

　　只见书房之中，堆堆叠叠，密密麻麻，放眼望去，竟全堆满了书柬，将偌大一个书房塞得拥挤不堪，密不透光。

　　这哪里还是开封府的书房？

　　简直比开封府放置杂物的仓库还像仓库！

　　公孙先生皱眉，金虔咂舌，两人跨过数叠信简，绕过两堆信件，总算是来到了包大人书桌之前。
　　只见书案之上，一左一右堆了两大摞信件，将正埋头苦读的包大人遮于书案之后，黝黝黑面隐与阴影之下，竟是看不清表情。

　　“大人？！”公孙先生疑惑

　　“大人，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金虔面色焦急。

　　包大人听到声音，赶忙抬头，这才望见案前两人，黑面顿时显出光彩，腾得一下站起身，高声道：

　　“公孙先生、金校尉，你们回来就好！”

　　“大人，这些信件是……”公孙先生凤眼微张，环视一周，面色凝重道。
　　“唉——”又是一声长叹，包大人双眉紧蹙，有些无奈道，“这些都是邀请本府三日后赴宴的帖子……”

　　“赴宴的帖子？！”公孙先生诧异半晌，突然脸色一变，高声道，“难道……怎么比去年多了一倍？！”

　　说罢，不由也是一声长叹，声调平仄竟与包大人如出一辙。

　　金虔眨眨眼，环顾一周，不由有些纳闷，开口问道：“赴宴的帖子？为何这么多？”
　　包大人紧着眉毛将一打书柬递给金虔，苦涩道：“金校尉看看就明白了。”
　　金虔接过书柬，一一翻阅，可待读完，却是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这些书柬，皆是请帖，虽发帖之人不同，书写风格相异，言语措辞各有千秋，但主题中心思想却是出奇的统一。

　　略为总结一下，大致可为以下三个层次：

　　其一：为恭贺包大人官升至一品，将于七月初七夜于府中设宴，还望包大人赏光。
　　其二：其间，出席宴会的有：府内一众家眷，包括内子、犬儿以及小女等。
　　其三：特别强调：包大人所率随行人员之中，四下校尉可以省略、公孙先生可以或缺，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却是万万不得缺席。

　　金虔抬起眼皮，瞅了瞅包大人，又望了望公孙先生，莫名道：“不知这七月初七是何黄道吉日，为何偏都要选这日宴请大人？”

　　此言一出，包大人与公孙先生皆是一愣。

　　“金校尉，七月初七乃是乞巧节……”公孙先生诧异道。

　　七月初七？乞巧节？

　　啊！牛郎织女！

　　就是那个声名远播的古代情人节！

　　这么说来……

　　金虔又低头品味了一遍书柬主题思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所谓宴请之意不在老包，在乎御猫也。

　　感情这一屋子的书柬请帖，都是让老包带着开封府的猫儿出门相亲的邀请函啊……
　　“公孙先生，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包大人又环顾一周，脸色愈加阴沉。
　　公孙先生捻须不语。

　　“不如……与去年一般，本府入宫请圣上下旨，明日调展护卫入宫当值，先避一避……”包大人喃喃道。

　　“万万不可！”公孙先生一听，顿时脸色大变，提声道，“大人难道忘了，去年乞巧节展护卫入宫当值，导致后宫诸宫宫女打成一团，混乱一片；各宫嫔妃更是花样繁出，想出各种借口请旨，想调展护卫为其守备，更有甚者，还互相诋毁，大打出手，导致圣上龙颜大怒，与后宫冷战一月之久，还险些治大人一个管制不严之罪！此法万万不可再用！”

　　金虔瞪眼：太夸张了吧！

　　“那……不如尽数婉拒……”包大人想了想，又道。

　　“婉拒？”公孙先生抬眼道，“敢问大人，这些帖子都是何人所送？”

　　“书案这两叠是朝中数位大臣送来的，屋内那几摞是城内富甲一方官绅的帖子，还有……”包大人顺手指了指道。

　　“这便是了！”公孙先生皱眉道，“无论那一位，皆是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人若是都得罪了，以后还如何治理这汴梁城、开封府？！”

　　“这……”包大人黑面显出难色，又长叹一口气，垂眼不语。

　　公孙先生手指扶住额头，也是颇为无奈。

　　金虔瞧瞧这个，望望那个，细眼滴溜溜一转，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属下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

　　两人听言皆是一愣。

　　“是何方法？”两人同时急声问道。

　　金虔咧嘴一笑道：“既然无法婉拒，不如全部应下！”

　　“全部？！”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同时目瞪高呼。

　　“金校尉……”包大人呼了两口气，终是无语。

　　“金校尉……”公孙先生又换了一只手扶住额头道，“此处的帖子少说也上百，怎可能全部应下？！”

　　金虔显出灿然笑意，细眸中发出耀眼光辉。

　　“不知大人与公孙先生可曾听过七夕相亲会……咳咳，那个应该是——七夕赏灯鹊桥会？！”
　　*

　　重七千灯照碧雲，高楼红袖客纷纷。

　　汴河河畔，清风袅袅，楼阁众多，临河而立，画栋飞云，八面玲珑，平日多为文人骚客吟诗弄曲之地。

　　不过今夜，这汴河之畔却是有些特别，两岸皆被五彩宫灯装点一新，临岸垂柳皆披红挂绿，一派喜庆。

　　临河酒楼楼阁，更是红纱绕梁，彩灯悬挂，灯火通明。

　　何事如此热闹？

　　诶！东京汴梁城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今日乃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也是开封府包大人奉当朝天子特旨，为汴梁百姓所办的“七夕赏灯鹊桥会”。

　　何为“七夕赏灯鹊桥会”？

　　顾名思义，便是汴梁城内青年男女趁七夕赏灯之际，相约自己心怡之人，或是由媒人为其搭桥牵线之聚会，和正月十五赏灯会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今夜这“鹊桥会”却有些特别，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鹊桥会”彻夜守备巡视之人，正是开封府一众衙役。

　　当然，其中定少不了声名远播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展大人。

　　*

　　“展大人，红玉有礼。”

　　望着眼前一身大红纱衣，款款下拜的妙龄女子，展昭只觉额头隐隐发涨。
　　果然，话音未落，就听一旁聒噪声音立即响起，底气十足，喜气十足。

　　“哎呀，这不是吏部侍郎朱大人的千金朱红玉小姐吗？”

　　星眸微转，瞥了一眼身侧那个消瘦身影。

　　但见那双细眼之中泛出的耀眼光华，竟衬得汴河两岸璀璨灯光黯然失色。
　　“红玉小姐，年方十六，秀外慧中，出尘脱俗，平日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是想不到竟能在此处此处相遇，实在是有缘、有缘！”

　　高八度声线继续聒噪道。

　　“金校尉过奖了，红玉不过一介寻常女子，哪里能担如此妙赞。”红衣女子双颊微红，垂首低声道。

　　“红玉小姐果然谦虚有礼，佩服佩服……”

　　展昭暗叹一口气，直觉屏蔽金虔聒噪声线。

　　若不是临出府衙之时，公孙先生千叮咛、万嘱咐，今夜切不可对路遇之人失礼，万事皆随金校尉安排，自己此时怕早已施展轻功夺路而去。

　　话说今日那公孙先生的笑脸……

　　再加之这一路上接连不断的偶遇、巧遇……

　　唉……

　　俊颜之上漫上一丝苦笑。

　　就听身后赵虎悄声道：“喂喂，张大哥，这是第几个偶遇的有缘官家小姐了？”
　　“巡街不到半个时辰，这已经是第十六个了……”张龙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
　　“厉害！”赵虎感慨，“你说这金虔一直说个不停，也不嫌累……”

　　“我看倒是越说越来劲儿了！”

　　“张大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被公孙先生骗了，这哪里是来巡街的，根本就是来给展大人相亲的吧！”

　　“我说你小子，都这么半天了，怎么才反应过来？！”

　　“嘿嘿，果然如此。话又说回来，你看那金虔的架势像不像媒婆？”

　　“嘿，啥媒婆，我看倒像是飘香院的老鸨！”

　　老鸨？！

　　展昭微微眯眼，瞅了瞅依然在面前说得口沫横飞、不亦乐乎的消瘦身影——若是手里再加上一条大手绢，还真有几分相像……

　　薄唇轻轻一勾，一抹淡淡笑意浮现俊颜之上。

　　朱家的小姐恰巧此时抬眼，顿时涨红双颊，赶忙垂下眼帘，手足无措道：
　　“展、展大人，这是红玉亲手绣的香囊……若是展大人不嫌弃……就请收下……”
　　“啊呀，多精致的香囊，多精美的绣工，红玉小姐果然是心灵手巧啊！”聒噪声音继续呼道。
　　俊颜上笑意渐渐消散。

　　“朱小姐，展某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抱拳施礼，若松身形转身就走。

　　“展大人……”红衣女子双目微红，定定望着远去笔直身影，手中香囊顺风而落。
　　金虔瞅了一眼面前伤心欲绝的女子，暗暗叹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翻了两页，自言自语道：“吏部侍郎朱大人之女：偶遇，收白银五两；相谈，收取白银七两；送香囊，收取白银十两……啧，这十两还点退回去……唉……”

　　“金校尉！”赵虎声音突然传来，顿时打断了金虔思绪，“又有一位偶遇的姑娘！”
　　“就来！”金虔顿时精神一震，蹭蹭两步窜了过去。

　　可定眼一望，顿时一愣。

　　只见眼前这位少女，一身素布绿衣，绣花布鞋，发髻如墨，但却无半点装饰，五官秀丽，却无半分贵气。

　　嗯？

　　平民百姓风格，清新淡雅基调，标新立异？

　　有创意！

　　金虔赶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敢问这位小姐是？”

　　绿衣少女抬起眼帘望了金虔一眼，又赶忙垂下，双耳微微发红，低声道：“惜莲。”
　　“惜莲？”金虔一愣，赶忙翻开册子翻了半天，皱眉道，“敢问惜莲姑娘，您是那家的千金？”
　　“惜莲不是官家的千金小姐，惜莲只是一个卖花女……”绿衣女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卖花女？”金虔顿时无语，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小姑娘，不是我不提醒你，今个儿想和展大人见面，费用可不低，你若是没什么大事儿，改日等展大人巡街之时再说也不迟啊……”
　　“展大人？”惜莲一愣，抬眼望了金虔一眼，又垂头道，“惜莲不是来见展大人的……”
　　“哈？”

　　“惜莲是来见金校尉的……”

　　“金、金校尉？！”变调声线瞬时响彻云霄。

　　金虔细目圆瞪，直直望着眼前一脸娇羞的少女，脸皮抽搐道：“你、你你你是说，你、你是来见我的？！”

　　少女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金虔顿时浑身僵硬。

　　“金校尉，不错啊！”张龙嬉笑着上前拍了拍金虔肩膀。

　　“金虔，你何时认识的这位姑娘，咋也不告诉咱们？”赵虎也一旁附和道。
　　“这个……”金虔顿感背后冷汗森森。

　　一阵冷风嗖嗖吹来，吹得金虔、张龙、赵虎三人顿时一颤。

　　回首一望，只见展昭俊颜凝冰，双臂抱剑，红衣似血，硬邦邦道：“金校尉，难怪你数日武功不见长进，原来乃是心不在焉、不务正业之故！”

　　“哈？”金虔呆愣。

　　张龙、赵虎二人僵硬。

　　倒是身后少女丝毫不见影响，竟在此高压之下，双手奉上香囊一只道：“若是金校尉不嫌弃，这个香囊……”

　　“惜莲姑娘！”金虔好似被蝎子蛰了一般，惊叫道，“姑娘一番美意，金某实在是无缘消受，还望姑娘令觅良缘……那个金某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告辞、告辞！”

　　说罢便火烧屁股般落荒而逃。

　　就听身后赵虎嚷嚷道：“哎哎，金虔，那个小姑娘哭了……”

　　身后寒气更重。

　　金虔只觉欲哭无泪，心中呼道：

　　这猫儿果然小肚鸡肠，吝啬的紧。

　　不过仅是一名无钱无势的卖花少女向咱表露心意，比起他那大把大把的贵族小姐粉丝，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其后，这一路之上，素称温文尔雅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就顶这一张溢满寒气的俊脸，在“七夕赏灯鹊桥会”上畅通无阻，再无人敢近其身周三尺之内。

　　总之，金虔苦心经营的“相亲大会牵线赚钱”的计划不幸泡汤。

　　*

　　露白风清夜向尘，小星垂佩月埋轮。

　　“唉——”一声长叹从三班院庭院之中幽幽传出。

　　金虔头顶一只水碗，双臂笔直，两腿直角弯曲，标准扎马步姿势颇有气势，但满面苦色却泄了风光。

　　公孙先生刚入班院大门，见到此景不由一愣。

　　“金校尉，你这是为何？”

　　金虔哭丧这一张脸，道：“展大人交待，让属下今夜扎马步两个时辰……”
　　公孙先生听言，竟微微点头道：“展护卫此举，定有其深意……”

　　金虔险些吐血。

　　“对了，金校尉，今夜展护卫见了几位官家小姐？”

　　金虔叹了一口气：“十六位……”

　　“十六位？！”公孙先生惊愕。

　　金虔摇摇头道：“属下已经尽力，余下的数十位小姐，八成是怕了展大人的黑脸，吓跑了……”
　　“不不不！”公孙先生赶忙道，“在下只是惊讶，展护卫竟见了十六位之多，实在是出乎在下的意料，在下被以为，最多能见三五位……”说到这，公孙先生不由顿了顿，上下打量金虔一番，点头道，“果然还是金校尉有办法。”

　　“公孙先生过奖……”金虔脸皮抽搐回道。

　　有办法？！

　　咱要有办法就不会半夜三更在此处做蹲裆马桶式了！

　　“不过也好，既然是那些官家小姐自行离去，包大人也不愁交待……”公孙先生点点头道，又瞅了瞅金虔，微一抱拳，“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扰金校尉练功，就此告辞。”
　　“公孙先生慢走！”金虔蹲着马步道。

　　公孙先生点点头，转身而走。只是在转身之时，凤眼有意无意瞥向金虔身后屋顶，顿时儒面显出一抹笑意，背身朗声诵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金虔脸皮一抽，心道：咱都如此悲惨现况，这公孙竹子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吟诗！
　　却见公孙先生又悠然走了回来，微微笑道：“金校尉，此后还是认真修习武艺，须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年纪还小，思虑这情情爱爱之事，恐怕为时尚早。”

　　嗯？

　　金虔纳闷。

　　“屋顶风寒露重，要小心着凉……”

　　啊哈？！

　　这公孙竹子在打什么哑谜？

　　不料公孙先生话音刚落，就听身后屋顶瓦片一声轻响。

　　金虔心头一惊，赶忙回头眺望，却只能依稀见到一抹红影如风飘离。

　　猫儿？！

　　就见公孙先生拍拍金虔肩膀，意味深长道：

　　“金校尉，那卖花姑娘虽然品貌端庄，但这几日开封府内守备森严，半夜翻墙之举是万万不可！”

　　啥？

　　待公孙先生离去许久，金虔思前想后半晌，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心头冒火，面容扭曲。
　　感情这臭猫是蹲在屋顶监视咱……

　　怕咱半夜翻墙会情娘……

　　啧，咱一个堂堂现代女性，怎可能如此没品位，就算要翻墙，也该会帅哥情郎才对……
　　娘的，这年头到底还有没有隐私权啊！

　　*

　　禁宫之内，当朝天子仁宗听完手下汇报，满面阴沉，长叹道：

　　“唉……朕听了包卿上谏，花了如此多的心思，办了如此隆重的‘七夕赏灯鹊桥会’，为何仍是无法解决展护卫的终身大事？如此一来，明年的今日，朕岂不是又要忍受一次王公大臣招婿的唇枪舌战？唉……”
番外：开封府的新年愿望
          “一两……二两……”
　　“……五两……八两……”
　　“……九两……十两……”
　　“一文……十文……十一文……十、十二文……十三文……”
　　“十三文……十三文……啊啊，为啥是十三文……黑十三，这也太不吉利了啊啊！！”
　　开封府三班院内一声惨叫，直冲云霄，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直直砸向推门而入的郑小柳头顶，只见郑小柳身形一换，脚下生风，轻车熟路避过灭顶之灾，闪身入门，拍打身上积雪开口向屋内之人抱怨道：
　　“……金虔，自从腊月十五发了俸银，你已经整整数了六日……唉，就算你再数十天半月，那十两十三文的俸禄也不会多出半文，你又何必如此？”
　　只见屋内之人，身形消瘦，双臂抱胸，不雅蹲在木凳之上，直直瞪着桌上排列整齐的俸银，撇嘴嘀咕道：
　　“咱和你这古人有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般的千年代沟，无法沟通。”顿了顿，又挠头道，“莫不是数错了？再数一遍……一两……二两……”
　　“唉……”郑小柳看了一眼眼前人，无奈摇摇头，不再言语。
　　自从七日前拿到俸银，这金虔就将这近一年的存藏俸禄尽数掏出，一一摆排在桌上整整数了七日，直数得废寝忘食，夜不能寐，双眼发红，脸皮抽搐，口中说辞更是换了数套：
　　先是“这么少、怎么这么少……”之类；
　　然后是“出生入死，前仆后继，不划算啊不划算……”之流；
　　之后又是“挑草、一定要挑草……”什么的；
　　（友情翻译：乃是“跳槽”）
　　最后昨日又改为“十三，黑十三……不吉利”如此等等……
　　且不分昼夜，不分时辰，次次都会以惨叫结尾——不过几日，三班院内便传出“金捕快中邪”、“此屋闹鬼”、“金捕快梦中力战群魔”等数种说法，花样繁多，精彩程度直逼街头瓦肆内一文钱两场的说书段子。
　　“啊啊，十三文，果然是十三文，不吉利啊，忒不吉利啊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
　　郑小柳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扫帚。
　　看来屋顶的积雪定又被震落不少，还是尽早清扫，免得又像前几日那样，连大门都被堵住。
　　可刚一拉开门板，郑小柳先是一愣，一双豹子眼顿时瞪得滴溜圆，口中不由惊呼：“四、四位大人，怎、怎么……”
　　只见门外齐齐站有四人，皆身着六品校尉服，腰胯阔叶长刀，本应是一派威武风范——只是，四人头顶却皆顶着四块积雪，雪块正顺着额角鼻梁缓缓下滑。
　　正中王朝王校尉半举手臂还僵在半空，貌似准备敲门之状。
　　五人就此般模样站在门口对望半晌，最后还是郑小柳率先回过神来，将手中扫帚一抛，垂首抱拳道：“四、四位大人，不、不知有、有何吩咐？”
　　门外四位校尉大人不愧是共事多年，心有灵犀，默契非常。只见四人皆是趁郑小柳低头之际，同时以不可目测的速度将头顶扫落积雪，挤身入屋，合紧屋门，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
　　待四人站稳脚跟，王朝这才有条不紊开口道：“郑捕快不必拘谨，我四人只是有事和金捕快相商。”
　　话音未落，就见原本蹲坐在木凳之上那人“嗖”得一下冲进内屋，再看原本被排满俸银的木桌之上早已空无一物。
　　“啊呀，四位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咱这小小的三班院蓬荜生辉啊，哈哈哈哈——”
　　一声高笑传出，只见金虔满面笑意，从内屋之中缓缓步出，抱拳作揖，一派悠然，好似刚才从外屋冲进内屋之人和自己毫不相干。
　　四位校尉也同时颔首回礼道：“金捕快言重了——”
　　“哈哈哈……哪里，哪里，四位能屈尊大驾，属下担待不起啊……哈哈……”
　　“金捕快何出此言，我等不过是在年前来看望老友，哪里称得上屈尊大驾……”
　　“哈哈，太客气了吧，担待不起啊……”
　　“金捕快客气了……”
　　郑小柳在一旁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这五人直直站在屋内，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虽然五人皆是满面笑颜，可不知为何，却总感脊背阵阵发凉，不由一个激灵，赶忙拾起刚刚被抛到一边的扫帚夺门而出道：“俺、俺先去打扫积雪……”
　　磅！
　　屋门一合，屋内屋外顿时一片沉寂。
　　金虔依然是脸上挂笑，可若细细望去，却不难发觉嘴角有些隐隐抽搐。
　　四大校尉也是笑意满面，但四双眼眸却是有些飘忽不定。
　　“四位大人请坐……”
　　“金捕快也坐……”
　　五人围桌而坐，皆是沉默不语。
　　只见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面色尴尬，相互之间眼色飘忽，欲言又止。
　　看得金虔心头直跳，冷汗隐冒，却又不好开口赶人，只得遵循“敌不动，咱不动”的作战方针，定定盯着四人。
　　半晌，最终还是张龙性子急沉不住气，猛一挺身开口道：“金虔，咱们共事将近一年，说句不见外的话，咱兄弟几个也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张龙是个急性子，说话也懂得拐弯抹角，咱就直说了——金虔，你看这眼瞅就到年关……”
　　“张大哥——”金虔这一嗓子，堪比世界三大男高音，直把对面四人惊呆当场。
　　只见金虔双掌猛一拍桌面，呼天抢地高声道：“四位大哥啊，行行好啊，小弟咱自小孤苦无依、命煞孤星、六亲不认、五畜不跟，如今费劲心力、披星戴月、出生入死、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才挣得这几文糊口钱，不是小弟心狠，几位大哥之难，小弟感同身受，痛彻心扉，只是小弟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啊啊啊啊……”
　　说罢，双眸含泪，痛哭不已。
　　对面四位面面相觑，半晌才反应过来。
　　“金、金虔，你、你在说什么啊？”赵虎踌躇问道。
　　金虔一抹泪，猛然挺直身形，细目一瞪，目光凛然道：“头可断，血可流，俸禄不能丢！四位大人，今日属下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向恶势力低头，四位大人若想从属下这里借出半文钱，莫怪属下翻脸无情，割袍段义！”顿了顿，又突然咧嘴哭道，“属下实在一穷二白，无力帮衬几位大人啊啊啊……“
　　…………
　　……
　　“咳咳，金捕快，我们何时说过是来向金捕快借钱的？”
　　王朝果然不愧为四大校尉之首，虽然面容扭曲，但依然能保持三分镇定。
　　金虔细目一眯，又抹泪凄然道：“这还用明说？！今日乃是腊月二六，年关将至，此时登门拜访，不是讨债便是借款，属下自问从未欠人钱债，所以定是后者……四位大人从进门之后，顾左右而言他，面色尴尬，眼神飘忽，自是借钱先兆……加之张大人一席话，先称兄道弟，拉关系、套近乎，再提年关，属下推测几位大人来此乃是向属下借钱，有何不对……呜呜……”
　　说罢又闷头痛哭不止。
　　对面四人顿时黑线满头。
　　“金、金捕快，你先莫哭，我四人并非来借钱的，只是有事相求。”最终还是马汉好脾气，拉下长脸缓声安慰金虔道。
　　“不借钱？！有事相求？！”
　　金虔听言，猛然抬头，两把抹去眼泪，一双细目灼灼生华、耀耀生辉，直直扫视对面四人一圈，突然面露难色道：“四位大人有事吩咐，属下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几位大人也知，属下也要过年，可这眼看临近年关，属下的年货还未有着落，也不知几位大人要属下帮的这个忙要帮几日，万一误了购买年货的日子，年货价涨，属下的手头又有些紧——”
　　说到一半，金虔又抬眼望望几人，双眸滢滢含水，面带三分凄然，又含七分期许。
　　对面四人不由同时一个寒战。
　　“啊呀，金虔，你又何必如此！我兄弟四人既然来求你帮忙，自然不会空手而来。”张龙一拍胸脯，提声道，“若这个忙帮成了，我兄弟四人就一人送你十两白银助你过年！”
　　“一人十两？！”金虔险些一个猛子蹦到桌上。
　　对面四人同时点头。
　　嗯？
　　嗯！
　　嗯~~
　　金虔双目微眯，静静打量对面四人，压下心头兴奋叫嚣，心中暗道：这四人虽不不比公孙竹子狡诈，但合在一处也绝对可跻身人精一族，今日竟愿出此高价请咱出山，这其中定有猫腻，咱还是问仔细，莫要被这几人陷害了才好。
　　想到这，金虔又细细打量对面几人脸色半晌，才谨慎抱拳道：“属下斗胆，请问四位大人到底要属下做何事？”
　　此言一出，就见对面四人皆是面露尴尬，脸色隐隐泛红，猛一看去竟有几分小媳妇之状。
　　啧啧……
　　金虔见状，不由皮下血管隐隐抽搐，心里已是了然几分。
　　许久，王朝才在其余三人目光频频示意之下，开口小声道：“我兄弟四人只是想和展大人一起吃顿年夜饭……”
　　一滴冷汗从金虔额角滑下。
　　“仅是如此？！”金虔有些难以置信。
　　猫儿的一顿的年夜饭坐陪就值四十两雪花白银？！难道就不用签个名、写幅对联、拥个抱、献个吻什么的？
　　四人同时点头，酌定道：“仅是如此！”
　　“先付五成定金！”
　　“好！”二十两白银立即被拍在桌上。
　　“成交！”金虔一把夺过银子，拍案凛然道。
　　*
    此日正是腊月二七，东华门外，市井繁盛，饮食精果，布昂衣着，金玉珍玩，各色货物，挤满道侧，店铺商贩加之前来购年货的汴京百姓，市井之中可谓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寸步难行。
　　可就在如此拥挤市井之中，却有一抹黑红相间身影在人群中急窜而行，身形飘渺，仿若行在无人之境。
　　突然，只见此人一个纵身，身形凭空拔地而起，直直朝一名正费力拨开人群前行的男子后背踏去。
　　咚！
　　那男子应声被踏倒在地，手中一只老母鸡也被那人一把夺走。
　　“想从咱的眼皮下偷鸡，哼哼，你还少了上百年的功力！”定眼一看，只见踏在男子身上那人，身穿黑红相间差役服，正是开封府衙差役装扮，但见这名差役，虽然身形瘦小，可一身怒气，一脸愤然，竟衬得此人单薄身形堪比八尺金刚。
　　“金、金虔，你也跑得太快了……”
　　身后另一名差役急急挤进人群，接过金虔手中的母鸡气喘吁吁道。
　　“哎呀，是开封府的小差役啊，今个儿又抓了几个小贼啊？”
　　一旁卖布匹丝缎的小商贩一脸熟络的向站在偷鸡贼背上金虔招呼道。
　　金虔双手卡腰，呼呼喘了两口气，皱眉道：“抓了几个小贼？不记得了……”
　　郑小柳站在一侧，满面自豪道：“今日俺们已经抓了十八个小贼了！”
　　“要得、要得，二位小差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另一侧珍玉商铺的掌柜也探出头赞道。
　　周围商贩百姓也接口附和道。
　　一时间，本就热闹非凡的街市之内又添几分火热。
　　“诸位客气了。此乃开封府当差的分内之事。”
　　金虔抱拳回道，可紧皱眉头却是未松半分，一把揪起趴在地上的偷鸡小贼，塞给身后郑小柳道，“回府！”
　　说罢拱手作揖，转身向开封府方向走去。
　　郑小柳不敢怠慢，一手拎着老母鸡，一手抓着小贼衣领，紧紧跟在金虔身后。
　　周围商贩百姓也不觉让出一条路让两人前行，身后留下一众爱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这小差役功夫可真不得了，每回看他抓贼，都只见嗖得一下，就把贼抓住了……”
　　“是啊，是啊，尤其是这几日，几乎天天能在街上见到这小差役。”
　　“别看这小差役年纪不大，手下功夫可绝不含糊，小贼落到他的手里，可绝对讨不了半分便宜。”
　　“就该这样！这每年一到年关，这些小贼就特别猖狂，也该好好治治他们了。”
　　身后百姓小声议论，金虔和郑小柳句句都听得清楚，可两人心境却是大相径庭。
　　郑小柳自是自豪万分，恨不得把手中的老母鸡都举到头顶以示荣耀。
　　而金虔却是越听眉头越紧，直至押着贼犯抵达开封府大牢之时，眉头已经皱出了十八了褶。
　　“啊呀，是金捕快和郑捕快啊，又抓了个小贼啊——”
　　一入开封府大牢，就听一声爽朗声线高声呼道。
　　只见一名身形微胖，年逾半百，发须花白的衙役上前招呼金、郑二人，正是开封府大牢的牢头孟乐。
　　孟牢头一见金虔和郑小柳，顿时满面笑纹，急忙吩咐狱卒将郑小柳押来的偷鸡贼带入牢房，又顺手提起毛笔在牢薄上记录道：
　　“金虔、郑小柳，腊月二七，共抓小贼一十八名。”
　　记录完毕，抬头看看二人，孟牢头又笑道：“才不过两日，二位就擒住近四十名肖小，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看来我不服老是不行了！”
　　郑小柳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的挠头皮：“孟牢，你说笑了，俺、俺们要学得还多着呢！”
　　“哈哈，好好好，学、学。只怕我是没什么可教得了。”
　　金虔却是皱眉沉思，半晌才缓缓道：“孟牢，今日展大人抓了几名犯人入牢？”
　　孟牢头听言不由一愣，打量金虔半晌，又了然笑道：“啊呀，金捕快，虽然你和郑捕快功绩不小，但比起展大人来自然还是差得远了，算上今日，展大人已经擒住近百名窃贼盗犯了。”
　　金虔继续皱眉：“这几日牢内共关进多少贼犯？”
　　孟牢头想了想道：“粗略算算，也过两百名了——”
　　“平日可有如此众多的盗贼肖小？”
　　“这……”孟牢头也不由皱眉道，“平日倒没有——说也怪了，每年这一到年关，出来偷盗的小贼就特别多，而且大多都是犯些小偷小摸之罪，无需升堂问案，只需关个三五日略施罚惩便可。只是这小贼数量众多，不甚扰人，若是放任不管，恐也会影响京师治安。唉，只是这临近年关，告假捕快衙役增多，恐怕今年又要劳烦展大人，但愿今年的小贼能少几个出来闹事，否则展大人又要忙得连年夜饭都没空吃了……”
　　金虔听言眉头更紧，沉下脸色又问道：“孟牢，依往年经验，这些在年关出来犯案肖小盗贼会有多少？”
　　“以前不过五六十——后来包大人上任开封府尹之后，就增到了上百人——等展大人上任，又多了不少，去年已近三百……”说到这，孟牢头不由频频点头，面带赞色道，“展大人果然是武功盖世，轻功卓绝，捉拿贼犯也是效率惊人。”
　　听到这，金虔不由脸皮微抽，暗叹一口气又道：“孟牢，那些被展大人擒来的犯人可有外伤？”
　　听到此问，孟牢头脸上赞色总算消去几分，有些不平道：“唉，展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那些小贼虽身无大案，但总归是犯了错，受些惩罚也好，可展大人抓贼，只是点穴擒贼，送牢解穴，莫说外伤，那些小贼连根汗毛都不会少半根——”
　　说到这，孟牢头将目光又不由移向金虔，眼中带笑道，“说到这里，我老头子可要夸夸金捕快了，每次金捕快抓来的贼犯，不是鼻青就是脸肿。依我看，本就该如此，若不给这些小贼们厉害尝尝，日后他们还不翻上天去！”
　　说罢，还使劲儿拍了拍金虔肩膀，朗声笑道：“素闻金捕快和展大人私下关系不错，有空也替俺们劝劝展大人才好啊。”
　　金虔被拍得脸皮僵硬，半晌才费力挤出一个难看万分的笑脸道：“孟牢说笑了，金虔何德何能，能和展大人相提并论。”
　　“哈哈，好好，说笑说笑——”孟牢头又使劲儿拍了两下金虔后背笑道。
　　金虔满脸黑线，赶忙拱手作揖告辞，与郑小柳一起离开大牢。
　　只是在离开之前，恰巧听见一名狱卒向孟牢头请示。
　　“孟牢，膳房刚刚来问话，今年年夜饭牢房要备几份？”
　　“这……先备上三百份吧……唉，也不知够不够……”
　　金虔听言身形不由一滞，半边脸皮猛然一抽。
　　一侧郑小柳见到金虔脸色不由纳闷，小心问道：“金、金虔，你可是有心事？”
　　“小六哥，你可知这‘便宜没好货’的反义词是是什么？”
　　“啊？”
　　“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金虔……俺怎么听不懂？”
　　“咱只是在感慨，咱一个堂堂现代人，居然被那四大门柱给阴了——可恶啊啊！！”
　　侧目望了一眼正在身侧仰首长啸的金虔，郑小柳莫名挠挠了头皮。
　　*
　　入夜，守备森严开封府大牢之内，一众牢犯本就闲来无事，又正好皆是同行，正好围坐一处互相吹捧自身历史罪绩。
　　“兄弟，你是犯啥案子被抓进来的？”
　　“简单，就抢了两匹布而已。兄弟你呢？”
　　“俺更容易，偷了两只鸭子罢了。”
　　“看兄弟毫发无伤，定是被展大人抓进来的吧？”
　　“没错，今年咱的运气不错，刚好遇到的是展大人。前几年展大人没来之前，兄弟们若不受点皮肉之苦，哪能混进开封府大牢啊？”
　　“没错没错，只是今年兄弟我运气不济，竟栽到了李捕头手里，脸皮被划破了好几处，也不知俺那相好的小寡妇会不会嫌弃。”
　　“我说兄弟你就知足吧，幸好是栽在了李捕头手里。看着那几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兄弟没有，听说都是被一个姓金的捕快抓进来的，咱看不休息个十天半月是缓不过来了。”
　　“唉，时运不济啊——兄弟，你说今年开封府大牢的年夜饭会如何配菜？”
　　“不知道，咱是觉着按照去年标准就成。有鸡有鸭，又肉有菜——光想想就直流口水。”
　　“话说回来，这开封府的厨子真不是盖得，手艺比起那些酒楼的厨子也毫不逊色。”
　　“哈哈，你又没吃过酒楼，怎么知道？”
　　“俺自然知道……”
　　“哈哈……”
　　…………
　　大牢青砖屋顶之上，一个消瘦身影不由一颤，借着月光，不难窥见此人一双细眼两侧隐隐暴突的条条青筋。
　　忽然，此人身形一晃，宛若烟雾一般消散不见，再定眼望去，大牢屋顶哪里还有人影，之前一幕，好似不过是幻影而已。
　　*
　　腊月二八，东京汴梁城内人人皆神色激昂，争相奔走相告一条惊人消息。
　　话说昨日半夜三更时分，开封府大牢之内不知为何竟传出震天笑声，那笑声连绵不绝，滔滔不断，最后连开封府的包大人都惊动了。连夜调查，竟发现那笑声乃是由大牢内一众盗窃小贼传出。怪得是，众人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止住这群贼犯笑意，据说连开封府智囊公孙先生和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都束手无策，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众小贼从半夜捧腹大笑一直笑到凌晨鬼哭狼嚎，最后总算在日上三杆之时自动止笑。
　　之后，那众肖小盗贼竟纷纷自愿领罚二十大板，自掏保金脱离开封府大牢，在离府之时还指天立誓，发誓以后定然金盆洗手，绝不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更怪的是，自从此消息不胫而走，汴梁城内大小盗贼突然偃旗息鼓，消声灭迹，开封府捕快差役巡街守城，再未发现半个肖小盗贼。
　　汴梁城内治安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当朝天子龙颜大悦，当下颁下圣旨，赏开封府上下不论官职大小，年关皆可休假三日。
　　*
　　腊月三十，除夕夜。
　　开封府衙内，张灯结彩，挑红挂绿，一派喜庆景象，除去告假归家及城内有家事的衙役，留在开封府内守岁度除夕的粗略估算，也有四五十人，三五成群，六七聚队，个个喜面笑颜，闲话家常，只等除夕夜年夜饭上桌。
　　“金虔！！”
　　一声巨喝，将刚刚迈进府衙侧门的金虔顿时惊在原地，怀中刚刚买回的一袋糕点也险些被吓至跌落地面。
　　金虔抬眼一看，只见四名魁梧汉子齐齐立在府衙侧门之内，虎视眈眈瞪着自己。
　　“四、四位大人，何时如此匆忙？”
　　金虔抬头直觉堆笑道。
　　“金虔，你还有空在这里闲逛？！”张龙几步走到金虔面前，怒目横视道，“你收了我们兄弟的二十两定金，却为何不守信用？！”
　　金虔眨眨眼皮，有些莫名奇妙道：
　　“张大人，这话该从何说起？如今汴梁城内大小盗贼全都改邪归正，百姓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一片大好，展大人自是不必像前几年那般忙得连年夜饭都腾不出时间吃；且又蒙圣上体恤，休假三日，莫说年夜饭，初一饭、初二餐都可与四位大人同享，属下未收取额外费用已是仁至义尽，为何还诬陷属下不守信用？！”
　　说到这，金虔心思一转，突然恍然，顿时目露凶光，上前一步，直直瞪着张龙沉声道，“莫不是四位大人想要赖账，余下的二十两银子不想付了？！！”
　　张龙一听也恼了，操着大嗓门嚷嚷道：“还说吃什么年夜饭，展大人都不见了！”
　　嘎——
　　金虔顿时双目圆瞪，口齿大开，目光扫向其它三位校尉大人，缓缓问道：“展大人不见了？！”
　　三位校尉面色沉重，同时点头。
　　“展大人去了何处？”金虔继续问道。
　　三人同时摇头。
　　“金虔！”张龙一把揪起金虔后领，将金虔扔到侧门之外喝道，“有空在这里问东问西，还不赶紧除去找？！若是找不回展大人，之前的二十两定金定要你加倍赔还！”
　　说罢，砰得一声将侧门摔闭。
　　余下金虔一人，孤零零立在刺骨寒风之中，呆愣半晌，才觉寒风凛冽，不由有些瑟瑟发抖。
　　啧啧！
　　这唱得是哪一出？！
　　眼看就要吃年夜饭了，咱居然先吃闭门羹，再喝西北风……
　　苍天啊……
　　厚土啊……
　　猫儿啊……
　　除夕之夜，你不在老包跟前守着讨红包，到处乱跑个什么劲儿啊……
　　再说这汴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想寻人，也绝非易事，何况寻猫？
　　“唉——”
　　金虔长叹一口气，蹲下身形，拾起一根树枝，边在雪地上划，口中边嘀咕道：
　　“假设一，过路采花大盗贪图猫儿的美色，将猫儿绑走，意图不轨——可惜南侠武功已属当世顶尖，能绑架猫儿之人，约等于零。所以，此假设不成立。”
　　金虔在第一条旁划了个叉。
　　“假设二，有盗贼出来闹事，猫儿前去镇压——才怪，当时咱下‘三笑毒’之时，就已放出话去，若有哪个不怕死的还敢来挑衅开封府的权威，咱定叫他笑到肠穿肚烂，怎么可能有人胆敢顶风作案？！所以，此假设同上！”
　　第二条旁又划了个叉。
　　“假设三——假设三……”
　　金虔长叹一口气，将手中树枝撇到一边，站起身形，抬头眯眼望向远处巍峨城门，微微摇头道：
　　“不用假设了，那猫儿天生就是劳碌命——”
　　话音未落，身形已若飞絮般飘出百米，只留点点轻微步迹遗留雪地之上。
　　*
　　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十余丈，此时正值隆冬，濠之内外，皆已成冰。
　　封城丘门皆直门两重，守备森严，皆为御敌之故。
　　城楼高顶浮云，巍峨雄伟，正是上齐天穹，下镇魍魉。
　　虽是除夕之夜，但守城侍卫却是不敢半点松懈，皆是凝神正气，神色肃穆。
　　询问守城官后确定展昭的确身在此处，金虔不由有些无奈。
　　不过那名今夜值勤的守城官似乎更是无奈，为金虔带路登楼之时口中一直唠叨不停。
　　“你也劝劝展大人，让展大人早些回去吃顿年夜饭，若是今年又让展大人在城楼守上整夜，我回去还不被弟兄们念死……再说，不过一晚——”
　　声音哑然而止，面前守城官身形也猛然停滞。
　　金虔正被念叨得昏昏欲睡，此时噪音突然停滞，却是令金虔猛然警醒，抬眼一望，也不由呆滞当场。
　　只见漫天飞雪之中，一抹笔直红影立在城楼正中，红衣翻飞，青丝飘逸，俊逸面容宛若温玉，黑长双睫之上缀点晶莹雪珠，更显一双星眸剔透清澈，沁人心扉。
　　金虔只觉脑海一片恍惚，不知从何处竟飘出几句诗来：
　　楚天碧，
　　玉雪纷，
　　一枝独红，
　　一片飞香，
　　千山月色令人醉，
　　神清远香入梦来。
　　“金捕快？你为何在此？”
　　清朗嗓音突然响起，猛然惊醒正在神游的二人。
　　“咳咳，展大人，属下是来迎展大人回府的。”金虔赶忙垂下双眸，定了定心神，抱拳回道。心中却暗道：啧啧，再来这么几次，咱就的文学造诣就可直逼诗仙，超越诗圣！
　　“这可是大人命令？”展昭问道。
　　“……不是。”
　　“往年除夕，展某都是彻夜守城，今年也是如此。金捕快请回吧。”
　　“这……”金虔顿时无语。
　　守城官一听可急了，一个劲儿的拉扯金虔衣摆。
　　金虔被扯得浑身不舒服，又想起还未到手的二十两雪花白银，心中暗道：所谓胆从财中来，财从险中求！为了咱的后半生福利，猫儿，咱今天跟你拼了！
　　想到这，金虔一硬头皮，抱拳朗声道：“既然展大人要在此彻夜守城，属下自当奉陪。”
　　展昭听言顿时一愣。
　　那名守城官更是傻在当场。
　　“金捕快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不反悔？”
　　“自然不反悔！”
　　“……那展某也只好成人之美。”
　　“……多谢展大人成全……”
　　半盏茶之后。
　　“阿嚏！”
　　“……”
　　“阿嚏、阿嚏！！”
　　“……”
　　“阿嚏！！咳咳！咳咳咳！”
　　“……金捕快——”
　　“阿嚏阿嚏阿嚏！展大人，不必担心，属下说到做到，绝不反——阿嚏！咳咳咳咳——反悔！就算属下身体孱弱，极易感染风寒，且常常高烧不退，但——阿嚏，咳咳——属下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要陪展大人守城——咳咳！”
　　“……金捕快，随展某回府吧。”
　　“阿嚏！属——咳咳——属下遵、遵命——咳咳……”
　　待那一红一瘦身形走下城楼半晌，那位守城官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口中喃喃道：
　　“原来打几个喷嚏就能让展大人回府，早知道咱就让守城的侍卫都爬到城楼顶上吹风打喷嚏不就成了！”
　　*
　　正月初一，新年头日。
　　开封府上下皆是一片喜气盎然。就连包大人的常年黝黑面孔也掩不住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色光华，就更不必细表其余众人是何等喜眉笑眼之色了。
　　夫子院书房之内，除了四品带刀护卫奉旨进宫护卫之外，开封府一众精英皆是齐聚一堂，。
　　王朝望着对面的儒面师爷，不由面露敬佩：
　　“公孙先生，自从展大人上任以来，昨夜是展大人首次与咱们一同吃年夜饭，公孙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张龙也接口道：“我们四人不过是依照公孙先生所言，去请金捕快帮忙，没想到还真成了。”
　　赵虎只是在一旁腼腆傻笑，看样子还未从昨夜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马汉想了想，有些不明，问道：“前几年，我等想尽了办法想让展大人在除夕之时能稍事休息，可从未成功，为何今年金捕快却如此轻易就能马到成功？”
　　公孙先生听言却是微微一笑：“轻易？何来轻易！”
　　“先生此语何解？”包大人一旁问道。
　　公孙先生捻须温然道：“学生园中的上等药草被窃去半数，损失不少啊……”
　　“啊？”其余五人面带不解。
　　“幸好今年牢房的预算省下不少，也算因祸得福……”
　　“啊？”其余五人更是莫名。
　　“只是金捕快伤寒颇重，这医药费恐怕也不少啊……”
　　“哦……”众人还是不明。
　　“总之，”公孙先生又是挑眉一笑，“除夕这顿团圆年夜饭还真是得来不易啊……”
　　“……”
　　此时这五人皆是同一心声：
　　公孙先生果然是玲珑心肝，心思缜密，难窥其解。
　　*
　　而在三班院内——
　　“二、二十两银子，四大金刚，你们别、别想赖账……咳咳……”
　　据说此句颇令人费解的话语一直陪伴三班院内的一众衙役度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第二回 猫鼠大战妙计解 锦鼠盗剑气御猫
　　夜空，深邃幽远；

　　冷月，清华逼人；

　　大内禁宫，紫云殿，灿金殿脊之上，一红一白两道修长身影，对峙而立，剑拔弩张。

　　东侧那人，一身白衣胜雪，一柄雪剑寒光，剑眉微挑，便有锐利杀气奔腾而出。

　　西侧那人，绛衣似霞，身直若松，手中古剑尚未出鞘，却有剑气动惊四方之魄。

　　云涌、风起，吹裂阵阵衣袂。

　　突然，白影倏然腾起，雪白身影仿若飘渺仙子一般旋入夜空，曼妙至极，可纯白之中夹杂的那一抹雪剑寒光，却是杀气逼人，冰冷迫人，仿若一只千年冰箭，直朝红衣身影射去。

　　红衣微动，巨阙粲然出鞘，逆迎而上。

　　锵！

　　剑刃相碰，击起一串耀眼火花。

　　两道身影猝然分开，落身回立，对视、凝眉。

　　“哼！”

　　白衣人桃花眼一挑，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悬空，再次向红影袭去，杀气更胜之前。

　　红衣人不敢怠慢，凝神、飞身，手中寒剑破空击出，剑影画虹。

　　白影若电，红衣惊鸿。

　　雪剑华彩尽现，如激流击石、瀑水湍急，茫茫剑影绚烂缭乱。

　　巨阙古器沉敛，若沉寂深海、并吞万滔，寒光道道惊破长空。

　　猎风四起，锵击若雨，剑刃急击激起炫眼火花，闪耀夜空，仿若节日烟火，耀眼夺目。

　　正是：使山色为之黯然，使天地为之低昂；使雷霆为之惊震，使观者为之沮丧。

　　沮丧……

　　是的，沮丧！

　　如此精彩绝伦世间难得一见的猫鼠之斗，却仅有一名满面沮丧表情的观赏人员，且此人不但不懂得占据最佳观赏角度，更不遵守观赏决斗场景的规矩。

　　屋脊之上两人甫一对峙，此人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下贵宾席位屋顶位置，反而躲至视野欠佳的屋檐之下探头探脑；欣赏如此高难度系数的打斗场景，不但不静心观赏，却在一旁言语诡异，颇有大煞风景之兆。

　　只见此人蹲在屋檐圆柱之侧，探出一个脑袋，瞪着一双细眼，口中嘀嘀咕咕：

　　“锦毛鼠白玉堂以一招‘苍龙出海’获得一个有效攻击，率先占据优势；但御猫展昭也绝非泛泛之辈，临危不惧，沉着应战，以一招‘猛虎下山’取得一个有效分，奋起直追……” 

　　“好！白玉堂以一招‘猛虎掏心’直线攻击，展昭用一招‘白鹤亮翅”轻松避过，两人功力不相上下，战事陷入僵局；白玉堂及时调整心理状态，改变战术，以一记“飘渺回身剑”扳回一回合，展昭暂居略势；但南侠毕竟成名已久，江湖经验丰富，关键时刻顶住压力，又施一招“中流砥柱”，化解白玉堂澎湃攻势……啧，如此精彩的解说，可惜却没人鼓掌捧场……”

　　“喂……金校尉……”

　　金虔正在不忿，突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传来，瞪眼四下观望，只见在紫云殿角落阴暗处，探出一个人影，正朝自己招呼挥手。

　　“袁指挥使？！”金虔诧异，“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那袁指挥使却不回话，只是作了一个噤声手势，又向金虔招了招手。

　　金虔眯眼，四下望了望，猫腰蹭蹭两步来到袁指挥使身侧，低声道：“袁大人，还不速速调派人手……“

　　说了半句，金虔却是一愣，此时自己这才看清，在袁指挥使身后随有一队禁军，与自己同一姿势，猫着腰、仰着头，齐齐同望屋脊之上一红一白两道交战身影。

　　“袁大人，既然禁军兵队已到，为何还不协助展大人捉拿刺客？”金虔有些恼怒，微微提声问道。

　　“刺客？！”袁指挥使惊异道，“那白影不是鬼吗？！”

　　金虔只觉头顶青筋微凸：“自然不是！”

　　“可……你看那白影……飘飘忽忽……”

　　“袁大人！你可看仔细了，展大人的身影也是一般飘忽！那人不过是与展大人一样，身怀绝世轻功罢了！”

　　“啊，原来如此！”

　　袁指挥使顿时双眉一竖，猛然挺起身，向身后一众禁军高声命令道：“速速协展大人擒拿刺客！”

　　“遵命！”

　　一众禁军顿时士气高涨，疾跑而出，抽刀拔剑，搭弓拉弦，将紫云殿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屋顶刺客，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袁指挥使挥刀高喝道。

　　可屋顶交战两道身影，却如耳聋一般，毫无所动。

　　皎皎清辉之下，一红一白两道人影，纠错交战，剑刃相击，战得是难解难分。

　　袁指挥使双眉紧蹙，定定盯着上空两道缠斗身影，却是迟迟不敢发令。

　　“袁大人，展大人与那刺客缠斗太近，此时发箭，恐会误伤展大人……”

　　袁指挥使身侧一名禁军副使模样的人低声道。

　　袁指挥使点了点头，双眉更紧。

　　金虔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此二人，身手乃在伯仲之间，莫说一时半刻，怕就算斗上三天三夜也难以分出胜负。

　　啧……

　　难道就任凭这一猫一鼠斗得两败俱伤、我等观众看得审美疲劳才能罢休？

　　唉，早知道，刚刚去膳房之时就应顺手取些茶水瓜子以消磨时间，如今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大蒜辫子傍身，吃又吃不得，喝又喝不得，实在是失策。

　　想到此处，金虔愈发无奈，伸手将挂在脖子上的蒜辫取了下来。

　　“金校尉，难道你有妙法？”

　　袁指挥使见到金虔举动，突然双目一亮呼道。

　　嗯？

　　金虔抬起细眼莫名望向袁指挥使，只见这禁军指挥竟双目发光直直瞪着自己和……自己手中的一条大蒜辫子。

　　妙法，啥妙法？

　　咱只是觉着这大蒜挂在脖子上有些异味……

　　等等，异味！

　　金虔猛一抬头，直直盯着白玉堂那身白衣，雪缎飘舞，无瑕胜雪，与皎洁月色交相辉映。

　　啧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应该是“洁癖”……

　　金虔细眸一闪，一举手中大蒜道：“袁大人，咱们换换武器如何？”

　　“……啊？”

　　于是，在皇宫大内禁宫之中，就出现了这一幕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屋脊之上，红白身影错影交战，险象环生；

　　屋檐之下，一队禁军专心扒蒜，抱怨连连。

　　“蒜要捣碎，和成团！”袁指挥使黑着脸命令道。

　　“……遵命……”一众禁军黑着脸回道。

　　“好，听我口令，扔！”

　　一声令下，经过精心捣制成团的“蒜丸”数弹齐发，朝夜空中交战两道身影直直飞去。

　　那空中二人，果然身手不同凡响，激战之时，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竟是同时出手捞住破口而来的“暗器”。

　　“啪哒”、“啪哒”两声同时响起。

　　手接“暗器”两人，同时一愣。

　　就在这一愣之瞬，又有数发暗器呼啸而至。

　　红白身影同时舞动，剑光飞绕，光华璀璨，暗器应击而落，诡异气味四散。

　　“这是什么？！”白衣人高声惊呼道。

　　“……”红衣人虽无声无息，只是身形微滞，但屋檐下的众人敢发誓，他们的确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股寒气。

　　“好你个臭猫，竟敢来阴的！”白衣人暴跳如雷，怒声滚滚，“今日这笔帐你白爷爷记下了，改日定要你百倍奉还——”

　　话音未落，白影已如青烟一般，飘窜而去，只留蕴含怒气的朗朗嗓音环绕空中。

　　“锵！”巨阙回鞘，大红身影飘下屋脊，无声落地。

　　星眸缓缓扫过，众人不禁同时牙关打颤。

　　“袁大人！”

　　“展、展大人有何吩咐？”

　　“那刺客身手不凡，用意不明，恐会再次来犯，还望袁指挥使加派人手，加强禁宫守备！”

　　“是、是！”

　　星眸再转：“金校尉！”

　　“属、属下在！”

　　“……随展某回府！”

　　“是……”

　　大红身影直身离去，细瘦校尉紧随其后。

　　禁军一众定定望着两人背影，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啊呀，展大人那双眼睛一瞪，可真够吓人的！”

　　“用大蒜做暗器，熏死人……嘿，那个姓金的校尉，可真够绝的……”

　　众人互相望了望，皆是同一心声：

　　开封府的人，真是惹不起啊！

　　*

　　开封府衙往东两条街，有一小巷，其间各店皆买卖甜品小吃，甚为出名，所以汴城百姓又称此巷为甜水巷。

　　就说这巷东一家小店，名为曹记糖水铺，以家传糖水为名，价格公道，味道不凡，又在开封府衙役巡街必经之路，所以这开封府巡街衙役每日巡街至此，都会在此店歇歇脚，唠唠家常。若是想听些开封府内不为人知的事儿，不妨就在此店坐上一坐，包你不枉此行。

　　今日，这糖水铺内尤为热闹，除了最靠墙角的那一桌之外，其余几桌，都被开封府出门巡街的衙役挤坐满满，且这些衙役都是同一姿势，同一表情，个个伸长脖子，直勾勾盯着最中央一张桌上的一个瘦小衙役。

　　别看这名衙役，身材消瘦，甚不起眼，但那一身黑红相间装扮，却是开封府的从六品校尉装扮。

　　而与此人同桌的二人，更是不同反响，正是开封府的两位六品校尉：张龙、赵虎两位大人。

　　只见那名消瘦校尉，细眼微眯，挑着一双眉毛，一副悠闲表情。

　　可周围那些差役就没有如此悠闲，盯着这小衙役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回应，不禁有些着急，便见张龙张校尉叫了起来。

　　“哎，我说金虔，你怎么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那个突然从天下飘下来的白影到底是人是鬼？你倒是往下说啊！”赵虎校尉也追问道。

　　金虔抬眼瞅了瞅，干咳了两嗓子，故作神气的扇了两下巴掌，挑眉道：“咳咳，说了半天，怎么觉着有些口干啊……”

　　同桌二人立即拍案高呼：“掌柜的，来一碗糖水！”

　　待糖水上桌，金虔才微抬眼皮，手臂向瓷碗伸去，可那手臂却是哆哆嗦嗦，好似得了癫痫病一般，根本无法将满盛糖水的瓷碗端起。

　　一铺子人都直直瞪着那只颤抖手臂，还有几个不识相的家伙闷笑出声。

　　“金校尉，你这是……”旁坐的赵虎压着笑意道。

　　金虔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猛得收回手臂，肃色道：“没什么，昨夜……咳，只是这几日练功有些过了……无妨、无妨……”

　　说罢，就见金虔从腰间抽出一根麦秆，将麦秆一端插入糖水，一端含在口中，“吸溜”、“吸溜”吸了起来。

　　一铺子人顿时一愣。

　　“金校尉，你这法子……还真是不错啊……”张龙赞道。

　　金虔抽着脸皮点了点头，算是谢过，继续闷头吸糖水。

　　一碗糖水见底，却仍是不见金虔有继续开口之意，张龙终是忍不住，嚷嚷起来。

　　“喂，金虔，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啊呀，这糖水也太少了吧……”金虔却突然不满道叫唤一声，伸着颤悠悠的胳膊把空碗推到了一旁。

　　张龙双眉一皱，顿了顿，只得又扭头提声呼道：“掌柜的，再来一碗糖水！”

　　于是，“吸溜”、“吸溜”的声音又充斥在糖水铺中。

　　“金校尉，那……”这回开口的是赵虎。

　　“嗯……腹中似乎饥饿，好些事儿都记不清了……”金虔垂眼嘀咕道。

　　“……掌柜的，上一盘点心……”赵虎无奈道。

　　“吧哒”、“吧哒”的嚼点心声又充斥于整个铺中。

　　“金虔！”就听张龙咬牙切齿道，“糖水也喝了，点心也吃了，你到底还说不说？”

　　金虔这才抹抹嘴皮，将麦秆擦净收回怀里，清了清嗓子道，“那白影并非冤魂鬼怪，而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一名侠客，名为锦毛鼠白玉堂！”

　　“噗——”

　　刚说到此处，就听糖水铺角落里传来一声喷水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顺声而望，只见铺子角落里唯一一张没有被开封府衙役占据的桌旁，围坐三人，两矮一壮，正在手忙脚乱的擦拭身上的水渍。

　　只是那三人位处角落，光线阴暗，所以看不清确切面貌。

　　“失礼、失礼……”就见那桌旁一个小个子男子站起身，抱拳向众人施礼道。

　　众衙役又回过头望着金虔与张龙、赵虎三人。

　　只见赵虎思索片刻，慎重道：“锦毛鼠白玉堂……难道是陷空岛的五鼠之一？”

　　“没错、没错！”金虔点头，“就说那个白玉堂。啊呀，说起那个白玉堂，真是：一身白衣堪比皎月，相貌俊美胜过潘安，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帅哥！”

　　“大摔歌？！”众人疑惑。

　　“咳咳，就是说此人是难得的英雄才俊。”金虔赶忙解释道。

　　“哦……”张龙点点头，道：“我倒也听过此人的名号，听说此人轻功卓绝，武艺超群，但从未打过交道，也不知道这江湖传言能信几分。”

　　旁侧一名衙役听言，却是接口道：“张大人说笑了，那人既然号称锦毛鼠，顶多也就是个江湖鼠辈，咱们展大人乃是圣上亲封的‘御猫’，本事自然要比那老鼠高上许多！”

　　此言一出，屋内便是一片哄笑。

　　“哐当！”一声巨响。

　　只见角落那桌三人中那名壮汉撞开桌子跳了起来，但转瞬又被刚刚致歉的小个子男子摁了回去。

　　“可是……”赵虎挠着脑袋道，“江湖盛传那陷空岛五鼠：老大钻天鼠卢方，老二彻地鼠韩彰，老三穿山鼠徐庆，老四翻江鼠蒋平，老五锦毛鼠白玉堂，个个身怀绝迹，深藏不露，绝非一般江湖肖小可比。”

　　张龙也一旁接口道，“而且听说那锦毛鼠白玉堂虽然在五鼠中年纪最小，但功夫却是最高，传闻已到江湖前五之列……”说到这，张龙脸色不由一沉，目光移向金虔道，“这五鼠与官府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回无端端跑到禁宫去闹事儿？”

　　“依我看，八成是冲展大人去的！”金虔一本正经道。

　　众人一听，皆是有些惊异。

　　只见赵虎赶忙压低脑袋，凑到金虔身侧道：“金虔，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金虔挑了挑眉尖道，“你们是没看见，那白玉堂一见到展大人就双眼发红，两句话不到就拔剑朝着展大人狂砍，好似和展大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世仇一般，若是说他不是冲展大人来的，咱这‘金’字就倒着写！”

　　糖水铺内顿时一片寂静。

　　就听金虔继续滔滔不绝道：“那锦毛鼠的本事还真不是盖得，和咱们展大人绝对是旗鼓相当！就说他们二人这一战，是百年难遇，千年难求，打的是昏天暗地、风云变色、天塌地陷、电闪雷鸣，犹如滔滔江水……”

　　“金校尉……”赵虎急忙打断金虔话语道，“最后到底是谁胜了？”

　　“谁赢？”金虔听到此言，却猛得停住话音，挑起眉毛，环视众衙役一周，缓缓沉声道，“想知道到底是哪一位更胜一筹？”

　　众人皆是一脸期盼，盯着金虔一个劲儿点头。

　　却见金虔咧嘴一乐，伸手在桌面上一拍，气沉丹田，提声道：“若想知猫鼠大战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张大人、赵大人，金虔还有公务在身，恕难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便站起身形，拱手抱拳，脚尖点地，好似一股烟一般，不见了踪影，只有空中传来几句话语：“明个儿除了糖水点心，若是再来一碟子花生米就更不错了……”

　　“……”众人顿时呆愣当场。

　　半晌，就见张龙一拍桌子跳起身，指着金虔离去方向气呼呼喝道：

　　“好你个金虔，喝了两大碗糖水，吃了一大盘点心，结果才说了这么几句就跑了？！”

　　赵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张龙肩膀，摇头道：“张大哥，咱们就知足吧。今个儿早上王朝、马汉两位大哥请金校尉吃了三笼包子，喝了两壶上等好茶，结果什么都没套出来，只是听说有刺客入了禁宫而已。咱们听了这么多，也不算亏了。”

　　一众衙役听言，不由同时对望，又同时无奈垂头。

　　而在糖水铺角落那桌的三人，却是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

　　再说金虔，别看刚刚占了便宜，吃到水足饭饱，可脸面上却是没有半点得意，反倒有些晦气之色。

　　只见金虔晃晃荡荡走在甜水巷内，口里嘀嘀咕咕，抱怨不停：

　　“臭猫、烂猫，小心眼！咱用大蒜泥做暗器，不也是权宜之计，犯得着这么睚眦必报吗？胳膊上挂五斤大蒜蹲半晚上马步……练功？练什么功？臭功、还是熏人功？！练得咱今天满鼻子大蒜味儿，吃啥都没胃口……啧啧，早上喝了两壶好茶，现在又喝了两大碗曹记的糖水，咋还是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

　　“这位小兄弟请留步。”

　　突然，从金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声线略为尖细，听起来竟是有种滑溜溜的感觉。

　　金虔回头一望，只见一位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矮小男子立于身后，正向自己抱拳施礼。

　　只见此人，身着暗紫长衫，外罩暗灰短襟，腰系长腰带，脚踏薄底快靴，手摇一把鹅羽扇；头发稀少，梳的却是油光锃亮，在头顶抓了个咎，用一根木簪定住。再看此人脸面，窄天灵盖窄脑门，尖下巴，鹰钩鼻，一双小眼睛，黑溜溜、滴溜溜甚是有神，两撇八字油胡子，整整齐齐贴在嘴皮上方。整个人一眼望过去，只有一词可表：又油又亮。

　　金虔猛一看此人尊容，险些没乐出声来，只觉此人甚有做曲艺工作者的潜力。

　　“不知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只见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兄弟三人，初到汴京，向来喜好结交朋友，见小兄弟谈吐不凡，所以想请小兄弟到楼上一聚，交个朋友……”说到这，目光移转，瞥了旁侧一座酒楼一眼，又转目瞅向金虔，道，“不知小兄弟可否赏脸？”

　　此人不笑也就罢了，他这一笑，顿让金虔心中一颤，立即直觉联想到开封府内那根腹黑竹子。

　　金虔顿时细眼一眯，神色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搭讪？就现在咱这身开封府工作服形象，不可能！

　　找茬？在汴梁城里向向开封府的权威挑衅，除非疯了……

　　那……

　　金虔不由又细细打量面前之人。

　　此人看起来怎么好像有些眼熟……

　　对了，这身打扮，不就是刚刚坐在糖水铺角落三人其中的一个……

　　啧啧，这人怕是刚刚听了咱在糖水铺那段精彩讲演，所以特来探消息的家伙吧……

　　只是……

　　金虔抬眼瞅了瞅此时身旁那座汴京数一数二的酒楼排场，又看了看此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嘴角一撇：

　　居然用四大金刚的同一招式，毫无创新意识。

　　更可恨的是，瞧此人表情，好像可以十拿九稳一般，定是把咱当成一个贪小便宜的主儿。

　　哼哼，小子，你也太小瞧咱这有节操、有追求、有坚持、有立场的堂堂“四有”现代未来人了！

　　咱今个儿就给你玩一把高节操、高基调！

　　想到这，金虔打定主意，神色一正，恭敬抱拳道：“这位兄台，金某在开封府当值，自当兢兢业业，谨守本分，以职为本。开封府衙内训诫：无功不受禄。小弟与兄台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交情，怕是也帮不上兄台什么忙，兄台之请，金某实在无缘接受，还望兄台见谅。”

　　言下之意：小样儿，想贿赂咱，你还不够斤两！

　　那人显然没料到金虔如此反应，不禁一愣，但转瞬又变作一张笑脸，抱拳道：“在下失虑了，还望小兄弟见谅。”

　　金虔也是微微一笑道：“金某公务在身，就此告辞。”

　　说罢，毅然转身离去。

　　只是在走过两条街之后，金虔仍隐隐感觉身后有两道探究目光紧绕自己不放。

　　且好似听到一个大嗓门远远传来嚷吵之声：“四弟……”，“那开封府算什么东西……”如此云云。

　　导致金虔一直对这三人话耿耿于怀，直到吃完晚膳，得知御前四品护卫展昭夜间奉命入宫当值，今夜无人督促练功的消息后，仍是无半分雀跃之心。

　　*

　　夜半时分，金虔躺在床铺之上，翻来覆去、酝酿一个时辰之久，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入睡，白日所见那名男子模样总是在脑海中打转。

　　突然，金虔脑中灵光一现，腾得一下坐起身，呼道：“难道那人是翻江鼠蒋平？！”

　　回想之前张龙、赵虎对陷空岛五鼠的形容，金虔越想越觉大有可能。

　　“啧啧，想那人油头油脸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水老鼠……坏了，那其余二人定是五鼠的另外二人，大个子大嗓门的那个，定是穿山鼠徐庆，剩下那一个，也不知是钻天鼠卢方还是彻地鼠韩彰……啊呀呀，仅是一只白老鼠都险些掀翻了天，如今又多了三只老鼠，可是大事不妙啊……”

　　想到这里，金虔顿时有些心急，赶忙跳下床，随便套了件外衣就往门外走，边走边道：“还是速速告知猫儿为妙……”可走到门口，身形又是一滞，猛一拍脑门道，“哎呀，居然给忘了，猫儿今个儿入宫当值，此时不在府里……”消瘦身形在地上团团转了两圈，又走回床边，想了想，卧倒盖被，道，“反正都是猫儿惹的祸，咱瞎操什么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睡觉、睡觉……”

　　屋内又恢复一片宁静。

　　“呵……有意思……”

　　一个微带笑意的嗓音突然响起，打破寂静。

　　金虔立时浑身汗毛竖炸，急忙窜起身，紧抱被子，蹲缩在床，细眼圆瞪四下张望，呼喝道：“谁？是人是鬼？！竟敢来开封府撒野？”

　　“连大内禁宫五爷都不放在眼里，难道还惧你一个区区开封府？”

　　窗扇无声开启，一抹白影一推窗跳了进来，翘脚坐在窗栏之上，好似坐在自家太师椅上一般悠闲自得，就差没斟茶自斟自饮了。

　　一袭雪衣，华美俊颜，薄唇上勾，桃花眼含笑，如此经典POSE顿让金虔嗓音顿时扯出一个高八度：“白、白白白白玉堂？！”

　　被月光映得几乎透明的冠玉脸上漫上一抹轻描笑意：

　　“小子，你叫得再大声也没用，三班院内所有的衙役捕快，都被五爷点了穴，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

　　“什么？！”金虔顿时一惊，急忙竖起耳朵细听，果然，寂静异常。若是平时，自己半夜三更如此大声呼喝，莫说同屋的郑小柳早已呼喝抱怨，隔壁的一众衙役也应已叫骂出声。

　　金虔暗自定了定神，扯了扯脸皮，堆出一个笑脸道：“不知白五爷贵临有何指教？！”

　　白玉堂望着金虔那张隐隐抽动的笑脸，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本来五爷是来找那只臭猫比武的，可没想到臭猫不在，让五爷扑了个空……”

　　“白五爷，展大人今夜入宫当值！”金虔急忙提声大献殷勤提醒道。

　　猫儿不在，白耗子你赶紧走吧，莫要在此浪费时间了！

　　不料那白玉堂听了金虔所言，却是一副若有所思模样，眯着桃花眼静静打量起金虔来，直看得金虔浑身发冷，却又不敢松懈半分，只得直直回瞪。

　　突然，白玉堂挑眉倜傥一笑，霎时间，桃花朵朵绽放，嫩红花瓣飘飞，顿让金虔看傻了眼。

　　“小子，你叫什么？”

　　“小、小人金虔……”金虔舌根发硬，直觉回应道。

　　俊美面上笑意更浓：“金虔？这名儿倒挺有意思……那叫你小金子可好？”

　　“好……”金虔继续恍神。

　　“那展小猫今夜可是去了禁宫？”

　　“是……”

　　“禁宫之内可有埋伏？”

　　“没有，只是守备比昨日增了三倍……”

　　“三倍啊……”桃花眼眯了眯，眸中显出一丝微恼，“又是一堆碍事的家伙！唉，好像四哥他们也来了，真是……如此一来，五爷和那只臭猫何年何月才能分出高下？！”

　　“这个……五爷你可以约展大人去个没人碍事的地方……”金虔好心建议道，心中却道：

　　最好是约到什么荒山野岭、悬崖峭壁、海角天涯之流的地方，反正离东京汴梁越远越好，别再给咱添麻烦，让咱能安安分分混月拿工资就好。

　　“没人碍事啊……”白玉堂突然双眸一亮，剑眉一挑道，“小金子，好法子啊！”

　　话音未落，金虔就觉眼前白影一闪，白玉堂嗖的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只留面前窗扇微微晃动。

　　金虔呆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皮，顿了顿，又眨了一下眼皮，顿时心头涌上一阵欣喜：

　　想不到咱不过区区数言，居然就劝得这白耗子速速离去，妙哉、妙哉！

　　心里一放松，睡意便汹涌而来。

　　金虔打了个哈欠，挠挠头皮想了想，嘀咕道：“白玉堂说这三班院内的一众衙役都被点了穴……诶，可惜猫儿没教咱解穴的功夫，只好等明早猫儿回来再说了……”

　　想到这，金虔便安心不少，把被子展了展，卧床便睡，可脑袋刚刚沾枕，就听身后传来呼声：

　　“如此一来，必定万无一失！”

　　金虔呼啦一掀被子，从床铺上一跃而起，蹦到地上，指着对面之人惊呼道：“白、白白白玉堂，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玉堂依然悠悠然靠在窗棂旁侧，桃花眼悠悠然飘出笑意，将手中之物缓缓举起，道：“只要有此物在手，不怕那展小猫不追来陷空岛。只要那臭猫来到陷空岛，便再无人阻碍。凭我五爷的身手，不过三五下就可生擒‘御猫’，震我五鼠威名！”

　　金虔此时只觉脸皮抽搐的厉害，几乎无法控制其走向，另有胸闷气短、手脚冰凉等十余种并发症一同发作。

　　白玉堂手中之物，精致华美，做工精细，一看便是价格不菲之物。

　　更重要的是，此物乃是当今圣上所赐，号称可以先斩后奏，为天子恩宠之实物体现，更有一个甚为响亮的名号：尚方宝剑！

　　“白、白五爷，你可知你手中这柄宝剑乃是……”金虔脸皮开始变色。

　　“尚方宝剑！”白玉堂答得倒是甚为干脆。

　　“白五爷，三思而后行……”金虔咬牙挤出几个字。

　　你这只死耗子，从咱眼皮子底下偷走尚方宝剑，这不是存心砸咱的饭碗吗？！

　　白玉堂定定望着金虔铁青脸色，剑眉轻轻上挑，笑道：“莫不是小金子想要阻拦五爷不成？！”

　　金虔细眼猛然绷大，可不过瞬间，又垂下眼睑，细眼一眯，堆起笑脸道：“白五爷说笑了，咱哪里有这个本事。”

　　开玩笑，这白耗子的功夫咱可是见识过，就算再多十个金虔，恐怕也没有胜算。咱还是安分守己，恭送这尊大神早早离去，至于之后的烫手山芋，还是推给那只猫儿好了。

　　不料那白玉堂听到金虔此言，却是俊颜笑意更甚：“小金子才是说笑，小金子的本事，五爷昨夜已经领教过，的确不凡啊！”

　　金虔突感一股寒流从脊背逆爬而上。

　　“昨夜想出用大蒜做暗器的人就是小金子吧……”

　　俊颜上依然是满满笑意，可却有一种森森寒意流出。

　　雪影轻动，一闪神之间，白影竟已来到金虔身侧，冰冷声音悠悠道：“小金子，五爷今天可是在客栈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消去那身怪味儿啊……此等恩惠，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

　　“这个……那个……咳咳……”金虔此时除了干笑，实在是不知该摆如何表情。

　　喂喂，这白耗子的记性也太好了吧？！

　　白玉堂绕着浑身僵硬的金虔转了一圈，故作沉思了半晌，突然摆出一副豁然开朗模样，呼道：“不如请小金子去陷空岛做客几日可好？”

　　“哈？！”金虔顿时大惊失色，惊呼道，“白五爷，小人赔罪……”

　　一根修长手指以精妙点穴手法消去了金虔后半句话。

　　在晕倒之前，金虔只有一句话感想：

　　娘的你个死耗子，又不是牙膏广告代言人，没事露那么多颗白牙做什么，真是刺眼！

　　*

　　“什么，昨夜尚方宝剑被盗？！”

　　一清早就被包大人急召回府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的脸上，显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包大人沉黑着脸，公孙先生惨白着脸，同时点了点头。

　　四大校尉的满面愧色，几乎将脑袋埋到胸腔里。

　　展昭紧蹙剑眉，沉声道：“何人所为？”

　　只见公孙先生长叹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递给展昭道：“展护卫看过便知。”

　　展昭接过一看，顿时星眸冒火，脸色泛青。

　　只见纸上写有一段打油诗：

　　开封府衙名声大，奈何其内太穷酸，
　　翻遍内外与上下，尚方宝剑尚可看；
　　若想宝剑现天日，小猫陷空来相见，
　　老鼠怕猫是谣传，气死臭猫才好看。

　　落款：锦毛鼠白玉堂。

　　最下方还有一句：小金子暂借几日。

　　字体龙飞凤舞，铁划银勾，令人赞叹，可这诗的内容，却让人哭笑不得。

　　“是锦毛鼠白玉堂。”展昭放下信纸，叹了一口气道。

　　“锦毛鼠白玉堂？是何人？”包大人问道。

　　展昭又叹了一口气，将陷空岛五鼠的传闻以及前夜在禁宫所见一一细说一遍。

　　包大人听完，不由皱眉道：“如此说来，这白玉堂乃是江湖人物，与官府并无瓜葛，为何会无端前来开封府盗取尚方宝剑？”

　　展昭望了包大人一眼，垂首抱拳道：“怕是因属下而起。”

　　“此话怎讲？”

　　“陷空岛五鼠向来以‘鼠’自称，而属下却被圣上御封‘御猫’称号……恐怕白玉堂就是为这‘猫’、‘鼠’称号而来。”

　　包大人听言，不由微微摇头道：“此乃名号之争，不过虚名，何必如此？！”

　　展昭垂头不语。

　　公孙先生望了展昭一眼，开口圆场道：“大人，江湖人士向来以名声为重，甚至看得比性命还重，白玉堂此举也不无道理。”顿了顿，又道，“看白玉堂留诗之意，展护卫怕是要辛苦一遭，去一趟陷空岛了。”

　　展昭赶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听，也刚忙上前抱拳请命道：“属下愿随展大人一同前去。”

　　“不妥，”公孙先生摇头道，“那白玉堂指名道姓要展护卫前去，你等随行，怕只会坏事。况且展护卫外出之时，大人安危更需你四人来保护，不可不慎。”

　　四大校尉顿时像蔫了的茄子一般，垂头退后。

　　展昭望了四人一眼，微微点头道：“几位兄弟不必担心，展某自当将尚方宝剑完璧寻回。”又转头向包大人一抱拳道，“大人，属下即刻启程。”

　　“展护卫且慢！”公孙先生突然开口道，“不知展护卫对白玉堂所留最后一行字有何见解？”

　　“最后一行？”展昭皱眉，“先生是指‘小金子暂借几日’那句……这……展某不明……”

　　公孙先生也是面色疑惑道：“金子？府衙库房只有些白银和铜板，并无金条、金锭……白玉堂这句话实在令人费解……”的

　　另外几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脸莫名。

　　就在此时，突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差役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呼喝道：“不、不不不好了，金、金金金校尉被人掳走了！！”

　　“什么？！”厅内众人同时脸色大变，惊呼道。

　　“掳走？被何人掳走？何时的事？！”公孙先生急声问道。

　　“今、今今早、刚刚郑、郑小柳发现……桌、桌上有个纸条……”

　　一边说，小差役一边将纸条递了上去。

　　公孙先生刚一伸手，却连纸条的边都没碰到，就被展昭一把抢了过去。

　　众人一愣，直直望着展昭一张俊脸愈来愈黑，愈来愈沉，最后竟是变作与包大人一般颜色。

　　突然，花厅内一股劲风吹过，再一抬眼，那抹大红身影早已不见，只留刚才那张纸条缓缓飘落地面。

　　众人定眼一看，只见纸条上张狂写着几个大字：

　　陷空岛五鼠胜邀开封府小金子做客。

　　“原来此‘金’非彼‘金’，‘金子’指的是金校尉啊……”公孙先生恍然大悟道。

　　“喂喂，你们觉不觉得展大人的轻功更精进了？”赵虎望着展昭消失方向喃喃道。

　　其余三大校尉也是望着同一方向，同一表情，同时点头。

　　包大人一只手扶住漆黑额头，不禁长叹一声：“展护卫，万事小心……”

　　而在距离东京汴梁二十里之外的羊肠小道之上，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白衣俊美男子正朝着一旁以异常不雅姿势趴在另一匹马背的消瘦身影厉声呼喝道：

　　“太离谱了，一个堂堂开封府校尉居然不会骑马？”

　　“五爷……其实你可以考虑让咱回开封府……”

　　“……”

　　“要不，给咱换头驴……咱骑驴的技术还可以……”

　　“闭嘴！让五爷和一头驴同行，若是传了出去，以后五爷还有何面目行走江湖？！”

　　“其实马车也行……”

　　“闭嘴！！”
第三回 陷空岛奇毒显露 斗御猫锦鼠失宝


　　八月平湖镜水平，芦荡轻摇层层影；
　　湖心碧岛接天色，陷空五鼠聚义情。
　　陷空岛四面环水，临岛芦苇荡成片，岛上翠竹林密，山水秀丽，景色怡人；陷空岛岛主钻天鼠卢芳及其四位结拜兄弟皆是好客之人，凡来访的江湖朋友无不热情招待，所以这陷空岛也可称的上是江湖人士旅游首选之地。
    不过自从五日前锦毛鼠白玉堂回岛之后，陷空岛就变得与往日大不相同。陷空岛上上下下皆是面带菜色，神色紧张。以陷空岛登岛码头为最，从早至晚，总有一队人马在码头两侧巡视，阵势浩大，好似在恭候什么大人物一般。
　　“大爷，天色不早了，看来今个儿大约没船上岛了，大爷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一个家仆向码头上来回巡走的一个男子道。
　　只见那名男子，年纪四十开外，身材微福，穿着暗花锦袍，脚蹬薄底快靴，长须点胸，剑眉虎目，满面威仪，只是眉头微皱，脚步凌乱，一副焦急神色，正是陷空岛岛主、江湖人称钻天鼠的卢方。
　　卢芳听言，眉头更紧，瞅了瞅天色，叹气道：“还是再等等吧……”
　　码头上一众仆役听言，皆是垂头叹气。
　　突然，就听最码头最前的一名仆役呼道：“大爷，有、有船来了！！”
　　“什么？！有船？难道是南侠展昭到了？还愣着做什么，速速随我列队欢迎！”卢岛主浑厚声线中显然透着惊喜。
　　岛主一声令下，一众仆役自是不敢怠慢，赶忙齐齐排立，夹道欢迎。
　　只见一艘乌篷船顺着水势缓缓靠岸，船上除了艄公之外，只有瘦、壮、矮三人。
　　最前方那人，短襟短衫，腰带几乎拖于地面，小眼睛、鹰钩鼻、八字胡，满头油光，手执一把鹅毛扇；身后二人也是侠客装扮，左边那人身材魁梧，肌肉纠结，后腰挂着两个紫金锤，满面络塞胡须遮住大半脸庞，只能勉强看到一双滴溜圆的小眼睛；右边那人，又挫又矮，头顶扎了一个冲天髻，发丝乱扎，大眼尖嘴，腰上别着一只生铁银勾爪。
　　“岛主，是二爷、三爷和四爷……”仆役语气中明显透着失望。
　　卢芳仔细一望，也是暗叹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又是精神一振，暗自嘀咕道：“四弟为人足智多谋，他回来定能拿个主意出来！”说罢，便疾步相迎，口中呼道“四弟、二弟、三弟！你们可算回来了！”
　　而出门寻弟未果匆匆赶回陷空岛的三鼠见到码头上的人马阵仗，皆是一愣。
　　“哎？好大的迎宾阵仗啊！”徐庆挠着脑袋道。
　　“大哥也真是的，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韩彰笑道。
　　而蒋平却摇着鹅毛扇紧住了眉头。
　　待三人看清迎面而来卢芳的面色，更是纳闷。
　　要知这卢芳在五鼠中排行老大，乃是江湖上难得的沉稳侠客，平日里自是稳重有加，，可此时见到离家数日的三位兄弟，竟是双目赤红，眸中隐有泛泛泪光，赶前的脚步竟还似有些踉跄，怎不令人生疑。
　　“大哥？！”翻江鼠蒋平急忙上前两步，一把扶住了卢芳，“你这是？”
　　“四弟……”卢芳紧紧握住蒋平手臂，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哽咽。
　　后跳下船的穿山鼠徐庆一见此景，一扑棱大脑袋，嘿嘿一乐：
　　“嘿，想不到咱们大哥平时一副老成模样，却是小孩脾气，咱们兄弟几个离岛才几天，大哥竟想咱们想成了这副模样！”
　　彻地鼠韩彰一摇头顶的冲天髻，道：“三弟莫要胡说，咱们兄弟相识多年，何时见过大哥如此慌张模样，想必是岛上出了大事……”顿了顿，又叹气道，“看来和老五脱不了干系……”
　　蒋平扶着卢芳手臂，心里已是明白了几分，也是叹气道：“大哥莫要焦急，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四弟！”卢岛主听言却是高呼一声，紧紧抓住蒋平手臂急声道，“这次可真是大事不妙了！”
　　“大哥，我们从东京汴梁匆匆赶回，就是为了此事！”蒋平正色道，“老五盗了开封府的尚方宝剑，此事……”
　　“尚方宝剑？！”卢芳听言一愣，想了想才道，“四弟一提，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尚方宝剑倒在其次……”
　　“大哥？！”徐庆惊愕，韩彰诧异，蒋平皱眉。
　　徐庆操着大嗓门就嚷嚷起来：“大哥，连俺这粗人都知道，五弟偷了尚方宝剑那可是顶天的大罪，您咋能说……”
　　卢芳这才觉失言，赶忙又道：“三弟，大哥不是说尚方宝剑一事不重要，而是此时有更棘手之事！”
　　“能有什么事比五弟盗了尚方宝剑还棘手？”韩彰皱眉道。
　　“不就是五弟带回来的那个……不好！”
　　话刚说了一半，只见卢芳脸色突然大变，惊呼一声“唰”得一下不见了踪影。
　　“哎？！”余下三鼠皆是一愣。
　　紧接着，就见码头上的一众家仆也同时脸色巨变，提步狂奔，一时间，只见数道模糊人影匆匆朝码头旁的竹林飞奔而去，身形之快可比江湖上二流高手。
　　“这是……”韩彰疑惑道。
　　“俺的乖乖，不是俺眼花吧？！”徐庆揉着眼皮，“几天不见，岛上兄弟们的轻功可真是长进不少啊！”
　　蒋平瞅着众人离去方向，也是有些莫名。
　　“噗……”
　　“噗噗噗……”
　　忽然，就听数声异响从竹林里传出，声音整规齐正、条理清晰、井然有序、层次分明。
　　一阵清风恰在此时幽幽拂过，霎时间，一阵恶臭排山倒海扑鼻而来，好似浪潮风暴、龙卷狂风，顿使江湖鼎鼎大名的陷空岛三鼠脸色变为青绿，眼睁睁看着一群飞鸟从竹林中凄厉鸣啸飞出。
　　但见韩彰捏鼻，徐庆闭气，蒋平手中的鹅毛扇摇成了风火轮，许久，这股莫名恶臭才渐渐散去，可也把蒋平三人熏了个胸闷气短、脸红脖子粗。
　　又过了半晌，才见刚刚奔进竹林的众人默默走了出来，个个垂头丧气，面色不善，而为首的卢岛主，更是满面尴尬，双颊涨红。
　　“大哥，刚刚那是……”蒋平踌躇道。
　　“四弟，为兄也不瞒你，刚刚……咳咳……那个……咳……不过是大伙同时放了个屁罢了……”卢芳抽了抽脸皮道。
　　“同时？！放、放放屁？！”徐庆的一双眼珠子几乎掉到地上。
　　“哈哈、哈……咳咳……”韩彰蹲在地上，笑得几乎断气
　　蒋平不亏为陷空岛智囊，此时此地仍是一脸镇静，只是一双油亮八字胡有些隐隐抽动：
　　“难道这便是大哥所说的棘手之事？”
　　卢芳一脸肃色点了点头。
　　蒋平脸色顿时黑了大半。
　　
　　陷空岛“聚义堂”前院之内，一名白衣男子手持宝剑飘然而立，白衣胜雪，俊美如画，正朝着对面树荫下一名消瘦少年不雅叫嚣道：“你个臭小子，今个儿你再不把解药交出来，五爷就叫你横尸当场，血溅五步！”
　　只见那少年靠坐在藤椅之上，旁侧木桌上摆放着茶盏点心，一只手摇着纸扇，一只手捧着茶碗，好不悠闲。听得白衣男子呼喝，只是微眯细眼，嘿嘿一笑道：“白五爷，咱早就说了，只要白五爷将尚方宝剑交予咱，解药定然双手奉上！”
　　“金虔！”白玉堂顿时暴跳如雷，嗖得一下冲到金虔面前，剑鞘指在金虔眉间，冷森森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剑尖距金虔眉心半寸不到，可金虔却是不慌不忙，放下茶碗，朝白玉堂身后之人笑吟吟抱拳道：“卢夫人。”
　　白玉堂听言顿时一惊，心道不妙，刚想撤手，就觉耳朵一阵剧痛，赶忙高声求饶道：“大、大嫂，五弟不敢了，大嫂手下留情啊！”
　　若是此时还有其他江湖人士在场，此时定要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白玉堂一只白玉耳朵正被一名妇人拧在指间，且这素来脾气不好的白老鼠竟还是一副告饶模样。
　　只见这名妇人，年纪三十上下，身穿淡绿绣花罗衫，脚蹬翠竹绣花鞋，头挽蝴蝶髻，鹅蛋脸，丹凤目，眉宇间隐隐透出英气，此时正是满面怒气，杀气腾腾，正是陷空岛岛主卢芳的夫人。
　　“我的好五弟，你这双老鼠耳朵莫不是长着当摆设的不成？！怎么大嫂的话就是记不住？”
　　“大嫂说笑了，俗话说长嫂如母，大嫂的话五弟自是句句牢记在心！”白玉堂滴溜溜一个转身，将自己耳朵从卢夫人手中解脱出来，揉着耳朵笑嘻嘻道。
　　“哼！记得？！我看是记到老鼠耳朵里去了！”卢夫人双手叉腰，气呼呼道，“我说过多少遍了，金校尉是我的贵客，万万不可有失礼之处，你怎么就是不听？！”
　　“大嫂~~”桃花眼中顿时闪过无限委屈，“可是这小子给咱们陷空岛五鼠下了这怪毒，每天毒发五次，毒发之时全岛上下同时放屁，声如响雷，臭如粪坑，这实在是……”说到这，又无比哀怨的瞅了金虔一眼。
　　卢夫人鼻腔里哼了一声：“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放两个臭屁，只当排毒，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大嫂~~”白玉堂桃花眼滴溜溜转了圈，又凑到卢夫人身侧道，“可一天五次臭气熏天的，以后让五弟如何行走江湖……”

　　“不能出门更好，省得你天天出门惹是生非，让人操心！”卢夫人一摆手，靠着金虔身侧藤椅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大嫂……”白玉堂赶忙凑了过去，端起茶壶给卢夫人添水，压低声音道，“这金虔来历不明，一身诡异功夫，谁知道他是不是咱们哪个仇家派来害咱们的，咱们不可不防啊！”
　　“哦？此话怎讲？”卢夫人微微眯眼道。
　　白玉堂顿时来了精神，双眸一亮，低声道，“小弟这几日前思后想，就觉着此人行为处事都太过怪异，定是仇家派来毁咱陷空岛五鼠名声的！”
　　“仇家派来？”卢夫人放下茶盏，幽幽道，“要不是你把人家掳来，人家好好的开封府校尉不当，偏吃饱了撑的跑这荒岛上来吹冷风？！

　　“这……”白玉堂顿时语塞，顿了顿，又眯起桃花眼咧嘴笑道：“算小弟失言，可这一身怪毒在身，以后咱们陷空岛五鼠的名声不就扫地了吗？”
　　“名声？什么名声？夜闯禁宫的名声、莫名其妙挑战南侠的名声、盗取尚方宝剑的名声、还是半夜跑到开封府掳人的名声？”卢夫人抬眼瞅了瞅白玉堂道，“我看这毒下的好，下的妙！你这白老鼠口口声声称要‘气死猫’，如今就给你们下个‘熏死鼠’，刚刚好！”
　　“大嫂……”白玉堂剑眉一皱，桃花眼中又溢出无尽哀怨。

　　卢夫人叹了口气：“金校尉早就说了，只要你把尚方宝剑交出来，解药定少不了你的，五弟你……”
　　“不成！”一直低声下气的白玉堂听到此言却是脸色一沉，正色道，“在下也说了，除非那只臭猫来陷空岛和我认认真真打一场，否则这尚方宝剑谁也拿不走！”
　　“唉……”卢夫人一脸无奈，摇了摇头。

　　金虔挑了挑眉毛，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不紧不慢道：“咱也说了，除非白五爷把尚方宝剑还给咱，否则解药免谈！”

　　“官府的走狗！”白玉堂朝着金虔呲牙道。

　　“江湖的败类！”金虔朝着白玉堂瞪眼道。

　　一双桃花眼杀气四溢，一双细眼狠劲儿十足，半空中目光交战火花滋啦作响。
　　当卢芳、蒋平、徐庆、韩彰四人来到院内之时，见到的就是此般景象。
　　“所以……”蒋平立在院门前用鹅毛扇尖指着树下的金虔道，“这位就是大哥所说五弟从开封府掳来的那位医术高明与大嫂志同道合被大嫂奉为上宾在陷空岛下毒的金姓校尉？！”
　　“正是此人。”卢芳点点头，满脸怨气道，“这五弟就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等那‘御猫’前来一战才肯交出尚方宝剑……可这金校尉却是不见到尚方宝剑就不交解药……唉，害得你大哥我日日到湖边等那展昭……如今四弟回来的正好，赶紧拿个主意才好！”
　　蒋平用鹅毛扇扶住额头微微叹了口气，又抬眼定定瞅了金虔一眼，摸了摸两撇八字胡，举步走到正在互瞪的两人面前，抱拳道：“这位小兄弟可还记得在下。”
　　金虔听言转头，定眼一看此人，顿时一惊：“你是……那日遇到的……”
　　“在下陷空岛蒋平。”蒋平笑道。
　　“原来是蒋四爷，久仰久仰。”金虔后背一凉，赶忙起身，边抱拳边不着痕迹朝后退了两步。
　　啧啧，此人笑起来竟和那远在开封府的腹黑竹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妙啊不妙。
　　白玉堂一见蒋平三人，顿时满面欣喜，“四哥、二哥、三哥，你们回来了！”
　　蒋平小眼睛一瞪，沉声道：“待会儿再和你算账！”
　　白玉堂顿时像打了蔫的茄子般退到一旁。
　　蒋平又转过眼，堆起笑脸朝金虔道：“自汴梁城一别，蒋某对小兄弟甚为挂念，想不到竟能在陷空岛再遇，看来我们实在是有缘。
　　“哈哈，蒋四爷客气、客气！”金虔堆起笑脸又向后退了两步。
　　白玉堂一见金虔面色，顿时一喜，忙两步凑上前趴在蒋平耳边道：“看来这个小子对四哥有几分忌惮，就请四哥使个手段，让他把那个什么‘熏死鼠’的解药交出来，省的兄弟们天天受臭气熏天之苦
　　蒋平两撇八字胡向上翘了翘。

　　“四弟！”一旁的卢夫人缓缓起身，款款走到蒋平面前道，“四弟莫不是也要为难大嫂的贵客不成？”
　　蒋平微微一笑，摸着两撇油胡子道：“四弟哪有这个胆子，只是四弟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人有如此本事，下的怪毒竟连咱们精通医理的大嫂都解不了。”
　　“不是解不了，而是不想解。”卢夫人微微一笑道，“大嫂倒是觉得这毒下得好，省的你们个个出去惹事儿。”
　　“大嫂……”白玉堂顿时有些无奈。

　　蒋平也笑道：“大嫂讲得倒也在理，五弟中了这毒也好，倒也让咱们哥几个省了心。”
　　“四哥？！”白玉堂桃花眼瞪大。

　　“只是……”蒋平轻摇鹅毛扇，“大哥这数十年的江湖名声怕就要毁于一旦了。”说罢，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给卢芳使了个眼色。

　　陷空岛五鼠果然默契惊人，只需一眼，卢芳便心领神会，赶忙上前握住卢夫人双手道：“夫人，难道你就忍心见为夫以后出去行走江湖之时如此丢人？！”
　　“你……”卢夫人瞪了卢芳一眼，一跺脚、一叉腰，呼喝道，“你们若想为难金校尉就先把我撂倒……”
　　话音未落，就见卢夫人两眼一翻，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卢芳怀中。

　　金虔顿时脸皮一抽。
　　“嘿，大哥的点穴手法还是如此精妙。”韩彰笑嘻嘻道。
　　“好了、好了，拍马屁就省了，还是留着点力气等你大嫂醒来赔罪用吧！”卢芳阴沉着脸，抱起自家娘子匆匆向内院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嘱咐道，“四弟，这主意可是你出的，到时候你大嫂怪罪起来，你可点给我兜着。”
　　“大哥你就放心吧。”蒋平摇头笑答罢，又转身朝金虔绽出一个阴笑，“恕蒋某唐突，就请金校尉在此时此地商讨这解药之事可好？”
　　虽是疑问句，可说出来却是祈使语气。
　　只见韩彰抱臂嬉笑，徐庆把拳头捏的咯吱作响，一步一震走向金虔。
　　金虔瞅着徐庆满身纠结的肌肉，不由又后退了一步，干咽了两口唾沫结巴道：“凡、凡事好商量、好商量。”
　　“小金子，如今没了大嫂撑腰，五爷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招？！”白玉堂上前一把揪住了金虔后脖领子，露出满口白牙冷笑道。
　　金虔双脚离地，细眼骨碌碌一瞄四周当下形势分布，不由暗叹一口气，心道：
　　尊敬的包大人、公孙竹子、四大金刚以及展大人，咱如今是黔驴技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打狗还要看主人”，此时此地咱也只能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与时俱进才为上策！

　　想到这，金虔细目一瞪，脸色一正，提气高声喝道：“一口价，白银一百两，解药卖你们！”
　　…………
　　一阵冷风划过僵硬四鼠身畔。
　　金虔偷眼瞅了瞅，只见四人同是阴沉脸色，好似庙里的泥塑一般，顿时心头一凉，吸了口气，又呼道：“算、算了，看在你们陷空岛五鼠的名号上，打个八折，八十两！”
　　继续沉默……
　　“七、七折！”
　　……
　　“不是吧，太狠了吧，六折，不能再低了！”
　　“好啦、好啦，跳楼价，五十两，再少咱就赔本了！”金虔哭丧着脸高声道。
　　“噗……”韩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徐庆僵在原地，瞅了瞅自己的拳头，摸了摸脑袋又转身走了回去。
　　蒋平鹅毛扇僵住半晌，八字胡抽了几下，才缓缓道：“五弟，如此势利之徒竟让你这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锦毛鼠束手无策了数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白玉堂一张俊脸微微有些扭曲，瞅了金虔半晌才蹦出来一句：“五爷和你斗了整整五天天也不见你松口，一副要和尚方宝剑共存亡的气概，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
　　“五爷，你可晓得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金虔一副谄媚模样道，“如今没了卢夫人这保命牌，咱自是要为自己打算！”
　　“哼！”白玉堂一挥手，把金虔撂在地上，气呼呼立在一旁。
　　蒋平一挥鹅毛扇，提声道：“来人，从库房里提五十两白银出来！”
　　就见一名小仆役匆匆向内院跑去。
　　金虔一听，赶忙从地上爬起身，跑到蒋平身侧殷勤道：“还是蒋四爷爽快！就说嘛，尚方宝剑那种高级货，重看不中用，哪里能有沉甸甸的雪花白银来的实在……”
　　话刚出口半句，金虔突觉头皮无故一阵发麻，发丝“嗖”得一下尽数倒立，后半截话语便卡在了嗓子眼。
　　“想不到几日不见，金校尉精打细算的本事见长啊！”
　　一个清朗中透着渗人寒意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堪比360度环绕立体声效果。
　　霎时间，从头发丝到睫毛根、从舌头尖到脚趾头、从心脏跳动到肾上腺素分泌，金虔整个人从内到外当场石化。
　　一个仆役满面喜色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开封汴梁的展爷来了，小的已经按大爷吩咐把展爷迎来了……”
　　只见一名蓝衫青年随在仆役身后缓缓步入院门，手持一把上古宝剑，嫩黄剑穗随风轻动，身直若松，朗眉星眸，只是面容微带风尘，黑眸隐透冷意。
　　“展昭！”白玉堂顿时桃花眼泛红，手腕一转，宝剑破鞘而出，寒光烁目，雪影一动，就要朝展昭凌厉攻去。
　　“展大人啊啊啊啊！！”
　　突然，一声凄厉喊声呼啸而至，竟硬生生将白玉堂身形定在原处。
　　只见一个消瘦身形似鬼影一般飚至展昭身前，身形之快，轻功之绝，竟令现场几位江湖成名人士瞠目结舌。
　　“展大人啊，您可算来了！这几日属下等展大人等得是茶不思、饭不想，肝肠寸断、心力交瘁，那叫一个苦啊啊！”金虔噗通一声扑倒在展昭面前，哭天喊地飙泪道。
　　韩彰目瞪口呆，徐庆口呆目瞪，蒋平脸皮抽搐，白玉堂抽搐脸皮，四人皆是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再看那展昭，却是面色不改，神色不动，撩袍蹲下身形，一双黑烁眸子定定打量金虔周身一番，眸中寒气才消散了几分，启唇道：“依展某所见，金校尉在陷空岛这几日过的尚好。”
　　“冤枉啊啊！！”金虔立马捶胸立誓呼道，“属下为保护尚方宝剑而随那白玉堂来到这陷空岛，无一日不在为尚方宝剑安危而担忧，常常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生怕有所闪失，属下之忠心，还请展大人明鉴啊啊！！”
　　“五弟……”直立在一旁的蒋平总算是缓过神来，瞅了一眼白玉堂道，“四哥误会五弟了，这开封府的校尉的确是非常之人，也难怪五弟拿他没辙……”
　　“乖乖，今个儿俺可长见识了，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人翻脸跟翻书一样！”徐庆挠着头喃喃道。
　　白玉堂桃花眼冒火，俊颜铁青，手中宝剑微微打颤：“这个臭小子，前几日仗着大嫂撑腰，在陷空岛作威作福，怎么一见那只臭猫就好像老鼠见了猫……呸呸呸，应该说……就好像青蛙见了蛇……那只臭猫有什么可怕的？根本比不上白爷爷一半！”
　　韩彰默默走到白玉堂身侧，拍了拍白玉堂肩膀，又转头闷笑，立即换来白玉堂一记白眼。
　　而在院门之前，金虔仍在滔滔不绝：
　　“属下自上岛之日就已立誓，誓与尚方宝剑共存亡，所以属下……”

　　“金校尉！”展昭打断金虔话语，星眸直直盯着金虔细眼，一字一顿道：“可是展某刚刚明明听到——金校尉为了五十两白银就打算弃尚方宝剑于不顾。”
　　“……嘎！”金虔顿时语结，可细眼一转，又继续哭道，“展大人，属下也是迫于无奈啊！这陷空岛五鼠心狠手辣，对属下严刑拷打无所不用其极，属下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属下还想留下这条小命为包大人效命，所以才出此下策，打算先稳住五鼠待展大人来到陷空岛之后再从长计议，属下一片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唯天可表。”
　　展昭听言顿时脸色一沉，双眸闪寒，煞气罩身，猛然起身冷冷瞪向陷空岛四鼠。
　　星眸中寒气凛凛，竟令对面四鼠同时心头一颤。
　　金虔瞥眼一见展昭面色，顿时一愣，心中暗道：
　　咦？！这猫儿炸毛了？！奇怪，平时咱信口夸大说辞惯了，开封府上下早就习以为常，这猫儿也从未没信过半分，怎么偏就今日较起真儿了？！
　　可转念一想，金虔又是一惊：
　　坏了，看这猫儿一副风尘仆仆模样，定是牵挂尚方宝剑安危，一路上吃不饱、睡不好，导致神经衰弱，精神紧张，如今被咱那乱七八糟的话一激，定是火上添油。啧啧，这万一一言不和打了起来，这边鼠多势众，猫儿岂不是要吃亏？那咱岂不是也要被连累？！
　　想到这，金虔赶忙转换战略，起身端正表情，恭敬抱拳措辞道：“展大人，属下刚才一时口快失言，陷空岛上下对属下还行……就是，那个……并无不敬之处！”
　　展昭剑眉紧蹙，回眸定定盯着金虔半晌才道：“他们当真不曾为难与你？！”
　　“当真！”金虔被盯得心慌，赶忙垂头道。
　　展昭周身杀气才这才缓下几分。
　　就听那边蒋平长吁一口气道，“南侠稍安勿躁，陷空岛上下皆奉金校尉为上宾，绝未动过金校尉分毫。”
　　白玉堂也咬牙切齿恨恨道，“你们这位金校尉在岛上吃得好、睡得香，还给全岛人都下了怪毒，搞得陷空岛上下鸡飞狗跳、苦不堪言，若说心狠手辣，应该是这位金校尉吧！”
　　“下毒？！”展昭听言剑眉又是一紧，沉声道：“金校尉，他们所说可是实情？”
　　金虔只觉头顶冷汗直流，可语气却是理直气壮：“属下只是想用解药换取尚方宝剑，并无恶意，何况那毒药对人身体并无大害……”
　　“并无恶意？！”白玉堂呼喝一声，一个闪身飞到展昭面前，指着金虔鼻子怒气冲冲道，“陷空岛上下每天臭屁熏天，这还叫并无恶意？！”
　　“臭屁熏天？”展昭疑惑。
　　“就是……毒发之人同时放屁，又响又臭……”金虔垂下脸，顶着满头冷汗道。
　　啧啧，面对猫儿这张俊脸说如此不雅言语还真是需要勇气。
　　“臭猫，你还有何话说？！”白玉堂剑眉一挑，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呼喝道。
　　展昭脸皮隐隐抽了两下，抱拳道：“展某管教下属无方，还请见谅。”
　　“哎？”白玉堂没料到展昭竟当下赔罪，不由一愣。
　　蒋平等人也同是一愣。
　　就听展昭继续道：“金校尉，解药！”
　　“可是尚方宝剑……”金虔忙给展昭使眼色。
　　“金校尉！”展昭脸色一沉。
　　“属下遵命！”金虔不敢多言，立即从怀中掏出腰包取出一个布袋，塞到白玉堂手中，道，“将其中药粉溶于水中喝下便可。”
　　“哎？！”白玉堂直愣愣接过药袋，一时间还未回过神来。
　　“南侠不亏是南侠！”蒋平呵呵一笑，摇扇来到展昭身前，抱拳施礼道，“蒋某佩服。”
　　“哈哈哈，展昭，你这个朋友俺交定了！”徐庆乐呵呵道。
　　“难得、难得！比小心眼的某人可强多了！”韩彰边说边瞅着白玉堂意有所指道。
　　白玉堂一张俊脸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展昭上前一步，对着白玉堂抱拳道：“白兄，尚方宝剑乃御赐之物，关系重大，还烦请白兄将其还于展某，让展某将其带回开封府复命。”
　　“还你也成！”白玉堂一举手中锋锐宝剑，一抹寒光耀过如玉俊颜，“只要你和白五爷认认真真全力战一场，看看到底是你这只‘御猫’厉害，还是五爷更胜一筹！”
　　“五弟……”其余三鼠皆同时摇头叹气。
　　金虔瞅了瞅白玉堂一脸凛然，又望了望展昭一脸凝重，也是颇为无奈，心道：一只异常执着的白耗子，一只死脑筋的猫儿，啧，咱一个大好青年，怎么偏和这俩人参合到一起，真是流年不利……
　　“白兄若想和展昭一战，又有何难？！”展昭手臂一抬，嫩黄剑穗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弧线，“何时？何地？”
　　“此时！此地！”桃花眼中渗出杀气。
　　“好！”展昭一口应下。
　　蒋平三人赶忙施展轻功退至场外，而金虔则慢吞吞端起糕点茶碗蹲在角落摆了个看戏的排场。
　　“白兄，请！”
　　“废话少说！”
　　四目相对，蓝白身影同时向后跃出数丈，持剑而立，两柄宝剑耀出惊人华彩。
　　风动，树动，影动，剑动！
　　雪白身影猝然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目光华，飘逸中夹杂着凝重杀气，冲那抹蓝影奔腾而去。
　　蓝影轻动，巨阙凝光。
　　展昭后撤一步，横剑相迎。　　剑锋交击，刃光激荡，劲风四溢。
　　两剑相击之下，展昭略退半步，笔直身形微微晃动。
　　白玉堂则借两剑相击之力，身形再次腾起，半空回旋，雪衣翻飞，飘飘渺渺，犹如月下仙子。
　　含着杀意的剑，就隐在这片飘渺雪衣之中。
　　“好剑！”展昭微喝一声，足尖点地，仿若青烟一般拔地而起，迎剑而击。
　　“锵！”两剑相击，蓝、白两道人影同时旋身落地。
　　不同的是，白影如云棉飘落，悄无声息。
　　而蓝影脚下却是微带踉跄。
　　“臭猫，你什么意思？！”白玉堂站住身形，桃花眼暴睁，直瞪着展昭厉声喝道。
　　“白兄技高一筹，展某甘拜下风……”展昭稳住身形，轻轻呼了两口气，抱剑笑道。
　　“什么甘拜下风？！”白玉堂顿时火冒三丈，“臭猫，你不用全力，莫非那尚方宝剑不想要了？！”
　　“白兄……”展昭温然一笑，“展某已经输了，白兄何必苦苦想逼？”
　　“你这只臭猫，莫不是小看你白五爷？！”白玉堂窜到展昭面前呼喝道。
　　“展某绝无此意。”展昭继续笑道。
　　“那就拿出真本事再比！”
　　“展某已经认输……”
　　“不行，再比！”
　　“展某……”
　　江湖上名声显赫的“南侠”和“锦毛鼠”如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三岁孩童一般吵闹不停，看得在外场观战的四人是目瞪口呆。
　　“那个展昭的功夫不是很高吗，怎么才两招就败了？！”徐庆挠着脑袋道。
　　“这……莫不是江湖朋友夸大，其实这展昭不过是个三流角色？！”韩彰也有些纳闷。
　　“‘南侠’展昭武功惊世，轻功绝顶，江湖人人称道，绝非浪得虚名，我看这其中必有隐情。”蒋平摸着两撇小胡子道，“难道是故意败给五弟？可看刚刚展昭接招的样子又不像……”
　　三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不约而同将目光移向了同在一旁观战的金虔。
　　这一看不要紧，却把这三人吓了一跳。
　　只见这金虔直勾勾盯着远处那抹笔直蓝影，半张着嘴，僵着身子，脸色铁青，细眼绷大，还有半块糕点干巴巴僵在舌尖上。
　　嗯？
　　三人更是纳闷。
　　而金虔此种反应，只因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祥预感正沿着自己的脊背蔓延而上……
　　那猫儿……莫不是又……
　　“怪。”
　　突然，一个少年特有的沙哑嗓音突兀闯了进来，语调平板，无起无伏，好似由石板摩擦生成一般。
　　众人顺声抬眼一望，顿时一惊。
　　只见陷空岛“聚义堂”正屋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人影，少年身形，一身黑衣，抱臂直身而坐，脸上覆着一张泛光铁皮面具，只露泛白双唇，好似一座石雕般毫无生气，只有脑后随风舞动的两条黑带才使此人略显出几分人气。
　　“陷空岛五鼠”、“南侠”展昭，皆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内力轻功、听音辨位功夫更属一流，可此名少年是何时而来、在此处待了多久，在这少年出声之前，竟无一人发觉，怎不令众人惊骇。
　　“什么人？！”蒋平喝道。
　　就在这一喝之瞬，白玉堂已腾上屋顶，手中宝剑寒光环烁，如同密网一般笼罩而下。
　　只见那黑衣少年身形微动，以不可思议角度扭动身姿，好似鳗鱼一般轻松避开了白玉堂的攻势，开口平板道：“锦毛鼠，白玉堂，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白玉堂旋身劈剑，口中只说出四字，手中却已转刺出八道剑华。
　　只见那黑衣少年以诡异姿势扭动身躯，好似无骨无肉一般，一一化解白玉堂攻击，身形之快，功夫之诡异，令众人愕然。
　　白玉堂剑眉一蹙，猛然停住身形，持剑直立，眯起桃花眼盯着对面黑衣少年：“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好似黑烟一般飘起，缓缓立于屋檐尖顶之上，黑幽目光透过铁皮面具越过白玉堂，直射向展昭，开口平平道：
　　“负伤，何以无常？怪。”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展昭身形动了动，终还是静留原地。
　　白玉堂锐利目光分毫不移，面色凝重。
　　而金虔的脸色则是更差。
　　但见那黑衣少年又定定盯着展昭许久，微一颔首，道：“轻伤，失误。”说罢，猛一扬手，顿时，一股黑色烟雾腾起，待黑雾散去，那少年已不见了踪影。
　　“忍、忍者……”金虔瞪着逐渐消散的烟雾，满脸惊异呼道。
　　白玉堂剑眉紧蹙，立于屋顶谨慎环视一周，毫无发现，俊脸一沉，跃下屋顶，走到蒋平三人面前，低声道：“套路、招式怪异，看不出出自何门何派。”
　　三鼠也同是面色凝重。
　　白玉堂双眸一闪，凝出锐利杀气，猛一转身，瞪着展昭沉声道：“臭猫，莫不是你又耍什么花招？！”
　　“展某并不认识此人！”展昭抱拳肃声道。
　　“不认识？！”白玉堂喝道，“那为何他别人都不看，偏盯着你乱说一气？”
　　“展某的确不识得此人。”展昭一脸正色。
　　“臭猫！”白玉堂嗖得一下窜至展昭对面，直直盯着展昭双眼冷冷道，“你莫要以为能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胜过白五爷！”
　　展昭暗叹一口气：“展某绝无此意。”
　　“那好，咱们再打一场！”
　　“白兄已经得胜，何必……”
　　“由不得你！”
　　“展某……”
　　“都给咱闭嘴！”
　　白玉堂和展昭正吵得热闹，突然从旁侧传来一声高喝，顿叫两人同时一愣。
　　只见金虔黑着脸皮，抬臂扒开略显怔忪的白玉堂，直勾勾盯着展昭，在展昭身侧顺时针转了一圈，脸色愈发凝重，又伸着脖子瞪着展昭逆时针转了一圈，最后长叹一口气，面色凛然抱拳道：
　　“请展大人宽衣！”
　　“诶？！”展昭、白玉堂皆是一怔，蒋平三人也是一愣。
　　只见金虔又上前一步，提高几分声音道：“请展大人宽衣！”
　　“诶？！！”白玉堂一脸惊诧，桃园眼在展昭脸上顿了顿，突然脸色大变，一脸防备向倒退了两步，“想不到你这只臭猫竟是、竟是……这、这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就连远处的蒋平三人也变了面色。
　　展昭脸色阴沉，剑眉紧蹙，厉声道：“金校尉请慎言！”
　　成何体统？！
　　慎言？
　　哈？
　　什么跟什么？
　　金虔有些莫名扫了这两人一眼，又向展昭走近一步。
　　却见展昭和白玉堂皆以同一步调后撤一步。
　　“展大人？”金虔瞅了瞅身体略显僵硬的展昭，心道不妙，赶忙又抱拳道，“展大人面色不佳，莫不是伤势加重？请展大人宽衣，让属下看看展大人伤势！”
　　“伤势？！”那边陷空岛三鼠同时惊呼道。
　　金虔不由皱眉，心道：治病疗伤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这几只耗子还真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白玉堂眨了眨眼皮，好似明白了什么松了口气，两步又凑了回来，桃花眼在展昭身上打了个转，“这臭猫受伤了？不像啊……”
　　展昭听到金虔所言，似有恍然之色，耳畔微红，黑眸瞥向别处，不自在微咳两声，顿了顿，垂下长睫道，“展某不曾受伤。”
　　金虔面皮顿时有些不受控制抽动，心道：
　　瞧这平时目光灼灼的猫眼珠子都不敢瞪人的心虚模样，简直和向公孙先生隐瞒伤势时的表情是一模一样，加上之前那股不祥的第六感和刚才那忍者少年的一番话语，还有这脸色苍白，呼吸紊乱，气息不稳，身姿笔直的一系列症状……
　　啧啧，这猫儿的心思实在是令人费解，受了伤偏要瞒着藏着……开玩笑！若是让那公孙竹子发现咱见伤不救，咱的工资奖金年底分红三金保险岂不是要全部泡汤？！
　　想到这，金虔顿时来了精神，猛一转身，面朝大门，捂着心口痛声呼道：“公孙先生啊，属下无颜，医术不精，展大人一身伤痛，属下无法医治，属下这就飞鸽传书，将展大人伤势告知公孙先生，请公孙先生妙手回春……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待公孙先生前来之时，展大人已经伤重难治，导致展大人卧床一年半载，从此在无法为包大人分忧……包大人啊，属下无能啊……”
　　“金校尉……”就听身后展昭声音微窒，“展某只是轻伤……”
　　“还请展大人立即宽衣，让属下看看大人伤势！”金虔猛一回身，目光凛然道。
　　“这臭猫真受伤了？”白玉堂盯着展昭，讶然道，“怎么一点儿都瞧不出来？”
　　金虔横了一眼白玉堂。
　　你能瞧出来就有鬼了，要不是多次受这猫儿瞒伤的后遗症拖累之苦，咱也修炼不出此项技能。
　　“难道白五爷要为难一位带伤之人？”金虔撇嘴道。
　　“难怪这猫儿今日才接了五爷两招就不行了……”白玉堂咧嘴一笑，挑着眉毛望着展昭道，“臭猫，别说五爷不顾江湖道义，五爷就招待你在这岛上养伤，等伤养好了再和五爷打一场。”
　　“五弟所言甚是，南侠还是先养好身体为先。”蒋平摇着扇子上前道。
　　徐庆、韩彰也赶忙附和点头。
　　展昭眉头紧蹙，抱拳对白玉堂道：“白兄，展某职责所在，还望白兄将尚方宝剑还与展某……”
　　“猫儿，你还是先让小金子看看你的伤势吧。”白玉堂闲闲道。
　　“白兄……”
　　“五爷、五爷！不好了！”
　　一个仆役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刚刚小人依四爷吩咐去库房取银子，发、发现五爷放到库房里的那柄剑……不、不见了！”
　　“尚方宝剑！”白玉堂脸色骤然大变，立即施展轻功朝那小仆役来时方向飞身而去。
　　就见眼前蓝影一闪，展昭立随白玉堂疾奔而去。
　　“坏了？！”蒋平、韩彰、徐庆同时惊呼，随后飞奔。
　　金虔呆在原地，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有没有天理啊，耗子窝里还丢东西？

第四回 白梅浮世神偷显 清香一缕惹人粘
    　　陷空岛上虽无奇珍异宝，但也总有些黄白宝画等贵重物品，所以这陷空岛的库房倒也算一方禁地，门窗严锁，护院守备，加之这陷空岛五鼠名声在外，江湖上的那些什么肖小盗贼，自是不敢打这儿主意，众人皆道：这陷空岛的库房，比那官府库房更安全上几分。
　　看管库房的是个姓胡的管事，五十开外，为人谨慎，自二十年前接手这库房以来，从未出过差错，可这几日却是提心吊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不为别的，就为那五爷从东京汴梁带来了一柄不得了的宝剑。
　　其实若论起宝剑，这陷空岛上自然也不缺，且都是江湖上难得的宝器，所以当五爷顺手将那柄宝剑置于库房内时，胡管事倒也没当回事。可后来经那位从开封府来的金姓校尉一折腾，这陷空岛上下人人都知晓那把宝剑竟就是开封府鼎鼎大名的尚方宝剑。这一下，可把胡管事吓得不清，生怕尚方宝剑有个什么闪失，又是日间加派人手，又是夜间加紧巡逻，库房钥匙更是贴身携带，片刻不离身，昼夜祷告，日盼夜盼，只望那开封府的展爷赶紧来把这尚方宝剑带走。
　　可那开封府的展爷也是奇怪，足足让人等了五天才姗姗来迟，这下，胡管事是大大松了口气，就趁小厮取银两之时入库确认尚方宝剑所在，可这一看，顿时惊去了半条魂，原本端端摆在库房中央剑架上的尚方宝剑竟然不翼而飞。
　　胡管事不敢怠慢，赶忙派取银两的小厮通知几位爷，自己则守在库房门口。
　　不过片刻，就见一抹白影如惊鸿闪电，噼里啪啦冲了过来，正是五爷白玉堂。
　　“五、五爷，尚方宝剑……”
　　胡管事只来得及说这半句话，就见眼前白影一闪，白玉堂冲进了库房，白影翻飞，四下查探。
　　胡管事此时也是心如火焚，急的是满头大汗，也不知是怎的，竟觉后背阵阵发凉，生生打起冷颤。
　　而库房内白五爷身形如风，疾步乱转，四下察望了半晌，回首向大门一瞥，也不知瞅见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也不知是不是胡管事眼花了，竟好似看见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五爷好似也同自己一般打了个冷颤。
　　顺着五爷目光转头望去，只见库房门外直直立有一人，剑眉星眸，俊颜雅貌，比起自家五爷那张世间少见的俊脸也不遑多让，只是这身气势……
　　呼呼呼呼——呜呜呜呜——
　　胡管事竟觉此时自己身处数九寒冬，满眼皑皑白雪，身受萧萧寒风，刮得脸皮生疼。
　　胡管事当下了悟：想必这位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南侠展昭了，果然不同凡响。
　　再往后望，只见四爷蒋平、二爷韩彰、三爷徐庆也匆匆而至，可一瞥间眼前这位展爷的气魄，竟好似商量好了一般，同时靠边而立，大有向墙面贴靠之势。
　　最后赶来的是个探头探脑的消瘦少年，胡管事自是认识，正是将陷空岛上下搞得鸡飞狗跳的金姓校尉。
　　胡管事不由纳闷，心道：都说这金姓校尉轻功不弱，怎的却落在最后，连三爷徐庆也赶不上？
　　可惜这胡管事不知，金虔此时是恨不得自己腿抽筋、脚脱臼、头痛脑热一起上，也不愿来凑这个热闹。
　　只见金虔眼睛滴溜溜在几人身上打了个转，又朝展昭瞄了瞄，就不由缩起了脖子，心道：瞧门口那位，腰肢如松，蓝衫素雅，浑身散发出的凛冽多层次质感丰富的冷气更是凭添风韵……
　　啧，发飙前兆，情况不妙，若是不溜，干系难逃。
　　想到这，金虔一转脚，就要脚底开溜，可还未迈出两步，就觉领口一紧，回首一望，竟是那蒋平一把揪住自己的后领，硬生生把金虔拖到了展昭身后
　　金虔几番挣扎无果，只得安生站在展昭身后，可仍是猫腰弓背的姿势，好准备随时开溜。
　　门前蓝影一动，展昭迈步跨入库房，周遭顿时一静。
　　展昭凝眉四下环察一番，又撩袍半跪，细细察看地面，半分不漏，愈看双眉愈紧。
　　“足迹皆无，门窗无损……”就听白玉堂一旁沉声道。
　　展昭直起身形，纵身一跃，攀上房梁察看一番后，又冷着脸飘落地面。
　　“猫儿，你可看见屋梁上那朵白粉画的梅花？”白玉堂冷笑一声，锐眸闪光，“想不到区区一个贼偷，竟敢来我陷空岛作乱，白五爷定要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梅、梅花？！金虔听言不由一愣：顿感有种恶俗剧情叫嚣的不妙的预感在肚中翻滚……
　　“白粉……梅花……”蒋平神色一变，惊呼道，“难道是人称江湖第一偷的‘一枝梅’偷了尚方宝剑？！”
　　金虔顿时虚脱。
　　啧啧，这次可真是不妙了，不论小说、电影、游戏还是电视剧，凡是叫什么“一枝梅”、“一朵菊”、“一瓣花”的贼偷，定是个超级难缠的主儿。
　　“哼！”白玉堂咬牙切齿道，“浮梅暗香，妙手空空，除了他还有谁能有如此雅兴，偷了东西还不忘画朵梅花留念。”
　　展昭猛然转身，黑眸一凛，剑鞘锵然作响，霎时间，但觉眼前惊雷万道，风云叱诧，众人顿时一惊，瞬间后撤一步。
　　金虔更是一溜烟窜出数米，瞪眼观望，心道：
　　好一个“直发上冲冠，煞气横三秋”的造型！
　　瞧这猫儿的精神风貌，难不成打算把这窝耗子一锅炖了不成……
　　而白玉堂更是神色一滞，直瞪展昭正色道：“展昭，白五爷一人做事一人当，尚方宝剑丢失一事，五爷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莫要为难他人！”
　　可展昭却是连白玉堂看都未看，直直走到蒋平身前，抱拳道：
　　“蒋四爷，展某尚有公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辞，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蒋四爷代展某向卢岛主请罪。”
　　众人一愣。
　　“啊？这……可是……”平时口齿伶俐的蒋四爷竟一时语结。
　　展昭微一颔首，抬步走出库房，越过门槛之时，瞥了金虔一眼。
　　金虔立即领会精神，赶忙随在其后。
　　库房内四鼠这才反应过来，但见白玉堂嗖得窜出大门，拦在展昭身前，呼喝道：“慢着！”
　　展昭笔直而立，黑烁眸子定定望着白玉堂，不发一言。
　　白玉堂直望展昭，绷着脸道：“我随你一去寻那‘一枝梅’！”
　　黑烁眸子半分不移，薄唇启道：“不劳白兄大驾！”
　　白玉堂一听，脸色顿时一变，桃花眼圆瞪：
　　“展昭，白五爷向来说到做到，尚方宝剑既然是从五爷手上丢的，五爷定要亲手讨回来。”
　　展昭望了白玉堂一眼，利落扭转身形，错过白玉堂朝外院走去。
　　白玉堂闪动身形上前，又拦至展昭面前，微蹙剑眉，双眸直瞪展昭。
　　“展昭，你莫不是小看白玉堂？！”
　　“此乃开封府的公务，不劳白兄。”
　　“你……”
　　金虔跟在展昭身后，望望这边的俊脸，再瞅瞅那边的美颜，本想开口圆个场，可转念一想，万一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哪个，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最终还是决定挂着满头黑线旁听。
　　“好了！”突然，一声呼喝威风凛凛传来，顿时道出了众人的心声，“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有闲情拌嘴皮子？”
　　只见卢芳卢岛主匆匆走入内院，身后跟着气势汹汹的卢大嫂，刚才那声呼喝显然就是卢夫人的河东狮吼。
　　“大嫂……大哥……”白玉堂一见来人，气焰顿时消下去大半。
　　展昭微微一愣，赶忙抱拳施礼：“展昭见过卢岛主、卢夫人。”
　　“南侠展昭，久仰久仰！”卢芳赶忙回礼道。
　　“你就是展昭？”卢夫人秀目在展昭身上打了个转，又瞅了一眼白玉堂，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也难怪这小心眼的五弟非要找人家的麻烦了，只是可惜，却惹了一堆大麻烦回来。”
　　白玉堂不自在扭过脑袋。
　　“岛主、夫人，”展昭又一抱拳，“展某公务在身，实在不易久留，日后再向岛主、夫人请罪。”
　　说罢，提步就要离去。
　　“南侠且慢。”卢芳道，“如今这尚方宝剑在陷空岛被人偷去，于情于理陷空岛也该出份力，卢某这就请江湖朋友四下打探‘一枝梅’下落，助南侠一臂之力，至于五弟，不如随南侠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说到这，卢芳又转目瞅了一眼卢夫人，“夫人以为如何？”
　　卢夫人瞪了自己夫君一眼，叹了一口气，又向展昭笑道，“我家五弟虽然为人小心眼，处事有些怪异，但功夫还说的过去，听说那‘一枝梅’功夫诡异，南侠纵使武功盖世，也难免有失手之时，万一尚方宝剑有个意外，不但南侠难以向包大人交代不说，恐怕我陷空岛五鼠也要以死谢罪了……”说到这，卢夫人摆出一副悲然若泣的表情，还煞有介事的抹了抹了眼角。
　　“这……”展昭显出为难之色，望了望将自己挤在中央的陷空岛五鼠外加一位鼠夫人，暗叹一口气，抬眼抱拳对白玉堂道：“有劳白兄。”
　　白玉堂咧嘴一笑道：“猫儿，莫说什么‘一枝梅’，就算是‘十枝梅’、‘百枝梅’，有我白五爷出马，定是手到擒来！”
　　展昭也不答话，黑眸一转，又向卢芳等人抱拳道：“展昭就此告辞。”
　　“南侠请。”几人回礼。
　　展昭点头，转身就朝大门方向匆匆而去，金虔赶忙跟在其后。
　　白玉堂一愣，也急忙追了过去，口中还嚷嚷着：“喂，你这臭猫什么意思，当你白五爷是死人啊？！”
　　留一众人立在原地，松了口气，也不知是谁闲闲道了一句：
　　“可算把这三个冤家给送走了……”
　　
      *
　　碧水蓝天，浩渺云烟，一翩乌篷轻舟随着蓑翁撑杆缓缓划过水面，舟上三人，一蓝一白一灰，前后分坐，三色衣袂随风飘动，说不出的闲情雅致。
　　可那舟上忽传出的一声凄厉呼声，竟是将这副雅致之景生生打破。
　　“包大人、公孙先生，属下无能，展大人不愿让属下疗伤，只怕是嫌弃属下医术不精，属下无颜，还有何颜面留存于世上……”
　　只见那灰衫消瘦少年跪坐抚胸，一副要投湖自尽的模样。
　　旁侧白衫青年，歪歪斜斜坐靠舟边，翘着二郎腿，挑着眼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坐在最前的蓝衫青年，背对二人，面朝湖面，本来坐得是四平八稳，可一听到身后呼喝，笔直身形不由轻微一震，微微侧首，望了一眼身后少年，道：“不过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属下无颜见包大人、无颜见公孙先生、无颜见江东父老啊……”泣呼声又大了几分。
　　“我说猫儿，既然只是皮肉之伤，让小金子看看又有何妨？”白玉堂抱着宝剑，瞅着展昭一张肃脸，笑嘻嘻道。
　　展昭瞅了白玉堂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踌躇半晌，才抬手缓缓解开外衫衣带，慢慢褪下外衫，又缓缓抬手，解开内衣绑带……
　　动作之缓慢，姿势之优雅，世间难得。
　　白玉堂只觉自己眼珠子都瞪酸了，不由叫了一句：“喂！又不是姑娘家，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脱衣服疗伤而已，怎么扭扭捏捏的？”
　　展昭双肩一动，动作顿了顿，忽然胳膊一抡，三下五除二将衣衫褪下……
　　湖面波光粼粼，灿金华光荡漾，青丝随风飘起，隐隐显出展昭背后肌肤。
　　桃花眼缓缓睁大，白玉堂的俊脸上清清楚楚浮现出四个字：瞠目结舌。
　　“……我说猫儿，你这伤……你到底是和老虎决斗还是和熊打架啊……”
　　只见面前展昭裸露出的后背、手臂上皆是深浅不一的细密伤口，伤并不严重，的确只是皮肉之伤，但伤口密集，且明显未曾经过慎重处理，又好几道伤口仍在隐隐渗出血水，猛一看去，触目惊心，就连向来是在刀口上混日子的老江湖白玉堂也不免有些惊诧。
　　“不过是皮肉外伤。”展昭双眸直视前方湖面，淡然道。
　　“皮肉外伤？！”白玉堂瞪着一双眼珠子，“也未免多了点吧……这些伤口，怕是动一动都……”
　　说到这，白玉堂忽的脸色一变，朝着展昭呼喝道：“展昭，你这一身伤为何只字不提，还装作与平常一般和我决斗，你、你……”说了半句，白玉堂竟是气得说不下去了。
　　“展某只是想取回尚方宝剑。”
　　“你这人……”白玉堂咬牙切齿瞪着展昭半晌，扭过脖子，对着湖面生闷气。
　　一时寂然。
　　忽然，一个幽幽的嗓音传出：
　　“四、六、八……十二……十三……”
　　展昭和白玉堂不约而同转头回望。
　　只见金虔惨白着脸，竖着手指头指着展昭脊背喃喃自语。
　　“小金子，你数什么呢？”白玉堂莫名。
　　“十三……十五……十六……”
　　“金校尉？”展昭皱眉。
　　“十六、十六道疤痕……”只见金虔细眼一翻，身形剧烈一晃，险些从船上倒栽下去。
　　两道身形同时一闪，一边一个拽住金虔。
　　“小金子？！”
　　“金校尉？！”
　　金虔双目空洞，茫然环顾，目光停留在展昭身上片刻，突然一挺身坐直，从怀里掏出药袋，反手一倒，将其中的瓶瓶罐罐都倒了出来，挑出几瓶、拔开瓶盖、倒出药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噼里啪啦就朝展昭身上抹去。
　　展昭躲闪不及，只觉后背一阵刺痛，又是一片冰凉，一阵刺鼻药味扑面而来。
　　就见金虔双眼放光，自语道：“止血、消炎……”
　　“金校尉？”
　　又是一阵淡然药香。
　　“止痛，生肌……”
　　“金校尉！”
　　“对对，这个‘新活美肤散’……”
　　忽然，一阵浓郁花香飘散……
　　“金虔！”展昭一把拽住金虔手臂，黑着脸喝道，“你在做什么？”
　　只见金虔望着展昭后背，点了点头，一脸满意道：“展大人，伤口已然处理妥当，定然连半丝儿疤痕也不留！”
　　闻着展昭身上散发出的阵阵芳香，白玉堂终是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哈哈，不留疤痕……臭猫变香猫，如此甚好、甚好……哈哈、咳咳……”
　　展昭急忙伸手想擦去后背药粉，可擦了数下，香味更胜，俊脸不由隐隐抽动：“金校尉，将这香味去了！”
　　“万万不可，展大人！”金虔一瞪眼，“若想不留疤痕，这‘新活美肤散’可是必不可少，此散香味若是去了，功效定然大减……
　　“展某又不是女子，留几道疤痕又有何妨？！”展昭沉声喝道，“速速消去这味道！”
　　金虔眨眨眼，突然神色一变，抚胸泣声道：“若是公孙先生见到展大人又带了一身伤痕回去，怪罪下来，怕是……怕是……展大人啊，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属下被罚、见死不救不成……”
　　展昭紧蹙双眉，微阖双目，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睁开双眼，望了金虔一眼，冷着脸穿好衣衫，闪身坐到船前，任呼呼湖风鼓动衣衫。
　　可奇的是，那身浓郁香气不但不减，反倒有加重趋势，弥漫四周，惹得船头撑船船家频频回首，四下张望。
　　“咳咳……小金子……”白玉堂总算是缓过气来，凑到金虔身侧，悄声道，“这香气何时能消去？”
　　“约五六天吧……”金虔没底气道。
　　“五六天……咳咳……”白玉堂又是一阵大笑。
　　船前的展昭似乎开始散发杀气。
　　金虔瞅着展昭背影，缩了缩脖子，心道：
　　猫儿啊猫儿，莫怪咱不仗义，若不是怕公孙竹子见到你一身伤疤发飙，咱也不会用这‘新活美肤散’来应急，只不过有些“飘味”，展大人您就忍忍吧。
　　白玉堂好容易停住笑声，独自趴在船边喘了半天的气，才缓过劲儿来，端起脸孔道：“不过五爷倒是十分好奇，到底是何人能有如此本事伤了这猫儿，白五爷倒想会会此人。”
　　展昭背影一动：“不过是展某一时大意……”
　　“大意？”白玉堂挑着眉毛，“能让你这谨慎的猫儿大意，也的确有几分本事，到底是何人？”
　　“……”
　　眸子转了几转，桃花眼中渗出冷意：“莫非是那个到陷空岛捣乱的面具小子？”
　　“不是！”展昭突然提声，“只是些毛贼，展某一时大意才会遭了道。”
　　“毛贼……”白玉堂盯着展昭背影，冷笑道，“看来那些毛贼的来头不小啊……”
　　一阵沉默后，展昭幽幽开口，声音随风传来，竟似有些沉重。
　　“金校尉，上岸之后即刻赶回开封府告知大人，就说尚方宝剑不日就会寻回，请大人不必担忧。”
　　“啊？”金虔听言不由一愣，“展大人……这是为何……”
　　“金校尉不必问缘由，尽管照展某吩咐行事便可。”
　　咦？
　　金虔眨眨眼皮，心道：
　　嘿！这猫儿今日是转性了还是吃错药了？平日里为了公事恨不得将咱活活累死，怎么今日如此好心，寻尚方宝剑此等棘手的大事竟不打算让咱帮手，反倒让咱先回开封府复命……如此一来岂不是不但不必奔波劳命，还能报销些差旅费用！啧啧，难得这猫儿打发慈悲一回，咱若还不领情岂不是不近人情……
　　想到这，金虔不由喜上眉梢，一板身板，双手抱拳就要应下，可这一抬头，正好望见展昭笔直背影直坐船头，湖风吹拂，衣袂翻飞，竟显得那剪蓝影有些飘忽。
　　啧，这猫儿好似又瘦了一圈……
　　啊呀！
　　金虔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场景叠换，眼前浮现出公孙先生儒雅容颜，捻须笑道：
　　“金校尉，如今展护卫何在？”
　　“去寻尚方宝剑了……”
　　“为何金校尉不同去？”
　　“展大人命属下先行回府。”
　　“为何命你先行回府？”
　　“展大人并未说明缘由……”
　　“那可是展护卫单独一人行动？”
　　“还有白玉堂同行……”
　　“展护卫可还安好？“
　　“受了点轻伤，不妨事……”
　　“哦……”儒面笑颜渐渐消去，白面罗刹渐渐显形，“如今尚方宝剑下落不明，金校尉竟不问缘由、不知所以，便留展护卫只身犯险。金校尉身为从六品校尉，擅离职守，连白玉堂一介草民还不如，开封府留你何用？！还不速速卷铺盖走人！”
　　金虔顿时一个冷颤，立即幡然醒悟，猛一抱拳高声喝道：“尚方宝剑一日未寻回，属下一日不回开封！”
　　这一声喝，底气十足，正气凛然，令白玉堂也不由侧目。
　　展昭缓缓侧过面容，面色沉凝道：“金校尉，此乃命令！”
　　“属下誓与展大人共进退，誓与尚方宝剑共存亡！”金虔又提高几分声音。
　　“……”展昭定定望着金虔，剑眉蹙成一堆，叹了口气，扭头低声道，“既然如此，展某也不勉强。”
　　“谢展大人成全。”金虔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若是……”风中又断续传来展昭声音，“若有什么意外……金校尉还是要万事小心……”
　　“展大人放心，属下拼的性命也会护大人周全！”金虔一拍胸脯。
　　“……”
　　白玉堂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又翘起二郎腿，远眺湖面风景，勾着嘴角道，“开封府的人……呵……”
　　

*
　　江湖第一偷“一枝梅”，江湖上对此人的评价，只得十二字：“浮梅暗香，清樽琼液，踏雪无痕，妙手空空”。
　　江湖传言：就算是当朝天子的龙冠宝珠，开封府的三口铡刀，陷空岛聚义厅前的牌匾，只要此人愿意，也可顺手盗来。
　　江湖人人皆知：此人一身怪癖，凡盗物得手之后，必留一朵白粉梅花为记。
　　江湖人人皆道：此人轻功绝顶，踏雪无痕，比起名扬四海的“御猫”展昭和锦毛鼠白玉堂也毫不逊色。
　　江湖传说：此人爱酒如命，哪里有好酒，哪里便可寻得此人。
　　几分真、几分假，无人知晓。
　　但有传言，江南首富曾用百坛极品竹叶青换回了被此人盗去的家传宝物。
　　至此之后，江南一带凡是有几分底气的酒家，皆在门前竖立一块牌匾，上画一朵白粉梅花，号称自家好酒已被“一枝梅”所盗。
　　一时间，上门寻仇的，踏门讨债的，慕名品酒的，纯属看热闹的，络绎不绝，将江南一带折腾的是乌烟瘴气。
　　最后官府不得设下严令，强制除去那些梅花牌匾，才算消去这场风波。
　　但江陵府仍有一家酒楼不顾官府严令，明目张胆竖立梅花牌匾，官府也派人来强行摘取了数次，闹得是沸沸扬扬。可奇的是，前一日这牌匾被官府取走，第二日清早牌匾定然又回到酒楼，久而久之，官府也没了辙，撒手不管，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个中缘由，猜测不一。
　　人人皆道：此酒楼定然和那“一枝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被官府拆走的牌匾，也定是被“一枝梅”偷回的。
　　是真是假，难以言明。
　　但若是有人寻那“一枝梅”，定会来此酒楼。
　　如今，酒楼外的梅花牌匾仍是屹立不倒，酒楼仍是宾客盈门，门庭若市。
　　酒楼楼高三层，临河而立，楼内坐饮，望河畔杨柳依依，河风吹拂，酒香飘荡，丝竹绕耳，心旷神怡，正有“把酒临风，人生几何”之意境。故此，此楼取名“临风楼”。
　　

*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临风楼”内是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小二，这边加两盘菜！”
　　“好嘞！”
　　“小二，添茶！”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一个包着头巾的店小二甩着毛巾在宾客间穿梭，满口答应，忙得是足不沾地，满头大汗。
　　一阵河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来一缕清香。
　　那香味素雅清淡，幽馥清远，其间又含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气，好似腊梅映雪，又似春桃绽放，恍惚心神。
　　“临风楼”内众人皆不约而同望向大门之外，找寻香气源头。
　　只见远处一前一后缓缓行来两人，一着素雪白衣，一着淡雅蓝衫。
　　瞧那前行之人，白衣飘飘，风采俊逸，一双桃花眼，风清流转，好一个翩翩美人。若不是眉宇间的英气昭示此人男儿之身，定以为此人乃是名绝代佳人。
　　后行之人，蓝衫颀长，儒雅俊颜，英姿飒飒，一双黑眸清亮如水，转目间，流光闪烁，好似灿灿星辰。
　　一时间，众人皆看傻了眼，连平时八面玲珑的店小二也呆站原地，忘记上前招呼。
　　众人皆同一心声，如此馥香，如此气质，此二人莫不是仙人下凡？
　　“喂……小二哥，看够了没……若是看够了就赶紧招呼我们坐下……饿死了……”突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众人遐想。
　　众人目光下移，这才发现原来那两位仙人身侧还跟了一个跟班少年，一身灰衣，细眼无神，面色泛白，正对着店小二挥手。
　　店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堆起笑脸，一挥手巾高声道：“二位……三位爷，楼上请——”
　　说罢，就一路小跑带路上楼。
　　灰衣少年赶忙跟了上去，白衣青年瞅了瞅身后蓝衣人，勾唇一笑，也随了上去。
　　最后的蓝衣人，望了前行二人一眼，才以不可思议的缓慢速度慢慢动身。
　　他身形刚动，刚刚那股芳香便扑面而来，令众人心神一荡。众人这才明了，原来这位儒雅青年便是那香气的源头，不由惊叹。
　　“哎呦，一个大男人，怎么像娘们似的满身脂粉味儿？”有人讪笑道。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一片怒骂声：
　　“你懂什么，这叫什么人配什么香，就凭此人的绝顶风姿，配此等高贵的熏香，那就是一个字：绝！”
　　“就是，就你这俗人哪里能晓得这风雅中的奥妙？！”
　　“不懂就别乱嚷嚷！”
　　不知是那个酸秀才居然还即兴赋诗一句：
　　“风吹琼树满店香……妙哉、妙哉！”
　　蓝衫人突然身形一顿，周遭气温霎时下降，一股莫名冷风呼啸而至，众人顿时一惊。
　　突然，眼前人影一闪，只见刚刚那名上楼的少年又冲了下来，口中嚷嚷道，“展……咳，那个公子，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先吃饭，吃饭先！”便连拖带拽把蓝衣青年扯上了楼。
　　楼下众人竟有种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个圈的错觉。


　　*
　　“教训登徒子五拨、拍碎茶摊桌子七张，捏碎茶碗十二个……猫大人，这一路上您可真是繁忙得紧啊！”
　　白玉堂一只脚搭在木椅上扶手，手指敲着桌面，瞅着展昭嬉笑道。
　　对面展昭直瞪白玉堂一眼，冷声道：“白兄莫要忘了，有两拨登徒子是冲着白兄来的！”
　　白玉堂的笑脸一僵，嘴角抽了抽，一眼瞪向金虔，道：“小金子，你什么时候能将猫儿这身骚气去了？这一路上招蜂引蝶的，实在是麻烦！”
　　展昭也同时瞪向金虔。
　　“这个……”一滴冷汗从金虔额头滑下，“容属下想想……”
　　“还想？！”白玉堂一拍桌子，“想了整整两天，还是毫无进展！这臭猫被人调戏也就罢了，可连五爷我也被牵连进来，以后让白玉堂如何行走江湖？！”
　　“五爷息怒、息怒……”金虔赶忙堆起笑脸安抚炸了毛的小白鼠，“金虔一定尽力，尽力！”
　　啧，咱也想啊，可那‘新活美肤散’本来是咱呕心沥血开发出来打算卖给富家夫人小姐赚钱的，卖点就是四位一体的“去疤”、“美肤”、“飘香”和“凭添风情”，如今迫于无奈用在猫儿身上，产生这后遗症，咱也是始料不及，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有什么法子……
　　话说这一路上，调戏猫儿的家伙是一拨接一拨，调戏白耗子的也排成行，可偏偏对咱这正牌女性却是不闻不问，咱的心情也很复杂啊……
　　展昭看了渐渐缩成一团的金虔，叹了口气道：
　　“白兄，金校尉已经尽力，再等几日也无妨……”
　　“无妨……”白玉堂冷哼一声，“把那几个登徒子教训成猪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无妨’……”
　　“把那些登徒子打成猪头的似乎是白兄而不是展某。”
　　“反正都是你引来的……”
　　“白玉堂！”
　　“……那个……三位客官，可以点菜了吗？”
　　站在桌边已经腿脚发麻的店小二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展、白二人同时收声，互瞪一眼。
　　“你这儿有什么招牌菜……”白玉堂又恢复成翩翩侠客模样问道。
　　店小二松了口气，道：“本店的规矩有些特别，三位客官不妨听听。”
　　“哦？什么规矩？”
　　“若客官仅是来用饭饮酒，菜价、水酒原价；若客官想要打听事儿，菜价、酒价翻倍；若客官想打听‘一枝梅’的行踪，菜价、酒家均收三倍。三位客官选哪一种？”
　　三人听言同时一愣。
　　金虔口齿半开，眼中放光，心道：
　　如此发财良策，这酒楼的老板实在是位高人，有机会定要见上一见，切磋一二！
　　而展昭、白玉堂则是神色凝重，目光炯炯瞪着店小二。
　　店小二赶忙解释道：“不瞒三位客官，自从本店立下那梅花牌匾后，本店的客人有半数都是冲着那‘一枝梅’来的，所以老板就立下这个规矩，凡是客人前来，都是如此说法。”
　　展、白二人这才缓下脸色。
　　展昭想了想，开口道：“我们选……”
　　“都不选！”白玉堂突然开口打断展昭话语，挑眉一笑道，“我们要直接见‘一枝梅’！”
　　“诶？！”店小二、金虔同时惊诧。
　　展昭双眉一皱：“白兄！”
　　白玉堂眯起桃花眼，一字一顿道：“我们要?直?接?见?‘一枝梅’！”
　　店小二双眼愈来愈大，呼吸愈来愈急，脸色由粉变红，由红变紫，突然猛一转身，拔足狂奔，双臂乱舞，用整座酒楼都可以听到声音呼喝道：“老板、老板，总算是有人来踢场了！”　　
番外：展昭心声小剧场
   　　“陷空岛五鼠盛邀开封府小金子做客”
　　见到这几字之时，只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个金虔，怎么又惹上了那锦毛鼠白玉堂？！
　　待回过神时，已在去陷空岛的路上。
　　一路马不停蹄，为的是尚方宝剑；
　　一路提心吊胆，为的是尚方宝剑；
　　一路上心急如焚，为的是尚方宝剑……
　　一路寝食难安，为的是尚方宝剑，还有尚方宝剑之后那片青天……
　　一路上……
　　这个金虔，半吊子功夫居然还敢去招惹那锦毛鼠，实在是不自量力！
　　*
　　“尚方宝剑那种高级货，重看不中用，哪里能有沉甸甸的雪花白银来的实在……”
　　熟悉的聒噪，熟悉的语调……
　　还有似曾相识的内容……
　　这个金虔，果然是口奸舌猾，尚方宝剑是何物，怎可擅自买卖？！
　　心头冒火，可待那道消瘦身影一入眼帘，环绕心头数日的烦躁竟一扫而空……
　　“展大人啊，您可算来了！这几日属下等展大人等得是茶不思、饭不想，肝肠寸断、心力交瘁，那叫一个苦啊啊！”
　　信口胡说！
　　明明胖了一圈……
　　难道这陷空岛的伙食比开封府好……
　　“展大人，属下也是迫于无奈啊！这陷空岛五鼠心狠手辣，对属下严刑拷打无所不用其极，属下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属下还想留下这条小命为包大人效命，所以才出此下策……”
　　严刑拷打？
　　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里像受过刑的模样。
　　明明知道这人又信口胡言，可心头还是不由一紧，杀气不受控制……怎会如此失常……
　　“展大人，属下刚才一时口快失言，陷空岛上下对属下还行……就是，那个……并无不敬之处！”
　　果然……
　　*
　　什么？下毒？毒发之人同时放屁，又响又臭……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毒？难道就不能用正经一点的毒？！
　　不、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得罪了陷空岛五鼠，尚方宝剑若是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
　　何况这陷空岛五鼠是何等人物，他竟敢如此不知深浅，若是惹怒了他们，就他那身三脚猫功夫，怎能招架？！
　　让他交出解药，居然还一副不甘愿的模样，真是白替他操心……
　　*
　　“请展大人宽衣！”
　　什么？！这个金虔，又在胡说些什么？！。
　　明明只是一双细眼，怎么瞪得人心慌。
　　还有那白玉堂，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难道，以为这金虔对我是……
　　荒唐！我与他皆是男子，怎可……
　　“请展大人宽衣，让属下看看展大人伤势！
　　……为什么？
　　明明隐藏的很好，他为何知道我身上有伤……
　　不过是轻伤……
　　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从来都猜不透……
第五回 酒闯三关惊无险 临风初见一枝梅

　　“什、什么？！有来踢场？！”
　　小二哥一溜高声嚷嚷还未落音，就听一声高喝犹如龙吟虎啸直捣众人耳膜，只见一个富丽堂皇的肉球随着这声呼喊从一楼风驰电掣呼啸而上，待那肉球在楼梯前定住，众人定眼一望，这才看清，感情那肉球原来是一个圆滚滚、胖墩墩、满面油光、衣着华丽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只是刚刚他身形太快，看不真切，才好似一个肉球滚来一般。
　　而更惊人的是，随在那肉球奔上楼的还有十来人，成群结队，乌烟瘴气，这边几个提着茶壶的毛巾的的，应是酒楼的店小二；中间那个满脸横肉，手中操着菜刀，模样挺像厨房里的掌勺大厨；最后那位瘦的像竹竿、拎着算盘的，貌似柜台的管账先生。
　　这一帮人立在楼梯口，满眼放光，竟好似要把这楼上的客人都要生吞活剥一般。
　　“是、是哪位要来踢场？！”
　　那肉球掌柜抖着满脸肥肉喝道。
　　“老、老板，就、就是这三位！”小二哥满面红光，指着展昭三人人，颤声回道。
　　那酒楼一众人马由那掌柜领头顺着小二指向一步一顿来到展昭等人桌前，将展昭三人团团围住，竖目横眉，一副黑社会砍人的架势。
　　金虔一见现场形势，便心知不妙，身形一动就要开溜，可刚欲起身，胳膊却被身侧两人压住。
　　展昭端坐如钟，悠闲品茗。
　　白玉堂吊儿郎当，手指缓缓敲打桌面。
　　金虔瞄瞄这个，瞥瞥那个，动又动不得，气又没那个胆，只得安分坐在原处，定定瞪着鼻尖前的桌子面，故作镇定。
　　“敢问可是三位要来踢场？”掌柜老板问道。
　　白玉堂笑道：“掌柜的，一看我们仨人就是安分守法的老百姓，哪里能是那种来踢场的恶人？”
　　“什、什么？！不、不是来踢场的？！”
　　不料那掌柜一听此言，却好似一个晴天霹雳劈在脑顶，顿时一脸悲恸欲绝，而酒楼一众伙计更是如丧考妣模样。
　　嗯？
　　展、白、金三人见状不觉一愣。
　　只见陈掌柜猛一转身朝刚刚招待展昭等人的店小二怒喝道，“你个臭小子，人家明明不是来踢场的，胡说什么，害得我们酒楼上下白高兴一场……”
　　“老、老板，他们刚刚的确是说不管咱们酒楼的规矩，要直接见‘一枝梅’啊！”店小二哭丧着脸道。
　　酒楼众人听言数双眼睛又同时一亮.
　　“三、三位英雄，可是说过此话？”掌柜又转头小心翼翼问道。
　　“在下的确是说过要直接见‘一枝梅’，可从未说过要踢场之话！”白玉堂似笑非笑瞅着这一众伙计道。
　　“英雄啊！！”那掌柜突然一声高喝，呼啦一下扑倒在白玉堂脚边，哭天抢地道，“几位英雄，我们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那一众小二、大厨、管账先生也同时“扑通、扑通”扑倒在地，朝着三人哭道：
　　“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这天了……”
　　“两年六个月零十三天啊……你说我们容易吗……”
　　……啊哈？
　　金虔惊得险些从凳子上倒栽过去。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一副黑社会争地盘的表情，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解放前见到八路军的的贫下中农兄弟……
　　再看旁侧二人，显然也是被吓得不清。
　　展昭一口茶没含住，险些喷出，好在南侠定力惊人，又生生把到口的茶水给咽了回去。
　　白玉堂指上功夫出神入化，硬是把桌面戳出两个窟窿。
　　半晌，三人才回过神来，展昭不自在干咳两声，起身抱拳道，“诸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没有误会！”刚刚还趴在地上哭的嚎啕大哭的掌柜竟好似吃了大力丸一般，一个猛子窜起身，满面激动道，“几位英雄视‘临风楼’规矩如无物，明目张胆提出要直接见‘一枝梅’，这不摆明了是要来踢场啊！”
　　“那个……我等并不知晓……”展昭面带愧色道。
　　“三位英雄，我们‘临风楼’上上下下盼这一天早已盼得是望眼欲穿、望穿秋水……”掌柜双目闪光，激动万分，“三位英雄要踢场……那个……要直接见‘一枝梅’，只要闯过‘临风楼’设的三道酒关，我立即就带三位去见‘一枝梅’！”
　　“三道酒关？”白玉堂听言也来了兴致，“什么酒关？”
　　“几位英雄稍后！”陈掌柜抹抹眼泪，转身朝身后一众伙计高呼道，“伙计们，还等什么？！还不速速为这三位英雄设关？！”
　　“好嘞！”那帮哭得半死不活的众伙计听言立马来了精神，同时应答，一溜小跑冲下楼，不多时，就抬了数十个大酒坛、十来个小酒坛上来，又抬出几个方桌拼在一处，将酒坛齐齐摆上。动作一气呵成，好似排练了多次一般。
　　待一切准备妥当，那掌柜和一众伙计就可怜兮兮，眼巴巴地瞅着展、白、金三人，满面期盼，看得三人是如坐针毡。
　　金虔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展大人，这‘临风楼’上下处处透着诡异，恐防有诈，咱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不如先行撤退……”
　　白玉堂挑着眉毛，嘴角含笑，眼角含煞：“来都来了，问也问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英雄也当了，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你等可甘心？”
　　展昭星眸沉凝，定定望着前方，半晌才道：“如今尚方宝剑的下落只有‘一枝梅’一条线索……”顿了顿，一双黑眸转向金虔，又转向白玉堂，压低声线道，“金校尉，白兄，小心为上！”
　　“猫儿，你当白五爷是什么人？！”白玉堂倜傥一笑，雪衣飘扬，一身张扬傲气。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金虔抽了抽眼皮道。
　　展昭微微一笑，抱拳施礼，蓝衫飞舞，幽香荡漾，恍惚众人心神。
　　“敢问陈掌柜，这三道‘酒关’如何闯法？”　
　　“酒关”顾名思义，定是与“酒”有关。
　　这“临风楼”设的三关，更是与众不同，别出心裁。
　　三道酒关，每人各闯一关，期间不可顶替，不可换人，当然，更不可败。
　　所以，还未等掌柜公布闯关内容，金虔就立即自告奋勇冲锋陷阵报名愿闯第一关。
　　为啥？
　　废话！
　　凡闯关，自是第一关为最易，二关次之，第三关为最难，此乃经过实践检验的普遍真理也。此时若不先下手为强，猫儿暂且不提，若是让那白耗子占了先机岂不是亏大了！
　　但是……此时……金虔有些后悔
　　尤其是在望见地面上摆放的数十个酒坛，以及对面方桌之后，坐着的那位横看是杀猪的、竖看是卖肉的、胸毛至少半斤的彪形大汉之后……
　　一滴冷汗从金虔脖后划下……
　　第一关，比“酒量”。
　　艺术的说法，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生物的说法，就是比谁的胃袋酒精容积大；
　　通俗的说法，就是要把眼前这位从酒糟鼻到汗毛孔都贴着“我是酒鬼”正宗品牌标示的老兄撂倒……
　　啧！有没有搞错！！
　　“金虔，还是换展某来吧。”
　　回头，凝望。
　　猫儿够义气啊！
　　“小金子，就你这身板，恐怕不用两碗就挂了，还是换五爷我来好了！”
　　眨眼，感动。
　　白耗子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金虔热泪盈眶，刚想点头答应，可心念一转，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慢着……
　　第一关就如此彪悍，以此类推，后两关恐怕更为变态。万一是什么用酒缸拼酒，用酒桶泡澡之流的，岂不是更糟！
　　想到这，金虔毅然摇了摇头，挺直身形道：“第一关就交给咱好了，二位公子不必担心！”
　　“可是……”展昭、白玉堂仍是面带忧色。
　　“三位英雄，人选已定，中途不可换人……”掌柜的有些为难道。
　　金虔望着两人，抖了抖脸皮，算是扯出一个笑脸，一转身，面朝那个彪形大汉，挺了挺身板，一撩衣襟，端正坐在大汉对面，豪气万千抱拳道：“这位大哥，请多多指教！”
　　那大汉也不含糊，咧嘴一笑，一拍胸脯，全身肌肉抖动数下，高声道：“俺可不会放水，你这瘦了吧唧的小子，到底行不行？”
　　金虔眼珠子随着大汉身上的肌肉抖了两抖，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那、那个，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好！够豪气！”大汉一声高喝，“先来十八大碗！来，把酒满上！”
　　十、十八大碗？！
　　金虔脸皮开始抽搐。
　　旁边立即有人在大汉和金虔面前摆上了两排大碗，抬起酒坛“咚、咚、咚”尽数倒满。
　　一时间，浓郁酒气飘散，将屋内众人熏得是陶陶然。
　　“俺先干为敬！”大汉一抱拳，站起身，端起一碗仰头往嘴里一倒，一吧唧嘴，“好酒！”说罢，便将面前的十八大碗烈酒都灌了下去。
　　开、开玩笑的吧！
　　人群中顿时一阵喧哗。
　　“喂喂喂，一闻这酒味就知是烈酒，一口气就喝了十八大碗，不会喝坏了吧？！”
　　“那大汉还行，可那瘦小子，恐怕一碗就倒了！”
　　“醉倒也就罢了，怕这十八碗酒喝下去，八成得去了半条命……”
　　金虔也是颇有同感，只觉此时酒还未喝下半口，就已经脚步虚浮，双眼发花。
　　“金校尉……”耳畔传来展昭低沉嗓音，“莫要勉强。”
　　唉？
　　金虔听言一愣。
　　只见展昭正迈步朝那肉球掌柜走去。
　　那猫儿刚刚说什么？                              
　　金校尉……
　　对！金校尉！
　　没错，咱如今可是开封府的从六品校尉
　　从六品校尉……
　　这意味这什么？
　　这意味着咱离“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境界还很远。
　　今日若是闯过此关，定是大功一件！以后定是财运滚滚，官运亨通！
　　啊呀，多亏猫儿这“一语惊醒梦中人”，此时可是升官发财的紧要关头，怎可被几坛子酒吓住？
　　娘的，为了咱后半辈子的福利，咱跟你拼了！
　　想到这，金虔只觉体内小宇宙爆发，肾上腺激素涌动，从怀里掏出几个药瓶，闻了闻、一参合、一闭眼，就吞了下去。
　　这边金虔一番小动作自是无人理会，众人目光早已被那位玉树临风的蓝衫青年拽走了。
　　只见展昭走到掌柜面前，施礼道：“在下这位小兄弟年纪尚幼，实在不适合闯此关，可否让在下一人替他闯关？”
　　掌柜的露出为难之色：“这……怕是不成！”
　　“掌柜的可否通融？”
　　“规矩若是破了，‘一枝梅’定然不会见你们。”
　　展昭垂下双睫，沉吟半晌，才缓缓道：“这关，我们不闯了……”
　　“什么？！”掌柜顿时大惊失色，一众伙计也面色如纸。
　　“猫儿？”白玉堂一闪身来到展昭身侧，低声道“你胡说什么？”
　　展昭身形顿了顿：“定然还有他法，不必急于一时。”
　　白玉堂剑眉紧蹙：“什么不必急于一时！宝剑已经不见踪迹多日，此时多拖延一刻，宝剑便多一份危险，你这猫脑袋难道能不明白？”
　　“展某主意已定。”
　　“喂，臭猫，干嘛这么死脑筋，干脆我们把那掌柜痛打一顿，逼他换人如何？”
　　“二位，莫要吵了，那边的那位小英雄已经快把酒喝完了。”掌柜直勾勾瞪着两人身后，喃喃道。
　　“什么？”两人同时惊呼回头，只见金虔撸起两只袖子，一只脚踏在桌脚，一手端起最后一只酒碗，一仰脖干净利落将酒灌了进去。
　　“金虔，莫要胡来！”展昭急忙上前，一把扣住金虔手腕。
　　“公子莫要担心！金虔虽不才，但酒量还算尚可，他人也曾送过一个‘千杯不醉’的俗号，如今难得有用武之地，拼一拼也无妨！”金虔豪气万千道。
　　“金虔……你……当真无妨？”展昭盯着金虔如常面色，疑惑道。
　　“无妨、无妨！”
　　“嘿，小金子，真人不露像啊！”白玉堂将金虔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啧啧称奇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个酒鬼！”
　　金虔不自在干咳两声。
　　展昭又在金虔脸面上打量一圈，渐渐缓下脸色，放开金虔手腕，凝色道：“量力而为。”
　　白玉堂也朝金虔挑眉一笑，同展昭一道退至旁侧。
　　金虔又转过身，双手叉腰，对着那大汉呼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哥，咱今日就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那大汉面带愕然，直愣愣瞪着金虔半晌，忽然一阵大笑道：“哈哈哈，俺今天可算是开了眼，想不到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居然是个硬茬，来来来，今个儿俺就会一会你这‘千杯不醉’！再来十八碗，满上、满上！”
　　周围顿时一阵加油叫好声。
　　“满上、满上！”
　　“小哥，你可不能输啊！”
　　“挺住啊，小哥！”
　　一时间，但听得酒碗交错，丁丁当当，呼声喝语，响彻云霄；又看那酒坛注大碗，大碗化豪情，一阵喧哗谈笑；大坛叠小坛、小坛叠酒碗，一阵稀里哗啦。
　　在喝干了十六坛酒后，那大汉终于在满面通红、双眼迷离、浑身淌汗的状态下翩然倒地，宣告了金虔选手的完全胜利。
　　周遭顿时一片欢呼雀起。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这小哥真乃神人哪！”
　　在一片欢呼声中，金虔昂首挺胸，一身豪迈风姿，竟显得那单薄身形堪比八尺金刚。
　　展昭剑眉舒缓，暗暗放开已经攥得生疼的手指。
　　白玉堂悠然背过双手，悄悄擦去掌心汗渍。
　　只见金虔缓缓转身，直直走到陈掌柜身前，抱拳正色道：
　　“敢问陈掌柜……”
　　陈掌柜赶忙回礼：“小英雄请讲！”
　　“茅厕在何处？”
　　“噗……”那边好像有人喷茶。
　　展白二人同时俊脸隐抽。
　　“楼、楼下，后院……”陈掌柜僵着声音道。
　　“多谢。”金虔又一抱拳，在众人惊诧目光中腰杆笔直姿态高雅步下楼梯，身形笔挺朝茅厕走去。
　　看得众人一阵惊叹，心中暗道：
　　这小英雄果然了得，连去个茅厕都如此不卑不亢，身姿挺拔！
　　而在茅房之中，被誉为少年英雄某人正哭着脸抱怨：
　　“啧啧，这急中生智配出的药能将喝下肚的酒变成水是不错啦……可喝了这一肚子水，害得咱连腰都弯不下去，连去茅厕都非得直着腰、挺着肚子走路才行……难道那猫儿是因平日里太过繁忙没时间上茅厕所以才练就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腰杆笔直的本事……啧啧啧……”　　
　　这是什么阵势？
　　待金虔从茅厕“放水”完毕回到酒楼时，一上楼，便被眼前的华丽阵容晃花了眼。
　　原本在第一关折腾的一片狼藉的桌面已经拾掇干净，桌面上铺上了素净丝缎桌布，平整滑腻，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了一排羊脂玉酒盏，十数个银质烛台相应而置，烛火摇曳，点点灿光，照的那一排酒盏那叫一个晶莹剔透，净透无瑕，价格不菲。
　　金虔呆立楼梯口，一脸愕然。
　　“啊呀，小英雄，你回来了。”一个小二突然冒了出来，对这金虔讪笑道，“快快快，这边请。”
　　金虔愣愣随着小二走入厅内，转弯，落座，眼珠子至始至终都死死盯着那一桌子灿灿闪烁的酒盏，半分不移，双眼放光。
　　难道这便是第二关的喝酒行头？
　　“金虔。”
　　MY GOD！看看那色泽，看看那透明度，看看那规格……高级货！绝对的高级货！
　　“金虔？”
　　再瞅瞅那旁边摆放的银烛台，瞧瞧那成色，瞧瞧那雕工，啧啧啧，少说也值咱大半年的工资。
　　“金虔？！”
　　啧，早知道就不急着第一关就冲上去了，这一堆好东西，就算揣不走，拿在手里摸摸也过瘾啊……
　　“金虔！”
　　一只微凉手掌忽然搭上金虔额头，垂下的衣袖刚好挡住了金虔的观赏视线。
　　娘的，没看见咱正在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欣赏艺术品吗？
　　“那个这么不长眼！”金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打走眼前碍事的胳膊，以横扫千军的气魄瞪了过去。
　　……
　　俊颜如月，清眸若水，一双微蹙剑眉明显显示出眼前之人似乎有些心情不悦。
　　啧！
　　刚才那只袖子似乎是蓝色的……吧……
　　金虔顿时大惊，一个猛子从凳子上窜起来，一脸怒气魄力立马转换为了讨好谄笑：
　　“展大、咳、那个公子，不知有何吩咐？”
　　展昭略微僵硬的收回定在半空的手，直直转过身子，半晌才道，“无事……”
　　“小金子！”另一张笑吟吟的俊脸突然冒了出来，桃花眼在金虔身上打了个溜，“刚刚看你瞪着那一桌子酒杯，双目赤红，目光呆滞，脸颊潮红，可够吓人的，还以为中了酒毒，某只猫儿都变了脸色……”
　　哎？
　　“唤你数声，却不见回应，刚把手放在你额头上，却被你一巴掌打到一边……难为了我们某位猫大人对下属的一片忧心，岂料下属却如此不识抬举……唉……”
　　嗖！
　　一个茶盏携着劲风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好飞至正在滔滔不绝的白玉堂手中。
　　“白兄说了许久，怕是口渴了吧。”
　　白玉堂瞅了展昭一眼，把玩手中茶盏，嘿嘿一笑，又瞅了金虔一眼，不再言语。
　　金虔瞅着展昭挺直背影，额头直冒冷汗：
　　瞧那板直脊背，无论是角度、倾斜度、肌肉紧绷度都与平时相同，但怎么就觉着……好像……大概……貌似……嗯……像一只猫儿在闹别扭……
　　啊呀，咱莫不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一尊大神？而且是关乎咱后半生工资福利的大神？
　　天哪，这可是关乎民生大计的大事啊！
　　“公子啊……“金虔突然上前一步，朝着展昭洒泪哭嚎，“想不到公子如此体恤属下，公子对属下就好似春天般的温暖，仲夏里的蚊帐、寒冬里的狗皮褥子……”
　　“哈哈哈……狗、狗皮褥子……哈哈……”白玉堂拍案大笑歪倒在桌上。
　　周侧众人也有不少忍俊不禁，喷笑出声。
　　展昭肩膀抖了抖，缓缓转身，用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望着金虔道：“金虔闯关辛苦，还是歇息片刻为好……”
　　“是，属下遵命……”金虔凛然抱拳，“属下对公子敬仰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哈哈哈……”白玉堂几乎趴在桌上。
　　周围众人也是一阵哄笑。
　　展昭有些不自在的转过头，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品茗。
　　笑声持续许久，总算是渐渐弱了下去，白玉堂直起身形，换成一副倜傥模样，笑道：“这掌柜的说去备酒，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见踪影……”
　　话音未落，就闻一阵异香飘忽而至，数名盛装少女鱼贯而入，轻纱罗裙，云鬓皓腕，每名少女各执酒壶一只，娉婷立于桌前，正好每人各对一只酒盏。
　　那掌柜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厅中满面红光道：“三位英雄，这第二关便是比‘酒识’，闯关之人只需辨出这桌上的七个壶酒中装的是何酒便算过关，只是只可闻酒，不可尝酒，不知那位愿闯？”
　　周围顿时一阵喧哗。
　　“只可以闻，不可以尝？那谁能猜出来啊？”
　　“就是，太难了吧？！
　　“这不是为难人吗？”
　　金虔听到此处也有些傻眼，心道：
　　感情这第二关是考“品酒师”啊，可就算是考“品酒师”资格证也要能喝啊，光闻能闻出个啥，又不是警犬？
　　想到这，金虔不由将目光移向身侧两人
　　只见展昭俊颜凝重，不言不语。
　　而白玉堂倒是一副轻松模样。
　　“不知猫大人对品酒可有心得？”                                      
　　“……展某惭愧，对识酒之事……并无造诣……”
　　冠玉俊颜上笑容逐渐扩大，白玉堂唰得一下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逍遥折扇，“啪”的打开摇了起来，“第一关让小金子抢尽了风头，这第二关，就让白五爷小露一手好了！”
　　说罢，白影如烟腾起，凌空落入掠入厅中，堂皇灯下，雪衣飘逸，玉扇轻摇，锐眸一扫，便是一身浑然天成的侠士风采。
　　金虔暗自咂舌，瞅了瞅身侧坐的四平八稳的展昭，心道：这白耗子和这猫儿果然是冤家对头，若这猫儿是“闷骚”型，那这白耗子就是名副其实的“明骚”型。
　　只见白玉堂轻摇折扇来到第一位少女面前，微一抱拳，露出洁白皓齿：“姑娘，请斟酒。”
　　对面的小姑娘立马就红了双颊，赶忙垂下头将面前的酒盏斟满。
　　淳淳清液，酒香浓溢，才一盏已熏人。
　　修长手指执盏放置鼻前，长睫微闭，朱唇若染，灯光下，白玉堂肤若凝脂，竟比那手中上等羊脂玉杯盏还要惑人，看得众人是眼发直，脸发烧，呼吸屏停。
　　“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勾唇一笑，白玉堂放下酒盏，“桑落酒。”
　　对面少女脸色又是一红：“公子明鉴。”
　　众人一阵惊叹。
　　“这公子厉害啊……”
　　“真的只闻一闻就能闻出来是什么酒……”
　　“高人哎，搞不好这白衣公子比刚刚那个小英雄更厉害啊……”
　　金虔瞪着细眼，看着白玉堂又迈步走到第二位姑娘面前，端起第二个酒盏，不由喃喃感叹：“想不到这白玉堂还真有两下子……”
　　“白兄自小在‘江宁酒坊’长大，这辨酒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金虔瞥了一眼身侧的展昭，心道：难怪这猫儿一副胸有成竹之色，原来这白耗子自小是从酒缸里泡大的，想必这小阵仗自是挡不住这“酒老鼠”。
　　再看那白玉堂，已辨出五种酒，正朝第六位少女步去。
　　“开瓶泻尊中，玉液黄金脂——南烛酒。”
　　“公子明鉴。”
　　周围又是一阵嘈杂。
　　“第六种了，猜对六种了！“
　　“还差一种，这白衣公子就赢了！”
　　“厉害啊……”
　　白玉堂面容带笑，一副胜券在握之色，走到最后为少女面前，施礼笑道：“请姑娘斟酒。”
　　又是一杯溢香清液，白玉堂执起酒杯，放置鼻尖，轻嗅，再闻，顿了顿，又闻，蹙眉。
　　心头一动，金虔不由瞥向身侧展昭。
　　只见展昭一双剑眉微微一紧。
　　金虔顿时心头一凉，暗道：坏了，这白耗子别是最后一种酒闻不出来了吧？！
　　只见那白玉堂缓缓放下杯盏，手中轻摇折扇，抬起桃花眼朝着众人微微一笑：“前六次品酒都是在下独自吟诗、独自道出酒名，实在是无趣的紧，想必诸位也看得有些倒胃口，这最后一杯美酒，不如就请这位蕙质兰心的姑娘吟诗，在下说酒名，岂不是妙哉？”
　　言罢，又朝众人勾唇一笑。
　　霎时间，众人只觉眼前草长莺飞，桃花漫天，顿时魂飞魄散，神不守舍，立马齐声附和。
　　那斟酒姑娘自是受到波及，精神恍惚，面若朝霞，不知不觉就顺口吟出一句：“圣酒山河润，仙文象纬舒。”
　　白玉堂双眸一亮，折扇脆响合起，提声道：“此酒是圣酒，又名刘郎酒，姑娘，在下说得可对？”
　　那姑娘立马颔首点头：“公子明鉴。”
　　众人顿时一阵欢呼。
　　“哎呦，这个白衣公子厉害啊……
　　“厉害啊……”
　　呼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白玉堂抱拳而立，白衣飘飘，满面醉人笑意：“客气、客气。”
　　与此相对，坐在厅侧的金虔却是目瞪口呆，满头黑线，僵着脖子转头看向展昭：
　　“展大人，那、那个白、白少侠莫不是……”
　　展昭垂眼品茶，嘴角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笑意：
　　“江湖人人称道锦毛鼠白玉堂聪慧绝顶，果然所言不虚。”
　　“聪慧绝顶……公子所言甚是、甚是……”金虔抽着脸皮笑道。
　　聪慧绝顶？！
　　屁！
　　那最后一杯就明显就是那白耗子作弊……虽然咱也是作弊，但也没这白耗子如此明目张胆、理直气壮用“美男计”作弊这么嚣张吧！
　　又瞅了一眼身侧心安理得品茶，某位获得江湖盛誉的“南侠”，金虔心中更确定了一件事：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猫儿和那白耗子果然是一对冤家，表面光鲜，内里狡诈的性子如出一辙不说，就连使起“美男计”来，也颇有几分神似啊……
　　“臭猫，小金子，见到你白爷爷的本事了吧？！”
　　眼前晃过一道白影，一抬头，白玉堂已经飘了回来，正瞅着展、金二人，满面自得。
　　展昭微微一笑，抱拳道：“展某甘拜下风。”
　　金虔抖着半边脸皮：“白五爷乃高人也，咱自愧不如。”
　　“哼，知道就好！”白玉堂手里的扇子摇得那叫一个呼呼作响，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猫儿，这最后一关可就看你的了！”
　　“多谢白兄提醒。”展昭一抱拳，直起身形，迈步朝厅中走去。
　　蓝衫飒飒，松柏身形，一阵清幽香气随展昭身形移动飘散开来，竟硬生生盖过满室的浓郁酒气。
　　刚刚还为白玉堂欢呼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直勾勾看着展昭走入厅中，偶尔有几声嘀咕：
　　“看，该这个浑身飘香的蓝衣公子闯关了……”
　　“什么叫浑身飘香，人家那叫熏香，高雅着呢！不懂就别乱说……”
　　“哎哎，你说这前两关都那么难，最后一关该是什么样啊？”
　　“这不一会儿就知道了嘛，吵吵什么……”
　　只见展昭来到掌柜面前，施礼道：“敢问掌柜，这第三关是？”
　　掌柜赶忙回礼道：“这位公子，这第三关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愿闻其详。”
　　掌柜的一抬手，指向刚刚白玉堂品酒的桌子，只见七名少女纷纷上前，将面前玉盏中的酒都倒入一个玉壶，又有一个少女将玉壶上下摇了数下，递给了掌柜。
　　掌柜接过玉壶，递至展昭手中，瞅了展昭一眼，面有忧色道：“只要公子将此壶中的酒喝干就好……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
　　“什么？！”
　　“说笑的吧！”
　　“有什么大不了的？刚刚那个小英雄还不是喝了好几十碗？”
　　“你懂什么？刚刚那几十碗也比不上这七种酒单独一壶醉人，何况是七种酒参合在一起喝？！”
　　而这边，金虔明显震惊过度，瞅着那酒壶半天才道出一个词，“鸡、鸡尾酒？！”
　　额的苍天，这不是鸡尾酒吗？！谁这么有创意，太不靠谱了吧！
　　白玉堂也变了脸色，腾得站起身，提声喝道：“我替他喝！”
　　展昭回身一笑：“白兄莫不是忘了闯关的规矩？”
　　白玉堂顿时急了：“我管他什么规矩，你这一身是伤的臭猫呈什么能？！万一喝出毛病来……”
　　白玉堂这一声高喝，顿时让金虔清醒了几分，赶忙从怀里掏出药瓶，边掏边往前冲，边冲边喊：“公子，且——”
　　“慢”字还未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一道白影飚了出去，迅如闪电，白玉堂的身形实在是快，可再快也没快过展昭。
　　提壶、仰首、灌喉，展昭这壶酒喝得实在是干净利落。
　　等到白玉堂和金虔冲至展昭身侧，就只有瞪着那只空壶干瞪眼的份。
　　放下酒壶，展昭抱拳一笑：“掌柜的，可否带我等去见一枝梅了？”
　　那肉球掌柜直愣愣瞅着展昭半晌，才颤声道：“这位英雄，您……没事吧？！”
　　展昭又是一笑：“请掌柜的带路。”
　　掌柜盯着展昭，愣愣点了点头：“请三位随我来。”
　　说罢就转身领展昭三人朝酒楼三层楼梯走去。
　　展昭随后，白玉堂、金虔紧跟。
　　“喂，小金子，这猫儿难道和你一般，是千杯不醉？”白玉堂边走便打量身前步履稳健的展昭问道。
　　“这个……咱倒是从未见过展大人喝醉……”金虔也盯着展昭面色如常的侧脸，犹豫道。
　　确切的说，咱连猫儿喝酒都未曾见过，谁知道他酒量如何？
　　“难道这臭猫是个酒林高手？”
　　“这个……”
　　“三位英雄，到了！”最前带路的掌柜停在一扇镂花厢房门前道。
　　“哎？到了？！”白玉堂诧异，“你说那神出鬼没的‘一枝梅’就住在你家酒楼三层，门前连个陷阱、八卦阵的都没有？！”
　　“这不是谁都能上来找他吗？！还设什么酒关做什么？！”金虔也惊呼道。
　　掌柜缓缓转身，显出一脸无奈：
　　“二位说得没错，可谁又能料到‘一枝梅’能住在这不起眼的酒楼上？况且若不是闯关成功之人，他若不想见，又有谁能见得到他、抓得住他？”
　　金虔顿时一阵感佩：
　　若想藏一棵树就藏到树林里，若想藏一个人就藏到人堆了……这“一枝梅”是个高人啊……
　　“大隐隐于市……”白玉堂挑眉一笑，“掌柜的，报门吧。”
　　那掌柜一听，却突然面带兴奋之色，身形一转，一脚踹开木门，叉腰提声呼道：“‘一枝梅’，今个儿终于有三位英雄闯关成功了，你可要记得你的承诺！”
　　金虔、白玉堂顿时惊呆当场。
　　就听厢房内懒懒传出一个声音：“陈掌柜，在下自然记得，你不必担忧。”
　　“哼！你记得最好！否则、否则……有你好看的！”肉球掌柜冷着脸撂下一句狠话，又呼了两口气，侧身让路道：“三位英雄请进，在下先告辞了。”
　　说罢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金虔、白玉堂一脸莫名，互相瞅了瞅，抬脚随在展昭身后步入厢房。
　　一进室内，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轻纱罩灯环室而立，将厢房内映照的灯火通明，屋内，摆放着檀木雕花椅，青梅卧月桌，件件精致，井井有条，厢房最内，乃是一扇镂空花窗，上雕寒梅朵朵，随意雅致，窗扇开敞，迎月色清洒，侯夜风拂入。
　　皎皎银辉下，一人背窗而坐，一身锦缎黑衣，袍袖垂地，一头长发随意披散，晚风撩起，额前黑发中一缕银丝尤为耀眼，长眉凤目，目光灼灼，一手支腮，一手把玩发梢，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三人。
　　论相貌，此人自是比不上南侠儒雅俊颜、锦毛鼠华美俊貌，但此人往哪儿一坐，却有着说不出的随意风流，闲情雅致。
　　金虔将此人上上下下打量数圈，就觉此人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但又说不出是何处亲切。
　　“这位可是江湖人称‘浮梅暗香，妙手空空’的‘一枝梅’？”展昭抱拳施礼道。
　　“一枝梅”瞅着展昭半晌，微微叹了口气，惋惜道：“清香扑鼻，恍若春色，还以为有幸能见到哪位绝代佳人，岂料是个漂亮男子……唉……”
　　展昭身形明显一僵。
　　白玉堂“噗”的一声喷笑出声。
　　“一枝梅”又望了白玉堂一眼，凤目亮了亮，又暗了下去：“一笑倾城，二笑倾国，原以为是月中嫦娥，岂料又是个男子……唉……难道如今这世道变了，男子都长的比女子好看了么……”
　　“你说什么？！”白玉堂蹭得就跳了起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要往前冲。
　　“白兄！”展昭一把按住白玉堂肩膀，微微摇头。
　　白玉堂望了展昭一眼，鼻子了哼了一声，刚按下怒火扭过头，又暴跳起来：“金虔，有什么好笑的？！”
　　本在一旁偷偷闷笑的金虔赶忙直身正色道：“咳咳、那个，咱只是觉得难得有人如此……咳、那个诚实，有些感叹罢了……咳咳……”
　　四道火辣辣的目光顿时对着金虔一阵扫射。
　　金虔立马缩回了脖子。
　　就听那“一枝梅”又闲闲道：“金钱？这名可够俗，太俗、实在是俗不可耐！”
　　这、这这个人，是职业吐槽的吗？
　　这次，连向来粗神经的金虔都笑不出来了，和身前两位江湖成名侠客同一战线，横眉冷对“一枝梅”。
　　“我等有一事相求，不知阁下可否应允？”最终，还是展昭好脾气，不紧不慢道出此行目的。
　　那“一枝梅”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已经闯过了关，有什么事就说吧……”
　　“如此……”展昭开口，可刚说了半句，突然顿住，身形一硬，就直直向后倒去。
　　站在展昭身后的金虔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眼前一黑，自己就被一个重物“咕咚”一声压翻在地，动弹不得。
　　就听白玉堂一阵疾呼：“臭猫？！猫儿？！展昭？！”
　　金虔挣扎着从展昭身下爬出半个身子，回首一望，只见展昭双目紧闭，面容通红，绵长呼吸中透出浓郁酒香。
　　“那个，白五爷……”金虔瞅向白玉堂。
　　白玉堂探了探展昭鼻息，满面惊慌渐渐消去，显出几分安心：“这猫儿八成是醉倒了，还以为是什么千杯不醉，原来不过是硬撑……”
　　“咳咳，那个白五爷……”
　　白玉堂修长手指又在展昭手腕上把了把脉。
　　“小金子，莫要担心，依我看这猫儿只需睡上几个时辰……”
　　“白五爷！”金虔突然一声高喝，“能不能劳烦白五爷先将咱拖出来？！”
　　“啊？”白玉堂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翻动展昭身形，将金虔从展昭身下拖了出来，“小金子，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没事！”金虔瞪了白玉堂一眼，心道：这个死耗子，光顾著猫儿的死活，就不管咱的死活，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
　　又瞪了展昭一眼。
　　这臭猫，临晕还要拉个垫背的，还好咱皮糙肉厚，没被压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人身保险都没处要去！
　　“展昭？”就听那边“一枝梅”又喃喃道，“这个是展昭，那个岂不是白玉堂？！”
　　金虔转头，只见“一枝梅”一脸无奈，叹气道：“麻烦，太麻烦了……”
　　从始至终，此人就好似睡着的乌龟一般，一直都是一个姿势，除了面部表情，浑身上下连动都未动一下。
　　金虔终于发觉此人是何处透着那种莫名亲切感了，这人浑身上下都和自己一样，都透出一个字：“懒”。


第六回 醉御猫大显神威 第一偷无奈助力

　　俗话说：酒品如人品。
　　金虔此时觉得简直此话乃是真理中的拔尖的真理。
　　瞥眼瞅瞅直直躺在卧榻上某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南侠，金虔不由感佩万分。
　　以常识来讲，凡是喝醉的家伙若不是“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就是“一下低一下高，摇摇晃晃不肯倒”，而像眼下这位不吵、不叫、不打呼、不耍酒疯，就连卧倒在床的姿势都是一副身形笔直标杆模样的猫大人，实在是——太无趣了……
　　在展昭鼻尖抹上解酒药粉，扯了两下猫儿红润若桃的脸颊，金虔叹了一口气，把目光瞥向屋中另外两位已经斗嘴皮子都快成斗鸡眼的两位江湖成名侠客。
　　“一枝梅，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底气十足嚣张叫嚣的，是某位江湖成名已久的锦毛鼠同志，只是此时双目赤红，腮帮子鼓气，风流潇洒形象殆尽。
　　“在下已然说的明白，尚方宝剑不是在下偷的。”
　　话尾勾出懒洋洋音调的，是江湖第一神偷同志，就算是极力为自己开脱，也仍是一副乌龟坐化成精的悠闲模样。
　　“不是你还有谁？那梁上的白粉梅花就是铁证！”白玉堂继续鼓腮帮子。
　　“梅花是别人仿画。”“一枝梅”一扭脖子，不屑一顾。
　　“这不过是你的推脱之词！”白玉堂跳了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枝梅”打了个哈欠。
　　白玉堂瞪了一眼“一枝梅”一直软软靠在坐塌上的姿势，开始人身攻击，“没骨头的软脚虾，自是没胆敢作敢当！”
　　“一枝梅”凤眼瞥了一眼白玉堂气鼓鼓的俊脸，不甘示弱，开始反击：“一身风骚的娘娘腔，自是有本事血口喷人！”
　　“你！”
　　桃花眼霎时崩裂，白玉堂拍案而起，唰得一下冲上前就要去掐“一枝梅”的脖子。
　　“一枝梅”身形一晃，眨眼间换了个位置，依旧是那个撑着腮帮子的姿势，让白玉堂扑了个空。
　　白玉堂那肯罢休，顺手就抄起身侧的茶壶飞了出去。
　　“一枝梅”一招移形换位，身形一转，茶壶砸在墙上撞得粉碎。
　　“看你能躲到何时？！”白玉堂双眼一瞪，一抄手，又将六个茶碗扔了出去。
　　不得不说，锦毛鼠白玉堂的确是有两把刷子，虽说撇茶碗的姿势和泼妇骂街颇有些神似，但撇茶碗的功力可是绝对不含糊，就见那几个茶碗嗖嗖嗖携着杀气朝“一枝梅”飞去，角度刁钻，劈头盖脸，好一手暗器功夫。
　　“一枝梅”自是不敢大意，从坐塌顺势向下一出溜，半躺半滑坐地面，竟又躲了过去。
　　“哐当当当当”
　　茶碗被碰了个粉碎，清脆声响随着粉碎的瓷片崩散四射，还有几片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安分守己蹲在卧榻旁侧的金虔飞去。
　　金虔自从被展昭教导之后，身手比起从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此时一见暗器来袭，立即启动防御机制，就地取材，一把掀起展昭身上的薄被，顺势一抖，以西班牙斗牛士的风范尽数将碎片拦了下来。
　　几缕棉絮飘了出来。
　　再看那白玉堂与“一枝梅”已是难解难分战在一处。
　　白影灿如闪电，招招凌厉，黑衣晦如幽灵，步步隐魅，两人旋过之处，就好似台风过境一般，桌歪椅斜，布幔零碎，桌腿、椅垫、破布条子四处乱飙，反正是能飞能扔的都撇了出来。
　　那边两人打得热闹，金虔这里也没闲着，双手抓着薄被，步步为营，左抖右挡，忙得是满头大汗，自顾不暇。可怜那一张薄被，哪里堪受如此待遇，表层早已被四下飞散的“暗器”割得破烂不堪，棉絮飘散，罩的金虔满头满脸。
　　“一枝梅”轻功卓绝，但毕竟不必白玉堂内功精湛，时间一长，就渐渐有些力不从心，略显败势。白玉堂自是不会放过良机，脚下生风，步步紧逼，“一枝梅”被逼得紧了，眼看就要被擒，心焦之时，恰好望见正呼扇棉被的金虔，立即一扭身，朝金虔扑去。
　　金虔只觉身侧一阵劲风，一扭头，就看见“一枝梅”朝自己冲来，顿时大惊失色，一抖手，就将手里的破烂棉被飞了过去。
　　“一枝梅”被白玉堂紧追，本想擒住金虔做个要挟，不料金虔突然将棉被罩了过来，那棉被表面早已破烂，棉絮乱飞，灰尘四扬，“一枝梅”只觉鼻腔一痒，喷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疾奔许久，本就真气不足，这一个喷嚏顿让“一枝梅”岔了气，丹田真气立时散了个干净，“一枝梅”只觉脚下一软，身形前扑倒地，顺道还压倒了一个人肉垫。
　　白玉堂紧随“一枝梅”身后，突见眼前之人一个前扑，顿时一惊，还以为“一枝梅”又出什么怪招，身形不由一滞，岂料那张棉被恰好落在白玉堂脚下，棉絮散乱，让人脚底打滑，加之“一枝梅”前扑之时，好巧不巧又踹了白玉堂腿骨一脚，白玉堂只觉脚下一滑，竟也没稳住身形，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一枝梅’，你还不遵守诺言速速离开临风楼，又在楼上折腾什么？！难道要把整座酒楼拆了不成？！”
　　突然，门外一声高喝，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屋内三人顿时一愣，同时僵住。
　　只见手持各类家伙的一伙人怒立门外，正是是临风楼掌柜及其伙计一众。
　　可待这一帮人看清屋内现状，顿时呆愣一片。
　　一片狼藉的屋内，纯白棉絮犹如雪花一般优美飘舞空中，折射皎洁月色款款洒下，一位面容俊美，双颊潮红的白衣青年压在一位发丝凌乱，呼吸紊乱，凤眼如丝的黑衣男子身上，而黑衣男子身下，则是一位细眼媚惑，面色惨白的瘦弱少年……
　　凭良心说——这幅画面很唯美……
　　掏心窝子说——这幅画面有些暧昧……
　　实话实说——这个场景不让人往歪处想实在有些难度……
　　所以原本是凶神恶煞，怒火冲天的一伙人，见到此情此景，脸色竟是一致的由黑变白，由白变红，甚至有几位脸皮薄的还不好意思转过了脑袋。
　　“打、打扰了……失礼、失礼……”
　　半晌，肉球掌柜才涨红着脸挤出几个字，赶忙转身领着一众伙计退出门，还十分体贴的关上门扇。
　　寂静……
　　还是寂静……
　　白玉堂的俊脸开始抽搐。
　　一枝梅一直半眯半睁的凤眼开始变形。
　　金虔满脸毛细血管开始扭动。
　　“你们在干什么？！”
　　床榻上传来的一句冷冷询问，更让三人脊背同时一凉。
　　仨人难得默契同时缓缓转头，只见展昭直直坐在床榻之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好似凝了两个小型暴风雪，嗖嗖的往外喷射寒流，俊颜硬冷，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都笼罩在风暴之中。
　　“猫、猫儿，你莫要误……”
　　“吧唧”，一只脚踹在了白玉堂额头上，一道白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咳咳，那个在下……”
　　“吧唧”，又一只脚踹在了“一枝梅”的左脸上，江湖第一神偷也优美的飘到了一边。
　　“展展展展大大大人人……属、属下……”
　　瞅见一黑一白两人的下场，金虔只觉乌云罩顶，惊恐的连舌头都皱到了一块。
　　黑烁眸子在金虔身上打了个转，一双剑眉微微一紧，展昭向前一探身，修长手指将金虔揪了起来，又将金虔身上凌乱的衣襟整了整，转头冷冷扫了一眼目瞪口呆额头泛青的白耗子以及满面惊恐半脸乌青的第一神偷，冷哼一声，一把将金虔拎到床榻内侧，双手一环，倒头一躺便没了动静。
　　金虔直直僵在展昭怀里，只觉全身上下细胞正在逐渐坏死，近在咫尺的俊脸又微微泛出红晕，呼吸均匀，略微传出酒香……
　　一个白影捂着额头晃到了榻前，瞅了半天，才咬牙切齿道：“臭猫，这笔帐白爷爷记下了！”
　　不远处，一个黑影捂着半边脸，眯着眼睛半坐半卧在坐塌上，喃喃道：“都说南侠温文儒雅……唉……江湖传言果然都是屁话！”
　　金虔扭了扭身子，只觉展昭两条手臂好似金箍一般，自己连动一动都十分困难，心中不由哀嚎：咱撤回前言，这猫科动物的酒品……实在是不咋样啊啊……
　　*
　　鸟语声声啼，晨风阵阵温，晓日云楼暖，花飞入鼻香。
　　展昭缓缓睁开双眼，只觉浑身上下好似被石磨碾过一般，每寸肉都在隐隐作痛，头痛的更好似要裂开一般。
　　微微阂眼忆起昨晚经历种种，只能依稀记起好似见到了“一枝梅”，心下一松，就被酒劲攻上头顶，醉倒不醒人事……
　　想到这，展昭不由一惊，急忙翻身起床，四下找寻“一枝梅”的身影。
　　可待展昭定眼往屋内一看，不由一愣。
　　只见这屋内一片狼藉，满地零碎木片、瓷器碎片，零落布条，还有满地散落的……棉絮？！
　　而相对坐立的一黑一白身影，更是好似贴错门神一般，横眉怒目瞪着自己。
　　左边那位，白衣如雪，桃花眼布满血丝，如绸缎一般光洁的额头之上却十分突兀的显出一片青黑，像是被重物击中导致血流不畅所致。
　　“白……兄？”展昭有些不确定。
　　白衣人冷哼一声：“展大人您可算是睡醒了！”
　　展昭双目圆瞪：“白兄，你的额头……”
　　“哼！”白玉堂脸色铁青，扭过脑袋不再言语。
　　展昭惊诧，又将目光转向另外一人。
　　一身黑衣，慵懒姿势，一缕银丝随着晨风随性摇曳，一只凤眼半眯，另一只凤眼……实在是看不真切，只能勉强看见一个漆黑发青印记盖在“一枝梅”左半边脸上——不知是不是展昭错觉，那印记，怎么看怎么像……一个鞋印？
　　“……一枝梅？”展昭双眼又瞪大了几分。
　　“一枝梅”半边白皙半边青黑的脸皮开始抽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正是在下！”
　　展昭望了望两人，双眉渐渐蹙起：“难道昨夜有武功高强的歹人偷袭？！”刚说半句，展昭顿时脸色一变，四下环顾道，“金校尉在何处？！”
　　不料此语一出，对面一黑一白两人竟同时扭头冷哼，毫不搭理。
　　展昭顿时心头一凉：“难道金校尉被歹人……”
　　“展大人……”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呼唤，展昭身形顿时一僵。
　　缓缓回首，只见一个消瘦身影正直直躺在自己身侧，眼圈青黑，气若游丝，竟好似快断气了一般。
　　“金校尉？！你为何如此模样？！”展昭一声惊呼，可待再一看清金虔所处位置，本来有些惨白的脸色不由微微一红，双眉紧蹙怒喝道，“你为何躺在展某身侧？！金虔，你又做了什么？！”
　　金虔此时是欲哭无泪。自己被发酒疯的展昭不由分说拎上床铺，又被展昭一双铁臂箍住整夜不曾动弹，美色当前，吃又不敢吃，逃又逃不掉，面对生理心理双重考验，这一晚上过的，怎一个“惨”字了得。
　　好容易等这醉猫睡醒了，可瞧这猫大人一脸被自己非礼的暴怒模样，八成是将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啧啧，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金虔无话可答，那边的白玉堂倒有了词。
　　“展大人难道忘了，昨夜展大人酒后乱性，硬把小金子拖上床，上下其手，又摸又抱，实在是……唉……”
　　说罢，白玉堂捂住青黑额头，幽幽望了展昭一眼，一副痛心疾首模样。
　　展昭顿时整个人好似石像一般僵硬原地，。
　　“一枝梅”摸了摸半边青黑脸皮，叹了一口气，开始添油加醋：“在下和白兄看不下去，拔刀相助，拼死想救这位金姓少年，与展大人大战三百回合，直战得是风云变色，天地哀嚎，打烂了在下屋内的所有值钱物品，只可惜技不如人，最终还是负伤难以再战，只能任凭这金姓少年羊入虎口……唉，在下实在是良心难安……”
　　石像展昭开始风化，一片一片掉落风中。的
　　金虔险些被这两人的胡说八道给呕死，顾不得自己一晚上没动弹血脉不通、僵硬如石的身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起身，呼道：“展、展大人，莫要听那二人胡言乱语……”
　　展昭好似一字都未曾入耳，风化现象趋于白热化。
　　金虔只觉浑身上下直冒冷汗，急不择言竟鬼使神差吼出一句：“展大人放心，属下以性命担保，展大人还是清白之身！”
　　这一声，吼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响彻云霄。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阵爆笑从那一黑一白两人口中奔泻而出，直震屋梁。
　　“哈哈哈……看那猫儿的模样……还真以为……哈哈哈……哈哈哈……”白玉堂抱着肚子，笑得桃花眼飙泪，就差满地打滚了。
　　“哈哈哈……清白之身……咳咳……哈哈……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听过如此好笑之话……哈哈……”“一枝梅”趴在坐塌上，左摇右摆，几乎滑坐地面。
　　展昭一双涣散眸子渐渐开始凝聚，青白脸色逐渐转为黑绿。
　　金虔脑门“咚”得一声磕在床头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这这这这两个家伙！！
　　那边的一黑一白两人还在不知死活的狂声大笑，只是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慢慢消声，屋内一片诡异寂静，毫无声息。
　　金虔心头一跳，噌得一下抬起头。
　　只见白玉堂好似一副见到鬼的表情，半边眉毛直往脑门上窜；“一枝梅”表情更是怪异，凤眼圆瞪，面色潮红，还有几分迷醉之色。
　　一股不祥预感袭上心头。
　　金虔眼珠子一转，刚好能看见展昭半边侧脸。
　　这一看，也顿时惊在一处，表情与那白玉堂是如出一辙。
　　清晨淡淡阳光之下，展昭一张儒雅俊颜上显出一抹亲切笑意……
　　没错，就是亲切！
　　用雷锋同志的话来讲，叫犹如春天般温暖。
　　用金虔同志的话来形容，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黄鼠狼见到了浑身流油的全聚德烤鸭。
　　“白兄……”亲切的展昭下床抱拳，微微一笑。
　　“干、干什么？”白玉堂后退一步，一脸防备问道。
　　金虔心中暗赞：想不到这白耗子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认识到这猫儿和耗子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
　　“可否告知展某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展昭继续含着亲切笑容问道。
　　“不就是白爷爷我想要问‘一枝梅’是否是盗剑之人，他死不认罪，白爷我气不过就打了起来，谁料一不小心，然后……”
　　“然后……”
　　“然后……”白玉堂脸上一红，扭过脑袋，“然后……那个……某只臭猫就发起了酒疯踹了我们两脚，又把小金子拖上床当了一晚上抱枕……”
　　展昭笑容微微一滞。
　　“臭猫，若不是白爷爷看你喝多了，不屑趁人之危，你那一脚绝对沾不到白五爷分毫！”白玉堂突然一转脸，提声道。
　　展昭瞥了白玉堂一眼，又转向“一枝梅”问道：“敢问尚方宝剑可是阁下所盗？”
　　“一枝梅”定了定神，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半抬眼皮道：“自然不是，在下又不是闲着没事干，偷那招惹麻烦的东西作甚？”
　　“可那梁上的白粉梅花……”
　　“乃是别人仿画。”
　　“阁下可知是何人有此本事仿画？”
　　“不晓得。”
　　“当真不晓得？”
　　“不晓得。”
　　展昭不再言语。
　　金虔从床上滑了下来，边活动手脚边瞄向“一枝梅”。
　　嘿，面对猫儿这张笑里藏刀的笑脸还能如此镇定，这“一枝梅”果然是个惯偷，应对拷问的本事一流。
　　展昭静静望着“一枝梅”，薄唇又上勾几分，洒满一室融融春意。
　　“除了梁上那朵白粉梅花，陷空岛库房之内并无半丝痕迹，尚方宝剑就好似凭空消失一般，偷盗之人定是轻功绝顶、盗技高超，放眼江湖上，展某只知一人有如此本事。”说到这，展昭突然敛去笑意，深不见底的沉黑眸子散出精光一片，厉声道，“如今之计，只有烦请阁下随展某去开封府一趟，以还阁下清白。”
　　“一枝梅”眉毛挑了挑：“你有这个本事？”
　　展昭又是一笑：“展某不敢夸口，但展某对陷空岛锦毛鼠的本事还是十分敬佩的。”
　　白玉堂一听可乐了，笑吟吟凑过来道：“软脚虾，猫大人胜邀你去开封府一游，你可有兴趣？”
　　金虔暗自摇头：威胁！□裸的威胁！猫儿啊，你被公孙竹子带坏了。
　　“一枝梅”眉角又抖了抖：“去就去，又有何妨。天下人皆道开封府的包大人断案如神，在下相信包大人自然不会仅凭一朵白粉梅花就定在下的罪！”
　　此言一出，展、白两人同时一愣。
　　金虔也不由皱眉。
　　啧，典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类型，此人看起来实在不像这么有风骨的人物啊，难道真不是他偷的？
　　展昭皱了皱眉，转头望了金虔一眼，可目光刚触金虔双眼，又猛得收回目光，回身不语。
　　金虔被这一眼望得是心惊肉跳。
　　望、收、转身。
　　什么意思？
　　难道是什么暗号？江湖暗语？摩斯密码？
　　金虔开始抓耳挠腮，边抓边望向展昭背影，巴望着能望出几分端倪，可越望越觉得那道笔直蓝影越显僵硬。
　　金虔越看心头越凉，脑细胞开始像过山车一般高速旋转：
　　难道是咱没能参悟猫儿的深意，这猫儿炸毛了？
　　可到底有何深意？
　　冷静，冷静。
　　想猫儿之前所言，好似认定就算尚方宝剑不是这“一枝梅”偷得，也定和偷盗之人脱不了干系，可这“一枝梅”死鸭子嘴硬，半丝儿也不漏，难道猫儿的意思是……是让咱帮个腔？
　　金虔越想越觉得有理，目光立即转向，开始打量“一枝梅”。
　　金虔目光一离开展昭，展昭僵硬身形便一松，更让金虔肯定了自己推测。
　　啧，这“一枝梅”，除去被猫儿踏紫的那半张脸，还是长得不错的，浑身懒洋洋的模样颇得懒人真髓，这一屋子破烂物件，看起来在打烂之前也算是价值连城……
　　综上所述，这“一枝梅”是个有品位的懒人。
　　对付懒人，尤其是对付有品味的懒人，就要用咱这种同是懒人的心理战！
　　想到这，金虔细眼一眯，就有了主意。
　　“展大人，”金虔开口道，“属下觉得请‘一枝梅’去开封府不妥。”
　　三人同时惊诧回头望向金虔。
　　金虔继续正色道：“依属下推断‘一枝梅’并非盗剑之人，若将如此无辜之人带回开封府，属下实在是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白玉堂摸着下巴，颇有兴致问道。
　　金虔叹了口气：“这就要从大人的清官之名说起了。”
　　“哦？”
　　“天下人只知包大人清廉，可又有谁知这清廉背后的心酸。开封府上下衙役一日两餐只能吃青菜豆腐，大半年才能见到点肉星，公孙先生更是瘦得和竹子差不多了……”
　　“小金子，包大人的身材似乎颇为富态啊。”白玉堂提醒道。
　　“唉！”金虔长叹一声，挂上哭丧脸道，“五爷有所不知，只因府内经费紧张，大人迫于无奈只能在其它官员宴请之时尽力而吃，争取做到：少喝酒，多吃饭，够不着了站起来，能多吃一顿是一顿，能多吃一口算一口，以减府衙压力，长期暴饮暴食饮食不均导致身体发福。”
　　“……”白玉堂呆愣。
　　“……”“一枝梅”目瞪。
　　展昭一脸诧异渐渐转为淡淡笑意，清咳两声，正色道：“金校尉，府衙之事怎可轻易道于外人知道。”
　　白玉堂、“一枝梅”同时猛转头瞪着展昭，惊诧之色更重。
　　金虔偷望展昭一眼，瞧瞧抹了一把冷汗，暗自心惊：
　　这猫儿实在是彪悍的紧了，随便说一句就是点睛之笔，比咱的十句都管用。啧啧，不过谁能料到堂堂南侠展昭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睁眼说瞎话呢——所以这不说谎之人偶尔编一下瞎话定有事半功倍之效。
　　“展大人！”金虔一抱拳，一脸愧色继续道：“属下也知家丑不可外扬之理，可属下一见‘一枝梅’阁下就颇有心心相惜之感，若是此人并非盗剑之人，又何必擒他回衙，受那大牢极刑之苦？！”
　　“极刑？”“一枝梅”脸色微变，插了一句。
　　“梅兄！”金虔突然窜上前，对着“一枝梅”情切切道，“你可知为何犯人一入开封府，便都争着抢着认罪认罚？”
　　“一枝梅”脸皮抖动，摇了摇头。
　　“那皆是因开封府大牢的极刑。说起那极刑，却不是有人故意施之，而是由于开封府太过拮据所致。你想啊，包大人都如此节俭，那大牢内的伙食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确切的说，是太差了。”
　　顿了顿，金虔又道，“凡是入府衙大牢之人，皆是同一待遇，每日一餐，且只有一碗青菜粥，说起那青菜粥，那叫一个清淡，一碗粥里绝不会超过两片菜叶、十五粒大米，喝得牢内犯人是头发晕，眼发花，七天不到就有垂死之兆，坚持到十天还能活下来的，肯定是内功深厚的武林人士。偏偏开封府牢头管得严，若想有人来探监改善伙食，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这犯人一上堂，定是哭着喊着认罪画押，只求早早离开这人间地狱。”
　　叹了口气，金虔又退回展昭身侧，抱拳道：“展大人，不如……”
　　展昭一脸平静，瞅了金虔一眼，又望了僵硬的白玉堂一眼，最后直直瞪向“一枝梅”，沉声道：“展某职责所在，得罪了。”
　　“且慢！”“一枝梅”从坐塌上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半晌，才不请不愿幽幽道，“在下现在想起来了，在下还有个师兄，常有冒出在下名号偷盗的习惯……。”
　　展昭面不改色用余光瞄了金虔一眼，又道：“不知阁下这位师兄现在何处？”
　　“这……”“一枝梅”皱了皱脸皮。
　　展昭眯眼。
　　“好像在临县……”
　　“阁下可否带路？”
　　“在下可以画地图……”
　　展昭暗松一口气：“那就有劳了……”
　　话音未落，就听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临风楼掌柜率领伙计一众雄纠纠气昂昂站在门口高声喝道：
　　“一枝梅，今日你定要遵守约定，从临风楼里滚出去！”
　　展昭、白玉堂、金虔面面相觑，又同时望向面色巨变的江湖第一神偷。
　　最后，白玉堂一锤定音：
　　“软脚虾，还是陪我们走一趟吧！”
　　*
　　山青青，水蓝蓝，一片浮云点穹天。
　　山野乡路之上，一行四人急急而行。
　　左侧之人，蓝衣笔直，步履稳健；身后紧随一个灰衣少年，步法是说不出的精妙，只是气息微乱，；蓝一人身侧的白衣人，轻摇折扇，一身自在，好似闲庭信步，脚下功夫毫不怠慢；白衣人令一侧，是一个黑衣男子，发丝微散，垂头丧气，时不时转头偷打两个哈欠。
　　四人同行，看似好似散步一般，但身影之快，轻功之绝，江湖上已难有望其项背之人，而这四人还能在疾行之时，边走边聊，更是难得。
　　“梅兄，你那位师兄姓甚名何，怎会冒充你的名号？”白玉堂问道。
　　“一枝梅”懒懒瞅了白玉堂一眼：“白兄，你可否换个称法，别老是‘梅兄、梅兄’的叫，听起来就像‘霉兄’，这不是触在下的霉头嘛！”
　　“触什么霉头？”白玉堂摇扇笑道，“怪只怪你这名字取得不好，‘一枝梅’，不就是‘一直霉’、一直倒霉……难怪你只能做个偷儿了！”
　　“一枝梅”顿时被噎住，瞪着白玉堂半晌没说话，再转转眼珠子，只见金虔一脸附和，展昭一脸认同，顿时泄了气，不自在嘀咕一句：“这名字又不是在下愿意取得，还不是师父……就因为这个名号，师兄还和在下闹翻了，此后也不知为何，师兄就常用‘一枝梅’的名号偷盗，还与在下一般留白粉梅花为记。”
　　说到这，“一枝梅”不由有些无奈。
　　白玉堂一愣：“难道这名号还有些来历不成？”
　　“在下只是知道，得此名号之人便是本门掌门，门下其余弟子须俯首听命。”“一枝梅”道。
　　“掌门？！”金虔顿时双眼一亮，直直盯着眼前黑衣男子道，“敢问阁下，所掌何门何派？门下弟子几众？一年收入多少？马车几辆？居室几间？可曾婚配……”
　　“金校尉！”展昭瞥了金虔一眼，“不可无礼。”
　　金虔又缩回了脖子。
　　“一枝梅”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门派名为‘梅门’，门下弟子两人，一个是在下，一个便是在下的师兄。无房、无地、无车、无妻。”
　　“‘霉门’？！”白玉堂几乎失笑。
　　“倒霉门派？四无青年？唯一弟子还是个山寨掌门？”金虔摇了摇头，低声嘀咕道，“感情是个霉运当头的穷光蛋，害咱白激动一把。”
　　“一枝梅”打了一半的哈欠僵住。
　　“金校尉！”展昭喝住金虔，又转头对“一枝梅”道，“阁下师兄冒充阁下名号，为何江湖上无人知晓？”
　　“一枝梅”眨了眨眼，合上嘴道：“师兄与在下师出同门，本事不在我之下，加之他特意留的白粉梅花记号，江湖上自然把师兄做下的案子都归到了在下的头上。”
　　“难道你就这么认了？”白玉堂似笑非笑道。
　　“在下自然不愿认，可谁人愿听一个偷儿的解释？”“一枝梅”眯着眼，“时间长了，在下也就懒得解释，就随他们去了，反正师兄偷的那些人都是些酒囊饭袋，拿在下也没办法。”
　　三人顿时无语，心中暗道：懒到如此程度，此人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就听“一枝梅”继续道：“本来他们捉不到在下，在下也不搭理他们，也算相安无事。可后来有帮人实在是缠人，好像是什么江南首富的，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在下喜好饮酒，就送了百坛极品竹叶青，话说那酒，实在是香啊，一不小心就被在下喝了个精光……唉，喝人嘴短，在下只好又去师兄那里又把那什么江南首富的家传之宝偷回来还了回去……”
　　说到这，“一枝梅”长叹一口气。
　　“谁知道，自那以后，师兄突然开始变本加厉，满江湖的偷东西、得罪人，还次次顶着在下的名号，害得在下只要一露脸就被江湖人士追债，把在下搞得是焦头烂额，苦不堪言，最后只得随便挑了个酒楼藏身，与那酒楼老板约定，每月付给酒楼三百两银子，只求酒楼老板依照在下吩咐设下三道几乎无人可破的酒关，若有人破关，立即离去，这才勉强清净了几月，岂料……”
　　说到这，“一枝梅”抬头幽幽望了三人一眼，满脸委屈。
　　三人互望一眼，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金虔想了想，终是忍不住满肚子疑问，问道：“每月三百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名，为何那临风楼上下却好似巴不得轰你走似的？”
　　“一枝梅”哭丧着脸：“那些被师兄偷了东西的江湖人士，哪个都不是吃素的，酒关闯不过，便要硬闯，又打又砸，又砍又杀，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一月三百两银子，今天砍伤一个厨子，明天劈伤一个小二，一月三百两银子，连赔酒楼被砸坏的东西、付酒楼医药费都不够……唉，若不是在下一看情形不妙就早早溜掉，哪里还能活到今日……如今被赶出临风楼，还不知会招来什么麻烦……”
　　突然，前方一篮一白身影猛然停住。
　　白玉堂啪得一声合起折扇，笑容变冷：“看来麻烦已经来了。”
　　展昭手持巨阙，脸色沉黑，微微回头瞥了金虔一眼，剑眉紧了紧。
　　金虔赶忙两步凑到展昭身侧，探头一看，顿时一惊。
　　四周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一众黑衣人，个个蒙面持刀，满面杀气，不过十来个人，却让人感觉有种窒息魄力。
　　就听“一枝梅”一旁喃喃道：“唉……麻烦，太麻烦了！”
　　金虔顿时一股火直窜脑门。
　　麻烦！就你这个“霉门”的掌门“一直霉”最麻烦了！
第七回 路遇凶险生一线 铁面血眸难测前

　　望着眼前这队杀气溢面、阵势诡异、来者不善的黑衣人，展昭等人一时也不敢妄动，只得以不变应万变，冷静应对。　　
一时间，两方对垒，数目齐瞪，乡道之上，疾风萧瑟，荒径沙翻，气氛紧张至极。
　　半晌，为首一个黑衣人才硬邦邦撩出一句话：的　　“打劫！”　
　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对仗工整且极富文学气息，更为难得的是历史背景悠久，使用地域广阔，普及面极广——不愧为无数专业山贼、业余土匪及偶尔出来客串劫道人士竞居家旅行必备之台词。
　　打劫？！
　　金虔半张着嘴，眼珠子滴溜溜在身侧三人豪华阵容打了个转：
　　堂堂开封府门下正四品御猫大人，等于让众多盗贼肖小闻风丧胆的罪恶克星；
　　陷空岛锦毛鼠同志，等于刚刚偷走开封府镇府之宝尚方宝剑的通缉犯；
　　天下第一神偷一枝梅同志，等于盗贼中的偶像人物；
　　眨眨眼，金虔对眼前黑衣人流露出了深切的同情。
　　伙计，挑人有眼光！
　　兄弟，出门没看黄历吧！
　　打劫？！啧啧，谁打劫谁还不一定呢！
　　可接下来的发展却大大出乎金虔的预料。
　　首先是一枝梅同志，在听到劫匪的发言后，也立即发表了深刻感想：
　　“打劫？只要不是来找在下麻烦的就好……”江湖第一神偷一脸童叟无欺抖了抖身上的黑袍道，“在下身无长物，几位若想打劫，不妨问问在下旁边几位仁兄，或许有些收获，就不必在在下身上费工夫了。”
　　金虔双眼发直：喂喂，霉兄，做人要厚道！
　　接着，是某只白耗子的受劫感言：
　　“打劫？唉……白某一介善良百姓，居然遇到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展大人您可要为民做主啊！”
　　金虔脸皮开始抽动：鼠品问题，绝对是鼠品问题！
　　再将目光转向那笔直蓝影。
　　沉静如海，不动如山，似乎对身侧两位所言毫不在意。的
　　金虔不由气闷：
　　喂喂，猫儿啊猫儿，多少也谈两句体会什么的才不算丢了咱开封府的脸面啊！
　　想到这，金虔拽了拽衣襟，挺直腰杆，恭敬抱拳提出建议道：
　　“啊呀，原来是几位打劫的兄弟，失敬失敬！几位大哥前来打劫，小弟我本应扫榻相迎，只是小弟囊中羞涩，实在无颜招待几位大哥。几位大哥若想劫财……”
　　金虔瞥了瞥一枝梅，“看到那位仁兄身上的衣服了吗，扒光了送到当铺来个死当，少说也能当出十五六两！几位大哥若想劫色……”
　　金虔又瞅了瞅白玉堂，“这位虽说是男子之身，但诸位可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如此容貌，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几位大哥不用看小弟面子，不用客气，敬请笑纳！”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顿时一歪。
　　展昭笔直腰杆似乎也抖了抖。
　　那黑衣人微微一愣，顿了一顿，才又硬邦邦蹦出一句：“劫命！”
　　“哦，原来几位是想劫……啥？！”金虔惊呼一声，还未回过味儿来，就觉眼前一花，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三人紧紧围在中央。
　　黑衣人朝四人直杀过来，身如飞箭，无声无息，犹如鬼魅。
　　巨阙画影锵然出鞘，寒光掠出，一蓝一白两抹身影卷旋如风。
　　巨阙沉敛如海，画影缭乱似电，一沉一疾两柄宝剑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攻守相承，剑招干净利落，剑光扫过，黑衣人无不翻倒。
　　一枝梅在腰间一抽，手里便多出一把青色软鞭，只是在展、白二人攻袭空闲处懒洋洋抖抖手，软鞭就好似喝醉的青蛇一般摇摇摆摆朝黑衣人卷去，轻飘飘、软绵绵，却恰能不偏不倚卷在黑衣人的脖颈之上，将人掀倒在地。
　　金虔被三人围在中央，只觉眼前眼花缭乱，华光四射，不消片刻，那队黑衣人便被尽数击倒在地，不能动弹。
　　“真是……毫无悬念啊……”瞅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一众黑衣人，金虔不由咂舌。
　　再看身侧三人，一枝梅将软鞭缠回腰间，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白玉堂收起画影，挑着眉毛一脸无趣，而展昭……
　　金虔不由一愣。
　　只见展昭不但未将巨阙回鞘，反倒身姿犹如紧绷之弦，定定盯着躺倒在地的黑衣人，一脸凝重。
　　嗯？
　　难道这帮人脸上还生出银票了不成？
　　另外两人也发觉展昭不妥之处，不由纳闷。
　　白玉堂瞅了瞅展昭，嬉笑道：“难道是猫大人在官府待久了，连江湖上这等小场面都怕了不成？”
　　一枝梅则望了望地上的黑衣人，眯着凤眼，摸着下巴道：“难道这帮人身上藏有绝世珍宝？”
　　展昭剑眉一紧，却突然说出一句让人大跌眼镜的话：“走！”
　　“走？”金虔纳闷，“展大人……”
　　话未说完，只觉脖领一紧，自己竟已经被展昭拽住衣领，向那群躺倒的黑衣人反方向狂飙出去。
　　“白兄、梅兄、快走！”展昭急声喝道。
　　“臭猫，你莫名其妙的跑什么？！”白玉堂追了过来。
　　“难道堂堂南侠展昭也欠人钱财不成？”紧步相随的一枝梅小声嘀咕。
　　可两人没抱怨两句，就听身后一阵异响，回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原本在地上半死不过趴着的黑衣人好似身上装了弹簧一般突然窜身而起，向四人直冲过来，身法竟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要知展昭等人对付这一众黑衣人之时，虽然未取其性命，但下手也绝未留情，这帮黑衣人就算不死，也应在床上卧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动弹，可如今不过片刻，这些人居然已经恢复知觉，而功力竟又好似增了数倍，怎不让人惊骇。
　　白、梅二人闯荡江湖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不敢轻敌，只能依直觉跟着展昭拔足狂奔。
　　展昭、白玉堂、一枝梅轻功已属江湖绝顶，放眼江湖恐难有对手，可如今，几人倾尽全力，竟无法摆脱身后黑衣人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黑衣人距自己愈来愈近。
　　突然，只见为首几个黑衣人纵起，嗖嗖嗖掠过四人头顶，落在四人正前，拦住了去路。
　　四人猛然滞住身形。
　　紧紧围住四人的一众黑衣人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杀气大增，露在蒙面黑布之外的数双眼睛，竟犹如血染，滴红慑人，令人毛骨悚然。
　　说时迟，那时快，展、白、梅三人身形一转，立将金虔紧紧护在中央，巨阙、画影、软鞭同时击出，寒光掠眼，黑影卷飞，杀气瞬间暴涨，三人招式之中已无刚刚的花哨缭乱，招招狠辣，剑锋掠扫，血肉横溅，软鞭卷过，肉骨模糊。
　　可这群黑衣人却是连哼都不哼一声，竟好似无恐无惧无知无觉无痛无感，个个血红赤目，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只顾挥刀前冲。
　　纵使展昭、白玉堂武功盖世，剑法超绝，一枝梅轻功精妙，软鞭凌厉，却仍是无法逼退黑衣人半分，不过数十个回合，四人便变了脸色，冷汗淋漓。
　　风起，尘舞，空中弥漫肃杀之气。
　　金虔骇然瞪着眼前战况，只觉腿脚发软，双眼发花。
　　左侧，一枝梅频频后退，却仍是无法尽数避开黑衣人招式，锦缎黑衣已经被划得七零八落，隐隐滴血。
　　右侧，白玉堂剑招已无潇洒，反呈毒辣，素来一尘不染的雪衫，也染了血色。
　　正前，展昭转攻为守，背后旧伤已经隐隐渗出血丝。
　　忽然，就听右侧一声钝响，半个脑袋带着血瀑飞了出去，竟是白玉堂狠下杀手，将一个黑衣人脑壳硬生生削去了半个。
　　其后，众人眼前就出现了一幕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恐怖景象。
　　那少了半边脑壳本应气绝身亡的黑衣人，此时仍挺着半边被鲜血浸透的身子挥刀前冲，速度动作与之前相比竟是丝毫无异。
　　四人顿时被惊得目瞪神滞，不禁倒退数步。
　　突然，就听金虔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口中传出一声变调高喝：
　　“生、生生生化危机啊啊！！”
　　另外三人猛然回神，急忙又操起兵器前迎。
　　展昭被金虔一声大喝引回视线，眼角余光一瞥金虔，霎时脸色大变，急声呼道：“白兄、梅兄、闭气！”
　　白玉堂、一枝梅猛然一惊，也顾不得许多，急忙依展昭所言屏息凝神。
　　只见一个布袋越过三人头顶向黑衣人飞去。
　　众人只觉那布袋飞的既优雅又飘逸，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数十个药丸从布袋中缓缓撒出，慢慢掉至地面。
　　轰！！
　一股黑色烟雾轰然腾起，滚滚浓烟顿时遮得四周漆黑一片，暗无天日。
　　展、白、梅三人虽然闭住呼吸，无法闻到这股黑烟味道，但仅凭双目隐隐刺痛感觉来判断，就能料到这烟雾味道定是惊世骇俗。
　　待浓烟渐渐散去，众人眼界逐渐清明，却又被眼前景象惊呆。
　　只见刚刚还犹如野兽一般挥刀砍杀的黑衣人竟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直僵立原地，双目圆瞪，浑身抽搐，而原本赤红的双眼又变回漆黑之色。
　　三人呼吸不稳，薄汗满面，直愣愣呆立原地，浑身紧绷神经不敢松懈半分，手中兵器依旧是杀气四溢。
　　可等了许久，那群黑衣人依旧是僵直立原地，分毫不动，毫无声息。
　　反倒有一个带着颤音的声线隐隐传入三人耳畔。
　　“僵尸粉、迷昏烟、毒气弹、抽风散……不成不成，生化危机应该用十字架、圣水、大蒜、耶稣，不对不对，还是手枪、手榴弹保险……不妥不妥，应该用导弹、原子弹、嫦娥一号、神舟七号……”
　　回首一望，只见金虔好似桑蚕一般团在一处，正一把鼻涕一把汗地从腰间的布袋里往外掏药瓶子。
　　紧绷气氛顿时被砸了个七零八落。
　　白玉堂揉了揉眼皮，又眨了眨桃花眼，最后挑起眉毛望向展昭。
　　一枝梅圆瞪着凤眼，看了看前方黑衣人，又看了看金虔，最后也望向展昭，默然。
　　展昭扫了一圈黑衣人，看了看白玉堂和一枝梅，又望向金虔，露出一个四分像惊诧、三分像苦笑、三分像无奈的表情迈步走到金虔身侧：“金校尉……”
　　不料金虔听见展昭声音却突然一个猛子窜起身，一把拽住展昭往前顺势一推，自己则往展昭身后一猫腰，口中呼喝道：“临、兵、斗、者，皆、陈、列、在、前，看咱的御猫发射，恶灵退散！”
　　静……
　　很静……
　　展昭很僵硬，白、梅很惊愕。
　　金虔慢慢从展昭身后探出脑袋，这才瞅清楚黑衣人原来已早无杀伤力，长呼了一口气，抹抹额头冷汗嘀咕道：“御猫不亏为御猫，实属居家旅行镇宅退鬼之必备。”
　　白玉堂、一枝梅先是一怔，然后两人肩膀开始可疑抖动。
　　展昭额头跳出一根青筋：
　　“金校尉！”
　　“属、属下在！”金虔悚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意识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顿时满头冷汗，身若筛糠。
　　漆黑眸子定定瞪着眼前浑身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形，许久，一声轻叹从展昭口中传出。
　　“多亏金校尉的药粉解围，展某谢过。”
　　“展、展大人何处此、此言，此乃属、属下职责所在，不、不足挂齿……属下对展大人敬仰犹如滔滔江水……”某人显然有些语无伦次。
　　白玉堂扶额道：“你们两个还要互相拍马屁拍多久，此地不宜久留……”
　　忽然，白玉堂猝然止音，凌厉目光直射道边树顶。
　　展昭、一枝梅也是同一动作。
　　金虔顺着三人目光缓缓上移，顿时一惊。
　　只见树梢上静静立有一人，黑衣罩身，铁皮面具，身板如石，竟是之前在陷空岛出现的那个铁面少年。
　　“是你！”白玉堂一声冷喝。
　　展昭身形僵直，一枝梅也冷了凤眸。
　　少年冷冷扫了金虔一眼，微微偏头：“有解药，你？”
　　金虔只觉那少年目光好似冰刀一般划过浑身细胞，顿时打了一个冷颤。
　　“什么解药？”展昭一步跨到金虔身前挡住少年视线，冷声问道。
　　少年顿了顿，目光射向展昭：“第二次，无伤。你，运气，实力？”
　　展昭沉下脸色：“阁下三番四次找展某麻烦，到底意欲何为？！”
　　少年不再言语，静静扫了地上黑衣人一圈，从腰后抽出一个碧绿玉箫，放到唇边吹了一声。
　　箫声尖锐刺耳，犹如幽冥鬼哭，令人心头一跳。
　　箫声未落，就听周侧传来数声异动，展昭等人环目一看，顿时大惊。
　　周侧那群黑衣人双眸竟又变为血色，身上肌肉好似蚯蚓一般隐隐扭动。
　　三人立即后撤一步，凝神静气，准备大战一场。
　　不料那少年却忽然平平说了一句“走”，脚尖一点，身形自树尖上拔高数丈，急掠而去。
　　而那队黑衣人也同时疾走飞奔，连那个缺了半边脑袋的黑衣人也一同离去，动作迅速，整齐划一，不消片刻便没了踪影，徒留四人愣然当场，面面相觑。
　　半晌，一枝梅才道出一句：“追不追？”
　　展昭皱眉：“这些人行踪诡异……”
　　白玉堂眯眼：“来历不明……”
　　二人异口同声：“不可妄动。”
　　一枝梅有些诧异：“江湖上都说猫鼠素来不合，如今看来二位似乎颇有默契……”
　　白玉堂立即像烧着尾巴的耗子一般跳了起来：“谁跟那只臭猫有默契，你莫要胡说八道！”说了半句，又好似猛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沉，正色道，“猫儿，难道你之前那身伤也是……”
　　展昭星眸一暗，点了点头道：“展某去陷空岛路上曾遇伏击，埋伏之人和这些黑衣人倒有些相像……”
　　一枝梅惊呼：“南侠曾见过这些人？！”凤眼在展昭身上打了个圈，又道，“南侠竟可全身而退？！江湖上盛传南侠展昭武功盖世，在下原本以为不过是江湖传言夸大其辞，如今却是信了！”
　　白玉堂瞪了一枝梅一眼：“他那也叫全身而退？就差没被人剁成排骨炖成汤了。”
　　“排、排骨？！”一枝梅脸色微变。
　　展昭露出一个苦笑：“展某遇见的那帮杀手，并不像今日一般双目赤红，功力、速度也大大不如，即便如此，也是自展某出江湖以来从未遇过的难缠对手，展某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勉强落荒而逃。”
　　“难缠？”白玉堂沉下脸色，“何止是难缠？这些人根本就不像人！”
　　一枝梅惊色未退，点头道，“少了半个脑袋居然还能砍人，实在是……不像人！”
　　言罢，三人对视一眼，一阵沉默。
　　“猫儿，这些人的来历，你可有头绪？”
　　展昭摇头。
　　“南侠，你可是得罪了什么怪人？”
　　展昭继续摇头。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展大人！”一个脑袋插了进来。
　　三人一愣，同时垂下眼帘看着突然多出的脑袋。
　　只见金虔脸色惨白，一双细眼紧张地眯成两条细缝。
　　“难道大人之前让属下先回开封，就是以防属下在这些不人不鬼的家伙来袭之时碍手碍脚？”
　　展昭身形一滞，缓缓点了点头。
　　“属下辜负大人一片苦心，属下、属下……愧对大人啊……”金虔顿时热泪盈眶，心中感慨万千：
　　啧啧，你个别扭的猫科动物，若是你早点实话实说，咱就算回去被公孙竹子炒鱿鱼，也不会留在这参与生化危机剧情啊啊！！
　　白玉堂却是轻轻一叹，勾起唇角道：“幸亏小金子未听这臭猫的话回开封府，否则今天咱们几个可就凶多吉少了。”
　　一枝梅也赶忙点头附和道：“金兄的药弹真是神来之笔！”
　　“金校尉，”展昭也望向金虔，一脸正色，“刚刚你扔出的是何种药弹？”
　　白玉堂、一枝梅也同是一脸期待定定望着金虔。
　　“这个……”金虔干笑两声，数着指头道，“僵尸粉，清毒丸、痒粉……好像还有几颗美颜丸……那个，还有几种从公孙先生那里偷、咳那个借来的药材丸子……刚刚属下又惊恐过度，所以……那个……”
　　“所以？”一枝梅眯眼。
　　“那个？”白玉堂挑眉。
　　“金虔！”展昭皱眉。
　　金虔堆起一个谄媚笑脸：“属、属下不记得了……“
　　三人同时一怔，默然无语。
　　半晌，一枝梅才转过头朝展昭抱了抱拳，又转身前行，边走边嘀咕道，“黄历有云，今日不宜出行，果然、果然……”
　　白玉堂啪得一声打开折扇，悠然随在一枝梅身后：“开封府的人，果然深藏不露，不同凡响。”
　　金虔干笑两声，赶忙跟上白玉堂脚步：“展大人，天色不早了、不早了。”
　　展昭望着金虔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剑眉微微一蹙，迈步前行。
　　宿云淡野川，清风浮草木，四道人影款款而行，四色衣襟飘荡，辉映初夏郊色，颇有和谐之意。
　　直到一个不和谐之音响起。
　　“展大人，你背后的伤口裂了，不如让属下为大人换药可好？”
　　“……”
　　“哈哈，猫儿，小金子此言甚是！”
　　“金兄，你这是何种伤药，为何芳香扑鼻……这香味为何如此熟悉？”
　　“……”
　　“南侠，你拔剑作甚？！”
　　“臭猫，尽管放马过来，白五爷还怕你不成？！”
　　“展、展大人，还是先上药……”
　　“金虔，你若再上前一步，展某就罚去你的俸禄！”
　　“展大人何出此言，属下对大人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猫儿，这疗伤可半分也耽误不得啊！”
　　“白玉堂，你给我把药放下！”
　　浑厚功力传出的清朗嗓音，惊飞了路边林中一群飞鸟。
　　林中一棵柏树尖稍之上，停立一个脸覆铁面的少年，一身黑衣随着树梢随性晃动轻轻飘舞，一双无喜无怒、无感无情的眸子正定定盯着路上的四道人影。
　　忽然，一阵劲风掠过，树枝随风狂摆，风过树定，树尖上早已空无一人，那少年身影就好似被风吹散了一般，消失无踪。
番外：史上最难熬的开封府新年


　　史上最难熬的开封府新年
　　又是一年春来到，雪花漫天飘……
　　腊月十八，年关将近，汴梁城内处处一片热闹喜庆景象，大街小巷，御街市集，皆是贩卖年货的商贩，春联、门神、年画、灯笼挂满街道，鸡、鸭、鱼、肉，种种生禽牲畜占满市集，酥糖、年糕、团子各类小吃应有尽有，真是：汴都描金景物华，百家欢语盼佳节。
　　一行三人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为首一人蓝衣飒飒，英朗飒爽，身后二人，精神奕奕，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笑脸相迎，恭敬万分。
　　“展大人，今个儿不用当值啊。”
　　“展大人，这几天天气冷了，您可多加件衣裳啊！”
　　“展大人，这是俺家母鸡下的鸡蛋，你拿几个，哎？就几个鸡蛋，包大人不会说什么的！”
　　“展大人，这只鸡您拿去！拿着拿着！你若是不要，就是不给我老汉面子。”
　　随在展昭身后张龙、赵虎二人，看着这群热情洋溢的百姓和眼前这位温颜婉拒，绝不收半份礼物的蓝衣身影，不由满面自豪，挺胸抬头，连走路都带了威风。
　　“掌柜的、掌柜的，救命啊！”突然，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冒了出来。
　　嗯？
　　众人一愣，直直瞪着一个伙计打扮的男子从人群里跌跌撞撞挤出，半跑半爬奔到不远处一个正在挑选年画的中年男子身前。
　　只见那中年男子头戴巾帽，胸挂长须，身着缎袍，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而那名伙计，满面沧桑，发髻披散，呼吸凌乱，好似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
　　“那个不是南城首饰店的徐掌柜？”有人认出中年男子身份。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徐掌柜怒喝道。
　　只见那伙计眼泪横流，哽咽道：“是、是是金……”
　　“金什么金，金簪子还是金镯子？”徐掌柜不耐烦道。
　　“是开封府的金校尉来店里选首饰了……”伙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就听周侧百姓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徐掌柜的目光里满是同情之色。
　　“什么？！”徐掌柜顿时惊呼一声，一把扔了年画就狂奔而去。
　　“掌柜等等我啊啊！！”伙计也急急忙忙跟在后面。
　　“金校尉？首饰？”展昭愣了半晌，满面不解，“就算是金校尉去买首饰，也不至于如此……”
　　周侧百姓见那主仆二人绝尘而去，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喂喂，那个就是南城的‘徐假货’吧？”
　　“就是他！想不到他也有今天，真是大快人心！”
　　“就是就是，谁让这个‘徐假货’老是用假货骗人，遇到金校尉也算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唧唧咕咕，唧唧咕咕……如此这般。
　　这些细碎窃语自然是一字也不拉全都进了展昭的耳朵。
　　明明字字清晰，可连起来却又听不明白了。
　　展昭一脸疑惑，迈步走到一名围观男子面前，抱拳道：“这位仁兄，敢问为何称这位徐掌柜为‘徐假货’？”
　　那男子一见是展昭向自己问话，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舌头顿时大了一圈：“回、回展、展大人，这徐掌柜平时总爱向外乡人卖一些成色不足的掺假首饰，坑人不浅，所、所以城内的百姓都叫他‘徐假货’……”
　　“那金校尉是……”
　　那男子一听展昭提到金虔，顿时两眼放光：“金校尉不亏为展大人的得力属下，咱们汴梁城内的百姓对金校尉可真是感激不尽！”
　　“没错、没错！”一个大婶噌得一下窜上前，将那个男子一下挤到一边，面带喜色道：“自上个月金校尉去了一次东城那个卖假古董的李掌柜店里之后，那个李掌柜就把那些假古董全部当街砸烂，还指天立誓说若是以后再卖半个假古董，便遭天打雷劈！”
　　展昭一愣，皱眉回想。
　　上个月……好像是公孙先生说大人书房里缺一个花瓶，派皂隶去买……后来公孙先生好像还大大赞扬买花瓶的皂隶有眼光，买来的花瓶似乎还是什么唐代的名器……
　　“还有北城那家卖假酒的，上上个月金校尉去了一次，那老板就把假酒全扔了……”
　　上上个月……好像是那只白耗子来开封府寻事……咳，做客，还拿了一坛据说是某位好友送的上好女儿红，醉倒了开封府上下十数人……
　　“还有东街的那家……”
　　“城外的那家……”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如此这般……的
　　展昭越听越觉得那些买卖假货店铺的东西都似曾相识，张龙、赵虎则是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展大人，要不咱么也去看看？”赵虎一副跃跃欲试之色。
　　展昭皱眉想了想，点了点头：“去看看。”
　　张龙、赵虎顿时兴高采烈，簇拥着展昭向南城走去。
　　身后一众百姓还在高呼：
　　“展大人慢走啊……”
　　“记得代咱们向金校尉问好啊！”
　　

*
　　南城，朱雀门街，首饰店铺居多，多买卖女子佩戴饰物，平日里自是繁华热闹，可展昭等人一入街，就发觉此街今日大不寻常。
　　街道之上安静异常，除了街尾一家店铺之外，各家店铺之前皆是空空荡荡，门可罗雀。
　　而街尾那间铺子门前，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百姓，个个伸着脖子，支愣着耳朵，满面激动，好似在看大戏一般。
　　“展大人，这……”张龙瞅了瞅人群，有些犹豫。
　　展昭想了想，便与张龙、赵虎二人悄悄退到店旁大树之后，恰好可将店内情景看得清楚，又能隐藏身形。
　　刚刚站定，就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熟悉声线。
　　“一口价，五两，卖不卖？！”
　　众人一愣，定眼往店内望去，只见一个消瘦身影气势汹汹叉着腰朝哭丧脸的徐掌柜呼喝。
　　那徐掌柜几欲落泪，边抹额头滴下的汗珠边道：“金校尉，这珍珠嵌玉簪可是我家祖传的首饰，少说也值五百两，这五两……也太……”
　　“祖传？什么祖传？”金虔一只手啪得一声拍到柜台之上，指着柜台盘中首饰厉声道：“刚刚你家伙计给咱看得这首饰，也说是什么祖传之物，你可瞅清楚了，全是假货！”
　　“刚刚那是我家伙计有眼不识泰山……”徐掌柜继续猛擦冷汗。
　　“行了、行了！咱也懒得计较，咱实在是没空挑别的了，就这根假簪子了，五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金虔摆摆手、不耐烦道。
　　“金校尉，你这不是要我的性命吗？”徐掌柜脸色惨白。
　　“不过是假货，五两已经算多的了。”
　　“这根簪子真的不是假货！”徐掌柜立誓道。
　　“真的不是假货？”金虔挑眉。
　　“真的！”徐掌柜重重点头。
　　“啧……”金虔郑重点了点头，一挽袖子开始整理旁侧的赝品首饰。
　　“金、金校尉，你这是作甚？”徐掌柜顿时大惊失色，一把抓住金虔胳膊。
　　金虔瞅了瞅掌柜，有些不好意思道：“掌柜的，实不相瞒，金某本来也打算买些珍品赠与佳人，无奈囊中羞涩，只得出此下策，买些精致的赝品以博佳人一笑……”
　　话刚说了一半，众人突觉周遭旋起一阵刺骨冷气，不由浑身一颤。
　　金虔只觉这股冷气似曾相识，顿时一惊，赶忙瞪眼四下观望，可环视一周，并未看见那抹熟悉身影，这才安下心，挠了挠脑袋继续道：“咱全身上下就带了五两白银，本想买那根假的珍珠嵌玉簪……既然掌柜不愿割爱，金某只好退求其次，选几样便宜的，样式虽不够精致，但就凭府内公孙先生的一双巧手，随便修饰一下，定可变腐朽为神奇……唉，若是那根珍珠嵌玉簪，咱也就不用麻烦公孙先生了……”
　　徐掌柜身形突然一抖。
　　金虔猛一抬头，一脸真诚望着徐掌柜道：“掌柜放心，就算到时公孙先生追问起来，金某也绝不会透露购买赝品之地，要知道这买卖赝品可是要坐牢的，掌柜养家糊口也照实不易，金某绝不会做那落井下石之事！”
　　徐掌柜又是一抖，豆大的汗珠滴在了紧紧攥住金虔胳膊的手上，半晌，才从挤出一个声音：“金校尉，其实那根珍珠嵌玉簪是赝品！”
　　金虔一脸惊奇：“真的是赝品？”
　　徐掌柜点点头：“真的是赝品！”
　　“包起来！”金虔一挥手，豪迈道。
　　“包、包起来！”徐掌柜颤声道。
　　金虔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徐掌柜脸皮抽动：“金校尉客气了，不过是赝品，就当小人送给您的礼物！”
　　金虔一皱眉：“掌柜的这是哪里话？做赝品也不容易啊，咱怎么能剥削您的血汗钱？！”
　　徐掌柜抖着眼皮手下银子，又将包好的簪子恭敬递上，颤声道：“金校尉好走！”
　　“不用送了！”金虔一副大度模样，挺着身板出了大门，又朝掌柜扯出一个灿烂笑脸，“掌柜的，有空咱会常来的！”
　　说罢，就一摇三摆迈步离开。
　　直到看不见金虔身影，那徐掌柜才突然将盘子里的赝品首饰全撇出大门，仰天长啸：
　　“五百两，五百两啊啊啊！！我徐某人今天在此对天立誓，若是以后再买半只赝品首饰，犹如此簪！”
　　说罢，便将手里的玉簪啪得一声折段三截。
　　一片死寂。
　　突然，周遭围观人群好像炸了窝一般呼喝起来。
　　“小李子，赶紧把咱们店里的几个掺假的珍珠粉扔了，快快快！”
　　“掌柜，店里的那几个珠环……”
　　“留那等次品作甚，还不赶紧处理了！”
　　“老张，快回店里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赝品假货的。”
　　“老板，咱们店里哪里能有假货？”
　　“那也点仔细找一找，绝不可大意！”
　　轰隆隆，轰隆隆，如此这般。
　　而在隐在大树之后的张龙、赵虎二人，早已目瞪口呆。
　　“俺是第一见到金虔买东西……”张龙骇然。
　　“这个……那个……”赵虎不知所云。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道出一句：“说起来，金虔买女人家用的簪子做什么？”
　　话音未落，两人就同时一个哆嗦。
　　“哎呦呦，今个儿怎么这么冷啊？！”
　　“就是，这风怎么吹得跟刀子似的！”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开封府上下笼罩在一阵愁云惨淡之中。
　　三班衙役聚在三班院内院之内，正在凑着脑袋商讨最近开封府的诡异事件。
　　“喂喂，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展大人有点奇怪？”
　　“是啊是啊，好好一张俊脸天天板得跟铁板似的，看着多吓人哪！”
　　“板着脸也就罢了，还总是莫名其妙就散发杀气，昨天在饭堂，金校尉不过向伙房的王大婶问了一句年轻姑娘都喜欢吃什么点心，展大人就发出一股惊人杀气，连桌子都震裂了！”
　　“这算什么？前个儿金校尉跑到公孙先生哪里去借药草，说要做什么给姑娘用的香料，结果展大人恰好路过，那杀气——要不是我手快扶住公孙先生，公孙先生定要跌个大跟头！”
　　“这展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唉……”
　　众人一阵叹息。
　　静了半晌，又有人道：“这么说起来，这几天金校尉也有点奇怪啊！”
　　“就是，金校尉为何无缘无故总是打听什么姑娘家喜欢什么东西？”
　　“还有，昨个儿郑小柳还朝我抱怨，说金校尉半夜三更不睡觉，总是嘀嘀咕咕的说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什么句子？”
　　“像是什么春花啊，秋月啊，柳树的……对了，还有一句，好像是什么……官官相护，美女难求的句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对对对，就是这句！唉？！”
　　一众衙役哗啦一下散开，满面惊恐的望着突然多出来的一张俊脸。
　　“白少侠？！”
　　“诸位，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雪衣潇洒，青丝如瀑，桃花眼轻轻一挑，一众衙役便红了面颊。
　　“白、白少侠好！”众衙役赶忙还礼。
　　白玉堂挑眉一笑：“刚刚你们说谁半夜吟诗来着？”
　　“是、是金校尉！”
　　“哦~”话尾一个挑音，听得众衙役骨头一阵酥麻，“小金子半夜吟诗……不知道夜猫子有没有听到啊……”说罢，桃花眼向院门处瞄了瞄。
　　一抹大红一晃而过。
　　众衙役同时一个哆嗦。
　　“今年冬天格外冷啊！”
　　白玉堂微微一笑：“果然很冷啊……”
　　

    *
　　腊月二十四，开封府包大人应圣上传诏入宫，与当今圣上长谈整整一个时辰，回来之时，身携天子恩旨，刚入府门便立即宣读。
　　至于内容……
　　总之很得体，很华丽，很体贴。
　　总结中心思想就是：展护卫着实辛苦，精神着实不济，圣上着实心疼，为了保证来年工作质量，特准展护卫休假十天，养好精神，以备来年再战。PS：尤其是宫中轮值，坚决杜绝展护卫在休假之时上工，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于是，展大人在府中候命时间增长，开封府气温直线下降。
　　

    *
　　腊月二十六，郑小柳同志在金虔枕头下发现几张描绘忠贞不渝爱情的经典诗词，被碰巧路过三班院的展大人及白少侠撞见。
　　当晚，展护卫与白少侠在开封府大堂屋顶切磋武艺，开封府彻夜无眠，第二日，公孙先生发动全府工作人员紧急抢修大堂屋顶，争取在大年三十之前完工。
　　白少侠俊脸有淤青现象，一见展大人便退避三舍，与之前一见猫科动物便要上前挑衅的做法判若两人。


　　*
　　腊月二十八，白少侠消失无踪。
　　展大人闭门不出，开封府气温超过历史同期最低水平。


　　*
　　腊月二十九，黄昏。
　　“猫儿、猫儿，这次可真是证据确凿！”白玉堂一路嚷嚷直冲练四品侍卫厢房，拽着展昭胳膊就往外冲。
　　“放手！”展昭沉着一张脸，冷声道。
　　“哎呀，都这时候了你还闹什么别扭！”白玉堂跳脚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若是晚了，这消息可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说罢，不由分说便将展昭扯出房门。
　　冲出开封府，掠过朱雀门，直奔城外南郊。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来到了南郊一座村庄之内。
　　“就是那个姑娘！”白玉堂猫腰蹲在一丛草垛之上，指着河边两个人影一脸得意道。
　　展昭静静望着远处那两道身影，左边那个，乃是一位妙龄少女，青丝如缎，杏目樱唇，一身朴素布衣却不掩书香之气，此时正一脸娇羞望着对面之人。
　　少女对面之人，消瘦身形，细眼浓眉，正举着一张信纸滔滔不绝吟诵，一脸灿烂笑意。
　　丹霞散成绮，澄江静入练，少年少女一对身形在霞光映照之下竟然绚烂得有些刺眼。
　　就听白玉堂口中不停唠叨：
　　“这姑娘姓高名翠兰，是一家农户的女儿，读过几年书，也算得上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嘿，想不到小金子还有几分眼光。”
　　说到这，白玉堂顿了顿，又瞅了瞅默不作声的展昭，继续道：“唉，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平时你就是把小金子管得太紧了，操的心太多！你放心，五爷我调查的清清楚楚，这姑娘家世清白，心地善良，绝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姑娘，配小金子那一肚子怪水是刚刚好，咱们就等着喝喜酒好了。”
　　展昭依然不语，漆黑眸子静静望着湖边两人，许久，缓缓垂下眼帘，起身回转，腰杆笔直向汴梁城南门方向走去，渐渐的，走步变作跑步，跑步变作疾奔，疾奔变作轻功飞腾，一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哎？猫儿，这么快就走了，等等我……”


　　*
　　腊月三十，年夜饭。
　　沉闷，很沉闷。
　　包大人扁着肚子，黑着脸瞅了公孙先生一眼。
　　公孙先生瞅了对面白玉堂一眼，眉角动了动。
　　白玉堂瞅了公孙先生旁侧的红衣侍卫一眼，摸了摸鼻子，又垂下了脑袋。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脸莫名，你看我，我看你，也是不敢言语，只好默默盯着眼前的饭碗。
　　展昭静静端坐，腰杆挺得好像旗杆，一手提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倒一杯，喝一杯，干脆利落，看得众人是头皮发麻。
　　“这个……咳咳……展护卫……”包大人干咳两声准备发表新年致辞。
　　突然，大门咚得一声被人撞开，一人携着风雪跑了进来，发丝眉毛上皆是积雪，满面喜色，细眼眯缝：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屋内众人愕然。
　　展昭手中酒盏啪得裂开一条细缝。
　　展昭身侧的公孙先生和王朝不由一抖。
　　“什么好消息？”马汉颤声问道。
　　金虔嘿嘿一笑：“咱们开封府要办喜事了！”
　　酒盏细缝渐渐扩大。
　　公孙先生、王朝开始往外侧挪动。
　　“喜事？！”马汉站了起来。
　　“恭喜咱吧！”金虔挺起胸脯。
　　酒盏顺着细缝裂成两半，哐啷两声跌落地面。
　　公孙先生眼皮一挑，王朝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马汉满面惊喜。
　　金虔扯开一个大大笑脸，一抱拳：“恭喜马大哥，翠兰姑娘终于答应嫁给你了！”
　　诶？！
　　白玉堂一下跳了起来，满面愕然。
　　展昭猛然抬头，面无表情瞪着金虔。
　　马汉满面通红，手舞足蹈：“多亏金兄，多亏金兄啊……”
　　“那是自然！”金虔满面春风得意，“若不是咱帮你挑的簪子、脂粉、糕点，还有咱独家秘方配置的香粉，熬了三天三夜写出的感人肺腑的情诗，翠兰姑娘哪能这么快就答应嫁给你？”
　　“多亏金兄，多亏金兄啊！！”马汉对着金虔一阵作揖，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赶忙转身向在座几位报喜道：“大人、公孙先生、展大人、白少侠、王大哥、张兄弟、赵兄弟，马汉就要成亲了、马汉就要成亲了！”
　　众人仍在呆愣状态中。
　　忽然，只见展昭起身抱拳轻轻一笑，犹如春风拂面，冰融雪消，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恭喜马大哥了。”
　　“谢谢展大人、谢谢展大人！”马汉热泪盈眶。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起身向马汉一一道喜。
　　一时间，屋内喜气盈盈，春意融融。
　　金虔凑到马汉身侧，搓着手指低声道：“马大哥，这大媒的红包……”
　　马汉笑道：“八十两白银，一分也少不了金兄弟！”
　　“好！爽快！”金虔一拍手掌。
　　“金校尉，”展昭微微笑道，“坐下吃年夜饭。”
　　“谢谢展大人！”金虔赶忙在赵虎身边挤了个位置坐下。
　　赵虎突觉脊背一阵发寒。
　　只见展昭又笑道：“马大哥，你应该敬白少侠一杯。”
　　“啊？”马汉诧异。
　　“白少侠为了马大哥的婚事，还特意去查了查未来嫂子的家世，可谓是煞费苦心。”
　　“白少侠……”马汉一阵感动，赶忙向白玉堂敬酒道，“让白少侠费心了……”
　　“马大哥客气。”白玉堂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干了酒杯。
　　展昭点点头，黑眸又移向金虔，勾起唇角：“金校尉，听说你帮马大哥买的簪子是绝世珍品……”
　　“展大人！”金虔一个猛子跳起身，端起酒杯两步窜到展昭身侧呼道，“金虔预祝展大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展昭笑着干了酒杯道，目光指了指刚刚跳到一边王朝的座位道：“就坐这吧。”
　　“诶？”
　　剑眉轻轻一挑。
　　“属下遵命！”金虔赶忙一屁股坐下。
　　儒雅俊颜上荡起淡淡春意，看得众人一阵恍惚。
　　屋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屋外，白雪纷飞，素装银果裹。
　　包大人长呼一口气，望着窗外纷飞雪花，威严黑面之上显出一抹笑意：“又是一年过去了……”
　　“是啊……”公孙先生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春天到了……”
五鼠闹东京 第八回 宝剑无踪逢百花 校尉发威惊天地
  岸阁浮萍绿有痕，水桃花色拥楼廊；

  画栋朱栏藏绿柳，丹楼碧瓦映晚星。

  浓浓夜色之下，一蓝、一白、一黑、一灰四道人影，趴在一户高宅大院偏屋房瓦之上，排列整齐，姿势统一。

  夜色下，白玉堂一身白衣映得如玉俊颜上的笑脸尤为惹眼：“霉兄，看来你这师兄混得可比你强多了。”

  金虔一旁点头深表赞同：“霉兄，你这师兄比你这个霉门掌门有派头多了！”

  看这一枝梅师兄的住处，阁楼、假山、内湖、石桥、垂柳、百花……真是样样不缺，样样精品，这副身家，放到现代少说也是个千万富翁、一省首富之流的。

  一枝梅懒洋洋道：“那又如何？师兄身家太多，自然就多了许多烦恼，哪里能像在下这般清闲自在。”

  “烦恼？什么烦恼？”金虔纳闷，心道：若是咱有这一栋豪华别墅，莫说是烦恼，怕睡觉都能乐醒了。

  一枝梅听言慵懒一笑，衬得那双总是睡眼迷离的双眼灿灿若星。

  金虔头皮一麻，立即顿悟。

  白玉堂嘿嘿乐了起来：“怕是烦你这个师弟总是来串门吧！”

  “白兄谬赞了。”一枝梅又变作那副没睡醒模样。

  “梅兄，”展昭一旁沉声道，“若是你的师兄盗去尚方宝剑，宝剑该藏于何处？”

  一枝梅懒洋洋一笑：“自然是在师兄的藏宝库。”

  “藏宝库！！”金虔耳尖一竖，突然窜身上前，一把揪住一枝梅的领子，细眼圆瞪，一对眼珠子好似野狼一般射出两道阴森森的绿光，鼻尖几乎贴在一枝梅的鼻梁上，“在什么地方？！”

  一枝梅一时不防，竟被金虔抓了个结实，脖子被衣领紧紧勒住，呼吸困难，又被一双散发绿光的眸子笼罩全身，顿感脊背阵阵发寒，胸口憋闷，一张脸孔因呼吸不畅憋得通红。

  “金、金兄、咳咳……”

  “金虔！”展昭沉声一喝，一伸手将金虔揪了回去，不悦瞅了金虔一眼，金虔顿时一个激灵，眼中的绿光消散了不少。

  “梅兄，”展昭缓下脸色朝一枝梅道，“不知梅兄可知那宝库所在？”

  “咳、咳咳，知、知道……”一枝梅拜托金虔魔掌，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瞅着展昭，凤眼中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感激之情。

  “那就请梅兄带路吧。”

  “请、请……”一枝梅赶忙一拱手，脚尖一点，就如蜻蜓掠水一般从屋顶掠了出去，展昭、白玉堂、金虔紧随其后。

  皎洁月色下，四道人影在空中飞掠而行，衣袂飘飞，身姿曼妙，竟好似仙人下境一般。

  一枝梅熟门熟路，带领三人不紧不慢前行，所行路线恰好能避过院中护卫，让几人心中不由感叹：

  看来这位梅兄果然是这里的常客。

  几个起落之后，四人便来到了一排草房前。

  “就是此处。”一枝梅停住身形道。

  啊？！

  另外三人则瞠目结舌瞪着眼前这几间茅草房，嗅着空中幽幽飘荡的独特气味，满面无法置信。

  “这里？！”金虔捏着鼻子囔囔道，“霉兄，你没搞错吧？”

  “就是此处。”一枝梅一脸肯定。

  白玉堂用折扇掩住鼻尖，上下瞅了这草房一圈，脸色微变：“霉兄……不是白五爷我不相信你……只是这草房……怎么看怎么像……”

  “茅房！”一枝梅点点头，一脸懒洋洋的正经。

  “……”白玉堂偏过头，手里的扇子呼呼生风。

  “难怪这味儿这么……咳咳……刺激……”金虔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脸色一变，心中暗道不妙。

  啧啧……好像那些香粉、美颜丹什么的都在攻击生化危机的时候扔出去了……

  就听一枝梅继续道：“师兄为了藏这些宝物可谓是煞费苦心，从书房藏到卧室，从卧室移到花园，又从花园挪到茅房……”说到这，一枝梅脸上突然现出一抹笑意，一双眸子在月色下灼灼发亮，“可惜次次都被在下寻到……”

  从书房追到卧室，从卧室跟到花园，又从花园刨到茅房……

  金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真是应了那句俗话：不怕被贼偷，就怕贼惦记，尤其是被这个天下第一神偷惦记。连自己的茅坑都被人刨了，想必那位师兄大人被这个一枝梅折腾的够呛。

  白玉堂一旁敬佩道：“竟能顶着如此恶臭之气前来偷盗，实在非常人能及。”

  “如此恶臭，霉兄居然丝毫不为所动，面不改色，咱自愧不如，佩服万分。”金虔一脸真诚。

  这两句本是调侃之语，可那一枝梅听完却是不恼不怒，反而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望向白、金二人。

  “二位可知在下的师兄将偷来的宝物藏在茅房何处？”

  “何处？”金虔突然有一种不好预感。

  白玉堂微微皱眉。

  “这世上可还有比粪坑之下更安全的地方？”一枝梅挑起凤眼道。

  “粪坑？！”金虔脸皮一抽。

  “之下？！”白影一晃，蹭蹭倒退两步。

  凤眼优美眯起，此时一枝梅脸上显出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和狐狸有些相似。

  “三位，请——”

  “请、请什么请？”

  “自然是等在下打开机关之后，请三位随在下到粪坑下的宝库之内去寻剑了！”

  “……”

  “我白五爷堂堂、堂堂……”

  “二位不必担心，师兄的机关做得甚是精妙，绝不会有半分污秽之物近身。”一枝梅一脸诚恳邀请道。

  “为了宝藏、为了宝藏，咱闻不到、闻不到、闻不到……是钱香、钱香……”某个利欲熏心的家伙开始自我催眠。

  “我白玉堂就算死，也绝不会钻到粪坑之下！”某个洁癖成性的家伙开始抓狂。

  “梅兄，带路吧。”

  突然，一个清朗声线在二人身后响起，沉静祥和，此时此地听起来实在是平稳的有些不可思议，竟是许久未曾出声的展昭。

  三人同时一怔，转头回望。

  诶？

  金虔细眼瞪大，一枝梅满面惊奇，白玉堂目瞪口呆。

  半晌，还是白玉堂先回神，指着展昭一脸惊讶：“臭猫，你这是从何处寻来的面巾？！”

  只见展昭用一张漆黑面巾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围了个严严实实，看那面巾，织工精细，薄厚适宜，质量上乘，绝对是防毒面具之首选。

  金虔直勾勾瞪着展昭：“展、展大人，你这面巾……”

  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貌似四大金刚也有一块类似材料的。

  展昭静静道：“公孙先生送给展某的，包大人、王朝他们也有。”

  “诶？”金虔顿时脸色一变，“为何咱没有？”

  展昭瞅了金虔一眼：“金校尉自有高招，何需此物？”

  “哈？”金虔更是纳闷。

  “公孙先生？”一枝梅从惊奇中回过神来，似乎有些遗憾，“素问公孙先生神机妙算，果然不假，竟能料到南侠今日有此之需。”

  展昭一双眸子闪了闪，瞥了金虔一眼，又向一枝梅道：“梅兄，时间紧迫，还望梅兄带路。”又转向白玉堂，“白兄若是不愿同行，不妨在外守备。”

  白玉堂忙不迭摆了摆手：“速去速回。”

  “金校尉？”展昭又转向金虔，突然一顿，声音提高半分，“你将腰带系在脸上，成何体统？！”

  “放心、放心，”金虔正色道，“这裤子合身的很，就算没有腰带也绝不会掉下来。”

  “金虔！”

  “展大人，难道你要让属下臭死在宝剑旁边祭剑不成？！”细眼往下一耷拉。

  展昭双眉一皱，刚想开口，突然神色一变，身形犹如飞箭一般掠至金虔身侧，将金虔拉到身后。

  白玉堂、一枝梅身形如电，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同时闪到展昭身侧。

  而三人原来所站之地，竟都多出了几只泛着寒光的羽箭。

  霎时间，周遭一片灯火通明，数十位手持火把的护院家丁将四人团团围住，在家丁身后，是一队弓箭队伍，满弓张弦，蓄势待发。

  “哈哈哈，师弟，怎么今日有此雅兴来看师兄？”

  一声大笑顺风而至，一人乘着笑声从空中飘落。

  只见此人，年过不惑，身材微微发福，面色红润，满面笑意，三缕长须飘逸垂胸，一身华缎锦衣尤其夸张，宽大长袖呼呼啦啦舞动空中，腰横翠玉金带，下坠七彩丝绦，衣襟袖口上绣的是百花争奇斗妍、虹彩蝴蝶纷飞图，灯火映照下，竟好似此人是被栽种在花园里一般，周遭还噗噗拉拉飞着种类丰富的昆虫生物。

  除了面色还算正常的一枝梅之外，另外三人都被此人一身惊人装扮惊得呆了一呆。

  金虔脸皮抽了抽，凑到一枝梅身侧低声道：“霉兄，您这位师兄的名号该不是叫花花公子吧？”

  一枝梅扯出半边笑脸，低声回道：“金兄高见，虽不中亦不远矣，在下这位师兄名号为百花公子。”

  百花公子？！OHMYGOD！

  瞅着眼前徐娘半老……咳咳，那个徐公半老的三道胡须，四下乱飞的衣带袍袖，闻着在空中幽幽飘荡的茅厕芬芳，金虔突然有一种吃了老太太裹脚布的反胃感触。

  白玉堂圆瞪着桃花眼，连扇子都望了扇，呆愣半晌，扑哧一声喷笑出声，边笑边道：“百花公子，妙哉、妙哉！”

  “所以在下才不愿带诸位来见师兄……”一枝梅脸皮有些挂不住，不自在嘀咕道。

  展昭默默上前，拍了拍一枝梅的肩膀，露在蒙面布外的一双眸子溢满真诚之色：“梅兄……”

  “南侠……”一枝梅突然有些感动。

  “展某今日才发觉……一枝梅的名号颇为风雅……”

  一枝梅脸皮一抖。

  白玉堂笑声中开始加入金虔的闷笑。

  这边笑的高兴，那边百花公子的脸色却是愈来愈绿。

  “数日不见，师弟看来精神不错啊！”

  一枝梅迈前一步，恭敬抱拳施了一个礼：“多日不见，师兄风采依旧啊！”

  那边白玉堂和金虔又溢出几声闷笑。

  百花公子狠狠扫了四人一眼：“不知师弟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师兄，师弟多日不见师兄，甚为惦念，所以今日就携了几位朋友来师兄拜访，还望师兄不要见怪。”

  “惦念……”百花公子捻着长须，“师兄何德何能，竟能劳师弟惦念，实在是折煞师兄了。”

  “师弟惦念师兄乃是人之常情，何来折煞之说？”一枝梅又是一抱拳。

  “闭嘴，被你惦念可不是什么好事！”百花公子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微微颤动。

  “难为师弟之前隔三差五来拜会师兄，却让师兄说出此等话语，可真让师弟伤心啊。”一枝梅摆出一个痛心疾首的模样。

  百花公子狠狠瞪着一枝梅，面色铁青，脸皮胡须抖动不止：“我已经把藏宝库从书房移到了茅房，难道你还不愿罢手？”

  “师兄，”一枝梅渐渐敛去笑意，问道，“师弟今日来并非为了师兄的宝物，而是要问师兄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百花公子脸色渐渐缓了下来。

  “敢问师兄最近可曾出过远门？”

  “远门？”

  “比如说——陷空岛？”一枝梅试探道。

  “陷空岛……”百花公子垂眼轻轻嘀咕这三个字，眯起眼睛静静望着一枝梅半晌，突然，猛一抬首，仰天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四人顿时一愣，直直望着眼前张狂大笑之人。

  “师兄？”一枝梅脸色微变。

  笑声猝然而止，百花公子猛然瞪向四人，双眼灼灼显出红光。

  “师弟找的可是这样东西？”

  说罢，手臂轻轻一挥，便有一人分开人群慢慢走出。只见此人，身高一丈有余，头如麦斗，眼似铜铃，满脑袋乱蓬蓬黑发，大腿好似房梁，胳膊犹如房檁，面如青蟹盖。这人如果长了毛，还真跟大猩猩一般，说白了，整个一个返祖现象。

  待四人看清这大汉手中之物，顿时脸色大变。

  宝石璀璨，雕金镶玉，可不正是尚方宝剑。

  一柄三尺利剑握在此人手中，竟好似常人握着一根细溜溜的筷子一般。

  “师兄，你可知这是何物？”一枝梅冷着脸色道。

  “何物？”百花公子脸上浮起一抹狰狞笑意，“我只知用此物可以换到我想要之物！”

  “你想要何物？”展昭上前一步，沉声道。

  百花公子扫了展昭一眼，好似根本没将这个蒙面人放在眼里，依然直直瞪着一枝梅道：“师弟，你难道不知我想要何物？”

  一枝梅静静望着百花公子，面色泛白，凤眼凝静，表情沉静的可怕。

  白玉堂脸色一沉，喝道：“速速将宝剑交出，否则白爷爷定要你追悔莫及！”

  百花公子瞅了白玉堂一眼，微微一怔，语气有些不确定：“你是……锦毛鼠白玉堂？”

  “知道是你白爷爷还不束手就擒？！”白玉堂厉声喝道。

  “哼！今天就算陷空岛五鼠都来了，我也不怕！”百花公子冷声一笑，迈步走到大汉旁边，垂眼望着大汉手中的尚方宝剑，轻轻抚摸剑鞘，好像在抚摸少女的秀发一般轻柔，“师弟，你就不怕为兄毁了这宝剑？”

  话音未落，就见那大汉双臂肌肉隆起，尚方宝剑剑身微颤，剑鞘嘎吱嘎吱作响，好似随时都会鞘裂剑断一般。

  四人顿时一惊。

  展昭身形不可抑制轻轻颤动，紧握十指关节呈现青白之色。

  金虔站在展昭身后，浑身也是不可抑制颤抖不止，只觉乌云压顶，自己钱途、前途一片灰暗。

  “你若是敢动这宝剑分毫，白某就叫你血溅当场！”画影粲然出鞘，寒光直射中年师兄眉宇。

  百花公子冷哼一声，斜眼望了周围家丁，一队弓箭队伍冲上前，又将持剑大汉外围团团围住，一周弓弦泛出阴幽寒光，在夜色下尤为阴冷渗人。

  “我倒要看一看到底是我这位手下的手快，还是你的剑快？”

  “你！！”白玉堂顿时双目冒火。

  “师兄……”一枝梅轻轻叹了一口气，扯出一抹淡淡笑意：“师弟并不留恋掌门之位，也不稀罕‘一枝梅’的称号，若是师兄喜欢，师弟愿将掌门之位拱手相让！”

  百花公子听言猛然一怔，直勾勾盯着一枝梅：“你当真愿将掌门之位让给我？”

  “师兄若想要，师弟就双手奉上。”

  “令牌！我要掌门令牌！”百花公子突然嘶声喝道，眼眸红丝遍布，尽显贪婪癫狂之色。

  一枝梅从慢悠悠怀里取出一张青铜令牌，提在手中道：“掌门令牌在此，师兄先把宝剑……”

  “先把令牌抛过来！”

  “先把宝剑抛过来！”白玉堂冷声道。

  “只要令牌是真的，我要这柄破剑还有何用？”百花公子死死盯着那张青铜令牌，面皮微颤喝道，“还不抛？！不怕我毁了这剑？”

  “好啦、好啦，给你就是。”

  一枝梅手臂一挥，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百花公子手中。

  只见百花公子双眼呈现狂热之色，颤抖不止的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张令牌，好似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一般。

  “师兄既然已经拿到令牌，还不速速将宝剑送过来？”一枝梅见百花公子竟好似看着手中令牌看痴了，不由出声提醒道。

  “宝剑？”百花公子缓缓抬起头，双目茫然扫了对面四人一眼，“对，宝剑、宝剑……”

  说到这，他的脸上隐隐浮现一抹诡异笑容。

  “嗖嗖嗖！”

  四人就觉眼前数点寒光一闪，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密密麻麻，连半丝缝隙也不透。

  说时迟那时快，两柄宝剑、一条软鞭立即在四人周侧环出三道光罩，将四人严严实实护在中央，呼啸而至的羽箭，一遇光罩，皆被击落，叮叮咚咚掉了一地。

  “哈哈哈哈，射！射死他们！”百花公子狰狞笑声在一阵剑光鞭影之中分外刺耳。

  “咔嚓”

  突然，这一声突兀响声传入众人耳畔，四人心头一凉，挑眼一望，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那大汉手中的尚方宝剑的剑鞘之上出现一道裂痕，竟是被那个大汉手劲生生捏出的。

  “不好！！”一枝梅一声惊喝，脚尖一点就向前冲。

  一枝梅被称为天下第一神偷，一身轻功早已登峰造极，这一闪身，就好似一股烟一般飘了过去。

  可另外三人的身法竟比他还快了半分，一枝梅话音刚出，一蓝一白两道人影就携风而出，迅如闪电，而金虔却是立即原地抱头扑倒在地，摆出了一个鸵鸟防守式。

  若说一枝梅的身法是世间难寻，那这三人的身法恐怕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那一众弓箭射手只觉一阵劲风拂面而过，鼻间传来一缕淡雅清香，心头一荡之瞬，手中弓箭竟都突然凭空不见了踪影，再一抬眼，却看见刚刚还在数丈之外白衣男子，不知何时竟近在咫尺，挑眉冷笑望着众人，手中还提着一串弓箭。

  一众弓箭手顿时额头冷汗涔涔，双腿打颤，几欲扑倒在地，可还未扑倒，就听身后一声巨响，愣是把这一众弓箭手吓得跪倒在地。

  又是一缕幽香飘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位俊美的白衣公子身侧突然多出一道蓝色身影，身姿如松柏，气韵如春风，虽是蒙着面，但就凭露在面巾的那一双眸子，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神往。而在这蓝衣男子手中握着的，竟然就是前一刻还在众人身后那位大汉手中的宝剑。

  宝剑在这蓝衣男子手中，那个大汉呢？

  众人不由偷偷回头观望。

  这一望可不要紧，顿时把刚刚对那蓝衣男子的心生神往变作了心生恐惧。

  只见那位身如山岳，腿比房梁的彪形大汉，此时正直挺挺躺在地上，双眼翻白，嘴角溢血，头上、脸上、身上、腿上，全都印满了整齐脚印，少说也有十七八个，且个个入肉三分、泛青显红。

  只望一眼，众人便觉心惊胆颤，赶忙收回目光，朝自家主子望去，盼能有少许生还希望。

  可这一望，心头又凉了半截。

  只见一道黑影仿若鬼魅一般在百花公子公子身侧绕了转，百花公子手中的掌门令牌便鬼使神差回到了那个黑衣公子手中，

  “师兄，这令牌还是放在师弟这好了。”一枝梅笑吟吟道：

  “令牌，把令牌还给我！”百花公子一张脸孔狰狞扭曲，双目迸出凶狠之色，足下生风，身形飞旋，朝一枝梅放手急攻，使得也是江湖少见的高明轻功，，可无奈一枝梅身形就好似飘渺烟雾一般令人无法捉摸，百花公子就算倾尽全力，竟仍只能在一枝梅二尺之外打转，无法再贴近半分。

  一枝梅脸色好似闲庭信步，悠然道，“师兄的轻功似乎精进了不少。”边说边轻飘飘荡了个圈，身形转到百花公子身后，出手如电，在他身上点了两下，百花公子顿时身形一软，瘫倒在地。

  那一众弓箭手、家仆打手一看此种境况，顿时一阵绝望。

  白玉堂、展昭迈步走到一枝梅身侧，看着趴在地上气喘如牛的百花公子，一个挑眉冷笑，一个双眉紧蹙。

  挑眉冷笑的那个道：“好你个百花公子，敢来陷空岛撒野，就早该料到有此一刻，如今落到白五爷手里……哼哼哼……”一连三声冷笑，直笑得众人身上鸡皮疙瘩满身滚爬。

  双眉紧蹙的那个沉声问道：“为何要盗取这柄宝剑？”

  百花公子伏在地上，一阵冷笑：“我百花公子乃盗中之王，天下至宝皆是我囊中之物，偷了便是偷了，一切皆随我心意，哪里有什么缘由？”

  一枝梅挑起眼皮：“师兄是如何知道师弟愿用掌门令牌来换取这柄宝剑？”

  伏在地上的百花公子瞪了一枝梅一眼，瞥过头没吭声。

  “你可知这柄宝剑是何种宝物？”展昭追问道。

  百花公子依然不理不语。

  白玉堂顿时火了，宝剑唰得一闪，削去了百花公子的几根胡须，厉声喝道：“你若是再不说话，五爷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百花公子身形微微一抖，闷闷出声，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回答几人询问：“不过一柄生锈的破剑，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生锈？”一枝梅一愣。

  “破剑？”白玉堂一怔。

  展昭心头一跳，急忙捧起手中尚方宝剑，欲将尚方宝剑拔出。

  可手腕刚一用力，突然数道寒光猝闪，十余根针状暗器毫无预兆从剑鞘中射出，好似喷头一般直朝三人面门飞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蓝、白、黑三道人影仿若暴风一般凭空旋起，周遭掀起一股狂卷气流，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宝剑剑鞘中射出的暗器尽数席卷落地。

  宝剑哐当一声落地，剑鞘四下崩裂，露出鞘中剑身，哪里是什么尚方宝剑，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展昭、白玉堂、一枝梅飘然落地，三双眼睛定定望着地上的宝剑残骸，满目愕然。

  一片死寂。

  一枝梅、白玉堂脸色泛黑，同时望向展昭。

  只见展昭静身直立，黑眸沉不见底，仿若无底深潭，脸上的蒙面布巾轻轻飘落，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逐渐清晰浮现于苍白面颊之上，一道殷红顺着紧抿薄唇缓缓流下。

  百花公子不知何时已摇摇晃晃站起身形，死死瞪着三人道：“师弟，你还真是命大，这样都……”

  “啊啊啊！！”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将百花公子的下半句话截去了一半。

  众人只觉眼前猛然一黑，天边黑云滚滚而来，遮空闭月，狂乱阴风骤然暴起，激的周遭火光一阵狂摆，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轰然落地，激起一股黑烟。

  除了只顾直直盯着地上那柄假冒尚方宝剑不为所动的展昭，众人皆是一惊，不由倒退一步，

  待黑烟散去，一个瘦弱身形赫然出现，落地的那只脚丫子恰好好踏在百花公子的脸中央，双目如电，面皮扭曲，头顶乌云笼罩，身后阴风阵阵，真是犹如阴间无常，冥界阎罗，竟是前一刻还在远处趴地观望的金虔。

  “你个脑残的废物，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金虔周身腾起一圈诡异万分的七彩烟雾，十根微微泛出绿光的手指揪住百花公子领口，狂摇乱摆，用直刮脑皮的凄厉嗓音尖叫道：

  “你伤了他的脸？！你竟敢伤了他的脸？！你知不知道古今中外有多少人为这张脸魂牵梦萦？！你知不知道东京汴梁上百万人都视这张脸为天下至宝？！你知不知道开封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指望他这张脸谋取福利？！你知不知道凭这张脸咱出去买菜能省下多少银子？！你竟敢将这张招财进宝、万事大吉的脸给伤了？！简直是罪不可赦、株连九族、人神共愤、断子绝孙！！”

  百花公子被金虔一脚踹得鼻血狂流，眼泪狂飙，一张脸竟好似调色板一般，从白变黑、从黑变绿、从绿变紫、从紫变蓝，比雨后彩虹还要缤纷绚烂，不过片刻功夫，就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随着他浑身抽搐加剧，两人周遭地面也开始泛起咕嘟嘟作响的黑色气泡，且有逐渐扩大版图的趋势。

  “霉兄……”白玉堂干咽了了几口唾沫，仍是觉得嗓子紧涩，“你不上去帮帮你师兄？”

  一枝梅缩着脖子，眉毛随着百花公子脸色改变的节奏一跳一跳，“无妨，百花公子成名多年，这种小阵仗自然不放在眼里。”

  “霉兄高见！”

  “白兄客气”

  “……可是霉兄，你师兄好像快挺不住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高见、高见！”

  “不敢当、不敢当！”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好似闲话家常一般开始聊天，只是越聊离金虔越远，最后竟退到了茅厕墙边，本想再退，却发觉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排肉墙，两人回头一望，竟发现百花公子的一众打手家仆竟全都缩在茅厕墙角，瑟瑟发抖，还有几个喃喃自语。

  “牛头马面锁魂，黑白无常索命！”

  “奈何桥、是奈何桥！”

  “天灵灵、地灵灵……”

  白玉堂、一枝梅对视一眼，扯出一个干笑。

  突然，白玉堂身形一动，飞身奔至死死盯着地上那柄锈剑的展昭身侧，抬起手臂在展昭后背用力一拍，提声道：“唯一的线索就要死在小金子手下了，臭猫，你还发什么愣啊？！”

  笔直蓝影猛然一震，黑烁双眸恢复清明。

  黑眸疑惑望向白玉堂：“白兄？”

  “白什么白？！”白玉堂指向旁边已经暴走的金虔喝道，“还不管管小金子！”

  展昭顺着白玉堂手指方向望去，金虔已经被黑色烟雾环绕其中，身形模糊，周侧还陪衬着咕嘟嘟的黑色气泡，顿时脸色大变：

  “金虔？！”

  话音未落就要往前冲，却被白玉堂拦住身形。

  “白兄！”展昭双眼一瞪，“你难道没看见金虔……”

  “冷静点！”白玉堂瞪回去，“那都是小金子放的毒！”

  “放毒？！”

  “那个，大概是因为你脸上的伤……”白玉堂皱着眉毛，推测着金虔的用词，“好像是说你的脸是什么无价之宝之类的东西……”

  展昭眉梢一抽。

  “总之，这样下去，估计整个院子都点被小金子毁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猫儿就看你的了。”

  说罢，就一把将展昭推了出去。

  展昭摸了摸脸上的伤口，脸色有些发黑，暗叹一口气，突然提声喝道：“金校尉，还不住手！”

  金虔周侧的螺转回旋的彩色烟雾随着展昭的喝声一滞，地面的黑色气泡也小了不少。

  “南侠，继续、继续！”一枝梅也窜了过来，急声道。

  “展某的脸不过是皮外伤，不妨事！”展昭的声音缓下几分。

  彩雾忽然开始急速飞旋，气泡瞬间暴增。

  “臭猫，不要提你的脸！”白玉堂呼道。

  展昭一蹙剑眉：“金校尉，若是毁了这院子，定要用你的俸禄来赔！”

  “嗖！”

  就好似咒语一般，金虔周侧烟雾瞬间消散，满地黑色气泡霎时消失，阴风尽去，乌云飘散，一缕清朗月光轻柔射在那道消瘦身形之上，清清楚楚映出金虔两个红通通的眼珠子。

  “展大人，属下无能，没能护展大人周全啊啊！”金虔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几乎站都站不稳。

  展昭长叹一口气，走到金虔身侧，缓声道：“无妨。”

  “多、多谢展大人。”金虔又恢复成那副恭敬万分模样，脸上还挂着献媚笑脸。

  白玉堂、一枝梅顿感一阵虚脱。

  躲在茅厕墙角的一众打手家仆也同时瘫软在地。

  展昭又将目光移向躺在地上的百花公子，此时他已是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悬丝。

  “金校尉，展某要问此人几个问题。”

  “属下遵命！”金虔赶忙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往百花公子脸上洒了些花花绿绿的药粉。

  白玉堂、一枝梅同时不着痕迹倒退半步。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百花公子便脸色渐缓，恢复神智。

  “师兄，你可还好？”一枝梅瞅着百花公子犹豫问道。

  百花公子一双涣散眼眸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展昭脸颊的伤痕之上，突然脸色一变，一个猛子跳起身，朝着展昭一个五体投地造型，泣声呼道：

  “我招了，什么都招了！那宝剑的确是我冒着师弟的名号从陷空岛盗出来的，可那把假剑里的暗器的确不是我装的，这位大侠脸上的伤的确与我无关啊啊！”

  “假剑？那真剑在何处？”展昭急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是那个告诉我可用陷空岛库房里的宝剑换取掌门令牌的人把真剑拿走了……”

  “是什么人？！”白玉堂问道。

  “我不知，那人从头到脚都蒙着黑布，连眼睛都看不到。”

  “那人身上可有什么标记？”一枝梅问道。

  “没有……”

  “可有什么特殊味道？”金虔问道。

  “也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展昭道。

  百花公子身形一抖，闷头不作声，半晌才缓缓道：“那人的脚上的靴子好像是官靴……”

  “官靴？”展昭沉吟，“难道是官府中人？”

  周遭一片宁静。

  “猫儿，开封府在朝中是否有结仇之人？”白玉堂推测道。

  展昭皱眉不语。

  金虔长叹一口气，嘀咕道：“朝中的仇人……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打击面也忒大了……”

  一枝梅瞅了瞅众人：“南侠，现在该如何是好？”

  展昭薄唇紧抿，双目微敛，半晌才缓缓抬起眼睫，望着白玉堂、一枝梅，抱拳道：“白兄、梅兄，”又低头望向百花公子，“这位百花公子，三位可愿随展某去一趟开封府？”

  “诶？”一枝梅顿时脸皮一皱，“既然此事与在下无关……”

  “还望梅兄助展某一臂之力。”展昭又一抱拳。

  “可是……麻烦……”一枝梅瞪了一眼展昭，却恰好瞄见展昭血迹已干的侧脸，眼珠子不由自主又瞥向阴沉着脸的金虔，脸皮一抖，干脆道，“去也无妨。”

  白玉堂也难得显出一本正经模样道：“事既然是白某惹出来的，白某自然会给包大人一个交代。”

  而百花公子，完全没有发言权。

  展昭点头，转目对金虔道：“金校尉……”

  话刚出口，展昭又是一怔。

  只见金虔细目盈满泪水，双手捧着一个洁白瓷瓶，瓶中飘荡着一股熟悉清香，和周围毒烟、茅房飘味浑然一体。

  “展大人，先疗伤吧！”

  心中暗道：若是让猫儿顶着这道伤口回府，莫说公孙竹子，老包，四大金刚的反应有多么可怕，光想想东京汴梁城内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子的眼泪……啧啧，咱后半年怕是就要在泪海里遨游了！

  想到这，金虔赶忙又挤出几滴眼泪，往前凑了凑。

  展昭身形一僵，立即转身疾走。

  金虔赶忙颠颠紧随其后，泣声呼道：“展大人，先疗伤再走也不迟啊……”

  猫儿，你莫要陷咱于不义啊！

  一蓝一灰两道身影急速远去。

  “白兄，在下可否偷偷离开？”一枝梅悄声道。

  白玉堂没回话，只是挑起眉毛瞅了瞅软在地上那位人不人、鬼不鬼的百花公子。

  一滴冷汗从一枝梅的额头滑下。

  “……白兄高见。”
第九回 书房宝剑下落明 太师造访万事危

　　凌晨时分，汴梁城楼，一队守城卫兵在城楼顶团团围坐，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常，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开封府，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头，你说这几日开封府里面是不是出大事儿了，咋这么些天都没见到展大人来城门巡视啊？”
　　一个微微发胖的守城兵向坐在正中的中年守城官问道。
　　“老张，别乱嚼舌根子！”守城官一脸不悦道，“老老实实的守你的城门，其它的事儿别多问。”
　　老张呵呵笑道：“头儿，你先别恼，咱这可不是替俺问的，这可是替小丁问的。”
　　“小丁？”守城官纳闷。
　　老张在身侧一个少年模样的守城小兵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笑道：“这小子自十天前上任以来，天天心心念念就想着要见展大人一面，说也奇了，平日里不出三五日，展大人定会来城门楼前巡视一番，可这一连十多天都没见到人，这小子就等不住了，天天在咱们几个耳朵边念叨，听得咱们几个耳朵都快磨出老茧了。”
　　名为小丁的少年守城兵使劲儿垂着脑袋，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守城官这才明白，瞅了小丁一眼，摆出一副胸有成竹模样道：“依我多年当差的经验来看，展大人定是这几日出城去办案了，再过个三五日，等展大人回城后，自然会来巡视。”
　　“出城办案？咋没听府里的衙役提过？”众守城兵纳闷。
　　守城官摇头道：“你们怎么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没瞅见这几天王校尉、马校尉来巡视的时候都无精打采的。往日只要展大人一出门，四位校尉大人就是如此模样，所以定是这几日展大人不在汴梁城内。”
　　众守城兵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道：
　　“原来如此。”
　　“还是头儿厉害啊！”
　　守城官挺了挺胸膛，一副得意模样。
　　“那展大人啥时候能来啊？”守城兵小丁突然抬起头，瞪着一双倍儿亮的眼珠子红着脸问道。
　　“这个……”守城官身子眼珠子转了转，不由干笑。
　　旁边几个资格老的守城兵也附和道：“是啊，头儿，展大人这么些日子没来，咱们心里也挺惦记的，展大人啥时候能回来啊？”
　　说完，一众守城兵都直勾勾盯着守城官。
　　被一堆嗖嗖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守城官不禁有些浑身不自在，舌头根有些发硬：“好啦、好啦，没准展大人明个儿就来了，你们……”
　　话刚说了半句，忽然就听城外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蹄声一阵急过一阵，一声紧过一声，在寂静夜色中异样清晰。
　　守城官立即收声起身，回身一个手势，众守城兵急忙各就各位，匆匆立于城楼之上挑目观望。
　　随着蹄声由远而近，只见城外黑漆漆官道之上匆匆行来一行马骑，四匹骏马疾驰而来，此时尚未破晓，城外一片黑漆，视线不清，直待这四匹马行至城楼正下，众人才勉强能看清马背上坐有几人身形。
　　为首马匹之上，一个男子身形笔直，怀中好似还歪歪斜斜靠着一个身影，其后两匹马，左边一匹上是一个白衣人，右边那匹上是一个黑衣人，最后一匹马匹上，只能模糊能看见一团花花绿绿的衣摆。
　　凌晨时分，行色匆匆，这五人行迹很是可疑。
　　众守城兵不由将目光移向了守城官，望这位见多识广的头儿能拿个主意。
　　不料那守城官却是一脸惊喜，惊呼一声：“展大人！是展大人！”
　　展大人？！
　　哪个？！
　　众守城兵赶忙探头观望，可此时天未明，月偏西，光线模糊，从这巍峨城楼上望下去，尽是黑糊糊一片，连哪个是鼻子是眼儿都分不清，哪里能认出哪个是展大人。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下城楼为展大人开门？”守城官口中边嚷嚷，边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奔下城楼。
　　众守城兵顿时佩服的五体投地。
　　难怪人家能当上头儿，就冲这一眼便能从黑糊糊一片中认出展大人的眼力，还有这熬了整宿腿脚仍旧敏捷的身手，咱们就算再练个十年八年的，怕也是望尘莫及。
　　守城官率一众守城兵风风火火从城楼下冲下来刚将城门刚启开一道缝，就听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请展大人……先上药再入城……”
　　众守城兵听言不由一惊。
　　药？什么药？难道展大人生病了？还是展大人受伤了？
　　想到这，一众守城兵顿时有些心慌，紧忙探着脑袋往门外观望。
　　城门渐渐开启，一匹浑身汗湿的马匹缓缓行入，其上笔直端坐一人，一身素蓝衣衫布满风尘，城门旁侧火盆灯火映照之下，现出一张剑眉飞鬓，朗眸如水的俊朗面容，只是在这温润如玉面颊之上，竟赫然多出一道寸长伤口，虽然伤口已经结疤愈合，已无大碍，看起来仍是令人心惊胆颤，触目惊心。
　　众守城兵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气息声调竟是出奇的协调统一。
　　一只细巴巴的手臂伸了上来，歪歪扭扭举起一个瓷瓶。
　　一个似断似续的声音道：“请展大人……上药……”
　　众人目光下移，这才瞧见原来还有一人与展昭同骑一匹坐骑，只是此人的模样委实与展昭相差甚远，面色惨白，细眼飘忽，除了一根高高竖起的手臂，身体其它部分全都软塌塌贴在马背之上。
　　展昭瞄了一眼瓷瓶，轻叹一口气，又抱剑朝众守城兵施礼道：“有劳了。”
　　众守城兵还处在展昭面颊的伤口带来的震惊中，完全没注意到随在展昭身后三匹马上的人也同样一脸惊诧表情。
　　“这帮守城兵是怎么了？怎么见到臭猫都是一副见到鬼的表情？”白玉堂的马匹第一个溜达溜达走了过去。
　　“在下实在是不敢相信，为了让南侠上药，金兄居然一路上重复这句话整整两天两夜一刻不停，此中毅力，实非常人能及……南侠也着实好定力，明明脸色已泛铁青，竟还坚持要与金兄同乘一匹马……难道开封府果真节俭到如此程度，连多买一匹的马的银两都凑不出来？”一枝梅的坐骑第二个逛了过去。
　　“那是因为小金子不会骑马。”前面飘回一句。
　　“什么？金兄身为开封府的从六品校尉居然……”
　　“驴也骑不稳。”
　　“……”
　　“霉兄？”
　　“……南侠也着实不易啊……”
　　第三匹马驮着一坨花花绿绿的衣堆走了过去，从衣堆里飘出一个声音：“疯子、一帮疯子，居然两天两夜不睡觉赶路……想我百花公子竟有如此邋遢模样的一日，若是传了出去，堂堂百花公子的脸面要往何处摆？”
　　直到四匹马消失在街道尽头，一众守城兵这才回过神来，同时哭丧着脸道：
　　“喂喂，你瞧见了没，展大人的脸……”
　　“哎呀呀，要是让城里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到，那还得了？！”
　　“不知道公孙先生能不能治好。”
　　“公孙先生妙手回春，定有办法。”
　　“说得对、说得对！。”
　　只有小丁还愣愣看着展昭等人消失的方向，一脸恍惚喃喃道：“展大人好香啊……”
　　“香什么香！”一个巴掌拍在小丁后脑勺上，守城官气势汹汹瞅着众守城兵呼喝道，“愣着作甚，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开城门了。”
　　众守城兵立即忙活里起来。
　　小丁愣愣站在一旁，偏着头想了半天，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和展大人同骑一匹马的是……”
　　“小丁！”守城官突然一个转身紧紧抓住小丁肩膀，紧皱眉头一脸肃色道，“你一定要像记住展大人一般牢牢记住此人！”
　　“哎？”
　　“那个看起来瘦巴巴的少年就是传闻中的上通天庭、下通森罗、招神通鬼的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

　　“哦……”
　　“你以后若是见到此人，一定要记住一句五字真言……”
　　“真言？”小丁有些惊恐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望着周围一圈好似如临大敌的众守城兵，“什么真言？”
　　众守城兵加一位守城官同时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同声道：“财不可露白！”
　　“哎？！”
　　*
　　“展大人，您回来了！”
　　“展大人您的脸？！”
　　“哐啷哐啷……”
　　这是开封府为包大打洗脸水的皂隶见到展昭一行后的第一句问候语、第二句惊叹语以及打翻水盆的象声词。
　　“展大人您总算回来了！”×4。
　　“展大人您的脸？！”×4。
　　“哐当”×4。
　　这是守在包大人书房门口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的异口同声问候语、异口同声惊叹语以及手中四把佩刀同时落地的声响。
　　“展护卫你终于回来了，尚方……你的脸？！”
　　“吧嗒！”
　　这是书房侧案后公孙先生的问候语以及手中毛笔跌落入砚的声响。
　　“展护卫，尚方宝剑……你的脸！”
　　“呼啦啦……”
　　这是一脸兴奋拍案而起包大人的雄浑惊叹词以及桌案上一叠文件被震落在地的声响。
　　白玉堂、一枝梅顺带一位百花公子现在完全有理由相信当初金虔的异常暴走行为的确代表了客观实际的发展方向，代表了汴梁城内最广大人民最真实的心境反映，代表了开封府上下的最根本心理要求。
　　相对于白玉堂三人的一脸诧异，金虔可是识相得多，一见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满面惊讶，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就在地，刚吸了一口气想要发表酝酿已久的长篇请罪赋，不料却被身侧那人抢了话头。
　　“大人，属下未能寻回尚方宝剑，请大人责罚！”
　　蓝影猛然一矮，展昭直身跪地，垂睫敛目，双拳触地，巨阙剑鞘掷地锵然作响。
　　包大人一愣，赶忙绕过书案走到展昭身前，伸出手掌扶住展昭手臂道：
　　“起身回话。”
　　可展昭仍是直直跪在地上，任凭包大人如何使力，身形却是纹丝不动，只是垂首沉声重复一句话：
　　“属下未能寻回尚方宝剑，请大人责罚！”
　　“展护卫……”
　　“请大人责罚！”
　　包大人长叹一口气，叹息声在一片宁寂屋内幽幽转了一圈。

　　一缕薄薄曙光透过窗栏射入屋内，晨晖渐亮，慢慢清晰映出紧蹙剑眉下的微颤长睫，长垂触地的墨色发丝，布满风尘的素蓝衣袖，微微褪色的青色发带，还有如松脊背后那道颀长倒影。
　　白玉堂、一枝梅、百花公子突然感觉那双跪于地面的膝盖甚为刺眼，竟刺得三人不敢再看那抹挺直蓝影。
　　饶是金虔平时能言善辩，舌灿莲花，此时也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愣愣陪着展昭跪在原地。
　　“展护卫不必太过自责……”公孙先生迈步上前，俯身扶住展昭双臂道。
　　展昭身形一动不动，依然垂首重复道：“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平时的清朗嗓音此时微微发哑，与平时一般的正常的语气音调却好似闷鼓一般震在众人心头。
　　“展护卫……”公孙先生微微皱眉，与包大人对视一眼，也如包大人一般长叹了一口气。
　　“包大人、公孙先生！”白玉堂突然撩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此事与展昭毫无干系，都是白玉堂一时糊涂，为意气之争盗走尚方宝剑连累包大人，白玉堂有罪，请大人责罚。”
　　包大人、公孙先生同时一愣。
　　一枝梅也扯着百花公子跪在白玉堂旁侧道：“是在下管束门人不周，致使尚方宝剑下落不明，请包大人治罪！”
　　“是、是小人不好，不该听信小人谗言……”百花公子也哆哆嗦嗦道。
　　说罢，三人也与展昭一般垂首跪地，不再言语。
　　包大人、公孙先生对视一眼，瞅了众人一圈，又将目光移向金虔。
　　金虔万万没料到自己一走神的功夫自己连“坦白从宽”的认罪机会都被这几人抢光了，此刻更是被这一阵唏哩哗啦干净利落的认罪自白惊呆当场，一见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望向自己，不禁身形一抖，吧唧扑倒在地，将早已耘年好的台词呼了出来：“属下有罪，属下未能护展大人周全，展大人身上多了十六道疤、脸还破了相，都是属下失职所致，属下对不起大宋百姓、对不起圣上、对不起包大人、对不起公孙先生、对不起四位校尉大哥、对不起三班衙役、对不起……”
　　“金校尉，”公孙先生急声打断金虔话语道，“大人只是想问这几位是何人。”
　　“诶？”金虔抬头，望向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心中不由纳闷：
　　这俩人今日所为着实有些奇怪，不问尚方宝剑下落，反问这几人的来历，好像比起尚方宝剑的下落，这三人的来历更为重要……
　　细眼一眯，金虔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包大人与公孙先生一边一个打算扶起展昭的造型、评估了一下两人一脸忧心瞅着展昭的表情，突然心中一亮，恍然大悟：
　　啧啧啧，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猫儿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当朝首席天王偶像、开封府的福利保障、老包与竹子的贴身保镖，简直就是开封府生存发展的必要且重要条件，尚方宝剑固然重要，猫儿却是更为必要，所以这尚方宝剑被盗一事，定谁的罪也不能定猫儿的罪！
　　哼哼，说白了，老包和竹子摆明了就是要护短，如此良机，咱若是不用，岂不是对不起老包和公孙竹子的一片苦心？！
　　想到这，金虔打定主意，细眼一竖，指着白玉堂脱口就道：
　　“启禀大人，那位身穿白衣长成一脸招蜂引蝶模样的就是陷空岛锦毛鼠白玉堂，就是他从开封府盗走了尚方宝剑，还看管不严，致使尚方宝剑二次被他人盗走。”
　　白玉堂闻言猛一抬头，桃花眼直射金虔。
　　金虔顿时心头一跳，唰得一下冒了一头冷汗。
　　啧，这白耗子黑道背景雄厚，杀人技术一流，连猫儿都要忌惮他几分，怕是得罪不起啊！
　　咽了咽口水，金虔收回手指，语气硬生生转了个弯，又道：“不过白五爷身为叱诧江湖的成名侠客，自然是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得知有人从陷空岛盗走尚方宝剑后，就自告奋勇随展大人一同上路寻尚方宝剑，这一路上是风餐露宿、废寝忘食，风里来、雨里去，一片知错能改之心唯天可表！”
　　白玉堂眉头一挑，桃花眼眯了起来。
　　金虔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又移向一枝梅道：
　　“那位一身漆黑浑身懒气头顶一撮白毛的就是江湖上人人闻风而怒的天下第一神偷一枝梅，此人身为掌门，却身在其位不司其职，纵容门下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尚方宝剑就是此人门下的百花公子从陷空岛盗走的！”
　　一枝梅抬首，凤眼微显愕然。
　　“不过百花公子盗走尚方宝剑一事，一枝梅从始至终都不知情。”金虔又补充道。
　　唉，这位乃是偷中之王、盗中之首，连他的同门师弟都被逼得走投无路挖开茅坑填宝，若是得罪这个家伙，每月来逛上一两趟，开封府上下怕是都要喝西北风了。
　　一枝梅凤眼眨了眨，又垂下脑袋，一副服帖模样。
　　金虔又将目光移向了缩在地上的百花公子。
　　论打，打不过白耗子，论偷，远不及一枝梅，论毒——playboy，你还不够分量！还有猫儿脸上那道疤，新仇旧恨，前冤宿怨……啧啧，花花公子，实在是你太过适合，莫要怪咱心狠口辣！
　　打定主意，金虔细眼倒竖，眉稍一跳，指着百花公子就是一阵厉声高喝：
　　“那位花花绿绿恶俗不堪一身□的大叔是一枝梅的师兄百花公子，从陷空岛盗走尚方宝剑的是他！制假剑设暗器害展大人受伤的也是他！眼睁睁看着尚方宝剑被不明人士带走，最后导致尚方宝剑下落不明的罪魁祸首还是他！”
　　一连三个排比句，气势磅礴、掷地有声，听得百花公子是浑身发颤，连白玉堂、一枝梅瞅着百花公子的目光中都多出了一丝同情。
　　三人介绍完毕，包大人与公孙先生瞅着金虔半晌没说话，许久，公孙先生才干咳两声道：“久仰久仰！”
　　包大人却是一脸欣喜道：“如此甚好、甚好！”
　　甚好？！
　　金虔直直瞪着两人，心道：
　　甚什么好？难道咱真的揣摩对了领导的心思？
　　可包大人下一句话莫说让金虔、白玉堂、一枝梅、百花公子甚至连展昭都不由抬起脸，一脸惊诧瞪着包大人。
　　“本府今日见到三位江湖侠客，实乃幸事，三位请起。”
　　啊啦？！
　　这老包莫不是脑袋进水了？对白耗子、一枝梅这两尊大神客气客气也就罢了，怎么对这个花花公子也礼遇有加起来了？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瞅着五人道：“诸位还是起身回话吧。”
　　五个人谁也没动，依旧是愣愣瞪着包大人和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微微摇头，瞅了包大人一眼。
　　包大人点头道：“公孙先生不妨直说。”
　　公孙先生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五人道：“诸位可是奇怪包大人与在下为何毫不在意尚方宝剑下落？”

　　金虔赶忙点头，其余四人仍是不动不移。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知晓尚方宝剑现在何地、何人手中。”
　　“什么？！”五人惊呼。
　　展昭一把扣住公孙先生手臂：“先生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公孙先生展颜一笑，就好似有一种魔力，让众人高悬的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好啦，都起来说话吧。”包大人道。
　　五人这才站起身形。
　　“公孙先生，现在尚方宝剑到底在何处？”展昭急声问道。
　　公孙先生敛去笑容，环视一周道：“昨日，有人在朝堂之上参了大人一本，称大人藐视皇恩、玩忽职守，致使御赐尚方宝剑被盗，且隐瞒不报，意图欺君。”
　　“什么？！”展昭大惊，“大人，那……”
　　包大人一笑道：“本府已奏明圣上今日定携尚方宝剑一同上朝。”
　　“什么？！”这次不光展昭，白玉堂、一枝梅也同时失声惊呼。
　　金虔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道：
　　携尚方宝剑一同上朝？！有没有搞错？！如今连根尚方宝剑的毛都没有，老包你还不如直接把脑袋剁下来别在裤腰带上去上朝算了。
　　“几位莫急，大人自然有大人的道理。”公孙先生宽慰道。
　　五人又将目光移向公孙先生，个个目光灼灼。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转目看了一眼白玉堂，继续道：“尚方宝剑被盗之事，开封府上下只有大人、在下、王朝四人、展护卫和金校尉知晓，绝不可能外泄，且在下相信，陷空岛五鼠乃是江湖侠义之士，自然也不会将这等事四处宣扬，行沽名钓誉之事。”
　　白玉堂一双桃花眼不自在飘到了一边。
　　“所以，在下与大人推测，奏本之人定是知晓尚方宝剑下落之人。”公孙先生又望向展昭，“如今展护卫归来，称未能寻到尚方宝剑，在下更加肯定尚方宝剑定是在那上奏之人手中，才能有恃无恐，欲将大人置于死地。”
　　包大人也接口道：“展护卫和金校尉所言证实本府推断，本府一时心宽，所以才道出甚好二字。”
　　五人这才恍然点头。
　　可刚点了一半，又突觉不妥。
　　既然已经知道尚方宝剑在何人手中，今日还要携尚方宝剑上朝，眼瞅这离上朝也没多长时间了，怎么这俩人还好似没事儿人似的在这磕牙，好似事不关己一般？！
　　展昭脸色一变，急声道：“大人，到底是何人上的奏本？属下这就前去寻回尚方宝剑！”
　　白玉堂与一枝梅也同时上前道：
　　“白某一同前去。“
　　“在下愿助南侠一臂之力！”
　　公孙先生闻言，却是和包大人对视一眼，莫测一笑，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分明是说：你猜。
　　这一下顿时把上前请命的三人搞得满脸黑线。
　　“公孙先生！”三人同时提声呼道。
　　金虔也被公孙先生搞得一头雾水，脉搏加速，可脑海里还是自动将包大人得罪的富豪权归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不禁脱口道：“难道是庞……”
　　话刚出口，门外张龙那个大嗓门将金虔的后半句话给接了过去。
　　“庞太师到——”
　　诶？
　　众人一惊，包大人、公孙先生对视一望。
　　“哈哈哈，包大人，老夫叨扰了！”
　　一个摇摇晃晃的肥胖身形伴着一阵大笑走进了书房。
　　银眉倒插乱扎，三角眼倒竖斜勾，两尺白须散落胸前，头顶双翅官帽，一身暗绣缎朝服，脚蹬软皮官靴，碧翠玉带，勒住圆滚滚的肚子，气势嚣张，跋扈非常，标准的横式走法，可不正是当朝包大人最大的死对头庞太师是也。
　　金虔心头一阵狂跳，暗道：这老螃蟹果然是属曹操的，一说就到啊！
　　包大人、公孙先生忙上前施礼：
　　“包拯见过太师。”
　　“公孙策见过太师。”
　　尽管展昭心急如焚、金虔心肌乱蹦，可此时也是不敢怠慢半分，只得抱拳施礼道：
　　“展昭见过太师。”
　　“属下见过太师。”
　　而白玉堂则是从鼻腔里冷哼一声，撇过了脑袋。
　　一枝梅懒洋洋垂下凤眼，好像屋里根本没多出这个人。
　　只有百花公子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却被一枝梅拎了回去。
　　庞太师却连瞅都没瞅白玉堂等人一眼，一进门，一双三角眼就死死盯着展昭，上上下下将展昭打量了个遍，嘴角隐隐泛出笑意，冷声道：“展护卫多日不见，为何憔悴成如此模样，包大人，展护卫可是圣上借调给开封府的御前侍卫，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包大人对圣上可不好交代啊！”
　　此言一出，开封府一众脸色皆是一变。
　　金虔听得清楚明白，这老螃蟹口中说辞听起来是说展昭太过辛苦，可只要联系时事与时俱进分析一下，就不难猜出这老螃蟹的含沙射影之意：凡是圣上赐给开封府的，就算区区一个借调御前侍卫，也是无比尊贵之物，何况是尚方宝剑？！哼哼，包黑子，你这次要是交不出尚方宝剑就死定了。
　　展昭身形不由一颤，忙敛目抱拳道：“属下职低位卑，怎敢劳太师费心。”
　　“哼！”白玉堂一脸不屑冷笑了一声。
　　庞太师这才注意到书房内多出了几人，目光扫过百花公子、一枝梅，最后定在一身雪衣，风姿绰约的白玉堂身上。 
　　这一细看，庞太师一双三角眼顿时大了一圈，一对眼珠子直放光，语气还缓下几分：“不知这几位是……”一边说眼睛还直勾勾盯着白玉堂。
　　白玉堂脸色一黑，桃花眼一瞪，眼瞅就要发飙，公孙先生赶忙一步上前挡在白玉堂身前，抱拳道：“启禀太师，这三人乃是展护卫江湖上的好友，此次前来是专程探望展护卫的。”
　　“江湖人士……”三角眼中的闪光瞬间变为精光，庞太师三角眼又在白玉堂身上顿了顿，望向包大人直奔主题，“包大人，尚方宝剑可曾备好？”
　　包大人一抱拳：“劳太师费心，尚方宝剑早已备好。”
　　“哦？”庞太师眯起三角眼，“可否让老夫一观？”
　　房内空气顿时一紧。
　　包大人敛目垂首，恭敬道：“上朝之时包拯自会呈上，太师何必急于一时？难道太师不信包拯？还是……”包大人突然抬眼，一双虎目如电如炬，直射庞太师，“庞太师另有缘由？”
　　明明是推托之词，可从包大人口中道出，却好似升堂审案一般，对面的庞太师就是那个嫌犯。
　　庞太师被包大人灼灼双目一瞪，顿时脸皮一僵，提声呼道：“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老夫身为当朝太师，难道想看看尚方宝剑还要缘由？”
　　“太师此言差矣！”包大人一抱拳，“尚方宝剑乃是圣上恩赐之物，所到之处如圣上亲临，难道太师平时对圣上也是如此不敬，想看就看，说见就见，呼来喝去不成？！”
　　庞太师顿时语结，三角眼赫然绷大，半边嘴角抖动不止，半晌，又眯起眼睛在展昭、金虔白玉堂、一枝梅等人身上转了一圈，才渐渐恢复常色道：“既然包大人如此坚持，老夫也不勉强，待上朝之时再观也不迟。”
　　包大人点点头：“上朝之时，太师自然能见到。”
　　说罢，包大人便不再言语，只是定定望着庞太师。
　　其余众人也是同一般直直瞪着庞太师。
　　数目齐射，意思非常明显：老螃蟹，咱们这儿不欢迎您，您还不赶紧走？！
　　而站在展昭身侧的金虔，甚至都能听到展昭身上紧绷肌肉在咔咔作响。
　　再看那庞太师，却是对众人的恶狠狠飞射目光视而不见，挺着肚子，满面笑纹，一脸悠然，整个一个脸皮厚过城墙拐弯的典型代表。
　　展昭等人脸色渐变，金虔薄汗满面。
　　这老螃蟹八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跟咱们耗上了，大清早就来紧迫盯梢，如此一来，猫儿要如何脱身去寻尚方宝剑？
　　“咔”一声轻微脆响在金虔耳边响起，金虔头皮一麻，垂眼一望，只见那素蓝衣袖下修长手指中的剑鞘上多了一道裂痕，蜿蜒曲折，颇有后现代主义艺术风格。
　　金虔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好似被咒语定住了一般，只能愣愣看着那道裂痕逐渐延长、延长……
　　不妙、不妙，再不想个法子，这猫儿八成就要不顾三七二十跟老螃蟹拼命了！这一拼命，连带责任下来，定是少不了咱的一份。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啧啧，大清早水也没喝一口、饭也没吃一口，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还要面对如此震撼的场面，思考如此费心的难题，真是不人道啊啊！多少先让咱吃点东西再开始脑力劳动……
　　等等！吃饭？！对，吃饭！
　　一道灵感之光直射金虔脑门，金虔猛一抬头，神色一凛，上前一步就朝庞太师抱拳恭敬道：“太师今日可是天还未亮就起身了？”
　　一屋子人顿时一愣，唰得一下都望向金虔。
　　庞太师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金虔，突然咧嘴一笑道：“老夫记得你，你是从六品校尉姓金。”说到这，口气竟有些阴森。
　　金虔背后汗毛不禁一抖。
　　“……没错，老夫今日的确是天未亮就出门，那又如何？”庞太师又道。
　　金虔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细眼圆睁，堆上一脸崇拜神色道：“太师不愧为朝中忠君爱国、勤勉奉公之楷模！圣上能有太师辅佐、大宋能有太师坐镇，实乃是大宋之福，百姓之幸啊！
　　一串话语下来，屋内顿时溢满马屁气息，马厩味道。
　　包大人、公孙先生一脸平静，展昭双目隐光，白玉堂轻挑双眉，一枝梅、百花公子微显愕然。
　　那庞太师却好似对这串马屁经丝毫不受用，只是盯着金虔冷笑道：“此乃老夫份内之事。”
　　“太师对大宋社稷如此尽心尽力，想必是废寝忘食、呕心沥血。”金虔继续奉承道。
　　庞太师冷哼一声：“为臣者，自当如此。”
　　“啊呀！这可就不妙了！”金虔突然脸色一变，突然转身对包大人抱拳道，“大人，太师为了大人之事，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清早来访，连早膳都未用，师乃是皇亲贵胄，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若是饿出病来，开封府上下如何担待的起啊？！”
　　众人顿时一愣。
　　公孙先生凤眼一眨，突然一拍手掌道：“啊呀，金校尉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三餐之贵在于早，这早膳定是少不得的！”说到这，公孙先生又不动声色瞅了包大人一眼。
　　包大人立即点了点头，提声道：“来人，备早膳！”
　　门外立刻有人应道：“遵命。”
　　公孙先生又朝庞太师一拜：“请太师移驾膳堂用膳。”
　　“诶？”庞太师显然尚未反应过来，一脸错愕。
　　包大人一个箭步上前站在庞太师身侧道：“太师，请！”
　　说罢，就与公孙先生一边一个，半推半请的把庞太师向门口拽。
　　金虔顿时松了一口气，赶忙转头望向展昭，心道：趁此良机，猫儿你还不速速脱身寻剑，否则等会儿老螃蟹回过味儿来可就来不及了。可这一转目，却发现自己身后早已没了人影，再一转眼，这才瞅见原来白玉堂、展昭、一枝梅早已到了书房侧窗边，窗扇大开，白玉堂的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窗外，展昭朝自己微微颔首，一枝梅一手拽着百花公子，一手还朝自己一个劲儿的招手。
　　啧，这仨人也太速度了吧，那老螃蟹还没走到门口呢。
　　让咱也同去？也好，总比对着老螃蟹的一脸肥肉脸边吃饭边倒胃口强！
　　想到这，金虔脚底下自是毫不不含糊，蹭蹭两步窜到窗旁，随着最后的蹦窗而出的一枝梅跨了出去。
　　可一只脚刚一落地，另一只脚还挂在窗栏上，金虔就听一声阴冷笑在耳边炸起：
　　“展护卫、金校尉，还有三位江湖义士，想必也未曾用膳，何不与老夫一起前往膳堂？！”
　　缓缓抬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蓝、一白、一黑三根标枪般的僵直背影、堆在地上的百花公子，之后，看到的是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一黑一白两张无奈表情，最后瞅见的是圆滚滚肚子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气息不稳，脸上却挂着五分得意，五分阴狠表情的庞太师。
　　收回挂在窗栏上的脚，目测了一下书房正门和书房侧窗的曲线距离，金虔不由有些感慨：
　　想不到这浑身肥膘的老螃蟹竟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就移动了三十米，真是人不可貌相，螃蟹不可姓庞，老螃蟹你不去参加奥运会真是暴敛天物，埋没人才啊！
       


                第十回 太师府天地变色 宝剑归万事大吉

　　一张漆面呈现斑驳之状朴素圆木桌之上，摆放着由开封府首席营养师公孙先生制定的标准早膳一桌。
　　白米粥一盆，可止渴，润肺，健脾养胃、益精强志。
　　白馒头一笼，有止饿、填肚之功效。
　　青菜一盘，富含大量叶绿素，水，矿物质，维生素等人体必需营养成分，可帮助肠道促进胃肠的蠕动，促进消化吸收，利于排便（对长期受便秘宿疾困扰的包大人尤其有效），对维持身体优美的曲线和体型有重要作用（具体效果？难道你没瞅见展大人那腰身！），长期食用，还可排毒养颜（详见公孙先生的美白儒面），健脑益智（瞧见金校尉没有，刚入府的时候多朴实一孩子，如今……唉……），总之这一桌早膳是物美价廉、清新美味，适宜多种人群食用。
　　可惜，首座的庞太师对这桌营养丰盛、后益无穷的早膳并不欣赏，打一落座，就紧皱眉头，一脸厌恶地盯着饭桌，半晌也不肯动筷子。
　　包大人、公孙先生两侧陪坐，盛情邀请道：“太师不必客气，区区便饭，请用！”
　　庞太师一脸肥肉僵硬，瞪着面前饭碗不吭一声。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有些无奈，又转头对圆桌另半圈几人道：“诸位也不必客气，请用、请用。”
　　白玉堂与一枝梅同一表情，先是看了看展昭和金虔，又望了望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最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一个喃喃道：“这开封府的伙食也太……难怪那只臭猫和小金子都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另一个却是大松了一口气：“幸亏金兄和南侠提醒，否则若是在下真进了开封府大牢……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百花公子则是好似看着一桌毒药似的瞪着桌上的饭菜。
　　展昭身形笔直，根本连看都未曾看桌上的饭菜，身形紧绷，好似随时都会拍案离去。
　　金虔倒是捧起了碗、抓起了筷子，可一看众人脸色，又只得不情不愿将碗筷放下。
　　一时间，桌上气氛凝滞，鸦雀无声。
　　突然，展昭腾得一下站起身形，抱剑道：“大人，太师，属下还有公务在身，请容属下先行告退。”
　　“展护卫……”庞太师抬起三角眼瞅了展昭一眼，冷声道，“莫非展护卫对老夫有何不满之处，所以不愿同老夫一同用膳？”
　　“展昭不敢！”展昭又一抱拳，“只是展昭确有公务在身，所以……”
　　“行了！”庞太师一摆手，“再急也不差一顿饭，展护卫还是先用膳吧！”
　　“太师，展昭的确……”
　　“包大人，你是如何教导下属，竟然如此不识大体？！”庞太师突然一拍桌面喝道。
　　“太师息怒。”包大人赶忙道，又转身对展昭道，“展护卫，不必急于一时，先用饭吧。”
　　“……是。”展昭只得依言落座，脸色渐变苍白。
　　膳堂内又恢复一片死寂，一桌八人，无人动筷，无人出声，空气紧绷至极。
　　金虔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垂头望着面前的饭碗，只觉有一股冷风只刮脑皮，嗖嗖渗骨，不必抬眼，不必扭头，金虔也晓得这股异常熟悉的冷气是出自何人手笔。
　　伸手摸了摸已经干瘪的药袋，金虔不由有些郁闷：
　　给陷空岛五鼠下“熏死鼠”的毒药、为猫儿疗伤、闯一枝梅设的酒关、对付生化危机僵尸军团、加上之前因猫脸受伤，一时没控制住的暴走——这随身携带的药粉、药弹都花销的七七八八了，如今这药袋里除了几瓶特意留下给猫儿疗伤的生肌霜之外，好像只剩几个原本打算招待白耗子的巴豆团子……
　　算了，巴豆团子就巴豆团子，虽然有点摆不上台面，但贵在实用且有效，如今用来招待老螃蟹，让他清清肠胃，塑塑身条也不错。
　　想到这，金虔吸了一口气，突然抬头，指着膳房门外端出一副受惊过度的夸张表情急声呼道：“什么人？！”
　　一桌人不由一惊，条件反射就朝门口望去。
　　金虔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数枚巴豆团子甩到了那盆白米粥里，指、掏，甩，这一系列动作连接是一气呵成，精准万分，若是在常人面前，这一番动作定是天衣无缝，神来之笔，可惜，与金虔同桌之人，除了不懂武功的包大人、庞太师和公孙先生这三位文人外，其余四人皆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成名人物。
　　这四人随着金虔所指望向门外之时，面色皆有变化，只是微显差异，各有千秋。
　　展昭黑眸一亮，白玉堂眉角一抽，一枝梅脸色一白，百花公子身形一颤，看那表情是本预起身落跑，却苦于被一枝梅死死摁住，无法动弹，憋得脸皮直泛绿光。
　　四人脸色一番变化，另外三位文人自然无法窥见，只是朝门外瞅了半天，毫无发现，又纷纷扭头望着金虔一脸纳闷。
　　金虔赶忙堆笑道：“属下一时眼花，看错了、看错了。”
　　“包大人，你这些属下怎么一个两个全都如此不懂规矩？！”庞太师不悦道。
　　包大人抱拳：“太师见笑了。”
　　展昭此时却突然起身，朝着庞太师一抱拳道：“展昭刚才冒犯太师，特此赔罪。”
　　啥？！
　　一桌人同时大惊，数目圆瞪，齐刷刷望着展昭，脸色阴晴不定。
　　庞太师满脸肥肉僵硬如石，呆若木鸡，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粒西瓜。
　　只见展昭挽起素袖，用木勺在粥盆里搅了搅，盛了满满一碗白米粥，端到庞太师面前道，“展昭以粥代酒，向太师赔罪，还望太师既往不咎。”
　　米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上面还飘着几个晶莹剔透的小团子，好似袖珍元宵，玲珑精巧，看起来真是令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白玉堂三人同时不着痕迹撤离了饭桌几分。
　　庞太师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定定望着眼前的瓷碗。
　　公孙先生眼角一扫众人表情，再一瞄缩着脖子的金虔，微微一笑，接口道：“太师，既然展护卫如此诚意，太师就喝了这碗粥吧。”
　　包大人利目在展昭、公孙先生身上一顿，立即点头附和道：“太师，既然展护卫有心认错，还望太师大人有大量，一切海涵。”
　　庞太师这才回过神来，接过瓷碗，抬眼望了垂首敛目的展昭一眼，又瞅了瞅一脸无害的公孙先生，最后望了望满面肃色的包大人，又低头望了望碗中的米粥，犹豫半晌，才不情愿地用勺子舀起一勺朝嘴里送去。
　　众人看得清楚，那勺子正中恰好浮着一颗热气腾腾的袖珍团子。
　　勺子一寸一寸贴近庞太师的之口，另外七双眼睛也同步一寸一寸绷大，心脏朝嗓子眼一寸一寸提起。
　　眼看那团子就要进庞太师的口中，突然，膳堂外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一个皂隶冲了进来，口中呼喝道：“启、启禀大人，太师府来人说有急事要禀报太师！”
　　“哐”，瓷碗又被庞太师放回桌面。
　　众人提溜到嗓子眼的心脏顿时跌得粉碎，不由同时恶狠狠地瞪向门口的皂隶。
　　那皂隶被瞪得顿时一个激灵，傻在当场。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给老夫带进来！”庞太师喝道。
　　皂隶应了一声，赶忙转身，可步子还未迈出去，就被冲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个趔趄。
　　“太、太师，不好了，府里出大事了……”
　　跑进来的是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年纪不过三十，俯身跪地，一背湿渍，背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何事如此惊慌失措？！也不怕丢了太师府的脸面！”庞太师一脸不悦道。
　　“是是是，小人失礼、失礼……”仆役一个劲儿的叩头。
　　庞太师眯了眯三角眼：“说吧，府里出了什么事？”
　　“启、启禀太师，府里后花园的假山炸了……”
　　……
　　一片寂静。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谁都没吭声，只是一脸平静望着跪在地上的家仆。
　　半晌，庞太师才慢悠悠道：“你刚刚说什么？”
　　“回太师，府里的假山炸了。”
　　又是一阵寂静。
　　突然，庞太师猛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一派胡言，后花园的假山好端端的怎么能炸了？”
　　“就、就是‘轰’得一声炸了……”家仆哭道。
　　众人目光唰得一下射向庞太师。
　　只见庞太师满脸肥肉乱抖，猛然将目光射向展昭、白玉堂等人，一脸不可置信。
　　“太师是否该回府看一看……”公孙先生建议道。
　　庞太师三角眼一瞪，在对面展昭等人身上打了个转，一咬牙：“无妨，不过区区一个假山，改日老夫再造一个便是。”
　　“太、太师……”那仆役又出声道。
　　“还有何事？”庞太师怒喝。
　　“后花园池塘里的那些金鱼都翻、翻白……死了……”
　　“什么？！”庞太师嗓门又高了一个八度，“你说那一条五十两的金鲤全死了？”
　　“是……”
　　庞太师的脸色开始发青。
　　“不如太师回府……”包大人也一脸诚恳提议道。
　　“无妨。”庞太师一跺脚，“不过是几条鱼，过几日老夫再去买两条。”
　　“太、太师，还、还有……”
　　“还有什么？！”
　　“书、书房的屋顶飞了……”
　　“书房的屋顶如何能飞了？！”
　　“就是‘轰轰轰、嗖嗖嗖’就飞走了……”那仆役手舞足蹈比划道。
　　庞太师脸色开始发绿。
　　“太师，不如……”这回连展昭都听不下去了。
　　“无、无妨，大不了老夫再建一座书房。”庞太师仍是死死盯着展昭，咬牙切齿道。
　　“太、太师……”
　　“又怎么了？！”
　　“太师的卧房地上塌了一个大坑，床都掉到坑里了……”
　　“什么？！”庞太师顿时脸色一白，肥硕身形一晃，就朝后翻去。
　　幸好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眼疾手快，一边一个将其扶住，才免去了庞太师后脑勺着地的命运。
　　“太师还是速速回府吧。”公孙先生一旁言辞恳切。
　　“太师还是尽早回府善后方为上策。”包大人一旁提出专业意见。
　　庞太师呼哧呼哧喘了半晌，才算缓过气来，三角眼茫然转了一圈，又定定望着包大人颤声道：“老、老夫府上出了大事，还、还望包大人与展护卫护送老夫回府……”
　　“开封府上下自当竭尽全力。”包大人一口应下。
　　金虔一旁看得是感慨不已，崇敬万分：
　　啧啧，这老螃蟹的执着精神着实可敬可嘉，螃蟹窝都快翻天了，还惦记着定猫儿的稍。
　　不过，这假山、池塘、屋顶、地坑……
　　金虔将目光转向一脸倜傥笑意，开始呼呼啦啦摇扇子的白玉堂，和先是一脸惊诧、后又一脸平静的展昭，还有满脸趣味的一枝梅与有些莫名其妙的百花公子，以及胸有成竹的包大人，全身散发出璀璨耀眼无害光芒的公孙先生，对今日老包和公孙竹子的反常举动突然有了一个深层次的理解：
　　这螃蟹窝的异变难道这俩黑白双煞预谋好的？
　　若真是如此，就难怪这两位今个儿出奇地稳如泰山，静若处子，不过听这意思……假山约等于山，池塘约等于水，屋顶约等于天，地坑约等于地……
　　山、水、天、地，好一个气势磅礴，泱泱大气的华丽阵容，这老包和公孙竹子该不会是找特别能某四只特别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攻关、特别能闹腾的耗子做外援了吧……
　　*
　　开封府正西，内城东南，乃是太师府邸，华贵奢丽，富丽堂皇，正是：亭台楼榭高耸入云，玉树娇花如锦似绣，门庭威仪，守备严密。
　　若是常日，百姓定是难以靠近百米之内。可今日，待包大人携开封府一众与庞太师一同到府之时，却见那太师府外，人山人海，挨肩擦背，众多百姓将太师府前围的是水泄不通，填街塞巷，一眼望过去，全是黑压压的人脑袋，好不壮观。
　　“喂喂，你今天早上听到没有，太师府里轰的一声，就好像天雷一样，那叫一个响啊，都快把耳朵震聋了。”
　　“听到了、听到了，这大清早的，差点把人给吓死，也不知太师府里出啥事儿了？”
　　“听说是太师府里的假山炸了。”
　　“啥？假山炸了？！你胡说个啥！那假山又不是炮竹，咋能说炸就炸？”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小舅子邻居大娘女婿三表叔儿子的拜把兄弟就在太师府里当差，这话可是他亲口说得，绝对错不了，而且啊……。”
　　“哎呀！你别老吞吞吐吐的吊人胃口，快说！”
　　“听他说太师府书房的屋顶都飞了！”
　　“哎哎，这个俺也看到了，大清早天刚蒙蒙亮，俺出来倒马桶，就瞅见一个屋顶从太师府里嗖嗖得飞走了，飞的那叫一个快啊！”
　　“别说你，这附近的谁没看见？！要不咋能都聚到这儿来看热闹？”
　　“还有更奇怪的，听说太师府池塘里的鱼都翻白了，还有太师睡房地上塌了一个大坑，连太师的床都掉坑里去了！”
　　“诶？！有这种事儿？这也太玄了吧！”
　　“嘿嘿，我看八成是太师坏事做太多，遭报应了呗。”
　　“有理、有理！”
　　这一众百姓聚在太师府周围，个个满面好奇，双眼发亮，嘀嘀咕咕，边说边比划，煞有介事，断断续续都传到了急急忙忙赶来的包大人、庞太师一行人的耳朵里。
　　太师官轿行至府邸大门口，还未停稳，庞太师就一头扎出来，嘴发青，脸发绿，朝着门口的守备侍从一阵怒喝：
　　“还愣着作甚？！还不把这帮刁民给我赶走？！”
　　守门的几个侍从赶忙诺诺受命，摆出凶狠模样前去驱赶聚众百姓。
　　可那些百姓就好似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赶回去，又涌上来，退后两步，又凑前三步，源源不断、滔滔不绝，颇有小强精神。
　　最后还是包大人讲义气，让四大校尉率开封府一众衙役劝了几句，这一众百姓才看在包大人的面子上，渐渐散去，只是若是四下细看，就不难看见在街角巷尾，皆有不少探头探脑的家伙在观望。
　　总之，在一片混乱之后，众人终于见到了传闻中太师府邸内中真况。
　　其实以庞太师急促的脚步和紧张的神情以及前进的方向来推断，庞太师应该是打算直奔卧室，只是在疾奔卧房的 既定路线中，众人有幸亲眼目睹了太师府后花园以及书房的盛况。
　　第一站：后花园，原假山所在地。
　　庞太师茕茕独立在颇为空荡的场地前，拳头紧攥，三角眼放火，任阵阵风尘扬起袍袖。
　　“这个……”堂堂龙图阁大学士，当朝一品大员的包大人嘴巴张半晌，没想出形容词。
　　“咳咳……”堂堂开封府首席主簿、第一师爷，文采风流、心思缜密的公孙先生，只是干咳两声略表惊讶。
　　“……”武功盖世、轻功卓绝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开封府第一高手展昭展大人，向来不善言辞，可以理解。
　　至于白玉堂，满脸只有一个表情——我得意得笑，我得意的笑。
　　一枝梅师兄弟，外加四大校尉，开封府一众衙役，皆处于无声惊讶中。
　　“风萧萧兮……假山散……。”开封府第一名嘴金虔不负众望，做出权威评论。
　　第二站：仍是后花园，池塘侧。
　　望着一众家丁呼呼喝喝打捞浮在池塘表面数十条肚皮朝上的金色鲤鱼，瞅着庞太师怒目切齿的造型，众人选择保持沉默。
　　第三站：书房内。
　　众人立在书房正中，齐齐抬首望去，只见书房上方视野开阔，顶头景色一览无遗，碧空万里，云净风轻，好一派漾漾晨景。
　　除了怒发冲冠的庞太师之外，其余众人皆沉浸在这清丽景色之中。
　　“……天气不错……”包大人静立半晌，做出总结。
　　众人同时点头称道。
　　终点站：卧房。
　　一个直径至少超过二米五的浑圆大坑赫然出现在堂堂当朝太师的卧房正中，坑中，端端正正摆放着太师的檀木雕花芙帐床，只是床腿断了两根，雕花裂了几朵，芙蓉帐上沾了些许灰尘。
　　庞太师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由紫变黑，最后终是变为与包大人不相上下的暗黑脸色恶狠狠瞪着包大人喝道：
　　“包大人，东京汴梁城内治安皆属开封府所辖，老夫府上如今变成、变成如此模样，开封府上下难辞其咎，老夫定要在圣上面前奏上一本，治你一个监管不利之罪！”
　　此言一出，本来还在看好戏的开封府一众顿时脸色一变。
　　金虔听言不由一惊，心道：
　　这老螃蟹此话倒真是一语中的，这开封府管理东京汴梁安全治安，如今这太师府被折腾成如此模样，开封府定是脱不了干系。啧啧，老包，就算你想找四只耗子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来闹场，也总该给自己留条退路吧。
　　想到这，金虔赶忙朝包大人望去。
　　只见包大人垂首敛眸，抱拳恭敬道：“太师所言甚是，包拯监管不利，确实有罪，包拯定然彻查此事，给太师一个交代！”
　　说到这，包大人突然一转头，一双利目直直射向金虔，正色道：“金校尉，此事就交予你受理。”
　　“诶？！”金虔顿时大惊失色。
　　交给咱？！有没有搞错？！难道老包想好的退路就是拉咱做垫背的？！
　　莫说金虔，其余众人也是惊诧万分，庞太师更是暴跳如雷，高声喝道：“包黑子你什么意思，难道打算用一个从六品校尉糊弄老夫不成？！”
　　包大人听言脸色一沉，重声道：“太师此言差矣！既然太师知道金校尉乃是圣上金口御封的从六品校尉，自然也就知道金校尉这从六品官衔是因何而来。金校尉乃是世中奇人，可通鬼神，问森罗，太师府中之事，交给金校尉正是上上之策，何来糊弄之说？”
　　“你、你的意思是……”庞太师脸上脂肪猛抽，“老夫府上变成如此模样，乃是、乃是……”
　　“怕是有秽物作祟！”包大人一锤定音。
　　“包黑子！”庞太师三角眼豁然崩裂，眼中血丝尽现，“你莫要欺人太甚！”
　　“包拯乃是依据推断，太师府中假山莫名炸裂，池中金鲤无故尽亡，书房瓦顶凭空飞走，卧房地面诡异坍塌，无论哪一桩、哪一件，皆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之事，若非秽物作祟，包拯实在想不出其它缘由。”
　　“哼，或许是什么江湖异士所为！”庞太师三角眼转向展昭等人，面容扭曲道。
　　“太师如此推断，可有证据？”包大人问道。
　　“包黑子！！”庞太师一张肥膘脸变作了酱猪肝色。
　　“既然无凭无据，太师何以妄下断言？”
　　“你！！”
　　“太师府中之事，金校尉自会处理，请太师不必忧心，时辰不早，包拯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说罢，包大人躬身施礼，率开封府一众扬长而去。
　　徒留庞太师一人立在凌乱不堪的卧房之中顿足捶胸：
　　“包黑子！！本太师跟你不共戴天，誓不两立！！”
　　直至离开太师府百米之外，还能听见庞太师的狂风怒号。
　　“难怪某只臭猫如此狡诈，小金子如此难缠，感情是跟自家主子学的……”同时，也听到了某只白耗子的肺腑之言。
　　*
　　再次返至开封府，众人心境较之之前已是大大不同，皆有扬眉吐气、心旷神怡之感。
　　不用说、不用问，光看那太师府一片狼藉的大手笔制作，众人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是何人所为，所以当众人见到已在花厅恭候多时的四人，并未太过惊讶。
　　花厅之中，四人前后分立。
　　为首一人，锦衣金刀，虎目威仪，左边一人；油头短襟，长腰带、八字胡，手持鹅毛扇；中间一人，满身肌肉，络腮胡子，腰别紫金锤；右边那人，身材矮小，头扎冲天髻，腰配银钩爪，正是陷空岛的四位当家。
　　白玉堂一见来人，顿时有些扭捏，桃花眼四下乱飘许久，终是拗不过四鼠的八目灼灼，只好扯出笑脸讨好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们都来了……”
　　钻天鼠卢方叹气，彻地鼠韩彰摇头，穿山鼠徐庆瞪眼，翻江鼠蒋平淡笑。
　　白玉堂刚忙凑了过去，老老实实站在四鼠身侧，闷不吭声。
　　还是公孙先生现身圆场，上前道：“四位可有所获？”
　　卢方立即上前一步，恭敬捧上一个长木匣，道：“陷空岛四鼠不负所望，确有所获。”
　　公孙先生与展昭赶忙上前接过木匣，打开细细察看，匣中之物，璀璨灼眼，耀耀灿金，正是许久不见的正牌尚方宝剑。
　　众人不由同时松了一口气。
　　包大人面带笑意：“四位义士辛苦了。”
　　四鼠立即拽着白玉堂同时单膝跪地，就听钻天鼠卢方道：“尚方宝剑一事，本就因陷空岛五鼠而起，五鼠自当竭尽全力，何来辛苦之说？”
　　“大哥！”白玉堂听言顿时一惊，急声道，“尚方宝剑一事乃是五弟一人所为，与四位哥哥无关，一切罪责由白玉堂一力承担！”
　　“五弟！”卢方脸色一沉，“五弟可还记得与我四人结拜之时所说誓言？！”
　　“……五弟自然记得。”白玉堂垂下双眼。
　　“那你说给大哥听一听！”
　　“……是……”白玉堂眉头微蹙，敛目不言。
　　彻地鼠韩彰嘿嘿乐道：“五弟不记得，二哥我可记得清楚，想咱们五人结拜之时，曾发下重誓：祸福与共，患难不弃……”
　　“同生共死，白首同归……”穿山鼠徐庆一本正经接口道。
　　“若违此誓，天地同弃！”翻江鼠蒋平摇着鹅毛扇慢悠悠道，“五弟啊，虽然四哥很不愿管你这烂摊子，无奈重誓之下，性命攸关，不得不为啊！”
　　另外三鼠也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四哥……”白玉堂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包大人环视五鼠一周，面带喜色：“本府素闻陷空岛五鼠义薄云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尚方宝剑一事，本府已决定不予追究，五位义士，还是起来说话吧。”
　　五鼠这才一一起身，恭敬站立一旁。
　　白玉堂瞅了瞅四鼠，终是压不住好奇，问道：“四位哥哥为何会来到开封，又为何会助包大人寻得尚方宝剑？”
　　彻地鼠韩彰双手抱胸道：“还不是因为五弟你！你前脚离开陷空岛，四弟就把咱们几个揪到了汴梁城，说是在此接应五弟，结果，五弟没等到，却听到庞太师金殿参奏包大人的消息，我们四个这才急急忙忙去开封府见了包大人。”
　　穿山鼠徐庆也扯着大嗓门道：“俺们几个和包大人、公孙先生一合计，就想到尚方宝剑八成是在太师府，所以包大人才派俺们四个去太师府寻剑。
　　钻天鼠卢方抱拳道：“包大人既往不咎，不但不怪罪五鼠，还委以重任，让我等有机会将功折罪，陷空岛五鼠感激不尽，自当倾尽全力，不负所托！”
　　倾尽全力？！
　　金虔一旁不由脸皮隐抽，暗道：
　　果然是倾尽全力，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可叹老螃蟹好端端一个螃蟹窝都快成蜂窝煤了……寻尚方宝剑此等隐秘之事竟敢做得如此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这四只耗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不过，尚方宝剑能够顺利寻回，还多亏公孙先生妙计！”翻江鼠蒋平突然道出一句。
　　嗯？
　　妙计？什么妙计？
　　不就是去偷个剑，捣个乱，基本毫无技术含量，何来妙计一说？
　　金虔不由将目光移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公孙竹子，却发现展昭、白玉堂、一枝梅和百花公子皆是与自己同一表情：丈二摸不着头脑。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蒋四爷谬赞了。”
　　蒋平也微微一笑：“太师府守备严密，府邸地形复杂，若不是公孙先生用的调虎离山、打草惊蛇的连环计，恐怕我们四个如今还在太师府四处瞎摸、毫无头绪。”
　　调虎离山？打草惊蛇？
　　金虔等人更是一头雾水。
　　“四哥，你莫要总是说半句、留半句的，听得急死人！”白玉堂按捺不住，嚷嚷道。
　　蒋平瞅了白玉堂一眼，才慢吞吞道：“五弟这会儿知道急了？想当初五弟盗走尚方宝剑，捅了一个大漏子，怎么不急？！”
　　“四哥……”白玉堂桃花眼一飘，顿时有些不自在。
　　“蒋四爷、公孙先生。”展昭上前一步，抱拳道，“展昭也有不解之处，还望二位解惑。”
　　蒋平立即面色一整，赶忙回礼道：“南侠不必多礼，蒋平愧不敢当。”说到这，顿了顿，又道，“三日前庞太师奏本后，我等本打算即刻就去太师府夺回尚方宝剑，只是听了公孙先生所言，才推到今日凌晨。”
　　“这是为何？”白玉堂问道。
　　“这便是公孙先生高明之处。”蒋平道，“尚方宝剑被五弟盗走，本是机密之事，可竟又被其他人所盗，最后竟至庞太师手中，其中曲折阴谋，我等不知，将与何人对敌，我等亦不知晓，若是贸然行动，不慎有所闪失，而南侠、五弟又杳无音信，无法助力，怕是大大不妙。”
　　“所以，我们四个就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在太师府蹲点，好探一探那个太师的虚实。”韩彰道。
　　“结果那太师府里除了守备护院多了点，倒也没什么稀奇。”徐庆有些懊恼。
　　“不过那庞太师倒也是老奸巨猾，府内各处守备护院皆是一般标准，自己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坐镇府内，使人无从猜测宝剑藏于何处，我等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取走尚方宝剑，却是无从下手。”卢方也接口道。
　　“幸好展护卫回来的及时，否则还真是难办了。”公孙先生望着展昭笑道。
　　“公孙先生此言何解？”展昭莫名。
　　“所谓急功之时，心必不稳，思必有缺。太师府耳目众多，展护卫回城之事，定然有人通报太师府，庞太师眼看时限已到，大功将成，如此紧要关头听闻展护卫回城，自然心生疑虑，坐立难安，所以才会前来开封府，欲拖住展护卫，防其生变。”说到这，公孙先生又望向四鼠，笑道，“可惜，庞太师孤陋寡闻，只知开封府有‘御猫’，却不知江湖有‘五鼠’。”
　　金虔听到这总算是明白了，这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啧，感情自己和展昭、白玉堂、一枝梅、百花公子就是个钓老螃蟹出洞的鱼虫——确切的说，展昭才是正牌鱼虫，剩下的充其量就是给展昭配菜的蚯蚓。
　　蒋平朝公孙先生略一颔首，继续道：“太师府无人坐镇，若是有变，定然大乱，守备护院自然会聚至最重要守卫之地。炸假山、毒金鲤、飞屋顶，不过是扰人视线、迷人心智、投石问路罢了。”
　　韩彰一笑：“最后那些护院、守兵都朝庞太师的卧房跑……嘿嘿，所以我就在太师卧房地下刨了个洞，还真巧，正好在那老太师的床底下找着了尚方宝剑。”
　　众人恍然，金虔无语。
　　所以，这便是打草惊蛇之谋？
　　这“草”打得也忒狠了吧。
　　“不过这炸假山、毒金鲤、飞屋顶之举……”公孙先生轻轻抚须，意有所指。
　　看吧、看吧，连公孙竹子都觉得此举太离谱了。
　　“公孙先生，这可都是四弟的主意，不干俺们三个的事儿啊！”穿山鼠徐庆一看公孙先生面色，直觉就是赶忙撇清关系。
　　其余三鼠也是同时望向蒋平。
　　蒋平却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摇着鹅毛扇：“公孙先生可还记得我四人临行之时，公孙先生的交代？”
　　“诡异行事，可称鬼魅所为。”公孙先生肃然道
　　“诡异之事，可大可小。”蒋平悠然笑道，“不过，束手束脚、小打小闹向来不是陷空岛五鼠的处事之风。”
　　公孙先生挑眉一笑：“陷空岛五鼠果然名不虚传。”
　　“公孙先生过奖。”蒋平回笑。
　　微翘油光八字胡，轻摇鹅毛扇，翻江鼠蒋平笑得是喜上眉梢；手捻三尺墨髯，凤眼光芒闪烁，公孙先生乐得是眼开眉展；两张八分相似的笑容相对而立，颇有心心相惜，英雄相见恨晚之意。
　　“二哥，你觉不觉得四哥笑起来和公孙先生有几分相像？”白玉堂一旁胆颤心惊道。
　　彻地鼠韩彰愣愣点了点头。
　　周围众人同时一抖。
　　金虔背后一阵恶寒，脑中突然冒出一副绝对：
　　上联：水鼠羽扇，谈笑间，庞府灰飞烟灭；
　　下联：翠竹迎风，儒颜淡，一时多少豪杰。
　　横批：腹黑赋。
　　啧啧，汴梁城宁日远矣……
　　*
　　尚方宝剑被盗一事在圣上天子睁一眼闭一眼、包大人有意偏袒、庞太师急怒攻心告病半月后终于告一段落，安全落幕。
　　涉案一干人等，皆无罪释放，各有归宿。
　　一枝梅师兄弟辞别包大人之后，自然各回各窝，各偷各盗。
　　金虔在考虑到一枝梅的实用价值后，曾询问过一枝梅的落脚之处。
　　“临风楼。”一枝梅爽快作答。
　　“哎？霉兄不是立下承诺，说只要有人闯关成功就立即离开临风楼吗？”
　　“可在下没说不回去啊。”一枝梅很无辜。
　　“……”
　　望着一枝梅懒洋洋的远去背影，金虔突然很想看看临风楼的肉球掌柜外加一众伙计再次见到故人时的“惊喜”表情。
　　陷空岛五鼠自然是要回陷空岛继续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咳咳，当然除了一个人。
　　“我不回去！我还要和那只臭猫一决高下！”
　　那日，晴空万里，微风和煦，锦毛鼠白玉堂说出此话之时，桃花眼闪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志在必得。
　　可惜，下一刻。
　　“大哥？！你为什么点我的穴道？三哥，你干什么？快把我放下来！二哥，别笑了，赶紧帮忙啊……四哥、四哥……”
　　“蒋平就此拜别公孙先生。”
　　“蒋四爷慢走。”
　　于是，在翻江鼠蒋平的指挥下，好似五花肉一般被穿山鼠徐庆抗在肩膀上的锦毛鼠白玉堂带着阵阵高呼，不得不随陷空岛四鼠回江湖逍遥去了。
　　可惜那白玉堂，临走之时“御猫”展昭正好随包大人去上朝了，所以，未能见其最后一面，可叹、可叹。
　　至于为何包大人不追究这几人的罪责……
　　金虔曾在书房外听到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公孙先生对尚方宝剑被盗一事有何看法？”
　　“白玉堂乃无心之过，庞太师怕是被人所用。至于幕后之人，深藏不漏，难窥其意，只有一点可明，此人是敌非友。”
　　“公孙先生所言甚是，本府也是如此考虑，所以才如此宽待五鼠等人。”
　　“大人深谋远略，学生佩服。以后怕还是要多多仰仗这些江湖侠士助力。”
　　“何况，太师府的情况公孙先生也看见了……”
　　“与五鼠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先生所言甚是。”
　　总结后，得出如下结论：
　　领导的心思，海底针！
　　至于金虔这一趟舍生忘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出差劳务费……
　　“想必金校尉定然明白包大人的难处。”公孙竹子一脸沉痛。
　　“……”咱忍。
　　“若是金校尉不嫌弃，这从太师府取来装尚方宝剑的木匣倒是上好的檀木，或许……”
　　“……”咱忍忍忍！
　　忍无可忍
　　一把夺过木匣。
　　“多谢公孙先生。”
　　一炷香后。
　　“公孙竹子，做人要厚道！什么上好檀木，根本就是当铺都不要的烂檀木！”
　　“哐当！”
　　“金虔，你把什么砸烂了？！”
　　“小柳哥，赶紧把这劳什子匣子当劈柴烧了，省的咱看见被呕死。”
　　“好嘞！诶？这匣子还有夹层？”
　　“什么？夹层？咱看看！”
　　“这是什么！金灿灿的一个圆板子？”
　　“哈哈哈哈，小柳哥，咱发达了、发达了！！”
　　“发达，什么发达？金虔？哎？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一盏茶后
　　“铁片，居然是铁片！当铺说不值一文、一文不值！亏这板子上还印了四个‘万’字，居然不值一文！有没有搞错！”
　　“金、金虔，你没事吧？
　　“苍天啊……”
　　“金虔，要不把这个板子给俺垫床腿吧，刚刚好。”
　　“大地啊……”
　　“俺拿走了……”
　　总之，金虔朝思暮想的劳务费就此泡汤。
　　总之，尚方宝剑物归原位，开封府恢复宁静……
　　才怪！
　　其后几日，东京汴梁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起因就是开封府包大人座下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江湖人称“南侠”展昭展大人脸上的那道不长不短的伤疤。
　　以前，若是展大人出门巡街，所到之处，无不欢腾沸跃，喜气盈盈，可这几日，凡是展大人所到之地，却尽是掩面而泣，泪湿长襟，嚎啕大哭之景。
　　且哭泣之人绝超不出两句台词：
　　“展、展大人啊……”
　　“展、展大人的脸啊……”
　　如此持续数日后，汴梁城内百姓普遍呈现轻度抑郁之症，消费减少，娱乐缩减，严重影响了北宋仁宗年间的物质文明建设、精神文明建设及和谐社会的创建步伐。
　　最高领导人仁宗同志以敏锐的政治敏感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在第一时间做出最高批示：请开封府务必集中人力物力解决展护卫脸面问题，刻不容缓，千钧一发。
　　于是，开封府夫子院内。
　　“公孙先生可有良策？”
　　“回大人，学生翻阅医书数日，奈何这生肌去疤之术，实在是太过高深，学生……学生无能。”
　　“唉……这该如何是好？”
　　“不知金校尉可有妙法？”
　　“这个……”
　　“所需药材、物品，皆可报府衙公帐。”
　　“蒙大人、公孙先生厚爱，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于是，数日后……
　　*
　　展昭这几日觉得有些怪。
　　自从公孙先生为自己开了疗伤的伤药后，就一日比一日怪。
　　前日，巡街之时，遇菜农与买菜大婶争吵，上前劝解，两人同时惊呆，随即立即和好，不觉欣慰一笑，其后……
　　大婶捧颊晕倒，年过四旬的菜农鼻喷血浆。
　　大惊，欲上前相助，被王朝、马汉抓住，拖走。
　　回首，发觉集市上百姓皆双目迷离，面色绯红。
　　纳闷。
　　昨日，随大人上朝，圣上破例下旨令自己于朝堂旁侧待命，文武百官上奏语无伦次，圣上下旨前言不搭后语，平日里不超过一个时辰的朝会竟无故拖了两个半时辰，却无人在意。
　　怪哉
　　今日清晨，早膳之时遇赵虎，颔首问候，不料赵虎竟一个猛子窜出老远，用头撞柱，咚咚作响，口中还嘀咕道：“那是展大人、那是展大人……不管多……那还是展大人……”
　　膳后遇马汉，笑问最近嫂子近况如何，不料马汉脸色大变，疾奔而走，边奔边呼：“俺不能对不起翠兰，俺不能对不起翠兰……”
　　不祥，十分不祥。
　　疾走至夫子院请教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愕然：“展护卫难道从来不注意自己仪表？”
　　“自然注意，展某身为四品带刀护卫，穿戴佩饰自当谨慎。”
　　“咳咳，展护卫，学生的意思是，展护卫这几日可曾留意过自己的颜面。”
　　“展某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向女子一般留意颜面之事。”
　　公孙先生微微叹气，默默递过一面铜镜。
　　不解，拿起铜镜照面，大骇
　　“公、公孙先生……这、这是……”
　　“自然是展护卫自己。”
　　怒火中烧，难以自已。
　　“金虔！”红影瞬间消失。
　　公孙先生微愕，半晌回神，点头道：“不亏是展护卫，判断推测真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想了想，又微微摇头，叹气道，“光润玉颜，温笑倾城，姿色天然，占尽风流，以后怕是无法得见，可惜、可惜。”
　　之后，在长达一个月的岁月里，夜间的开封府练武场上常常能听见如此声音。
　　“展大人啊，今日能不能不挂大蒜？”
　　“……”
　　“或者少挂五斤？”
　　“……”
　　“好啦、好啦，二十斤就二十斤，别在往上挂了，咱的胳膊都要折了……”
　　“……”
　　“其实，展大人，您若是不满意那生肌丹，属下可以改良……”
　　“明日再多蹲半个时辰的马步。”
　　“不、不是吧……展大人，属下对展大人敬仰犹如滔滔……”
　　“多蹲一个时辰。”
　　“苍天哪……”
　　夜色朦胧，柔风骀荡，此正是：夜雾飒飒风千里，皓月清晖流云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颜。
青龙珠
第一回 解毒校尉担惊吓 端午百索又现身

　　柳边蝉声啼露叶，日暖风轻绕丝云。
　　晌午时分，汴河畔旁绿柳依依，夏风习习，拂散缕缕暑意，虽不比河中乘凉画舫、轻舟惬意，但比起汴梁城中好似蒸腾般的热浪自是好了数倍不止。
　　临岸一所雅致茶舍之内，几人品茶、几人赏景，几人吟诗，自有一番风流姿韵，忽然，门口牌旗一动，几个人影匆匆走了进来，小二哥一看来了生意，赶忙上前招待，可待看清来人，却是不由一愣。
　　只见这几人，个个膀大腰圆，一身黑红装扮，左侧腰配阔叶大刀，右侧腰缀腰牌，刻有“开封府衙”四字。
　　“原来是开封府的官爷到了，里面请、里面请！”小二一眼认出这几人身份，顿时眉开眼笑，热情万分。
　　可这几人却是连小二瞅都不瞅，只是在茶舍内外四下观望，额冒汗珠，面色焦急，好似在寻什么东西。
　　“瞅见了没有？”
　　“没看见啊。”
　　“难道不在这？”
　　“这河边的茶社、茶楼都找遍了，这是最后一家了。”
　　几个差役面色不善嘀嘀咕咕了一阵，突然一转身从后面揪出一个小差役，急声问道：“我说郑小柳，你该不是忽悠咱们吧？”
　　被揪出的郑小柳哭丧着一张脸，瞪着一双溜圆的豹子眼道：“今日轮到他休日，他只告诉俺要去河边的茶社乘凉，谁晓得是哪家茶舍……”
　　众差役顿时没辙。
　　小二哥瞅了瞅几人，不由好奇问道：“几位官爷可是要找人？”
　　“没错、没错，是找人！”
　　“小二哥可曾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
　　“眼睛细眯眯的……”
　　“浑身带着大蒜味……”
　　“一看见银子就好像山里的野狼一般双眼放绿光的小子？”
　　众衙役七嘴八舌、指手划脚嚷嚷道。
　　店小二被一众衙役围在中间，吓得脸都白了：“几、几位官爷，你们说得是人还是狼啊？”
　　“自然是人！”
　　“小人、小人没见过长得像狼一样的人……”
　　众衙役一听，顿时沮丧，数个七尺男儿就好像被霜打了一般都耷拉下了脑袋。
　　“不、不过，若是瘦的像竹竿、眼睛细眯眯，身上有大蒜味儿的，小人倒是见过一个……”店小二犹豫道。
　　“什么？！在哪？”众衙役顿时数目齐瞪，高声呼道。
　　店小二颤悠悠竖起一根手指向茶舍的角落指了指。
　　一众衙役疾步走了过去，定眼一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茶舍角落一张方桌之上，趴着一人，手臂长挂，头枕桌面，双目紧闭，口齿半开，隐隐传出呼声，看样子睡得正香，屋外灿灿阳光射在脸上，竟显得此人面颊皮肤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盈盈动人。
　　众衙役先是一愣，进前两步再仔细一看，脸色不由同时一黑。
　　就听有人小声嘀咕道：
　　“堂堂开封府从六品校尉，竟睡得满脸口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幸好今日是他休日，没穿校尉服，否则咱们开封府的脸面岂不是都被丢光了……“
　　郑小柳顶着满头黑线上前呼道：“金虔，快醒醒。”
　　趴睡在桌上的金虔砸吧砸吧嘴巴，头扭了个方向，继续大睡。
　　众衙役额头顿显十字青筋。
　　这个上前，朝着金虔耳朵一声高喝：“金校尉，大人传你回衙！”　
　桌上之人无动于衷。
　　那个近身，对着金虔脑袋一阵猛拍：“金校尉、金校尉！　
　刚拍了两下，就突觉不妥，只感浑身一阵奇痒难耐，面皮之上泛出红疹，周围众衙役一看大惊失色，赶忙冲到旁侧拎起两个大茶壶对着起疹的衙役一阵猛浇水，直到把那衙役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才停手。
　　直到那衙役脸上的红疹渐渐消去，众衙役才好似大难不死一般长呼了一口气。
　　“是痒粉，还好咱们几个反应快。”
　　“幸好公孙先生告诉的法子好使……”
　　“兄弟，珍爱身家性命，远离金姓校尉！”
　　忙活完了，众衙役瞅着金虔又犯了愁，碰又碰不得，叫又叫不醒，如何是好？
　　不知哪个突发奇想，突然提气高声喝道：
　　“跑水了！快救火啊！”
　　毫无反应。
　　“倚翠楼的花魁啊，美人啊啊！！”
　　无效。
　　“金子、好大一块金子！”
　　金虔微微动了动。
　　“发俸禄了！”
　　又动了动……然后，归于死睡。
　　“……”没词了。
　　众衙役你瞪我，我瞪你，目光唰得一下射向郑小柳。
　　郑小柳浑身一个激灵，抓耳挠腮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高声道：“展大人！”
　　话音未落，就见前一刻还趴在桌上睡得好似死猪之人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窜起身，双脚八字开，手臂平直伸，腰杆笔直如松柏，双目炯炯神又亮，摆出一个标准马步姿势精神奕奕道：“展大人，属下今日绝未偷懒，请展大人明察！”
　　茶舍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一位客人将壶中的茶水倒到桌面的涓涓细流声。
　　“噗！”
　　“哈哈哈……”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众衙役瞅着标准马步的金虔笑得是前俯后仰、气短捧肚。
　　金虔瞪着细眼如临大敌一般在四周扫射了一圈，却未发现那抹熟悉蓝影，顿时脸色一沉，呼喝道：“奶奶的，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家伙竟敢在咱的公休日扰了咱的好梦，还不速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众衙役捧肚子的捧肚子，抹眼泪的抹眼泪，都同时指向了郑小柳。 
　　“郑小柳！“金虔咯吱咯吱捏着拳头，眯着细眼，咬牙切齿朝着郑小柳迈步道，“虽然咱俩有同屋之谊，但扰睡之仇不共戴天，你莫要怪咱心狠手辣……”
　　郑小柳脸色发白，忙忙摇手呼道：“金虔，你莫要误会，是包大人招你回衙，俺们几个都快把汴梁城河边的茶舍翻遍了才寻到你，包大人怕是早就等急了……”
　　“包大人找咱？”金虔眨眨眼，“是何事？”
　　“俺不晓得，说是有人中毒，命俺们几个……”
　　“中毒？”金虔一声惊呼，开始在原地打转，“中毒、中毒、中毒！如此高难度、高风险的活计向来都是某只猫儿专利……啧啧……”说到这，只见金虔猛一仰首、细目远眺、烁烁闪光，口中扯出一个高八度：“展大人，属下来了——”
　　“嗖”的一声，眨眼间，消瘦身影已消失不见，只余一股尘烟飘荡远去。
　　众衙役皆停了笑声，目瞪口呆瞅着金虔消失方向。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赞叹道：
　　“金校尉的轻功又精进了不少。”
　　“看来展大人的指导颇有成效。”
　　“金校尉能有展大人亲自指教，真是福气啊……”
　　“咳咳，几位开封府的官爷。”店小二插进一个脑袋道，“刚刚那位可是开封府的官爷？”
　　“那是自然，除了咱们开封府人，谁能有这么好的身手？”众衙役自豪道。
　　“太好了……”店小二大松了一口气道，“那位小官爷点了四壶碧螺春、三壶龙井、三碗卤梅水，一碗姜蜜水，八盘桂花糕、六碗汤饼、两笼蒸饼、四盘小菜……总共是三两八钱五厘二分白银，几位官爷先把帐结了吧！”
　　“……”
　　汴河波光粼粼，映照开封府众衙役微微抽搐脸皮，河畔袅袅丝风，吹拂着众衙役的僵硬身形。
　　“金虔！！”数声高喝齐鸣，震天动地。
　　此后江湖盛传，开封府衙役，个个内功深厚，狮吼功登峰造极，只要朝着肖小盗贼这么一吼，定让人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开封府夫子院内西厢房外，包大人面色阴郁，不停踱步来回，王朝等四位校尉围在厢房门外，满面焦急，薄汗满面，频频向厢房内观望。
　　“公孙先生，依你所见，李捕头的伤可有大碍？”包大人焦急问道。
　　公孙先生紧皱眉头：“大人，李捕头身上的伤不碍事，只是这伤口上的毒却有些棘手。”
　　包大人、四位校尉脸色同时一沉。
　　“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公孙先生继续道，“展护卫正在屋内为李捕头运功逼毒，相信以展护卫的功力，定能制住毒性。”
　　众人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定定盯着紧闭的西厢房门板。
　　忽然，只见门板一动，一人拉开门扇。
　　剑眉微蹙，薄唇泛白，汗湿额角，一身大红官袍也微透汗渍，正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展护卫！”
　　“展大人！”
　　展昭朝着众人微一颔首，道：“属下已经运功将李捕头的毒性逼入李捕头手臂，但却始终无法将此毒逼出李捕头体外……”
　　众人脸色一变，赶忙疾步走进厢房。
　　只见一人卧于床铺之上，面色惨白，左臂搭在床铺外侧，隐现黑晕，正是开封府快班捕头李绍。
　　公孙先生赶忙坐下身号脉。
　　“公孙先生可解得了这毒？”片刻之后，包大人问道。
　　公孙先生缓声道：“此毒十分诡异，刚刚诊脉所见，毒势汹汹，十分凶险，可此时再看，却又好像慢性毒物一般，毫无动静。学生觉得……似乎和金校尉常用的毒弹……若是金校尉在此，或许能多出几分把握。”
　　包大人神色一肃，提声道：“王朝、马汉，本府命你二人派人去寻金校尉，为何这许久还不见回话？”
　　“这……”王朝踌躇道，“今日乃是金校尉轮值休日，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属下已经派了六队衙役寻遍府衙上下，临近街道，可这找了大半个时辰，毫无消息……”　　“六队衙役找了半个时辰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包大人脸色有些不善。
　　四大校尉顿时一缩脖子，面容之上有些委屈。
　　“启禀大人，”马汉抱拳接口道，“金校尉行踪不定，轻功卓绝，平日里除了展大人，谁也寻不到他的踪影……刚刚展大人为李捕头疗伤，无暇分身，所以……”　　“或许是这几日金校尉被展大人……咳，那个练功练得太累了……寻个地方躲起来睡觉去了……”马汉偷眼望了展昭一眼，小声嘀咕道。
　　众人目光唰得一下射向了展昭
　　展昭眉头一动，垂眼抱拳道：“大人……还是让属下出去寻一寻……”
　　话刚说了一半，就听厢房外一阵鸡飞狗跳，一股烟尘呼啸而至，还携着一声凄厉呼声：“展大人啊啊啊啊……属下来迟了……”
　　众人一惊，不由同时后撤一步。
　　只见一个人影从那股烟尘里冒了出来，一猛子冲到展昭面前，一把揪住展昭衣袖，双目圆瞪，面色惶恐，惊呼道：
　　“面色泛白，额有薄汗，中气不足，脚步虚浮……啧啧，展大人，您是中了断肠草鹤顶红砒霜情花春药还是苗疆蛊毒唐门剧毒大内密毒？”
　　这一串毒名报的既顺流又成章，顿让厢房内众人目瞪，呆愣当场，心头皆暗道：
　　这金校尉该不是咒展护卫早点死吧……
　　展昭先是一惊，又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被金虔死死抓住的袖口，剑眉一动，不着痕迹往回抽了抽，可那金虔双手就好似张在自己衣袖上一样，丝毫不动，手的主人还信誓旦旦道。
　　“展大人您尽管放心，大人您吉人天相，只要公孙先生在此，定会令展大人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万事大吉、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展昭嘴角一动：“金校尉，展某并未中毒，而是……”
　　“没中毒？！”金虔一愣，“可瞅您这脸色……”绕着展昭一阵团团乱转，呼啦一下蹲下身，摸了摸展昭的脚腕，“没崴脚啊……”还没等展昭回过神来，又呼啦一下飘到展昭身后，在展昭腰间一阵乱摸，“也没闪着腰啊……”呼啦一下又绕到展昭身前，眼看双手就要往展昭前胸袭去，“难道是内伤……”
　　“金虔！！”
　　就听耳边展昭一声怒喝，金虔只觉一阵头昏眼花，脑晕神旋，待金虔好容易稳住身形，竟发觉自己被展昭甩到了厢房墙角，而厢房内众人，包大人、公孙先生、四位校尉皆是同一表情盯着展昭，双眼呆滞，口齿微张，标准的恍惚神色。
　　金虔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也同是一呆。
　　只见那展昭，眉峰倒竖，眼波震漾，薄唇紧抿，身姿僵直，一张如玉俊颜附加一双猫耳朵犹如霞染，通红透明。
　　顿时有两句应景词句从金虔脑海中幽幽飘过：
　　汴城飞花春风醉，不如御猫双颊红。
　　半晌，金虔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定论道：“原来是风寒且伴有发烧症状……”
　　“展某好得很！”展昭厉声喝道，“是李捕头中了毒！”的202cb962ac59075b964b07
　　“李捕头？哪里？”金虔一怔，细眼在厢房内转了个圈，这才瞅见躺在床上的李绍，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赶忙两步蹭了过去，“属下眼拙、眼拙……”
　　“公孙先生？！”展昭利目一转，看向开封府师爷。
　　“啊？喔，对对对，李捕头的伤不轻、不轻啊……”公孙先生轻咳两声，赶忙凑到了床边。
　　“是啊、是啊，不轻、不轻……”包大人、四大校尉立即同声附和，也忙不迭地拥到了床边。
　　一时间，厢房内一片诡异寂静，只能听见昏睡在床铺上的开封府捕头沉沉的呼吸声。
　　金虔缩在众人阴影之中，过了半晌才觉那一双灼灼冒火的视线渐渐散去，这才安下心，开始诊脉探毒，可这一探，就探出了一身冷汗。
　　瞧这毒下的，专业、细致、技术含量高：始时来势汹汹，末时无声无息，真是一次就到位，毒物细无声，再看李捕头这胳膊的色泽、色差、色调，怎么瞅怎么有咱本门的下毒风范……
　　就听公孙先生在耳边道：“金校尉对此毒有何看法？”
　　看法？什么看法？
　　能有如此莫名其妙毒技之人，普天之下，除了那个阴阳怪气的二师父，就只有他的弟子——咱这个大好青年了！
　　金虔顿时欲哭无泪
　　二师父您老人家不会是和开封府杠上了吧？！
　　“金校尉？”公孙先生又呼了一声。
　　金虔僵硬着脖子，一寸一寸扭过脑袋，细眼直直对上公孙先生一双凤目。
　　“金校尉难道不觉得下毒手法和毒性蔓延之势和金校尉的手法有几分相似……”公孙先生慢悠悠道。
　　金虔顿时一个激灵，细眼四下一瞄，不由心头一凉。
　　只见公孙先生双眼放光、包大人利目直射、四大校尉八目齐瞪，展昭眼角飞光……
　　金虔顿觉自己好似被一盏聚光灯照射全身，无所遁形。
　　金虔自入职开封府以来的最大危机！
　　人证（开封府首席家庭医师的公孙竹子一枝）物证（李捕头黝黑发亮的毒胳膊一条）皆反映出此毒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怎么办？
　　矢口否认、巧言狡辩、哭天抢地、装疯卖傻……
　　各类借口策略在金虔脑海里转了圈，又一一被否决。
　　金虔眯了眯眼，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作为开封府的资深公务员，金虔自然了解在人证物证确凿的情况下继续在开封府一黑一白一猫面前做任何狡辩都是不明智的！
　　作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崭新的一代，金虔自然晓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条基本政策的深刻性！
　　所以，在电光火石之间，金虔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决定说几句实话，虽然金虔生平说过无数的实话，但这几句是金虔自认最诚恳、最事实求是、最态度端正的、最解燃眉之急的……
　　金虔细眼一瞪，一脸正色道：
　　“李捕头作为属下的前任上司，为人正直、体恤下属，对属下更是爱护有加，犹如春天般的温暖，属下对李捕头真是犹如滔滔江水……咳（坏了，平时对猫儿说惯了，一不小心就顺嘴溜出来），十分敬重。”
　　——这表示咱没有作案动机。
　　“属下今日整日都在汴河畔的茶肆里体察民情，茶肆小二、掌柜皆可作证。”
　　——这表示咱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属下今日轮休，所以未曾将药袋带在身边，而且出门的时候好像还忘了锁门……”
　　——这表示咱没有作案工具且有被他人嫁祸之嫌疑。
　　“所以、属下……”
　　“金校尉可熟悉这下毒的手法？”
　　突然，包大人一句话将金虔的辩解堵了回去。
　　金虔一惊，抬眼望向包大人一张黑漆漆面容，只觉自己眼前也阵阵泛黑，只得硬着头皮道。
　　“这下毒手法、所施毒性……皆与属下相似。”
　　此言一出，金虔立即缩脖闭眼，就等众人将自己拖出厢房、严刑逼供、大刑伺候、渣滓洞、江姐……
　　可等了半晌，却毫无动静。
　　金虔偷偷绷开一只眼皮，四下一瞄，不由一愣。
　　只见周围众人皆是一脸喜色，且满是期待的瞅着自己。
　　嗯？
　　“如此说来，金校尉定可解去此毒！”包大人惊喜道。
　　“诶？啊，是、是……”金虔愣愣答道。
　　公孙先生长呼一口气：“果然不出学生所料，既然这下毒人与金校尉的手法相似，金校尉定然有法解去此毒。”
　　“啊、啊，公孙先生过奖……”金虔愣然回道，细眼又不解瞅向众人，心中暗道：
　　不对劲啊，怎么看起来好似没人怀疑咱啊？！
　　可是既然下毒手法相同，那咱应是第一嫌疑人，为何无人怀疑咱？
　　难道……
　　金虔双眼一亮。
　　现如今咱已经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童叟无欺，获得了开封府上下的无差别信任？！
　　众人看着金虔忽奇忽喜的变换表情，不约同时一叹。
　　就见公孙先生捻须道，“金校尉，你可曾看见李捕头身上的伤口？”
　　“伤口？”金虔赶忙低头查看。
　　“可曾看出什么？”
　　“伤口少、深、皮肉切分利落……”
　　“所以……”
　　“所以？”金虔一脸不解，扭头望向众人。
　　包大人、公孙先生、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皆是微微摇头，暗暗叹气。
　　展昭更是皱紧眉头，露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色，瞥过了眼。
　　“所以，伤李捕头之人下手快、准、狠、招式干净利落，定是武艺高强之人。”王朝一拍金虔肩膀道。
　　金虔恍然：有道理！
　　“所以，金校尉的花拳绣腿是伤不了李捕头的。”马汉附和道。
　　金虔目瞪：花、花拳绣腿……
　　“所以，金校尉虽然跟随展大人练功许久，但仍是没什么进展。”张龙操着大嗓门嚷嚷道。
　　金虔脸皮一抽：怎么听起来有点脱离主题？
　　“所以，金校尉……”赵虎憨笑道，“练功要用心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所以……”公孙先生含笑道，“我们相信金校尉！”
　　“属下谢过……”金虔抱拳长揖，双目含泪，嘴角带笑，皮抽肉动，典型的哭笑不得。
　　啧啧，感情因为咱的功夫太烂，早已被排除在嫌疑犯之外！早知道何必浪费咱那么多脑细胞和唾液酶……
　　众人望着金虔，欣慰点了点头。
　　展昭双眉一皱，做总结陈词：“金校尉，从今日起，练功多一个时辰。”
　　金虔闻言大惊，再一看众人，竟皆是一副赞同模样，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经过金虔和公孙先生的会诊治疗，李捕头三日之内就恢复了神智，且身体恢复大有一日千里之势。
　　话说李捕头刚一清醒，就向包大人交代了一件匪夷所思之事，自己乃是在追捕一名恶迹斑斑、帮妓院贩卖人口的龟奴时被打伤的，那龟奴武艺高强、出手狠辣，实乃难得的犯罪高手。
　　此消息一出，某位金姓校尉的第一反应是：啧，这年头，连红灯区拉皮条的都如此嚣张，这公务员真是没法混了。
　　而开封府众衙役的第一反应是：立即将汴梁城内大小青楼列为严打对象！
　　其后，开封府以追捕罪犯为由，针对妓院青楼提出了“三天一小扫，五天一大扫”的作战方针，实行“时时临检，家家临检”的作战策略，使得汴京城内众多妓院青楼纷纷倒闭，贩卖人口案件发生率直线下降，为扫黄打非事业任务做出了卓绝的贡献……
　　同时，也推动了汴京周边地区青楼事业的蓬勃发展
　　——当然，这是后话了。
　　总之，在如火如荼的扫黄打非行动中，开封汴梁迎来了众所期盼的端午节。
　
　　黄昏时分，开封府三班院内，郑小柳弯腰弓背，缩脖垂首，在一片灿灿夕阳中瑟瑟发抖。
　　对面之人，蓝衣如蔚，英姿若画，只是一张俊脸却板得有如铁板一般，令人生畏。
　　“已经过了练功的时辰，金校尉到底去了何处？”
　　“回、回展大人，金、金虔去、去大街上……那、那个、去、去巡街了！”磕巴了半天，郑小柳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巡街？”展昭皱眉，“今日不是巡过了吗？”
　　“啊？！”郑小柳顿时语结，一对豹子眼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好似猛然想到什么一般，赶忙道，“金虔、金校尉说恰逢佳节，恐生变故，不放心所以再去巡一次，请展大人稍后片刻，不出一个时辰，金校尉定可回衙。”
　　听到此处，展昭脸色顿时缓下大半，颔首道：“总算没忘了自己的本分。”
　　说罢，转头就往外走。
　　“展大人去何处？”郑小柳忙问道。
　　“巡街。”展昭边走边道。
　　“喔……展大人慢走。”郑小柳赶忙抱拳恭送。
　　直到展昭身影消失在院外，郑小柳才忽然明白过来，顿时大惊失色，惊慌道：“巡、巡街？展大人去巡街？那、那那岂不是会碰上金虔？！完了、完了，若是让展大人看到金虔……”
　　郑小柳脸色一白，拔腿就往夫子院冲去：“公孙先生、公孙先生，大事不妙了！”
　　再说展昭出了开封府就朝平日巡城街道走去，刚走了不到百步，就迎面遇见几位提筐拎篮的大婶。
　　几人见到展昭自是喜上眉梢，一个劲儿的打招呼：
　　“展大人，去巡街啊？”
　　“是。”展昭微笑颔首。
　　“展大人，吃晚饭了没啊？”
　　“还没……”展昭继续微笑。
　　“啊呀，那怎么成，饿坏了身子怎么办，把这几个粽子拎上，顺便也给包大人尝尝鲜。”
　　“诶？这……”
　　“什么这那的，难道展大人是嫌弃俺的粽子不成？”
　　“不，展某没有……”
　　“没有就成，拿着拿着！”
　　“……”
　　“还有这几个咸鸭蛋，也拿着！”
　　“展某……”的35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行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让你拿着就拿着，不然就是不给我老婆子面子。”
　　“……”
　　叽里呱啦，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几位大婶眉开眼笑的瞅着一手拎着一串粽子，一手拎着一筐咸鸭蛋，一脸苦笑的展昭，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像个过节的样儿！”
　　另一个大婶用眼角瞄了瞄展昭手中的佩剑，笑道：“展大人这剑上的剑穗颜色好像挺新啊。”
　　展昭一愣，瞅了瞅手中巨阙，不由苦笑道：“今早刚刚换上的。”
　　“哦——”几位大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同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啊？”
　　“没事儿、没事儿，展大人您忙着，俺们走了、走了……”
　　说罢就好似一阵风似的离开。
　　展昭望了望手中的粽子和鸭蛋，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转身回衙，可抬头一看天色，又叹了口气，拎着粽子鸭蛋继续朝前走去。
　　可走了不到百步——
　　“展大人，这是我家的粽子，您尝尝！”
　　“展某已经有……”
　　“难道展大人吃得别家粽子，吃不得我家粽子？”
　　“大叔，展某并无……”
　　“展大人不收就是不给我老汉面子！”
　　“……”
　　“哈哈，这就对了！展大人这剑穗颜色不错啊！”
　　“今早刚换的。”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
　　一路上，如此场景重复了数遍，令人展昭十分不解的是，为何每个人最后都要问问自己剑上的剑穗……
　　待展昭来到金虔平日里最喜巡视的市集之时，手中已经拎了二十斤粽子，三筐鸭蛋，幸是南侠功力深厚，仍是步履如风，面若春风——直到见到市集中央人群正中那个脚踩木桌，双手高擎，声若洪钟的身影。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大宋独一份、开封独一家，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当朝天子亲封‘御猫’称号，鼎鼎大名的‘南侠’展昭贴身巨阙宝剑剑穗所制‘百索’，由开封府包大人开光，公孙先生亲手编制，绝对辟邪驱凶、保宅安家，二十五文钱一根，数量有限，要买趁早啊！”
　　周遭百姓一团哄抢，激烈万分。
　　“你个大老爷们跟我们老婆子们抢什么抢？”
　　“大老爷们怎么了？那可是展大人的剑穗，不抢就没了！”
　　“让我先、让我先！”　
　“凭什么？我先来的！”
　展昭站在人群外围，俊脸早已黑了大半。
　　“百索”？！剑穗！！　　难怪这半个月来自己的剑穗总是莫名其妙消失不见！
　　难怪这一路上所遇之人总是询问自己的剑穗！
　　难怪这金虔这几日一见自己就笑的一脸诡异！
　　好！好！!好！！！
　　展昭一眯眼，气沉丹田，一声长啸顿时响彻市集：
　　“金虔——”
　　霎时间，市集一片死寂，颇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意味。
　　金虔保持着脚踏木桌，一手收钱，一手交货的姿势，直愣愣瞅着大步流星穿过不知不觉让出通道众多百姓散发着明显怒气的大红身影，只觉自己的下巴有砸穿地壳的冲动。
　　“展、展大人？！”
　　展昭缓缓放下手中的粽子、鸭蛋，双臂抱剑，冷冷看着金虔，不发一语。
　　金虔开始浑身发颤，数道冷汗从头顶奔流而下，面部表情扭曲，手部筋肉呈现痉挛：“展、展……”
　　“展叔叔……”突然，一个嫩声嫩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光头男孩不知何时跑到了展昭身旁，两手拽着展昭的衣摆，口齿不清道，“小小要线，小小要和叔叔一样，做大侠。”
　　展昭不由一怔。
　　一个中年汉子拨开人群跑了过来，一把抱起男孩，陪笑道：“失礼了、失礼了，小孩子不懂事，展大人您别见怪。”
　　说完就准备抱着男孩离去。
　　谁知那小男孩双手却是死死揪住展昭衣袖，号啕大哭：
　　“小小要五彩线，小小、小小要做大侠……”
　　“展、展大人……”中年汉子满脸大汗。
　　展昭微窘，一脸不知所措。
　　“展大人。”一只细巴巴的手递过来一根“百索”，金虔一脸谄媚地望着展昭，“请用。”
　　展昭瞅了金虔一眼，顿了顿，接过“百索”，轻轻绑在小男孩胖乎乎的手腕上，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道：“小小以后做大侠。”
　　小男孩顿时破涕为笑：“小小做大侠。”
　　展昭又摸了摸小男孩脑袋，微微一笑。
　　淡淡霞光下，展昭一双长睫翘起一抹金光，颤影烁金，渐迷人眼；薄唇轻轻勾起一弯春色，暗香浮动，熏醉心神。
　　金虔敢对着毛主席发誓，自己绝对看见了一大堆粉红泡泡在人群中盘旋上升。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高呼了一声：
　　“展大人来送‘百索’了！”
　　紧接着，就听整个市集被一阵欢呼声所覆盖。
　　金虔暗自咂舌：这猫儿的人气真是越来越夸张了……
　　展昭显然被这欢呼吓了一跳，先是一愣，环顾一周，只见周遭百姓神情激昂，神色不由有些尴尬，不觉后撤两步，这一撤，就刚好退到了金虔身侧。
　　金虔微一探身，悄声道：“展大人，您也瞅见了，如今此等境况，若是这‘百索’不卖了，恐怕会引起民愤啊——”
　　展昭身形一动，望了金虔一眼，又扭过头，默不作声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一下，金虔就好似被打了鸡血一般，一个猛子窜上木桌，提声高呼道：“现在只要付三十文钱，就可得展大人亲手所赠‘百索’一条！”
　　这一嗓子，就好似捅了马蜂窝一般，令本来就已经十分激动的百姓更激昂，一呼啦都冲了上去，差点把金虔的桌子挤翻，吓得金虔赶忙跳下桌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不排队的不卖啊！”
　　这一句立即奏效，所有百姓立即排成一长溜，以金虔、展昭为圆心，绕成了一个方圆数丈的大蚊香。
　　之后进行的很顺利。
　　百姓很守秩序地领“百索”，展昭很配合地发“百索”，除了收钱收到手软金某人总感觉脊背愈来愈凉之外，一切都很和谐，整个现场堪比现代当红偶像签售会，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下落下了帷幕。
　　华灯初上，月映柳梢。
　　人迹寥寥的市集之上，两个人影缓缓向开封府衙方向走去。前行之人，玉带红衣，笔直身姿，一抹嫩黄随着手中宝剑微微摆动，凭添写意；而那后行之人，左手拖着数串粽子，右臂挂着三筐鸭蛋，身形萎靡，驼背弯腰，实在是有碍观瞻。
　　就见此人，明明已经累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可嘴里还是絮絮叨叨，口沫横飞：
　　“展大人明鉴啊！这开封府上下上百张嘴，逢年过节总点打打牙祭什么的，可展大人您也知道府里的情况，就连添个菜都要精打细算，所以属下和公孙先生一合计，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卖‘百索’的主意，这不也是为府里的弟兄们着想嘛！”
　　“为何要用展某的剑穗？”
　　“哎呀，那自然是因为展大人您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展昭脚步一顿。
　　“咳咳、是、是因为展大人武功盖世一身正气，所以那些百姓自然就认为展大人的剑穗也沾上了几分正气，买回去好辟邪祛病什么的……”
　　展昭继续迈步前行：“既是如此，为何不明白告知展某，反要劳金校尉夜夜来偷取展某的剑穗？”
　　“这、这个……”
　　自然是因为每天早上看到一张挂着百思不得其解表情的猫儿脸很有成就感——可这敢说吗？
　　展昭脚步又是一顿：“敢问金校尉是如何瞒过展某取走剑穗的？”
　　“那、那个……”
　　自然是用了咱独家秘制的安眠药——这要说了咱是不是就要在此长眠不醒了？！
　　突然，展昭猛一转身，一双黑烁眸子动也不动地望着金虔。
　　一股无形压力顿时将金虔压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脑细胞嗖嗖高速运转，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脱口就道：
　　“那是因为公孙先生看展大人这几日太过劳累，睡眠不佳，所以在展大人的晚饭中加了几味安神补身的药材，所以属下去展大人房间取剑穗之时展大人才毫无察觉。”
　　说到这，金虔又挤了挤眼睛，力争做出一副痛心疾首表情又道，“展大人平日里公事繁杂，废寝忘食，属下感同身受，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自然不愿以如此琐事烦扰展大人，所以用剑穗制‘百索’一事，也就未曾报予展大人，是属下思虑不周，还望展大人责罚。”
　　言罢，金虔赶忙弓腰作揖，一副领受责罚的服帖模样。
　　许久，才听头顶上方传来展昭声音：
　　“金校尉不必如此，是展某鲁莽了。”
　　金虔偷眼上瞧，只见展昭眉舒目展，嘴角微勾，似乎——心情很好啊。
　　啧，还是公孙先生这块挡箭牌好用，一抬出来就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瞧清楚了展昭的神色，金虔安心大半，立马一挺身，满脸放光道：“只要展大人不怪罪属下就好！”
　　展昭望了金虔一眼，转头继续前行：“天色不早了，我等还是速速回府。”
　　金虔赶忙颠儿颠儿地随在展昭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在展昭身上转了圈，又道：“刚刚卖‘百索’的那些银子……想必也有些重量，展大人这一天也辛苦了，不如让属下代劳，替展大人揣着，免得累着展大人……”
　　啧啧，八十七两白银外加五十五文钱呢，里面还有咱百分之十的提成，若是让这吝啬的猫儿揣回去，咱恐怕连根毛都捞不着，还是赶紧哄这只猫儿把钱袋给咱，然后再伺机取出提成才是上策。
　　展昭听言，瞥眼瞅了瞅金虔，别有深意一笑，道：
　　“不过区区一个钱袋，展某还提得动。”
　　说罢，竟突然加快脚步，足下生风，眨眼功夫就掠出丈外。
　　就听金虔在身后一阵疾呼：“展大人，展大人，这钱袋还是属下揣着吧，若是把展大人累出个好歹，属下要如何向公孙先生交代，如何——”
　　突然，声音猝然消失，一抹异香一掠而逝。
　　展昭心头一跳，惊然回首，顿时脑中“嗡”得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身后街道一片空荡，空无一人，粽子、鸭蛋凌乱散落地面，那个刚刚还在聒噪不止的人，却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展昭只觉心脏好似被重锤击中一般，停跳滞血，匆忙环顾四望，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金校尉！金校尉！金虔！！”
　　隐现慌乱的声线在空旷街道中划过，却犹如石沉大海一般，听不到任何回应。
第二回 医毒二圣现江湖 一见御猫风波澜

　　呼呼的风声配合着急速倒退的街景在金虔耳边呼啸刮过，顺道送来了展昭呼喊之声。
　　金虔听在耳里，叹在心里： 
　　展昭的南侠展昭不亏是南侠展昭，内功惊人，毫不掺假，不过随便喊几声人名，都能有如此穿透力，距离如此之远，还能听得人一阵心惊胆颤，让咱有一种立即扎马步的冲动……
　　无奈，此时的金虔是心向往之而力不足。 
　　自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一个家伙用根腰带绑在身后无声无息神速撤离现场；
　　顺道还洒了点香喷喷的不知道成分的药粉； 
　　被点穴后浑身肌肉僵硬如铁，丝毫不得动弹； 
　　结合几项指标综合推断，金虔得出一个结论：自己被一个专业人士绑架了！
　　此正是：风在吼，猫在啸，金虔想咆哮—— 
　　喂喂！就冲劫犯您老兄这风驰电掣雷厉风行悄无声息的专业掳人技术，怎么着也该劫某只猫科动物才够趁您的身手啊，何况不论是评身份、论地位、看长相、摸身材、瞧美色、数赎金，那猫儿和咱这颗豆芽菜都是天土之差、云泥之别，掳咱而放弃猫儿，实在是您的一大损失啊……
　　可惜，金虔此时满腹的恳切建议都因为处在被点穴状态而付诸东流，只能任凭两行清泪洒向空中，附带着金虔的殷切期望：  
　　展大人，那些卖“百索”的银子您可千万要揣好啊，咱这回若是平安归来，人身意外保险赔偿可就指望那点提成了…… 
　　正在金虔遥想无望未来之时，那“绑架犯”突然停住身形，紧接着金虔就听到了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耳熟到金虔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有满身鸡皮疙瘩蜂拥雄起的症状： 
　　“啊呀，你这个毒老头，让你去把咱们的徒儿寻来，你怎么把徒儿给绑回来了？还点了穴！你个毒篓子是不是要把咱们的好徒儿给害死啊！” 
　　“哼，徒儿身边那个小子功夫不弱，照面太麻烦，直接绑过来省事。”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 
　　“好了好了，赶紧把咱们徒儿的穴道解了，可别把咱们的好徒儿憋坏了！”
　　“就你心疼徒儿，我就不心疼？啰嗦！” 
　　一根冰凉手指在金虔身上戳了几下，金虔只觉肌肉一松，身体一软，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
　　“啊呀，好徒儿，就算许久不见，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啊！快起来、快起来！”前一个声音惊喜道。 
　　“哼，起来吧。”后一个声音也道。 
　　金虔双眼含泪，五体投地，不用抬头、不用确认，也晓得了把自己好像腊肠一样给拖回来的人是何等人物，心中一阵感慨： 
　　你丫的两个老家伙，还好意思号称武林高人，咱这哪里是行什么大礼，这是解穴后腿脚虚软的正常后遗症好不好！ 
　　可口中却是一阵高呼：“徒儿金虔拜见大师父、二师父，祝二位师父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哈哈哈，毒老头，咱们的徒儿真是越来越有我‘医仙鬼见愁’的派头，越来越会说话了。”
　　“哼！什么叫越来越像你这个药罐子，明明是越来越有我‘鬼神毒圣’的风范才对！”
　　“应该是像我！” 
　　“自然是像我！” 
　　金虔缓缓抬眼，只见面前二人，一个一身素白长衫，鹤发润颜，仙风道骨，满面笑意，和蔼可亲，只是一对五彩斑斓的眉毛和整体形象有些不搭；另外一人，一身妖异紫红长袍，大红襟乱舞，银发散飘，两道白眉飘然长缀，更衬几分妖气，青白面色上挂着阴沉沉的笑意，正是自己授业恩师——大师父“医仙鬼见愁”和二师父“鬼神毒圣”。 
　　此时，这两个年龄加起来都快两个世纪的老头子却像小孩子一般在掐架，掐架的主题就是金某人的油嘴滑舌更具谁的特点。 
　　金虔慢吞吞从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土，脸皮抽了又抽，总算抽出一个笑脸：
　　“二位师父真是英姿不减当年啊！” 
　　两人立即停止了争论，瞅着金虔一皱眉，面色不善。 
　　金虔顿悟，赶忙改口道：“徒儿一时口拙，应该是二位师父是英姿更胜当年、更胜当年……”
　　“哈哈，这还差不多。”医仙呵呵一笑。 
　　“哼，那是自然。”毒圣冷声一哼。 
　　金虔不由脸皮一动。 
　　许久未见，这两位老人家的脸皮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厚啊！ 
　　“二位师父此次前来，不知有何要事？”金虔整了整脸皮，抱拳施礼道。
　　“为师来看徒弟，何需理由？”毒圣道。 
　　“自然是为师许久不见徒儿，甚为想念，所以前来探望。”医仙捻须笑道。
　　“二位师父所言甚是、甚是。徒儿有师如此，夫复何求啊！”金虔堆起笑脸，霹雳啪啦拍马屁道。 
　　甚为想念，前来探望…… 
　　啧，咱若是信了，那一年在山上的野人日子就白混了。 
　　临走之时，只留一张字条，连半个铜板都没留，足见这俩人要放逐咱自生自灭的决心；
　　离开之后，杳无音信，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魄力； 
　　此时突然冒了出来，还是用在猫儿眼皮子底下绑人如此难登大雅之堂的手段，好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难道？！ 
　　金虔脸色一变。 
　　不会是见咱在开封府混得直奔小康，所以来借钱了吧？！ 
　　就好像要印证金虔的猜想一般，医仙突然上前一步，拍了拍金虔的脑盖，颇为自得道：“想不到徒儿如此本事，数月不见，就升为从六品校尉，为师甚为欣慰啊。” 
　　毒圣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哼了一声。 
　　金虔顿时浑身一冷：不、不会看真的是看咱升了职，来借钱的吧…… 
　　就听大师父继续道：“毒老头一听你入了公门，非要提着毒篓子来灭了你这个官府走狗，后又听闻徒儿乃是投在包大人门下，这才消了火……”说到这，大师父挑起颜色鲜艳的长眉瞅了毒圣一眼，笑道，“之后又听说徒儿在陈州助包大人斩了安乐侯，助太后回朝，就非要为师做些个补身调气的丸子来看你……” 
　　“药老头，补身的丸子是你自己非要做，与我何干？！”毒圣突然提声道。
　　医仙捻须一乐，不再言语。 
　　金虔定眼望了望一脸慈祥的大师父，又看了看硬生生瞥过脑袋的二师父，只觉鼻腔微微发酸，双目隐隐湿润。 
　　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 
　　幸好咱跟随的是老包这个有道德、有文化、有操守、有作为的“四有”领导，并且将跳槽去庞太师府中的罪恶思想扼杀在摇篮中，否则定会被二师父给灭了…… 
　　脑海中的第二个想法是： 
　　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二位师父是何等级别的人物，怎可能缺钱？就冲大师父这身白衣、二师父紫红袍衫料子的材质，也不像缺钱的造型啊…… 
　　毒圣瞥了一眼垂着脑袋的金虔，扭头对医仙道：“药老头，还不把你那些药丸子拿出来？！”又瞪了金虔一眼，“瘦的跟根竿子似的，一只胳膊就能拎起来，我毒圣的徒弟怎能如此不堪。”
　　“是是是，二师父所言甚是、甚是。”金虔立即抖擞精神，伸手接过医仙递过来的药袋子。
　　“除了补身之药外，还有些解毒的灵药，徒儿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医仙道。
　　“解毒灵药？”金虔一愣，“不时之需？” 
　　医仙和毒圣对视一眼，又扭过头瞅着金虔。 
　　医仙依旧是笑脸吟吟，毒圣自然是阴阳怪气。 
　　可金虔就是觉得这俩人脸上冒出了一种很是期盼的神色。 
　　就听毒圣问道：“徒儿最近可曾见过怪异之事？” 
　　“怪异？”金虔眯着眼睛盯着二师父，回忆引擎迅速启动，半月前的一幕突然冒了出来，顿觉一股不祥预感呼啸而至。 
　　“若说起怪异之事……”金虔直勾勾盯着毒圣，试探道，“半月之前开封府的捕头受伤中毒，下毒的手法和二师父……咳、和本门手法十分相似……” 
　　耶稣保佑，千万别是二师父您老人家的手笔啊！ 
　　“唉——”医仙捻着长须微微摇头，“果然、果然。” 
　　“哼，竟敢找上门！”毒圣冷哼一声。 
　　“诶？”金虔心头一跳，只觉那股不祥预感开始在自己脑瓜子上盘旋溜达，“二位师父的意思是……” 
　　“徒儿啊，怕是有麻烦上门了。”医仙言简意赅。  
　　“麻烦？什么麻烦？！”金虔的声线有些变调。 
　　“这个……”医仙停住话音，摸着胡子想了想，才道，“一月之前，有一队黑衣人寻到我二人栖身之处，重金礼聘，非要请我二人出山炼制一种毒药。” 
　　“什么毒药？”金虔道。 
　　“那方子毒老头看了……”医仙瞅了毒圣一眼。 
　　“可令人丧失心智，再控人心智！”毒圣道。 
　　金虔脸色微变：怎么听起来有点似曾相识。 
　　“我二人自然严词以拒。”医仙一甩袖子。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绝非善类！”毒圣补了一句。 
　　“然后？”金虔瞅着两人，颤声问道。 
　　“然后——”医仙捻须一笑，“请人不成，就想杀人灭口。”顿了顿，又道，“奇就奇在那些人的施毒手法竟和毒老头如初一撤……”说到这，又瞅了毒圣一眼。“不过还入不了我医仙的眼。”
　　“那是他们火候不到！”毒圣阴声道。 
　　“火候到了又如何？”医仙笑道。 
　　“药罐子，想打架不成？！”毒圣一眯眼。 
　　“怕你不成！”医仙一瞪眼。 
　　“二位师父！”金虔突然一声高喝，插到二人中间，呼了两口气，才压下火气，挤出一个笑脸道，“来日方长，二位师父若要比试，何必急于一时，还是继续告知徒儿其后之事方为当务之急！”
　　“之后……”医仙瞅了金虔一眼，道，“就遇到了几队黑衣人。” 
　　“黑衣人？” 
　　似曾相识的感觉愈来愈重。 
　　“无心无智，受人所控，颇为难缠！”毒圣补言。 
　　很好，很强大！ 
　　金虔只觉眼前一黑，双腿顿时一软，几欲扑地。 
　　“徒儿？！”两个师父一左一右扶住金虔，面色担忧问道。 
　　“无事……”金虔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二位师父所见之人是否就是生化危机……”
　　“生花？”二人顿时一愣。 
　　“就是——和僵尸有些相似。” 
　　“这么一说……”医仙沉吟。 
　　“确有相似。”毒圣点头，“徒儿如何得知？” 
　　“那是因为……”金虔一闭眼，抖着嗓子将之前在寻尚方宝剑路上所遇一帮诡异黑衣人之事说了一遍。 
　　“徒儿是说自己无意间扔出的药弹定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身形？”医仙问道。
　　金虔有气无力点了点头。 
　　医仙与毒圣听言，立即同时盯着金虔，一阳一阴两张脸孔上渐渐浮现出自鸣得意神色，异口同声道： 
　　“不亏是我医仙（毒圣）的徒弟！” 
　　嗯哈？ 
　　金虔抬眼，有些莫名。 
　　只见医仙一脸喜色，连连点头道：“难怪、难怪！原来是毒老头的毒被徒儿解了，所以那些人才前来寻我二人出山相助继续炼制毒药……” 
　　嗯？！ 
　　金虔猛然瞪大双眼，惊道：“大师父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二师父的毒被徒儿解了？”
　　医仙一脸慈祥笑意：“好徒儿啊好徒儿，你以为江湖上还有谁能制出如此诡异狠辣之毒？！”
　　说罢，目光移向毒圣。 
　　金虔目光也同步移动，“师父的意思是……” 
　　只见毒圣昂首挺胸，定声道：“此等控人心智、使人使人丧失理智之绝顶毒术，除了为师，自然无人可创！” 
　　金虔身形一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二、二师父果然高、高明……”
　　毒圣瞅了金虔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为师记得此种控人心智之毒，原本不过一种用来增添闺房之乐之物，为何会变成如此狠辣之毒？” 
　　“闺房之乐……”金虔觉得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祥感觉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难道是——春药？！” 
　　毒圣冷哼一声，算是认了。 
　　“那春药的名字该不会是——绿媚？！” 
　　“什么绿媚、红媚的！为师所创之毒怎可用如此俗名，此毒名为‘绝世十八摸合欢散’！”
　　金虔只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苍天啊，大地啊，赶紧飞一道天雷把咱劈了算了！ 
　　就听毒圣继续道：“能将春药炼制到如此地步，想那炼毒之人也算有几分本事，不算污了为师之毒。” 
　　“二、二师父，”金虔强挺着精神，颤声问道，“既然这毒乃是师父所创，如今为何会到了他人之手？” 
　　只见毒圣背着双手，遥望天际，阴森森道：“想当初，为师一身奇毒，名震江湖风光无限……”
　　“咳咳。”医仙干咳了两声。 
　　毒圣声音一顿，继续道：“只是英雄少年难免年少轻狂，受人所惑，炼制此毒，还误听谗言，给这绝世之毒取了个不知所谓的名字……什么黄媚……” 
　　“是绿媚……”金虔脸皮抽搐道。 
　　“是绝世十八摸合欢散’！”毒圣脸色一沉。 
　　“是、是！‘绝世十八摸合欢散’！二师父继续、继续。”金虔堆笑。 
　　毒圣脸色微缓，继续道：“那时为师江湖地位崇高，自然有人对为师尊崇不已，为师一时兴起，就顺手留了些无伤大雅之物……” 
　　无、无伤大雅？！ 
　　金虔只觉头顶隐隐冒出火光，暗道： 
　　暂且不论这“绝世什么乱七八糟散”被人改良后的进化版有多夸张，就冲原本这名字、这用途，怎么也该安个‘有碍精神文明建设’的帽子，怎么着都该算是“有伤大雅”吧！
　　“不知二师父顺手将那个、咳、‘绝世十八摸合欢散’把留给了何人？”金虔继续追问道。
　　“……”毒圣一阵沉默。 
　　“二师父！” 
　　突然，毒圣一挥衣袖，妖异紫袍呼啦啦腾起，提声道：“笑话！为师高兴留给谁就留给谁，哪有功夫一一记下？！” 
　　金虔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已经不知该摆何种表情以表达自己对二师父的“爱戴”之情。
　　“咳咳，”医仙干咳两声，上前解围道，“毒老头记性不好，徒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顿了顿又道，“虽不知用毒之人来历，但却可断言定是心术不正、心狠手辣之人，我二人前思后想，总觉此事诡异非常，所以才前来看看徒儿是否安好。如今……” 
　　“如今看来，开封府的人中的毒，该是那些人寻上门了。”毒圣一眯眼，阴森森道。
　　“所以……”金虔此时是腿肚子转筋，手指根帕金森，半晌才抖出几个字，“他们是知道了徒儿与二位师父的师徒关系，前来杀人灭口的……” 
　　“哼！他们敢？！”毒圣青白面上涌上一股杀气。 
　　“那倒未必。”医仙沉吟道，“依徒儿所言，最后离去之时，那些黑衣杀手虽无力杀人，但还是受人所控，所以徒儿只是抑制了黑衣人的毒性，并未完全化解毒性。”顿了顿又道，“以此推断，他们定是无法确定徒儿的身份，所以才下毒试探。” 
　　听到此处，金虔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医仙的下一句话又让金虔把心提溜到了嗓子眼。
　　“若是他们知晓你是我二人的徒弟，定不会用如此迂回的法子。” 
　　“大师父此言何解？” 
　　医仙目光定定望着金虔，缓缓道：“若是让他们当真知晓你乃我二人的关门弟子……”
　　“胁迫你助纣为虐，或杀之以绝后患！”毒圣定言道。 
　　金虔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徒儿莫要担心，为师此次也是有备而来！除了刚刚的那些解毒灵药，为师还……”医仙突然一撩袍袖，双手一挥，眨眼间，指缝间就多出了数十根寒光灿灿的银针，显出一脸德高望重笑容凑近金虔，“只要为师用新创的针法为徒儿施针，定可助徒儿的轻功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金虔倒退一步：“何、何必麻烦大师父，徒儿回去自己随便扎两下就好了……”
　　“药老头的针法起效太慢。”毒圣一撩衣襟，从腰间解下一个瓷罐，伸手掏出一长串张牙舞爪浑身漆黑滴着血浆的蜈蚣，步步紧逼，阴笑道，“这是为师用了九九八十一天在数百种毒物中训出的巫蛊之王，只要徒儿吃了，便可成为天下毒物至尊，只要徒儿愿意，便可将天下生灵玩弄于股掌之间！” 
　　金虔“蹬、蹬、蹬”倒退数步，面色惨青道：“二、二师父，如此圣物，还是留给二师父自己享用的好……” 
　　“徒儿不必客气！”医仙笑道，挤到了金虔右侧，一把抓住了金虔的胳膊。
　　“快吃！”毒圣飘到了金虔左侧，掐住了金虔的脖子。 
　　金虔呼吸停滞、赤红眼珠上下翻滚，眼睁睁瞅着一双“银针仙人掌”外加一串“血染蜈蚣串”离愈来愈近，一阂双目，一腔澎湃激情，只有一句可表： 
　　咱命休矣！！ 
　　“放开他！” 
　　突然，一声浑厚的天籁之音定住了身侧两人动作。 
　　金虔猛然睁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踏空而至的素蓝身影，顿时喜极而泣，鼻涕眼泪奔泻而下。
　　蓝衫飞舞，无风而动，如电星眸，怒目而视，泛白俊颜，薄汗额面，巨阙宝剑，寒铁流光。
　　“放开他！”展昭沉声喝道。 
　　“展展展……”金虔激动得一个字尚未出口就颤了三遍。 
　　医仙、毒圣默契非常，同时将金虔向身后一拉，四双眼睛齐齐瞪向对面展昭，神情各异。
　　医仙将展昭上下打量了一个来回，艳色长眉一挑，说了句让人大跌眼镜的话：“好一个漂亮小伙！” 
　　若不是金虔此时被两个师父拉住胳膊，怕早已晕倒在地。 
　　啧，你个凤尾鸡老头，也也也、也未免太、太实话实说了吧！ 
　　毒圣微显惊诧，道：“中了我的迷迭幻香，竟能这么快就寻来？” 
　　金虔闻言一惊。 
　　迷迭幻香？！ 
　　什么东西？难道是刚刚二师父掳人的时候顺手撒的那些香喷喷的粉末？什么功效？听名儿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该不会是二师父新创的什么新产品吧？！ 
　　想到这，金虔赶忙往前挤了挤，仔细打量展昭。 
　　嗯……除了杀气重了点、火大了点，脸白了点、汗多了点、好像没什么大碍……还好、还好……若是这猫儿有个三长两短，咱回去定会让开封府的一窝子给活剥了。 
　　医仙悠然瞥眼瞅了毒圣一眼，笑道：“毒老头，你还夸口说中了你的什么劳什子毒香的人在一个时辰之内定是双目不清，五感不灵，只能在原地打转，可如今，你的毒香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这漂亮小伙破了，看来你不服老是不行了，哈哈哈……” 
　　“不过是侥幸罢了。”毒圣哼了一声，随手一摆，一抹暗色烟尘从袍袖中喷出，直射展昭。
　　“展大人！”金虔大惊失色，也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力气，双手一甩，就挣开两个师父的钳制，身形一矮，从二人身侧冲了出去，一把打歪毒圣的胳膊，硬是将那股烟尘改了个方向。
　　这一串动作，不过是眨眼之间，两位师父顿时愕然，动作不由一顿。 
　　就在这一顿之间，一抹蓝影携风而至，硬生生插在金虔与二位师父中间，将金虔一把拉住拽到身后，紧紧护住。 
　　“金虔，可还好？”巨阙仍然稳稳指着前方一白一紫两个老头，沉声问道。
　　“还、还好……”金虔只觉自己手腕生疼，好似快被展昭抓断了一般，再一看展昭背影，蓝衣背后已被汗水浸透，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掌也满是汗水，不由心头一凉： 
　　“展、展大人……”猫儿大人，您还好吧？ 
　　展昭却好似未听见金虔声音一般，只是直直瞪着对面二人，凛声喝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抓金校尉？” 
　　毒圣瞪了一眼金虔，又望着展昭，吐出一句：“哼，功夫还算不错。” 
　　医仙瞪着双眼，定定盯着展昭的脸，摸着白须道：“哎呀，近看这孩子更漂亮了，难得、实在是难得！” 
　　金虔身形不由一抖，暗道：你个死老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当街调戏良猫？！还说的这么露骨，也不知道委婉一点……若是惹恼了这猫儿，岂不是让咱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们是何人……”展昭声音有些不稳。 
　　啧，你看，连猫儿都受不了你这肉麻语气了…… 
　　嗯？ 
　　金虔探眼一望，却见展昭汗珠满面，脸色惨白，眸光涣散，心头大惊，赶忙上前一步，扶住展昭手臂：“展大人！” 
　　“退、退后，危、危险……”展昭双眼渐失焦距，却仍是死死抓住金虔手臂，硬将金虔向身后塞，只是力道愈来愈小，身形愈来愈软。 
　　就听医仙有些惊奇道：“哎呀，毒老头，原来不是你的毒香不顶事儿，而是这孩子凭一股意志坚持硬抗才暂时压住毒性。” 
　　“哼，我的毒香，自然厉害。”毒圣望了展昭一眼，又道，“这人，也算不错了。”
　　“二位师父……”金虔拉着已经失去意识渐渐下滑的展昭身体，隐忍着几乎暴走的头顶青筋，扯着脸皮道，“可有解药？” 
　　“没有！”毒圣扭过头道。 
　　“好徒儿，这毒香又不是什么致死之毒，过了这个时辰自然就解了，无妨的、无妨的。”医仙笑道。 
　　“好了，走了！”毒圣一转身，抛下一句。 
　　“徒儿，为师的话你可要记牢了，徒儿的身份若是被他人知晓，后患无穷啊！”说罢，医仙一笑，顺手就想拍金虔的脑袋。 
　　可还未碰到金虔的半根头发，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将医仙逼退一步。 
　　巨阙寒凛，直指医仙额间。 
　　医仙愕然，金虔大惊，就连已经走出数步的毒圣也扭过头一脸惊诧回望。
　　展昭单膝跪地，一只手紧紧抓住金虔手腕，一只手稳持巨阙，豆大汗珠滴落在地，一双黑眸沉不见光，早已失去知觉，刚才所为，竟然只是无意识之举。 
　　医仙捻须望着展昭，显出一抹慈祥笑意：“想不到天下还有这等人物，有趣、有趣！”
　　毒圣盯着展昭半晌，冷哼一声，飞身离去，医仙也随后离去。 
　　“哐啷”一声，巨阙坠地，展昭身形软倒在地。 
　　金虔蹲在地上，掰了两下展昭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发现那手指竟像钳子一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顿时欲哭无泪： 
　　猫儿啊猫儿，咱又不是耗子，你这猫爪子能不能松一松啊？ 
　　还有一个时辰毒性才退……这可怎么办啊？！ 
　　最最最重要的是，开封府的晚膳时间快过了啊！！ 
　　* 
　　开封府正门之外，公孙先生双眉紧蹙，一脸凝重神色望着远处街道，身侧郑小柳犹如无头苍蝇，团团乱转，边转边口中嘀咕道： 
　　“完了、完了，这么晚展大人和金虔还没回来，定是展大人为百索的事发了火，把金虔给打晕……” 
　　“郑小柳！”公孙先生沉声打断道，“展护卫还不至于如此。” 
　　“那那那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啊？”郑小柳哭丧着脸问道。 
　　“在下已经让王朝他们去找了，相信不多时便有消息。”公孙先生道。 
　　“可、可是，俺实在不放心，俺到街口去看看。”郑小柳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公孙先生瞅了瞅天色，低声喃喃道：“展护卫……应该不至于吧……” 
　　“公、公孙先生！”突然，只听郑小柳一声高喝，匆匆忙忙冲了回来，“不、不好了，是金虔把展大人给打晕了！” 
　　“什、什么？”饶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的公孙先生，此时也是一脸惊骇神色，赶忙随郑小柳疾步去街口察看。 
　　只见街口行来一行人，前行二人一脸无可奈何，边走边回头，貌似有些束手无策，正是王朝、马汉；后行一人，背负一人在身，身形弯躬，举步维艰，双腿打颤，一步一晃悠，正是金虔；而金虔背上那人，一袭蓝衫，竟是失去意识的展昭。 
　　王朝、马汉一见公孙先生，就犹如见了神佛在世一般，赶忙上前抱拳道：“公孙先生，赶紧想想办法吧！” 
　　公孙先生疾步上前握住展昭手腕，诊脉片刻，才缓下神色道：“无妨，只是中了迷药，药劲儿过了便好。”说完，又看了身负展昭重量，几欲扑地的金虔，脸色一沉，“金校尉身形如此孱弱，如何能背住展护卫，你二人为何不帮忙？” 
　　王朝、马汉显出一脸无奈，道：“公孙先生，不是我二人不帮，而是展大人不松手啊！”
　　“不松手？”公孙先生顺着二人目光望去，只见展昭一只手紧紧扣住金虔手腕，指节都已泛白，更是纳闷，“展护卫已经失去意识，为何会如此？” 
　　金虔勉强抬起脖子，苦着一张脸，颤声道：“说来话长，还是先将展大人背回府里再说吧。”
　　众人点头，只能干看着金虔一步一晃将展昭背进府衙。 
　　好容易将展昭背回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厢房，众人赶忙七手八脚将展昭扶到床上躺好，可那只抓住金虔的手却是用何种方法也无法掰开，只好作罢。 
　　“累、累死咱了……”金虔一只手挂在床边展昭手中，一只手端着茶碗往嘴里灌水。
　　“金校尉，到底出了何事？”公孙先生问道。 
　　金虔放下茶碗，呼呼喘了两口气道：“就是路上遇见了两个老头绑走了属下，展大人前来相救，打跑了两人，却不慎中了迷香，如此而已。” 
　　“那二人为何要绑架金校尉？”公孙先生问道。 
　　“属下不知。”金虔一脸无辜。 
　　“金校尉以前可曾见过那二人？”公孙先生追问道。 
　　“不曾见过。”金虔继续无辜。 
　　“这迷香十分特别，金校尉以前可曾见过？”公孙先生继续追问道。 
　　“绝对不曾见过。”金虔一口断定。 
　　这可是二师父的最新研发产品，咱上哪里见识去？ 
　　公孙先生微微皱眉，捻须想了想，又望了一眼抓住金虔手腕的手指，道：“那，这是为何？”
　　“自然是展大人担心属下，怕属下再次遇难，展大人对属下简直是恩同再造、再生父母……”话刚说了一半，金虔就觉手腕一紧，急忙低头一看，只见展昭双目微颤，顿时一喜，“展大人，您醒了？” 
　　展昭缓缓张开眼帘，突然，一个猛子坐起身，身形紧绷，手臂向后一拉，顿时把金虔拉了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在床铺之上。 
　　“展、展大人，这是开封府……”金虔一脸撞在床头之上，闷着头提醒道。
　　一双沉寂黑眸渐渐恢复清明，展昭此时才看清原来自己所处之地乃是开封府厢房，这才缓下神色，长睫眨了眨，低头一望，诧异道：“金校尉，你为何爬在床边？”脸色又是一变，“难道是受伤了？！” 
　　“属、属下一切尚好，只要展大人松开手，属下就万事大吉了……”金虔费力抬起头道。
　　“手？”展昭一愣，转目一望，这才发觉自己的手紧紧握着金虔手腕，顿时好像被火烙铁烫了一般，唰得一下松开手指，眸子四下飞转，“展、展某是如何回府的？” 
　　“自然是属下将展大人背回来的……”金虔大松一口气，揉着腕子回道。
　　“背、背回来？！”展昭又是一惊。 
　　“是啊，展大人，您晕倒的时候死活不松手，所以只要让金虔把您背回来了。”王朝道。
　　“别看金虔瘦巴巴的，还挺有力气。”马汉赞道。 
　　展昭听见两人声音，猛然转眼，这才看见守在床尾的公孙先生和王朝、马汉三人，不由一愣，道，“三位是何时来的？” 
　　众人顿时一愣。 
　　王朝一脸担忧：“展大人您眼睛没问题吧？咱们一直都在这儿啊。” 
　　马汉眉头一皱：“公孙先生，这迷药的药劲儿是不是还没过啊？” 
　　公孙先生赶忙上前为展昭诊脉，少顷，便显出一脸凝重道：“心脉不稳，血脉腾动，如此厉害的迷药，在下确实不曾见过。” 
　　“什么？！”正在一旁揉搓手腕的金虔一听，赶忙凑上前，从公孙先生手里一把抓拉过展昭手臂，三指搭腕，凝神诊脉。 
　　心脉不稳？只是心跳有点急罢了；血脉腾动？这不是废话，心跳快了，这血液不就流得快了？公孙竹子也太夸张了，这明明就是受惊后的正常反应——嗯？受惊？明明是咱被绑架，这猫儿受的哪门子惊啊？ 
　　等等，这心跳怎么愈来愈超速了？不会真的是二师父的毒香有什么后遗症吧……
　　金虔一惊，立即抬眼望向展昭，想要来了基本的“望闻问切”，可刚一抬脑袋，展昭就猛地抽回手腕，身形向后一顿，扭头道：“展某一切安好，不必诊了。” 
　　“当真无妨？”金虔盯着展昭好似有些发红的侧脸，有些生疑。 
　　不妙、不妙，这猫儿不会是发烧了吧？ 
　　“展护卫，还是……”公孙先生也开口道。 
　　“展某已经无妨。”展昭立即起身下床，立身片刻，再转头之时，脸色已经如常。
　　“金校尉！”展昭声音一沉，道，“那二人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要对你下此狠手？！”
　　“下狠手？！”王朝、马汉同时惊呼一声，“什么意思？” 
　　公孙先生也是脸色一变：“展护卫，此话何意？” 
　　展昭双眉紧蹙：“若不是展某及时赶到，此时金校尉怕已经筋脉尽断，身中剧毒。”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脸色大变，金虔也是大惊失色。 
　　筋脉尽断？身中剧毒？啥时候的事？ 
　　就听展昭继续道：“绑走金校尉的二人，乃是两个衣着怪异的老头，展昭赶到之时，一人正欲往金校尉七筋八脉入针，另一人则欲迫金校尉吃下毒蛊，这二人身手诡异，出手狠辣，实在是展某闻所未闻！” 
　　“金校尉，你可还好？”公孙先生赶忙上前打量金虔问道。 
　　王朝、马汉也围了上来，惊道：“展大人所言当真？！金虔，你没事儿吧？！”
　　金虔一脸冷汗，干笑道：“属、属下一切安好，幸亏展大人出手相救！”
　　啧啧，难怪猫儿误会，如今想想那时的情形——二位师父，您两位难道就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法帮徒儿吗？！ 
　　公孙先生沉吟片刻，道：“金校尉，你莫不是惹上了什么厉害的仇家？”
　　“这、这个，属下实在是不晓得……”金虔继续干笑。 
　　屋内顿时一片沉寂。 
　　“金校尉，这几日还是莫要出府较好。”公孙先生皱眉道。 
　　“对对对，别出去了！”马汉点头。 
　　“这几日巡街之事就不用你操心了。”王朝拍了拍金虔肩膀。 
　　展昭瞅了金虔一眼，沉色道：“金校尉，这几日不必出府当值。” 
　　金虔一听，自是喜不胜收，勉强才能维持一脸凝重神色，暗道： 
　　刚好、刚好，如今也不知二位师父说的那些黑衣人是何等来历，躲在府衙里做乌龟实乃上上之策！ 
　　想到这，金虔赶忙抱拳回道：“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差役在门外道： 
　　“启禀展大人、公孙先生，大人从宫里传来话，让展大人、公孙先生、金校尉立即入宫，不得有误！” 
　　金虔抱拳双臂顿时僵在半空。 

番外：在小金请假的日子里




　　汴梁城熙熙攘攘市集之上，一个仆役打扮的年轻人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在人群里穿行，一边跑一边向路边摊贩问道：“开、开封府、巡、巡、街的衙役刚刚是不是从这过去？”
　　路边的小商小贩一看年轻人这幅模样，都不由有些好奇，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还开始了现场指导：
　　“小哥，是外地来开封府找包大人告状鸣冤的吧？”
　　“找巡街的衙役是不管事的，你该去开封府大门击鼓鸣冤才对！”
　　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不找包大人，我、我找、找开封府的金校尉……”
　　“你找金校尉？”
　　旁侧众人人一听顿时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若是找金校尉的话……”一个小贩向前指了指，“街头那队巡街衙役领头的就是。”
　　“多、多谢！”年轻人赶忙顺着方向冲了出去。
众人瞅着年轻人背影，互相瞅了瞅。
“这到开封府来找包大人、公孙先生、展大人的人向来不少，可来找金校尉，这倒是头一遭……”
　　“瞧那小哥火烧火燎的模样，定是顶着急的事儿。”
　　“可是，我怎么有种不好的感觉……”
　　“就是、就是……感觉不太妙……”
之后几日的事实证明，人民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预感是灵验的。

　　“金校尉告假？已离开开封府？不知去了何处？”公孙先生猛得从一堆书简中抬起头，皱眉急声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郑小柳满头大汗，颤悠悠递过一张纸，抹汗道：“俺也不知道是啥事，金校尉看了这封信，就急急忙忙随那个送信的人走了。”
　　“什么信？”公孙先生接过信纸，展开一阅，顿时凤目暴睁，脸色唰得一下变得青白，半晌才抬起头，将信递给郑小柳，挤出声音道：“郑捕快，此信——你暂且收好，切莫让展护卫看到……”
　　“什么信不让展某看到？”
　　一个晴朗嗓音突然响起，一人推门而入，蓝衫松影，剑眉星目，正是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展、展大人……”郑小柳一见来人，赶忙抱拳施礼，顿把公孙先生递信的手晾在半空，往回收也不是，向前送也不是。
　　展昭黑眸一扫，就瞥见公孙先生不大正常的脸色，上前一步，便伸手将公孙先生手里的信取了过来，一字一句念道：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清澈如水的嗓音，一声一声，荡起阵阵涟漪，不过轻吟出声，竟将近在咫尺的郑小柳听了个面红耳赤、头晕目眩。
　　读罢，展昭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郑小柳，好似明白了几分，微微一笑，揶揄道：“不知是谁家的姑娘能有如此福气，能得郑捕快如此青睐。”
　　郑小柳脸色更红，嘴巴砸吧了两下，愣是没出声。
　　展昭将信递到郑小柳手中，整了整脸色道：“郑捕快，你可知金校尉去了何处，为何已到练功的时辰却迟迟不见？”
　　“这……”郑小柳瞅了一眼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赶忙道：“展护卫，金校尉告假了。”
　　“告假？何时告的假？为何告假？为何展某不知？”展昭眉头一皱，脱口而出四个连问句。
　　“这个……”号称足智多谋出口成章能言善辩的公孙先生此时竟有些舌头打结，“金校尉走得匆忙，未多加交代，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走？”展昭上前一步，“去了何处？急事？什么急事？”又是三个连续问句。
　　“这个……”公孙先生微微后撤一步，欲顾左右而言他。
　　“公孙先生？！”展昭又上前一步，浑身气势突增。
　　“展、展大人……”郑小柳被展昭气势压得几乎直不起腰，犹豫道，“金校尉是看了一封信才……”
　　“郑小柳！”公孙先生急忙提声喝住郑小柳后半句，可为时已晚。
　　“信？什么信？”展昭扭过头，直直望着郑小柳。
　　“就、就是……”郑小柳一双豹子眼怯生生望向公孙先生。
“郑捕快！”展昭猛然提声。
郑小柳眼一闭、心一横：“就是展大人您刚刚看的那封信！” 
　　…………
　　书房内一阵死寂。
　　公孙先生抬首扶额，暗暗摇头。
　　郑小柳缩肩弓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突然，展昭一把抢过郑小柳手中的信纸，一字一顿、一声一咬牙读到：“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修长手指指节发白，忽然间，指尖的信纸撕拉一声无端凭空碎裂，飘然落地，竟是被内功震裂。
　　许久，才听到一个阴沉的声音从展昭口中传出。
　　“金虔可是看了这封信才匆匆离去的？”
　　“是、是……”郑小柳赶忙点头。
　　“金虔去了何处？”
　　“金、金校尉没说……况且以金校尉的脚力，俺也看不清楚他去了哪……”
　　“……”
　　“金校尉只是在临行前留了一句让俺替他告假……”
　　“那送信的人是什么人？”
　　“是、是一个仆役打扮的青年……”
　　“是何等模样？”
　　“这、这，属下、属下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
　　“回、回展大人，属、属下只顾着看信封上那有些奇怪的落款，所以没顾上看送信人的模样……”
　　“落款？是何落款？”
　　“说起那落款倒有些意思，叫什么‘仙公子、圣公子’，哪有人叫这等怪异名字……”
　　“仙公子……圣公子……”展昭双眸沉不见底，慢慢咬读这两个名字，听得郑小柳一个激灵从头抖到脚。
　　突然，展昭猛一转身，身形如箭，嗖得一下冲出房门，只能隐约听到空中飘散的怒气汇聚成音：
　　“好，很好……不来练功……却偏有闲情逸致花前月下……好一个仙公子……圣公子……”
　　徒留郑小柳与公孙先生在书房内面面相觑。
　　半晌，公孙先生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郑小柳的肩膀，幽幽道：“郑捕快，你可曾听过祸从口出这句话？”
　　郑小柳挠挠脑袋，有些不明所以：“公孙先生，展大人他……”
　　公孙先生叹了一口气，目光远眺：“但愿金校尉能早日归来啊……”
　　*
　　两日后，芦花荡陷空岛。
　　“四哥——”一抹白影带着灿灿阳光冲进翻江鼠蒋平院内，急声问道，“四哥，你可知江湖上有什么人的名号是‘仙公子、圣公子’的？”
　　悠然躺在树荫下躺椅上的蒋平拿下遮在脸上的鹅毛扇，望向自家五弟：“仙公子？圣公子？如此奇怪的名号五弟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白玉堂咧嘴一笑，露出闪闪发亮的白牙：“嘿，四哥，这可是开封府的猫儿百里加急飞鸽传书问的……嘿嘿……”
“展昭？”蒋平摸着两撇油胡子，眨了眨眼，“竟然还有展昭不知道的人物，这倒有些意思。”
　　“四哥，你倒是听过这两个人名号没有啊？”白玉堂有些着急问道。
　　蒋平轻摇鹅毛扇，一副高深莫测模样瞅着白玉堂，半晌，才慢悠悠道出一句：“从未听过！”
　　白玉堂桃花眼顿时圆瞪。
　　“不过……”蒋平眯起双眼，又慢悠悠道出一句，“听这名字——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啊？四哥你就别吊人胃口了！”白玉堂跳脚道。
　　“采花大盗！”蒋平正色道。
　 　“采花大盗？！”白玉堂一双桃花眼绷大，眸子转了两圈，若有所悟笑道，“我就说嘛，想我白五爷纵横江湖多年，怎么可能有我白五爷未听过的名号，定是这两 人乃是江湖上不入流的人物！”话音未落，就见白玉堂一个转身飞奔出门，边跑边嚷嚷道，“五爷我这就飞鸽传信给那猫儿，让那向来自负的猫儿也看看，我陷空岛 就是比他们开封府强……嘿嘿……”
　　白影一闪，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蒋平四平八稳摇着鹅毛扇，一双眼睛眯着不动，半晌才幽幽道出一句：“什么采花大盗，我不过是说着玩的，五弟竟然当真了……”
　　*
　　距东京汴梁五十里外的一座小镇上，金虔正挖空心思朝着对面两位仙风道骨的老头大献殷勤：
　　“仙公子……圣公子……如此雅致的名号也只有二位师父才能想到啊……”
　　“哈哈，我就知道徒儿一见信上的落款就能猜到是为师的手笔。”医仙摸着雪白的长须，呵呵笑道。
　　金虔脸皮一抽，维持住笑脸，继续道：“那是自然，身为二位师父的入室弟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医仙点点头，亲切问道：“那徒儿可知信上那三句诗词所喻何意？”
金虔脸皮又是一抽：“第一句：‘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想必是说二位师父对徒儿甚是想念……”
医仙捻须。
　　“这第二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应是说二位师父遇到了十分困难之事，致使食之无味、睡之不安、身形消瘦……”
　　医仙点头。
　　“至于这第三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意思恐怕是……”金虔说到这，顿了一顿，瞅了对面两人一眼，脸皮抽抖道，“意思应是——若是徒儿不能及时赶到，致使二位师父遇到不测，定要携徒儿一同共赴黄泉！”
　　“甚好、甚好！”医仙抚掌大笑，“徒儿聪慧，竟将为师之意揣摩得如此透彻，为师幸甚、幸甚啊！”
　　“大师父过奖。”金虔赶忙低头作揖，摆出一副谦卑模样，却是暗暗抹汗，心中暗道：
　　啧啧，三句诗词串起来就一个中心思想：“我们遇到麻烦了，徒弟速来解围，若是不来，哼哼，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们的行动纲领就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亏咱甚有自知之明，早料到不会有人为咱写什么情诗，加上这什么“仙公子、圣公子”如此的恶俗名号，才能想到是这两个老家伙的手笔，否则若是误了这二位老人家的事，还不知要出什么大篓子呢！
　　“好了！”一旁许久不出声的毒圣终于耐不住性子，沉着脸冷声道，“何必废话这么多，徒儿，速速把为师欠下这酒楼的银子付了了账！”
　　金虔闻言猛一抬头，双目暴突，脖筋僵硬：“难道二位师父信上所言的难事是……”
　　“咳咳……”医仙干咳两声，“为师此行走的匆忙，随身所带盘缠有限，所以……”
　　金虔双眼更暴，脱口道：“以二位师父的身手……”吃个霸王餐岂不是小菜一碟？
　　可是后半句还未出口，就被毒圣打断：“我二人是何等人物，怎可行那小人所为？！”
　　金虔顿时无语。
　　“这位小哥，”一旁等了许久的掌柜终于找到空隙插嘴，“这二位这几日共花销了五十三两四钱白银。”
　　“五十三两四钱白银？！”金虔僵着脖子扭过头，瞅了那掌柜半晌，才费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翻开数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递向掌柜，颤声道：“这里是五十五两的银票……”
　　掌柜大喜，赶忙去抽银票，可抽了半天，也无法将银票从金虔手中抽出，不由纳闷，抬头一望，只见金虔细眼中溢出点点水光，吸着鼻子道：“掌柜的可要记得找钱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掌柜赶忙点头，这才从金虔手里抽出了银票，匆匆而去。
　　金虔望着掌柜远去的背影，心痛欲绝。
　　医仙一脸欣慰，瞅了金虔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两口道：“何必找来找去那么麻烦，既然还余下几两银子，不妨让小二再上几盘点心，为徒儿洗尘。”
　　金虔猛然转头盯着医仙，脸色大变。
　　只见毒圣也一脸赞同道：“也好。”
　　金虔顿时两眼一翻白，扑通一下栽倒在地，临晕倒之前，心中只有一句肺腑之言继续宣泄：
　　丫的你两个败家大神，那可是咱大半年的俸禄啊啊啊啊！
　　*
　　两日后，开封府书房内。
　　包大人一脸愁云惨淡，对着公孙先生一阵哀声叹气。
　　“大人，今日入宫见驾可是有要事发生？为何如此？”公孙先生问道。
　　包大人幽幽望了公孙先生一眼，缓缓道：“公孙先生，这几日展护卫可有何异常之举？”
　　“这……”公孙先生一时语结，踌躇半晌才道，“展护卫这几日……好似对些采花问柳的案子颇为上心，其它……倒也没有什么异常之举……”
　　“采花问柳的案子？”包大人捻着长须沉吟半晌，“难道是什么证物，所以才累展护卫如此在意……”
　　“什么证物？”公孙先生奇道。
　　包大人叹了一口气道：“就是昨日展护卫在宫中轮值之时，无意间吟诵了几句诗词，惹得宫内宫娥混乱一片，甚至惊动了圣上……”
　　“什么诗词……”公孙先生脸色一变，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似是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几句。”包大人长叹一口气道。
　　一滴汗珠从开封府首席主簿的头顶滑了下来。
　　包大人瞅了公孙先生一眼，又道：“公孙先生，展护卫今年多大了？”
　　公孙先生一愣，道：“展护卫今年二十有四……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包大人抬手扶住额头：“圣上今日召本府前去，言语间对展护卫的终身大事颇为关注，言下之意就是暗示本府尽快为展护卫寻一门好亲事，免得展护卫又闲来吟诗作对引得宫娥春心大动，无心当值，导致宫内一片混乱……”
　　“这……”公孙先生不由抬手抹了抹脑门的冷汗，“怕还是要问问展护卫的意思才好……”
　　包大人神色一黯，道，“圣上虽未下严旨，可言语间却也十分酌定……公孙先生还是速速联系几位口碑不错的媒婆，为展护卫安排一下相亲事宜吧……”
　　“学生知道……”公孙先生躬身抱拳，缓缓退出书房，对着屋外一片晴空长叹道，“这要如何安排？唉……金校尉，你这次可捅出大篓子了……”
　　*
　　“阿嚏！阿嚏！阿嚏！”一连三个喷嚏，直把金虔鼻涕眼泪一齐喷了出来糊在脸上，“阿嚏！啧，该不会这一路上赶得太急，累病了吧，怎么这几日一直喷嚏不停？”抬手抹了眼皮数下，金虔才看清眼前的街道，不由一愣。
扭着脖子瞅瞅右边，瞪起眼睛望望左边，踮起脚尖瞧瞧远处，蹲下身形探探地形，金虔更觉莫名。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没错啊！怎么看这都是开封府衙的前街啊！
　　可瞧这阵势……难道是老包为了增加收入、开源节流，把开封府衙的前街承包给菜市场了？
　 　只见这开封府衙之前，一眼望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脑袋，一个挨一个、一个挤一个，真是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将偌大一个街道塞得是水泄不通；再一细看， 更是令人惊奇，人群中竟是些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媒婆占大多数，个个甩着颜色鲜艳的帕子直往上冲，挤不上去的，就插队，其中还夹杂揪耳朵的、撕脸皮的、踹屁股 的、拽头发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阵势，简直比现代当红偶像的歌迷签名会还夸张。
　　还有媒婆一边往前挤，一边嚷嚷：
　　“让开、让开，我可是帮汴梁城首富王员外家的千金来说媒的！”
　　那边一个媒婆也不干示弱：“王员外算什么，俺可是帮当朝户部侍郎张侍郎家的千金来说媒的！”
　　“我可是李将军家的二小姐……”
　　“我是……”
　　如此这般。
　　听得金虔是一头雾水，暗道：何时这开封府衙的前街变成婚姻介绍所了？
　　想到这，金虔赶忙向前挤了挤，向一个媒婆问道：“敢问这位大姐，这些人到底是准备向谁说媒啊？”
　　那媒婆十分鄙夷地瞅了金虔一眼，道：“这么大的事儿这你都不知道？！三天前开封府公孙先生放话出来，说要帮开封府的展大人说一门好亲事，方圆百里的媒婆都被汴梁城大官大户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给请来了，全都在这排队准备进开封府衙向展大人说媒呢！”
　　“什么？！”金虔一听顿时脸色大变，“你说的开封府的展大人可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媒婆斜了金虔一眼，哼声道，“难道大宋还有另外一个展大人能让汴梁城的小姐如此？”
　　金虔细目圆瞪，嘴皮颤抖，忽然一个纵身，凭空跃起，飞踏一众媒婆的肩膀，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人头济济的开封府衙。
　　*
　　“展大人，您瞅瞅这王员外家的千金，那可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长得那叫一个俊啊！”
　　一个媒婆扯着一张画卷，直往展昭脸上贴。
　 　展昭剑眉紧蹙，俊脸泛黑，脚下一晃，不着痕迹一转身，让那个媒婆扑了个空，可脚下还未站稳，迎面又扑过来一个媒婆，手里拎着一张画卷，笑嘻嘻道：“展大 人，俗话说娶妻娶闲，光漂亮能有什么用，来看看这许大人家的四千金，那叫一个秀外慧中，琴棋书画、刺绣针织，样样精通，这样的媳妇，才是娶妻首选啊！”
　　展昭脸色一暗，身形一转，又晃了过去，可就这一转身的功夫，又涌上来五六个媒婆，将展昭团团围住。
　　“展大人，看看齐大人家的三小姐，绝对……”
　　“展大人，还是先看王员外家的千金……”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聒噪的声线几乎将房顶掀翻。
　　屋内柳边站立观望的四位校尉大人，边看边不由咂舌。
　　“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俺看连展大人一半都不如。”赵虎瞄了一眼画卷，小声嘀咕道。
　　“嘘，小声点，让展大人听见可就不妙了。”王朝小心翼翼望了一眼被围在中央的展昭，悄声道，“展大人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张龙撇撇嘴：“什么琴棋书画、刺绣针织，还不如会些武艺医术的实用，要我说，老婆还是要找个身体健壮的，到时候多生几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才好！”
　　马汉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大人和公孙先生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为展大人安排什么相亲，闹得府里鸡犬不宁的……”
　　“嘿、何止府里鸡犬不宁，我看这整个汴梁城都要被掀过来了！”张龙乐道。
　　“公孙先生呢？”王朝问道。
　　“早就跑到大人书房里躲清闲去了。”马汉叹气。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那为何让俺们呆在这？”赵虎道。
　　“怕展大人一个没撑住，把这些媒婆砍了。”张龙推测。
　　四人又同时望了一眼展昭。
　　“不太妙，展大人脸都快和大人的脸一个色儿了。”赵虎道。
　　“拳头也握起来了。”王朝道。
　　“那哪里是握拳头，那是要拔剑了！”马汉惊呼。
　　“好大的杀气！坏了、坏了，要坏事！快、快去请公孙先生来镇一镇！”张龙嚷道。
　　话音未落，就听门板咔嚓一声被人踢开，一个人影携着高呼冲了进来：
　　“都给咱闪一边去！！”
　　屋内众人顿时一惊，定眼一望，只见来人双手叉腰，横眉冷竖，一双细眼溢满凶气，气势汹汹站在门口，正是突然告假消失了数日的金虔。
　　“金校尉？！”众人齐呼。
　　金虔瞪着细眼在一众媒婆身上一扫，众媒婆顿时一个冷战，不由后退了几步，散在了展昭身侧三尺之外。
　　王朝等人只觉展昭身上的杀气竟突然消去了不少。
　　金虔冷哼一声，几步走到展昭身前，一转身将展昭挡在身后，叉腰冷声道：“有咱在，咱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给展大人说媒？！”
　　这一句一出口，屋内众人顿觉有股暖暖的春意荡漾飘散，抬眼一望，不由一愣。
　　只见站在金虔身后的展昭，虽还是肃着一张俊脸，可那双黑烁眸子深处，却是波光粼粼，好似漾起了两潭春水一般，悠悠荡荡，看得众人心跳不稳，呼吸不畅。
　 　金虔背对展昭，自是毫无所觉，依然气势盎然道：“给展大人说媒，何时轮得到你们？！竟想从开封府赚大媒红包，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到这，一个转 身，朝着展昭一抱拳，“展大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展大人您要是看上了谁家的千金，只要跟属下说一声，属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也定会帮您说成亲事，至于这 大媒的红包……”金虔眨了眨眼，“展大人您放心，属下收得绝对比这些媒婆低……”
　　越说声音愈低，越说底气愈弱，金虔发觉每当自己多说一个字，展昭浑身散发的冷气就多增一分。
　　而屋内其他众人，除了四大校尉勉强贴墙站立外，其余的几名媒婆早就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展、展大人？”金虔费劲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弓腰站立。
　　“展某何时说要成亲？”展昭眯眼。
　　“这、这个……难道不是？”
　　“就算展某要成亲，也不劳金校尉费心。”
　　“是、是……属下多虑了……”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属、属下在！”
　　“把那些媒婆打发回去，展某稍后自会告知大人和公孙先生！”
　　“属下遵命！”四大校尉立即像得了特赦一般夺门而去，留金虔一人立在屋中瑟瑟发抖。
　　静了半晌，展昭突然出声：
　　“仙公子、圣公子是什么人？”
　　“诶？”金虔一愣。
　　“为何送情诗给你？”展昭肃颜。
　　“啊？”金虔抬头。
　　“可是采花大盗？”展昭蹙眉。
　　“哈？”金虔目瞪口呆。
　　“金校尉……”展昭说了半句，沉眉顿了顿，眸子闪了闪，“虽说你是男子之身，但展某翻阅了近几年的案宗，如今的采花大盗……金校尉……你……可还好？”
　　“咦？咦？！咦？！！”金虔脸皮开始随着眼皮一同抖动，直抖得展昭脸色变得漆黑无比，才反应过来，赶忙澄清道：
　　“展、展大人，你误会了，那仙公子、圣公子乃是、乃是属下的远亲，那几句情诗乃是、乃是他们遇到困难的暗号，告知属下他们遇到了麻烦，事出紧急，属下未能向展大人禀明，实在是属下失职。”
　　展昭一皱眉：“果真如此？”
　　金虔急忙点头：“确实如此。”
　　展昭脸色渐缓，点了点头道：“无事便好。”
　　金虔也松了口气，暗道：都怪这两个老家伙，起这么怪的名字，惹人误会。
　　“不知金校尉的两位亲戚遇到了什么麻烦？”展昭突然问道。
　　“啊……就是欠账不还什么的……”金虔脸皮隐隐一抽回道。
　　展昭瞅了金虔一眼，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
　　数日后，开封府书房内。
　　“万岁又下旨不让展护卫相亲了？”公孙先生微愕。
　　包大人扶额头，有气无力点了点头。
　　“为何？”
　　包大人叹气道：“前几日因展护卫相亲一事，导致京城内治安大乱，更有数名王公大臣为了抢展护卫这个女婿在朝堂上一言不和、大打出手，致使朝堂一片混乱……”
　　公孙先生愣然。
　　“龙颜大怒，立即下旨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的终身大事——还是拖一拖吧。”
　　公孙先生松了一口气道：“也好、也好。金校尉平安归来，展护卫也不用吟诗了……”
　　“先生在说什么？”
　　“呵呵……”
　　*
　　又数日后，开封府夫子院内。
　　“公孙先生你说什么？”金虔瞪着眼睛惊道。
　　公孙先生慢悠悠道：“在下是说，金校尉的俸禄展护卫已经领走了。”
　　“展大人？！”金虔只觉眼白有往上翻的趋势，“为、为何？”
　　“展护卫说——”公孙先生一挺腰板，学着展昭表情口气肃然道：“若是以后金校尉的远方亲戚再来借钱，尽可让他们来找展某。”
　　“嗯哈？”金虔半边脸僵硬。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拍了拍金虔肩膀道：“展护卫定是怕金校尉年幼被人骗了俸禄，所以才替金校尉领管俸银。有展护卫帮衬，金校尉以后尽可放宽心。”
　　金虔直直瞪着公孙先生，呼吸停滞，许久，才倒出一口气，僵硬道：“公孙先生所言甚是、甚是……”
　　“金校尉明白就好。”
　　金虔点点头，精神恍惚地朝门外走去。
　　就听公孙先生在身后道：“金校尉，以后告假还是告知展护卫一声较好。”
　　金虔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无精打采走出了大门。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喃喃道：“如今连俸禄都领不到，恐怕想告假出门也难啊……”
　　*
　　又又数日后，陷空岛。
　　白玉堂抓着一张信笺冲到翻江鼠蒋平屋内，兴冲冲嚷嚷道：“四哥、四哥，开封府的猫儿回信了。”
　　“哦？”蒋平放下茶盏，扇了两下鹅毛扇，“难道是为了上次询问仙公子、圣公子一事？”
　　“八成是。”白玉堂把信笺展开瞅了瞅，剑眉一皱，“这猫儿是吃错药了还是怎样，怎么文绉绉写起诗来了？莫名其妙。“
　　蒋平眨眨眼，凑上前：“我看看。”
　　白玉堂将信笺递了过去。
　　蒋平定眼一看，双眼不由猛得放大，又忽地缩小，道：“五弟，你上次是如何回的信？”
　　“自是依四哥所言，言明那两个什么圣公子、仙公子乃是采花大盗。”白玉堂回道，顿了顿，又问道，“四哥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这个……”蒋平若有所思摸着两撇八字胡，缓缓道，“为兄还要参详参详。”
　　白玉堂翻了个白眼：“我就说那猫儿在公门呆傻了，拽文写句的让人不舒服！得，四哥，等你参详明白了，再告诉小弟一声。”
　　说罢，一个闪身，又不见了踪影。
　　蒋平笑吟吟拿起信笺，慢悠悠吟道：
　　“琵琶欲响，画已成章。哼哼，展昭倒是好文采，好一首藏头诗——琵画……屁话……还好五弟性子急，没细看，这信还是尽早毁了的好，等五弟回过味儿来，可就不妙了……”
　　言罢，蒋平立即将手中的信撕了个粉碎，然后继续气定神闲品茗。
　　*
　　又又又数日后，开封府衙三班院内。
　　“金、金虔，俺真的没钱，你就别逼俺了……”赵虎哭丧着脸道。
　　“赵虎，咱俩可是铁哥们，你总不能看着兄弟咱喝西北风而不顾吧？！”金虔目显凶光，一步一步逼向赵虎。
　　赵虎哭丧相更重：“俺的俸银都寄给俺娘了，真的没钱了，俺真的没钱给金虔你那、那个‘入骨’啊……”
　　“是‘入股、入股’！”金虔满脸笑意，继续向赵虎逼近，“只要赵虎兄每月‘入股’五两白银，让咱有本钱做个小生意翻身，年底分红定少不了赵兄的好处！”
　　“俺、俺真的没钱……”赵虎贴在墙上，几乎哭出来，“张大哥，马大哥，快来替俺说说好话啊！”
　　张龙黑着脸道：“赵虎，你就死心吧！让金校尉盯上的人，想跑那是——没门！”
　　马汉一旁无可奈何道：“赵老弟，你就认了吧，我瞒着你嫂子存的私房钱都‘入了骨’啊……都怪展大人，管谁的俸禄不好，偏偏要管金校尉……唉……这要是让翠兰知道了……唉……”
　　而在后衙夫子院内。
　　“臭猫，你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白兄说得是什么诗？”
　　“你这只臭猫还装傻！你那分明是藏头诗！”
　　“展某不记得。”
　　“明明是你飞鸽传书到陷空岛的！”
　　“诗在何处？”
　　“……”
　　“无凭无据，白兄莫要诬陷展某。”
　　“你！！”
　　“白兄，君子动口不动手！”
　　“……”
　　轰隆隆……数棵大树应声而倒。
　　夫子院书房内。
　　“公孙先生，本府觉得最近府里有些热闹啊……”
　　“大人，学生也是如此认为。”
　　“唉……有点太热闹了……”
　　“大人所言甚是。”

第三回 禁宫内风云突变 青龙珠难寻其踪




　　在金虔的印象里，半夜三更传人入宫的活一定不是什么好买卖！像上次，被展昭揪着脖子半夜入宫，说是什么捉鬼，结果鬼没捉到，反却撞到一只难缠的白耗子……

　　而这回，光看这宫门前的阵仗，金虔就推断出麻烦比起上次定是只大不小。
　　只见这宫门内外，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枪戟林立，气氛紧张，大小军领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神色沉重，一看便知出了大事。

　　来开封府传话的领路太监也是一脸凝重，停住脚步道：“公孙先生请随咱家去太后寝宫，展大人和金校尉请速去星轸楼。”

　　此言一出，展昭三人皆是一愣。

　　“去太后寝宫？！”公孙先生惊疑。

　　“星轸楼？！”展昭惊诧。

　　“咱家不便多说，到了太后寝宫公孙先生自然明白。”领路太监一脸焦色又朝展昭道，“展大人可识得去星轸楼的路？”

　　展昭点头道：“自然晓得，可……”

　　领路太监微一拱手，“星轸楼自有人向展大人禀明一切，请展大人先去查探，包大人随后就到。”

　　说罢，就急匆匆拉着公孙先生朝后宫方向走去。

　　展昭略一皱眉，也立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金虔紧随其后，边追边问道：“展大人，这星轸楼是何地？”

　　展昭本来步履如飞，一听金虔问话，脚下却突然一顿，回头望着金虔，脸色渐渐凝重道：“金校尉，到了星轸楼后——定要谨言慎行。”

　　金虔一愣，赶忙诺诺答应，心中暗道：

　　瞧猫儿这一脸严肃，这星轸楼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冷宫？禁地？还是幽会胜地？
　　心中暗自揣测，随着展昭五扭六拐，九转八弯，直转的双眼直冒金星，才来到一座被重重禁军包围的宫楼之前。

　　金虔抬眼一望，顿时两眼放光，刷刷直闪。

　　只见这座宫楼，朱漆红柱，上冲云霄，绿翠琉檐，飞阁流丹，金钉双门，雕龙云壁，真是气派非常、贵气非常，顿让金虔对此楼产生十二分的好感。

　　“展大人！”一个略显兴奋的声音打断了金虔的瞻仰。

　　只见一人从众多禁军中匆匆而出，直奔展、金二人而来。

　　金虔定眼一瞅，竟是个熟人，正是上次与白玉堂打照面时的负责人禁军指挥使袁大人。
　　“展大人，您来了就好，您来了就好！”袁大人一边抹着额头汗水，一边朝展昭频频点头，双眼放光，典型的见到救命大神的造型，就差没朝着展昭顶礼膜拜了，“快请、快请！”
　　说罢，还未等展昭有所反应，就急急忙忙命人推开大门欲将展昭拉入。

　　“且慢！”展昭却是动也不动，皱眉道，“袁指挥使，星轸楼岂是你我可随便入内之地？！”
　　“展大人！”袁指挥使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道，“圣上已经下了口谕，展大人不必担心，快快有请。”

　　说罢就不由分说把一脸惊异的展昭连拖带拽拉了进去，便拉边道：“金校尉也请。”
　　金虔只好一头雾水跟了进去，刚一入门，就觉有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气氛令自己通体舒畅，抬眼一望，这一头雾水顿时蒸发成了水蒸气，熏得金虔双目湿润，喜极而泣。

　　啧啧！啧啧！苍天啊！大地哪！额的个天照大神啊！您真是待咱不薄啊！
　　瞧瞧屋顶正中那颗亮堂堂的大珠子，难道是传说中的夜明珠？！这一圈金灿灿的柱子上面镀得难道是金粉？！房顶上一堆一堆的难道是珍珠？！墙上一圈一圈的难道是白银雕花？！这周遭摆放的成堆箱子匣子里面装的难道是金银财宝？！

　　“OH MY GOD！”金虔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一声感叹词，顿把前方两人惊回了头。
　　袁指挥使回首一看，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金虔一对眼珠子泛出灼灼绿光，好似两个大灯笼一般，锃光瓦亮，衬得一张脸孔光华四射，好不渗人；浑身上下更是好似被鬼上身一般颤抖不止，但见那左手 颤悠悠前伸，又被右手硬生生拽了回去，然后，右手又晃悠悠向前抓，又被左手拉了下去，突然，两只手猛然乍起，身形前倾，眼中绿光大盛，一看就是要向前冲的 姿势。

　　“金、金校尉，你这是……”

　　袁指挥使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觉眼前红影一闪，眨眼间，展昭已经站到金虔身侧，一只手揪着金虔后脖领，双眉紧蹙，沉声喝道：“金校尉，谨言慎行！”

　　下一瞬，让袁指挥使更惊异的事发生了。

　　就见金虔浑身一颤，双眼里的绿光呼得一下就退了下去，手脚规整原位，又恢复成一副恭敬模样，只是眼角偶尔飘出几丝荧绿，提醒袁指挥使刚刚那一幕并非自己眼花。

　　“展、展大人，金校尉这是……”袁指挥使胆颤心惊地问道。

　　展昭缓缓转头，唇角一抖，垂眸敛目抱拳道：“开封府管教下属无方，让袁大人见笑了。”
　　“展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袁指挥使赶忙摆手道，“袁某初来这星轸楼之时，也是惊赞难抑……所以金校尉所举，不难理解、不难理解。”

　　展昭抬首上望：“夜明珠月，珍珠缀星，银丝画云，金柱擎天，揽九天星轸于一楼，星轸楼，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吸溜……”

　　一个不和谐的杂音打断了展昭的话。

　　展昭双眉一皱，黑眸一瞥。

　　金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快要垂到前襟的口水一擦，摆出一副受教模样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如一见……”

　　展昭暗叹一口气，望向已经不知该摆什么表情的袁大人道：“星轸楼乃是圣上藏宝之处，平日里除皇室宗亲，绝不许外人入内，为何今日……”

　　袁指挥使一听，顿时如丧考妣，扑通一声跪倒在呼道：“展大人！太后和所有禁军兄弟的性命都仰仗展大人了！”

　　“诶？！”金虔闻言大惊失色。

　　“太后？！禁军？！”展昭也是大惊，赶忙伸手搀扶袁指挥使道，“到底出了何事？袁指挥使何出此言？！”

　　袁指挥使却是跪在地上硬是不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展大人，宫里出了翻天的大事儿了！太后、太后中毒了！”

　　“什么？！”展昭、金虔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大变。

　　“可曾传太医入宫解毒？”展昭急声问道。

　　“传、传了……”袁指挥使哽咽道，“太医院三大医首皆言太后所中之毒乃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奇毒……”

　　“奇毒？”展昭蹙眉。

　　金虔脸皮一抽，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太医院众医官均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国手徐太医从古籍里查出世间有一宝物可解百毒，而这宝物恰巧就藏在这星轸楼中……”

　　“可解百毒？”金虔眯眼，脑细胞搜索引擎高速启动，不过半秒钟，就蹦出一个搜索结果，脱口就道，“难道是青龙珠？！”

　　这一句，顿让展昭和袁指挥使显出一脸惊异。

　　只见袁指挥使双眼圆瞪，瞅着金虔的目光显然多了几分崇敬之色：“正是青龙珠，金校尉是如何得知此物的？”

　　展昭双眉紧蹙，定定盯着金虔，盯得金虔浑身一阵发冷。

　　“属下曾凑巧公孙先生书房里的医典里看到过，实在是凑巧、凑巧……”金虔干笑两声，赶忙转移话题道：“青龙珠藏在这星轸楼中，实在圣上之福，太后之福……”

　　不料此话一出，那袁指挥使却开始号啕大哭：“可、可是青龙珠却、却不见了！！”
　　“什么？！”展、金二人失声惊呼。

　　“不见了？！”金虔目眦尽裂，忽的一下冲上前揪住袁指挥使的领子叫道，“你说那个举世无双千金难求无价之宝的青龙珠不见了？！”

　　“金虔！”展昭沉喝一声，一把将金虔揪了回来，又扭头对一脸惊恐的袁指挥缓声道，“袁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慢慢道来。”

　 　袁指挥使这才回过神来，抹了两把眼泪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星轸楼向来都有重兵把守，连只蚊子也飞不进来，可、可今日傍晚圣上派人来取青龙珠， 那青龙珠却不知何时不翼而飞，圣上龙颜大怒，说要摘了全体禁军兵士的脑袋，若不是包大人求情，提出让展大人入宫探查追回青龙珠，我等、我等怕早已身首异 处……展大人、展大人，您这次一定要救救全体禁军兄弟们的性命啊……”说罢，又开始抹泪。

　　展昭略一沉吟，沉声道：“袁大人，青龙珠原本置于何处？”

　　袁指挥使手忙脚乱爬起身，向前两步，指着一个摆在霄云金雕架上的匣子道：“就放在此匣之中。”

　　金虔探身一看，只见匣身乃由紫檀所制，上雕江河浪涛纹路，精美非常，匣盖开启，其内空无一物。

　　金虔只觉口中分泌物翻腾，暗道：

　　啧啧，光看这包装，都够让人心头痒痒了。

　　展昭双眸环顾四周，突然，脚尖一点，旋身飞转而上，霎时间，红影翩飞，惊鸿如电，映着满室宝物灿然光华，煞是好看，

　　待展昭悄然回落，袁指挥使才从一脸呆滞中回过神，赞叹道：“展大人好身手。”
　　展昭一脸凝重，静立半晌，毫无声息。

　　“展大人，可有发现？”袁指挥使急声问道。

　　展昭看向袁指挥使，刚想开口，就听门外一声高呼：

　　“皇上驾到——”

　　就见呼啦啦一大队人马拥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明黄龙服，脸色微微泛白，正是当朝天子仁宗；天子右侧之人，黑面威严，紫莽官袍，正是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包大人身后，站着脸色凝重的公孙先生；天子右侧之人，银发银须，倒三角眼，赤红袍服，竟是庞太师。

　　展昭等人赶忙跪地迎驾：

　　“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参见皇上。”

　　“禁军指挥使袁庭礼参见皇上！”

　　“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参见皇上！”

　　“平身。”仁宗声音微虚，定定望着展昭道，“展护卫可曾查探过现场？”
　　“展昭已查过。”

　　“可有发现？”

　　“启禀圣上，”展昭声音微微一顿，继续道，“除上顶几片琉璃瓦片略有松动之外，再无其它痕迹。”

　　“展护卫的意思是？”

　　“怕是有轻功卓绝、盗技高超之人偷入星轸楼盗走了青龙珠。”展昭垂首答道。
　　金虔闻言一愣：

　　轻功卓绝、盗技高超之人？怎么听起来似曾相识……啧，额的乖乖，该不是那个“一直霉”和那个“花花公子”吧？！

　　“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当朝天子暴怒道。

　　“属下不敢妄言。”展昭继续垂首道。

　　“哼，不敢妄言？！展护卫怕是不敢多言吧！”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竟是庞太师。
　　“太师何出此言？”仁宗问道。

　 　庞太师躬身抱拳，毕恭毕敬道：“启禀圣上，臣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江湖上能有入皇宫大内盗取宝物这等本事的人物乃是少之又少，放眼天下，绝不超出三 五人。而据臣所知，展护卫就恰巧认识其中的两个，一个叫什么‘一枝梅’，另一个叫‘百花公子’，为何展护卫不愿言明？难道是有心包庇不成？”

　　“展护卫，太师此言当真？！”仁宗声音中显然带上了怒气。

　　展昭撩袍一跪，抱拳道：“启禀圣上，此两人确有入宫盗宝的本事，但此时并无实证……”
　　“何需实证？！”庞太师尖声道，“如今太后身中奇毒，危在旦夕，唯一希望便是青龙珠，此时此刻，凡是有嫌疑之人都应捉拿归案以便追查青龙珠下落才是上策。”

　　“庞太师所言差矣！”包大人上前一步道，“此时无凭无证，怎可随便抓人，如此乱来，将置国法于何地？”

　　庞太师一挑眉，厉声道：“难道置太后安危于不顾？”

　　“好了！”仁宗沉声一喝，扶着额头道，“包拯听旨，朕命你在……公孙先生，太后的毒还能拖几日？”

　　“启禀圣上，不出十日。”公孙先生赶忙答道。

　　仁宗脸色更白，继续道：“包拯，朕就命开封府在七日之内擒那二人归案，寻回青龙珠，若有延误，立斩不赦！”

　　“臣——接旨！”包大人只得屈身跪地接旨，展昭、金虔、公孙先生也同时跪地。
　　那庞太师嘴角一勾，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突然又上前道：“启禀圣上，臣有本上奏。”
　　仁宗看了一眼庞太师，微微阂眼，无力道：“太师还有何话说？”

　　庞太师扫帚眉一挑：“臣听说展护卫与那两名江湖肖小私交甚深，臣是怕有人因私……”说到这，有意顿了顿，眼角瞥了一眼展昭，又道，“臣愿保举一人，助展护卫一臂之力，以便早日寻回青龙珠，解太后之毒。”

　　开封府一众一听，顿时心中一凛。

　　金虔暗叫不妙，心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老螃蟹能好心推荐人来帮手？屁！定是找人来找茬、扯后腿的！老包，这可千万不能让老螃蟹得逞啊！

　　刚想到这，就听包大人提声道：“皇上，寻青龙珠一事开封府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就不必劳烦太师费心……”

　　“皇上！”庞太师突然插言道，“寻珠一事时间紧迫，事关重大，多个人手就多分助力，臣乃是为太后着想，只望能早一日寻回青龙珠，助太后早一日康复！”

　　包大人刚想开口，却被仁宗打断：“太师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不知太师要保举何人？”
　　“禁军副指挥使黄干。”

　　此话一出，金虔就听身侧的袁指挥使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听仁宗道：“黄干？也好，就他吧。”

　　庞太师立即下跪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仁宗点点头，神色疲惫道：“诸位爱卿都跪安吧，朕还要回宫去看看太后……”说罢，就匆匆离去。

　　跪在地上的众人一一起身，面色都有些阴沉，除了庞太师，一起身就晃晃悠悠走到包大人身侧道：“包大人，黄指挥使可是圣上钦点之人，你们开封府可要多多关照啊。”

　　包大人抱拳：“庞太师尽可放心。”

　　庞太师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开封府一众也随后步出星轸楼。

　　刚走了两步，就见袁指挥使小跑上前，拉住展昭道：“展大人，那黄干为人刚愎自用，睚眦必报，您……要多加留意才好。”

　　展昭闻言一愣，随即会意点了点头。

　　金虔一旁听得清楚，不由开口问道：“此人是何来历，竟能劳庞太师保举？”
　　袁指挥使叹气道：“听说此人的舅妈是庞太师的远亲……”

　　金虔暗翻一个白眼：“了解、了解！”

　　果然是一如既往的裙带关系啊！

　　*

　　众人匆匆回至府衙，直奔花厅，并召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厅外待命。

　　一入座，包大人就直奔主题：“展护卫，星轸楼一事你认为是何人所为？”
　　展昭抱拳：“大人，看偷盗之技艺手法，的确像是一枝梅或百花公子所为，但是属下寻遍星轸楼上下，却未能发现他二人常用的白粉梅花标记，所以，属下也不敢确定。”

　　包大人皱眉，又转向公孙先生：“公孙先生，太后所中之毒，你如何看法？”
　　“大人，太后所中之毒实在是学生平生闻所未闻，毒性奇特，脉相怪异，学生和太医院众医官研商后皆以为只有青龙珠为解毒之选。”

　　包大人长叹一声：“只有七天时间，此案该如何入手？”

　　公孙先生沉吟片刻道：“大人，依学生所见，盗珠之人绝非图财，而是直奔青龙珠而来。”
　　“公孙先生此言何解？”

　　“星轸楼内珍宝无数，其中不乏价值连城之物，可这盗宝之人躲过重重守备，费劲艰辛却仅仅取走一个青龙珠，而对其它宝物不动分毫，足见此人盗宝并非图财。”

　　众人皆是点头赞同。

　　金虔更是暗暗佩服，心道：

　　公孙竹子果然高见，若是依咱的性子，费劲巴拉进了宝库，就算不满载而归，最起码也点拿个七件八件才够本，这偷儿见财眼不开，实属难得，难道还是个侠盗罗宾汉人物不成？
　　就听公孙先生继续道：“此人只盗青龙珠，怕只有一个目的——”

　　“公孙先生的意思是——为了解毒？”包大人问道。

　　公孙先生点头：“而且解得不是一般的毒，而是天下奇毒。大人不妨命全国州县探查近日是否有人身重奇毒不治，尽速上报，或许会有线索。”

　　包大人点头道：“此事烦劳公孙先生立即起草。”

　　公孙先生点头继续道，“再者，如今一枝梅和百花公子乃是第一嫌犯，不可不查，就算此二人并非盗珠之人，凭借此二人在江湖上的盗王身份，也定会听到些风声消息，所以，探寻此二人下落也是其中一法。”

　　包大人抚须，突然提声道：“王朝、马汉何在？！”

　　王朝、马汉立即推门而入，抱拳道：“属下在！”

　　“你二人立即安排人手去查探一枝梅和百花公子下落，若有消息，速速回报。”
　　“属下遵命。”

　　展昭看着王、马二人离去，皱眉道：“公孙先生布置缜密，但仅有七日时间，不知能否赶得及……”

　　公孙现身点头：“展护卫所言甚是，所以在下要也要请展护卫在江湖上放出消息，若有江湖人身中奇毒，请告知开封府，只求如此能万无一失。”

　　展昭抱拳：“属下遵命。”

　　公孙先生与包大人同时点头，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了金虔。

　　金虔只觉对面公孙先生盯着自己的眼神嗖嗖发光，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垂首道：“不公孙先生有何吩咐……”

　　“金校尉。”公孙先生突然提声，吓得金虔一个激灵。

　　“太后所中之毒，和半月前李捕头所中之毒有三分相似。”公孙先生缓缓道，然后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金虔。

　　金虔听言顿时一惊，暗道：太后的毒和李捕头有三分相似、李捕头的毒和咱的毒弹有八分相似，换算下来，太后的毒和咱的毒岂不是有……有八点三、不、不对，是三点八……啧，反正是很相似就对了！

　　想到这，金虔不由浑身发冷，嘴里咕噜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公孙先生的意思是……”
　　“金校尉，你平时用的毒弹……”包大人缓声道。

　　金虔闻言大惊，腿脚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疾声呼道：“大、大人，太后之事与属下绝无关系，若有半字虚言，属下愿天打雷劈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大人！”突然，一个声音将金虔后半截的千余字忠心肺腑之言给惊了回去，只见展昭突然撩袍下跪，抱拳恳切提声道，“金校尉绝非是个下毒谋害他人之人！”

　　金虔双目圆瞪如珠瞪着展昭，半张着的嘴皮子颤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声。
　　啧啧，猫儿大人啊，咱这刚表忠心表了一半，您老冒出来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儿啊？！
　　“展护卫、金校尉……”包大人黝黑面色上难得显出一点笑意，无奈摇头道，“本府只是担心若是有他人知晓这一点，会置金校尉于不利之地，所以提醒金校尉近几日在用毒弹之时多加斟。”
　　公孙先生叹气道：“金校尉的为人我等自然清楚，你二人不必如此。”

　　“诶？”金虔一脸诧异抬头，看了看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只见二人皆是一脸信任，全无半丝疑色，再看展昭，一脸恍然大悟之色，这才回过神来，不由有些感慨，赶忙垂首抱拳道，“属下多谢大人、公孙先生、展大人关心。”

　　包大人点头：“你二人先下去吧。”

　　展、金二人抱拳退下。

　　出了花厅大门，展昭定定望了金虔一眼，沉声道：“金校尉，那些毒弹这几日还是莫要用了。”
　　“属下遵命。”金虔赶忙应下。

　　待展昭走远，金虔才腾出手抹去满脖子的冷汗。

　　哎呦额滴乖乖，这公孙竹子说半句留半句的习惯实在不咋地，真能吓死个活人。不过，话说回来，那太后所中之毒，应该和咱没啥关系吧……和二师父……应该也没啥关系吧……和……啧，该不会和今个儿二位师父说得那些什么黑衣人有啥关系吧……

　　*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开封府上下是无眠无休，忙碌不堪，包括起草公文的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外出探查消息的四大校尉和展昭，还有被抓来负责往鸽子腿上绑信条、放信鸽的金虔，皆是忙得焦头烂额，废寝忘食。

　　好容易放完开封府的最后一只信鸽，金虔正想去小憩片刻充充电，想法还未付诸行动，又被包大人传唤至花厅，说有要事商讨。

　　于是，众人又匆匆忙忙赶至花厅，脚后跟还未站稳，就听门外有人传报：“庞太师，黄指挥使到——”

　　就见庞太师挺着圆溜溜的肚子一摇三晃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禁军卫服之人。
　　“包大人，老夫叨扰了。”庞太师抱拳道。

　　“禁军副指挥使黄干见过包大人。”庞太师身后之人也施礼道。

　　包大人回礼：“庞太师、黄指挥使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同时落座，众人这才看清那黄指挥使的模样。

　　只见此人身形直挺，面色嫩白，宽脑门，方下巴，眼眉斜挑，大鼻方口，倒也算是五官端正，只是眉眼之间隐有戾气，让人看着总有些不大舒服。

　　“包大人，七日已经过去一日，青龙珠可有下落？”庞太师率先开口。

　　“劳太师费心。”包大人道，“可惜眼下尚无消息。”

　　庞太师扫帚眉一挑：“包大人，这可关系到太后的性命，马虎不得啊！”
　　“太师所言甚是，包拯谨记。”

　　“不知那一枝梅和百花公子可有下落？”

　　“尚无踪迹。”

　　庞太师冷哼一声：“包大人莫不是糊弄老夫吧！”

　　包大人一抬眼：“太师何出此言？”

　　庞太师嘴角一瞥，瞅了瞅身侧的黄干。

　　就听那黄干瞅了一眼展昭，冷声道：“江湖上人人皆知展大人和这二人关系匪浅，如今却说不知二人踪迹，岂不可笑？！”

　　开封府众人一听，皆是脸色一变。

　　金虔更是错愕：

　　啧啧，果然是庞太师家的远亲，真是壳硬胆大！竟敢对猫儿用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说话，若是让那些猫儿粉丝团的家伙听到，您老兄也就不用再汴梁城混了。

　　展昭抱拳道：“展某与一枝梅和百花公子只是萍水之交，尚谈不上关系匪浅，不知这二人踪迹乃是自然。”

　　庞太师三角眼一瞪：“包大人莫要忘了，黄干黄指挥使可是皇上亲口下旨查探青龙珠一事的，包大人若不据实以告，怕是不妥吧？！”

　　包大人利目一瞪：“庞太师，包拯所言句句属实，太师如若不信，尽可上奏圣上！”说到这，猛一起身，提声道，“如今开封府上下皆为青龙珠一事竭尽心力，无余力招待太师，太师请回。”
　　“包拯你！”庞太师腾一下站起身，朝着包大人吹胡子瞪眼。

　　“张龙、赵虎，送太师回府。”包大人脸色一沉。

　　“属下遵命。”张龙、赵虎上前道。

　　“好、好好好！你个包黑子，老夫定要在皇上面前好好奏你一本！”庞太师一咬牙，拂袖而去。
　　“包大人，”黄干也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黄干先行告退，包大人若是有了消息，莫要忘了告知黄干一声。”

　　说罢，便转身离开。

　　赵虎瞅着两人背影气呼呼道：“这大清早的来找茬啊？”

　　公孙先生摇头道：“只是来探探消息，看来庞太师那边也是毫无消息。”
　　花厅内一阵沉寂。

　　“我们府上可有消息？”包大人问道。

　　又是一阵默然。

　　包大人叹了一口气：“好了，都下去吧。”

　　众人脸色一黯，同时施礼退下，继续分头打探。

　　金虔离开众人，闷着头在府里转悠了两圈，总觉得坐立不安，最后还是跑到了鸽子棚旁边蹲着才安心了几分。

　　可蹲了一会，又觉如坐针毡，又跳起来挨个鸽子笼望了一圈，可未见一只鸽子回笼，顿时有些丧气，瞪着空荡荡的鸽子棚开始发牢骚：

　　“你们这些个懒鸽子，平时在府里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图的不就是养鸽千日用鸽一时。可瞧瞧现在，好几十只鸽子散出去都快一天一夜了，怎么连根鸽子毛也没回来？！啧啧，告诉你们，你们最好识相点，卖点力，否则咱定要把你们都做成烤乳鸽打牙祭！”

　　话音未落，金虔就觉眼前黑影一闪，吧嗒一声，一个烤乳鸽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在自己手中。

　　“小金子，不用你烤了，这儿有现成的。”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传了过来，金虔顺着声音扭头一望，只见一人翻墙而下，雪纺翻飞，乌丝飘逸，满口贝齿映着阳光闪闪发亮，站在金虔面前啪得一声打开折扇，挑眉打量了一番金虔的惊异表情，笑道：“怎么？小金子对白五爷送的见面礼不满意？”

　　“白、白白白玉堂？！”金虔惊呼。

　　白玉堂用扇尖照着金虔脑门一敲：“几日不见小金子胆量见长啊，如今可是敢直呼白五爷的名号了。”

　　金虔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时受惊竟呼了白玉堂的名姓，赶忙眯眼堆笑，讨好拍马屁道：“咱只是没料到才几日不见，白五爷的风姿傲骨义胆雄心风流潇洒竟更胜从前，一时赞叹难以自已才忘了规矩，白五爷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白玉堂桃花眼一眯，看起来对金虔这两句马屁很是受用，摇头晃脑道：“小金子口才见长啊。”
　　“白五爷谬赞了。”金虔讨好道，“不知白五爷今日光临开封府有何要事？”
　　“要事倒是没有，”白玉堂挑眉一笑道，“只是近几日发现汴梁城上空无故多了许多鸽子，闲来无事就顺手抓了几只做了烤乳鸽，特地拿来给小金子尝尝鲜。”

　 　“多谢白——”声音一个变调，“鸽、鸽子？！还是从汴梁城上空抓的？！”金虔脸色大变，赶忙低头将手中的乳鸽翻了个，细细查看，这一看不要紧，真是把金 虔惊得险些背过气去。那鸽子腿上绑着的铜环，上面不多不少正刻着三个字：开封府，可不正是之前金虔放出去的开封府信鸽。
　　“白、白五爷，不知道您这一顺手抓、抓了多少只鸽子？”金虔瞪着白玉堂，脸皮抽动道。
　　“不过就三十来只吧。”白玉堂摇着折扇悠然道。

　　金虔只觉头顶犹如被铁锤重击了一般，两眼顿冒金星。

　　好你个白耗子，开封府信鸽不过才六十多只，你这一顺手就灭了二分之一，难怪咱在这里望穿秋水也不见半只鸽子回来，感情都被你只白耗子打牙祭了！

　　“小金子？小金子？！”白玉堂瞅着金虔脸色忽青忽白，又拿扇柄敲了敲金虔脑门，“小金子脸色怎么和五爷路上遇见的那村人有些相似？莫不是也向那些人一般染上怪病了不成？”
　　“白、白五爷，咱、咱这不是怪病，咱这是……”金虔扭着脸皮解释道，刚说了半句，突然一顿，脑中一道闪电劈下，猛地一把揪住白玉堂衣领，急声问道，“白五爷刚刚是不是说见过有人得了怪病？”

　　白玉堂哪里能料到金虔有如此身手，一惊之下竟没能躲开，衣领被金虔揪住却是无法挣脱，只得身形后仰，解释道，“五爷我的确见到一村之人身染怪病，脸色又青又白……”
　　“还有何症状？”金虔往前又凑了凑，瞪着白玉堂急声问道。

　　“还、还有……”白玉堂被金虔瞪得脊背发凉，身形频频后仰，微微侧头道，“听说脉相还有些怪异……”

　　“还有呢？”

　　“还听说附近医馆中名贵药材总是无缘无故消失……”

　　金虔细眼灼灼发亮，心中一阵百转千回：

　　一村人突得怪病、脉相诡异、名贵药材无故消失……这三项加起来不就是青龙珠和一枝梅出现的必要条件吗？！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这白耗子还真没白吃这三十多只信鸽，竟带来如此有效的讯息，开封府鸽子兄弟们如若泉下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

　　想到这，金虔瞅着白玉堂不由眉开眼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金虔！”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怒气、声调、语音皆是熟悉无比。

　　金虔、白玉堂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展昭一身大红官袍，剑眉倒竖，星眸冷凝，笔挺身姿犹如出鞘锋刃一般，煞气寒溢。

　　“展大人？”金虔有些纳闷。

　　嗯？这猫儿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这么大火气？慢着，这猫儿眼好像在扫射咱的……咱的双手……咱的手好像还揪着……

　　金虔这才意识到自己现时的姿势看起来九成像个登徒子抓着一个美人的衣服企图非礼——而且就以相貌来说，白耗子的确可称得上是个美人——总之场景是非常具有震撼效果。
　　“展、展大人，您别……”

　　金虔手脚僵硬，正欲开口解释，不过那白玉堂反应可比金虔快多了，一个旋身甩开金虔双手，手忙脚乱整理衣襟道，“臭、臭猫，你别误会。”说罢，自己却又微微一愣，白玉脸颊隐隐现出红晕。

　　展昭却好似未听见一般，冷着脸孔径直走到金虔身前，冷森森道：“金虔，你刚刚在做什么？！”

　　“属、属下刚刚……”金虔被展昭浑身散发的冷气冻得从心尖抖到脚后跟，半晌才挤出声音道，“属下刚刚是因为听到白少侠的带来消息有些激动，一时情急才……”

　　冷气顿时散去了八成：“什么消息？”

　　金虔立即抬首，瞪着细眼面带喜色道：“白少侠可能知道一枝梅的下落！”
　　“我？！”白玉堂指着自己鼻子惊呼。

　　展昭望了金虔一眼，又望向白玉堂：“白兄，请随展某去见包大人。”

　　“诶？哦……”白玉堂有些莫名，但一瞅展昭凝重神色，只好摸摸鼻子随在展昭身后。
　　金虔跟在两人身后，暗暗松了口气，心道：

　　啧啧，这猫儿的脾气真是愈来愈古怪了……煞气类型也是愈来愈丰富了……发脾气的缘由也是愈来愈莫名其妙了……唉，咱这个下属真是愈来愈难混了……

　　**

　　白玉堂的小小番外：

　　无聊！无聊！！实在是太无聊了！

　　待在陷空岛上不是被大哥叫去下棋，就是被大嫂揪去试药，要么就是被二哥、三哥、四哥抓去打马吊……

　　想我堂堂锦毛鼠，竟然如此大材小用，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不如……还不如……对了，还不如去开封府寻那只臭猫打打架松松筋骨，顺便抓小金子戏耍一番，倒也十分有趣。

　　心动不如行动，白五爷向来说一不二，说走就走！

　　*

　　这个村子的人是怎么回事？

　　个个青白脸色，精神不振，脉相还有些诡异……

　　附近的医馆竟然坐地起价，高价卖药，太过分了！

　　白五爷这就给他们一点教训，来个劫药济病。

　　诶？想不到还有人的手脚竟比我锦毛鼠白玉堂还快，这么多医馆里的名贵药材竟然在一夜之间都被搬光了？江湖上有如此身手的人……该不会是那个“一直霉”吧？！

　　不妙、不妙，每次碰到他都晦气的很，五爷我还是速速离开此地，早日启程去开封府寻猫打架才是正事。

　　*

　　嘿，这汴梁城周围是怎么回事儿？

　　天上这么多信鸽，而且还是……开封府的信鸽？！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竟都是开封府的信鸽，且信鸽腿上绑得都是同一封信，内容嘛……
　　不就是让江湖上的朋友打探有谁得了怪病或是中了奇毒无法医治的消息并告知开封府展昭。
　　嗯——看来不简单，有意思！

　　中毒的我不知道，不过这得了怪病的，五爷我却恰好知道个消息。

　　等等！若是有其他知道这消息的人看到这信鸽，跑来告诉那臭猫，五爷我岂不是凑不上热闹了？
　　嗯嗯，还是别让这些鸽子飞走了，多抓几只，顺便烤熟了路上带着吃。

　　*

　　烤乳鸽？嘿，想不到小金子竟和五爷的喜欢的是同一口味，那这最后一只烤鸽子就送给小金子好了。

　　等等，我不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为何小金子如此激动，竟一个猛子冲上来就揪住了五爷我的领子——话说回来，这小金子的身手何时变得这么好了？难道是那只臭猫的杰作？好、很好，这样才值得五爷与那只猫儿一决胜负！

　　嘿！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想不到五爷才刚想到臭猫，猫儿就出现了。
　　慢着，这猫儿怎么这个脸色？这个眼神？

　　哎呀，五爷我一走神，竟忘了现在这个姿势……虽然五爷我向来自诩风流天下我一人，但我与小金子皆是男子，这实在是……实在是……

　　一时情急，竟慌不择言冒出一句：“臭猫，你别误会。”

　　呸呸呸，这叫什么话啊！

　　还好那猫儿耳朵不太好，好似没听见，万幸、万幸。

　　去见包大人？也好，五爷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儿，竟能然向来面不改色的臭猫都如此紧张，若真是麻烦事，凑个热闹好像也不错。

　　……

　　…………

　　许久、许久之后……

　　五爷我那时候真不该凑那个热闹啊……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第四回 乔装改扮行暗访 夜探医馆遇故人

　　展昭将白玉堂领入花厅，白玉堂便将路上所遇之怪事一一告知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开封府花厅之内顿时一片沉寂。 
　　公孙先生展开一张书柬道：“刚刚收到青集镇所属县丞上报，青集镇内多家医馆莫名丢失药材，距青集镇不到十里的榆林村内村民皆染上怪病，不知和白少侠路上所遇是否是同一事？”
　　白玉堂点头：“没错，的确就是榆林村和青集镇。”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半晌，就听包大人问道：“公孙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先生沉吟片刻道：“大人，如今青集镇、榆林村之事乃是与青龙珠一案唯一有干系之线索，应立即派人前去查探。” 
　　“本府也是如此认为。”包大人点头，又转头对展昭、金虔道，“展护卫、金校尉，本府命你二人速去青集镇和榆林村查探。”顿了顿，又沉声道，“七日之限已过两日，展护卫此去若有线索，速速回报，若无任何消息，速速回府，府内若有其它消息，飞鸽传信。” 
　　“属下遵命。”展昭、金虔抱拳。 
　　白玉堂一眯桃花眼，上前一步道：“包大人，白玉堂也愿尽微薄之力。”
　　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对视一眼，点头喜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白少侠一同前往。”
　　公孙先生看了看三人，微一皱眉道：“青龙珠一案扑朔迷离，盗珠人身份难测，目的不明，我等如今所做之推断皆是以常理推测，尚无实证可考，你三人此去前途不明，凶险难测，依学生之间，还是莫要暴露身份，以暗访查探较为妥当。” 
　　“公孙先生所言甚是。”包大人道。 
　　“属下遵命。”展昭抱拳施礼，一转身就要往外走。 
　　“展护卫且慢。”公孙先生开口叫住了展昭，有些好笑的望着展昭道，“展护卫难道就以如此装扮出行暗访？” 
　　展昭望了一眼身上的素蓝衣衫，有些不解：“有何不可？” 
　　公孙先生叹了一口气，包大人、张龙、赵虎也摇了摇头。 
　　一旁的张龙忍不住了，出口插了一句：“展大人，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若是展大人今天和平常一样穿戴出行，恐怕还未出城门，东京汴梁城方圆二十里都知道咱们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要外出查案了，如何还能暗访？” 
　　展昭闻言一愣：“张大哥何出此言？” 
　　张龙一拍脑袋瓜：“哎呦，这、这这……” 
　　“展护卫。”公孙先生一旁接口正色道，“如今‘御猫’之名家喻户晓，就连汴京城里的的一个平民百姓对“御猫”的相貌衣着打扮谈吐爱好脚上穿多大鞋腰围有几寸都能说出个一二来，展护卫一出府衙，自然就是万人瞩目，行踪如何能隐蔽？” 
　　展昭脸色一黑。 
　　白玉堂扑哧一声喷笑出声：“哟！猫儿，听起来你可比那名震汴京的花魁还要有名啊！”
　　“陷空岛锦毛鼠也很有名啊……”赵虎一旁嘀咕道。 
　　“诶？”白玉堂一愣。 
　　“白少侠！”公孙先生一板脸色，对白玉堂道，“陷空岛锦毛鼠禁宫斗御猫的段子已在汴梁城的瓦肆里风靡数月，白少侠的相貌衣着打扮谈吐扇子上的‘风流天下我一人’也是汴京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谈资，白少侠如今想要随展护卫等人一道匿名暗访，怕也不是什么易事。”
　　白玉堂笑脸顿时僵住。 
　　“公孙先生，”展昭脸色不善，沉声道，“不知展某和白兄的名号为何会如此……”
　　“这个……”公孙先生凤眼一转，瞄向这个话题一开始就缩在角落里的金虔，干咳了两声。
　　展昭、白玉堂两人同时望向金虔，两双眼眸里不明光芒闪烁。 
　　金虔顿觉压力倍增，一个猛子从缩在角落阴影里蹦了出来，急忙摆手道：“和咱没关系！绝对没关系！” 
　　张龙一撇嘴：“也不知道是哪个从六品校尉把展大人和白少侠在禁城决战的情形编成了九九八十一段卖到了瓦肆里……” 
　　赵虎挠挠头：“前几日金虔你不是还问俺展大人平日喜欢吃些什么点心，第二天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就送来了好几筐，咱们府衙里的弟兄们都吃了啊……” 
　　展昭脸色愈黑，白玉堂桃花眼愈圆。 
　　“张大哥……赵大哥……”金虔只觉浑身发冷，不由打了个冷颤，目光瞄向开封府的首席主簿，暗道： 
　　公孙竹子，那些点心你也没少吃啊！还有卖评书段子的收入，除了咱自己留了一成提成，剩下的九成可都充了公啊！ 
　　似是感到了金虔的无言求救，公孙先生总算是开了金口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所以，展护卫、白少侠此行若想暗访，最好乔装出行。” 
　　展昭总算缓下了脸色：“尽请公孙先生安排。” 
　　白玉堂也点了点头。 
　　公孙先生点头：“请白少侠、展护卫随在下去一下西厢房。”顿了顿，又道，“金校尉也一起吧。” 
　　“属下遵命。”金虔赶忙随在三人身后。 
　　半柱香之后，金虔便从西厢回到了花厅。 
　　只见金虔套了一件宽大麻色长袍，好似麻袋一般晃晃荡荡挂在身上，头顶揪了一个发髻，身上多了一个药匣，手里抓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穿着一张布幡，上面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赵虎恍然道：“金校尉这身……应是扮一个行脚大夫吧。” 
　　包大人点头：“如此甚好，青集镇和榆林村之事皆和病疾药理相关，如此装扮，倒也十分妥当。” 
　　张龙皱眉：“可金校尉这张脸却是一点没变，难道不怕有人认出来？” 
　　包大人一摆手：“无妨，以金校尉之相貌，本府相信只要金校尉换下开封府的校尉服，府外之人绝难认出其身份。” 
　　张龙、赵虎立即频频颔首赞同：“大人所言有理，金校尉真是好相貌啊……”
　　金虔脸皮一抽。 
　　啧，不就是咱长了一张大众脸吗？老包，您老这损人损的——真有腔调！
　　“大人，展护卫和白少侠都扮好了。”公孙先生走进来抱拳道。 
　　众人定眼一看，只见公孙先生身后随进两人，前脚入厅这人，一身黑色棉布短衣，黑腰带、黑布靴，身后背着一个的黑色包袱，长约三尺，状若木棍，显然里面裹得是青锋宝剑，往脸上看，青丝黑带，剑眉星眸，还有……一脸络腮大胡子遮住了下半张脸……正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这个……”张龙、赵虎显然对突然长出胡子的展大人有些不适应。 
　　包大人倒是十分满意道：“如此甚好，展护卫如此乔装，定不会被他人识破身份。”
　　金虔眨眨眼，暗自嘀咕：猫儿这身装扮，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公孙先生……白某这装扮……”后脚入厅的白玉堂声音却有点奇怪。 
　　众人这才腾出注意力，往白玉堂身上望去。 
　　这一望，顿时把众人惊在原地。 
　　只见白玉堂也是一身黑衣，衣着打扮与展昭并无二异，但是这脸面上的装扮——
　　众人脸皮不禁有些抽搐。 
　　只见一颗黝黑的大痦子赫然贴在白玉堂的鼻翼右侧，不偏不倚恰好就在那个所谓的“媒人痣”位置，痦子上还有一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至少有半寸的长毛，随着白玉堂的说话呼吸左一摇、右一摆，真是有说不出道不明的风情万种、婀娜多姿。 
　　“这、这……”张龙、赵虎满面错愕，瞪着白玉堂难发一言。 
　　包大人干咳两声：“咳咳，公孙先生，白少侠这装扮……”说了半句，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满脸胡子的展昭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若身在世外。 
　　金虔却是一个寒战，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白玉堂一看众人表情，桃花眼突突得往外冒，脸色一黑，抬手就要去摘脸上的痦子，可手还未碰到脸皮，就听一旁的公孙先生不咸不淡道： 
　　“怎么？难道白少侠对公孙策的技术不满意？” 
　　只见公孙先生半眯凤眸，展颜儒雅一笑，霎时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花厅内外，寒光一片。
　　众人同时心头一颤。 
　　白玉堂生生打了个激灵，赶忙摆手道：“没有、没有，玉堂对公孙先生的技术……十分满意、十分满意！” 
　　公孙先生这才点了点头。 
　　张龙、赵虎二人默默退到金虔身侧，悄声道：“金校尉，幸亏你长了一副好相貌啊！”
　　金虔心有余悸瞄了一眼白玉堂“媒婆痣”上的那根长毛，点了点头，“幸亏、幸亏。”
　　幸亏咱长了一张大众脸，阿弥陀佛！ 
　　就听公孙先生道：“此去金校尉扮作行脚医者，展护卫、白少侠不妨就扮作大夫助手，外出行事务必莫要太过张扬。” 
　　三人抱拳领命。 
　　金虔眼角瞄瞄这边一身黑、满脸大胡子的展昭，望望那边黑一身、鼻侧带痣、痣顶长毛的白玉堂，猛然间恍然大悟： 
　　难怪觉着这两人的装扮刺眼加眼熟，这哪里是什么行脚大夫，分明就是一队黑社会外出收保护费的造型啊…… 
　　* 
　　人声熙攘，街影重重，斜日映集镇，霞云勾飞檐。 
　　夕阳西下时分，青集镇内街道之上，车水马龙，做买卖的、摆摊子的、买东西的、拉车的、牵马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青集镇正南街道上，一家小酒馆临街而立，正好在青集镇最大一家医馆——“吕氏医馆”斜对面，此时正是晚膳时分，酒馆内人声鼎沸，喝酒的、划拳的、聊天的、说笑阵阵，还有一对父女卖唱说曲，更添几分热闹。 
　　“大爷，点个曲吧。”卖唱小姑娘走到一桌前，央求道。 
　　桌上坐了四个汉子，其中一个不耐烦摆了摆手道：“不点、不点！” 
　　“大爷，您就点一个吧，我这闺女什么曲儿都会唱。”手拿琵琶的老汉求道。
　　“老大爷，您瞅瞅，咱们几个像有那个闲钱的人吗？您还是去别桌吧！”另一个汉子道。
　　“别理他们，咱们说点正事儿！”第一个汉子神神秘秘道，“听说了没，榆林村出大事儿了！”
　　“嗨，当然听说了，听说那一村的人都得了怪病，面如菜色，浑身无力，脉相诡异，你说该不会是瘟疫吧？” 
　　“不能吧！这都快半个月了，除了榆林村的人，这附近再没人得这种病，我看不是瘟疫。”
　　“说得对、说得对。” 
　　“尽说榆林村干什么，说点咱们镇子上的事儿！听说镇子里好几家药铺、医馆的名贵药材都不见了，这事儿你们知道不？” 
　　“听说了、听说了，这么大的事儿这附近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啊？” 
　　“最离谱的是对面那家吕氏医馆，已经连续两天失窃药材了，偏偏就抓不到偷东西的人，大家都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活该，那些个铺子都是些平日里欺负穷苦人家的家伙，受点教训也好。”
　　一桌四人一阵哄笑。 
　　卖唱的父女一看这四人毫无点曲子的意思，只好转向另一桌，可转了一大圈，却是连一首曲子都没卖出去。 
　　“爹，这怎么办啊？”卖唱小姑娘双眼含泪，瞅着自己爹爹。 
　　老汉赶忙安慰道：“别急、别急，闺女，咱们再去别家……” 
　　“喂，小姑娘，这桌点个曲子！”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酒馆角落传来。
　　“哎！来了！来了！”父女俩闻言大喜，刚忙跑了过去。 
　　来到这桌前一看，围桌坐有三人，中间那人，消瘦身材，一身长袍，身后竖着一个布幡，上面写着四个字“妙手回春”，此时正把脑袋埋在大碗里吃粥；旁侧两人，皆是一身黑到底，两人身后都背着一个棉布包裹类似棒子的东西，左边那人，坐得笔直如松，垂眼敛目，满脸乱蓬蓬的大胡子，看不清面容；右侧那人，面如润玉，一双勾人桃花眼，唇色如蜜，本应是一副让姑娘家一见就丢了心神的相貌，可偏偏在唇上鼻侧长了一颗长毛黑痦子，硬生生将一张一等一的俊俏面容点成了下三等。
　　“爹，看这三个人的穿着打扮，该不会是坏人吧？”卖唱小姑娘悄声道。
　　“别瞎说！”老汉赶忙打住了小姑娘的声音，又扭头向对面桌上人笑道，“不知几位大爷想听什么曲儿？” 
　　“小姑娘，你会唱什么曲儿啊？”痦子男笑嘻嘻道，正是刚刚招呼父女俩过来的清亮声音。
　　若是没有那颗痦子，这男子一笑，定是勾人心魂，可如今多了这颗痦子，这笑容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我、我……”卖唱小姑娘一脸惊恐，往后退了一步，一猫腰躲在了爹爹身后。
　　那痦子黑衣男顿时笑容一僵，好似受了什么打击似的，一扭头，拍了一下旁边正在喝粥之人。
　　中间那人把脸从粥碗里抬起，卖唱父女这才看清，这人不过是个细眼的少年。
　　“什、什么事儿？”少年口中囫囵道。 
　　“白兄让你帮他点个曲儿。”络腮胡子的男子突然出声道，声音清朗如翡翠击玉，煞是好听，惹父女二人不由多看了此人两眼，可惜胡子遮去了大半张脸，实在看不清相貌。
　　“点曲儿？”细眼少年一脸纳闷，“五爷，你自己不能点啊？” 
　　“白兄相貌奇异，这位姑娘怕是有些难以承受。”胡子男子道。 
　　痦子男子冷哼一声。 
　　“哦~~”细眼少年恍然大悟，挑了挑眉毛道，“相貌奇特啊……” 
　　痦子男子朝细眼少年一瞪眼。 
　　细眼少年顿时一缩脖子，赶忙道：“点！咱这就点曲子！”摸着脑袋想了半天，顺口道，“那就唱个十八摸吧！” 
　　此言一出，旁侧两人顿时四目圆瞪，卖唱父女更是惊惧万分。 
　　“十八摸？金兄好兴致啊！难道……”痦子男一挑眉，瞥了一眼胡子男道：“这是金兄家里的共同喜好不成？” 
　　胡子男声音一沉：“换一首！” 
　　细眼少年脖子又是一缩，声音几不可闻：“曲名咱就知道这一首……” 
　　“换一首！”胡子男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换！换！”少年赶忙道，又想了半天，最后放弃道，“随便唱一曲吧。”
　　卖唱父女这才松了一口气，随便唱了一首家乡小调，倒也颇有韵味。 
　　一曲唱罢，卖唱父女朝三人做了个礼，道：“三文钱，多谢三位大爷。”
　　可三人却是定定端坐，无一人有掏钱的意思。 
　　细眼少年瞅了痦子男子一眼：“五爷，人家可等您付钱呢。” 
　　痦子男一扭头：“这曲儿可是金兄点的，和我这个‘相貌奇异’的人有什么干系？”
　　少年脸皮一抖，又扭头一脸期盼望向胡子男。 
　　只见那胡子男不动如钟，丝毫不为所动。 
　　“大、大爷……”卖唱姑娘声音开始带上哭腔。 
　　“啧！”细眼少年一皱眉，满脸不情愿从怀里掏出一文钱、又从腰里摸出一文，最后从绑腿里揪出一文，小心翼翼排到桌上。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父女俩赶忙行礼答谢，取走铜板转身离开。 
　　“三文钱啊……”卖唱的父女一走，细眼少年、也就是金虔立即趴在桌上开始默哀预算外流失的三文钱，一脸失落。 
　　展昭看了一眼金虔面色，叹了一口气道：“回去展某跟公孙先生说一声，这三文钱就报公帐吧。” 
　　“多谢展……公子！”金虔立即来了精神。 
　　白玉堂桃花眼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微愕道：“不过三文钱，二位不必如此吧！”
　　展昭眉头一皱：“白兄此言差矣……” 
　　“谁知囊中钱，文文皆辛苦啊！”金钱猛一直身，插言道。 
　　白玉堂一愣：“小金子挺有文采啊！” 
　　“五爷过奖！”金虔抱拳。 
　　展昭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又移向街对面的吕氏医馆，面色微沉。 
　　白玉堂瞅了展昭一眼，道：“猫儿，你以为这连续两日失窃药材吕氏医馆如何？”
　　“连续两日失窃，这第三日怕也难免。” 
　　“猫儿的意思是，入夜后悄悄潜入吕氏医馆守株待兔，会一会那个盗取药材的偷儿？”
　　“白兄早已想到，何必多此一问？” 
　　“五爷我只是好奇堂堂开封府的护卫竟也要做偷鸡摸狗的买卖。” 
　　“大名鼎鼎的锦毛鼠都可做梁上君子，展某有何不可？” 
　　金虔叹了一口气，继续闷头喝粥： 
　　啧，又开始了，这没营养斗嘴的戏码一路上就没消停过，真是迫害听觉神经，你说这一猫一鼠年纪加起来都快半个世纪了，怎么还像小朋友似的吵吵个没完？ 
　　“十八摸，大爷我今天除了十八摸其它的曲儿还就不听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彻酒馆。 
　　“噗……”金虔刚喝进嘴里的大米粥直直喷了出去。 
　　白玉堂一挑眉：“看来有人和小金子一个爱好啊！” 
　　只见酒馆南侧临窗一个方桌上坐了一圈人，下座几人皆是家丁打扮，上座一个男子，身着大红缎子袍，大红腰带圈着挺大的肚子，腰上挂了一串翡翠玉佩，五官还算端正，头发油光发亮，挽着一个发髻，上面绑着一道翠绿的发带，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摇着折扇，朝着那对卖场父女大声呼喝：“大爷我今天就想听十八摸，快唱！” 
　　“大、大爷，我家闺女还小，这种曲子……”卖唱老汉鞠躬央求道。 
　　“不唱？不唱就……”那男子眯眼一笑，突然一伸手将卖唱的小姑娘拉到怀里，嬉笑道，“就陪我吕大少喝酒！” 
　　周围一众家丁哄笑道：“对对对，陪我们少爷喝酒！” 
　　就听底下有人悄声问：“这人是谁啊？” 
　　“你不知道？这可是对面吕氏医馆的大少爷，名堂大着呢。” 
　　“就是那个人称吕大少的恶霸……” 
　　“对对对，就是他！” 
　　“哎呀，这下可不妙了。” 
　　“大爷、大爷！”卖唱老汉急急忙忙冲上前，冲着吕大少一个劲儿的鞠躬作揖道，“您行行好，我这闺女年纪还小，不能……” 
　　吕大少一脸厌恶瞅了老汉一眼：“滚！” 
　　“大爷、大爷，求求您！”老汉也急了，冲上去就去掰吕大少的双手，可还没碰到吕大少半分，就被吕大少身边的家丁打手一脚踹翻在地。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你家这姑娘的这点姿色，能被我家少爷看上那是福气，竟如此不识抬举。”一个打手朝老汉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道。 
　　众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旁桌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农家汉子一挽袖子就要往上冲，却被一旁的人给拦住了： 
　　“别犯傻了，这吕大少家里可是有头有脸的主儿，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后可就麻烦了。”
　　“就是，听说他家和县丞还挂着亲戚呢！” 
　　吕大少扫了一圈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冷笑一声，一把将卖唱小姑娘按在自己腿上，嬉笑道：“来来来，给本少爷倒酒。” 
　　那卖唱女吓得浑身发抖，双眼泛泪，只是直直瞅着趴在地上的卖唱老汉，泣声道：“爹、爹……” 
　　趴在地上的老汉也泣不成声：“闺女！闺女……大爷求求您……” 
　　哭泣声在一片寂静的酒寮中清晰的刺耳。 
　　突然，就听嗖的一声，一个黑影破空而来，咔嚓一下不偏不移插在了吕大少的桌子正中，众人定眼一看，竟是一根招牌幌子，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 
　　众人都被这横飞而来的布幡惊呆了。 
　　“诶？！！” 
　　又一个异声传来，只见酒寮角落里的金虔双眼圆瞪，脸皮抽动，竟好似也是被惊到的模样。
　　吕大少才反应过来，顿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朝着酒寮角落的三人一行怒喝道：“他奶奶的，竟敢管到本少爷的头上，好大的胆子！”向身后一众打手一挥手，“给我上！”
　　一众打手立即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往前冲。 
　　“慢着！”金虔腾得一下跳起身，摆手道，“误会、都是误会！咱也不知道这招牌怎么无缘无故……” 
　　话刚说了半句，就见白玉堂慢条斯理取出一把筷子，轻悠悠一挥手臂，就见那一把筷子化作一片锋芒，咔咔咔全都钉在了吕大少的桌上，根根筷子入木三分。 
　　顿时，吕大少一众人皆好似石像一般，全都僵硬定在原地。 
　　金虔张着嘴瞪着吕大少一众半晌，瞄了一眼身侧白玉堂，却见那白玉堂斜斜靠在桌侧，一副理所应当模样，再看另一侧的展昭，黑烁眸子向白玉堂一转，眸中寒光一闪，又嗖得一下盯在金虔身上。
　　金虔不觉眼皮一抖。 
　　啧，这祸事可是那白耗子惹出来的，猫儿你不去找白耗子算账，光盯着咱做什么？
　　展昭见金虔毫无动静，星眸一眯，寒光更胜。 
　　金虔不由一个激灵，顿时了悟，精神一振，猛然直起腰板，急忙道：“明白、明白，咱这就去！” 
　　猫儿这意思是让咱去收拾这白耗子闹出的烂摊子啊！啧啧，说什么猫鼠不合？依咱看，这一猫一鼠是默契的很，一个负责闹事，一个就负责威胁咱善后，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猫鼠一家！
　　众人就见那角落里的细眼少年噌噌两步走到依然呆滞的吕大少的身前，一把将王家闺女拉过来，眼珠子一转，突然一只脚“咚”的一声踏到桌面上，凶神恶煞喝道：“这小妮子我们……我们……那个……我们恶鼠寨的五寨主看上了，识相的快滚！！” 
　　“咚！”的一声闷响，众人眼角一瞄，好似看见角落里那个脸上有痦子的黑衣男从椅子上倒到了地上，但又瞬间又爬起身恢复了原来姿势。 
　　而那个满脸胡子的黑衣男子依然巍然不动，只是肩膀有些可疑的抖动。 
　　“还不滚？！”那细眼少年突然一声高喝，顿把吕大少一众吓得屁滚尿流，一众打手立即七手八脚架起已经浑身瘫软的吕大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留下茶摊上众人直勾勾瞪着那少年，一阵恐慌。 
　　“听到没？说是什么恶鼠寨的五寨主？！” 
　　“啊呀，一听就不是善茬！这下可坏了！” 
　　“这王家闺女可真是命苦啊，怎么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唉……” 
　　“哎，别说了、别说了，另外两个过来了。” 
　　茶摊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一脸惊恐频频后退，让出一条通路，直直望着那两人径直走到细眼少年的身边。 
　　胡子男蹲下身扶起趴在地上的卖唱老爹，又从怀里掏出碎银塞到他手里，痦子男拉过已经吓呆的卖唱女，送到卖唱老爹身侧，然后，就见那痦子男突然一转身，伸手拎起少年的脖领子拖着就走，那胡子男轻轻摇头，转身抽出插在桌子上的布幡，也随了出去。 
　　三人步履看似好像不紧不慢，可不过眨眼功夫就出了酒寮远在数丈之外，只能隐约听到几句话：
　　“恶鼠寨？！五寨主？！哼哼，现在就让我这个寨主收拾收拾你这个小金子！”
　　“五爷、五爷，气大伤身，你先息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臭猫，别以为满脸大胡子遮着脸我看不见，你定是在那偷笑……” 
　　直到这三人不见了踪影，酒寮内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有感而发。
　　“这恶鼠寨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居然如此凶悍，竟连吕大少都敢得罪？！”
　　“你听到没，好像还有个什么猫，我看那什么猫八成就是这个恶鼠寨的大寨主……”
　　虽然这些百姓的声音不大，可却偏是顺着小风字字句句都飘在了远处三人的耳朵了，就见那展昭手里的布幡轻轻一歪，不偏不倚敲在了金虔的脑壳上。 
　　“哎呦！ 
　　* 
　　子夜时分，吕氏医馆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个巡夜家丁靠在门边打哈欠。 
　　医馆屋顶上，隐隐能看到三个人影，中间那人死死抓住房檐，生怕自己滑下去，右边那人，定然不动，左侧那人，却是悠然躺在瓦片之上，正是金虔、展昭、白玉堂三人。 
　　“你说这吕氏医馆都连续两日丢失药材，怎么只有两个看门护院？”金虔东望望，西看看，有些莫名。 
　　“谁说没有？”白玉堂顺手一指，“中堂柱子后边藏了三个，柜台下面躲了五个，门后有四个，院子的树丛里还有六个，如果算上躲在内堂的吕大少，一共有十九人。” 
　　“这么多人？”金虔细眼咂舌，“咱怎么一个都没瞅见？” 
　　“看来开封府的校尉也不过尔尔啊。”白玉堂丢来一句。 
　　身侧展昭气息一滞：“金校尉，回府后训练时辰加半。” 
　　金虔应景一个哆嗦：“属下遵命……” 
　　白玉堂嘿嘿一笑，又道：“除了那个吕大少，都是些有武功底子的，那个偷儿最好有些功夫，否则若想脱身，怕不容易啊。” 
　　“功夫底子？”金虔一愣，“难道不是一枝梅？” 
　　“一枝梅？”白玉堂一笑，“不是那只懒虫。” 
　　“连续两日来同一家医馆偷盗，会过多留下线索，一枝梅乃是江湖盗首，向来行事谨慎，不留踪迹，不过犯下如此错误。”展昭道。 
　　“接连两天都只偷一家，若不是和这吕氏医馆有宿怨，就是个不入流的偷儿，一次得手，便沾沾自喜，不愿换地方了。”白玉堂又笑道。 
　　“嘘。”展昭突然出声道，“来了。” 
　　金虔立即静神凝气，定眼观望。 
　　只见后院院墙角落里的树丛一阵瑟瑟晃动，然后一个矮小的人影从树丛里爬了出来。
　　“竟然是从狗洞里爬进来的？”白玉堂更乐，“果然是个不入流的偷儿。”
　　“是个孩子。”展昭皱眉道。 
　　就见那偷儿四下一打量，顺着树下阴影快步走到医馆东厢房，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在锁子上捣鼓了两下，铜锁咔嚓一声就开了。 
　　金虔不由暗自赞叹：哪里不入流了？就冲小小年纪便有这瞬间开锁的本事，这位就可称得上是偷界的未来之星啊。 
　　就见那小偷儿身形一晃，闪入厢房，不过片刻，便背了一个包袱出来。 
　　“有轻功的底子……”展昭道。 
　　“而且这身法——嘿，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啊？”白玉堂饶有兴致。 
　　“看起来像……”金虔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一枝梅！”三人异口同声。 
　　三人话音未落，就见院内突然灯火通明，呼啦啦一堆人冲到了的后院，将那小偷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哼哼，今天本少爷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定叫你这偷儿插翅难逃！”吕大少摇着扇子，拨开人群走到那偷儿身前，神气活现道。 
　　火光映照下，金虔这才勉强能看清那偷儿的身形，身材矮小，手脚纤细，果然是个孩童。
　　吕大少也看清了偷儿的模样，一阵冷笑：“我当把青集镇上下折腾的鸡飞狗跳的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给本少爷抓起来，先乱棍痛打一顿再送官查办！”
　　一众家丁手持刀棍向小小偷儿围了过去。 
　　那偷儿频频后退，步履凌乱。 
　　“哎呦，看来这小小偷儿不会防身武艺啊。”白玉堂挑眉道，“猫儿大人，如今该如何是好？”
　　展昭双眉一紧，正要开口，突然，就听院内一片嘈杂。 
　　“这个臭小子！” 
　　“抓住他、抓住他！” 
　　原来是那小偷儿从腰上解下一个袋子，扬手一抖，洒出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成分的灰尘，迷了一众家丁的眼，使众人好似无头苍蝇一般乱窜，那偷儿却趁乱顺着墙边溜出了人群，一弓腰就朝那狗洞爬去。 
　　“嘿！你跑了可就麻烦了。”白玉堂话刚出口，身形一闪就已飞到了那偷儿身后，长臂一捞，眼看就要把那偷儿抓住，不料有人比白玉堂的手还快，只见一道细影飚出，有人用软鞭将那偷儿腰肢一卷，带离白玉堂身侧，疾飞而去。 
　　白玉堂身形一转，随后疾驰追上。 
　　展昭立即飞身追了出去，金虔也赶忙追在两人身后。 
　　三人身形风驰电掣，紧追不舍，可用软鞭救走偷儿之人身形也是如风如电，一只手拽着个偷儿，脚下步法却是丝毫不打折扣。 
　　几人一队前一队后，不过片刻就奔出城门，来到郊外。 
　　“真是，又不是生人，跑什么跑？！”白玉堂不耐烦道，手腕一抖，发出一颗飞蝗石，直奔前面那人脚踝。 
　　那人脚下一个趔趄，身形一顿，就在这一顿的功夫，展昭、白玉堂两人已经来到此人两侧，一边一个将此人夹在正中，金虔身形最慢，只能追到此人身后。 
　　“如此偶遇，梅兄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不辞而别，太不给白某面子了吧。”白玉堂嬉笑道。
　　“梅兄，展某有事相询，请暂留脚步。”展昭沉声道。 
　　金虔气喘吁吁，一拍面前人肩膀：“你、你这个一直霉……真、真是……”
　　使软鞭之人缓缓扭身，突然一脸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展大人、金校尉和白兄，小弟一时眼拙，没认出来、没认出来。”头顶一撮银发闪闪发亮，一脸懒懒笑意，正是“江湖第一神偷”一枝梅。
　　“没认出来？”白玉堂挑眉一笑，“江湖上谁人不知一枝梅易容手法冠绝天下，我们这点小把戏怕还入不了梅兄的法眼吧？” 
　　“白兄过奖了，白兄这装扮，实在是出人意料，一枝梅自问还没有如此本事能将人乔装成如此模样，实在是惭愧。”一枝梅笑道。 
　　白玉堂脸皮一抖。 
　　“梅兄，”展昭抱拳，目光一瞥趴在地上的偷儿问道：“敢问梅兄和这位小兄弟是何关系？”
　　“关系？没关系！”一枝梅急忙道，“在下只是听说青集镇有药材莫名丢失，江湖又盛传是在下做的，一时好奇，所以才来看看。” 
　　“梅兄当真和此人毫无关系？”展昭追问。 
　　“当真没关系！”一枝梅肯定道。 
　　“那梅兄为何要搭救此人？” 
　　“展大人！”一枝梅一只手搭在展昭肩膀上，叹息道，“在下若是不救他，万一他被送到官府大狱里耐不住严刑拷打一时口松承认自己就是一枝梅，那在下以后还有何脸面在江湖上行走？”
　　“小逸才不会如此窝囊呢！”一直趴在地上的那个小偷儿突然出声，一抬脸孔，瞪着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鼓着沾满灰土的腮帮子，满脸倔强道，“小逸才不会丢一枝梅师父的脸呢？”
　　“一枝梅师父？！”白玉堂、金虔同时惊呼。 
　　“师父？什么师父？”一枝梅一下蹦起老高，惊道，“我一枝梅何时收过徒弟？臭小子你莫要胡说！” 
　　“师父？是不是徒儿做错了什么？师父为什么不认小逸了？”自称小逸的偷儿忽的一下抱住一枝梅的脚腕，呼道。 
　　展、白、金三人同时瞪向一枝梅。 
　　“梅兄，此人是你的徒儿？”展昭皱眉。 
　　“不是！当然不是！在下从来没见过此人。”一枝梅摆手道。 
　　偷儿小逸闻言，顿时嘴儿一扁，眼珠子一红，就呜呜哭了起来：“呜呜呜，都怪小逸笨手笨脚没能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偷药材被人发现，还、还连累了师父，都怪小逸不好，师、师父，小逸知道错了，师父您可别不认小逸啊……呜呜呜……” 
　　“霉兄训练徒弟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啊！”金虔若有所悟道。 
　　“青集镇数家医馆丢失药材是梅兄命徒弟所为？”展昭沉声道。 
　　“霉兄，你徒弟全都招了，你也速速招了吧。”白玉堂摸着下巴道。 
　　“哎？！哎？！你别哭啊！先说清楚再哭啊！”一枝梅朝着地上泣不成声的偷儿小逸，又望着瞅着步步紧逼自己，脸色愈加不善的展、白、金三人，薄汗满面，跳脚道，“在、在下真的没收过徒弟啊！！” 
　　委屈的呼声在漆黑的夜空中回荡，惊起飞鸟一片。 
　　** 
　　小小番外： 
　　展昭、白玉堂、金虔离开开封府后，花厅内包大人与公孙先生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对话。
　　“公孙先生为展护卫乔装所用的胡子难道只有一副？” 
　　“当然不是，学生房里还有三副同样的胡子。” 
　　“那为何不用在白少侠身上，反而在白少侠脸上……咳，想陷空岛锦毛鼠也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此行若是无人认出便也罢了，若是被他人识破身份，这……” 
　　“白少侠相貌太过俊俏，用胡子乔装反而会适得其反，更显怪异，怕会更引人瞩目，不利暗访。” 
　　“可展护卫的相貌也十分俊朗……” 
　　“大人！难道大人忘了？！” 
　　“哎？” 
　　“尚方宝剑是何人所盗？” 
　　“啊……” 
　　“开封府是因何人所累险些犯下欺君之罪？” 
　　“哦……” 
　　“展护卫的相貌是缘何人之故险些破相？” 
　　“……” 
　　“若不是仰仗金校尉的妙手回春，就因展护卫的相貌……大人可知这开封府上下的开销用度花红福利……” 
　　“是、是公孙先生所言有理，本府失虑了、失虑了！” 
　　“大人明白就好。” 
　　俗话说的好：读书人是惹不起滴！ 
　　所以说，开封府上通天文下通地理通晓古今诗文满腹的公孙先生更是坚决不可得罪滴！
第五回 榆林村二师再现 妙计献又惊英雄



　　夜半时分，夜色浓重，一片黑寂的青集镇郊外，只有一枝梅的声音分外清晰。
　　“展大人、这偷儿真的不是在下的徒弟！青集镇丢失药材一事，确与在下无关！”
　　“什么？！皇宫宝物失窃？那与在下何干？！”

　　“在下何时去过皇宫盗宝？白兄你莫要诬陷在下。”

　　“皇宫宝物失窃和青集镇丢失药材？展大人，这、这……也太风马牛不相及了吧！”
　　“在下如今自从上次与诸位分别后，那是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等的善良百姓！”
　　“在下冤枉啊……展大人，你可要还在下一个清白啊……”

　　金虔瞅着不远处三道人影，叹了口气。

　　自一刻钟之前，就仅能听到一枝梅一个人在那边大呼小叫，虽然听不清将一枝梅擒住的展、白二人问了何种问题，但就从一枝梅的回答也能猜到几分。

　　只是，这猫儿和白耗子的审问水平也太次了吧，问了大半夜，就只听见一枝梅大呼冤枉，连半根毛的线索也没问出来，直听得金虔眼皮打架，脚底发疼，终是熬不住困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瞄着三人忍不住吐槽道：

　　“月黑风高荒郊野外，三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敢问这位哥哥如何称呼？”

　　一声“哥哥”叫的既水灵、又清脆，听得金虔一个激灵，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好坐在那个自称小逸的小偷儿旁边，此时，小小偷儿正用一双晶亮亮的眸子盯着自己。
　　刚刚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楚，如今离得近了，金虔才看清楚，这小逸长得还真是——讨喜啊。
　　纤纤长长的眉毛，又大又亮的眼睛，长长密密的睫毛，粉粉润润的小嘴，细细弱弱的身形，虽然脸颊上黑一块、黄一块又是泥又是土的，但露出来的皮肤却是一等一的白皙，这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偷儿，什么都不用说，光往那一站，就让人心生好感，恨不得能给他手里塞两个冰糖葫芦。更何况此时小逸正用一种三分可爱七分乖巧的表情盯着金虔，加上这一声脆生生的“哥哥”，听得金虔是连骨头都抖了三抖，脱口就道：“咱叫金虔。”

　　“原来是金哥哥。”小逸垂眼唤了一声，“金哥哥，师父还要多久才能过来啊？”
　　“这个……”金虔瞄了一眼远处还在纠缠不清的三人，叹气道，“怕是还有一阵子。”
　　“哦。”小逸乖巧点了点头，“小逸最乖，小逸不打扰师父。”说罢，身子左右晃了晃，眉毛皱成了一团，十分难受的模样。

　　“你哪儿不舒服吗？”金虔赶忙凑上前问道。

　　“小逸很好，小逸没有被师父的鞭子勒得难受。”小逸皱着眉头，垂下头小声道。
　　“鞭子？”金虔一愣，定眼一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一枝梅的软鞭还结结实实缠在小逸的身上。
　　只见小逸纤瘦的身体紧紧被数圈皮鞭捆住，胳膊手臂上的皮肉都有些扭曲变形，加上小逸紧紧皱起的眉头，颤颤抖动的睫毛，微微发红的眼眸，轻轻抿起的粉唇……

　　“咕咚”金虔觉得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好像有点大。

　　喂喂，这、这个……好像、似乎、大概、有些不纯洁啊！

　　“咳咳，咱这就给你解开。”金虔干咳两声，刚忙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小逸身上的鞭子解开。
　　“谢谢金哥哥。”小逸揉着手臂站起身，向金虔绽出一个纯真笑脸。

　　“不、不用客气，举、举手之劳……”金虔缓缓起身，望着眼前比自己低了多半个头的小逸的笑脸，只觉眼前一亮，心头一软，不觉一晃神。

　　就在金虔这晃神的一瞬，就见小逸眼中精光一闪，猛然一挥手，一道绳索顺势飚出，好似蟒蛇一般，嗖得一下就将金虔绑成了个粽子。

　　金虔只觉呼吸一滞，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尖刀瞬间就戳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放我走，否则此人性命难保！”耳边，就听小逸声音犹如裹了三层寒冰一般清脆冰冷。
　　不远处正在争辩的三人顿时没了声音，三道身影一闪，展昭、白玉堂、一枝梅就来到了小逸和金虔面前。

　　一枝梅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般，朝展昭和白玉堂抱拳道：“展大人、白兄，看到了吧，这个臭小鬼果然心思叵测。在下与他绝无半点干系！”

　　白玉堂则是挑眉一笑：“臭小子，露馅了吧！我就说像霉兄这么懒的人，怎么会去做收徒弟这么劳心劳力的事。”

　　展昭不发一言，大胡子上方一双沉黑的眸子瞪着金虔。

　　瞪得金虔在浑身被牢牢捆绑，脖颈被刀尖顶住，呼吸不畅，血流不顺，脑细胞却仍是如打了鸡血一般高速运转，瞬息之间便得出了自己的境况结论。

　　首先，这个臭小鬼定然不是一枝梅的徒弟，否则不会利用咱来当人质脱身；
　　其次，对面这三个家伙怕早已猜到了小鬼的身份，否则不会如此稳如泰山。
　　最后，咱一时不察、一时心软、一时放松、一时不慎、一时……总之就是中了这个臭小鬼的“美人计”……慢着，这小鬼是雄性，所以应是“美男计”……等等，貌似这小鬼连毛都没长齐吧……咳咳，所以是“美正太计”……

　　啧啧，真是愧对咱与开封首席偶像御猫的美色进行长期持久抗战的经验值！
　　“难道你们没有听到？放我走，否则此人性命难保！”小逸见到对面三人如此反应，不由一愣，又提声喝了一句。

　　“知自己轻功不及我等，无法脱身，掳人为人质，臭小鬼倒还有些脑子，只是你这人质……”一枝梅瞅着小逸，懒洋洋道，“在下与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言下之意，我跟此人不熟，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白玉堂则是一副看好戏模样，双臂环胸，“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样？”
　　金虔闻言心头一凉，暗道：这两个无良的家伙果然没有什么阶级感情……
　　心思一转，金虔又将目光移到唯一有希望的展昭身上，心中暗呼：猫大人啊，念在咱们同府为职的情分上，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不料展昭却硬邦邦撂出来一句：“被一个孩童如此轻易擒住，成何体统？！”
　　这一声当头棒喝，顿让金虔如醍醐灌顶，立即想起了一句党的基本路线：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啧，求人不如求己，既然这仨人见死不救，咱就自救！

　　想到这，金虔双手在绳索下面左晃右摆，欲伸手掏怀里的药袋，可费力挣脱了半天，那将自己手臂和身体牢牢缠住的绳索却是半分不松，别说掏什么药袋了，就连将手臂抬起半分也毫无可能性。
　　完蛋了！

　　此时金虔面部表情唯有一词可表：欲哭无泪。

　　“喂！”感觉脖颈一凉，小逸手中的尖刀又贴近金虔脖颈两分，就听耳畔小逸冷冷道，“难道你不过是他们的小厮，地位低下，所以他们对你的生死毫不在意？”

　　金虔脸皮抽搐。

　　想咱好歹也算是个从六品的校尉，如今却沦落到小厮的地位，真是无颜啊无颜。
　　小逸见金虔毫无动静，眉头一皱，自言自语嘀咕：“原本以为有个人质能多出几分胜算，想不到竟抓了个无用的小厮……”

　　说到这，又叹了一口气，便没了动静，好似在思考什么。

　　金虔费力转过眼珠，看见小逸微微抿住的下唇，不由心头一惊：这个小鬼不会是打算把咱这个无用的人质撕票吧？！

　　就好似要验证金虔猜想一般，就见那把尖刀缓缓从金虔脖颈离开……

　　金虔双眼暴睁：不好，以自己博览众家小说电视所得，下一秒那把刀定然会毫不留情地将咱戳成蜂窝煤！

　　想到这，金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只脚向下用力一跺，正好踩在小逸脚尖上。“啊！”小逸闷声大呼，身子后撤一步，金虔身体趁机向前猛然一弯，一个标准扛麻袋的过肩摔将身后的小逸翻摔在地，只是金虔也因小逸手中的绳索牵制，一个前扑，吧唧一下脸朝地铺展在地，吃了满嘴的灰。
　　摔得晕晕乎乎之间，金虔隐约听见头顶几人的讨论：

　　“金兄这招颇为厉害，不知是何门何派的招式？”这是略显惊奇的一枝梅。
　　“小金子这招，倒有些意思，臭猫，这招是什么名堂，难道是你教的？”这是十分好奇的白玉堂。

　　“展某不曾教过。”这是微微纳闷的展昭。

　　“竟然趁我一时心软，用如此、如此……卑、卑鄙……”这是身边捂着脚背满地打滚的小逸同学。

　　金虔面朝黄土背朝天，心中暗呼：

　　诸位，不必揣摩了，“女子防身术”这种高技术含量的招数可不是你等雄性生物可以参悟的。
　　*

　　金虔清楚的记得，在自己还是一个先进现代人的时候，电视里的警匪片中常常会出现一句经典的台词：“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说的每句话将成为呈堂证供”。

　　也就是说，所有的罪犯都有沉默的权利。

　　而现在，就有一位将“沉默权”贯彻到底的人士。

　　依然是在一片黑寂的青集镇郊外，金虔正在尽职的执行开封府公务员的审讯工作。
　　犯人就是被捆绑得结实，分毫不能动弹的小偷儿小逸，此时，他满脸的乖巧可爱早已被丢去了爪哇国，只是一脸漠然瞪着金虔，不发一言。

　　“小逸，你为何去青集镇盗取药材？”金虔一脸肃色。

　　小逸不答，脑袋转向一边。

　　“为了赚钱？”金虔合理推断。

　　小逸向金虔射出一个鄙视眼神。

　　金虔干咳一声：“咳，也对，若是为了赚钱直接偷银子就好了，何必去偷药材这么多此一举……换个问题好了，你为何要冒充一枝梅的徒弟？”

　　“……” 

　　“咳咳，那、那小逸你贵姓啊？”

　　“……”

　　“贵庚啊？”

　　“……”

　　“家住哪里啊？”

　　“……”

　　“有房有车吗？娶媳妇了没有啊……”

　　“……”

　　金虔满头黑线，回头望向身后的三人，干笑两声：“或许是刚刚那一摔把他的脑袋摔坏了，变成了哑巴……”

　　“哼！”小逸终于发出了声音——不屑的冷哼。

　　“白兄，看来让金兄去问话并不合适啊。”一枝梅双臂环胸，懒洋洋道。
　　“奇怪，刚刚小金子和这个小鬼不是聊得挺投机吗？怎么这会儿一句话也套不出来？”白玉堂摸着下巴纳闷。

　　展昭皱眉，正要迈步上前，却被白玉堂抓住了肩膀。

　　“猫儿，等等，让霉兄试试，都是同道中人，或许……”

　　“对对，肯定有共同语言。”金虔附和道。

　　“好吧，在下就小试身手。”一枝梅走到小逸面前，眼睛在小逸身上打了个转，一抖袍袖，两只手一边一只扯开小逸脸颊，“小鬼，为何冒认在下的徒弟陷害在下？”

　　小逸脸皮被扯拉成了一张大饼，一双眼睛却是精亮的出奇，冷冷盯着一枝梅不发一言。
　　“还不说？”一枝梅双手使力，小逸的脸皮又被拉宽了几分。

　　小逸不吭一声。

　　“你个臭小鬼！”一枝梅一只手揪着小逸的脸皮，一只手抓起软鞭，在半空中啪得一甩，威胁道，“若是不说，小心在下的鞭子！”

　　这次，小逸不仅不答，反倒朝一枝梅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你你你！”一枝梅气得头顶冒烟。

　　“梅兄，何必与孩童一般见识。”白玉堂慢条斯理上前，轻轻拍了拍一枝梅的肩膀，“如此沉不住气，若是传出去岂不有失霉兄的身份。”

　　一枝梅斜眼瞅了白玉堂一眼：“难道白兄有什么高招？”

　　“好说。”白玉堂将一枝梅挤到一边，走到小逸身前，桃花眼一眯，摆出一副自认为十分亲切的笑脸道：“小鬼，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要问几个问题罢了。”

　　黑黝黝痦子上的长毛迎风招展，配上白玉堂风情万种的桃花眼……

　　金虔一旁打了个寒颤，眼前浮现出一个经典场景：红灯区里的老鸨一脸亲切笑道：女儿啊，妈妈都是为了你好，某某员外是好人，你就从了吧。

　　一阵夜风吹过……好冷……金虔缩了缩肩膀。

　　小逸看了一眼白玉堂，一扭头，冷哼一声。

　　“好你个小鬼！”白玉堂双眉一挑，笑脸唰得一下变得万分妖娆，一伸双手揪住小逸的脸颊，使劲向两侧拉伸脸皮，小逸的脸盘顿时变作了一个椭圆的鸡蛋饼，“敬酒不吃吃罚酒！”
　　“白兄！”展昭叹了一口气，上前拍掉两只耗子爪，瞪了一眼白玉堂，蹲下身形，双眼与小逸平行直视道，“我等有要事在身，只想询问青集镇一事，还望据实以告。”

　　乱蓬蓬的胡子上方，一双黑烁眸子，清亮如水，明澈似镜，辉映皎皎月色，净彻心扉。
　　小逸明显有一瞬的愣神，但眨眼间就恢复正常，静静盯着展昭片刻，突然开口道：“我知道的都可告诉你，但问完之后，必须放我走。”

　　此言一出，一枝梅和白玉堂顿时脸色一黑。

　　金虔却是背后一阵发寒，暗道：这猫儿就算被满脸的大胡子破了相，施展起“美猫计”来也是毫不含糊，真是功力与日俱增！而这小鬼更是离谱，首次面对猫儿的美色攻击，竟然瞬间就恢复如常，还能如此镇定的讨价还价，以后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展昭定定看着小逸，点头道：“好。”

　　小逸盯着展昭片刻，一抬头：“问吧。”

　　“你为何要冒充在下的徒儿？”一枝梅抢先问道。

　　小逸望着一枝梅，微微皱眉道：“我乃是偷儿，遇到了官府中人自然要考虑脱身之策，冒认不过是为了自保。”

　　“你如何知道我们是官府中人？”金虔惊道。

　　小逸看向金虔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鄙夷，叹气道：“是那个叫一枝梅的人说的。”
　　众人唰得一下将目光射向一枝梅。

　　“在下何时说过？！”一枝梅惊呼。

　　“你称那个大胡子为‘展大人’，能被称之为‘大人’的人，必定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官府之人。”

　　众人射向一枝梅的目光有些犀利。

　　一枝梅干笑：“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一枝梅的名号？”白玉堂插言问道。

　　“你们自己说的。”小逸似乎有些不耐烦，撇撇嘴，突然一板脸，开口道：
　　“江湖上谁人不知一枝梅易容手法冠绝天下，我们这点小把戏怕还入不了梅兄的法眼吧？”
　　声音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

　　因为这句话，语气、声调、皆与白玉堂一摸一样，除了声线略显稚嫩之外，学的是惟妙惟肖，简直就是一个孩童版的白玉堂。

　　小逸看了一眼众人，继续学一枝梅的语气道：“白兄过奖了，白兄这装扮，实在是出人意料，一枝梅自问还没有如此本事能将人乔装成如此模样，实在是惭愧。”

　　这次竟也是八成相似。

　　众人满脸愕然，一枝梅更是双眼唰唰放光。

　　小逸扫了众人一圈，继续道：“既然你们都怀疑青集镇之事乃是一枝梅所为，而一枝梅又因怕我被官府所擒而出手相救，我就顺手推舟，假装是此人的徒弟，嫁祸于他以便脱身。”
　　众人惊骇，不由互相对视。

　　金虔更是心惊不已，暗道：

　　感情这小鬼什么都不知道，仅凭几句对话中漏出的破绽，就当下立断演出一场徒儿认师傅的苦情戏，并打算以此混淆视听以便金蝉脱壳——可怕啊可怕，真是：人精正太！

　　“见你三人功夫厉害，我知仅凭自己的功夫定然逃不掉，所以就用计劫持你们之中最弱之人为人质，本以为万无一失，岂料……”说到这，小逸绷着脸，横了金虔一眼，“官府之人也用如此下三滥的招式，真是始料未及。”

　　“咳咳，形势所迫，海涵、海涵。”金虔干笑两声。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小逸冷着脸道，“若是没有，可否放我离开？”
　　四周一静。

　　“青集镇药材失窃之事是你所为？”展昭问道。

　　“是。”小逸点头。

　　“为何要盗取药材？”展昭又问。

　　小逸抬头，大大的眼睛定定望着展昭，一脸正色：“自然是为了救人！”
　　众人闻言一愣，金虔更是一惊，只觉有种莫名的预感席卷而来。

　　展昭脸色渐凝：“救什么人？”

　　小逸漠然的小脸上漫上一抹沉凝之色：“榆林村的村民！”

　　“榆林村？！”金虔惊呼。

　　“难道你是榆林村的人？”白玉堂惊道。

　　“正是。”小逸看着诸人脸色惊异之色，有些纳闷。

　　展昭眉头紧锁，突然站起身，两下解开小逸身上的绳索，沉声道：“我等便是为了榆林村一事而来，请你带路，去榆林村。”

　　“诶？”小逸脸上首次出现了讶异之色，“你们？”

　　“事关重大，还请带路。”展昭沉声又说了一遍。

　　小逸盯着眼前的黑烁眸子半晌，突然起身：“好，我信你！”

　　说罢，转身拔腿疾奔，展昭紧跟其后，金虔自是紧随自家上司。

　　白玉堂前行了两步，又停下身形，瞅着小逸的背影，摸着下巴道：“霉兄，五爷我还是觉得这小鬼的身法和你有几分相似……”

　　一枝梅瞅着小逸背影也是若有所思：“他绑金兄时耍绳索的手法，和在下使的软鞭招式，似乎也有几分相似……”

　　“喂喂，莫不是这小鬼真是你的徒儿……”

　　“白兄说笑，若真是在下的徒儿，在下怎么连一点印象也没有？”

　　“或许是霉兄懒得记起罢了。”

　　“……”

　　*

　　榆林村，位于青集镇西十里，村民三十余人，多以耕种田地，买换农物为生，村民纯朴善良，与世无争。但在半月之前，全村村民不知为何竟同时得了同一种怪病，遍访方圆数十里的医者，都诊不出是何种病症。更有青集镇数家医馆趁火打劫，明明诊不出病因竟然还敢坐地起价，向榆林村的村民高价出售名贵药材，号称可药到病除。榆林村的村民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哪里能有什么能力花大价钱去买名贵药材，所以只能死了心待在家中，任凭那怪病一日重过一日，全村人眼看就要撒手归西。
　　“等等，既然你这也是榆林村的人，为何丝毫不见病色？还如此有精神跑到集镇的医馆里偷药材？”金虔听了一半，突觉不妥问道。

　　小逸横了金虔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笨！”

　　“你个臭小鬼说什么！”那边金虔几欲抓狂，可惜没有人留意。

　　“小鬼的病被人治好了？”一枝梅推断道。

　　小逸点头。

　　“那医治你之人为何不医治榆林村其他村民？”金虔又问道。

　　小逸继续抛给金虔一个蔑视眼神：“笨。”

　　“你个臭小鬼！”金虔跳脚，可依然无人在意。

　　“难道是药材不够，而你偷得那些药材就是……”白玉堂恍然。

　　“没错，那些药材就是可以医治榆林村怪病的药材。”小逸道。

　　“你这小鬼有医治怪病的药方？”一枝梅问道。

　　“我没有，可是有人有。”小逸答道。

　　“哦？”白玉堂饶有兴致道，“方圆数十里的名医都无法诊出病因的怪病，竟有人能开出医治药方，如此人物我倒想会上一会。”

　　“开药方之人在何处？”展昭问道。

　　“在我家……”小逸冷着小脸道，“本来今夜我就能依照药方凑齐药材，如今坏了事，不知那两个怪老头还能不能……”说到这，小逸居然像个小老头一般叹了口气。

　　“两个怪老头？”白玉堂一挑眉，“难道就是开药方之人？”

　　小逸点头。

　　“两个？怪老头？”金虔忽然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忙问道，“什么样的怪老头？”
　　“什么样……”小逸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十分费解的表情，“总之就是很怪。”
　　“或许是世外高人。”展昭推测。

　　白玉堂、一枝梅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只有金虔开始背后冒冷汗，心中暗呼：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世间的怪老头何其多，千万不要是咱想的那两个啊！

　　几人无言，步履匆匆，天色欲明之时，便走到了一个村落，放眼望去，只见这村内村外，一片死寂，连鸡鸣狗叫也听不到一声，让人心生异样。

　　众人一路沉默，随着小逸顺着村路前行，不多时就来到一户人家院前，院内仅有三间草顶，泥砖的房舍，半截院墙，门板松垮，显然并非富贵人家。

　　“到了，这儿就是我家。”

　　小逸站在院门之前，深吸了几口气，却是踌躇不前，不见有进门的意思。
　　四人站在小逸身后，有些纳闷。

　　“这小鬼莫不是在害怕？”白玉堂猜测。

　　“怕什么？”一枝梅纳闷，“刚刚被我们捉住之时，这小鬼可镇定的很，丝毫不见惧色，如今不过是进自己家门，有什么可怕的？”

　　金虔暗自嘀咕：若那两个怪老头真是不幸乃咱心中所想，就不难理解这小逸为何如此害怕了。
　　展昭望了却步不前的小逸一眼，抬步上前，举手就要敲院门，可手还未触到门板，那两扇紧闭的门板却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门板后显出一个人来。

　　众人一见此人，皆是一愣。

　　只见此人，细眉入鬓，双眸清亮，密睫似扇，肤白如玉，颀长身形，头扎书生巾帕，一身素朴儒生长衫，好一个俊相貌的儒雅书生，只是这眼睛、这鼻子、这脸盘、这下巴……
　　众人的目光从门里书生的脸上移到了小逸脸上，又从小逸脸上移到了书生的脸上。
　　这书生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小逸啊。

　　只见那书生看见小逸，长吁了一口气，轻声道：“这一晚上去哪了？”

　　再看那小逸，就好似换了个人一般，刚刚的冷漠全然消散，反倒是一副十成十的乖巧模样，垂首答道：“哥，我回来了。”

　　众人了然：难怪长这么像，原来是兄弟，只是看不出来，如此儒雅的一个书生，弟弟居然是个偷儿，真是世事难测。

　　“我问你这一晚上去哪了？”那书生提高了几分声音，竟透出了一丝冷意，颇有严厉之色。
　　小逸一缩肩膀，突然一转身，一把揪住金虔推到了书生面前道：“小逸、小逸是去找大夫了，这位就是。”

　　众人皆是一愣。

　　那书生也是一愣，开始细细打量金虔穿戴，突然一抱拳道：“敢问这位小兄弟可是大夫？”
　　“啊？”金虔呆了一呆，感觉身后小逸一个劲儿的掐自己的胳膊，又瞄见满脸大胡子展昭的凛冽目光，赶忙点头道，“对对对，咱是个大夫。”

　　就见小逸上前拉住书生的胳膊，软声道：“小逸是看两位恩公天天配药那么辛苦，所以就想找个帮手回来，这才连夜出门去寻大夫，找了一晚上才寻到一位，回来晚了，哥哥莫要生小逸的气啊。”
　　书生的脸色这才缓下几分，又朝金虔身后展昭等人一抱拳问道：“那这几位是……”
　　“是咱的帮手、帮手。”金虔赶忙圆场道。

　　“原来如此，怠慢了，请进。”书生赶忙作揖请几人入院。

　　金虔随在书生后面，一边向院内走一边看着不断偷偷回头向几人打眼色的小逸，心中暗道：
　　乖乖，这书生真是这个人精正太的老哥？咱这身行头暂且不论，多少还有几分行脚大夫的模样，可猫儿和白耗子那身黑社会造型，还有一枝梅那一身标准的盗贼夜行衣，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这书生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让人进了家门，莫说比起他那人精弟弟，就算比起普通人，这书生也太没有防人之心了吧。

　　众人于正屋落座后，书生又对几人抱拳道：“在下颜查散，这位是在下的小弟颜查逸，我兄弟二人先在此谢过诸位。”

　　金虔眼角扫了一圈，见其他几人都默不作声，这才想起自己此时才是那个领头大夫，赶忙回礼道：“原来是颜兄，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但是，谢我们什么？”

　　那边的小逸好像又飞来一个鄙视的眼神。

　　颜查散笑道：“诸位随小逸而来，必然已知榆林村现状，如今榆林村村民皆患有怪病，病因不明，危在旦夕，方圆十里众多医者避之唯恐不及，此时诸位却能来榆林村帮手，足见诸位是心怀大义之人，颜某焉能不谢。”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金虔这才反应过来，干笑两声。

　　“颜兄客气，我等前来只是协助他人，不足受此大礼。”展昭抱拳道，“但不知小逸口中那两位可医治怪病的医者现在何处，可否带我等前去相见？”

　　“那是自然。诸位随我来——”颜查散起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刚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犹豫片刻，又道，“按理来说，两位恩公救了颜某兄弟的性命，如今又要忙于救治村民，颜某这么说二位恩公实有不妥，但是，诸位能仗义相助，颜某……”

　　“二位恩公性情独特，行事怪异，与二位恩公说话行事都需三思而后行，这些小逸已经告诉他们了，哥你就不用担心了。”小逸突然接口道，又向几人抛来一个眼色。

　　“小逸……”颜查散扭头看了弟弟一眼，好似有些无奈，又好似松了一口气，“既然诸位已经知道，颜某便不再多言……”

　　“不再多言？哼！你说得还少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了进来。
　　屋内众人顿时大惊失色，要知这屋内诸人，除了颜氏兄弟和金虔，无论哪一个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可在门外之人出声之前，竟谁都没发现有人在屋外。

　　“毒老头，看你把人给吓的。”又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传了进来。

　　众人更惊，原来屋外不止一人，而是两人。

　　金虔则是自打听到第一个声音开始，就已经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
　　啧啧，居然真的是这两个老家伙，咱的运气也忒背了吧。

　　屋外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主屋，前行一人，一身宽大长袍，外紫内红，白发如雪，长眉如银，面色青白，妖气罩身，后行一人，鹤发红面，精神朗烁，纯白袍衫，道骨仙风，两道眉毛，斑斓艳丽，正是金虔怕的要死、只愿老死不相往来的“医仙”、“毒圣”二位授业恩师。

　　“锵！”寒光猝闪，身旋如风，一股刺骨寒气腾起，金虔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至，一阵眼花，回神之时，自己已被展昭挡在身后，眼前身影如松笔直，巨阙出鞘，直指对面两位老者，杀光凌人。
　　“展、展……”金虔惊诧。

　　众人也皆是吃惊不已，白玉堂反应最快，一个窜身来到如临大敌的展昭身侧，压低声音问道：“你这臭猫怎么无缘无故就炸毛啊？公孙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隐瞒身份，你连巨阙都亮出来了，这不是昭告天下你就是开封府的看门猫吗？”

　　“展……南……咳，你这是……”一枝梅嘴里咕哝了数个称谓也不知该用哪个，只能用一双绷得溜圆的凤眼瞪着展昭。

　　颜氏兄弟则是早已被展昭一身杀气震得变了脸色。

　　展昭一身骇人煞气，直直瞪着对面的两个老者，巨阙嗡嗡作响，一只手向后一伸，牢牢抓住金虔手腕。

　　手腕被展昭抓的微微发痛，金虔暗呼不妙，这才想起不久之前这两个老家伙和猫儿好似见过一面，而那时的情形……猫儿似乎认定这二人是谋害咱的危险人物……这这这，如此诡异的场景该如何应对啊？！

　　对面的“医仙”和“毒圣”见到展昭如此反应，也是微微一愣。

　　“毒圣”一皱眉头，冷声道：“这个大胡子是谁？”

　　“医仙”细细打量展昭一圈，突然恍然大悟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漂亮小伙！”
　　漂亮小伙？

　　白玉堂和一枝梅听到如此形容，不由脸皮一抽。

　　颜氏兄弟则是在展昭脸上打了个转，一脸纳闷。

　　小逸嘴里嘀咕道：“这个姓展的满脸大胡子，哪里能看出来漂亮还是丑？这两个老头连看人的眼光也这么怪。”

　　“漂亮小伙？”毒圣阴森森扫了展昭一圈，“这么说倒真有点像，那么在此人身后的岂不就是……”

　　“毒老头！”医仙突然出声打住了毒圣的下半句话。

　　毒圣瞪了医仙一眼：“我知道。”

　　“你们是什么人？”展昭声音犹如寒冰霜裂，冷飕飕的渗人。

　　白玉堂、一枝梅一见展昭此等模样，也沉下脸色，一脸戒备瞪着两个老头，颜氏兄弟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金虔被展昭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汗湿脊背，眼珠子好似陀螺一般嗖嗖乱转：
　　猫儿认定这两个老头不是好人（实际上也算不上什么好人），而咱又不能承认他们是自己的师父（实际上几天前这两个老家伙才来警告咱有人瞄上了他们的身份，意图不轨），但现在若是不加以说明，这两边定是会大打出手……啊啊啊……一边是肯定得罪不起的师父，一边是坚决不可得罪的上司……天哪，这不是要咱的老命吗……

　　“我们是什么人？”医仙捻着胡子沉吟片刻，突然一抬头，“你何不问问你身后的那个姓金的小子？”

　　金虔顿时一个激灵：啧，你个老家伙摆明就是要把烫手山芋扔给咱啊！

　　“金兄？”

　　“小金子？”

　　“金虔？”

　　声线不同的三个嗓音同时出口。

　　“啊……这个……”金虔一只手腕被展昭死死拽住，一只手将脑袋揉成了一个鸡窝，“就是、实际上、那个……”眼一闭，心一横，提声就道，“这二位就是威震江湖、鼎鼎大名的‘医仙鬼见愁’和‘鬼神毒圣’两位前辈！”

　　“什么？！”一枝梅一声惊呼，瞥了一眼两人的穿戴、打扮和气质，当下立断辨出哪个是毒圣哪个是医仙，又惊悚发现自己距那位穿着妖冶的老头距离较近，脸色一变，足尖一点，嗖的一晃身跑到了展昭身后，猫腰缩在金虔身侧。

　　“医仙和毒圣两位前辈不是在十年前的一场决战中同归于尽……”白玉堂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粒西瓜。

　　医仙一脸错愕，显然也未曾料到金虔竟然道出实言，捋胡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毒圣双眼眯了眯，又恢复了正常。

　　两边对持半晌，最终还是展昭打破了沉默。

　　“原来是医仙和毒圣二位前辈，不知二位前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展昭问话之时不动声色，只是金虔从握着自己手腕掌心了渗出的冷汗来判断，眼前这只猫儿似乎炸毛炸得更厉害了。
　　“这个……你们难道不怀疑那个姓金的小子是信口胡说？”医仙顿了顿，有些诧异道。
　　“小金子虽然平时嘴里总是没谱，但在某只臭猫炸毛之时所说的定是句句实言。”白玉堂颇有心得总结道。

　　“何况以二位前辈风采和气度来看，金兄所言不虚啊。”一枝梅半是附和半是恭维道。
　　“金虔不曾……”展昭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继续道，“不曾在大事上骗过展某。”

　　金虔听到此处，几乎热泪盈眶：猫儿、白耗子、一直霉！想不到咱在你们的心中竟是如此高大光辉的形象，真不枉咱实心实意对你们一场啊！

　　“哼！那你们何不问问他，他和我们是什么关系？”毒圣冷哼一声，阴着脸孔道。
　　金虔刚刚升起的感动的星星之火顿时被二师父的一句话给悉数扑灭。

　　好你个二师父，明明是你二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莫要暴露咱医仙、毒圣关门弟子的身份，以防被歹人利用或追杀，怎么一转眼功夫，又把咱往火堆里推？

　　毒圣这一句话，又把众人目光的焦点转移到了金虔身上。

　　只有医仙似笑非笑看了毒圣一眼，叹了一口气。

　　金虔顶着众人灼灼目光，眼一瞪，胸一挺，提声就道：“咱和两位前辈只有一面之缘，并没有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医仙先是一愣，后又一笑，瞥向了身侧的毒圣，只见毒圣阴沉着脸，眼珠子几乎渗出绿光来。

　　“一面之缘？”白玉堂道，“小金子识得二位前辈也是因为那一面之缘？”
　　“难道是上次……”展昭低声问道。

　　金虔眼角瞄及毒圣脸色，艰辛咽了口口水，朝着展昭点了点头，继续道：“上次两位前辈见到咱，说咱骨骼清奇，头脑灵活，所以打算收在下为徒，当然，两位的前辈的做法稍稍有些激进、咳，是稍稍有些激动……所以才导致展、展大哥误会。”

　　“头脑灵活也就罢了，骨骼清奇？倒不如说只剩下骨头……”一枝梅一旁吐槽。
　　“收你为徒？”展昭瞅了对面二人一眼，仍是满眼戒备，“可是展某赶到之时，他们明明打算加害于你……”

　　“误会！误会！”金虔赶忙澄清，“那时的情况是、是二位前辈打算送给咱一点见面礼！”
　　“见面礼？”展昭疑惑之色更重。

　　“没、没错！”金虔频频点头，暗道：这句可是大实话——虽说那见面礼稍稍有些惊世骇俗。
　　“是什么见面礼？”白玉堂凑上前问道。

　　“一个打算让金虔吃下毒蛊，一个准备朝金虔的七筋八脉下针。”展昭闷声道。
　　白玉堂脸色变了一变：“这见面礼果然……有前辈高人的风采。”

　　“所以，金兄现在是二位前辈的徒弟？”一枝梅语出惊人。

　　“当然不是！”金虔一声高呼，把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金虔一脸敬色道：“二位前辈是什么人？当年可是叱咤风云风光无限闻者惊心见者流泪的人物，咱对二位前辈可是仰慕之情可是高山仰止，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二位前辈愿意收在下为徒，此等殊荣，就算咱五体投地拜天谢地也难以表达咱的欣喜之情。”

　　毒圣的脸色明显好了几分，医仙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捋胡子。

　　“只是，”金虔又换上一副沉痛神色，“在下一介乞丐花子，能受大人……咳，主人青睐，有一处谋生之地，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想，何况府中诸位兄弟，对咱犹如亲生兄弟一般，展大哥对咱更是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连眉头也不……”

　　“咳！”展昭干咳了一声。

　　“就是……那个对咱是比亲兄弟还亲兄弟，一想到要离开诸位弟兄，咱就犹如被挖了心、掏了肺一般痛彻心扉，所以只能回绝了二位前辈的好意……所以，如今咱和两位前辈是毫无关系。”
　　叽里呱啦说完，连金虔自己都有些自鸣得意：

　　哼哼，一段话里真假参半，可信度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就算是猫儿七窍玲珑心肝，公孙竹子在场，怕也挑不出什么破绽。而且，此段说辞之中，既拍了二位师父的马屁，大大满足了两个老家伙的虚荣心；又强调了咱对开封府的忠心，顺道安抚炸毛的猫儿，最重要的是，把咱和医仙毒圣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一举三得。

　　啧啧，在如此紧急的境况下，咱还能发挥出如此水准，人的潜力果然都是逼出来的！
　　“金兄也不容易啊。”一枝梅感慨道。

　　展昭瞅了金虔一眼，渐渐压下杀气，唰得收回宝剑，向医仙毒圣一抱拳：“晚辈刚刚多有冒犯，还望两位前辈海涵。”

　　“哼。”毒圣脖子一扭，面色不愉。

　　“好说、好说。”医仙乐呵呵打了个圆场，“上次我们也有思虑不周之处，都是误会。”
　　“既然是二位前辈出山，想必要如何医治这榆林村村民的怪病，两位前辈已成竹在胸。”展昭又道。

　　“那是自然。”毒圣阴声道，“这兄弟俩的毒就是我们解的。”

　　“毒？”金虔一惊，“前辈的意思是，这一村的村民不是得了怪病而是……”
　　“中毒。”医仙接口道，“而且这下毒的手法……颇为高明。”说到这，医仙朝金虔意有所指瞥了一眼。

　　金虔顿时了悟，暗道：大师父的意思是，下毒人难道就是之前所说模仿二师父下毒手法的那帮家伙……什么黑衣人，生化危机乱七八糟的……啊呀，如此说来，我等岂不是处境危险，大大不妙。
　　“中毒？！”展昭脸色一变，急声问道，“是何种毒？”

　　“毒性奇特，脉相诡异，浑身无力，面如菜色，半月为限，毒性渐入骨髓，十五日大限一到，毒发攻心，就算神仙下凡也难已救治。”医仙皱眉回道。

　　这、这些形容词，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金虔不由将目光移向展昭，恰好展昭也正看向自己，四目相对，噼里啪啦激起两个金灿灿的大字“太后”。

　　这榆林村村民中毒的征兆和公孙先生形容太后中毒后的症状竟有八成相似。
　　就听医仙继续道：“若不是我二人恰好路过此地，这一村的人怕都不久于人世了。”
　　“听二位前辈的意思，这世上除了二位前辈，无人可解此毒？”白玉堂问道。
　　“那倒不是。”毒圣突然开口，“世上能解此毒者除我二人外，起码还有三人。”
　　“哪三人？”一枝梅问道。

　　“一人是下毒之人，他定有解药；第二人是我那不知所踪的不肖徒弟！”说到这，毒圣瞪了金虔一眼，还特意咬紧了“不肖”两字。

　　金虔干笑两声：“原来二位已经收了高徒，恭喜、恭喜！”

　　毒圣哼了一声，继续道：“还有一人，便是持有青龙珠之人。”

　　“青龙珠！！”一枝梅惊呼出声，“前辈说的可是那可解百毒失传已久传说中的无价之宝青龙珠？！”

　　展、白、金不由瞥了一枝梅一眼，只见一枝梅双眼圆瞪，眼球从内至外嗖嗖放光，用句俗语来形容就是“贼亮、贼亮的”，偷入骨髓的精神暴露无疑，却也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如此显露心思，那青龙珠被盗之事八成与这一枝梅没什么关系。

　　“这银毛娃子倒是有些见识。”医仙笑道。

　　一枝梅被这一句“银毛娃子”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捂着头顶的一撮银发退到一边，展昭、白玉堂、金虔三人则是更有所想，沉思不语。

　　突然，只见展昭屈身下跪，沉声道：“在下开封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特请医仙、毒圣二位前辈随展昭去开封汴梁救治一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白玉堂最先回过神来，惊呼：“猫儿？！”

　　颜查散惊在当场，颜查逸不可置信，喃喃道：“这个大胡子，竟是开封府的展大人。”
　　金虔也随即一跪，诚声恳求道：“请二位前辈随我等去开封汴梁救人。”
　　“救人？”医仙疑惑。

　　“东京汴梁城中也有人中了此毒。”展昭沉声道。

　　“是谁？”医仙问道。

　　“展某不能说。”展昭垂首，“二位前辈随展某回到京城便可知晓。”

　　“不去！”毒圣扔出一句。

　　“前辈？！”展昭顿时大惊失色，“前辈为何不愿前往？若是刚刚展昭有得罪之处，展昭这就赔罪……”

　　医仙叹了口气，瞪了毒圣一眼，“你这个毒老头，说话偏偏就爱说一半。漂亮小伙，不是我们不去，而是我们去不了。”

　　“诶？”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为何去不了？”

　　医仙毒圣对视一眼，毒圣扭头，医仙叹气，道：“这解药炼制起来十分……。”
　　“难道前辈是担心药材之事？”一枝梅道，“若仅是此事，前辈不必发愁，只要在下出马……”
　　“并非是药材。”医仙打断一枝梅话道，“解毒的药材虽然名贵，但并非无处可寻，难就难在这解药炼制的过程异常耗费时间，至少需要四日时间。”

　　“四日？！”白玉堂皱眉，小声向金虔问道，“皇上规定的七日之限还有几日？”
　　“这个……”金虔扳着指头算了算，“算上今日，不多不少还有五日。”
　　白玉堂咬牙。

　　“且这四日之内，需以血养药。”医仙又加了一句。

　　“以血养药？”众人一愣，“如何养法？”

　　“每日在炼制的药汤之中滴入两滴鲜血。”

　　“两滴鲜血？”众人对视一眼，只觉诡异非常。

　　“一滴须为尝遍百药之人鲜血，另一滴则须为试遍百毒之人鲜血。”

　　“人、人血？”颜查散几乎昏厥，“难道颜某和小逸之前吃的解药也是……”
　　“如此稀世解毒药我二人也是数日前才炼成了两颗，效用尚不明了，刚好路遇你们兄弟中了怪毒，所以就在你们身上试了一试，恰好合用，你兄弟二人运气不错。”医仙慈颜解释道。
　　“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小逸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意思就是，这种解毒药剂刚炼制出来没几天，二位前辈对此药药效也不甚了解，刚好碰上你们兄弟二人送上门当试验品，就死马当做活马医，让你们吃了两颗试一试，结果十分运气，蒙对了，救了你们两条命。”金虔以作为医仙、毒圣关门弟子的被试验、被折磨、被折腾、被煎熬的丰富经验为基础，系统总结了医仙的讲解，面无表情做出解释。

　　啧，我就知道这两个老家伙哪里能这么好心来救人，感情是做临床试验来了。
　　颜氏兄弟身形同时一震，脸色同时变得青白。

　　“尝遍百药，试遍百毒……”展昭低声吟念，目光投向医仙、毒圣。

　　医仙捻须笑道：“没错，我二人一人尝遍百药，一人试遍百毒，自是最佳人选，为在炼药的同时，每日一滴以鲜血养药，自然不能离开此地。”

　　“哼，若是有那青龙珠，何必如此麻烦，把那珠子放到滚水里煮上六个时辰，煮珠子的汤就可解毒，何必放我二人的血！”毒圣十分不情愿阴声道，“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拿了那珠子，定要去夺来！”

　　展昭、白玉堂、金虔面面相觑，终是没有开口道出那青龙珠如今已经被人盗走，下落不明。
　　“榆林村村民距毒发之日还有五日，为今之计，还是先制解药要紧。”医仙叹了一口气，“颜家小弟，七十年的灵芝和五十年的人参可曾偷来？”

　　“不、不曾……”小逸脸色一变，垂头道。

　　“不曾？！哼，今日午时之前药材还未集全，五日后你们就等着给榆林村一村的人收尸吧！”毒圣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诶！这可麻烦了。”医仙频频摇头叹气，也走了出去。

　　“偷？！”颜查散盯着小逸，厉声道：“小逸，难道后院的那些药材全是你偷来的？！你、你你你不是答应过哥哥，再也不偷东西！”

　　“哥，那、还不是因为青集镇的那些奸商医馆，只认钱，不管人的死活，小逸也是为了救大伙才……”小逸急忙提声解释道。

　　“你你你你！”颜查散长叹一声，拂面疾走，“这让我如何向九泉下的爹娘交代啊！”
　　“哥、哥，你别生气，小逸下次不敢了！”小逸急急追了出去。

　　剩屋内其余几人，一脸感叹。

　　“真是一物降一物，想不到这难缠的小鬼居然最怕自己的书生老哥。”白玉堂叹道。
　　“炼制解药需四日，七日之限还余五日……”展昭沉吟片刻，突然起身疾步而出，“必须将此事告知大人！”

　　一枝梅捏了捏肩膀：“不过是几颗灵芝、人参，在下出手，定是手到擒来，金兄，可愿一同前往？金兄？金兄？”

　　白玉堂、一枝梅同时扭头，发现原本应站在两人身侧的金虔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

　　“两位前辈请留步。”颜家后院，随展昭匆匆而出的金虔却偷偷转了个方向，赶上医仙和毒圣二人脚步，唤住二人。

　　“是金小兄弟啊！”医仙笑吟吟招呼道。

　　毒圣则是冷哼一声。

　　金虔赶忙上前两步，凑到两人身前，压低声音道：“徒儿给大师父、二师父请安，刚刚徒儿有何逾越之处，还望二位师父海涵。”

　　医仙也压低声音道，“徒儿乃是遵照为师之命，无妨、无妨。”

　　金虔又将目光移向毒圣，可怜兮兮悄声道：“二师父……”

　　“罢了！”毒圣一挥袖子。

　　“金小兄弟，可是有事要问我二人？”医仙突然提起声音问道，目光却越过金虔肩膀，投向后方。

　　金虔一愣，又听毒圣嘴里阴森森道：“轻功不错，像只猫儿，哼，我们又不会把他吃了，何必偷偷摸摸的跟在后面盯梢？”

　　猫儿？

　　金虔猛然回头，只见一脸大胡子的展昭默默从院角的阴影处走出，抱拳道：“打扰两位前辈了，展某并非有意，只是展某也有事询问两位前辈。”

　　“哦？你要问何事？”医仙道。

　　“两位前辈在炼制解药之时可否多炼制一份，好让展某及时送回开封救人？”
　　“自然可以。”医仙点头。

　　“哼，如今连炼制解药的药材还未集全，如何炼药？！”毒圣阴着脸道。
　　“若是因为药材，二位前辈不必担心，展某这就去准备。”展昭抱拳作揖，又对金虔道，“金虔，随展某回屋。”

　　“诶？”金虔一愣。

　　展昭双眸一凛：“还不过来？！”

　　“是！”金虔条件反射颠颠跑了过去。

　　可刚走了两步，突然嗅到一股异样香味，心中一惊，再看展昭，身形僵硬，双瞳涣散，竟已经失了神智。

　　“二师父？！”金虔回身惊呼，“你这是？！”

　　“哼，我们师徒说话，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插嘴？！”毒圣慢悠悠收起迎风飘舞的袍袖，不悦道。
　　金虔几欲落泪：二师父，这个所谓的“外人”可是咱的顶头上司，衣食父母啊！
　　“好了，这药劲儿不过半柱香时间，长话短说，徒儿，汴梁城里是谁中了毒？”医仙正色问道。
　　“是太后。”金虔脸色一暗，忙答道。

　　“太后？！”医仙、毒圣同时一愣。

“何时中的毒？”

　　“三日之前。原本可用藏在大内星轸楼的青龙珠解毒，不料青龙珠被人盗走，皇上给了七日之限，让开封府寻回青龙珠，为太后解毒。”

　　医仙、毒圣对视一眼，眉头紧皱。

　　“榆林村一村的村民十日之前中毒，太后三日之前中毒，且是同一种毒……”医仙皱眉。
　　“若不是那日药老头突发奇想，想要炼制一种可以解除那些丧失心智黑衣人控制的解毒药，也不会误打误撞炼出化解此种怪毒的解药。”毒圣道，“怕是连下毒之人都没有料到，这世上除了青龙珠之外，还有解药能解去此毒。”

　　“所以，原本这毒是只有青龙珠才可以解？！”金虔惊道，“二位师父的解药仅是凑巧炼制出来的？”

　　医仙、毒圣点头。

　　“为何要如此？”金虔抱着脑袋，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给太后下毒，偷走青龙珠，还能向朝廷要挟点金银珠宝，可费力给一个穷嗖嗖的山村里的村民下毒，为了什么？难道为了能多霸占两块良田？”

　　“不管为了什么，这幕后之人心思绝不简单，徒儿，你这次可要事事小心谨慎。”医仙沉声道。
　　“徒儿知道。”金虔点头，想了想又道，“二位师父也要小心，若是让幕后之人得知二位师父有解毒的法子，恐会对您二老不利。”

　　“哈哈，此等小阵仗，你大师父还不放在眼里。”医仙朗声笑道。

　　“量他们还没有这个本事！”毒圣一瞪双眼，眸放绿光。

　　“乖徒儿啊，这些日子你那些药弹、雾弹就先别用了，免得暴露了你的身份，引来杀身之祸。”说到这，医仙顿了顿，又眯眼一笑道，“为师看你那几个朋友功夫倒是不错，尤其是这个漂亮小伙，尽量和他们几人待在一起，以防不测。”

　　“徒儿知道！”金虔频频点头，心中暗道：就算您不说，咱也是这样打算的，现如今咱的阶段性战术目标就是：要与这几位保命大神形影不离。

　　“药劲儿要过了。”毒圣瞅了一眼展昭，突然道。

　　医仙一愣，瞄了一眼展昭，又朝金虔点点头，与毒圣一同离去。

　　金虔抱拳送走两位师父，转过身，看着展昭的一双眸子由混沌渐渐变得深邃，又由深邃慢慢变得清亮，这才出声道：“展大人。”

　　展昭眨了眨双眼，黑烁眸子间滑过一丝疑惑：“金虔？”又转头望了望四周，“二位前辈呢？”
　　“已经走了。展大人，我们还是速速与白大侠和一枝梅商讨如何集齐药材之事吧。”金虔抱拳道。

　　展昭皱眉，愣了一愣，这才点点头，与金虔一同向主屋走去。

　　二人背影远离之后，两个人影又慢慢踱步走了出来。

　　“毒老头，看来你这下迷药的本事真是退步的紧了，明明说这迷药药效有半柱香时间，可这连半盏茶都不到，那个漂亮小伙就醒了。”医仙捻着胡子调侃道。

　　“怪了，为何每次一用在他身上就不行？”毒圣阴沉沉的脸上略显疑惑。
　　“或许是此人体质异于常人？”医仙推测。

　　毒圣摇头：“应是此人意志力强于常人，中了迷香，混沌之间仍下意识强迫自己速速清醒。”顿了顿，又道，“此人叫什么？”

　　医仙叹了口气：“展昭，他叫展昭。我说毒老头，虽说你记性不好，但也多少也记一下你的乖徒儿上司的名字吧。”

　　“展昭……”毒圣脸上勾出一道诡异笑意。

　　*

　　展、金二人回到主屋，正瞅见白玉堂与一枝梅一脸莫名的四下张望，倒颇有几分刚从地洞里冒出头土拨鼠的味道。

　　“白兄、梅兄，你们这是？”展昭问道。

　　“猫儿，你刚刚有没有闻到一股异香？”白玉堂跳上前问道。

　　“一闻到这股香味，在下就好似失了心魂一般，一晃神，好似又闻不到了。”一枝梅也道。
　　“展某好像也闻到过……”展昭皱眉回想道。

　　金虔头顶一圈黑线：二师父啊二师父，你到底散了多少迷药，居然连屋子里的白耗子和一直霉都波及了，太夸张了吧。

　　“对对，咱也闻到了，八成是花香、花香！”金虔赶忙上前插嘴道。

　　“花香？闻起来不像啊……”白玉堂揉着鼻子，喃喃道。

　　“展大人，现在不是讨论风花雪月的时候，如今最紧迫之事，就是如何凑齐二位前辈急需的药材。”金虔急声又道。

　　“听刚才二位前辈所言，应是需要七十年的灵芝和五十年的人参，现在展某就出发去青集镇的医馆购买。”展昭道。

　　“买？说得轻巧！”一个冷冷的童声从内屋传来，小逸一掀门帘走进主屋，“若是能买得起，我何必去偷？”

　　“小鬼，你买不起，未必我们也买不起。”白玉堂挑起眉毛自信满满道。
　　“是吗？”小逸撇嘴冷笑，“这两样药材青集镇上仅有一家有货，一颗七十年的灵芝要两千两，一颗五十年的人参要一千两，两个怪老头各要五颗，你可买得起？”

　　“什、什么？！”金虔大呼一声，双眼暴突，口中滔滔算道：“七十年的灵芝两千两每颗，五十年的人参一千两每颗，各要五颗，所以是三五十五的一万五千两？！哪一家医馆这么离谱？不如去抢钱庄好了！”

　　“哪一家，还不是那家吕氏医馆！”小逸恨恨道，“他们诊不出病因还乱开方子、漫天要价，将青集镇的药价提高了数倍，村里人倾家荡产买来方子，抓了药，却是越治越糟，若不是我和哥哥遇到二位恩公，如今怕也是与其他乡亲一般，被人骗光家财，躺在家中等死了。”
　　“太过分了，竟有如此趁火打劫的无耻之徒！”白玉堂怒喝一声，桃花眼中怒火中烧。
　　“白兄不必恼怒。”一枝梅微微眯起凤眼，一丝寒光渗出，“在下定会让这家医馆倾家荡产，关门大吉！”

　　“梅兄且慢！”展昭沉声道，“此次梅兄出手并非上策。”

　　“臭猫！”白玉堂一挑眉，声色俱厉，“你莫要把你们开封府的那一套拿出来教训人，什么与于理不合，什么置国法于不顾，对付这种人，何必讲什么法理？！”

　　“展某并无此意。”展昭叹气道，“展某只想问一句梅兄，偷物盗宝，何时最佳？”
　　“自然是夜半之时。”

　　“二位前辈说药材最晚要何时集齐？”

　　“今日午时之前……”

　　“昨夜吕氏医馆大闹飞贼，以梅兄之见，今日吕氏医馆之内守备如何？”
　　“……自是严密非常……咳，展大人，也未免太小看‘江湖第一神偷’的本事了吧！以在下的身手，自然有一万个方法能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将药材偷出来。”
　　“梅兄的身手展某自然清楚。”展昭垂眼，突然，猛一抬眼，灼灼双目直射一枝梅，“只是展某要提醒梅兄，如今一枝梅乃是盗取大内秘宝钦命要犯，通缉令举国发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才恍然想起一枝梅还有如此麻烦的身份。

　　“切，便宜那个姓吕的了！”白玉堂一咬银牙，愤然道。

　　“可惜、可惜！”一枝梅深表遗憾。

　　金虔瞅瞅这个，望望那个，一脸纳闷，暗道：

　　若想高效率零成本取得药材，一枝梅自然是最佳选择，为何不可？这猫儿的话难道有什么深意？
　　想到这，金虔又将展昭刚刚所言回味了一番，暗自推理：

　　能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将药材偷出，江湖上怕也只有江湖第一神偷钦命要犯的一枝梅有这个本事。

　　一枝梅此时乃是通缉犯，和小逸这个只能钻狗洞的三流偷儿的自然不在一个档次，官府若是得知此乃钦命要犯作案，自然会从上到下高度重视，不惜挖地三尺也要将一枝梅的下落查个水落石出。
　　榆林村距青集镇不过十里，难免被盘查，这一查，若是查到颜氏兄弟家的不明药材，药材自然充公，就等于无法炼制解药，就等于太后和榆林村村民的性命自然不保……

　　啊呀呀，果然！若是让一枝梅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啊！

　　想到这，金虔对展昭是又敬又怕，不由向展昭投去一个表达崇敬的目光。
　　啧啧，如此弯弯绕绕的前因后果，猫大人您居然也能预想到，看来这些年和公孙竹子没白混啊！
　　不料，这一眼看过去，却正和展昭投向自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金虔，你可是有了良策？”展昭用一种让金虔浑身战栗的语气问道，金虔几乎一瞬间在展昭身后看到了公孙先生的光辉形象。

　　“小金子有办法？说来听听。”白玉堂一脸兴奋。

　　“在下愿闻其详。”一枝梅满眼期盼。

　　“这、这个……”金虔被三双眼睛瞪得频频后退，苦笑道，“既然不能偷……”
　　一枝梅点头。

　　“那就抢……”

　　展昭皱眉。

　　“自然也不能抢！”

　　三人点头。

　　“那就……就只能骗……”

　　“咳！”展昭瞪眼。

　　“骗自然也不妥！”

　　三人颔首。

　　“那、那就只能去买了！”

　　“诶？”三人皆惊。

　　“一万五千两？”一枝梅惊道，“金兄有这么多银子？”

　　金虔摇头道：“咱自然没有，可是——”目光移向一枝梅。

　　“金兄何时见过偷儿身上带银子的？”一枝梅苦笑。

　　细眼又移向白玉堂，“白五爷，您这位陷空岛的五岛主，想必万儿八千两的银子还不放在眼里吧！”

　　“这个……”白玉堂干笑，脸上漫上一抹尴尬之色，“若是平日，五爷我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此次五爷是瞒着四位兄长出门，一时仓促……如今白某身上仅剩百两有余……”
　　金虔脸皮一抽：感情你个丫白耗子是离家出走，还不带够路费，太没常识了！
　　“既然是银两不够……”展昭叹气，瞅了一眼金虔，突然举起手中巨阙宝剑道，“那就把展某的剑当了，或许……”

　　“展大人！”金虔被吓得一个猛子蹦起身，嘶声疾呼，“万万不可！”喘了两口气，安抚了一下受惊过度的心肝，才缓下声音道，“还未到如此地步，展大人，容属下再想想。”
　　开、开什么玩笑！开封府已经够穷的了，全府上下除了尚方宝剑、三口御铡，就剩猫儿这柄剑能撑撑门面，若是当了，公孙竹子还不找咱拼命？！

　　冷静、冷静，再想想、想想。

　　一枝梅、白玉堂、展昭三人就呆呆立在原地，看着金虔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地上团团乱转，嘴里还叽里咕噜喃喃自语：

　　“干脆在吕氏医馆内下毒，然后以解药交换……”金虔停住脚步，偏头想了想，摇摇头，继续在原地打转，“啧，如今咱的毒丸不能用……”

　　“展兄，金兄没事吧？！”一枝梅凑到展昭身侧小声问道。

　　“无妨。”展昭慢条斯理收回巨阙宝剑，双臂环胸望着金虔道，“每次金校尉想到妙计之前，都是如此模样。”

　　“小金子真有办法？”白玉堂也凑了过去，小声问道。

　　“白兄不必忧心，金校尉自会有良策。”展昭正色道。

　　就在三人几句话之间，金虔已经绕着屋子转了数圈，口中的自言自语也变成了：“一万五千两，太贵了、太贵了……一百两，太少了，太少了……”

　　突然，金虔停住脚步，目光缓缓移向展、白、梅三人，细眼猝亮。

　　展昭松开双臂，朝白、梅二人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就见金虔一拍脑门，咧嘴笑道：“哎呀，如此简单的法子，咱怎么早没想到！”
　　白、梅三人顿时精神一振，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金虔径直走到小逸身侧问道：“那个吕大少平日里有何喜好？”

　　小逸一愣，皱眉道：“能有什么喜好？花花公子，除了吃喝嫖赌……”

　　“好！非常好！”金虔提声一喝，“咱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才！”

　　“啊？”小逸诧异，展、白、梅三人也是有些莫名。

　　只见金虔转身朝着三人定声道：“咱今天就要用一百两把一万五千两的药材买下来！”
　　“什么？！”小逸第一个蹦了起来，惊呼：“你莫不是疯了？”

　　“金兄，你还好吧？！”一枝梅瞪眼。

　　“猫儿，小金子莫不是脑袋坏了？”白玉堂捅了捅展昭。

　　而展昭则是定定望着金虔，不发一言。

　　一丝晨光射在金虔势在必得的肃然面色上，细眼中璀璨光华流转，精光灿灿。
　　展昭只觉心头一跳，不知为何竟突然打了个寒颤，脱口问道：“金虔，你可是有了妙计？”
　　“回展大人，是！”

　　“你这计可有名字？”

　　“名字？”金虔摸着下巴想了想，“就叫连环美人计！”

连环……”一枝梅脸皮微抖。

　　“美人计？！”白玉堂桃花眼暴睁。

　　两人猛一扭头，同时望向展昭。

　　只见展昭定定望着金虔，满脸的大胡子微微颤抖，显然是面皮不住抽搐所致。
　　“好了，事不宜迟，速速启程。”金虔一挥手，豪迈道。

　　啧啧，如今就让你等见识一下咱这个汴梁第一杀价高手的本事！！


　　打马吊这么有前途的职业我居然没有珍惜，真是悔不当初啊……



第六回 连环计美人初现 群芳楼校尉发威 

　　清晓啼鸟鸣城街，晨淡晴晖露气清。 
　　清晨时分，位于青集镇西南的群芳楼内一片宁静。 
　　老鸨、姑娘们忙了一个晚上，此时将客人尽数送走，便都回头去休息补眠，只留一个龟奴在大厅里打扫昨夜的一片狼藉。 
　　突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龟奴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呼喝道：“敲什么敲，已经打烊了，晚上再来吧！” 
　　可那敲门声非但未停，反更急促了几分。 
　　“奶奶的，这是哪个不长眼的这么猴急，大清早就来逛窑子……”龟奴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嘟嘟囔囔走到门口，打开门道，“来了、来了，甭敲了，催命啊，真是！” 
　　门板缓缓开启，只见门外站了两人，都是小厮打扮，左边一人，消瘦身材，细眼浓眉，模样十分不起眼，而那右边之人，虽然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年纪，个头也仅到旁边小厮的耳朵根，但比起旁边的小厮那可就抢眼多了，一双大眼睛明亮透光，好似新鲜的葡萄一般水灵，皮肤好似擦了香粉一般，又白又细，虽然臭着一张脸，但就这小模样，比起群芳院里最红的春桃姐也不妨多让。
　　“二位是……”龟奴踌躇问道。 
　　“这位小哥，这里可是群芳楼？”那个细眼小厮满脸堆笑问道。 
　　“门上不是写着呢吗？”龟奴不高兴答道。 
　　那细眼小厮又笑道：“果然是青集镇最大、最红、姑娘最漂亮的群芳楼，连看门的小哥都有如此气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旁边的大眼小厮瞥了细眼小厮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 
　　那龟奴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对这其貌不扬的细眼小厮的好感增加了不少：“哎呦，这位爷真有眼光，过奖、过奖！不知这位小爷大清早来群芳楼是……” 
　　“哎呀，瞧这位小哥问得，来群芳楼自然是来寻姑娘开心的！”细眼小厮笑道。
　　“寻姑娘开心？”龟奴双眼睁大，瞅了瞅两人，疑惑道，“就二位这年纪、打扮……”
　　“自然不是我二人，是我家公子！”细眼小厮道。 
　　“公子？”龟奴探出脑袋往周围瞅了瞅，“不知你家公子是……” 
　　“我家公子不就在咱身后……”细眼小厮回首一看，却见身后空无一人，细眼微微一眯，突然双手叉腰，提声呼道，“群芳楼到了，公子，莫要误了大事啊——” 
　　这一声呼喝，顿把龟奴吓了一跳，心中暗道：想不到这小厮看起来瘦了吧唧的，这嗓门可真够大的，这一嗓子，估计附近三条街的人都能听到。 
　　话音未落，龟奴就觉眼前一花，面前忽的一下多了一个人影。 
　　“我这不是在这儿嘛。” 
　　来人嗓音就好似群芳院里最香醇的美酒一般，熏熏醉人。 
　　龟奴定眼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眼前这位公子，一身纯白雪纺袍衫，纤尘不染，白靴到底，如踏云月，银带墨发，墨画分明，一双桃花眼，眸转眉扬之间，春意盎然，风情尽在不言，真好似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龟奴被眼前的翩翩美公子迷住了心神，却是没发现那个大眼小厮也是一副受惊表情。
　　细眼小厮一见两人此等模样，脸上笑意更胜，又对龟奴道：“这位小哥，我家公子可是来谈大买卖的，劳烦这位小哥请群芳楼的妈妈出来迎客吧。” 
　　那龟奴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就一溜烟跑了进去。 
　　白衣公子四下打量一番，不由有些苦笑，朝着细眼小厮道：“小金子，你让白某好好装扮一番，听凭你差遣，莫不是就是让白某来逛妓院？” 
　　扮成小厮的金虔抱拳道：“五爷聪慧。” 
　　白玉堂脸上的苦笑更重：“敢问金校尉，这逛妓院可与金校尉所言的‘美人计’有关？”
　　“那是自然。”金虔使劲点头。 
　　白玉堂眼珠儿一转，想了想，点头道：“也罢，这穷乡僻壤的，若想找几个看得过去的美人帮忙，怕也只能来这烟花之地了。” 
　　“五爷明白就好、明白就好。”金虔继续点头，“这美人计成败与否，就看白五爷您的本事了！” 
　　“我的本事？”白玉堂桃花眼中精光一闪，直直盯着金虔，沉声道，“小金子，你莫不是想什么馊主意陷害白五爷吧？” 
　　“五爷说笑了！”金虔赶忙摆手道，“就算借咱十个八个胆子咱也不敢啊！一会儿，五爷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坐在那喝喝茶、看看美女就行了。” 
　　“当真如此简单？”白玉堂问道。 
　　“当真、当真！”金虔使劲点头，“若是五爷您能时不时附和咱两句就更好了。”
　　白玉堂定定望着金虔，半晌，才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多谢五爷！”金虔抱拳道。
　　白玉堂这才将目光从金虔身上移开，又瞪向旁边还在震惊当中的大眼小厮，在他头上敲了一个爆栗，道：“小逸，发什么呆？！” 
　　这一下才把小逸从震惊中敲醒，把脑袋转向金虔，确认道：“莫不是……他、他就是那个脸上有痦子的……” 
　　“诶？”扮成小厮的金虔一脸莫名其妙，眨了眨细眼皮，这才想起小逸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白耗子的本来面目，心中暗道：啧啧，原本是个痦子老鸨的扮相，一晃眼就变成了嫦娥下凡的架势，这心理冲击可能颇为震撼了些，哎呀，莫要给这个小正太造成什么心理负担才好。
　　“什么叫脸上有痦子的？”白玉堂又在小逸额上拍了一巴掌，“叫我五爷！”
　　小逸捂着脑门，愤愤扭过头，低声道：“一个大男人长得比姑娘家还漂亮，也不嫌丢人，居然还招摇过市……” 
　　“你—说—什—么？”白玉堂两手揪住小逸的脸皮，使劲往外拉扯道，“有胆就再说一遍！”
　　小逸望着眼前犹如罗刹的俊脸，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一声尖声高呼从群芳楼里传了出来。 
　　“哎呦，这是哪来的贵客啊？瞧瞧我们这臭小子真是不会待客，居然让三位贵客在大门口晾着，赶紧的，里面请、里面请！” 
　　随着声音，只见一个花花绿绿的脂粉团子直扑而来，手里摇着一条艳红的帕子，左摇右摆之间，香气四溢，直冲脑门。 
　　“哎呦呦，三位爷，里面……”扑到三人面前的老鸨一见白玉堂的相貌，后半句词顿时卡壳，帕子也掉了，人也呆了，只是直勾勾瞪着白玉堂。 
　　老鸨这一愣，倒让三人将这老鸨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只见这老鸨，头戴艳红玫瑰，脸涂三层白粉，两个圆圆的红二团一边一个，一身花花绿绿，真是喜庆的紧，不过最喜庆的，是老鸨鼻侧唇上的那颗黝黑黝黑的痦子，上面好巧不巧还竖着一根长毛，位置、形状、颜色、大小、神韵，就连那长毛随着老鸨呼吸颤动的风情，都和之前白玉堂脸上的那一个是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白玉堂浑身僵硬，脸皮抽动不止。 
　　老鸨双目闪光，两颊红晕破粉而出。 
　　一个翩翩俊俏公子，一个妓院老鸨，就直勾勾站在群芳院大门口，四目相对，眉目传情。
　　“噗！”金虔喷笑半声，赶忙捂住嘴，浑身颤抖不已。 
　　“噗——哈哈……”小逸刚笑了两句，却被白玉堂一记杀眼瞪了回去。 
　　不过这两个异声，倒是打破了僵局。 
　　“哎呦呦，瞧这位公子俊的，这是比画上的人还好看！”老鸨手上的帕子虽然已经掉了，可一双手却比那帕子还缠人，弯弯绕绕就朝白玉堂身上摸去。 
　　可惜，指尖还未碰到白玉堂衣服边，就觉眼前身形一闪，白玉堂已经闪身进了群芳楼，身后似乎还扬起了一阵烟尘。 
　　老鸨顿时僵在门口。 
　　忍笑忍得几乎肌肉痉挛的金虔赶忙上前打圆场道：“这位妈妈，我家公子今个儿可是来谈大买卖的，还请妈妈去请诸位姑娘们都下来接客吧。” 
　　“哦！对对对！”老鸨赶忙点头，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帕子，一边朝大厅里跑，一边甩着帕子高呼道，“姑娘们，贵客到了，都出来接客啦！” 
　　高八度的声音顿时响彻群芳楼各个角落。 
　　一会功夫，就听这楼上楼下，院内院外，娇声抱怨此起彼伏。 
　　“今个儿是怎么了？怎么大清早就有人来啊？” 
　　“好容易才睡下，又把人叫起来，这还让人家怎么活啊！” 
　　“这是哪个死鬼？这么猴急。”
　　不多时，就见十余个妙龄女子从内院走出，个个酥胸半掩，发髻微散，双眼微红，满脸不情愿。
　　白玉堂、金虔远远定眼一看，顿时一愣。 
　　这、这就是青集镇最顶级青楼姑娘的水准？顶多也就算是五官端正而已。
　　其实群芳院的这些姑娘，也算得上是有几分姿色，至少没有眼歪嘴斜，鼻塌齿黑的，但此时在白玉堂此种风姿人物映衬之下，竟衬得一众姑娘仿若乡下村姑一般俗不可耐。 
　　小逸两眼在一众姑娘和白玉堂两边打了个转，嗤笑道：“嫖妓的居然长得比被嫖的还漂亮，这世道真是……” 
　　白玉堂脸色一僵，瞪了小逸一眼，又用眼角瞥向金虔，暗道：此等姿色也能用“美人计”？
　　金虔摸着下巴扫视一圈，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偏僻地方的青楼妓院，这水平实在有些差强人意，不过贵在人数众多，这么一大帮姑娘加起来，也算是够分量了……” 
　　白玉堂脸皮一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老鸨的招呼声打断： 
　　“怎么都没精打采的？还不赶紧招待贵客！” 
　　“哟，这大清早的，能有什么贵客啊？莫不是来踢场的吧。”一个红衣姑娘一边用团扇遮着嘴边的哈欠，一边没好气道。 
　　“我的好春桃，你可睁大眼睛瞅清楚了，这位若算不上贵客，咱们群芳院里可就再没有贵客了。”老鸨向正厅中央正坐品茶的白玉堂一指道。 
　　“呦~什么贵客能……” 
　　所有声音在一众姑娘看到厅中那抹白影后，都消失了。 
　　只见厅中那人，白衫胜雪，眉目如画，琼树玉神，端是天上谪仙人。 
　　“公子！！” 
　　突然，娇语齐声高呼，眨眼间，就见众姑娘好似一阵风似地冲向白玉堂，速度之快、行动之迅、身姿之猛，好似猛虎下山，蛟龙出海，愣是把站在白玉堂面前的老鸨和龟奴挤飞了数个趔趄。
　　饶是号称风流天下我一人、花红柳绿的阵仗见了不少的白玉堂，此时一见这衣衫不整、双目红光大盛、张牙舞爪冲自己扑过来的脂粉大军，也不由心神大震，电光火石之间，探手一捞，就把身后的金虔揪到面前做挡箭牌，才算免去了被一中青楼女子扑倒在地的厄运。 
　　可怜金虔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一众姑娘挤在中央，满眼花花绿绿，满鼻脂粉香气，险些背过气去。 
　　“咳咳咳、诸、诸位姑娘，莫要激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费力从脂粉堆中拔出脑袋，金虔一边换气一边维持秩序道。 
　　啧，这地方红灯区里的姑娘虽然相貌算不上顶尖，可这奔放的性格还真是……有魄力啊……
　　可这十数位姑娘哪里听得进去，仍是一个劲儿往前挤，口中还娇呼道： 
　　“公子，奴家等你好久了！” 
　　“公子，是第一次来吧，让奴家好好伺候你。” 
　　“公子……” 
　　“公子，人家……” 
　　又是一阵脂粉冲击波，金虔只觉眼前一黑，几欲窒息晕倒，就在金虔快失去意识之时，就听老鸨急声呼道： 
　　“好了，都退下，争来争去的像什么样子！” 
　　埋住金虔的姑娘阵仗终于停止了攻击，退了下去。 
　　“咳咳……”金虔干咳半天，双眼渐渐恢复清明。 
　　“让这位公子见笑了。”老鸨甩着帕子在金虔脸上抹了抹，又惹金虔打了数个喷嚏，“咱们青集镇是小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见了公子这般天人般的人物，难免……嘿嘿，公子大人有大量，海涵、海涵。” 
　　“无妨。”白玉堂一摆手，一只手展开折扇扇去额角的冷汗，一手端起茶碗喝茶压惊。
　　一个小小动作，又惹群芳楼内一阵娇呼。 
　　“公子果然大人大量。”老鸨喜笑颜开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今日来群芳楼是——”
　　白玉堂的扇子停了下来，桃花眼移向金虔。 
　　“咳咳、阿嚏！”金虔抹了抹鼻子，清清嗓子道，“我家公子名号不便明说，今日前来是想和群芳楼谈个大买卖。” 
　　“大买卖？”老鸨眼睛一亮。 
　　“我家公子打算今晚包下群芳楼宴请几个朋友。” 
　　“包、包场？” 
　　金虔点头。 
　　老鸨眼睛更亮，看着白玉堂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银锭子，口中却道：“哎呀，这不太好办啊，咱这群芳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怎么也算是青集镇数一数二的青楼，光这一晚上的熟客都……”
　　“银子不必担心。”金虔一抬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气势万千道，“这是一百两订金，您先收着！” 
　　这一百两银票一拍可不要紧，顿把金虔身后的二人吓得不清。 
　　小逸失声惊呼，白玉堂的一口茶水险些直喷出去。 
　　“喂！你！”小逸一把拽过金虔，怒目而视。 
　　“咳咳，小金子……”白玉堂一展折扇，挡住群芳院众人视线，压低声音对金虔道，“这一百两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当，如今你竟用在妓院，哪里还有钱去买药啊？” 
　　金虔也低下头，压低声音对二人道，“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基本花销，绝不可少！”
　　“可是……”白玉堂咬牙。 
　　“安心啦，咱打包票保证，绝对没问题！”金虔一拍胸脯道，又扭头对老鸨道，“怎么样，这些订金您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老鸨一把抓起银票，喜笑颜开揣到怀里：“就冲您这气派，今个儿晚上您就放一百个心在肚子里好了，绝对让您满意。” 
　　金虔点点头：“若是今晚做得好，我家公子定不会亏待群芳院上下，还有重赏！”顿了顿，脸色一沉，又道，“可若是伺候的不好，哼哼……” 
　　老鸨一听，顿时急了，赶忙道：“瞧这位小哥说得哪里话，青集镇里群芳楼认老二，还没人敢认老大呢，我们群芳楼上下定能将公子和公子的朋友侍奉的妥妥帖帖。” 
　　“我家公子也是听闻群芳楼的名号慕名而来，如今一见，群芳楼里的姑娘的确是天香国色，只是……”金虔皱眉。 
　　“只是？”老鸨和一众姑娘都十二分紧张盯着金虔。 
　　“只是，诸位姑娘身上这香粉味……”金虔瞥向白玉堂，“我家公子大小就有个毛病，闻不得这香粉味，一闻就咳嗽不停。” 
　　“诶？”群芳楼上下惊奇万分，“有这种病？” 
　　“诶？”白玉堂桃花眼直瞪金虔，暗道：五爷我何时有这种病？ 
　　“切！”小逸嗤声：“连毛病都女里女气的。” 
　　金虔靠到白玉堂身侧，一脸担心道：“公子，您也别忍了，想咳就咳吧，免得憋坏了身子。”
　　言罢，细眼一眯，直射白玉堂。 
　　白玉堂眨眨眼，丝毫不为所动。 
　　金虔细眼一瞪，目光凌厉：五爷，若是误了大事，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剑眉一挑，白玉堂这才不请不愿举起扇子遮在嘴边，不疼不痒咳了两声。
　　金虔扭头又对群芳楼众人道：“我家公子咳得厉害的时候，常常是脸部充血（重音），撕心裂肺（重音），十分难熬啊。” 
　　言罢，又扭头瞪着白玉堂。 
　　白玉堂眉角一抽，只得暗下运功闭气，将血气逼上脸面，用力咳了起来。
　　一时间，只有白玉堂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彻群芳楼。 
　　半晌，咳嗽声渐渐弱下，但见白玉堂俊颜绯红，桃花眼眸中缀了些朦胧泪水，半启唇瓣喘着凌乱气息，众人只觉心中“咕咚”一声，不自觉都咽了咽口水。 
　　“这、这位公子，没事吧？” 
　　“公子……” 
　　“公子……” 
　　群芳楼一众姑娘，一见眼前的俊公子如此模样，个个蹙眉捂胸，心痛万分，恨不得自己能替这白衣公子受这抓心挠肝之罪，数目含泪，含情脉脉望着白玉堂，直望得白玉堂垂头缩胸，背后冷汗直流，心里将金虔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金虔倒是对白玉堂的表现十分满意，一扫众人脸色，凝重神色道：“所以，群芳楼内绝不可有脂粉香味。” 
　　老鸨急忙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绝不可有脂粉香味……”说了半句，又突然回过神，一脸为难道：“可是我们这乃是青楼，这脂粉味……” 
　　“老鸨也不必太担心，咱这有个药熏的方子，从现在就在群芳楼里点上药熏，四个时辰后群芳楼里定然闻不到半分脂粉味儿。”金虔从怀里掏出一个药方递到老鸨手中道。 
　　“哎呀，多谢这位小哥。”老鸨赶忙谢道，又对身旁的龟奴道，“赶紧，去医馆按着这个方子抓药去。” 
　　龟奴接过药方，一溜烟跑了出去。 
　　金虔点了点头，扭头向白玉堂抱拳施礼道：“公子，小的这就跟诸位姑娘去各处看看其它各处是否需要布置，至于今晚的菜色，还是烦请公子亲自与老鸨商量。” 
　　白玉堂正被一众姑娘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此时一听自是乐意，赶忙摆手应允：“好。”
　　可群芳楼的一众姑娘一听可就不乐意了，哪个也不愿离开这个俊公子去和一个瘦了吧唧的小厮去转悠。 
　　“哎呀，人家脚疼，不想走路。” 
　　“公子的茶水凉了，奴家这就为公子添茶。” 
　　“人家……” 
　　“咳咳，诸位美人姐姐——”金虔突然谄媚一笑，两步走到众姑娘的面前，压低声音道，“小的跟随公子左右多年，公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小的可是一清二楚……”说到这，还神秘万分眨了眨细眼皮。 
　　“哎呀，人家脚突然不疼了，这就陪这位小哥去群芳楼逛一逛。” 
　　“公子的茶添好了，小哥随奴家来吧。” 
　　“小哥，人家……” 
　　哗啦哗啦，一众姑娘立即将金虔团团围住，前呼后拥将金虔请进了群芳楼后院。
　　留白玉堂、老鸨、小逸三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老鸨先回过神：“这位公子，您看今晚这菜色该如何准备……”
　　白玉堂一抬手，截住老鸨下半句话，反倒将身后的小逸招到身边，吩咐道：“小逸，你跟小金子去看看。” 
　　“我？”小逸指着自己惊道。 
　　白玉堂点头，又将小逸拉到自己旁侧，低声道：“那小子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不放心？”小逸一愣，随即嗤鼻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那小子对这种地方熟络的很，根本不必担心。” 
　　白玉堂翻了一个大白眼，一揪小逸的脸皮：“废话那么多，还不快去！”
　　“切，难道还怕那些姑娘把他吃了不成？”小逸一脸不情愿，嘀嘀咕咕向后院走去。
　　白玉堂叹了口气，瞅着小逸背影啪得一声打开折扇，边摇边自言自语嘀咕道：“若不是那只臭猫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看好他们开封府的金校尉，五爷我才懒得去管这种闲事。”
　　* 
　　小逸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 
　　原来那个娘娘腔白五爷派自己来盯着这个小子，不是怕这个姓金的被群芳楼的姑娘吃了，而是怕群芳楼的姑娘被这个金姓小子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本来就不情愿，再加这群芳楼的后院弯弯曲曲的，待小逸来到后院之时，正赶上金虔对一众姑娘训话。 
　　之所以用训话这个词，是因为金虔那时的形象真是十分……嗯……有气势。
　　“诸位美人姐姐，我家公子所患之病大家也见到了，所以只能有劳诸位美人姐姐现在就去各自的香闺将胭脂啊、蜜粉啊、熏香的都收起来，然后开窗散气通风，一会儿小人就去诸位姐姐的闺房中一一查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金姓小子是双手叉腰，声如洪钟，双目如电，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不是大厅里有药熏香吗？怎么连屋子里的香味也要去了？”一个身穿翠柳纱裙的姑娘问道。
　　金虔双眼一眯，突然露出一个——用小逸的话形容就是十分猥琐的笑脸道：“难道姐姐不想让我家公子今晚做你的入幕之宾？” 
　　此话一出，不用再多说半个字，一众姑娘立即足下生风冲向了自己的房间。
　　人群一散，金虔自然而然就看见了人群之外的小逸。 
　　“小逸，你来做什么？这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吗？快回去！”金虔板脸道。
　　“是五爷让我来盯着你。”小逸冷声道，心中却道：说我是小孩子，你还不是连半根胡子都没有、毛都没长全的小子。 
　　“五爷？”金虔一皱眉，“啧，真是碍事。”又扭头对小逸道，“好啦，随便你，只是一会儿可不要乱说话！” 
　　小逸冷哼一声算是答应，随金虔朝最近的一个房间走去。 
　　一入房门，就是一阵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轻纱幔帐，妆台铜镜，外加一位红衣丽人亭亭立在正中，眼中期盼迷离，朦朦胧胧，真是一派旖旎光景。 
　　纵是小逸常常混迹市井，耳熏目染了不少，但也从未进过妓院姑娘的厢房，此时一见，却是有些窘迫，脸面不由微微发烧。 
　　再看那金虔，却是一副无所谓模样，大摇大摆走到红衣姑娘面前，啧啧赞叹道：“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笑倾城、再笑倾国，春桃姑娘果然是天姿国色啊！” 
　　春桃被金虔夸得双颊绯红，双眼闪闪发亮：“小哥如何知道奴家的名字？”
　　“春桃姑娘说笑了，春桃姑娘之名，青集镇那个不知，哪个不晓，不瞒春桃姑娘，我家公子对春桃姑娘慕名已久，所以才来群芳院一会啊！”金虔满脸艳羡赞道。 
　　一席话说得春桃是心花怒放：“此话当真？” 
　　金虔使劲儿点头。 
　　小逸一旁直翻白眼：这春桃分明是刚刚老鸨指名道姓称呼过的那个姑娘，只要稍加留意，便能记下名号，这个金姓小子居然说什么“慕名已久”，真是胡掰乱侃。 
　　就见金虔绕着春桃转了一圈，又频频摇头道：“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红衣姑娘急声问道。 
　　金虔叹了一口气：“像春桃姑娘这般可人的绝色，我家公子居然无福消受，实在是可惜啊可惜。” 
　　“为何？”春桃脸色一变，“难道是因为奴家身上有脂粉味儿？” 
　　金虔点头。 
　　“那、那该如何是好？”春桃急道，“对了，用那个药熏香，对，就用药熏！”
　　“春桃姑娘且慢。”金虔提声道，“药熏对驱除屋内香味倒是十分有效，可对人身上的脂粉香味却是不大好用啊！” 
　　“那、那那……”春桃急的双眼通红，几欲落泪。 
　　“春桃姑娘莫急、莫急。”金虔急忙上前安抚道，皱着眉毛踌躇了半晌，才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 
　　“办法？！什么办法？”春桃一把抓住金虔手臂，急声问道。 
　　金虔满脸为难，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道：“罢了、罢了，就冲我家公子对春桃姑娘的心意，我这个小厮就私自做一回主！”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递上前。 
　　小逸斜眼一看，顿时一愣，暗道：这纸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哎呀，这不是临出门这个金姓小子在哪里画了半天的鬼画符吗？！ 
　　就见金虔一脸神秘道：“春桃姑娘，这里有一张药方，是公子家传的药浴秘方，只要依照这张药方配好药材，将药材在热水中泡三个时辰，然后再在药汤中泡澡半个时辰，包你身上绝不会有半分脂粉香气，反会散发阵阵药香。”顿了顿，又压低几分声音道，“不仅如此，泡澡之后，皮肤将白如玉瓷，吹弹可破，美艳不可方物！” 
　　春桃双眼放光，立即朝药方抓去，不料金虔手腕一缩，让春桃抓了个空。
　　“小哥这是……”春桃一愣，望向金虔。 
　　金虔嘿嘿一笑：“不瞒春桃姑娘，这方子是公子家传，小人乃是偷偷抄出来的，本是打算趁此次陪公子出游找个外地的买家卖个好价钱，赚点银子回家娶媳妇，如今春桃姑娘若是想要……”
　　春桃立即明了：“敢问小哥要多少银子才愿割爱？” 
　　金虔竖起一根手指：“十两。” 
　　“十两？”小逸一声惊呼：“你居然敢卖十两？” 
　　一张破烂鬼画符居然敢卖十两？！ 
　　春桃双眼唰得一下射向小逸，又望向金虔，心生疑惑：“这方子……” 
　　只见金虔嗖得一下蹦起身，一把捂住小逸嘴巴，道：“嘘、嘘，小声点，若是让公子发现咱俩偷了这张秘方，定会把咱俩的腿打断。小逸，你别叫这么大声，咱也知道这方子市价起码上百两，可咱不是急缺银子吗？” 
　　小逸被金虔死死捂住嘴巴，双目圆瞪，拼命挣扎，口中“呜呜呜”闷声欲喊，可惜半个字也听不清。 
　　“小逸啊小逸，咱知道，当初一起偷药方的时候咱答应你，这方子定能卖个二三十两，咱俩五五分成，如今只卖十两，我俩只能一人五两，比原来预计的少了不少，可公子对春桃姑娘仰慕已久，春桃姑娘也算是自家人，咱怎么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呜呜呜……”小逸继续挣扎，若是金虔此时放手，整个群芳楼定都能听到小逸的心里话：无耻啊无耻！ 
　　可惜小逸一番挣扎看在春桃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只见春桃贝齿轻咬朱唇，突然，一跺脚，转身走到梳妆台拉开抽屉，数了十两银子递过来道：“小哥，这十两您收好。” 
　　“好好好！”金虔松开小逸，一手抓过银子，一手递过方子道，“春桃姑娘果然是个爽快人，不枉我家公子一片心意。” 
　　说罢，还为等小逸喘过气来，就一把揪住小逸领子拖向门外，一边拖一边嘱咐道，“别忘了，药材剁碎泡在热水中三个时辰，泡澡半个时辰。” 
　　春桃捧着药方频频点头，看着金虔拖着小逸出了房门。 
　　突然，就见金虔又探进一个头道：“啊呀，险些忘了最重要之事！青集镇上只有吕氏医馆的药材属上品，春桃姑娘去买药材的时候可千万别买次品啊！还有，若是有人问起，千万别说是小人卖给姑娘的方子，小人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上面了。” 
　　春桃赶忙又点了点头。 
　　金虔这才安心拖着小逸离开。 
　　“你！你！”一出房门，小逸就瞪着金虔，额头青筋暴出，可“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臭小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金虔一叉腰，细眼一竖，气势大盛，竟把小逸的怒气生生压下，“好端端一笔生意险些让你搅黄了！下一个你可点激灵点，否则你们榆林村老老少少可都要含笑九泉了。” 
　　说罢，金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从怀里掏出一大叠药方：“哎呀，剩下的这几张该卖多少钱？好像那个春桃是群芳楼里最红的，其他姑娘不是很有钱，就卖个七八两好了……”
　　小逸看着金虔雄纠纠气昂昂的背影，一股寒气从脚跟蔓延攀上后背：这、这种人居然是开封府的官爷，而那位开封府的展大人还有那个娘娘腔五爷居然把全村人的性命都压在这种人身上？莫不是天要亡我村人性命？！ 
　　* 
　　“十两一张，八两十三张，七两三张，一共一百三十五两，除去刚刚的订金一百两，还结余三十五两，啧，不错、不错！” 
　　从群芳楼出来，金虔数着包袱里的碎银子，对战果十分满意。 
　　“咳，小金子，你这一百三十五两银子是如何得来？”白玉堂跟在金虔身侧，实在是忍不住满心好奇问道。 
　　自金虔在群芳楼一众姑娘香闺转了一圈后，手里就多了这一百多两银子，而更奇的是，那些随后出现的青楼姑娘个个红光满面，双目放光，看着白玉堂的眼神就好似看见老母鸡的黄鼠狼，火辣辣的渗人，直看得白玉堂浑身汗毛直竖，只得随便找了个借口拖着金虔和小逸夺门而逃。
　　直到现在转了两条街，白玉堂还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这一百两用来卖药，这三十五两结余——嗯嗯……应该算咱的劳动所得，所以应该算咱的奖金！”金虔对白玉堂所问是充耳不闻，只顾自己数银子数的细眼眯成了月牙。 
　　白玉堂暗叹一口气，又将目光移向了另一位知情人。 
　　说起来这小逸这小子也很是奇怪，自打随金虔回来，就黑着一张小脸，和满脸放光的金虔比起来，甚为阴沉。 
　　“小逸，小金子手里的银子……” 
　　小逸扭头望了一眼白玉堂，冷着脸道：“卖鬼画符赚的。” 
　　“鬼画符？”白玉堂莫名。 
　　“说是什么含辛茹苦、费尽心力开出润肤明目，祛病除臭，效果一流的美容药浴药方，就冲那笔狗爬字，还不如三岁娃儿胡乱画的鬼画符。”小逸冷声道。 
　　“原来如此。”白玉堂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慢条斯理摇着扇子，“药方也好、鬼画符也罢，只要能赚来银两便好。” 
　　“无妨？”小逸一抬眼，瞅着白玉堂似笑非笑，“你可知这个姓金的是如何将一张鬼画符似的药方卖出七八两的高价？” 
　　白玉堂脊背一凉，暗自纳闷：难道是自己的错觉，这小子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有一丝幸灾乐祸。
　　不得不说，白玉堂身为一位资深老江湖，第六感直觉还是很准的。 
　　因为小逸下面的话，顿让白玉堂僵在当场。 
　　“我家公子对姑娘你是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恨不得能早日与姑娘共度春宵，只恨公子这怪病……姑娘不必担心，只要姑娘用此方所述的药浴泡澡，定然半分脂粉香味不留，还可美肤润肌，光彩照人，到时姑娘的姿玉貌花容月貌绝代佳人天生丽质秀色可餐天仙下凡定能把我家公子迷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倾心一片忠心耿耿……多少银子？姑娘，念在我家公子对姑娘一片心意，就八两银子好了！”
　　一串话语下来，竟是将金虔在某个姑娘香闺中的言辞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小逸抬头瞅了一眼脸色泛青，额角暴筋的白玉堂，继续不咸不淡道：“公子，您已经和群芳楼内十七位国色天香的绝色美人私定终身了！” 
　　白玉堂的左眉抽动了一下，然后，左边的桃花眼皮抖动了一下，再然后，紧抿薄唇朝左侧抽搐了一下，再再然后—— 
　　“金虔！！”修长手指将还沉浸在额外收入的金虔拎起悬于半空，“好你个小金子，敢拿白五爷开涮，莫不是嫌命长了不成？！” 
　　“诶？诶？！”金虔一脸迷茫，细眼四下环顾，直到瞅见小逸一脸冷笑才恍然明白大事不妙，赶忙赔礼道，“白五爷息怒、息怒，此乃形势所迫，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五爷大人大量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白玉堂咬牙切齿道，“五爷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斤斤计较！”
　　话音未落，就见白玉堂手臂一甩，将金虔抛了出去。 
　　金虔毫无防备之下被白玉堂拎起抛出，半空中又无半点落脚之地，一身半调子轻功毫无施展余地，竟只能干瞪眼像破麻袋一般飞了出去，只是手中还下意识紧紧握住装有刚刚赚来的外快的布袋。
　　“白玉堂，你做什么！” 
　　突然，一声清喝破空而来，紧接着，金虔就觉自己被一人稳稳接住，在半空中飞旋两圈卸去白玉堂功力，翩然落地。 
　　淡淡绕鼻的清爽草香，揭示了来人身份。 
　　“展、展大人……”金虔只觉咽喉好似被一块硬物塞住，好容易挤出的声音犹如干柴一般干巴巴、硬邦邦。 
　　不为别的，只因为此时展昭正用一种诡异的姿势抱着自己，一手环住腰身，一手卡住腿弯，此种姿势用现代流行语解释就是“公主抱”。 
　　这、这这这个出场也、也惊悚了吧。 
　　金虔只觉自己血气上涌，眼花目眩，直到自己被展昭放在地上，才算找到几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展昭对金虔的异常反应却是丝毫未觉，一将金虔救下放在地面，就怒目直视白玉堂沉声道：“白玉堂！你这是何故？！” 
　　白玉堂瞪着展昭，咬牙切齿道：“臭猫，你莫要多管闲事，白五爷今日定要教训教训这个小子，让他知道知道白五爷的手段！” 
　　展昭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白玉堂，将金虔向身后一揽，正色道：“可是金校尉所用的计策得罪了白兄？” 
　　“得罪大了！”白玉堂跳脚喝道。 
　　“白兄”展昭抱拳道：“如今金校尉之计牵连榆林村一村性命，兹事体大，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白兄海涵。” 
　　“海涵？海涵个屁！”白玉堂双目赤红道，“你若是知道这金虔……竟、竟敢让白五爷我……”
　　突然，白玉堂脸皮一僵，硬生生将“让白五爷我出卖色相”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暗道：幸好五爷我反应快，若是这句话传了出去，以后在江湖上我堂堂锦毛鼠白玉堂还不被人笑死！ 
　　“让白兄你如何？”展昭莫名问道。 
　　“没、没什么！”白玉堂硬着头皮闷声道。 
　　展昭一皱眉：“既然没什么，为何白兄要对金校尉下如此重手？” 
　　白玉堂一听，刚按下的火气噌得一下又窜了起来。 
　　你个臭猫，说得轻巧，若是让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去出卖色相，看你如何“海涵”……
　　诶？慢着！ 
　　白玉堂刚刚被火气冲昏了头，也没细细打量，此时定眼一看展昭的装扮，先是一愣，之后就不由缓缓挑起一根眉毛，勾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笑容。 
　　“展大人，您跑得太快了！”一个气喘呼呼的黑影跑到几人旁侧，正是一枝梅，看见白玉堂，摆手打了个招呼，“呦，白兄也在啊。”又扭头向展昭身后的惊魂未定的金虔道，“金兄，在下给展大人准备的这身行头可还行？” 
　　这声招呼，总算是将金虔惊飞的三魂七魄召回一半，这才定下心神看了一眼展昭的装扮，立即连连点头，“满意、满意！” 
　　小逸则是反应剧烈的多，两只眼珠子几乎脱眶，指着展昭呼道：“难、难道你、你是那个大胡子？！” 
　　展昭望了一眼小逸，点头道：“正是展某。” 
　　小逸脚下一个不稳，身形不由一晃。 
　　难怪那个怪老头要称开封府的展大人“漂亮小伙”，这个展大人的相貌果然是“漂亮”……慢着、用漂亮来形容似乎不对…… 
　　小逸目光移向笑得好似偷到油的老鼠一般的白玉堂。 
　　那个什么“五爷”才叫“漂亮”，这个展大人应该叫……叫什么才好？啊呀，这都是怎么了，怎么这些大男人一个两个的都长的比大姑娘家还好看…… 
　　想到这，小逸突然一个激灵，瞪向金虔。 
　　莫、莫不是这个姓金的所说的什么“连环美人计”不是指女人，而是指……
　　小逸又将目光移向展昭，一脸惊恐之色。 
　　展昭见到小逸的神色，还当是自己卸去满脸胡子易容后吓到了这个孩童，不由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脸。 
　　小逸双眼霎时绷大。 
　　晨光橙暖，清风微荡，青蓝色的粗布衣衫随风拂动，微微散乱的发丝划过如玉俊颜，如水眸子中，淡淡一抹笑意一点点漾开，就好似清晨翠叶上的一滴露珠从叶边滑落，“咚”一下落入心海，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边，白玉堂嘀咕了一句：“阴险的笑面猫。” 
　　这边，金虔咽了咽口水，喃喃一句：“春风一笑必杀技。” 
　　而小逸也终于想到了一个确切的形容词：祸水。

第七回 美人计环环丝扣 榆林村圣旨传宣

　　青集镇镇如其名，市集繁盛，尤其是早市，更是热闹非凡。清早天未亮，就有大量的经纪行贩，挑着扁担入镇，驴驼子、菜农、人力都从城门涌到镇上正南大街上，纷纭熙攘，织草鞋的、卖香的、磨镜的、卖粥的、卖鱼饭的、卖花粉的、卖豆乳的……也都挤在大路两旁，吆喝叫卖声交相呼应。
　　尤其是买卖早膳的油饼店、胡饼店，更是挤满了前来赶早市的人，多是些出卖人力的汉子、菜农、商贩，挤在小店里吃着早膳。
　　就说吕氏医馆旁侧这余家油饼店，位处主道，店主为人厚道，饭量又足，每日清晨自是生意兴隆，有不少都是多年的老主顾，常年坐在一家店里吃吃喝喝，这一来二去的，店里便多是些熟面孔。
　　只是今日临靠吕氏医馆窗边摊位的这一桌，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生。
　　这一桌四人，两两对坐，两个青年坐一边，两个少年坐另一侧。两个少年，一高一矮，矮的大眼，冷着一张小脸，高的细眼，一个劲儿往嘴里塞东西；两个青年，一个身穿黑衣，一副昏昏欲睡，哈欠连天模样，一个身穿白衣，用扇子遮着半张脸，就算是吃油饼的时候，也不曾把遮住下半张脸的扇子移开几分，只是用手指把油饼掐成小块送到扇子后面的嘴里，实在是斯文的紧。正是小逸、金虔、一枝梅和白玉堂四人。
　　“平日这个时辰，吕氏医馆早已开门问诊，为何今日却迟迟不见开门？”小逸望着吕氏医馆紧闭的大门喃喃道。
　　“莫不是昨晚闹得太凶，害的他们今日不敢开门？”一枝梅打了一半的哈欠也停了。
　　“该不会是被‘恶鼠寨’的名头吓坏了吧？”白玉堂小心翼翼遮着自己的俊脸，生怕一个不小心露了相，又招来什么桃花运。
　　“喂！如今这医馆连门都不开了，你的那个什么连环计可还顶事？”小逸朝着金虔冷声问道。
　　一枝梅与白玉堂也同时望向金虔。
　　金虔一张脸埋在粥碗里，嘴里含糊不清道：“不急、不急，马上就开了。”
　　“哎？”众人正在纳闷，忽听街道上一阵嘈杂，抬眼一望，只见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花红柳绿的姑娘一窝蜂似地冲到了吕氏医馆大门前，争先恐后地开始砸门。
　　“开门啊！”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开门，快开门啊！”
　　“开门、开门，不开门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医馆的门板被这一众姑娘砸得忽悠悠直颤悠，门梁上的木屑直往下跌。
　　油饼店里的客人，大街上的各路行人、诸位买卖店家，都被这阵势惊得呆住，吃饭的、喝茶的、挑担子的、吆喝买卖的、推车的、走路的……全停下了手上的活计，都直愣愣看着这一众姑娘。
　　“这、这不是群芳楼的姑娘吗？”
　　“这大清早的，青楼的姑娘怎么跑到大街上来砸门了？”
　　“哎呦呦，莫不是这吕大少逛窑子没给钱，群芳楼的姑娘们大清早来踢馆要钱来了？”
　　叽里呱啦，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不少爱凑热闹的渐渐围靠在吕氏医馆周围打算一探究竟。
　　再看油饼店里的四人，金虔大一口小一口咬着油饼，一枝梅轻挑眉梢，小逸脸皮微抖，白玉堂则是立即用扇子遮住整张脸孔，还一个劲儿的往角落里缩，好似见到洪水猛兽一般，恨不得拿一块抹布把脸给遮起来。
　　“咋样，咱说得没错吧。”金虔嚼着油饼含含糊糊道。
　　果然，不过片刻，那吕氏医馆大门就被群芳楼一众姑娘砸开，还未等两个开门的伙计回过神来，一众姑娘已经冲到医馆柜台前，个个手里都举着一张药方。
　　“快快快，人家的这可是急症，拖不得的，赶紧抓药！”
　　“奴家的才是急症，妹妹，你可莫要跟姐姐争啊！”
　　“呦，我看姐姐身体康健的很，何时生了病啊？”
　　“怎么，许你生病，就不许我生病？”
　　“让开、让开，先配我的！”
　　“凭什么，明明是人家先来的！”
　　这群芳楼诸位姑娘，你推我、我搡你，哪个也不愿落在后面，吵吵嚷嚷，后挤前推，眼看就要厮打起来。
　　看得医馆小伙计是一头冷汗：“诸位姑娘、诸位姑娘，莫急、莫急，一个一个来……”
　　可这一众姑娘哪个肯听，仍是一拥而上，将两个小伙计挤推到柜台里。
　　“罗嗦什么，还不赶紧替姐姐配药？”
　　“什么？！就算要配也要先配我的。”
　　叽里呱啦……
　　看得医馆外看热闹的人又是莫名又是好笑，心道：这是怎么了，难道这群芳楼一夜之间都得了急症不成？看这碰头血命的模样，难道是什么危及性命之症？
　　“那些姑娘手里的方子——”一枝梅望了一眼金虔，酌定道，“正是金兄刚刚卖给她们的方子吧。”
　　“怪了，青集镇这么多家医馆，为何这些姑娘偏偏都来吕氏医馆？”白玉堂从扇子后面露出一双桃花眼问道。
　　“因为有人在卖什么劳什子药方时说青集镇上只有吕氏医馆的药材乃上上品，莫要用什么次品之类的。”小逸努努嘴回道。
　　“非也、非也！”金虔拿着油饼摇着脑袋，“虽然咱这么说了，但这些姑娘若是多了心眼，多跑几家药店问一问、寻一寻，也能找到上好药材。只是……”金虔细眼一眯，“咱也说了，若想这方子生效，需得依方配好药材，将药材在热水中泡三个时辰，然后再在药汤中泡澡半个时辰才行。”
　　一枝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光泡药、泡澡就需三个半时辰，这已到了后半日，加上这些姑娘们还要细细梳妆打扮，若想在入夜前准备妥当会一会情郎……这时间还真是颇为紧迫，自然也就没有时间一家一家医馆询问配药，所以便都依金兄所言来吕氏医馆配药。”说到这，一枝梅不由望了白玉堂一眼，抚掌笑道，“看这些姑娘如此焦急……足可见白兄魅力惊人，令人折服啊！”
　　“闭嘴！”白玉堂咬牙切齿道，瞥了一眼医馆里的一众女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顺便狠瞪了金虔一眼。
　　金虔干笑两声。
　　就听一枝梅又乐道，“金兄果然高明！只是……金兄将群芳楼的诸位姑娘尽数引到吕氏医馆，到底有何用意？”
　　“咱只是想多找些帮手来帮展大人讲讲价钱罢了。”金虔回道。
　　“帮手？讲价？”一枝梅微微一愣，有些莫名。
　　小逸一旁翻了个白眼。
　　白玉堂闻言，却是双眉一挑，眼中精光一闪，从角落里探出身，饶有兴致问道：“小金子，刚刚那臭猫去吕氏医馆之前，你为何要把一百两碎银子分开装袋塞到臭猫两个袖袋之中，还硬塞了一袋在臭猫的怀里？”
　　“这个……天机不可泄露也……”金虔又端起一碗米粥，顿了顿，又望向吕氏医馆，口中自言自语喃喃道：“都闹成这样了，这吕大少为何还不出来？”
　　就像是回应金虔所言一样，就听吕氏医馆内堂中传出一声怒喝：“吵什么吵？谁这么大胆大清早就来我吕氏医馆闹事？！”
　　只见一人怒气冲冲从后堂走了出来，红缎袍、绿腰带，大肚粗腰，满头满脸的油光，正是吕大少。
　　一众姑娘一看吕大少出来了，顿时转移了对象，全都一呼啦吵吕大少黏了过去。
　　“吕大少，你可来了！”
　　“吕大少，奴家得了急症，你赶紧让伙计给奴家抓药啊！”
　　“什么啊，人家的病才重呢！先看人家的病啊！”
　　吕大少一脸惊诧：“莺莺，翠翠、春桃、花娇……你们都病了？什么病，赶紧让本少爷派医生给你们诊诊脉，开个方子！”
　　吕大少一口气叫了数个姑娘的名字，半字不差，听的金虔等人大为感佩：这吕大少果然是情场老手，青楼的老主顾。
　　“不用啦，人家这里有方子，只要按方子配药就行了。”
　　“就是、就是，奴家这里也有方子。”
　　“我这也有……”
　　一众姑娘赶忙将手里的药方递了过去。
　　“都有方子？”吕大少一脸纳闷，接过方子看了两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差伙计叫了一位白须白发的坐堂老大夫出来，把方子递过去，让大夫看个仔细。
　　油饼店的几人顿时变了脸色，都同时望向金虔，眼睛里传出同一个信息：小子，你那什么乱七八糟泡澡的药方没问题吧？
　　但见那金虔，只顾喝着碗里的大米粥，一副毫不在意模样。
　　只见那个老大夫将方子一张一张细细看过，越看眼睛越大，最后竟是一副啧啧称奇表情道：“老夫行医数十年，第一次如此之多见到用药高明的方子，且每张方子精妙各有不同……老夫惭愧，实在是孤陋寡闻，敢问诸位姑娘这些方子是从何处得来？”
　　此言一出，油饼店里的三人皆是一愣。
　　“难道金兄卖给群芳楼诸位姑娘的药方皆不相同？”一枝梅奇道。
　　“那是自然，既然是公子家的祖传秘方，自然只有独一份，若是方子都一摸一样，她们一来医馆抓药，岂不是就露馅了。”金虔煞有介事点头道。
　　“出门之前不过半盏茶功夫，竟可写出十余张精妙的药方，且张张不同……”白玉堂挑眉，“看不出来小金子还有这等本事！”
　　“哈哈，五爷过奖、过奖。”金虔干笑两声，暗道：身为医仙毒圣的关门弟子，若是这两把刷子都没有，还混个什么劲儿啊！
　　小逸则是一言不发，直勾勾瞪着金虔，好似看到一坨牛粪上开出了一朵娇艳牡丹一般。
　　可惜群芳院的诸位姑娘可没有此等闲情，一听老大夫问起药方的来历，个个柳眉倒竖，圆瞪杏目，嚷嚷起来：
　　“哎哎，你这老大夫，让你抓药，你老惦记人家的药方干什么啊？”
　　“就是、就是，这是奴家祖传的方子，你管得着吗？”
　　“赶快抓药、抓药！”
　　“吕大少，你可要管管你们医馆的大夫啊……”
　　一众姑娘将老大夫、吕大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吵嚷不止，把一个老大夫炒的是满头冒汗，赶忙点头应道：
　　“好好好、这就为诸位姑娘抓药、抓药！”
　　旁侧的小伙计赶忙接过药方，奔入柜台，一一照方抓药，群芳楼的姑娘们这才安静下来，又围坐大厅内和吕大少调笑起来。
　　“吕大少，最近怎么不来群芳楼了啊？”
　　“啊呀，最近医馆里杂事太多，抽不开身啊。”
　　“吕大少这么说是不愿见奴家了。”
　　“哎呦呦，翠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舍得不见你啊……”
　　好端端一个医馆，此时竟变得好似青楼妓院一般，看得医馆内一众伙计、大夫脸色发黑，周围百姓却是暗暗发笑，都瞅着医馆内的吕大少和一众青楼姑娘上演大戏，谁也没留意一个一身素蓝的男子迈步走进了吕氏医馆，直到这个男子走到柜台前，开口出声道：
　　“劳烦，买药。”
　　清朗声线，好似冰雪初融，春溪潺潺，霎时间，医馆内的调笑声、一众伙计的私语声、周围百姓窃笑声全哑然而止，一片寂然。
　　那蓝衣男子直身站在柜台前，身形若松，仅是一个背影，却好似磁石一般，将众人目光吸了过去。
　　觉周围忽的一静，蓝衣男子身形一顿，又道：“劳烦，买药。”
　　“这位仁兄，不知想买何药？”吕大少推开身侧几位姑娘，上前问道。
　　蓝衣男子转过身形，朝着吕大少微一抱拳：“七十年的灵芝、五十年的人参，各五颗。”
　　这男子一转身，众人便看清了此人的相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以及……吸口水声。
　　但见这名男子，一袭布衣蓝衫，映晖晴空，挺拔身姿，若修风之竹，俊逸容颜，胜美玉雕饰，清眸静水，隐灿灿星华，墨丝不过轻舞，便有倾尽众生之姿。
　　吕大少两眼圆瞪，口齿半开，竟好似丢了魂一般，半晌说不出来半个字，倒是群芳楼的一众姑娘们率先回过神来，个个双眼、双颊烁烁泛光，呼啦一下子涌了上来，把这男子围了个严严实实，争先恐后问道：
　　“哎呀，这位公子眼生的很那！”
　　“公子是哪里人？”
　　“公子……”
　　油饼店里，一枝梅一脸惨不忍睹，扶着脑门：“哎呀，展大人情形堪忧啊！”
　　小逸冷脸瞅了金虔一眼：“美人计……哼！”
　　白玉堂一见这阵势，不由嘿嘿一乐，幸灾乐祸道：“臭猫，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一天！”又扭头对金虔道，“嘿，小金子，你们开封府的展大人就要被人生吞活剥了，你还不快去解围？”
　　而金虔却目不斜视，仍在和眼前的油饼、米粥奋战，只是在吃油饼的空隙抽空说了一句，还顺带喷出几颗大米粒：“无妨、无妨……”
　　三人闻言一愣，不由又朝医馆望去，这才发觉其中蹊跷之处。
　　那些群芳楼的姑娘虽说是把展昭围得密密实实，个个伸着脖子探着头，但却偏偏都站在离展昭三步之外，手帕啊、香扇啊，也都老老实实捏在手里，没一个往展昭身上招呼的，再细看，竟都好似有些扭捏羞涩模样，比起在群芳院见到白玉堂时那副如狼似虎的模样，真是天壤之别。
　　就听展昭清朗声音响起：“诸位姑娘有礼了。”
　　“公子有礼。”一众姑娘竟都好似大家闺秀一般福了福身，又向后退了两步。
　　油饼店里白玉堂桃花眼暴睁：“这、这是为何？五爷我在群芳楼之时，这些姑娘如此那般……咳……为何如今见了这只臭猫却是这般规矩？”
　　一枝梅皱眉片刻，若有所悟：“依在下所见，定是南侠正气罩身，所以这些风尘女子不敢近身。”
　　“那只臭猫有什么正气，五爷我才是一身侠气……”
　　“是妖气吧……”小逸冷哼一声。
　　“啪”白玉堂在小逸脑门上甩了一个爆栗，又一把抢过金虔的粥碗，揪着金虔领口道，“小金子，你从实招来，是不是你在那猫儿身上抹了什么奇怪的药粉，致使这些姑娘无法近身？！”
　　“咳咳、白五爷，这可委实冤枉咱了。”金虔干咳两声，心中暗道：
　　如此聚众追星围观之事，猫儿在汴梁城内巡街之时一天少说也能碰到个三五七回。哪次不是百十号人的规模？哪次猫儿不都是有惊无险全身而退？此等十余人的小阵仗，对于常年处于汴京第一偶像位置上的“御猫”大人而言，镇住场面、混个自保当是游刃有余。
　　只是……若是将此中缘由告知这小白鼠，就冲这白耗子死爱面子的脾性，定会颠颠跑去汴京不遗余力卖弄风情，非要压过猫儿的偶像风头不可。如此一来，猫儿丢了汴京第一偶像的名号倒不打紧，但若影响了猫儿粉丝团奉上礼品的数量质量，降低了开封府的员工福利，惹恼了开封府的“镇府之竹”……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想到这，金虔细眼一转，突然灵光一闪，脱口道，“这皆是因您二人的名字所致。”
　　“名字？”白玉堂一皱眉，“此话何解？”
　　金虔清了清嗓子道，“五爷名为玉堂，乃取金玉满堂之意，您想啊……凡人见了满屋子的金银珠宝，自然是垂涎不已、趋之若鹜，所以那些女子见了五爷有些失态，也是在所难免。”
　　嗯嗯，用比较通俗的解释就是“明骚”。
　　“那南侠的名字又该如何解释？”一枝梅满脸兴味凑上前问道。
　　“展大人单名‘昭’字，所谓日明为昭，正是暖日当空，光照万物，但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所以这些风尘女子见了展大人，自是不敢造次。”
　　那个……用流行现代语释义就是“闷骚”。
　　“原来如此。”一枝梅恍然大悟，瞅了一眼白玉堂，意味深长道，“白兄好名字啊……”言罢，退回座位，扭头面向窗外，一双肩膀剧烈抖动不止。
　　小逸愣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胡说八道！”
　　白玉堂脸皮抽搐不止，桃花眼危险眯起：“小金子的意思是——五爷的名字与那臭猫的名字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
　　“这、这个……”金虔干笑，“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噗！哈哈哈……”那边一枝梅终于隐忍不住，喷笑不止。
　　白玉堂脸色由红至紫、由紫变黑，一只手忽的掐住金虔咽喉，直掐得金虔双手双脚胡乱扑腾，欲呼救又无法出声，眼看就要两眼翻白，气绝脉断。
　　“你想掐死他倒也无妨，不过在药材到手后再动手也不迟。”小逸冷冷抛过来一句。
　　白玉堂桃花眼一眯，冷哼一声，愤愤放下手臂。
　　金虔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又咳又喘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瞅了一眼面色不善的白玉堂，又望了一眼一脸幸灾乐祸的一枝梅，最后转向小逸，眼泪巴巴道：“小逸啊，还是你对咱是有情有义……”
　　“哼！”小逸别过头。
　　“……”
　　这边油饼店里四人折腾得热闹，那边医馆里也是不遑多让。
　　展昭平日里常被汴京百姓围住嘘寒问暖，日子久了，总算是能习以为常处之泰然。但此时这一众青楼女子岂是寻常百姓可比，虽无一人能近身三尺之内，但个个搔首弄姿媚态横生，饶是南侠定力惊人，也难免有些尴尬，若是平日里，展昭怕早已施展轻功夺门而去，但想起刚刚金虔叮咛之事——
　　“展大人，为了解药，您一定要撑住啊，没买到药材之前，万万不可使用轻功、武功，发火、发冷气、发杀气、发飙……咳咳，属下的意思是，展大人，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大事！”
　　展昭轻呼一口气，双眸微敛，目光避开眼前一众女子，盯着脚下地面道：“请诸位姑娘让一让，在下只是来买药的。”
　　就听群芳楼的姑娘们一阵嬉笑：
　　“嘻嘻，这位公子怎么不敢看我们……”
　　“啊呀，这位公子面皮儿真是薄。”
　　“呵呵……”
　　展昭双眼更垂，抱拳又道：“诸位姑娘，在下……”
　　“知道、知道，公子是来买药的。”
　　“吕大少，人家公子来买药，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派人招呼啊。”
　　有几个姑娘朝展昭含羞一笑，转身将还在失神状态的吕大少拍醒。
　　吕大少眨眨眼，又定定瞅了展昭片刻，才晃神归位问道：“刚刚这位公子说要买何种药材？”
　　“七十年的灵芝、五十年的人参，各五颗。”展昭松了一口气答道。
　　吕大少闻言双眼一亮：“不瞒公子，这几样药材整个青集镇只有吕氏医馆才有，绝对是上好的药材，半分不参假，只是这价钱……”
　　“不知需要多少银两？”
　　“不多、不多！七十年的灵芝两千两一颗，五十年的人参一千两一颗，公子各要五颗，所以一共是一万五千两！”
　　吕大少此言一出，顿引起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一片惊诧之声。
　　“一万五千两？！我的乖乖，我没听错吧？！”
　　“哎呦呦，上个月这灵芝和人参才不过百两银子的价钱，怎这才几天，怎么就涨到上千两了？！”
　　“唉，这你还看不出来，这吕大少根本就是看这个公子是外地人，蒙他呢！”
　　“啧啧，真是缺德啊……”
　　这些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字字句句都落在展昭和油饼店内的四人耳中。
　　“喂，你这什么美人计好像不管用啊！”小逸瞪着金虔，“还是一万五千两的价钱，半文钱也未便宜啊！”
　　一枝梅、白玉堂二人也瞪着金虔，一脸凝色。
　　“不急、不急！”金虔定定盯着医馆方向，摆手道，“所谓讲价，只有讲一讲，才能降价，只要展大人愿意‘讲’，自然可降下价来。”
　　“让那只木讷的臭猫和人讲价？这臭猫平日里讲起什么法理道义倒是一套一套的，但若论起在市井中和商贩讲价钱……”白玉堂嗤笑一声，“小金子，你莫不是做白日梦？”
　　金虔目光不离医馆，胸有成竹回道：“白五爷有所不知，所谓无声胜有声！展大人无需多言，自然有人自告奋勇上前帮忙。”
　　“哦？”白玉堂一挑眉，“那今日五爷倒要开开眼界。”
　　医馆中，展昭听闻吕大少所言，不禁眉头一紧，道：“可否便宜些？”
　　吕大少咧嘴一乐：“这位公子，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若想买好药，这价钱嘛，是一文钱也不能少！”
　　展昭眉头更紧，踌躇道：“……今日在下身上银两……不够多……”
　　“哎哎，这位公子，银子没带够就明日再来。”吕大少摆摆手道。
　　展昭面色一晦，脑海中又响起适才金虔所言：
　　“展大人，若是午时之前不能将药材带回，医仙毒圣二位前辈便无法按时炼出解药，榆林村三十余口村民和当今太后性命可就没得救了，到时候莫说你我，就连包大人、公孙先生，开封府上下老小怕都要给太后陪葬！大事成与不成，全凭展大人一念之差！”
　　展昭暗叹一口气，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双满是闪光的细眼：
　　“所以，展大人，为了天下社稷、为了太后性命、为了无辜百姓、为了包大人、为了公孙先生、为了开封府上下，就请展大人多看群芳楼的姑娘几眼吧！”
　　展昭暗暗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天下社稷与展某看不看青楼女子有何干系？但此时此地，也无他法，怕也只能依金虔所言试上一试。
　　想到这，展昭敛目片刻，缓缓抬眼，一双幽深眸子在面前一众女子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垂下，定定望地。
　　周遭顿响起一片吸冷气声。
　　群芳楼一众女子只觉刚刚那蓝衫公子的那一眼，集苦涩与隐忍于一望，融无奈和迷茫于眸光，好似一记重锤打在心尖，直击得一众姑娘心如刀绞，双目润湿，使恻隐之心大发，令母性光环闪耀，顿时个个义愤填膺，直扑向吕大少：
　　“吕大少，这一万五千两也太贵了，就不能便宜点吗？”
　　“吕大少，你看这位公子，风尘仆仆，一身布衣，想必是家中有急症病人，手头又不宽裕，怎么忍心收取如此多的药费？”
　　“妹妹说得这是什么话，吕大少为人乐善好施，侠义心肠，自是不会落井下石，刚刚吕大少说要收一万多两，不过是开玩笑的吧。”
　　“姐姐说得好，奴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吕大少的为人，这药价、自然好商量啦！”
　　“是啊、是啊！”
　　“吕大少！”
　　“吕大少……”
　　这群芳楼的一众女子，平日里接客也不见如此卖力，此时却是个个绝招尽出、不遗余力，又是捏肩，又是捶腿，左一句吕大少慷慨仗义，右一句吕大少雪中送碳，说得这吕大少是飘飘忽忽，满眼迷离，一不留神就冒了一句：“对对对，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此言一出，群芳楼女子一阵欢呼，展昭一愣，油饼店里的几人更是一惊。
　　“看，有人帮忙了吧！”金虔歪嘴一笑道。
　　白玉堂一双桃花眼睁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医馆里的众人半晌，突然一转眼瞪着金虔，语无伦次道：“你你你……她、她们……臭、臭猫……五、五爷我……”
　　小逸脸皮抽动，双眼抽筋：“原来如此……原来是这般的‘连环美人计’！”
　　一枝梅摸着下巴，满面惊赞道：“以白兄这位‘美人’诱使群芳楼一众‘美人’前来，又令南侠这位‘美人’诱使群芳楼的‘美人们’助南侠一臂之力，使吕大少最终拜倒在群芳楼一众‘美人’裙下，降下药价，省下银两，金兄此计真是丝丝入扣，环环相连，甚妙、甚妙啊！”
　　“过奖，过奖！”金虔抱拳作揖笑道，“若不是白五爷和展大人天生丽质国色天香，此计也无法施展，所以此计能进行的如此顺利，白五爷与展大人居功至伟，咱实在不敢邀功！”
　　“金兄太客气了！”一枝梅笑赞。
　　“开封府的校尉居然是如此德性……”小逸掩面叹气。
　　“五爷我一世英名、一世英名……”白玉堂显然打击过度。
　　这边几人已经窥得“连环美人计”之真谛，可医馆中那位“不识此计真面目，只缘身在此计中”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仍未领会其精髓，只是听到吕大少说药价可以商量时，微微有些诧异，并对同衙为官的某位金姓校尉所言多了几分酌定，暗道：
　　开封府衙役平日所言的确不虚，这金虔不愧为“汴京讲价第一人”，展某不过依他所言多看了诸位姑娘一眼，便有如此成效，看来之后所行所为须以金校尉嘱咐为准，方为上策。
　　“展大人，咱全部家底仅有一百两银子，您可决不能一次都掏出去，定要先掏两只袖袋里的，再掏怀里的。”金虔嘱咐如是说。
　　想到这，展昭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吕大少道：“这里是三十两白银，不知……”
　　“三十两？！”吕大少猛然从温柔乡中惊醒，瞅着眼前的钱袋，惊呼，“一万五千两的药材，你竟然想三十两就买下来，这位兄弟，你莫不是吃错药了吧？！”
　　展昭面皮微烧，一抹淡淡绛色染上双颊，看得群芳楼一众女子心头乱跳，不约而同又吵嚷起来：
　　“吕大少，三十两也不少了。”
　　“吕大少，看在奴家的面子上，就三十两卖给这位公子嘛！”
　　“吕大少……”
　　吕大少满头大汗，诺诺道：“诸位美人，这七十年的灵芝，五十年的人参都是名贵药材，这三十两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吕大少……”
　　一众姑娘跺脚的跺脚、撒娇的撒娇，用尽手段，可吕大少就是不松口。
　　展昭微一皱眉，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道：“这里还有三十两，不知……”
　　“六十两……这也……”吕大少满脸为难。
　　“吕大少，六十两还不够啊！”
　　“大少……”
　　“吕大少，您就帮帮这位公子嘛！”
　　吕大少满脸黑线，频频摇头。
　　展昭吸了一口气，探手入怀，打算将最后一袋银子从怀中掏出，可摸到钱袋，拽了半天，却是拽不动，当下纳闷，手上用力一扯，“啪”得一声，钱袋倒是扯出来了，可衣襟也扯开了半边。
　　“诶？”展昭微愣出声，却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霎时间，医馆内外，一片寂然。
　　但见漫天朝霞，晨风如烟，谦谦君子，俊颜微红，领口半开，显出脖颈优美弧线，露出锁骨周围润泽肌肤。
　　真是：丹霞如锦映颊红，晨光下濯青芙蓉。
　　“咕咚！”周围咽口水声汇成一片。
　　展昭只觉脸皮腾得一下烧了起来，赶忙将领口拽好封紧，递过钱袋，垂眼尴尬道：“这里还有四十两。”
　　绯红面颊，飘动发丝，轻颤双睫，此时蓝衫男子一颦一动都好似融了春光一般，撩人心弦，鼓动心房。
　　莫说早已失神恍惚的群芳楼一众姑娘，就连周围围观百姓还有吕大少都觉一阵面红耳赤、心跳不规。
　　“好、好好！”吕大少愣愣盯着展昭，接过钱袋，随意摆手道，“帮这位公子挑五颗七十年的灵芝和五颗五十年的人参，包起来！”
　　一旁伙计被自家老板叫回过神，赶忙奔到后堂，不多时，就拎了一个纸包裹出来，递给吕大少。
　　吕大少拎着包裹，上前两步来到展昭面前和颜悦色道：“这位公子，这里是你要的药材。”
　　“多谢。”展昭抱拳施礼，伸手欲接过包裹，可那吕大少却是紧紧抓着包裹不松手，另一只手却突然握住展昭手腕。
　　“这位公子，不知姓甚名何，仙乡何处啊？”
　　展昭一愣，抬眼一望，只见这吕大少直勾勾盯着自己，一脸猥琐笑意，左眼写“淫”，右眼画“荡”。
　　星眸猛睁，手指猝然捏紧，指节咔咔作响，凛然煞气罩肃身，寒光怒激冰星眸。
　　展昭一身浓烈杀气，愣是将吕大少逼退了一个趔趄。
　　油饼店里，一枝梅失色惊呼：“啊呀，金兄，看来你的美人计过头了，这吕大少好像是看上南侠了。”
　　白玉堂拍案怒起，也顾不得遮自己的俊脸，厉声喝道：“好个淫虫，竟敢如此放肆！小金子，我们岂能任由猫儿被……”话说了一半，突觉不妥，转目一望，惊觉原本应该坐在斜对面的金虔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金兄呢？”
　　“小金子呢？”
　　两人齐呼。
　　小逸一指门外：“就在刚刚吕大少从伙计手里接过药包的时候，这个家伙突然脸色大变，嘴里嘟囔着‘坏了，想不到居然是个比哎乐（友情翻译：BL），猫儿要炸毛了啊啊……’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嗖得一下就不见了，”
　　“诶？”另外两人同时惊诧，还未等两人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医馆方向一阵骚动。
　　三人扭头齐望，只见医馆外人群中冲出一人，瘦弱身形，身动如电，突得一下凭空跃起半丈多高，如石坠入医馆正厅，吧唧一脚踹到吕大少的脸上，嘴里还嚷嚷着：
　　“好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我们‘恶鼠寨’五寨主看上的人你也敢动，不想要命了！”
　　油饼店里，白玉堂身形剧烈一晃，险些撂翻过去，幸亏一旁的一枝梅眼疾手快，顺手扶了一把，才免去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白玉堂因一时气血上涌下盘不稳摔个四仰八叉的歹运。
　　只见踹倒吕大少的金虔又扭头对展昭堆笑道：“公子，咱来接您了。”
　　展昭瞪着金虔半晌，忽然一转身，拎着药包好似旋风一般飚出医馆，直奔镇外。
　　“展大——公子……”金虔也一溜烟追了出去。
　　留昏倒在地吕大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群芳楼一众女子又惊又诧，还有目瞪口呆的一众百姓窃窃私语。
　　“娘子啊，俺对不起你，今天俺今天看一个男人看呆了……”
　　“想不到这吕大少日日流连花街柳巷，骨子里居然是个断袖！”
　　“诶，莫说这吕大少，就冲刚刚那个公子的模样，哪个能不动心？”
　　“就是、就是，没看见那个什么恶鼠寨的五当家都来抢人了吗？！”
　　“这个恶鼠寨实在是作恶多端，居然连男人都……”
　　“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油饼店里，白玉堂、一枝梅、小逸面面相觑。
　　突然，只见白玉堂与一枝梅同时一人一边架起小逸，越窗而出，施展绝顶轻功，身形不过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虽是身姿潇洒如常，但却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风姿。
　　*
　　待三人直追到镇外乡道上，才看见展、金二人身影，这二人依然是一前一后，一行一追。
　　“果然是展大人出马，一个顶俩，这一万五千两的药材，展大人只用了一百两就买下，实在是高明，属下对展大人敬仰，犹如滔滔江水……”金虔颠颠跟在展昭身后呼道。
　　啧啧，看猫儿这反应好像不太妙，不知此时拍拍猫儿的马屁还来不来得及。
　　展昭身形一顿，停住脚步：“展某何德何能，还多亏金兄的妙计。”
　　金虔一个寒颤：“展、展大人当居首功，属下不、不过是……”
　　完了、完了，连“金兄”都冒出来了，这次可真把猫儿惹毛了。
　　“展某居首功？！金校尉此计名为‘连环美人计’，自应是‘美人’居首功，为何展某要居首功？！”
　　“这、这个……那、那个……自、自然还有白五爷功不可没……”
　　“金虔！”展昭突然一转身，身形僵硬，沉声微颤，阵阵杀气轮播攻击金虔的脆弱神经：“好你个‘连环美人计’，竟然将白玉堂和展某当、当做……”
　　金虔几乎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都在哆嗦：“属下、属下……”
　　展昭盛怒溢胸，面色阴郁，双目沉黑，气息沉重，拎着药包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看得随后追来的一枝梅是心惊胆颤。
　　“白兄，南侠不会盛怒之下把金兄杀了泄恨吧？”
　　“这个小金子死不足惜！”白玉堂眯着桃花眼，咬牙恨恨道，“只是开封府向来护短，那臭猫又素来心软——哼！”
　　小逸看了一眼快缩到地底下的金虔，冷声道：“最起码这个姓金的真的只用一百两银子就买来了原本要花费一万五千两的药材。”心里又加了一句：私下还赚了三十多两。
　　此言一出，那边展昭的脸色顿时缓下几分。
　　金虔虽然垂头缩肩，不敢偷望展昭半眼，但就凭与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浑厚杀气常年周旋的丰富经验，立马在第一时间感触到某猫的杀气消散了约百分之十五，心里压力顿时降低百分之五十，脑细胞瞬间恢复正常工作，舌头顺势一展，源源不断的辩词奔泻而出：
　　“展大人明鉴啊！属下也是为了榆林村的一众村民和汴梁城的那位重要病人性命着想啊！只是时间紧迫，属下愚钝，只能想到此等蠢笨之法。累白五侠和展大人劳神，实属绝路之举，属下本想身先士卒，打个头阵，无奈以属下之相貌……属下无能，无法替展大人分忧，属下真是痛心疾首、痛不欲生、痛、痛的死去活来……”一边说，金虔还特意在尾音处隐隐带上哭腔，更煞有介事抹了抹眼泪，而实际上却是抹去流到脸颊的冷汗。
　　眼前人的杀气渐渐散去，静寂许久，就听展昭口中传出一声叹息：“已近午时，我等还是速速将药材带回榆林村才好。”
　　金虔心头一松，大呼了一口气，抬眼一望，只见展昭已经转身前走，赶忙随上。
　　白玉堂、一枝梅和小逸也随了上来，走在金虔旁侧。
　　可刚走了不到半里地，就见展昭身形一顿，又道：“金校尉，你在展某去医馆前向展某怀里塞钱袋之时，可是做了什么手脚？”
　　金虔浑身一僵。
　　“如此说来，南侠从掏怀中钱袋时为何会将衣领扯开？”一枝梅疑惑道。
　　“这、这个……”金虔口中含糊其辞。
　　展昭微微侧头，星眸微眯。
　　“属下只是将钱袋的绑带系在了展大人亵衣衣带上。”金虔赶忙言简意赅答道。
　　一枝梅一阵干咳，小逸冷颜无语。
　　展昭静身停立片刻，又起步前行，慢声道：“金兄真是好手法。”
　　平平语气，却令金虔感觉被一桶凉水从头到脚淋下，冻了个透心凉，双腿颤抖不止，几欲不能前行。
　　一枝梅与小逸瞥了金虔一眼，摇摇头，继续前行。
　　只有白玉堂缓步慢行，落后几人数步，低头瞅了瞅身上一尘不染、丝毫无损的衣衫，突然感到十分欣慰，悄声自语道：
　　“幸好、幸好，五爷我的衣衫完好，尚未春光外漏……”
　　*
　　四人匆匆赶路，终于在午时之前赶至榆林村，一入村，就看见一人站在村口焦急张望，一身书生长衫，眉目端正，竟是小逸的大哥颜查散。
　　“哥，你怎么在这？”小逸赶步上前问道。
　　颜查散一见四人，松了一口气，抱拳作揖道：“展大人，你们总算回来了，东京汴梁有钦差来传宣圣旨，已经在草民家中侯了多时。”
　　“钦差？”白玉堂挑眉。
　　一枝梅身形一抖。
　　“圣旨？”金虔疑惑，暗道：
　　有钦差传旨，这倒不奇怪，怪的是这钦差来得如此迅速。
　　这猫儿一路上都与府衙密系联紧，凌晨又曾向开封府传过讯息，若说这钦差是开封府的人——这开封府距此地少说也有一日路程，凌晨飞鸽传书，未至午时便来了钦差……就算是直升飞机也没这么快吧？！
　　展昭微一愣，微微颔首，加快步伐，率众人匆匆来到颜查散家院门外，只见荒僻院外，一匹高头大马拴在门前，马匹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马鞍华美，绣金描银，不似平常之物。
　　金虔不由皱眉，暗道：
　　此马一看便知是千里名驹，价钱不菲，绝非简约的开封府风格，看来这传旨之人身份定然不同寻常。
　　待几人入了大院，走入正屋，但见正屋上座正坐一人，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喝着茶水，见到展昭等人，悠然放下手中茶碗，拍拍衫襟，慢慢起身抱拳朗笑道：
　　“展大人，久违了！”
　　一身锦衣，身材笔直，面目白皙，鼻目虽算端正，但却面隐戾气，正是禁军副指挥使黄干。
　　金虔只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有没有搞错？！这个老螃蟹的裙带反派角色居然是钦差？！

番外：开封府的最大危机（上篇）



　　雪消门外千山绿，花落江边二月晴。

　 　立春已过，冰雪消融，春山如笑，草长莺飞，汴梁城内，一片春意盎然，万物待兴。
　　可是在开封府衙之内，却仍是冰雪皑皑，冷风嗖嗖，一片愁云惨 淡之景。不为别的，只因三日前，高丽国当朝太子与第一公主来访，圣上宣开封府大当家包大人入宫伴驾，顺道还带走了首席师爷公孙先生，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以及四大校尉。这一去，便无回府的迹象，若不是三日前传旨之人是大家的熟人陈林公公，开封府上下恐怕真要怀疑包大人被人绑票了。

　　开封府几位当家管事一走，这府衙内外的大小日常事务，排 班巡街训练逮人训话算账买菜备饭浇花拔草调停内部矛盾等等一系列事由的协调处理，便都落在了此时开封府内官职最大之人——从六品校尉金虔的身上。

　　晌 午过后，一众衙役列队教场之上，等候金校尉前来分班巡街，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金虔身影，众人不由犯起了嘀咕

　　“兄弟，你说这金校尉 怎么还不来啊？”

　 　“哎呦呦，甭提了，我刚刚看金校尉在吃饭的时候都差点睡过去，脑袋险些栽到饭碗里。”
　　“哎哎，看见没，金校尉这几日的脸色，可真是和公孙先 生有一拼，白得在半夜里瞅见能吓死活人。”

　　“你说这金校尉的脸色能不难看吗？你想啊，除了不用批复公文，这开封府上下什么乱 七八糟的事儿都要请示他去处理，平日里这些活都是公孙先生、展大人、四位校尉大人六个人一块做的活，现在都等金校尉一个人去办，这可不累死人了吗？”

　　“虽然金校尉平时总 是偷懒耍滑，可就冲这三天的表现，还真是不错，难怪人家能当上从六品校尉。”

　　“不过我看就金校尉那小身板，继续这样累下去， 可撑不了几天了。”

　　“你说这皇上也是的，那个高丽国的太 子还有公主来就来呗，干嘛非要咱们大人去伴驾，让大人去也就罢了，怎么连公孙先生、展大人还有四位校尉大人也宣去了……“

　　“谁不说呢？！咱们开封府本来人手就不够……”

　　“就是、就是……”

　　众人正抱怨连连，只 见一个消瘦身形一摇三晃步入教场，面色惨白，印堂泛青，两只细眼下凹着两个黑眼圈，不由精神一振。

　 　“金校尉好！”众衙役个个铆足了精神向金虔招呼，恨不得能把自己的精神头儿分给金虔。
　　“诸位兄弟好……”金虔来到众人面前站定，抬起眼皮看 了看，有气无力道，“既然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府巡街。这边的九队去北城，那边的九队去南城。”

　 　“听金校尉吩咐。”众人又齐声回道。

　 　金虔一挥手，正要领队出发，却被一人呼声唤住。

　 　“等等、等等！”

　 　来人一身花格布裙，年过四旬，腰比木桶，脸似大饼，系着一个藏兮兮的围裙，气喘吁吁奔了过来，正是伙房的王大婶。

　　“王大婶？”金虔一 愣，“什么事儿？”

　 　“哎呀，金小子，伙房没米了，你们去巡街，顺道带几袋回来啊！”王大婶答道。
　　“买米？让皂班的黄班头派人去买，跟咱说有什么用？！”金虔只 觉一阵火气上涌，厉声喝道。
　　有没有搞错？！这老包、公孙竹子、猫儿还有四大门柱一溜烟跑到宫里吃香的喝辣的，把咱撂到开封府里独挑大梁，这三 天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加班费熬夜费劳心费上火费这还没算，怎么连平日里皂班买菜抗米的活计也推到了咱的身上，这也欺人 太甚了吧！
　　“金小子，你先莫气、莫气！”王大婶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这个是、是……哎呀，老黄，你自己来跟金小子说！”

　　王大婶回身一吼，就见 教场外探头探脑走出一人，又高又瘦，黄脸眼小，正是皂班班头黄齐。
　　“嘿嘿，金、金校尉……”黄班头一步一蹭走到金虔身前干笑道。

　　“黄班头？”金虔语气不善，“怎么回事？”

　　“咳咳，金校尉，你也 知道，春节刚过了没几天，府里开销有点大，银子就有、有点不太够……”黄班头尴尬道。

　　“银子不够为何不向公孙先生去申领？”金虔提 声。

　　“本、本来三天前 要去领的，谁知道……公孙先生随大人一入宫就是三天，我又不能追到宫里去要银子……眼瞅着府里就要断炊了，我、我也是没法子，久闻金校尉乃汴京杀价第一高 手，所以我和王大婶一合计，就想、想……”

　 　“想让咱去米店砍价，买些便宜的米粮回来？”金虔接话道。

　 　黄班头和王大婶齐齐点头，直直望着金虔，满眼期待。

　 　“你们……”金虔细眼眯了又眯，半晌，还是叹了一口气，扶额道：“还剩多少银子可以买米？”

　　王大婶赶忙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递给金虔道： “还有十三两。”

　　“需要多少米？”

　　“十八、八袋……” 黄班头瞅了一眼金虔，小声道。

　 　“十八袋？！”金虔细眼圆瞪，喝道，“一袋米市价二两，十八袋要三十六两，如今只有十三两……”

　　“所以才要劳金校尉大驾……”王大婶和黄班头 齐声道，继续用两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望着金虔。
　　“……”

　　金虔长叹一口气，扭头对一众衙役道：“你们按刚 刚咱的命令去巡街，咱先去米店一趟，回来后与你等汇合。”

　　“属下遵命。”众衙役同时抱拳齐声高呼，一堆眼睛瞅着金虔都冒出了星星。
　 　若是平常，金虔一见此等场景，自是会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可此时，已是无心无力，只是摆了摆手，捏着钱袋，摇着一步一晃的步子离去。

　　余下一众衙役，一个班 头外加一个王大婶满眼敬佩。

　 　“这金小子真是越来越有气势了。”这是满眼欣慰的王大婶。

　 　“吓死我了……你们觉不觉得刚刚金校尉吼人的语气、表情，气势和展大人有三分相似？”这是心有余悸的黄班头。

　　“何止三分，我看有六 分。”

　　 “不止！刚刚金校尉那一声长叹，简直就是和展大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没错、没错！”

　 　“果然是展大人调教有方啊！”

　 　这些是观察入微的众衙役们。

　 　*

　　汴梁城东华门外，市井繁盛，店铺林立，此时刚过年关，市集始开，到处一片热闹景象。
　　临街一家米店 里，米店掌柜望着柜台前的客人，一个劲儿擦着头上的冷汗。
　　“金校尉，这十八袋大米，卖您十八两，比起市价的三十六两，已经便宜了一半，小店也 是小本生意，您看……”

　　“掌柜的，咱今个儿实在是手头有点紧，无论如何你要卖咱个面子！”金虔身子几乎趴在柜台上，惨白面色，一双黑眼圈，一脸苦 相，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怜悯之情，只是一双细眼却是精亮的诡异。

　　“金校尉，这这实在是不行啊！”掌柜汗滴如豆。

　　“掌柜……”

　　“不 行不行！”

　 　两人大眼瞪细眼半晌，掌柜就是不松口。

　 　金虔退下柜台，暗叹一口气：

　 　啧，果然！没了“美猫计”撑腰，咱这砍价功力折损不少啊！

　 　想到这，金虔不由回身望向店外禁宫方向，满心惆怅：展大人啊，开封府需要您啊啊啊！
　　那米店掌柜一看金虔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由心头一软， 道：“金校尉，要不我先派人把米送过去，那五两先欠着，改日金校尉手头宽裕了，再把钱送过来也行。”

　 　金虔回首望着米店掌柜，吸吸鼻子：“那就多谢掌……”

　 　“啊——！！”

　 　话未说完，就听一声女子惊呼传来，然后又是一阵吵嚷之声。

　 　金虔探出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人群骚动，乱成一团，嚷叫一片。

　 　“啧！有没有搞错！”金虔一跺脚，身形一转就冲了出去，只余话音留在店中，“掌柜的，咱回来还要验货呢，先别急着送去开封府啊！”

　　“行嘞，金校尉尽管放 心！”掌柜朝着金虔绝尘而去的背影呼道。

　　金虔身 形如风，不过片刻，便来到了发生骚乱之地，只见人群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金虔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挤进人群半步，只能费力抬起脖子，从人群脑袋的空 隙中探望，左摇右摆，也只能看到人圈中的半边情形。

　 　人群正对金虔站立方向的是一队人马。为首一人，墨绿长衫，碧玉腰带，头扎一块青绿方巾，手持一柄翠绿玉箫，往脸上看，长眉秀目，唇红齿白，也算有几分俊 秀，只是那故作倜傥的笑脸，怎么看怎让人不舒服。此人身后，是十余个江湖打扮的青年男子，皆是墨绿衣衫，倒是十分整齐。
　　金虔眨眨眼：这是什么 造型？一窝子葱心绿？

　 　只见为首男子抱拳道：“在下珍岫山庄二庄主甄长乐，敢问小姐芳名？”
　　此言一出，不用金虔转头看另一侧是何人，也能猜到八九分。

　　又是一出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诶……猫儿啊猫儿， 这可是您老人家擅长的领域……怎么让咱碰上了。

　　“放肆！你是何等身份，竟敢如此和本……和我们说话？！”对面之人发话，气势非 常，语气魄力，可是听声音……

　 　金虔一头黑线：若是咱的耳朵没出问题，这应该是个男孩的声线吧？！难道是男扮女装的戏码？
　　想到这，金虔不由一阵激动，蹭蹭蹭几步从人群外围 绕了个方向，换了一边观望，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那个甄公子的对面站有二人，一高一矮，高的 那人，一身白粉纱衣，外罩貂绒披风，青丝柔亮，上挽蝶髻，下垂腰间，一根红玉发簪插在髻间，细腰素裹，秀眉盈眸，樱唇玉面，好个翩翩美人，却是一脸怒意； 再看旁侧矮的那位，半人身高，一身锦绣短袍，脚蹬画虎皮靴，腰系紫玉带，腰间挂了一柄镶金锻玉短剑，圆圆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珠子炯炯含着怒气，一张小嘴紧 紧抿着，气呼呼鼓着腮帮子，好一个气鼓鼓的小正太。

　 　不用问，刚刚发话的正是这个小男孩。

　 　“这位小弟弟，在下只是想问问你姐姐的芳名，你何必如此戒备？”甄公子又抱拳道。
　　“放肆，我姐姐的名字岂是你等可知道的？！”小正太又是一 吼。

　　“你！”那甄公子顿时脸色一沉，“在下今日 还非知道不可！”

　　说罢，眼角一示意，他身后 十余位男子便呼啦一下上前，将这姐弟俩围了起来。
　　“放肆！你、你敢？！”小正太在包围圈中怒喝。

　 　周遭百姓一阵嘀咕。

　 　“这个什么二庄主什么人？没见过啊！”

　 　“八成是个外地的，谁不知道这个点儿是开封府巡街的时辰，竟敢挑这个时候闹事，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我看那对姐弟的穿戴定是非富即贵，怕是哪家 的少爷小姐吧。”

　　“这开封府巡街的怎么还没到 啊？”

　　金 虔听到这，不由又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提声一喝：
　　“什么人？竟敢在开封府的地面上闹事儿？！”

　　这一喊，顿让一众看热闹的 百姓让出了一条通道。

　 　“金校尉，是开封府的金校尉！”

　 　“金校尉是谁啊？”

　 　“啊呀，就是那个汴京杀价第一人的金校尉啊！”

　 　“哦，是他啊！”

　 　“嘿嘿，有好戏看了。”

　 　金虔就在一片万众瞩目中，大摇大摆走进了人群。

　 　“什么人在此闹事？！”

　 　“你是什么人？！竟敢管珍岫山庄的闲事？”绿衣甄公子拨开手下走出，问道。
　　在他身后，站着一脸怒气的姐弟俩。

　　“金某不才，乃是开封 府下属的从六品校尉。”金虔一抱拳道。

　　“开 封府？”甄公子一皱眉。

　 　“开封府？！你是开封府的人？！”小正太双眼一亮，立即拉着姐姐两步来到金虔身侧，一指甄公子，厉声道，“还不速速将此人抓起来？！”

　　“诶？”金虔一愣。

　　“还愣着做什么？此 人对我姐姐意图不轨，出言调戏，大逆不道，还不把他抓起来？！”小正太继续吼道。

　　“咳咳，咱说这位小兄弟……”

　　金虔干咳两声正要开 口，却被一旁的甄公子抢了话。

　 　“哼，就算是开封府的人又怎样？在下连这位姑娘的半根头发丝都未碰到，只是循规蹈矩依礼询问这位姑娘的芳名，难道还犯了王法不成？”

　　说罢，一挥手，身后十 余名男子呼啦又围了上来，这次连金虔也一并围到了中间。
　　“你、你你！放肆！放肆！”小正太涨红着脸，跳脚道。

　　金虔则是眼一眯，眉一挑，暗道：

　　哟呵？！这根葱心绿 不但敢在东京汴梁城内挑战开封府的权威，还敢在咱得面前卖弄巧言令色的本事，胆子不小啊！

　 　“这位公子所言甚是！”金虔堆起笑脸一抱拳，“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子欲以结交这位姑娘，属世人常情，自然不算是犯了王法。”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一 愣。

　　 “你！你你你！”小正太指着金虔，脸色发青，“你这种人竟也是开封府的人？！”
　　那位姐姐也是美目直瞪金虔。

　　那位甄公子倒是觉得金 虔一席话十分顺耳，笑道：“还是这位小差役懂得风情。”
　　“不过——”金虔突然脸色一沉，细眼一瞪，厉声喝道，“这位公子，若你诚心相交这位姑 娘，便应以礼相待，何故询问芳名未果，便派出十多人将人家单身姐弟团团围住，仗势欺人，意图不轨？！就算你未碰过这位姑娘半根头发，但就冲诸位一脸穷凶极 恶，双眼满盈恶贯，满身禽兽衣冠，一肚子狼心狗肺，咱就可治你一个精神猥亵良家妇女，有碍汴京市容建设的罪名！”
　　一席话下来，字字铿锵，掷地 有声，咄咄逼人，听得甄公子是脸色发青，浑身发颤，身后一众男子是面色羞愧，频频后退，一对姐弟更是满面惊异。

　　还是周遭百姓见过大世面， 不惊不惧，反倒一阵窃窃暗笑：

　　 “嘿，几日不见金校尉上街砍价，口才又伶俐几分啊！”

　 　“啥叫有碍汴京市容建设啊？”

　 　“管他的，反正金校尉说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这个什么公子真是吃饱了撑的，竟敢跑到金校尉面前卖弄嘴皮子功夫，真是没事儿找抽！”
　　“瞧这金校尉把人给损得，哎呀呀，我若是这个公子， 定要找根地缝将自己塞进去，三个月不敢见人！”

　　甄公子四下一瞥，声音气得直抖：“好、好你个臭小子！你可知我们珍岫山庄是什么地 方？竟敢如此出言侮辱！”

　　“管你什么地方？！”金虔双手叉腰，“咱只知道汴京城是开封府的地方！”
　　“好！好！好！”甄公子双 目一瞪，一挥手臂，“都给我上，砍了这个臭小子！”
　　珍岫山庄的手下打手接到命令，立即呼喝着冲向金虔。

　　却见金虔细眼一眯，脚尖一点，身形好似 渺渺青烟一般，嗖嗖嗖在众打手身边一转，指尖在他们眼前一弹，那一众气势汹汹的打手便如倒地的萝卜一般，硬邦邦栽倒在地，个个面色青黑，口吐白沫。

　 　再看那周围一众百姓，好似见了鬼一般，哗啦一下退出好远。

　 　“呦呦，金校尉出手了，躲远点，躲远点！”

　 　“靠后、靠后，若是躲慢了半步，那可不得了！”

　 　而那一双姐弟，看着金虔的目光已经从惊异变成了惊惧。

　 　甄公子望着金虔，脸色泛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开封府的从六品校尉，”金虔拍拍手，想了想，背起手，摆了个造型，“金虔！”
　　“在下素问开封府光明磊落，想不到竟有下阴毒的卑鄙小人！” 甄公子一脸鄙夷。
　　“公子此言差矣，这周围父老乡亲皆可作证，咱可是光明正大下的毒，何来卑鄙一说？”金虔一脸正色。

　 　周围一众哄笑。

　 　“好一个光明正大，今日我就会一会你这个臭小子！”甄公子手中碧玉长笛一转，就朝金虔冲了过来。

　　金虔只觉眼前青绿幽光一闪，长笛擦着鼻甲扫了 过去，顿吓出一身冷汗。
　　啧！想不到这个葱心绿公子居然是个高手。

　 　金虔当下不敢大意，调整身形应战。

　 　但见那甄姓公子，步伐稳健，身形若电，手中一管长笛，招招凌厉，一看便知是常年的功夫。
　　金虔虽然在展昭手下调教多日，手脚上的功夫比起以前 高了不少，平日里抓个小偷小摸的贼偷不在话下，可此时却是有些应付不来，想要撒些毒粉、药粉挽回败势，可这甄公子手中的长笛耍得是呼呼生风，密不透风，若 是金虔真洒出毒粉，搞不好就好似撞上电风扇一般，将毒粉吹散得四处皆是。
　　试了几次，金虔也不敢贸然下手，只得频频后退，薄汗满面，苦于招架， 毫无还手之力。
　　不出三十回合，那甄公子便瞅出了金虔的功力，不禁暗暗冷笑，招式变换，手中长笛便携着杀机朝金虔面门袭来。

　　金虔 顿时大惊失色，奈何自己此时已被逼入死路，无法招架，心口一凉，眼一闭，脖一缩，硬着头皮双手一抱头，打算硬扛。

　　“锵！”

　 　一声兵器撞击声清脆响起，袭向金虔的杀气猝然消散。

　 　金虔只觉肩膀一紧，有人将自己拽入怀中，鼻尖传来一抹淡淡青草清香。
　　心头一跳，金虔抬眼一望，只见来人星眸沉霜，薄唇紧抿，正是三日不见的 展昭。
　　“展大人！”金虔感动的细眼模糊。

　 　苍天啊，大地啊，猫儿啊，您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金虔，剑眉微蹙，手臂向后一扭，将金虔塞到自己身后。
　　“展护卫！此人大逆不道，你还不速速将此人擒住治罪？”一旁许久未出 声的小正太突然来了精神，提声大喝道。

　　金虔听言不由一愣。

　 　展护卫？！这小正太好大的口气，竟敢对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如此呼来喝去。
　　再看展昭，面对小正太的呼喝，不但不恼，反倒微微颔首，一副敬守姿 势。
　　金虔眼珠子又在这对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暗道：

　 　看这对姐弟，穿着打扮贵气非常，这个小正太出口嚣张，加上猫儿这反应……他二人定是地位尊崇之人；而三日前包大人奉召入宫乃是因为高丽太子和公主的国事 访问……

　　金虔细眼唰得一下变得锃亮。

　　啧啧！这次咱可立大功 了！赏赐啊！银子啊！加薪啊！

　 　想到这，金虔心中狂喜，乐得浑身发颤。

　 　展昭虽是背对金虔，但近在咫尺，金虔一举一动又岂能瞒过耳力过人的南侠，金虔身体一颤，展昭眸中便是寒光一闪，一举巨阙宝剑，沉声向对面的甄姓公子道： “碧笛翠衣——不知阁下和珍岫山庄有何干系？”

　　甄公子瞪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蓝衣男子，眼光一冷：“想必这位就是南侠展昭了 吧，既然知道在下是珍岫山庄的人，还不……”

　 　还未等这位说完，周遭一众百姓倒先吵嚷了起来。

　 　“展大人，这个什么山庄的公子仗着他们人多，竟敢欺负咱们开封府金校尉！”
　　“就是、就是，刚刚若是展大人晚来半步，金校尉脸上定会被戳个洞 出来。”
　　“就是，他还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欺负小鬼，太不要脸了！”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甄公子脸色黑了大片，握着长笛的手指也禁不住抖了三抖。

　 　旁边的小正太也呼喝起来：“什么叫欺负小鬼？！我才不是什么小鬼……”可惜声音太过微弱，已经被淹没在百姓的茫茫声讨声中。

　　展昭上前一步，俊颜凝 冰：“请随展某去一趟开封府。”

　 　“展昭，我可是珍岫山庄的二庄主甄长乐，你敢得罪珍岫山庄？”甄长乐上前一步，瞪眼喝道。
　　“有何不敢？！”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高喝出声，却 不是展昭，而是展昭身后的金虔。
　　展昭一愣，伸手就要去拉，可那金虔却好似吃了十全大补丸一般，蹭得一下窜出数步，竟让展昭拉了个空。

　 　只见金虔站在甄长乐面前，一脸正气道：“就算你是什么二庄主又如何？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何况阁下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

　　哼哼，如今在高丽太子 和公主面前，咱可要树立一个高大威猛的形象，为咱的赏金多铺垫铺垫。
　　“你！”甄长乐气得直瞪眼，突然一扭头对展昭道，“久闻南侠武功盖世，今 日在下就要领教领……”

　　话未说完，甄长乐就觉眼前一花，脚下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昏倒之前，正好看见 上方金虔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笑脸。

　 　“卑、卑鄙……”这是甄长乐失去意识前的唯一留言。

　 　金虔眼眉一抬，转身对展昭一抱拳：“展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已将此人拿下！”
　　展昭紧蹙眉心，定定望了金虔一眼，暗叹一口气：“有劳金校 尉。”然后，又转身那对姐弟身前，抱拳道，“刚刚累二位受惊，是展昭失职，还望二位海涵。”

　 　“对对对，海涵、海涵。”金虔也凑上前，陪笑道。

　 　那姐姐抬眼盈盈望了展昭一眼，又默默垂下：“多谢展护卫出手相救。”
　　“展护卫不必自责，是本……是我不好，甩开侍卫私自走动，才引来祸 事。”小正太面色微红，难得扭捏了一把。

　　展昭又一抱拳，刚要回话，就见人群呼啦一下让开一个口子，一队人冲了进来，虽皆是百姓平民打扮，可那一身 紧绷气势，一看就知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兵士。为首四人正是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校尉。

　　“展、展大人，二位王……二 位没事吧？”王朝朝姐弟俩施礼，见二人无事，才放下心。
　　“这是怎么回事？”马汉盯着地上瘫倒一片的葱心绿人士惊呼。

　　“将这些人带回开封府，听候包大人发落。”展昭命令道。

　　“属下遵命！”四人抱拳，又指使身后一众人将 地上的绿衣人抬的抬，拖的拖，一一带走。
　　好容易清场完毕，四人一转眼，这才看见本不该出现的一人。

　　“金校尉，怎么你也在？”张龙呼道。

　　“你不是应该领队巡街 吗？”赵虎也纳闷。

　 　“啊！！”

　 　经赵虎一提醒，金虔这才想起自己的买米大业，急忙一抱拳道：“属下还要去买米，先行告退！”

　　说罢，就嗖嗖几步冲出人群，可刚冲了一半，又 退了回来，一双细眼在展昭身上溜了个转：
　　“展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是否随属下去米店……”

　 　展昭星眸一凛，浑身寒气暴增。

　 　金虔脖子一缩，又退回人群，想了想，又冒出一个脑袋：

　 　“敢问诸位大人，谁身上有五两银子？”

　 　几人一愣，同时后退一步，只有赵虎摸摸兜掏出银子给了金虔。

　 　“赵校尉，这五两银子请回府后向公孙先生报公帐。”金虔撩下这句话便跑了个干净。
　　余下的人皆有些呆愣。

　　小正太大为震惊，半 晌，才一脸不可置信开口道：“堂堂大宋朝都城的开封府衙，竟然连买米的银子都要四处借？！”。

　 　一阵春风拂过开封府一众尴尬僵硬身形。

　 　展昭突然转身，回首微微一笑，霎时间，千朵万朵春花绽放：“开封府包大人为官清如水、廉如镜，世人皆知。”

　　一众围观百姓立即十分配合地感慨万千：

　　“开封府真是清廉 啊！”

　　 “对、对对！包大人是清官啊！”

　 　“难得的清官啊！”

　 　一对姐弟更是惊诧。

　 　“开封府当真清廉到如此地步？”小正太问道。

　 　展昭微微颔首，四大校尉急忙点头，一众百姓自豪挺胸。

　 　小正太微微一愣，垂眼片刻，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四大校尉一旁暗暗抹汗。

　 　展大人，您今日可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了大宋国的颜面啊！

　 　*

　　待金虔领着米店伙计将十八袋大米扛回后，便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离府三日的包大人、公孙先生、展大人以及四大校尉终于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两个不得了的大人物，高丽太子玉德太子和第一公主玉清公主。听说是玉德太子听 闻开封府包大人的事迹，非要在开封府住上一段日子，美其名曰是见识一下大宋第一清官的风采。

　 　金虔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是：开封府里有哪间厢房能拿的出手用来招待外宾？
　　第二反应是：这个月的花销定会赤字。

　　最后一个反应是：不知 偷两件猫儿的亵衣去卖能填补几成赤字。

　　（友 情名词解释：亵衣：古代内衣。）

　 　可惜还未等金虔推敲出此举的可行性，就被张龙、赵虎揪到了花厅，参见高丽太子和第一公主。
　　虽然在街上金虔已经料到那对姐弟的身份，此时经包 大人正式介绍，还是有些激动的。
　　“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参见高丽国玉德太子，玉清公主。”金虔跪地呼道。
　　“金校尉不必多礼。”小 正太玉德太子老气横秋开口道，“刚刚在街上多亏金校尉出手相助，否则本太子和姐姐处境堪危。”

　 　“此乃金虔分内之事！”金虔起身回礼道。

　 　“开封府下属如此谦虚有礼，看来是包大人管制有方啊！”玉清公主笑道。
　　“公主过奖了！”包大人抱拳道，“刚刚累二位受惊，是开封府失职，还 望玉德太子与玉清公主海涵。”

　　“包大人不必如此，是本太子和姐姐擅自甩开侍卫在先，所以……”玉德太子顿了顿，垂 下脑袋，“是本太子鲁莽了。”

　 　玉清公主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抬眼看了一眼金虔和展昭，又笑道，“何况那些绿衣人也被展护卫和金校尉教训得够呛，就不必深究了。”

　　“包拯谨遵公主所 嘱。”包大人抱拳，又扭头道，“张龙、赵虎，将那珍岫山庄一行各责三十大板，轰出府去。”

　　“属下遵命！”二人领命而出。

　　金虔一旁有些莫名，暗 道：

　　堂堂 一国公主被人当街调戏，竟如此轻易就放过登徒子？当真如此大度？
　　可瞅瞅这玉清公主、玉德太子一副满意模样，老包、公孙竹子一副安心表情……
　 　啊呀！

　 　金虔恍然大悟。

　 　高丽第一公主在北宋大街上被人当街调戏，绝非一般的阿花阿红被人调戏如此简单，传了出去，北宋丢人自不必说，那高丽国怕更是丢脸，搞不好是要出国际问题 滴！

　　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国都讨了个清静。

　　何况高丽太子、第一 公主来访大宋，绝非逛街旅游观光如此简单，定是有国事相商，如此一来，也算是高丽国卖了大宋一个人情，将来在谈判桌上也算多了个人情筹码。

　　想到这，金虔对这高丽国的皇家姐弟立即刮目相看。

　　果然是皇室中人，心机叵测啊！

　　“玉德太子，玉清公 主，开封府不比皇家驿馆，二位屈居于此，怕是委屈了。”包大人道。
　　“无妨！”玉德小太子一摆手，“若是开封府比皇家驿馆还要奢华，包大人又如 何称的上是大宋第一清官。本太子来开封府叨扰，就是要亲眼见见清廉官吏的风姿。”

　 　“多谢玉德太子谬赞。”包大人起身笑道，“厢房已经准备妥当，请太子、公主移驾略微歇息。请！”

　　姐弟俩同时点头，起身随包大人步出花厅，公孙 先生、张龙、赵虎，展昭紧随其后。
　　金虔瞅了瞅，也只得跟在后边，可刚走了两步，前面的展昭却停住了步子。
　　“金校尉……”展昭回头 望了一眼金虔的一双乌青黑眼圈，顿了顿，道，“这几日金校尉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金虔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瞪了展昭半晌，才诺诺应道：“属下多谢展大人。”
　　直到展昭远去，金虔还有些纳闷。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了？这猫儿居然良心发现，让咱去歇息？

　　 突然，金虔一个激灵。

　 　不妙，从咱的经验推断，这猫儿的任何反常信号都是不祥的前兆。

　 　事后证明，金虔同志的“经验谈”果然是有一定真理基础滴。

　 　*

　　金虔劳累多日，终于得了休息，回到宿房，连郑小柳打招呼都没精神理会，和衣倒头便睡死过去，直到郑小柳在床边呼 呼喝喝将自己吵醒。

　 　“金虔、金虔，快起来，出大事儿了！”

　 　金虔半睁细眼，瞄了一眼窗外天色，漆黑一片，翻身蒙头：“半夜三更的能出什么大事儿？”
　　“有人和展大人在夫子院打起来了！”

　　“白少侠来找展大人切 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的吗？”
　　“不是白少侠，是今天白天被打了三十大板的那个什么山庄的二庄主带了一大群江湖打手，和展大人 打起来了！”

　 　“什么？！”金虔一个骨碌从床上翻起身，睡意全无。

　 　郑小柳一脸紧张道：“来了一大帮人，少说也有二三十，看样子都是江湖上的好手！”
　　“有没有搞错？！”金虔一个猛子跳下地，套上鞋袜，直冲夫 子院。

　　老远，便见夫子院里一片灯火通明，近了，只见 一众衙役侍卫手持火把，将夫子院团团围住，院子正中，正站包大人、公孙先生二人，二人身侧，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护住玉清公主，众人皆是抬首直视屋 顶，却是没有看见玉德小太子的身影。

　 　但见那屋顶之上，也是一队手持火把人马，将屋顶上空照得通亮，这队人少说也在三十人上下，全部江湖打扮，手握兵器。而在火光中央，对持站立两人，一人红 衣官袍，身直若松，另一人一身墨绿，怒气冲冲，正是展昭与甄长乐。

　 　此时巨阙出鞘，寒光闪烁，甄长乐气喘吁吁，手臂微抖，显然是刚刚激斗过一场。
　　金虔一看这阵势，赶忙两步蹭到包大人身侧，小声向距自己最近的 赵虎问道：
　　“赵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赵虎扭头一看是金虔，摇头叹气道：“这帮人一来就气势汹汹，说是他们珍岫山庄的二庄主在开封府受辱，今日非要讨个说法，然后就和展大人打起来了。”

　　“诶？”金虔挠了挠乱七八糟的脑袋，“受 辱？不过杖责三十，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金校尉，你可知这珍岫山庄是何等地方？”公孙先生突然开口问道。

　　金虔莫名摇了摇头，周围众人也有些莫名。

　　公孙先生捻须道：“珍 天下之岫，辨天下之奇。珍岫山庄因历代庄主博学多闻，有可辨识天下珍奇宝物而闻名于江湖。江湖传闻，无论是如何逼真之赝品，也躲不过珍岫山庄庄主一辨，无 论是来历多玄奇的物品，珍岫山庄庄主只需一眼，便可将其来历说得明明白白，而这位二庄主就是大庄主的弟弟。”

　　感情就是个鉴宝师啊，金虔暗道。

　　“即便如此，这珍岫山 庄也不至于如此张狂，连开封府也不放在眼里！”张龙嘟囔道。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江湖上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是多贵重的宝物，若是珍岫山 庄不认，那便是一文不值，反之，若是珍岫山庄另眼相看，就算是路边一块石头，那也是旷世奇珍。”
　　金虔以拳击掌，恍然大悟。

　　原来不仅是鉴宝师，而 是有江湖认证的权威鉴宝师。

　 　“那岂不是天下何物是珍宝，何物是废品，皆是由这个山庄的庄主说了算？”马汉惊道。
　　“虽不至如此，但也相去不远。”公孙先生点头道，“所以 珍岫山庄又有江湖第一庄之称，可与芦苇荡陷空岛齐名。”

　 　金虔望着屋顶上的一众绿衣人有感而发。

　 　啧，难怪这么嚣张……慢着，那今日咱岂不是得罪了珍岫山庄的二庄主？！哎呀呀！！
　　金虔只觉那股不祥预感又贴近了几分。

　　“展昭，我念你在江湖 上也算有几分薄名，只要你肯认输，珍岫山庄便不再追究。”甄长乐一声高喝，打断了开封府百晓生公孙先生的讲解。

　　众人目光又回到了屋顶 战事之上。

　 　只见甄长乐对面，展昭直身而立，不发一言，火光下，巨阙寒光映出一双沉黑眸子，深不见底。
　　“好你个展昭，敬酒不吃吃罚酒！都给我上！”甄长 乐怒吼一声，有七八名江湖打手唰唰唰亮出兵器，横劈竖砍就朝展昭冲去。

　 　只见房檐上，红衣翻飞，寒光电闪，展昭在众人之间穿梭游走，只防不攻，游刃有余，反观那一众江湖人士，却是累得步伐踉跄，上气不接下气。

　　而那个甄长乐，咬牙切 齿，几次欲上前帮手，可以迈步，就双腿发抖，身形发晃。
　　“白天才挨了三十大板，晚上就来闹事，这姓甄得也不怕落下病根？”赵虎挠头不解道。
　 　“定是此人天赋异禀，皮糙肉厚，所以较为耐打。”公孙先生一脸了悟道。
　　金虔脸皮一抖：公孙竹子，您是在吐槽吗？

　　“扰了玉清公主的清 眠，包拯实在汗颜。”包大人朝身边玉清公主抱拳道。
　　玉清公主颔首一礼：“能有幸得见江湖切磋，玉清也不虚此行。”

　　“公主大度，只是为何不见玉德太子？”包大人又问。

　　“这……”玉清公主突然一笑，“怕是 不太方便出房吧。”

　　这句话说得众人 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金虔望了望周围几位人物一脸轻松，好似看戏观礼一般，不由心中感叹：
　　果然是国家的重量级人物，这心里承受能力就是不一样啊。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际，屋顶之上的战斗已经 告一段落。展昭以显著优势获得胜利，一众江湖打手只有瞪着展昭喘气的分，却无力在战，气得甄长乐脸色泛青，嘴皮发白。
　　展昭直身而立，大红袍襟 随风舞动，巨阙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亮光弧，锵然入鞘。
　　“承让！”

　　两个字一出口，就把甄长乐气得双眼直冒血丝。

　　“一群饭桶，上、全都给 我上！”甄长乐挥着手臂怒喝道。

　　这 一下，屋顶上的三十多个江湖人士全都亮出武器，呼啦啦一下子将展昭围了个密不透风。
　　“展昭，就算你又冲天遁地之能，此时怕也是束手无策！”甄 长乐一旁冷笑道。
　　屋下众人一见，也不由有些担忧。

　 　“虽然展护卫武艺高强，但俗话说双拳不敌四手……”公孙先生一皱眉，“金校尉，你上去帮帮展护卫吧。”

　　“诶？咱？！”金虔大惊，目光扫向四大校尉， “四位校尉大哥武艺比在下高出许多……”
　　“我等要保护玉清公主！”

　 　四大校尉在第一时间将高丽第一公主围在中央异口同声呼道。

　 　金虔目光又移向一院子衙役侍卫。

　 　“我等要保护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一众衙役呼啦一下凑到了包大人身侧。
　　“有劳金校尉了！”公孙先生瞅了一眼火光下金虔抽动的面皮，微微笑 道。
　　金虔哭丧着脸，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磨磨蹭蹭往屋顶爬，边爬心中边道：
　　这群没义气的，一听说这个什么珍岫山庄不好对付，就 把咱这没后台没靠山的可怜人士推出来当炮灰……啧，之前咱已经得罪了那个什么二庄主，若是再来一次，岂不是火上浇油？
　　嗯……看来只能隐秘行动 了！

　　想到 这，金虔打定主意，从腰间掏出药袋，挑出一枚黑不溜丢的药丸，大喝一声：“闭气！”就把药丸甩到了屋顶上正在交战的人堆里。

　　“轰！！”

　 　一股气味诡异，呛鼻钻心的黑烟滚滚涌起，期间夹杂阵阵惨叫声和呕吐声，紧接着，就见之前还在屋顶上耀武扬威的江湖人士一个一个都噼里啪啦从屋顶栽头跌 落，摔得哎呦哎呀叫声不断。
　　这可乐坏了屋顶下的一众衙役，赶忙将其三个一堆、五个一摞绑了个结实，全都拖到了府衙之外。

　 　在看那屋顶之上，仅剩两个人影。

　 　展昭神色如常，仅是眉心微皱，但若细看，不难发现展昭此时早已呼吸停滞，使的竟是独家秘传的闭息内功心法。

　　再看那甄长乐，却是脸色青紫相间，虽是竭力控 制，但鼻涕眼泪却仍是唏哩哗啦乱流一气，惨不忍睹。

　　“占、占早……的啫桥……”（友情翻译：展、展 昭……等着瞧……）

　　甄长乐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完这几个字， 便施展轻功落荒而去。

　　一阵夜风拂过，将 残留烟雾吹散。

　 　“金校尉！”展昭一声沉喝。

　 　金虔一个哆嗦，赶忙两步凑到展昭身前谄笑道：“展大人，您没事儿吧？刚刚属下提醒展大人闭气凝息……”

　　“若是展某没听到，又该如何？”展昭沉声道。

　　“属下有解药！”金虔举 手立誓。

　　 “好！很好！”展昭定定瞪着金虔，手指紧握，青筋爆出，脚下瓦片咔咔作响，渐渐裂开纹路。
　　话说这一晚上，又是屋顶激战，又是烟雾弹袭，就算是 现代的水泥钢筋怕也要多出几道裂纹，何况是古代质量不高的青瓦，加上此时展昭怒气之下不觉使出的内劲所迫，更是让这些不堪重负的瓦片雪上加霜。

　 　金虔只听脚下“哗啦”一声，脚下骤然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就坠了下去。下坠之时，还望见展昭有条不紊旋了个身，稳稳飘到了固若金汤的屋梁之上。

　　啧，这猫儿真是愈来愈小肚鸡 肠！

　　金虔 心中忿忿，脚下却是点了点几张下坠瓦片，稳住身形，有惊无险安全落地。
　　可脚下还未站稳，就听耳边传来一声怒吼：

　　“什么人？！”

　　诶？这声音怎么有点 耳熟？

　　金 虔一愣，眯着细眼从一片烟尘中渐渐辨认出眼前人影。

　 　水灵灵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小圆脸，水灵灵的樱桃嘴，水灵灵的皮肤……咳……总之是一个水灵灵的名为高丽玉德太子的小正太正一脸惊怒瞪着自己。

　　问：为何是水灵灵的？

　　答：因为玉德小太子 正泡在一个大澡盆里。

　 　若不是当然澡盆周围多了些许瓦片木屑之类的东西，玉德小太子脸上蒙了些灰，倒也算一副颇为养眼的正太出浴图。

　　金虔顿时恍然大悟：原 来这间厢房是小太子的卧房。难怪刚刚外边乱成那样也不见小太子的影子，玉清公主又称太子不便现身，原来玉德太子正在沐浴……

　　“是你？！”玉德小太子瞪着金虔喝道， “你、你怎么从房顶……”。

　　“玉德太子真是好兴致……” 金虔边打量对面的小正太边干笑道。

　　这小鬼有毛病 啊，都什么时辰了，半夜三更洗什么澡？

　 　“放、放肆，不许看！”玉德小太子涨红着脸语无伦次道。

　 　“……属下遵命……”金虔慢吞吞转脸。

　 　切，一个七八岁的小鬼，有什么看头？若是猫儿，那还有几分……

　 　“金虔！”展昭声音突然响在耳畔。

　 　金虔一个激灵，后撤一步，只见展昭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侧，一双黑漆漆眸子正瞪着自己。
　　“展大人，属下只是想想，还什么都没做啊啊啊！”金 虔也开始语无伦次叫道。
　　展昭暗叹一口气，探手揪起金虔衣领，将金虔转了圈，背对玉德小太子，自己也转过身，背朝高丽太子，施礼道：“惊扰玉德 太子，请太子恕罪！”

　 　金虔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照猫画虎呼道：“惊扰太子殿下，请太子恕罪！”
　　两人话音还未落，就听门外一阵嘈杂。

　　“太子殿下，您没事 吧？”

　　 “玉德太子殿下！”

　 　“太子！”

　 　门板一阵剧烈晃动，眼看就要门面大开，门外众人就要有幸见到高丽太子春光外泄。
　　“本太子一切安好，不许进来！”玉德小太子一声大呼，“展护 卫，帮我守住大门，别、别让他们冲进来！”

　　展昭一个箭步来到门旁，推住门板，朗声道：“太子安然无恙，不必惊慌。”
　 　门外骚动这才渐渐静了下来。

　 　小太子松了口气，又朝金虔喝道，“你！过来！”

　 　“咱？”金虔转过身，指着自己鼻子，满面疑惑，“不知太子有何吩咐？”
　　“过来帮本太子更衣！”

　 　“……”

　 　屁大一点的小鬼，倒挺会摆谱的……

　 　金虔一边心中暗自嘀咕，一边走到澡盆旁，拎起距澡盆不到半尺挂在衣架上的衣物递给小太子，“请太子更衣。”

　　小太子瞪着金虔：“这是脏的，去那边柜子里取 干净的。”

　　“脏的？”金虔有些莫名 摆弄着手里的衣物——柔软洁白芳香，哪里脏了，真是……嗯？慢着，这条裤子上面……为何有个潮乎乎的大宋地图……啊！

　　金虔脸皮一抽，赶忙扔掉手上的 裤子：“咳，属下这就去取……”几步走到衣柜旁，边取衣物，边自言自语道：“七八岁的孩子还尿床？尿完床还要半夜三更洗澡？真是难伺候……”
　　 门边的展昭脚下好似一滑，身形歪了一歪。

　 　“你、你你闭嘴！！”小太子恼羞成怒，喝道。

　 　“诶？”金虔猛一抬头，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心将中所想嘀咕了出来，再一看那小太子，更是一副要将自己抽筋剥皮的模样，赶忙递过衣物道，“请太子殿下 更衣！”

　　“转过去！”小太子一把抢过衣物，恶狠狠道。

　　金虔忙转身，不敢再多言 半句。

　　一 阵悉悉索索穿衣声音之后，小太子终于穿戴妥当，瞪了金虔一眼，迈步来到大门旁，命令道：“展护卫，开门！”

　 　房门开启，门外焦心如焚等待已久的众人一见太子容面，又是一阵骚乱。
　　“玉德，你可还好？”匆忙上前拉住小太子上下打量的是玉清公主。

　　“惊扰玉德太子殿下，开封府上下难辞其咎，请玉德太子恕罪。” 急忙下拜赔礼的是开封府一众。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围在周围跪地不起一堆侍卫打扮的，大概是高丽国的随驾侍 卫。
　　玉德小太子摆摆手，道：“本太子一切安好，请诸位放心。”转目对开封府一众道，“今夜之事乃是意外，包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顿了顿，又 对跪地一片的侍卫道，“是本太子严命你们不准入房，你们也不必自责，都起来吧。”

　 　一席话说完，众人这才安心，一一还礼起身。

　 　小太子点了点头，又道：“包大人，玉德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包大人能成全。”
　　“不知玉德太子殿下有何要求，开封府上下定将全力而为。”包大人 抱拳。
　　“玉德今日能安然无恙，多亏展护卫和这位金校尉及时救驾，所以玉德希望在大宋巡访之时，包大人能借调展护卫和金校尉为玉德的贴身护卫， 不知包大人意下如何？”小太子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包大人最先反应过来，赶忙回道：“自然可以！”又对展昭和金虔道，“展护卫、金校尉，从明日起，你二人便负责贴身保护玉德太子、玉清公主二位殿下安全， 不容半分闪失！”
　　“属下遵命！”展昭抱拳。

　 　“……属下遵命。”金虔偷眼瞄了瞄一旁的玉德小太子，但见他一脸正色，却掩不住眼中的得意，不由暗自揣摩：

　　该不是这小鬼怕咱和猫儿把他尿床的事说出去， 所以把我俩绑在身边进行贴身监视吧？
　　*

　　高丽国太子公主的贴身侍卫，搁到现代，那少说也 是个外交部高级官员的职位，比起开封府的从六品校尉，级别自是只高不低。

　 　可是，通过这几日的工作实践，金虔怎么都觉着自己的级别不升反降——确切的说，是一落千丈，目前已经沦落为某个睚眦必报小太子的打杂奴仆一名。

　　打洗脸水烧洗澡水端洗脚水，伺候 早膳午膳晚膳下午茶夜宵点心，跑腿打杂传话逛街拎东西讲笑话，金虔现在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以目前的形式发展下去，金虔可以拍着胸脯自信满满的说，就算以后在开封府混不下去，应聘到哪个高门宅院里当个贴身小厮也是绰绰有余。

　　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 了的！俗话说：技不压身，金虔也只当自己多学了份谋生技能，何况刚入开封府做皂隶的时候，端茶倒水的活计也没少做，如今重操旧业，权当忆苦思甜……
　 　但是……但是！但是！！

　 　为啥同样是外宾贴身侍卫，待遇差别却如此咫尺天涯？！

　 　“金校尉，一旁站好了，小心伺候！”某小太子道。

　 　“展护卫，不必拘礼，请坐！”某第一公主道。

　 　“金校尉，泡茶！”某小太子道。

　 　“展护卫，请喝茶！”某第一公主道。

　 　“金校尉，昨天你不是说什么甜水巷的招牌点心不错，去买！”某小太子。
　　“展护卫，这点心确是味道独特，请展护卫也品鉴品鉴！”某第一公主。
　 　不平衡啊，忒不平衡啦！！

　 　金虔忿忿不平盯着旁边一桌其乐融融有说有笑品着上好龙井吃着招牌点心的高丽第一公主和某位四品带刀校尉，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憋屈。

　　不就是这猫儿武功比咱 厉害一点点，人气比咱高出一点点，粉丝比咱超出一点点，长得比咱好看一点……好吧，是好看很多点……那也不至于如此差别待遇吧？！

　　何况这高丽国的公主动机也太不纯良了，你看看这公主 瞅着猫儿的眼神，啧啧，那叫一个情意绵绵一往情深如胶似漆，真是让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突然，金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一扭头，发觉玉德小太子正冷冷瞪着自己，一脸不高兴。
　　“你为何总是盯着姐姐？”小太子道。

　　“诶？”

　 　“告诉你，姐姐早已心有所属，你没机会了！”小太子冷声道。

　 　金虔眨眨眼，点头道：“原来玉清公主早有心仪的良人，真是恭喜、恭喜……嗯？”
　　金虔猛然扭头瞪着不远处怎么看怎么像千里姻缘一线牵璧人一对 的某公主和某护卫，一股前所未有的暗黑不祥预感劈头罩下。

　 　“太、太子殿下，”金虔抖着嗓子问道，“不知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千里迢迢来大宋所为何事？”

　　“这……”小太子突然有些扭捏，垂首半晌，抬 眼道，“告诉你也无妨，父皇希望能与大宋结秦晋之好。”

　　“秦晋之好？！”金虔细眼绷大，“你的意思是和 亲……咳，那、那个联姻？”
　　小太子点点头。

　 　金虔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不知贵国打算与皇室哪位宗亲……”

　 　“父皇说了，是不是皇室宗亲都无妨，重要的是自己喜欢。”小太子一脸正色。
　　“高丽国王真是豁达、豁达啊，深明大义啊……”

　　“那是自然！”小太子一脸自 豪。

　　金虔 一旁频频干笑，望着某位被蒙在鼓里依然谈笑风生的某护卫，冷汗几乎湿透脊背。
　　看这架势，八成……不，九成九这高丽公主是看上开封府的镇府之猫 了！
　　那、那那那……岂不是——

　 　猫儿当要王昭君出国和亲！

　 　大宋第一偶像要拱手送人！

　 　南侠传奇自此绝迹江湖！

　 　猫鼠之争从此无缘得见！

　 　上街砍价再无“美猫计”傍身！

　 　开封府的福利之源断流！

　 　这、这简直就是开封府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啊啊啊！！


 番外：开封府的最大危机（下篇）




夫子院厢房内，公孙先生看着深夜造访的这位不速之客，有些纳闷：“金校尉，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公孙先生……”金虔一张脸惨白如纸，“不知 公孙先生可知这高丽太子和公主来访大宋所谓何事？”

　　“这……在下的确不知，只是圣上曾颁下口谕，无 论太子和公主殿下想去何处见何人，都无需阻拦。”公孙先生道。

　 　这简直就是典型的“广泛撒网、集中捕捞、重点培养”的相亲政策啊！金虔大汗。
　　“公孙先生，实不相瞒，属下刚刚得知，高丽太子与公主此次前来 乃是为了两国联姻之事。”
　　“两国联姻？”公孙先生莫名道，“那二位殿下应多见见皇家之人，为何日日窝在开封府里？”
　　“公孙先生有 所不知，这高丽国王的旨意是，是不是皇室宗亲都无妨，重要的是自己中意便可。”金虔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而且据属下这几日的观察，那玉清公主似乎的展大 人……”
　　公孙先生是何等聪慧之人，金虔话仅说了半句，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顿时脸色大变，一双凤眼直瞪金虔：“金校尉此话当真？！”

　　金虔急忙点头，又 道：“还望公孙先生拿个主意才好！”

　 　“唉！”公孙先生眉头紧皱，在屋中疾步踱圈，“怪只怪展护卫太……唉……”
　　金虔此时也是心思飞转，暗道：都是这猫儿，长得太过招蜂引蝶，如 今惹祸上身！可是为了开封府的民生大计，为了咱的后半辈子福利保险，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只“福利猫”啊！
　　啧啧，实在不行，就来个“置之死地而 后生”！

　　想到 这，金虔心一横：“要不咱先用点药花了展大人的脸……”

　 　公孙先生猛然停下脚步，凤眼直瞪金虔。

　 　“公孙先生不忍心也是人之常情，可如今形势紧迫，所谓兵行险招背水一战，只有让展大人毁去容貌，或许可有一线生机……”金虔被公孙先生盯得浑身不舒服， 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只要避过这一劫，属下自然有办法让展大人恢复容貌……”

　 　“金校尉！”公孙先生却是突然一笑，道，“前几日珍岫山庄前来滋事一事似乎并未了结。”
　　“诶？”金虔闻言一愣。

　　如今说得是如何保住猫 儿，怎么扯到珍岫山庄上了？

　 　“若是珍岫山庄的二庄主再来扰袭，惊了高丽太子和公主殿下，圣上怪罪下来，开封府可是担待不起！”

　　“……”金虔眨眨眼，愣愣望着公孙先生。

　　公孙竹子诶，您这思 维跳跃也太大了，咱这几颗迟钝的脑细胞实在是跟不上您的速度。
　　“所谓江湖事江湖了，若想解开珍岫山庄与开封府的结，怕还是要借助江湖名门之 力。”公孙先生继续道，“珍岫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似乎仅有陷空岛可与之一抗……”
　　说到这，公孙先生若有所指挑了挑眉。

　　陷空岛？！

　 　金虔眨眼。

　 　五鼠！

　 　金虔张嘴。

　 　白玉堂！

　 　细眼骤然发光！

　 　“属下这就修书给白五侠，让他前来助开封府一臂之力！”顾不得抱拳施礼，金虔一个闪身就冲了出去。

　　屋中，公孙先生白皙面容之上漫上一抹无害儒雅 笑意。

　　而直奔鸽子棚的金 虔，心中更是激动万分，一边抓耳挠腮措辞写信，一边嘴里嘀咕道：“哎呀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公孙竹子此计真是神来之笔，若想让那高丽公主移情别恋，何 必毁去猫儿的容颜那么麻烦，只需找一个比猫儿更招蜂引蝶之人前来压压镇，当挡箭牌不就成了？！”
　　“白五爷，别说咱不照顾您，此等出国和亲的美 差可不是天天能遇到的啊！”
　　“对了，之前被猫儿紧封的‘美颜丹’好像还剩半瓶，回去赶紧找出来给白五爷敷脸才好……”
　　*

　 　展昭觉得今日有些怪异。

　 　清早，刚一迈出房门，便见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守在卧房门外，定定盯着自己瞧，一脸依依不舍，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好似还看见赵虎眼圈泛红。

　　向四人施礼问早后，行至膳房，遇包大人，却见 包大人脸色比平日黑了大半，一见自己便是一脸愁容，唉声叹气许久，郁郁而去。

　 　担心包大人身染疾患，疾行至西厢房，寻公孙先生为包大人诊脉，却只见空房未见人影。
　　又行至三班院，欲寻金姓某人，却闻郑小柳言道此人整夜未 归。

　　不悦。

　 　高丽公主令人传唤，叹气，行至夫子院，竟见某人早已在玉德太子旁侧侍候，两眼乌青，似一夜未眠。

　　愈加不悦。

　　 趁太子与公主用早膳之时，将其揪至一旁，训话。

　 　“金校尉对玉德太子殿下倒是十分用心，如此废寝忘食。”

　 　“谢展大人夸奖！属下蒙太子殿下不弃，提拔为贴身侍卫，属下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与以往一般，某人仍是言之凿凿，但神情萎靡，精神不及平日一半。

　　难道也与大人一般，患病在身？

　　不悦莫名消散。

　　欲探手去摸某人额 头，手还未抬起，就听玉德太子唤某人伺候，某人一股烟跑了过去。
　　握拳。

　　看来这几日某人练功颇为懈怠，下盘如此不稳，晚 上定要令其多蹲半个时辰马步。
　　早膳完毕，高丽公主与玉德太子突发奇想，欲去市集私访民情。

　 　叹气，陪同。

　 　一路行来，愈觉怪异。

　 　府衙内，一众衙役一见自己，个个神情悲切，精神飘忽，望向高丽公主，却是个个咬牙切齿，握拳怒目。

　　府衙外，一路所遇百姓，男女老幼个个愁颜泪 目，一脸悲痛，更有数十名女子捂脸泪奔而走。
　　莫名非常。

　　而某人却是突然来了精神，细眼放光，自顾自嘀咕 道：“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公孙竹子这一招‘发动群众、同仇敌忾’之计甚妙！此正是：众志成城、同心协力，举国上下，团结一致，驱除 鞑虏，护我‘御猫’！”

　 　再看高丽皇室姐弟，高丽公主，如坐针毡，玉德太子，脸色泛白，二人同时急声命侍卫打道回府。

　　扶额，爆筋。

　　揪住 某人衣领将其拖回府衙，暗自决定晚间再加半个时辰练功。

　 　暗访民情无果，只得护高丽太子与公主回府衙，刚至府衙大院，便听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大喝：
　　“猫儿，听说你招惹了珍岫山庄的人？！”

　　一抹白影从屋顶飘然 落下，一挑桃花眼，灿然一笑。

　 　白纱耀日，俊美若画，风姿如云，潇洒若风。

　 　纵使此人一出现便是麻烦重重，但不得不说，此人确是……嗯……用某人的话说，就是“骚包”。

　　“多日不见，白兄是如何得知……”施礼抱拳话 刚说了半句，却见某人一个猛子窜上前，一把握住白玉堂的双手，眼泪汪汪呼道：

　 　“白五爷，您来得真太是时候了！”

　 　不悦！十分不悦！

　 　一步上前，将某人拽回原位。

　 　“展护卫，这位是？”高丽公主望了一眼那只白耗子，欲语还羞道。

　 　“这位是……”

　 　“这位是白玉堂白五侠，陷空岛五鼠之一，侠名满天下，江湖人称锦毛鼠，素有：‘玉树临风白玉堂，风流天下独一人’之赞！”某人又抢话道。

　　眉头一皱。

　 　什么“玉树临风白玉堂，风流天下独一人”，简直是乱七八糟，律韵不通。
　　“哼，男不男，女不女……”一旁玉德小太子嘀咕。

　　那白耗子似是没听见，倒是朝高丽公 主抱拳施礼道：“想必这位便是高丽国的玉清公主，白某这厢有礼了！”

　　“白五侠客气。”玉清公主还礼。

　　之后，这二人便你一言 我一语聊了起来，而且相聊甚欢。

　 　看得某人是双眼发光，喜笑颜开，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嘴里的说辞是换了一套又一套。
　　“白五爷，您这一路辛苦了。”

　　“白五爷果然是少年英 雄，侠义心肠，铁汉柔情，咱打心眼里佩服、佩服！”
　　“白五爷如此英雄人物，若是谁家能招白五爷为婿，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

　 　心头冒火。

　 　趁某人被玉德小太子严令调离白玉堂身侧之际，恨恨瞪了某人一眼，见某人打了个哆嗦，不再夸赞某只白耗子半句，火气散去不少。

　　用罢晚膳，去寻某人练 功蹲马步，一路细细思索众衙役一反常态对某只白耗子十分殷勤之举，颇为不解。

　　难道府中衙役也如那高丽公主一般，被那白耗子的 皮相所迷？

　　行至三班院衙役某人寝房门 前，正欲敲门，却听到两个熟人对话之声，不由一怔。
　　“今日公孙先生可是将那玉清公主欲招展大人为驸马之事说了出去……”某人道。
　　 大惊！！驸马？！

　 　“自然没有！只是，在下将此事报予大人之时，王朝等人也在，张校尉嗓门也大了些，门外的皂隶衙役或是听到了些风声，一不小心传到了集市上也不无可 能……”

　　“公孙先生所言甚是。”

　　难怪……今日众衙役 和集市百姓反应如此之怪！

　 　“金校尉，今日那玉清公主对展护卫如何？”开封府某首席师爷又道。

　 　“嘿嘿，公孙先生，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有白五侠这位少年英俊玉树临风的英雄侠士顶在前面，那玉清公主怕早就把展大人忘到一边去了！”

　　“如此甚好，也不枉金 校尉熬夜写百里加急书信将白少侠请来。”

　　“此乃 属下职责所在！只是……”

　 　“金校尉有何疑问？”

　 　“公孙先生，若是那玉清公主殿下当真心仪白五侠，将其招为驸马……”
　　“白少侠能助高丽与大宋两国永结秦晋之好，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那……若是白五侠不愿……“

　　“白少侠既非皇亲国 戚，又非官府中人，若是从此逍遥远去，绝迹江湖，天下又有谁能奈他何？”

　　“公孙先生 所言甚是、甚是！”

　 　默默后退，再后退。

　 　一片朦胧夜色中，一抹红影孤身而立。

　 　少顷，笔直红影直奔府衙大门，朝街尾酒馆而去。

　 　白兄喜喝女儿红，不如今日就破费请白兄畅饮一番，也不枉相识一场。

　 　*

　　二日清晨，夫子院内，护卫房前，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据闻那珍岫山庄的当家大庄主乃是严谨肃德之人，对山庄一向约束甚严，我已将其在汴京所作所为飞书告知大哥，大哥与珍岫山庄素有来往，定是将其前因后果 又告诉了珍岫山庄，那个甄长乐……嘿嘿，怕是要家中跪祠堂思过了！”白玉堂桃花眼闪闪发亮，“猫儿，白五爷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可有表示？”

　　 “展某多谢白兄，日后定会上门答谢卢岛主。”展昭抱拳道。

　 　白玉堂眨眨眼：“这便完了？臭猫，你恁是小气，难道连杯酒也不请白爷爷喝？”
　　展昭闻言一顿，转身回房，不多时就拎了一个酒坛出来，递给白玉 堂。

　　白玉堂吸着鼻子一闻，双眼一亮：“十年的女儿红？！ 猫儿……你……”桃花眼一眯，“臭猫，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坑白爷爷的亏心事？”

　 　展昭一愣：“白兄何出此言？”

　 　“你这猫儿平日里吝啬的紧，今日竟如此大方……”一张俊脸突然凑上前，“岂不令人生疑？！”

　　“白兄多虑了。”展昭后撤一步，微移黑眸， “展某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白兄请自便。”
　　说罢，便疾步离去。

　 　白玉堂盯着展昭背影，摸着下巴，满肚子怀疑：

　 　“哼，这臭猫定是有事瞒着我，我偏要跟着你，看你有什么猫腻藏着掖着不敢见人。“
　　话音未落，一抹白影飞驰而去。

　　片刻之后，夫子院灌木 丛中冒出一个乱七八糟的鸟窝脑袋，一双细眼在朝阳下灼灼生辉。
　　“欲擒故纵，诱敌深入，展大人，干得好！”金虔握拳。

　　“金校尉，你怎么在这？”一个过路皂隶见到 金虔，惊呼道，“高丽太子殿下正派人找你呢，你还不快去？”

　　“就去、就去！”金虔拍了拍身上的树叶草屑，颠 颠跑了出去。

　　来到后院，见过玉德小太子，玉 清公主，金虔旁侧一立，将眼前形势一打量，顿时大松一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这好胜不服输的白耗子为了打压猫儿的气焰，此时正用浑身解数向高丽 公主大献殷勤。

　　嗯嗯，在高丽第一公主面前，也能谈笑风生、神态自若，不亏是“风流天下我一人”的白玉堂。
　　啧啧， 瞧这扇子扇得，那叫一个潇洒惬意——只是这初暖乍寒的，这小白鼠也不怕受凉伤寒？呸呸，耶稣保佑，白五爷千万要贵体康健，身强力壮的继续保持搔首弄姿的势 头盖过北宋第一偶像的风头才好啊！

　　或是金虔的诚心祷告得到了回应，之后的数日，玉清公主对白玉堂的好感是与日俱增，称 呼已经从“白少侠”改为“白玉堂”最后升为终极版的“玉堂”，而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终于沦为名符其实的侍卫。

　 　金虔对目前的进展很满意，公孙先生及开封府上下对白少侠的卖力表现也十分赞赏，白玉堂也第一次享受到了开封府座上贵宾的待遇。

　　总之，开封府的有史以 来的最大危机总算有了缓解之势。

　 　时间如梭，光阴似水，不觉间，便到了玉德小太子与玉清公主归高丽国之期。为给高丽太子、公主践行，天子仁宗特在皇家园林“赏春园”设宴款待，同时，为嘉 奖开封府上下护卫有功，包大人、公孙先生、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六品校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从六品校尉金虔也一并受邀；而因高丽公主坚持，陷空岛 锦毛鼠白玉堂也在邀请之列。

　 　这日，赏春园内春光明媚，歌舞升平，其乐融融，一片和乐之景。

　 　酒过三巡，歌舞赏半，当朝天子仁宗笑意满面道：

　 　“玉德太子，玉清公主，不知这几日可还舒心？”

　 　“宋帝客气了，玉德这几日有幸得见大宋的繁荣昌盛，国运昌隆，更有幸结识有青天美誉的包大人，实乃三生有幸。”玉清小太子彬彬有礼回道。

　　玉清公主也同时微笑颔 首。

　　天子 仁宗微微颔首，对小太子这几句赞誉十分受用，又道：“玉德太子如此谬赞，朕心感大慰，以后若有机会，还望高丽国与大宋多多往来，以近两国之邦交。”顿了 顿，又道，“朕记得二位来访之初，曾言欲与我国结秦晋之好，不知半月之后，可曾遇到心仪之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震。

　 　只见开封府众人先将目光唰得一下移向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但见红衣护卫垂眸敛目，坐的是稳如泰山，众人又将目光唰得一下射向一旁的白玉堂。

　　白玉堂微愕，见众人目光中隐 含暧昧，不由心头一跳，前因后果略一寻思，便抓住其中关键，顿时俊脸泛黑，额头冒汗，暗道：

　 　果然、果然！我就说这次来，开封府上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待五爷犹如上宾，感情是打着让我替那臭猫挡桃花的主意。

　　一想通其中关节，白玉 堂顿时如坐针毡，几欲逃席而去，可身还未动，原本坐在自己周侧的王朝马汉四人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围在中央，压胳膊的压胳膊，拽大腿的拽大腿，一 时竟是半分难移。

　　白玉堂黑线满面：原来这四个校尉是早有预谋，难道还打算逼亲不成？

　 　白玉堂这边的一番暗地挣扎抗争其余众人并未留意，反倒对高丽皇家姐弟的反应较为感兴趣。
　　只见玉德小太子脸色微红，瞅了一眼旁边的玉清公主， “玉清姐姐，是否姐姐来说较为妥当……”

　　玉清公主微微一笑：“还是玉德太子说吧。”

　　玉德小太子点点头， 站起身，整整衣帽，朝仁宗皇帝抱拳朗声道：“不瞒宋帝，确遇心仪之人！”

　　“哦？是何 人？”仁宗满面好奇问道。

　 　“此人武艺高强……”

　 　白玉堂一脚踹开拽住左腿的马汉。

　 　“谈吐不俗……”

　 　白玉堂一个白鹤亮翅甩开抱住右臂的张龙。

　 　“德行高洁……”

　 　白玉堂一个猛虎掏心推开压住左臂的赵虎。

　 　“正是开封府的……”

　 　正打算一掌拍出擒住自己右腿王朝的白玉堂愣住了，四大校尉僵住了，包大人脸白了，公孙先生脸黑了，金虔石化了，展昭身形微微晃了晃……

　　“是开封府从六品校尉 金虔！”

　　 “噗——”一道茶水从玉清公主口中喷出。

　 　开封府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便各有动作。

　 　王朝松开白玉堂右腿，白玉堂与四大校尉一同回坐原位，包大人、公孙先生脸色恢复常态，金虔长吁一口气。

　　“幸好不是五爷我……”这是白玉堂。

　　“幸好不是展大 人……”这是四大校尉。

　 　“幸好不是展护卫……”这是包大人与公孙先生。

　 　“幸好不是猫儿……”这是金虔。

　 　“为何是金虔？！”突然，一声高喝将众人从放松状态中惊回现实。

　 　只见展昭双目隐蕴震惊，拍案而起，一张俊脸竟白得毫无血色。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略一回想，顿时脸色大变。

　 　“是小金子？”

　 　“是金虔？”

　 　“是金校尉？”

　 　“是咱？！！”

　 　玉德小太子望着众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紧皱眉头：“为何不能是金虔，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大大不妥！

　　 所谓武艺高强、谈吐不俗、德行高洁之人指的是金虔？这根本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天差地别吧！
　　武艺高强？金虔的一身三脚猫功夫，莫说与展护卫与白 五侠相比，就算比起四大校尉，也是相差甚远。

　　谈吐不俗——这倒还靠点边，这金虔市集砍价的本 事的确不俗。

　　德性高洁？这、这，虽说金虔平 日里没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但也并非圣人君子，高洁二字，实在是谈不上。

　　想到这，众人不由暗暗摇头：难道这便是情人眼里 出西施？

　　“咳咳，玉德太子……”天 子仁宗从呆愣中回神，“金校尉不过十五六岁，玉清公主已经年过十八，怕是不相配吧……”

　 　“这与玉清姐姐有何干系？玉清姐姐去年已嫁与高丽国第一将军，夫妻恩爱，此次仅是陪玉德出访大宋而已。”玉德小太子眉头更紧。

　　诶？

　 　众人同时一愣。

　 　就见玉德小太子迈步来到目瞪口呆的金虔面前：“父王说，此次来大宋，若遇到玉德心仪之人，定要紧紧抓住，莫要放手。”

　　说到这，这个八岁高丽 小太子一把抓住金虔双手，抬起面孔端正神色道：“金虔，你可愿随玉德回高丽做玉德的太子妃？”

　 　………………

　 　…………

　 　……

　　一阵死寂。

　　“噗！！”那边白玉堂喷出一个怪声，但碍于当朝天子在场，又生生咽了回去。
　 　包大人黑颜暴汗，公孙先生扶额，四大校尉满面震惊加呆滞……

　 　而某位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身形僵硬片刻后，突然开始散发不明冷气。

　 　“诶？诶诶？！”金虔瞪着只到自己腰间高的小太子，脑中一片混乱。

　 　这、这这是求婚？而且是一国太子的求婚？一国太子等于将来的皇帝，太子妃等于未来的皇后，等于母仪天下，等于富可敌国，等于混吃等死……

　　金虔正在畅想美好未 来，突觉一股劲力将自己揪到一旁，两只手顿时从玉德小太子手中脱了出来，然后，一笔散发着明显寒气的红影堵在自己眼前。

　　“玉德太子殿下说笑了，金 虔怎能嫁与太子殿下？”

　 　清冷嗓音顿让金虔清醒不少。

　 　对啊，就算是一国太子，这小鬼也才不过七八岁年纪，咱嫁过去做什么？当童养媳吗？
　　小白菜这一经典凄惨影视形象顿时从金虔脑海中飞逝而过。

　　啧！童养媳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蒙玉德太子殿下错 爱，可、可金虔的确不能嫁给殿下……”金虔急忙推辞道。
　　“为何不可？”玉德小太子也急了。

　 　“那是因为……”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打断了金虔的推脱之词。

　 　只见天子仁宗坐在龙椅之上，扶额大笑，眼泪渗出，在众人一堆呆滞表情中分外显眼。
　　许久，仁宗才停了大笑，抹了抹眼角的眼泪，道：“包爱卿， 此事便交给爱卿了，朕……朕忽然想起宫中还有奏折尚未批阅，先走一步，玉德太子，玉清公主，请自便。”

　 　说罢，便站起身，带着一串太监女侍浩浩荡荡离去，只是人群中那道金黄背影总是时不时抖动几下。

　　皇上一走，园内气氛顿时一松。

　　玉清公主赶忙走上前， 将玉德小太子挡在身后，又朝包大人施礼道：“包大人见笑了，玉德年纪还小，不懂事……”

　 　“玉清姐姐何出此言？玉德虽然年幼，但金虔与玉德已有肌肤相亲之实……”
　　一句话如平地一声雷，立将开封府众人炸了个里焦外嫩。

　　包大人、公孙先生，四大校尉六双眼睛如利箭 一般射向金虔。

　　白玉堂更是一脸不怀好意 将金虔上上下下扫射了遍。

　 　可这些金虔都无暇顾及。此时，自己光是顶住眼前某位四品护卫突然暴出排山倒海般的煞气，就足以令金虔脱力跪倒。

　　“金虔！”展昭俊颜罩 煞，周身环冰，惊悚骇人，“你又做了什么？”

　　“展、 展……属、属下什么都没做过……”金虔缩着脖子，抖着嗓子道。
　　天地良心啊，咱这次绝对是奉公守法，老老实实，什么都没做过，何来“又做了什 么”一说？
　　虽然这小太子看起来十分可爱，但、但咱还没有进化出恋童癖这个爱好啊！！
　　“什么？你、你竟敢说什么都没做过！”玉德小 太子一听顿时大怒，喝道，“那日，你从屋顶跌下来，本、本太子正好沐浴，你看见本、本太子全身，明明是肌肤相亲……”
　　一阵冷风吹过众人僵硬身 姿，某位四品护卫的惊人煞气渐渐消散。

　　“咳咳， 玉德，肌肤相亲不是这个意思。”玉清公主干咳两声道。

　 　“不是？”玉德小太子一愣，“那是什么意思？”

　 　“咳咳咳……”玉清公主又是一阵干咳，其间还夹杂这其余众人的干咳，“你还小，等你大了自然就知道了，咳，总之，你不能娶这位金校尉做太子妃？”

　　“为何不可？就算金虔与玉德没有肌肤 相亲，玉德喜欢金虔，娶他为妃，有何不可？”
　　“因为……咳，金虔是男子。”玉清公主无奈道。

　 　玉德小太子眨眨眼：“为何男子就不能娶？父皇只说是要玉德心仪便可，又没说必须是女子。”
　　众人颇有无语问苍天之意。

　　“因为男子只能娶女子 为妻！”玉清公主按着太阳穴道。

　 　“只能娶女子？”玉德小太子似是不信，又向周围众人求证。

　 　众人急忙点头。

　 　玉德小太子又望向玉清公主，皱着鼻子道，“当真不可？”

　 　“当真不可！”玉清公主肯定道。

　 　玉德小太子咬着嘴唇望着金虔半晌，突然眼圈一红，扭头跑了出去。

　 　“玉德！玉德！”玉清公主长叹一口气，朝开封府众人一施礼，也追了出去。
　　余开封府诸人你瞅我，我看你，一脸啼笑皆非。

　　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对视一 眼，长叹一口气，摇头苦笑。

　 　“小金子，幸亏你非女子，否则定让那小太子娶了去。”白玉堂挑着眉毛，摇着扇子悠然道。
　　“对啊，对啊，幸亏金虔不是女子，否则金虔远嫁他 国，可就大事不妙了！”赵虎也嚷嚷道。
　　“哦，此话何解？”白玉堂一脸兴致。

　 　“金校尉若是走了，以后开封府购选物资寻何人去砍价？”王朝一脸担忧。
　　“金校尉若是不在，以后如果遇到什么武艺高强的罪犯，何人可用秘制药 弹助展大人擒凶？”马汉道。

　　“没错、没错！金校尉若是去了高丽，以后府衙缺钱用，还有谁能将展大人的剑穗腰带发 带卖出高价贴补府衙费用？还有谁能将展大人平日谈吐事迹编成说书段子卖到瓦肆赚银子请众兄弟喝酒？”张龙吵吵着大嗓门道。

　　“金虔若是不在，以后 展大人不高兴的时候，岂不是只能训练俺们几个蹲马步练功耍大刀来消气？”赵虎一脸惊慌呼道。

　 　“哦~~”白玉堂恍然大悟，望了望佯装远眺赏景的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又瞅了瞅脸色刷白的金虔、脸色泛黑的展昭，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开封府缺了小金 子还真是大麻烦啊！”
　　“幸好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四大校尉抚胸松气道。

　 　“幸好、幸好……”白玉堂摇着扇子附和道，桃花眼里闪过一抹不明精光。
　　*

　　三日后，高丽太子与公主携带着大堆大宋高级特 产高调回国。临行之时，开封府上下依旨送行，一路上，开封府众人将之前保护某四品御前护卫的传统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前后左右天上地下将从六品校尉金虔护 了个严严实实。

　 　那高丽小太子双眼红得像兔子，一副可怜兮兮模样，几次三番凑过来，却连金虔的衣服角都没摸到，最后无计可施，只得在玉清公主三催四请之下，才一步三回头 不情不愿离去。
　　高丽皇家姐弟一走，高危警报立即解除，开封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各归各位，一切恢复正常运转。

　 　只是有某位号称与高丽公主交情不浅的白耗子突然不辞而别，令众人觉得有纳闷。
　　要知这锦毛鼠白玉堂每次前来，不把开封府的某只御猫大人惹得炸 毛提剑与其大战几百回合，是绝不会老老实实回他的耗子窝，可这次居然如此不声不响就悄然离去，怎么都让人觉得诡异。
　　*

　 　“金虔！！”

　 　一声长啸从夫子院护卫房中飚出，只见一道红影如电飞驰至三班院，一掌拍碎了三班院的院门。
　　三班院内，正在插科打诨的一众衙役同时愣住，望向 站在院门外散发一身澎湃怒气的大红身影。
　　“展、展大人？！”众人又惊又疑。

　 　惊的是想来温文儒雅、待人有礼的展大人为何是如此脸红脖子粗暴怒模样，疑的是难道某位从六品校尉又做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事？

　　“金虔在何处？！”展 昭上前一步，一股盘旋杀气将四周初绿草色吹散一片。
　　众衙役同时后退一步，唰得一下让开一条通道，朝缩在石桌后的金虔一指。
　　被指之 人一个哆嗦，颤颤巍巍站了出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不、不知展、展大人有何要事？！”

　　这、这猫儿又怎么了？这几日为了安慰咱错过高 丽国太子妃大好机会的受伤心灵，咱一直待在房里数银子度日，没做过什么吧……应该……没做过什么吧……

　 　看着一脸杀气腾腾的展昭，金虔心里也没了底。

　 　但见展昭一步一顿走到金虔面前，额头青筋暴出，俊颜抽动，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句话：
　　“金校尉，你将展某的东西卖到了何处？”

　　“东西？什么东西？” 金虔一愣。

　 　展昭上前一步，煞气大增，惊得周围众人倒退数步。

　 　“你将展某的东西卖到了何处？”

　 　“展、展大人，属、属下真的不明白……”金虔在展昭煞气压力之下，舌头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

　　金虔说不明白，那边的一众衙役却突然明白了几 分。

　　“啊呀，金虔，莫 不是你又偷展大人的剑穗掺到百索里去卖？不对啊，这离端午还有好些日子呢……”

　　“啊，俺知道了，肯定是金虔你把展大人的发带 拿出去卖给那些官家小姐了！”
　　“不对、不对，肯定是金虔把展大人的腰带卖给倚翠楼的红牌……”

　 　“肯定是展大人的发带……”

　 　“不对、是腰带……”

　 　众衙役说一句，展昭的脸便黑一层，一身惊人煞气将院内那棵百年古树震得噗啦噗啦直抖。
　　众衙役非常识相都闭了嘴，悄悄蹭到墙边，一串一串向院 外溜去。

　　“好！很好！！”展昭瞪着眼前快要缩到 地底下的金姓某人，俊脸一阵黑一阵红一阵白，“金虔，展某再问最后一遍，你这次将展某的东西卖到了何处？！”

　 　金虔抖着身子，口舌打结，欲哭无泪：“展、展大人，虽然属、属下的确卖过展大人的剑穗、腰带、发带……”又一个哆嗦，“但、但是这几日属下绝对是奉公守 法，老实巴交、安分守己，未拿展大人半件东西，若是展大人不信，属下愿指天立誓……”

　 　说到这，金虔突然一顿。

　 　慢着！不对劲！

　 　平日里那些剑穗、发带、腰带的小东西被咱拿去买卖，这只审案查探甚为精细可对自己却是十分粗心大意的猫儿从未发觉，为何今日竟追上门来，而且如此…… 嗯……金虔又偷眼望了一眼展昭面色……恼羞成怒？

　　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或是什么祖传宝物？

　　金虔不由一阵怒火冲天。

　　太过分了！什么小贼 这么大胆，竟敢连咱都不敢惦记的东西都敢动！真是无法无天，嚣张至极！
　　想到这，金虔突然抬头，抱拳厉声道，“展大人到底丢了何物，请展大人告 诉属下，属下这就与王朝等四位校尉大人一起替展大人擒贼，寻回失物，还属下一个清白，教训教训这胆敢在开封府盗物的小贼！”

　 　此话一出，却换来展昭一阵诡异沉默。

　 　只见一抹红晕爬上展昭面颊，然后，又一条青筋暴出。

　 　“金虔，你还敢狡辩！那、那些……除了你，还有什么人……”展昭大喝一声，双拳紧握，浑身僵硬，突然探手一揪，揪住金虔领子拖走。

　　在开封府内，金虔的惨 叫声直冲云霄。

　 　“展大人，挂二十斤大蒜巡街也太夸张了吧！”

　 　“属下冤枉啊！”

　 　“展大人，您到底丢了什么啊？！！”

　 　“三、三十斤大蒜？！不是吧！！”

　 　同一时间，在某个风景秀丽名为陷空岛的耗子窝里。

　 　“五弟你从东京汴梁带什么回来了？装了这么大一个包袱。”

　 　“诶诶？五弟，这都是些男子贴身穿的亵衣，你带这些回来做什么？”

　 　“就是，而且……好像还是别人穿过的旧货？啊呀！五弟，咱们陷空岛虽算不上富可敌国，但两套衣服还是买得起的！”

　　“五弟？你为何笑得如 此之怪？”

　 　“嘿嘿，这个嘛……有猫骚味的亵衣可不好找啊……”

　 　“嘎——嘎——嘎——”一行乌鸦兴高采烈划过青天。

 
第八回 榆林村钦差受阻 制解药小露锋芒



　　自金虔从进了开封府以来，这钦差一职就一直被开封府的老包同志所垄断，所以一听到“钦差”二字，金虔就以惯性思维认定来人自该是开封府的人，却万万也 没料到这钦差居然是黄干……

　　目测了一下眼前的现场人物阵型，金虔脑海中划过一串寓意不祥的名词解释：

　　黄干，位居禁宫副指挥使要 职，开封府包大人死敌太师庞吉的远方裙带亲戚，身怀圣旨，居钦差高位——此时正站在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前侧。

　　一枝梅，盗名远扬的新 鲜出炉的钦明要犯一枚——此时正大模大样站在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后侧。

　　展昭，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开封府包大人座下得力 干将，此时身负圣命，须在七日内擒江湖大盗一枝梅归案，寻青龙珠回宫——此时正一脸平静站在钦差与钦犯之间。

　 　额滴天神！这个场景也忒不和谐了！

　 　金虔顶着一脑袋冷汗瞅了一眼展昭。

　 　但见展昭，见到黄干也是一愣，随即平静如常抱拳施礼，道：“黄指挥使，展某有礼了。”
　　“展护卫不必客气。”黄干抱拳回礼道，又朝展昭身后的 白玉堂与一枝梅多望了两眼，问道，“不知这二位是？”

　　金虔眉角一跳。

　 　展昭颔首敛目道：“此二人乃是展某江湖上的朋友，此次前来乃是助展某一臂之力。”说到这，又转身对白玉堂和一枝梅道温言道：“二位，展某如今有公务在 身，请二位先与颜家兄弟先去旁屋稍后片刻，展某随后即到。”

　 　此言一出，便见白玉堂一挑眉，摇着扇子朝门外走去：“哎呀呀，猫儿大人嫌咱们几个碍事，咱们还是先找个凉快地方喝茶好了！”

　　“白兄所言甚是。”一 枝梅慢条斯理溜达了出去。

　 　“颜查散与小弟颜查逸先行告退。”颜查散也拖着小逸走了出去。

　 　诶？

　　钦明要犯一枝梅同志就这样大摇大摆晃悠了出去？

　 　金虔一时还有些未回过神来。

　 　“金校尉，还不向黄指挥使行礼？”展昭不悦声音传来。

　 　金虔一惊，这才发现展昭和黄干都盯着自己，赶忙抱拳施礼道：“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见过黄指挥使。”

　　黄干笑道：“金校尉不必多礼，展护卫也是，我 等都是同朝为官，何必如此客气，都坐吧！”
　　“圣旨未宣，展昭如何能坐？”展昭腰板笔直，不卑不亢回道。

　　金虔也与展昭同一般模样，不敢妄动半分。

　　“展护卫不必拘礼，是 圣上不放心展护卫追寻青龙珠一事，特命黄某前来助展护卫一臂之力，若说圣旨，也不过是圣上口谕，命展护卫务必于七日内寻回青龙珠而已。”黄干笑道，“大家 都不必拘礼了，坐吧。”

　　说到这，黄干先坐下身，笑吟吟瞅着展、金二人。

　 　展昭、金虔这才依次落座。

　 　黄干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问道：“不知这青龙珠的下落可有头绪？”

　 　“不瞒黄指挥使，青龙珠尚无下落。”展昭回道。

　 　“啊？！”黄干脸色一变，“毫无下落？那……那一枝梅和百花公子可有下落？”
　　展昭继续平声道：“展某失职，也未能寻得此二人踪迹！”

　　听得金虔不由暗暗侧目，心道：这猫儿如今撒谎 的技术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睁眼说瞎话是脸不红心不跳，佩服、佩服。

　 　“也毫无消息？！”黄干惊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黄指挥使不必担忧，展某已经寻到可解太后之毒的解药。”

　 　“展护卫此话当真？！”黄干惊喜过望，呼道，“解药在何处？为何还不速速送至东京汴梁？”
　　“黄指挥使且稍安勿躁，解药尚未炼成，还需再等四 日！”展昭道。

　　“还未炼成？要再等四日？”黄干一 愣，皱眉一算，“展护卫，若是再等四日，除去今日，七日之限只余不到一日时间，就算是百里加急相送，也是十分勉强……展护卫，为何不将炼药之人立即送至汴 京城炼制解药，一旦解药炼好，即刻可送入宫中，岂不好过在此干等？”
　　“黄指挥使有所不知，炼制解药过程十分复杂，且四日之内炼制之人在要以血 养药……”
　　“以血养药？！”黄指挥使闻言一愣，“敢问展护卫，这血是指？”

　 　展昭顿了顿，答道：“是每日需在炼制的药汤之中滴入两滴鲜血，一滴须为尝遍百药之人鲜血，另一滴则须为试遍百毒之人鲜血。”

　　“荒唐！实在是荒 唐！”黄指挥使大惊失色，“竟用人血炼药，简直是骇人听闻，展护卫，你莫不是被什么江湖术士骗了……”

　 　话音未落，就听屋外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冷哼：

　 　“哼！骇人听闻？不如说你是孤陋寡闻！”

　 　一道黑影仿若幽魂一般从门外飘了进来，来人一身妖冶紫红敞衫开袍，银发银须，青面白唇，若不是此时是青天白日、正午时分，旁人定要以为是见了冤鬼一般。 正是金虔的二师父“鬼神毒圣”。
　　黄干惊得从椅子上一个窜身蹦起，呼喝道：“你、你是什么人？！”

　 　毒圣却连黄干看都未看，径直走到金虔面前，伸出青白手掌道：“药呢？”
　　金虔一个猛子跳起来，正要回话，却见展昭一阵风似的挡到自己面前，将 毒圣和自己隔开，从怀中掏出了药包，道：“前辈，药在晚辈这里。”

　 　毒圣冷眼瞅了展昭一眼，取走药包，又金虔冷声道：“还不过来帮忙？”说罢，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是！”金虔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就要随毒圣 走，可还未迈步，面前却被展昭挡了个严严实实。
　　“前辈，金校尉与展某还有公事在身，若前辈需要帮手，待展某与金校尉将公事交代完毕，即刻一同 前去。”展昭道。

　 　毒圣停步，缓缓转头，阴森森瞪着展昭。

　 　展昭挡在金虔身前，身如松柏，不动如山。

　 　金虔垂着脑袋，细眼骨碌碌之转，瞅瞅这个，瞧瞧那个，终是没有胆子说半个字，只好缩头圈腰，团在一旁。

　　倒是那黄干见之前毒圣未曾搭理自己，此时又是 如此目中无人模样，不由有些不悦，上前道：“你到底是何人，竟敢……”

　 　话还未说完，就见毒圣猛一抬手，一股黑雾从袖口不偏不倚朝黄干喷去。
　　那黄干身为禁军副指挥使，总算还有几分功夫底子，大惊之下，身形换位， 险险避开雾气。
　　那道雾气便喷到黄干刚刚坐的那张木椅上。

　 　“嘶啦……”一股刺鼻气味随一股青烟冒出，那张木椅被竟这股雾气硬生生喷出一个洞来。
　　黄干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冷汗满头。

　　“毒、毒圣前辈……这 位是禁军副指挥使黄干黄大人，也是前来传皇上口谕的钦差大人……”金虔一看毒圣这个架势，吓得赶忙窜上前，一边向自己的二师父打眼色一边解释，心中暗道：
　 　二师父您老人家可千万悠着点，这位大小也算个钦差，若是得罪了，那咱可是要倒大霉滴！
　　“毒、毒圣？！”黄干脸色大变，“是哪个毒圣？难道是 那位已经在江湖上失踪十年的‘鬼神毒圣’？！”

　　金虔望着黄指挥使，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毒圣不是十年前与医 仙决战时同归于尽……”黄干惊道。

　　 “二位前辈只是一同归隐江湖。”金虔答道。

　 　展昭抱拳：“不瞒黄指挥使，展某说的可炼制解药之人，正是眼前这位重出江湖的毒圣前辈与医仙前辈。”

　　“医仙前辈也在此处？”黄干已经不知该摆何种 表情，“是这二位前辈炼制解药？！”
　　“正是！”展昭答道。

　 　黄干惊得呆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三人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一来二去，听得毒圣失了耐性，眉头一皱，朝金虔阴声低喝：“还不走？”

　　金虔浑身一个抖擞，腿脚自动向前迈去，可奈何 展昭好似一尊佛爷一般挡在自己面前，半分不让，还煞有介事飚了一个寒光凛冽的冷眼过来。

　 　金虔顿时不敢再动分毫。

　 　于是，境况又回到了毒圣与展昭四眼相对的沉默诡异境况，直到一个鹤发童颜身着白衣的老者闲庭信步一般慢悠悠踱步走了进来，叹气道：

　　“我说你这个毒老头， 去取个药怎么这么久？”

　 　展昭一见来人，忙抱拳施礼：“展昭见过医仙前辈。”

　 　“金虔见过前辈！”金虔也抱拳道。

　 　黄干双眼瞪得更大，惊呼道：“医仙鬼见愁？”

　 　那医仙却是与毒圣一个模样，好似根本没看见黄干这个人一般，只是瞅着与展昭对瞪的毒圣道：“毒老头，你怎么又和这漂亮小伙练斗鸡眼？都一大把年纪了，怎 么还和年轻人一般斗气？”
　　毒圣横了一眼展昭，道：“他不让我带人走。”

　 　“带人？”医仙一愣，瞅了一眼毒圣，又看了一眼被展昭挡在身后一脸苦相的金虔，立即明了，不由摇头笑道，“啊呀，毒老头，这个金姓小子到底还是开封府的 差官，如今你要寻人帮忙，自然要让他顶头上司的同意才好啊！”

　 　金虔急忙点头。

　 　医仙又朝展昭显出一个和蔼笑脸：“漂亮小伙，这炼制解药可不是个轻松活，咱们两个老头子年纪也不小了，说实在的还真有些力不从心，若是你不介意，能不能 把身边这个小子借给我们两个老头子打打下手？”

　　“二位前辈，并非晚辈不放人，只是此时晚辈与金校尉尚有公务在身，待我等向钦差大人 交代公事完毕，二位前辈有何嘱咐，我二人自会全力完成，绝无半字推脱。”展昭恭敬回道，身形却是丝毫不让。

　　“钦差？”医仙一愣，“哪个是钦差？”

　　此言一出，莫说黄干 脸色难看到极点，就连展昭面子也有些挂不住，金虔更是满头黑线，暗道：
　　啧啧，您二老也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吧，这黄干一个大活人杵在这晾了大半 天，感情您二位根本没瞅见啊！

　　“咳咳，医仙前辈，这位黄干黄指挥使就是圣上派来的钦差。”金虔干咳两声解围道。
　　医仙这才 正眼瞅了一眼黄干，道：“你是钦差？”

　 　“正是。”黄干回道。

　 　“这解药的事你都听说了？”

　 　“晚辈听说了。”

　 　医仙点点头，又扭头对展昭道：“他说知道了，你们公事交代完了，还不随我们走？！”
　　“诶？”展昭和金虔同时一愣。

　　黄干也是一愣，赶忙 道：“且慢……”

　 　话还未说完，就见毒圣突然转过头，森森冷冷瞪着黄干。

　 　“钦差还有何事？”医仙摸着胡子和蔼可亲问道。

　 　“没、没什么……”黄干不由后退一步，抱拳道，“二、二位前辈请自便。”
　　“展某告退。”展昭抱拳。

　　“金虔告退。”金虔也 抱拳。

　　 “不必多礼，展护卫、金校尉请，莫要让二位前辈久等。”黄干忙不迭道，眼角又瞄了瞄被毒烟轰出一个洞的椅子，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刚松了口气，不料走到门口的 医仙又转头道：“钦差大人，如今炼制解药迫在眉睫，若是钦差大人无事的话，可否与我等一起去后院搭把手帮帮忙？”
　　“我？！”黄干指着自己的鼻 子，愕然道。

　 　展昭与金虔也同时望向医仙，满面不解。

　 　但见医仙微笑，毒圣冷眼，定定望着黄干。

　 　“自当如此、自当如此。”黄干连连点头，两步走到门口，“黄某能为炼制解药尽一份心力，是黄干的荣幸。”

　　*

　 　展昭、金虔、黄干三人随二位前辈匆匆来到后院，只见后院正中摆了一个直径超过三尺的大砂锅，锅下燃着柴火，烟火滚滚，一枝梅正站在砂锅旁拎着木桶往锅里 倒水，白玉堂蹲在柴火下拿着他那柄“风流天下我一人”的折扇使劲扇风，颜查散和小逸则是从后屋厢房往外搬运成堆的药包。
　　“二位前辈……这 是……”展昭见到此景不由一愣，开口问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到那边劈些柴去？！”医仙一改刚刚和蔼形象，声色俱厉道。
　　医仙名震江湖数十年，绝非戏言，这声呼喝，底气十足，气势非常， 堪比开封府包大人开堂审案的气派。

　　“是！”展昭不由一震，赶忙两步走到柴堆旁，放下手中巨阙宝剑，提起斧头，一板一眼 劈起了木柴。

　　“钦差大人，请去院外的水井挑两桶水！”医仙又对黄干道，虽然口称“钦差大人”，但却言语中却是透出命令语气。

　　黄干脸色一僵，但还 是依言抓起扁担，挑起水桶走了出去。

　 　“银毛娃子，还不赶紧把锅里的水搅一搅！”医仙又朝一枝梅喝道。

　 　“是……”一枝梅一挺腰板，溜溜跑到厨房寻了一个铁勺出来，一个纵身跳上砂锅边缘，蹲在砂锅旁用铁勺搅起锅来。

　　“还有那个白家小子， 用点力气，看看这火让你扇的，半死不活！难道堂堂陷空岛的人连扇风点火的本事也没有？”医仙又朝白玉堂呼道。

　 　白玉堂抬起脑袋，脸皮抽了一抽，一张俊脸早已被烟尘熏得面目全非，黑一道灰一道布在脸上，哪里还是什么潇洒江湖的锦毛鼠，整个一只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灰耗 子。

　　“颜家的那两个小子，药搬完了就赶紧去厨房 做饭去！村里三十多口人全躺在屋里都等着你们去送饭呢，再磨蹭下去，不用等他们毒发，全都饿死了！”

　 　颜查散和小逸闷着头放下最后两捆药包，急急忙忙往厨房奔去，好似身后有猛虎饿狼一般。
　　命令呼喝完毕，医仙环视一周，点了点头，这才转头望向 金虔。

　　“前辈有何吩咐，晚辈自当鞠躬尽瘁死 而后已！”金虔忙表决心道。

　　“如此甚好。”医仙表情 一变，又变作那个和蔼可亲的亲切老者，又对身侧的毒圣道，“毒老头，解药方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毒圣从宽大袍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递 给了金虔。

　　金虔解开卷轴绑线，展开一 看，这卷轴竟是长六尺有余，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熬药制丹的配药全方，无论是何时入何种药材入几钱几重，还是如何掌握火候，就连何时添水该添几碗几分，都写得 是条理分明，详细清晰，看得金虔一阵眼晕。

　 　“前辈……这是……”

　 　“这是解药的配药方子和制药方法，你就按这上面的做好了！”医仙笑吟吟道。
　　诶？金虔闻言一愣。

　 　一枝梅惊呼：“二位前辈打算让金校尉炼药？！”

　 　展昭与白玉堂也同时停下手中活计，一脸惊诧瞅着医仙、毒圣二人。

　 　“有何不可？”毒圣一脸阴沉扫视一圈问道。

　 　“二位前辈！”黄干挑着两桶水走进来，放下水桶，抱拳道，“炼制解药一事兹事体大，二位前辈怎可如此轻率？”

　　“哼！不过是炼制几颗 解药，由我二人关门大……”

　 　“咱只是打下手，二位前辈自然会从旁指导！”金虔赶忙跳上前插了一句，将毒圣那句到嘴边的“关门大弟子”几个字给截了回去。

　　“关门大……什么？” 白玉堂倒是对刚刚毒圣未说出那半句话比较感兴趣。
　　“关门大吉、关门大吉！炼制解药如此秘密之事，怎可大肆张扬，自然是紧闭大门，私下做的 好！”金虔又急忙呼道。

　 　“嗯，金姓小子所言甚是。”医仙摸着胡子一本正经道，“银毛娃子，去把院门关上，免得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跑进来捣乱。”说完，还有意无意瞥了毒圣一 眼。

　　毒圣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一枝梅一脸郁闷，又不 得不依令走到前院，关上大门又走回来。

　　医仙 又对金虔道：“你先按这卷轴上所载制药，若有不明之处，自可询问。”
　　说完，也与毒圣一般，向后倒退两步，一副袖手旁观模样。

　　金虔看了一眼完全置身世外的医仙、毒圣，又望了 望一脸惊诧的一枝梅、若有所思的白玉堂，一脸凝重的展昭，脸色泛黑的黄干，叹了口气，展开卷轴细细看了一遍，卷起卷轴绑在腰间，走到滚开的砂锅旁，拎起几 个药包，吸着鼻子闻了闻，解开一包就要往锅里倒。

　 　“小金子！”白玉堂一个跨步拦住金虔，“你当真可以胜任？”

　 　“如此重要的解药，就交给金校尉一人炼制，是否有些不妥？”一枝梅也上前道。
　　“金校尉，解药若是出了差错，便是弥天大罪！”黄干也加了一 句。

　　金虔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苦相。

　　“二位前辈将炼制解 药之事交给小金子，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一个声音从金虔身后传出。
　　只见展昭稳稳站在金虔身后，一脸正色道。

　　此言一出，莫说白玉 堂、一枝梅、黄干三人，就连金虔自己也是一愣。

　　金虔瞅着 展昭一脸酌定之色，只觉脸皮一阵抽搐：

　 　喂喂！这个什么解药咱可是第一次炼，自己心里都没谱的很，猫儿大人怎么好似比咱还有信心的样子？

　　“展护卫！”黄干脸色一沉，“解药若是有半点 差池……”

　　“展昭愿一力承担！”

　　“……”黄干顿时无 言。

　　“金 校尉，你可要仔细些。”展昭又扭头望着金虔，凝声道。

　 　“属下自当竭尽全力！”金虔面皮僵硬，冷汗汹涌，又将手中卷轴展开细细看了一遍，定了定心神，将堆在砂锅旁的药包堆分成数小堆，分别拆开辨识清楚，一一 投入砂锅中。
　　众人见金虔虽然面色沉黑，但读方闻药识药抓药下药的手法却是十分酌定，不见半丝犹豫，眉眼之间，颇有沉稳干练之色，细细观察之 下，竟有八九分多年行医名医大夫的神韵，众人吊在半空的心总算是有了着落。

　　“看来小金子医术不错啊！”白玉堂摸着下巴道。

　　“二位前辈果然慧眼识人。” 一枝梅感慨。

　 　黄干脸色也缓下了几分。

　 　只有展昭，依旧是定定盯着金虔，一脸紧绷。

　 　“猫儿，你刚刚不是对小金子的医术十分有信心，怎么这会儿又如此紧张？”白玉堂眼尖，瞅着展昭调侃道。

　　展昭仍是直直盯着金虔，好似根本没听到白玉堂 声音似的。

　　“喂！猫儿？！臭猫！” 白玉堂在展昭眼前摆手。

　 　忽然，展昭剑眉一紧，拨开白玉堂手掌，径直走到金虔身后，沉声道：“金校尉，可是有不明之处？”

　　众人这才发现金虔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下药，只是 定定站在砂锅旁。

　　“回展大人，并无不明之处。” 金虔回身抱拳道，“剩下药材需在今晚子时入锅，然后再熬制三昼三夜，期间再添几味药，并在每日卯时以百药百毒之血养药便可。”

　　“呵呵，不错，不错！”一旁许久未出声的医仙摸着长须笑道， “四日内，解药便可大成。”
　　毒圣微微点头，细长眸子中划过一丝欣然，抬手就要摸金虔的脑袋。

　 　展昭黑烁眸子一闪，探手一捞将金虔拉到自己身侧，好巧不巧正好让毒圣的手摸了个空，毒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双眼一瞪就要寻展昭晦气。

　　“展昭多谢二位前辈指 导金校尉。”不料展昭却是抱拳高声致谢，使得毒圣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只能阴森森瞪着展昭。

　 　展昭身形笔直，一脸坦然回视。

　 　院内气温骤降。

　 　“啊呀，忙了这许久，腹中还真有几分饥饿，也不知今个儿颜家小哥做了什么，去厨房看看、看看……”医仙干咳两声，摇着脑袋慢悠悠向厨房踱去。

　　其余众人自是紧随其后，速速 远离正在对瞪的二人。

　　 金虔细眼在毒圣和展昭身上滴溜一转，一步一挪，两步一蹭，总算是蹭出了两人视线对战范围，猫腰跟在众人身后，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脚步轻响，回首一看，只 见展昭与毒圣一前一后也跟了过来，一边走，两人眼神还在激烈厮杀。看得金虔一阵心惊肉跳，暗道：

　 　这二师父和猫儿为何总是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难道是八字不合，星座不配，五行八卦不和谐？

　　想了半晌，金虔仍是一脑袋浆糊，只是身后二人 发觉金虔回望目光，又将目光射向金虔，看得金虔一个激灵，急忙回头，两步窜到了医仙身侧，才觉安心了几分。

　 　众人穿过后院来到西厢旁的厨房外，刚至厨房门口，就闻一阵饭香扑鼻而来。
　　推门一看，只见颜查散站在灶台前，右手拿铲，左手握锅，颠勺翻炒， 手法娴熟，不出三两下，菜成出锅，清香扑鼻。

　 　看到众人，颜查散颔首施礼道：“颜某还有一个汤未做，请诸位稍后片刻。”言罢，又扭头忙了起来。

　　但见油烟缭绕之间，眉目清秀的书生素袖高挽， 露出两截白皙手臂，锅铲翻飞，添水调汤，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金虔一阵眩晕，脑海中竟突然蹦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八个滚金大字。

　 　不过片刻，饭桌上便摆上了四菜一汤，虽无肉无鱼，仅是青菜素炒，但也是色香俱全，看得众人垂涎欲滴。

　　“清茶淡饭，诸位若是不嫌弃，请用。”颜查散 微微笑道。

　　众人早已等不及，忙一一 落座，拾筷用膳。

　 　菜品入口，味道鲜美，唇齿留香，竟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妙、妙，想我白玉堂吃遍大江南北，如此美食，也是少见。”白玉堂瞅着颜查散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颜兄好手艺。”展昭也赞道。

　　而一枝梅和金虔正在扑 在桌子上为一根青菜帮子的所有权而拼杀，无暇评价。
　　黄干原本并未动筷，但见众人都十分享受模样，禁不住诱惑吃了一口，然后便再也停不下来。
　 　只有毒圣和医仙较为平静，还煞有介事挑剔起来。

　 　“今日的菜不如前日的新鲜。”医仙道。

　 　“汤淡了。”毒圣道。

　 　虽然如是说，但手底下动作可丝毫不慢。

　 　一时间，饭桌上各路武林高手尽展平生所学，筷子拼杀争抢，风卷残云，不过片刻，便将四菜一汤席卷一空，众人还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颜兄这手艺师承何 处？”一枝梅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问道。

　　 “何来师承一说。”颜查散笑道：“颜某父母早逝，留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颜某自幼便入庖厨做饭熬汤，无非是为了温饱二字，时间久了，自是有些心得，无非是 乡野粗食，诸位能入口便是给了颜某莫大面子。”

　　“就算是汴京酒楼名厨也未必有如此厨艺，颜兄过谦了。”白玉堂笑道。
　　颜 查散又是一抱拳。

　 　金虔砸吧砸吧嘴，嘀咕道：“想不到小逸那个小鬼居然有个如此贤惠的兄长，真是福气。”
　　金虔这一说，众人这才发觉，屋里缺了一人。

　　“颜兄，为何不见小 逸兄弟？”展昭环视一圈问道。

　 　“小逸刚刚出门送粥去了。”颜查散道，“自十日前榆林村乡亲们中毒以来，皆是浑身瘫软，半昏半醒，只能每日灌些粥汤维持体力，所以数日来颜某与小逸都依 二位前辈所嘱，熬制药粥给乡亲们服用。”

　　颜查散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一阵慌乱脚步声疾奔而至，小逸面色惨白冲了进来，上气不接 下气呼道：“不、不好了……隔壁的小丫和、和李、李大伯……都、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看就不行了……”

　　“什么？！”众人忽得一下都从凳子上跳了起 来。

　　“毒老头，你 和银毛娃子留在这顾好药，剩下的，随我走！”医仙脸色一沉道。
　　众人自知事态严重，忙随医仙疾驰而去。

　　只有一枝梅脸色大变， 两步窜上前也想跟去：“我也去！”

　　 可刚走了三五步，就被毒圣一把揪了回来。

　 　“银毛娃子，留这！看药锅！”

　 　一枝梅瞅着毒圣青白阴森面孔，欲哭无泪。

　 　在、在下不要和这个阴阳怪气的毒圣单独呆在一起啊！

　 　*

　　众人匆匆赶至颜家隔壁一户，入院进房，只见炕上直挺挺躺着父女两人，一人是满脸胡子中年汉子，一人是七八岁的小 姑娘，两人皆是一身补丁衣服，脸色青紫，口冒白沫，浑身好似癫痫一般抽搐不止。

　　众人皆是大惊。

　　医仙双眉紧皱，诊脉望 色后，立即从腰间抽出一个布包，抖袖一展，一条长约三尺的布带迎风而开，布带上整整齐齐插着数百根的银针，根根灿灿流光。只见医仙双手在针带上方一晃，指 缝间便多出了十余根银针，手腕一转，精准插在昏迷二人的几处大穴之上，手法精妙，为世间罕见。
　　不消片刻，便见炕上二人脸色渐缓，慢慢恢复常 色，抽搐渐止，恢复平静。
　　众人都松了口气。

　 　“小丫、小丫，你没事了！”小逸扑上去，摸着躺在炕上的小姑娘脑袋，泪眼汪汪道。
　　“颜家的小子，马上带我们去别家看看！”医仙呼道。

　　“是、是！”小逸抹了抹眼泪，一马当 先冲了出去，众人紧随其后，施展轻功腾跃功夫，不到半柱香时间，便将村内其它各家查探完毕，除颜家隔壁邻居这家父女有异外，其余村民仍在安稳昏迷之中。

　 　众人又回到那对父女屋中。

　 　“前辈，这二人到底是……”展昭瞅着父女二人问道。

　 　“毒性反噬！”医仙紧皱眉头回道，眼睛却是瞅着金虔。

　 　金虔眼皮一跳，直觉望向展昭，在展昭眼中看到同样的惊骇。

　 　“毒、毒性反噬？那、那太后岂、岂不是也……”黄干冷汗如豆惊道。

　 　“你等不必太过紧张，此次毒性反噬乃是由外力干扰所致。”医仙看了一眼展昭和金虔道。
　　“前辈此言何解？”白玉堂急声问道。

　　医仙却不再多言，只是 默默望向金虔。

　 　众人目光也同时移向金虔，略感不解。

　 　金虔头皮一麻：啧……看来大师父这随时随地考验咱、折磨咱的老毛病又犯了。
　　暗叹一口气，金虔上前搭住大叔的手腕诊脉，片刻间，脸色便了几 变：“一刻之前有内功深厚之人以内力催动此人心脉，致使其毒性大涨而反噬！”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变色。

　 　“以内力催动心脉？！”白玉堂桃花眼微眯，寒光凛冽，“何人竟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众人目光环视，最后竟不约而同都望向了黄干。

　　“诶？！！都看着我作 甚？！不是我做的！”黄干面色如纸，一个劲儿摇头摆手。
　　“一刻之前，除了黄大人出门挑水之外，其余众人皆在颜家后院，半步都未曾离开。”白玉 堂上前一步，瞪着黄干道。

　 　说白了，就是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只有黄干你没有。金虔心中暗道。
　　“我、我……那、那时……是医仙前辈派我去的！”黄干频频后退，抖着声 音道。
　　众人目光更冷。

　 　“真的不是我啊！！”黄干干嚎。

　 　“不是他！”医仙突然说了一句。

　 　众人目光嗖得一下又望向医仙。

　 　“催毒之人内功阴诡，非名门正派，而以钦差大人面色来看，内功乃属刚阳一路。”医仙看了一眼黄干道。

　　黄干大松一口气：“没错、没错，我练得可是正 派功夫！”

　　“内功阴诡？”展昭口中 沉吟这四字，半晌，道，“我等皆无修习此类内功之人……难道……”
　　“是外来之人！”白玉堂、颜查散与金虔同声惊呼。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十日前榆林村整村村民 身中奇毒，何人下毒，为何下毒，皆是不明。

　　三日前太 后身中奇毒，症状竟与远在百里之外的榆林村村民如出一辙，何人下毒，为何下毒，如何下毒，同样毫无头绪。

　 　且毒性诡异难测，几乎无药可解，而唯一可解此毒之圣品青龙珠不翼而飞，下落不明。若非医仙、毒圣恰好路过，又阴差阳错制出了解药，榆林村全村村民和当朝 太后定要命丧黄泉。
　　如今，又有人在展昭、白玉堂等江湖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潜入村内施功催毒，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残忍，实在是令人发指。

　　众人前后细细一想， 皆感脊背阵阵发凉，好似被人设计坠入无边陷阱一般，无论如何摸索，都是暗黑一片。

　　“哼，看来是我们被人盯上了！”白玉堂冷笑道。

　　“唯今之计，炼制解药救人要 紧！”展昭转身向医仙抱拳道，“医仙前辈，敢问这一众村民可略微移动？”

　　“不是远途移动便无大碍。”医仙道。

　　“既是如此，那不如 将所有村民都移至颜兄府上，我等轮班巡逻守备，一来可保护村民再次被害，二来也可护卫解药！”展昭道，“前辈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医仙瞅着展昭点 头道。

　　众 人立即依展昭所言，分头行动，将村内各户将昏迷的村民搬运至颜家屋内，不过半个时辰，颜家的正屋厢房耳室都住进了村民，拥挤不堪。

　　医仙、毒圣又对村民逐 个诊望了一番，不必细表。

　 　其后，展昭又定了巡夜轮班顺序，以便守备。

　 　展昭、白玉堂、一枝梅自然是守备中坚力量，医仙、毒圣因辈分太高，无人敢指使二人，自然不在巡夜人选之列，而黄干本打算凭其钦差身份走个后门，却在毒圣 一个嗤鼻冷哼后改了主意，积极要求上进，迈入巡夜守备大军。

　 　金虔在二位师父甩手撩挑子的情况下，只能硬着头皮挑起熬夜制药的重担，幸好颜查散自告奋勇与其一同熬夜，这才让金虔平衡了几分。

　　至于小逸，自从他见到 那个隔壁的小丫毒发之症后，便寸步不离守着小姑娘，一会儿给人家擦汗，一会儿帮人家盖被，看得金虔一阵唏嘘：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

　　弦月当空，夜凉如水。

　　金虔将子时需入锅的几 位药倒入锅中，松了口气，回身坐下，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打着呵欠。

　　这一整天，又是用“美人计”买药，又是搬运病 人，又是熬夜炼制解药，加班加点，超负荷工作，啧，真是累死活人了！

　 　“困死了……”又是一个哈欠。

　 　“金校尉若是困得紧了，就去屋里小睡片刻，火由颜某看着，金校尉尽可放心。”同坐在药锅旁的颜查散道。

　　“颜兄，不是咱不想睡，只是你家屋里还有位置 吗？”金虔揉着眼睛道。
　　颜家的正屋、厢房、耳房，就连厨房里都躺着中毒昏迷的榆林村村民，别说睡觉了，就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颜某一时忘了。”颜查散有些不好意思道，“请金校尉见谅。”

　 　“无妨、无妨。”金虔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我说颜家的小哥，你能不能总是金校尉、金校尉的叫咱，怎么听怎么别扭，都是自己人，就叫咱金虔吧！”

　　“不可？！”颜查散脸色一整， “颜某不才，虽无大智，但也知忠孝礼义乃国之根本，金校尉乃是开封府的校尉，颜某不过一届平民，怎可直呼其名，废礼忘伦。”

　　“……”金虔脸皮抖了抖，“颜兄出口成章，佩服、佩 服。”

　　颜查散微微一笑：“颜某不过是年 幼时随父亲读了几本书，略识文章而已，哪里称的上什么出口成章，有何佩服之处？想医仙、毒圣二位前辈，展大人、白大侠，梅大侠，黄大人还有金校尉、才是真 正可佩服之人。”

　 　金虔脸皮又是一抽。

　 　医仙、毒圣、展大人、白大侠、梅大侠，黄大人还有金校尉……感情咱的排名还在那个黄干之后啊，真是令人不爽！

　　“尤其是金校尉，小小 年纪，不但医术了得，深的医仙、毒圣二位武林前辈青睐，而且心思缜密，妙计满腹，连环美人计环环连扣，令人刮目相看，实乃少年英雄！”

　　“颜兄过奖、过奖！”原来排位最后一个的才是重点啊！

　　金虔乐得细眼眯成两条缝，不住点头：“颜 兄也不差啊，人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在颜兄身上怕是要改一改了，要改成‘百中挑一是书生’。”

　 　“什么‘百中挑一是书生’？小金子，你又在说什么歪理？”一个略略调侃的声音传了过来。
　　眼前渺渺白纱一闪，白玉堂落到了二人面前。

　　“白大侠。”颜查散 赶忙起身抱拳。

　 　“坐吧！”白玉堂一摆手。“五爷我最不屑那些虚礼。”

　 　颜查散又赶忙坐下。

　 　“五爷巡视回来了？”金虔随意摆摆手，当打过了招呼。

　 　白玉堂盘膝一坐，“小金子，说说你那‘百中挑一是书生’。”

　 　金虔摇头晃脑道，“颜兄乃是肩能抗，手能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百中挑一书生！”
　　白玉堂眉毛一挑：“何为肩能抗，手能提？”

　　“五爷可记得下午时 分，众人皆去搬运村民乡亲之事？”

　 　“如何？”

　 　“五爷，我等皆是习武之人，抗人搬物自然不在话下，可颜兄不过是一届书生，你想想，以前见到的书生都是摇摇晃晃，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哪个能有颜兄这般 搬运了七八个庄稼汉子，还汗不留、气不喘，姿态自若的书生？”

　 　“这倒是。”白玉堂点头。

　 　“颜某自幼家贫，父母又早逝，所以总要做些地里的庄稼活，自然有些力气……”颜查散脸色微红，自顾自解释道，可金、白二人却根本没听。

　　“何谓‘上得厅堂，下 得厨房’？”白玉堂又问道。

　 　“颜兄待人接物，言谈举止，温文有礼，此乃上得厅堂；做得一手好菜，厨艺高超，此乃下得厨房。”

　　白玉堂若有所悟，顿了顿，又摸着下巴道：“小 金子，我这么觉着你这些词好像是媒婆给人说媒的时候形容那些待嫁大姑娘的？”

　 　颜查散的白皙脸皮腾得一下变得通红，在火光下好似一个熟透的大桃子。
　　“白五爷所言差矣，媒婆所言，八成是信口胡说的，而咱的说得，绝对是硬 邦邦的大实话，绝不掺半点水分！”金虔一边抽着嘴角一边道。

　 　这个死耗子，居然拆咱的台！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溢美之词，居然说像媒婆？！
　　“原来如此……”白玉堂点点头，瞅瞅一脸红光、眼神躲闪的颜查 散，憋了半天，终是没忍住，喷笑出声：“哈哈，小金子，你实在是好玩的紧了！”

　 　一边笑，一边探手打算去揉金虔的脑袋。

　 　可手还未碰到金虔头发丝，却先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剑鞘。

　 　“白兄何事如此高兴？”展昭一身青蓝，从金虔身后的夜色中缓缓步出。
　　白玉堂摸到的，正是巨阙宝剑的剑鞘。

　　“猫儿，我跟你说，小 金子给颜兄起了个外号，叫百里挑一书生，把颜兄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大宋独一份啊！”白玉堂一闪身跳到展昭身侧大笑道。

　　颜查散只觉展昭精烁眸子瞅了自己一 眼，霎时间，好似一桶凉水从头淋下，脸上热度顿时消了个干净。

　　“不过那说辞，怎么听怎么像媒婆给人说媒时用的 那几句。我看小金子是打算给颜兄说个媒，找个老婆，好赚个大媒红包……”

　 　颜查散又觉那股冰冷目光又变作了一阵悠悠春风，暖拂万物。

　 　“对啊！”只见金虔突然一个猛子窜到颜查散面前，握住颜查散的双手，目光灼灼道，“颜兄，以后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尽管告诉咱，咱一定帮你做这个大媒， 到时候的媒人红包，价格绝对从优！”

　　颜查散盯着突然放大的一张脸，惊得两眼溜圆，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却见金虔突然向 后一阵急退，定眼一看，竟是被展昭揪住领子给拖了回去。

　 　“金虔！”展昭嗓音微沉，脸色在夜色中看起来有点灰蒙蒙的。

　 　“颜某回屋看看……”惊魂未定的颜查散起身疾步离去。

　 　“小金子不亏是小金子，连百中挑一书生都吓走了……”白玉堂忍着笑，也摆着扇子走了出去，“五爷我出去看看，免得霉兄和那个黄钦差一起太过无聊，不小心 睡着了……”
　　金虔干笑两声，抬眼望着展昭讨好道：“展大人巡夜辛苦了，不如先行歇息一下，养养神……”
　　展昭望着金虔半晌，微微叹 了口气，盘膝坐在火堆旁，阂眼不语。

　　金虔探着头 瞅了瞅展昭，又四下望了望，坐到展昭身侧，一脸正色道：“展大人尽管放心歇息，属下在这里为您把风！”

　 　展昭眼皮动了动，默然。

　 　月影流光，夜风习习，锅中滚滚药汁散出朦胧药雾，冉冉升起，丝丝缠缠，环在火光旁两道同样笔直身形周侧，一圈一圈，卷旋、散开……散开，又旋起，流连不 去。

　　渐渐的，那道略细瘦的身形开始一点一点，然 后慢慢倒在身旁笔直蓝影肩上。
　　展昭只觉肩上一沉，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鼻而来，长睫启眸，微一侧目，但见金虔脑袋渐渐滑到了自己臂腕处，蹭了两 下，寻了个舒服落处，半张着嘴，微微打着呼，正是睡得香甜。
　　微微侧身，让枕在臂腕之人躺得更加牢靠后，星眸微微合起，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笑 意漫上清俊脸庞。

　　月色下，蓝影依旧盘膝笔直而坐，只是怀中多了一个睡得昏天黑地还打着小呼的细瘦身影。
　　忽然，那个细 瘦身影动了动，口中溢出几个字：

　 　“白、白五爷……”

　 　展昭双目猝然睁开，两道寒光在黑眸中隐隐流动。

　 　“白耗子，你又来开封府……欺、欺负猫儿……打架……猫儿的衣服很贵的……死耗子……”
　　眸光渐渐变得柔和。

　　“一枝梅……”

　　朗目不悦眯起。

　　“不、不许来开封府 偷东西……开封府已经很……穷了……”

　　 双目又恢复正常。

　 　“猫儿……猫儿……”

　 　双眼豁然睁大，一丝不知所措划过黑烁眸子。

　 　“展、展大人……展大人……”

　 　碎碎密密的细细呼声就好似透明丝网一般，竟罩的某人呼吸有些困难。

　 　“属、属下……对、对展大人……”

　 　黑眸中莹光震荡，若沉静潭水被丢了一颗玉石，震起圈圈涟漪，层层荡开。
　　“属下对展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不绝……展…展大人，属下 不想蹲马步了……”
　　涟漪霎时消失，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气漫了上来，黑眸突然变得精亮无比。
　　“金校尉，你要睡到何时？！”一声沉喝在 金虔耳边炸开。

　　金虔一个激灵，猛得 睁开双眼，细眼一骨碌，发觉自己竟躺在展昭怀中，顿时惊得三魂七魄跑了大半，连滚带爬从展昭怀中挣退而出，嘴唇哆里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到了猫儿的怀里？！莫、莫不是咱的梦游症又犯了，睡梦之间色心大起，把猫儿给非礼了？！！

　　想到这，金虔顿时冒了 一身冷汗，赶忙抬眼偷望展昭。

　 　只见展昭双目直视，眸光灼灼，怎么看怎么瘆人。

　 　“金校尉，回开封府后，你不用蹲马步了。”展昭星眸沉光，声平无波。
　　“诶？！”金虔一脸惊讶。

　 　“改蹲梅花桩！”

　 　“诶？诶？！诶！！”

　 　为啥啊啊啊……（无限回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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